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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景迂生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景迂生集》二十巻,宋晁説之撰。説之字以道,开封人。少慕司马光为人,故自号景迂。元丰五年进士。元符中,以上书入邪等。靖康初,召为著作郎,试中书舍人,兼太子詹事。建炎初,擢徽猷阁待制。髙宗恶其作书非孟子,令致仕。説之博极羣书,尤长于经术。年未三十,苏轼即以著述科荐之。所著书数十种,靖康中遭兵燬,不存。其孙子健访辑遗亡,复编为十二巻,又续广为二十巻。前三巻为奏议,四巻至九巻皆诗,十巻为《昜元星纪谱》,十一巻《易规》,十一巻《尧典中气中星洪范小传》各一篇,诗序论四篇。十二巻《中庸传》及读史数篇。十三巻《儒言》,十四巻《杂著》,十五巻《书》,十六巻《记》,十七巻《序》,十八巻《后记》,十九、二十巻《传墓表志铭祭文》。其中辨证经史,多极精当。《星纪谱》乃取司马光《元厯》、邵雍《元图》而合谱之,以七十二候、六十四卦相配而成,盖潜虚之流。《儒言》则力攻荆舒之学,党禁以后所作也。陈振孙《书录解题》曰:「刘跂斯立墓志,景迂所撰,见《易传》后,此集无之,计其佚者多矣。」此本当即陈氏所见,而讹误颇甚。《洪范小传》及十七巻序文内,间有佚简。又有别本题曰《嵩山集》,所录诗文与此本并同,巻帙亦合,盖一书而两名。今附着于此,不复别存其目焉。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景迂生集》 别集类二【宋】提要 臣等谨慎考订:《景迂生集》二十卷,是宋代晁说之所撰。晁说之字以道,开封人。他年轻时仰慕司马光的为人,所以自号“景迂”。元丰五年考中进士。元符年间,因上书而被列入“邪等”。靖康初年,被召任著作郎,试任中书舍人,兼任太子詹事。建炎初年,升任徽猷阁待制。宋高宗厌恶他作书诋毁孟子,命他退休。晁说之博览群书,尤其精通经学。不到三十岁时,苏轼就以著述科推荐他。他所著的书有几十种,靖康年间遭兵乱焚毁,已经不存。他的孙子晁子健访求辑录散佚的作品,重新编成十二卷,后来又续加扩充为二十卷。前三卷是奏议,第四至第九卷都是诗,第十卷是《易元星纪谱》,第十一卷有《易规》《尧典中气中星》《洪范小传》各一篇,以及诗序、论四篇;第十二卷是《中庸传》和几篇读史文章;第十三卷为《儒言》,第十四卷为《杂著》,第十五卷为《书》,第十六卷为《记》,第十七卷为《序》,第十八卷为《后记》,第十九、二十卷为传、墓表、志、铭、祭文。其中辨析考证经史的文章,大多极为精确恰当。《星纪谱》取司马光的《元历》和邵雍的《元图》合编成谱,把七十二候与六十四卦相配而成,大概属于“潜虚”一类的著作。《儒言》则极力攻击荆舒之学,是党禁以后所作。陈振孙《书录解题》说:“刘跂斯立的墓志,是景迂所撰,见于《易传》之后;这部集子没有收录,估计散佚的作品很多了。”这部本子应当就是陈氏所见的版本,但讹误相当严重。《洪范小传》和第十七卷的序文中,间或有散失的简册文字。另有一种别本题名为《嵩山集》,所收诗文与此本相同,卷数和篇帙也相合,大概是同一部书而有两个名称。现附录于此,不再另立书目。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一宋 晁以道 撰奏议元符三年应诏封事四月十九日,宣德郎知磁州武安县事兼兵马监押臣晁説之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臣伏闻《春秋》正治之义,莫大于即位之始。恭惟陛下即位之始,德音寛大,民心说豫。一日之内,四方万国,莫知其然而同声驩呼相庆,盛矣哉!天命之所授者,人心之所归也。窃以陛下始初清明,黜阉宦之诡随者一二人,斥侍衞之不正者数十人,散后苑之竒工数百人。天下之士,莫不知陛下之尚祖宗之恭俭也。前日海巡亲事官星散民间,专以防民之口,伺民疑似之过,使道路惴惴然不敢以目者,一切罢去。天下之民,至于指天吐气,觉身有宇宙之寛,沛然游泳之适,皆曰:“复得祖宗之京师以居矣!”昔唐褚遂良当髙宗时,贬死爱州,其后更明皇、宪宗之盛,不得归塟。何幸陛下一日即位,锡鸿恩,俾刘挚、梁焘、范祖禹等塟自岭南,听子孙叙用,实度越前王,有漏泉之泽也。甲子诏书褒扬赵普殊勲,官职其子孙,于是乎又有以见陛下思念祖宗创业之艰难,使天下咸知国家太平之基有自也。恭惟陛下积是数者之甚盛德,宜乎日月光明,五星有度。乃四月朔日有蚀之者,五行灾异之説,隂阳胜复之论,臣不敢为陛下道也。天意若曰:陛下方崇明徳,其适见灾以佐佑陛下乎?古之明君以无灾而惧,曰:“天其忘余良有以也。”陛下恻然发德音,赦宥四京,诏中外臣庶实封直言圣躬之阙失,若左右之忠邪,政令之否藏,风俗之美恶,朝廷之德泽不下究者,闾阎之疾苦不上闻者,悉心毋有忌讳,诚得其所以戒惧,而仰足以奉天意也。臣虽至愚贱,不觉感极以泣曰:“何幸今日复覩国家之有此诏也!”第五伦坐长安市中,每读建武诏书而叹息曰:“此圣主也。”臣意今日复有伦辈者多也。如臣之愚贱,辄敢罄芹日之诚,献刍荛之言,凡十事以奉明诏之万一,惟陛下赦其狂瞽,幸财察焉。其一曰:只徳;其二曰:法祖宗;其三曰:辨国疑;其四曰:归利于民;其五曰:复民之职;其六曰:不用兵;其七曰:士得自致于学;其八曰:广言路;其九曰:贵多士;其十曰:无欲速,无好名。髙何谓只德臣闻帝王居天下之崇髙因天下之利势,不患乎力之不足以治,而患乎不以德为治也。如其检身积思,夙夜勉勉,以只厥德,则有财而不自用,内聪明而不自肆,虽学而若无所知,虽文而若无所能,虽辩智而虚已恭黙,既与人而不猜忌,好谋而莫之蔽,任贤而名实称,享治隆而克永终。动必稽古,为必畏天,与天下四海同其安乐,而为法,使世世可继传之子孙,帝王无穷也。此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躅也。茍其德之不只,而力之为尚,如汉武帝之雄才大畧,适足以罢中国;唐明皇之聪明无不及,而不免禄山之叛;梁武帝内外之学俱博且善,而身辱国危;梁元帝之文足以著书,而身执国分;隋炀帝博辩多智,而招江都之祸;隋文帝驱驾豪杰,平一天下,而猜忌杀戮,国不再传;唐徳宗强明文藻,阳尊贤士,而以猜忌隂亲小人,出居奉天;晋武帝好谋善断,逺平敌国,而近蔽于妻子,社稷用倾;晋元帝人材众多,无任贤之实,竟不能兴晋之统,而致石头之辱;宋文帝元嘉之治,独隆于数百年间,而元凶之酷,亦以云甚。呜呼!德之为治,可不勉哉!昔自三代而降,帝王之德,莫盛于汉文。居明光宫,天下断狱三人,后世莫之及已。识者皆患汉文不能尽贾谊之材,使其功烈犹有可愧焉者。臣愚独以谓不然,盖谊之言不纯于德化,实未与文帝之意相当。文帝非不知用,而实不欲用也。夫闻贾谊之言而不轻于作为,不诱于功名,挺然不改其清浄无为之操,此汉文之所以致盛德者也。盖自古愿治之君,溺于一时可喜之论,而不惮变更祖宗法度,轻于作为自欲暴功名于百王之上,而卒贻天下后世之大患者不一也。臣是以知汉文之为盛德也,景帝之材业皆非文帝比。而后世之称治君,必曰文景以配成康,何也?盖景帝之继文帝,不必创有所能,而能不改文帝之恭俭,不失文帝之德化,是亦文帝也。逮夫武帝兴,而文帝之风坠矣。君子谓汉道于是乎始衰矣,不待元成间也。武帝之材业实视景帝为优,有尊诗书之名,有修礼乐之观,岂不美哉?而兵穷絶域,刑及反唇,利析秋毫,天下骚然,不胜其敝,使斯民不覩诗书礼乐之有益云者,无它焉,不如文景之有德也。武帝尝从容问东方朔曰:“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世之事,经歴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 《景迂生集》卷一 宋 晁以道 撰 奏议 元符三年应诏封事 四月十九日,宣德郎、知磁州武安县事兼兵马监押臣晁说之冒死拜了两拜,向皇帝陛下上书。臣听说《春秋》中端正政治的道理,没有比即位之初更重要的。恭敬地思量陛下即位之初,发布宽厚仁慈的诏令,民心喜悦安乐。在一天之内,四方万国都不知为什么,却异口同声地欢呼庆贺,盛大啊!这正是上天授予的命运归于人心。臣私下认为,陛下初登大位,政治清明,黜退了宦官中诡诈随从的一两个人,斥退了侍卫中不正派的几十个人,遣散了后苑从事奇巧工程的几百个人。天下士人没有不知道陛下崇尚祖宗恭敬俭朴的。先前海巡亲事官散布在民间,专门防止百姓议论,窥伺百姓似是而非的过失,使道路上的人惶惶不安,不敢正眼看人;这些人全都被罢免了。天下百姓甚至指着天吐气,觉得自身拥有天地般的宽舒,畅快地生活游乐,都说:“又能够得到祖宗的京师来居住了!”从前唐代褚遂良在高宗时被贬死于爱州,后来经历明皇、宪宗的盛世,也没能归葬。多么幸运,陛下一即位便赐下宏大的恩典,使刘挚、梁焘、范祖禹等人在岭南安葬,并允许他们的子孙叙用,这实在远远超过前代君王,具有恩泽及于泉下的厚德。甲子日的诏书褒扬赵普的特殊功勋,并授予他的子孙官职,于是又可以看出陛下思念祖宗创业的艰难,使天下都知道国家太平的根基是有来由的。恭敬地思量陛下积累了这几项极盛的德行,理应日月光明、五星运行有度。可是四月初一发生了日食,关于五行灾异的学说、阴阳消长胜复的议论,臣不敢向陛下陈说。上天的意思难道是说:陛下正在崇尚光明的德行,恰好显现灾异来辅佐陛下吗?古代明君即使没有灾异也感到恐惧,说:“上天大概是忘了我,确实是有原因的。”陛下应该恻然动心,发布施行德政的诏令,赦免宽宥四京,诏令内外臣民把关于圣上自身过失、左右近臣忠奸、政令好坏、风俗善恶、朝廷恩德没有下达到基层、民间疾苦没有上达朝廷等情况,全部用实封直言陈奏,不要心存顾忌。如果这样,确实能够得到戒惧之道,向上也足以奉行天意。臣虽然极其愚昧卑贱,也不觉感动到了极点而流泪说:“今天能重新看到国家有这样的诏令,是多么幸运啊!”第五伦坐在长安市中,每次读到建武年间的诏书就叹息说:“这真是圣主啊。”臣料想今天也会有许多像第五伦这样的人。像臣这样愚昧卑贱的人,竟敢竭尽微薄的诚意,献上平民的意见,共十件事来响应圣诏的万分之一,只希望陛下宽恕我的狂妄无知,幸而加以审察。第一条是:专心修养德行;第二条是:效法祖宗;第三条是:辨明国家的疑惑;第四条是:把利益归还百姓;第五条是:恢复百姓的职业;第六条是:不要用兵;第七条是:使士人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求学进身;第八条是:扩大言路;第九条是:尊重众多士人;第十条是: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喜好虚名。什么叫专心修养德行?臣听说帝王居于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凭借天下的有利形势治理国家,不怕力量不足以治理,而怕不以德来治理。如果他约束自身、积累思虑,早晚勤勉不懈,专心修养自己的德行,那么有财物却不自行挥霍,内心聪明却不任意放纵;虽然学习很多,却像没有知识;虽然有文才,却像没有能力;虽然能言善辩、聪明机智,却能虚心、恭敬、沉默;与人交往不猜疑嫉妒,善于谋划而不被人蒙蔽,任用贤能而名实相称;享有盛大的治理成效,并且能够长久保持。行动一定考察古代,做事一定敬畏上天,与天下四海共同享有安乐,并以此成为法则,使世世代代都可以传给子孙,帝王的事业便没有穷尽。这就是尧、舜、禹、汤、文、武、成王、康王的事业。如果德行不能专一修养,却崇尚力量,那么像汉武帝那样雄才大略,恰好足以使中原疲敝;唐明皇聪明才智无所不及,却免不了安禄山叛乱;梁武帝内外之学都博大而精通,却落得自身受辱、国家危亡;梁元帝的文章足以著书立说,却落得亲自被擒、国家分裂;隋炀帝博学善辩、足智多谋,却招致江都之祸;隋文帝驾驭豪杰,统一天下,却因猜疑嫉妒而杀戮,国家不能再传;唐德宗强干明察、文采出众,表面尊重贤士,实际上因猜疑而暗中亲近小人,出奔居于奉天;晋武帝善于谋划、果断决断,向远处能够平定敌国,近处却被妻妾蒙蔽,因而社稷倾覆;晋元帝身边人才众多,却没有真正任用贤能的实际,最终不能振兴晋朝的统绪,反而遭到石头城之辱;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治理,在数百年间独自兴盛,而元凶之祸的惨酷,也可以说极其严重。唉!以德来治理国家,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帝王的德行没有比汉文帝更盛大的。他居住在明光宫时,天下一年所判的死刑案件只有三件,后世没有能赶上他的。了解情况的人都以为遗憾,汉文帝不能充分任用贾谊的才干,使他的功业仍有值得惭愧之处。臣独自认为并非如此,因为贾谊的言论并不完全以德化为本,实际上与文帝的心意不相符合。文帝不是不知道如何任用他,而是确实不想任用。他听到贾谊的言论,却不轻率地有所作为,不被功名诱惑,挺然不改清静无为的操守,这正是汉文帝成就盛大德行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自古以来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沉溺于一时令人高兴的言论,不惜改变祖宗的法度,轻率地有所作为,只想把自己的功名显扬在历代帝王之上,最终给天下后世留下大祸的,不止一例。因此臣知道汉文帝的德行盛大。汉景帝的才干功业都比不上文帝,但后世称颂善于治理的君主,一定说文景二帝,把他们比作成王、康王,这是为什么?因为景帝继承文帝,不必另行创制并显示自己的能为,却能够不改变文帝的恭敬俭朴,不失去文帝的德化,这也就是文帝的事业。等到汉武帝兴起,文帝的风尚便衰落了。君子认为汉代的治道从这时开始衰落,不必等到元帝、成帝年间。汉武帝的才干功业确实超过景帝,有尊崇诗书的名声,有修治礼乐的外观,难道不美好吗?可是他穷兵黩武到遥远的边域,刑罚加到直言顶撞的人身上,计算财利细如秋毫,天下骚动不安,民众无法承受其弊害,使百姓看不到诗书礼乐有什么益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如文帝、景帝有德。汉武帝曾从容地问东方朔:“我想教化百姓,难道有什么方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武、成王、康王上古的事,经过数千年了,尚且难以谈论,臣不敢陈述;愿意近取其例,叙述孝文皇帝的时代,因为当时的老人都听见看见过。
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兵木无刄,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以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亦已难矣。陛下诚能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善乎朔之此对,直以孝文为尧舜,谓惟孝文之恭俭可以救当世之▯也。使朔之对不知出于此,而迎意防悦,陋文帝之恭俭,髙引阔骛,増武帝之盛气,则朔者汉家之罪人也。然朔之言岂独为汉之利哉?臣愿陛下视今日官中有可推者推之,不必甲乙帐也;有可却者却之,不必走马也。不役耳目,而不期正,百度百度自正,天下自治也。何谓法祖宗?臣闻人君之于国,犹人臣之于门户。北称崔卢,南称王谢,文质风流之不同,有祖考之旧存焉。继世守文之君,何必厌百年之积累,而欲新一日之耳目哉?昔仲康昆弟之于太康,述大禹之戒也;伊尹之于太甲,明言汤之成。德也,周公之于成王,罔非文武之诰教也。汉宣帝称“汉家自有制度”,是也。天下固非一道,如其近求诸祖宗而不合,则逺考之古王,未为晚。昔周公之诰康叔,先之以祗遹乃文考,而后使往敷求于商先哲王,乃卒使之别求闻由古先哲王,是其序也。夫祖宗之德,孰可得而私哉?“皇矣”言文王之德,而本之于太王、王季;“大明”言武王之德,而本之于王季、文王,所以致其盛也。自古以来,未有如本朝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圣圣相继之盛者也。后世继成守文之君,宜其宪章发扬之不暇,而陋彼“皇矣”“大明”之诗,乃者朝廷命令之辞,臣下敷奏之言,不发扬重光之赫奕,徒夸嵗月之新美,不知何説耶?臣窃覩周公作《无逸》,戒成王歴序太王、王季、文王之德,而不及武王;召公作《公刘》,戒成王尊道公刘之业,而不及文王。武王,古之人,宁舍近取逺,探其原而致其盛,未有简祖宗而自翦伐者也。祖已言于高宗曰:“典祀无丰于眤,良可念哉。”臣不知乃者其文不足以发扬欤?其实未足取法欤?惟我祖宗之德泽宿于民心,而耆老尚多能道之,讴歌不忘也。施设举措之详,则国史存焉。臣愿陛下俯察民心,仰鉴国史,祗承祖宗之典型,其恭俭勤劳宜于今日乎?而受谏纳言好于今日乎?尊贤贵士诚于今日乎?用兵用刑深于今日乎?取于民者寡于今日乎?躬自允迪以福斯民,实在陛下。臣不胜天下之愿也。昔在仁宗时,尝诏李淑为《三朝训鉴图》,既又诏富弼为祖宗故事,石介作《三朝圣政録》上之,仁宗嘉纳焉。神宗因众书,诏近臣作《宝训》,则夫祖宗之典刑,宜乎光明盛大,不可掩也。神宗因马法之▯,为王珪等言:“朕于此愧见文彦博。”珪言当时改旧法,自是王安石主议,神宗为之叹息。或欲更馆辽使之食馔者,神宗言:“固知日不变馔为不堪。”是太祖之所定着不。欲更也,新作原庙、世王、太祖后之类,又皆神宗奉祖宗之意也。臣载惟祖宗旧章,有若费而省,若可废而不可以已者,务以美意示天下,其待天下忠且厚也。臣固不能悉疏之,辄敢言其一二近而易复者:如科场有诏申重,求士之意;盛夏恤刑,有诏丁宁钦恤之意;守令朝辞,赐以七条,皆足以感人心而使自格正,不专设徒▯之刑,左右阱以待之也。天下之士以故贵礼仪,尚亷耻,方以犯义不及其乡人为愧,何必有司刑戮之云哉!惜乎旷数十年来,未闻朝廷下一诏书劝厉风俗,或求贤赏善,或劝农复租,乃使斯民战战以茍免,朝夕为幸,可不惜哉!其害近而方炽者,河北盐法也。仁宗尝因王拱辰欲▯河北盐,已而闻张方平之言,亟罢;神宗又尝因章惇欲▯河北盐,复闻文彦博之言而罢。今年▯之,使河北商旅失业,兵民食味不调,税入不足,其不法宗祖之过也。何谓辨国疑?臣窃观世之奸宄,嫉害忠良,冰炭不相生,若有不共戴天之讐,无以决其私忿,必假君父以借口,使闻之者心知其非而语不敢辩。当其责者,义有所不得辞,于是乎羣小人意得竞进,以一言而杀百君子矣。不幸不祥,其如是也,隂贻天下之祸,莫甚于此也。然彼不祥之言曰:“擅议宗庙”或曰“非毁先帝”,类皆见于末世弱君强臣更相倾夺之际,而盛时无有也。绍圣羣臣指元祐为党,其犹可也。至于其流及上,以元祐之党非毁我神考,不知国家隆盛如此,神宗之盛德如此,何为亦得此也?真不幸哉!
译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自身穿着粗糙的黑色丝织衣,脚穿皮鞋,用皮带佩剑,以莞草和蒲草编席,兵器用木头制成而没有锋刃,衣服用粗丝絮制成而没有纹饰,收集上书的袋子来作为宫殿的帷幕。他把道德作为华美,把仁义作为准则,因此天下人望见他的风范便形成风俗,明白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如此奢侈,却想让百姓唯独不奢侈、不耽误农事,也已经很难了。陛下如果真能把甲乙帐拿出来,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焚毁,退掉那些走马,表示不再使用,那么尧舜的盛治应当可以相比了。东方朔这番回答说得好,简直把孝文帝比作尧舜,认为只有孝文帝的恭敬俭朴才能挽救当时的弊病。假如东方朔的回答不是出于这个意思,而是迎合皇帝的意旨、讨皇帝欢心,鄙薄文帝的恭俭,夸大空泛地驰骋议论,助长武帝的盛气,那么东方朔就是汉家的罪人了。然而东方朔的话难道只是有利于汉朝吗?臣希望陛下看看今天宫中有可以推行的就推行,不必等到甲乙帐;有可以退除的就退除,不必等到走马。不劳烦耳目,不刻意求正,而各种制度自然端正,天下自然得到治理。什么叫效法祖宗?臣听说君主对于国家,就像臣子对于门户。北方称崔氏、卢氏,南方称王氏、谢氏,文章质朴、风流雅致各不相同,都是祖先旧有的家风保存下来的结果。继承世业、守成守法的君主,为什么一定厌弃百年的积累,而想在一天之内更新自己的见闻呢?从前仲康兄弟对待太康,是述说大禹的告诫;伊尹对待太甲,明确说明商汤成就的德业;周公对成王所说的,没有不是文王、武王的诰诫教导。汉宣帝说“汉家自有制度”,这是对的。天下本来就不只有一种道路;如果近处从祖宗那里寻求而不合适,再远考古代圣王,也还不算晚。从前周公告诫康叔,先让他敬奉并遵循文王的德行,然后才让他到商地广泛寻求商代先哲王的法则,最后又让他另外从古代先哲王那里寻求见闻,这就是次序。祖宗的德行,谁能据为己有呢?《皇矣》歌咏文王的德行,却把根源追溯到太王、王季;《大明》歌咏武王的德行,却把根源追溯到王季、文王,这就是成就盛德的方法。自古以来,没有像本朝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圣圣相继这样盛大的。后世继承成业、守持文治的君主,理应忙于效法、彰明祖宗的法则,却使《皇矣》《大明》这样的诗篇受到轻视;近来朝廷的命令、臣下的奏言,不去发扬祖宗光辉相承的显赫,只是夸耀年岁的新美,这是什么道理呢?臣私下看到,周公作《无逸》,告诫成王,历数太王、王季、文王的德行,却没有提到武王;召公作《公刘》,告诫成王尊重公刘的事业,却没有提到文王。武王是古代的人,难道会舍弃近处而取法远处、探求根源以成就盛业吗?从来没有简略祖宗、反而自我削弱的道理。祖己曾对高宗说:“祭祀的典礼不要在亲近的祖先处过分丰厚,实在值得记取啊。”臣不知道近来是文辞不足以发扬祖宗,还是祖宗的实际德业不值得取法?只是我朝祖宗的德泽长久留在民心中,年长者还大多能够讲述,百姓歌唱而不忘;至于施政措施的详情,国史中还保存着。臣希望陛下俯察民心,仰鉴国史,敬慎地承继祖宗的规范:祖宗的恭敬俭朴、勤劳辛苦,适合今天吗?接受劝谏、采纳言论,比今天好吗?尊重贤能、贵重士人,比今天诚恳吗?用兵用刑,比今天慎重吗?从百姓那里取得的,比今天少吗?亲自诚信地实行这些事情来使百姓获福,实际都在于陛下。臣承受不了天下人的愿望。从前仁宗时,曾下诏命李淑作《三朝训鉴图》,后来又命富弼编写祖宗故事,石介作《三朝圣政录》进呈,仁宗嘉许并采纳了。神宗根据这些书,诏令近臣编作《宝训》,那么祖宗的典范,理应光明盛大,不可掩蔽。神宗因为青苗法的弊害,对王珪等人说:“我对此惭愧得无颜面对文彦博。”王珪说,当时改变旧法,是王安石主张的;神宗因此叹息。有人想更换接待辽国使者的饮食,神宗说:“我本来就知道每天不改变饮食,是无法忍受的。”这是太祖所规定的,不能更改。新建原庙、世王庙、太祖后庙一类的事情,也都是神宗奉行祖宗心意的表现。臣反复思量祖宗旧有的章程,其中有些看似耗费其实节省,有些似乎可以废除却不能停止的,都务必以美好的意旨向天下显示,祖宗对待天下忠诚而厚道。臣当然不能全部列举,只敢说其中一两项近在眼前而容易恢复的:例如科场有诏令反复申明,是求取士人的意思;盛夏时节体恤刑狱,有诏令郑重告诫,表示敬慎怜恤;守令入朝辞行时,赐给七条告诫,都足以感动人心,使人自行约束端正,而不是专门设置徒隶的刑罚,左右设下陷阱等待他们。天下士人因此重视礼仪、崇尚廉耻,正以触犯义理而不如乡人为耻,哪里还需要有关官吏施加刑戮呢!可惜几十年来,没听说朝廷下一道诏书来鼓励整顿风俗,或求贤赏善,或劝导农耕、恢复租税,竟使百姓战战兢兢,只求苟且免祸,把能够如此活下去当作早晚的幸事,难道不可惜吗?眼下危害迫近而且正日益严重的,是河北的盐法。仁宗曾因王拱辰想在河北实行盐专卖,后来听到张方平的意见,立即罢止;神宗又曾因章惇想在河北实行盐专卖,后来再次听到文彦博的意见而罢止。今年却实行盐专卖,使河北的商旅失业,军民的饮食口味失调,税收收入不足,这是不效法祖宗的过错。什么叫辨明国家的疑惑?臣私下观察世上的奸邪之人,他们嫉妒、伤害忠良,彼此水火不容,如同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们无法解决自己的私愤,必定借君主和父亲的名义作为借口,使听到的人心里知道那是不对的,却在言语上不敢争辩。当被责问的人,按义理又不能推辞,于是群小人得意地争相进用,只凭一句话就能杀害百名君子。不幸中的不幸,就是这样;暗中给天下造成的祸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然而那些不祥的言论说:“擅自议论宗庙”,或者说“诋毁先帝”,大多见于末世弱君、强臣相互倾轧争夺之时,盛世没有这种事。绍圣年间群臣指责元祐党人,还可以理解。至于祸流及于神宗,说元祐党人诋毁我神考,国家如此隆盛,神宗的德行如此盛大,为什么也会得到这样的结果?真是不幸啊!
天下有识之士不丧忠义之心者,无不痛心疾首,欲辩之,厥路无由。幸陛下一日清明,得以昭陈,因以晓于无穷之来世,实天下之幸也。使绍圣之臣徒知快其私忿,曽不顾我神考在位十九年间焦心劳思,不惮修举,皆以固社稷而惠百姓,何所负于天下?何所慊而非谤可起哉?天下之愚夫愚妇,尚未知有萌此心者,二三大臣,独何事而乃为此乎?盖甚非人情也。如司马光之进退,惟我神考为能全其髙,制序以宠其书,且命侍读以其书藏于迩英阁。如文彦博之耆旧,惟我神考为能发其不言之功,赐筵赋诗以宠其归,恩礼莫与比者。如蘓轼之献言,惟我神考许以国士,夺之于众人必杀之地而再生之。臣窃以谓此三人者,恨不能死以徇我神考于地下耳,尚何自而非毁之乎?所谓元祐之党人之心,盖皆此三人之心也。德之不报,毁之何端耶?如以谓元祐垂帘之际,二三大臣言辞有抑扬,政事有异同,可指以为言,则亦不谅之甚也。昔成王之时,召公宅洛邑,周公营成周,而舍文武之丰镐,是周召不忠于文武也。陈平周勃谓髙后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是平勃不忠于髙祖也。霍光辅昭帝,不循武帝之旧,乃罢▯酤,轻徭薄赋,是霍光不忠于武帝也。尧舜之相继,宜无可议者,舜于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尚何起而修之耶?神宗熙宁之初,鉴嘉祐治平之末,士忸于安乐,而或失之因循颓堕,乃更张振起之,适足以崇祖宗之丕谟,为神宗之丕烈也。由是观之,政事之异同,非所宜言,而奸宄之害忠良,假君父以借口,不纳之死地,则不已其亦明矣。伏惟陛下聪明博达,必有以超然烛此无疑,将见陛下发德音,复死者之官爵,还生者之禄食,因以发扬神宗巍巍之烈,成我神考前日在御之意,不损我神考知人之明,使天下后世于神宗无间然矣。所谓二三臣者,有所不足道也。天下之士,固已日夜颙颙,伏望明诏之下,幸陛下留意加察,无徘徊也。臣愚窃又有私忧过计,以谓陛下聪明无所牵制,灼见此一日之疑,以诏天下后世,固善矣。抑亦未也,奈何绍圣大臣肆其私意,欲表里迁就其説,谓前日神武之史为诬谤之书。率然委一二新进末学,重修国史,特起后世之疑也。后世学士大夫,耳目不相接见,新史之美,而疑旧史之恶,谓新史之公,而指旧史之私,不知其初固自公且美也,其害又岂不大哉?臣虽未尝见旧史,而敢谓旧史必不敢为之诬谤?何则?实无自而诬谤之故也。盖史也者,不可得而私,不可得而不实。史官茍非许敬宗辈,则莫之敢侮。于斯也其为重修之议者,不过大臣自为之地也。如神宗谓吕惠卿矫躁轻诬,邓绾操心颇僻,赋性奸囬,曽布惠卿自陷不义,章惇之得罪黜湖州,王安石才,吕嘉问屡进除目而屡却之,卒黜嘉问。安石约王韶不以熙河实费奏闻,而卒不能欺。安石之退八年而礼遇日薄,富弼之死则自制祭文以哀之,天下之人皆叹仰神宗之明圣。共所闻见如此者,不知新史官为神宗而书之乎?其与大臣为地而讳不书乎?臣愿陛下独运不惑之智,诏神考旧史并行不毁,以祛后世之疑,不特当今之幸也。太宗患国初承学之士所撰太祖实録不足以尽创业之大美,诏张泊等重修太祖实録,而今之好学者犹多求旧史以考同异,是旧史之不可掩如此。不若因之以公天下,而不措意于其间也。且夫初欲増美者,犹不能塞后世异同之辩,而初谓辩谤者,能免后世二三之议乎?昔司马迁作史记,在汉武帝时,所载汉髙祖、惠帝、吕后、文帝、景帝、武帝之得失,无所畏忌,至今言者曰:“汉髙祖、吕后、惠、文、景、武帝之得失,其如是止耳。”班因作前汉书,在后汉明帝时,所载前汉二百三十年间君臣之得失,皆无畏忌,至今言者曰:“前汉二百三十年间君臣之得失,其如是止耳。”陈夀作三国志,在晋武帝时,所载晋宣帝、景帝、文帝之于魏、蜀、呉事,虽不得如迁固之肆然防而显婉而可观,至今言者曰:“晋之取魏并呉汉,其如是也。”岂不与天下为公?乎未闻汉晋之君以谤前烈罪迁固、夀辈也?幸陛下更以徃事加察。然谓归利于民,臣观《春秋》宣公十九年冬,书“初税亩”,君子曰:“讥井田之法壊,而税什二,自宣公始也。”哀公十有二年春,书“用田赋”,君子曰:“讥其既什二而税田,又十二而敛财,其恶则不自哀公始,因有以用之也。”呜呼!圣人之逺利辨恶,如是其严哉!然自后世视之,宣公之税亩,犹为至公至薄之税也;哀公之田赋,犹为至良至平之赋也。董仲舒称汉屯戍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三十倍于古,是也。不知圣人复出于今,当如何其书耶?今之赋役,又防十倍于汉耶?
译天下有见识而不丧失忠义之心的士人,无不痛心疾首,想要为此辩明,却没有可以申辩的途径。幸而陛下一旦政治清明,能够把事情昭然陈述出来,并借此使无穷无尽的后世知道,实在是天下的幸运。假使绍圣年间的大臣只知道快意于自己的私愤,竟不顾神考在位十九年间焦心劳思、不怕辛劳地整顿振兴,一切都是为了巩固社稷、惠及百姓,那么神考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地方?有什么不足而可以引起诽谤呢?天下的愚夫愚妇尚且不知道有谁会萌生这种心思,几个大臣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做呢?这实在太不合人情了。像司马光的进退,只有我神考能够成全他的高尚品格,制诰为他的书作序以表示宠荣,并命侍读把他的书收藏在迩英阁;像文彦博这样的老臣,只有我神考能够发扬他不言而有的功劳,赐宴并赋诗来荣耀他的归去,恩礼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像苏轼进献言论,只有我神考把他当作国家的贤士,从众人必欲杀害他的境地中救出,使他重新获得生命。臣私下认为,这三个人恨不得死后到地下去追随报答我神考,怎么还会从什么方面诋毁神考呢?所谓元祐党人的心,实际上都是这三个人的心。德行没有得到报答,诋毁又从何而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果认为元祐垂帘听政时,几个大臣的言辞有抑扬,政事有不同,就可以据此加以指责,那也是极其不体谅他们。从前成王时,召公居住在洛邑,周公营建成周,却舍弃文王、武王的丰京、镐京,难道周公、召公就是不忠于文王、武王吗?陈平、周勃认为高后封王她的兄弟诸吕没有什么不可以,难道陈平、周勃就是不忠于汉高祖吗?霍光辅佐昭帝,不沿袭武帝旧法,反而废除盐酒专卖,减轻徭役、赋税,难道霍光就是不忠于武帝吗?尧、舜相继,应该没有可议论之处,但舜对于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等贽礼,尚且还要重新修订,难道这也可以指责吗?神宗熙宁初年,鉴于嘉祐、治平末年的情况,士人习惯于安乐,有的失于因循颓堕,于是重新更张、振作兴起,这恰好足以光大祖宗的宏大谋略,成就神宗的伟大功业。由此看来,政事的不同不应成为指责的理由;奸邪之人伤害忠良,借君父为口实,如果不把忠良置于死地就不停止,其道理也就很明白了。伏望陛下聪明博达,一定能够超然洞察这一点而毫无疑惑;这样将会看到陛下发布德音,恢复死者的官爵,归还生者的俸禄,并借此发扬神宗巍峨的功业,实现神考当日在位时的心愿,不损害神考知人之明,使天下后世对于神宗再没有可挑剔之处。所谓那几个大臣,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天下士人本来已经日夜抬头企盼,伏望明诏下达;希望陛下留心加以审察,不要犹豫不决。臣愚昧地私下又有过分的忧虑,认为陛下聪明而不受牵制,已经明白看出这一时的疑惑,并以诏令告知天下后世,这固然很好,但还不够。为什么呢?绍圣年间的大臣肆意按照自己的私心行事,想表里相应地迁就自己的说法,说先前神宗时期的史书是诬蔑诽谤之书。于是贸然交给一两个新进的末学之士,重新修撰国史,特意给后世制造疑惑。后世的学士大夫彼此没有亲身接触,只看到新史的美好,便怀疑旧史的恶劣;认为新史公正,指责旧史有私,却不知道旧史起初本来就公正而且美好,这种危害难道不大吗?臣虽然没有看过旧史,却敢说旧史一定不敢这样诬谤。为什么呢?因为事实上没有可以凭借来诬谤的理由。史书这种东西,不能被私自左右,也不能不记录事实。史官如果不是许敬宗一类的人,就没有谁敢轻慢史实。在这种情况下,提出重修史书的建议,不过是大臣为自己开脱、制造有利处境罢了。例如神宗说吕惠卿矫饰浮躁、轻率诬妄,邓绾用心偏邪、禀性奸曲,曾布说吕惠卿自己陷于不义,章惇获罪被贬到湖州,王安石有才能,吕嘉问屡次被拟定升官又屡次被驳回,最终贬黜吕嘉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安石曾约定王韶,不把熙河地区实际耗费的情况上奏,最终却不能欺骗神宗。王安石退职八年后,神宗对他的礼遇日益减薄;富弼去世时,神宗亲自撰写祭文哀悼他,天下人都赞叹仰慕神宗的明圣。大家所听见、看见的都是这样,不知道新史官会替神宗如实记载,还是会为了给大臣开脱而隐讳不写呢?臣希望陛下独自运用不受迷惑的智慧,下诏让神考旧史与新史并存,不予毁弃,以消除后世的疑惑,这不只是当今的幸运。太宗担心建国初年承受学业的士人所撰《太祖实录》不足以完全表现创业的伟大美德,曾诏令张泊等人重修《太祖实录》;但如今好学的人仍有很多寻找旧史来考察异同,这说明旧史不可掩盖就是如此。不如借此把事实公之于天下,不要在其中用心操弄。况且最初想增加美化内容,尚且不能堵塞后世对于异同的争辩;最初声称要辨明诽谤的人,难道能免除后世对那几个大臣的议论吗?从前司马迁作《史记》,是在汉武帝时;所记载的汉高祖、惠帝、吕后、文帝、景帝、武帝的得失,没有什么畏惧忌讳。直到今天人们还说:“汉高祖、吕后、惠帝、文帝、景帝、武帝的得失,就是这样。”班固因此作《前汉书》,是在后汉明帝时;所记载的前汉二百三十年间君臣的得失,也都没有畏惧忌讳。直到今天人们还说:“前汉二百三十年间君臣的得失,就是这样。” 陈寿作《三国志》,是在晋武帝时;所记载的晋宣帝、景帝、文帝对魏、蜀、吴三国的事情,虽然不能像司马迁、班固那样纵情直书,但也能够防止失实,写得显明而含蓄、婉转而有可观之处。直到今天人们还说:“晋朝取得魏国、兼并吴国和汉朝,就是这样。”这难道不是把史实公之于天下吗?从未听说汉、晋的君主因为司马迁、班固、陈寿等人诽谤前代功臣而治罪。希望陛下再对过去的事情加以审察。然而说到把利益归还百姓,臣考察《春秋》宣公十九年冬,记载“开始按田亩征税”,君子说:“这是讥刺井田制度的破坏,以及按十分之二征税从宣公开始。”哀公十二年春,记载“实行田赋”,君子说:“这是讥刺已经按十分之二征税,又按田地征收赋税,并且按十分之二征敛财物;这种恶政并不是从哀公开始,只是因已有先例才加以实行。”唉!圣人对于远离财利、辨别恶政,竟然如此严厉啊!然而从后世看来,宣公按田亩征税,仍然是最公正、最轻的税;哀公的田赋,仍然是最良善、最公平的赋税。董仲舒说,汉代屯戍和劳役是古代的三十倍,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也是古代的三十倍,说得对。不知道圣人如果今天再出现,应当怎样记载呢?今天的赋役,难道又超过汉代十倍吗?
本朝因唐杨炎并租庸调之二税以为税矣,近又纳义仓,是称租也;五等之民嵗纳役钱,是称庸也;嵗有常役则调,春夫非春时则调急夫,否则纳夫钱,是或再或三以调也。其征于民者,固已悉矣。又复为举放利息之术,曰常平钱,曰预买钱,曰蚕盐钱;又复广设名目,悉笼遗利,曰课利钱,曰净利钱,曰过月钱,曰施利钱。其防尚多,有司且难于条对也。不知斯民嗷嗷然,何以胜其责乎?有一身而丛此数责者,将何以久乎?以故庙堂之上,命令之先务,公卿大臣之谋谟者,钱也。刑罚之所重,虽杀人可赦,而钱不可赦也。使者旁午,文移急于星火,谴诃无所不至,惟钱是恤也。凡百执事,能催科敛散者为贤,不能催科敛散者为不贤,又从而谴黜之。其欲民之知亷耻、逺刑罚,足以飬生送死,备水旱之灾,无流离死亡之患,不亦难乎?比年文儒日盛,而亷耻不兴;刑罚日峻,而盗贼不息。空仓廪以赈济,而民不得饱,其原盖在于此也。自古固亦有为富国之术者,皆有谓而为之也。齐桓公因山泽之利,盛兵车,欲以霸天下也;秦孝公因闗中之饶,开阡陌,欲以幷天下也;诸葛亮因巴蜀之产,欲灭魏吞呉,复汉天下也。是三者,富国。之术止如是,而其名甚大也。如汉武帝之初承文景恭俭积累之后,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较,百姓家给人足,不啻富矣。其后日寻干戈,无嵗不大举,府库俱空,造盐铁酒▯之利,犹不能足,而利孔百出,民不聊生。置搜粟都尉,拜丞相为富民侯,以此而富国,为何名也?彼暴君昏主,以宫室园籞之费,耳目声色之蠧,宦官女子无赀之赏,而务富国者,末也。臣所不忍言也。国家受命于兹,百四十有一年,寸纸之出,旦昼之移,威伸万里,礼乐法度粲然具备,而圣圣相继。其上非区区新造之小国欲利也,其次非穷兵黩武之欲利也,其下又非纵度败礼之欲利也。不知财利之臣何事而进乎?臣窃闻太祖躬见五代重敛斯民之困,尝语近臣曰:“更一二年,仓廪有储,当放天下三年税赋。”呜呼大矣哉!开辟以来未之有也。固不忍税赋外有取于民也。太宗时,通事舍人焦守节监▯易院増课利,太宗曰:“通事舍人改官须为閤门副使,若以财利羡余而进此职,则守边宣力之臣曷以劝?”守节乃迁内副使。呜呼,太宗之不殖货利又如此,名器之慎也。而近日进羡余者,视多少而得官有髙下,或望轻资浅而为待制,或不读书而为馆职,恐非太宗之意也。夫祖宗之裕于民者,既如此。逮夫景德祥符间,斯民富且庶矣。当是之时,人人乐业,庐里之中,鼓乐之音,逺近相闻,熙熙然,殆不知帝力也。然是时亦尝乏兵食矣,有司请下转运经度,真宗未之许也。其喻有司曰:“下转运使经度,则不免役民,其出内帑以给之,斯民又安得不如是其裕如也?”以故虽有旱干水溢之时,而无流离死亡之民。比年以来,一谷不登,千里受▯,失时不雨,岂但狼狈而使有沟中之忧也?河北荐饥,一大郡有流民至十余万人,处其小郡亦无虑万人,虽小邑亦数千人,母弃婴儿,父食壮子,荼毒万状,颇骇闻见。赖祖宗含养之久,天地社稷之灵,而无它也。其为振济之方,虽勤日夜,无所爱惜。然驭既奔者难为力,拯已沉者难为功也。朝廷何不循其本,与其厚散于凶年,宁若寡取于平嵗?无置官以专利,而归利于民也。神宗一日手诏王安石曰:「访闻市易务近日买卖大段苛细,市井之人颇借借怨谤,以为朝廷将浸滛尽收天下物货,自作经营。可子细察访,速与戒约止絶,止令依魏宗元擘划施行。」奈何贱有司不能遵奉神宗美意,卒尽收天下货物。神宗因张方平之对,不鬻阏伯防子之庙,批出曰:「慢神辱国,无甚于斯。宜夫言利者,永絶意于祠庙。」而贱有司不能遵奉神宗美意,卒鬻天下祠庙,又复奈何?神宗后因王安礼之言,尽蠲市易累年之息,万万计。一日之中,出囹圄、脱桎梏者不可胜数,天下欣欣然。神宗即有意罢市易法,蔡确挠之不果。司马光移王安石书言光乞罢制置司,追还诸路常平使者。主上以安石未肯是归利于民者,神宗之意也。大抵后之善其先者,当推其意,而不必固守其迹。斟酌于时,不必曲狥于文。尧舜异德,文武不同业,断可识矣。惟陛下幸察。」诏有司归利于民,使民得自利,不劳置使者以为徳,不待开府库以为恵,不必发仓廪以哺其饥,上逸而下安也。或曰:「常平钱二分之息耳,亦可罢乎?」
译本朝沿袭唐代杨炎的办法,把租、庸、调合并为两税,作为税制。近来又征收义仓钱,这称为租;五等民户每年缴纳役钱,这称为庸;每年有固定劳役就是调,春季应役却不在春季征发的是调急夫,否则就缴纳夫钱,这样有时按调征两次,有时三次。向百姓征取的,已经全部都有了。又实行借贷收息的办法,叫常平钱、预买钱、蚕盐钱;又广设名目,把所有遗留的利益都收拢起来,叫课利钱、净利钱、过月钱、施利钱。类似的名目还很多,有关官吏尚且难以逐条回答。却不知道百姓哀号不已,怎么承受得了这些征责呢?一个人承担着如此丛集的数项责任,怎么能够长久呢?因此朝廷之上,命令发布前首先考虑的是钱,公卿大臣谋划的也是钱。刑罚所重视的,即使杀人可以赦免,钱却不能赦免。使者往来不绝,公文传递急如星火,责骂呵斥无所不用,只知道把钱看得最重。各种任事的官吏,能够催促征收、催促散发钱物的就是贤能,不能催征催散的就是不贤,还要因此责罚贬黜他们。这样想让百姓知道廉耻、远离刑罚,足以养活生者、安葬死者,防备水旱灾害,不至于流离死亡,不也是很难吗?近年来文士儒者日益兴盛,但廉耻之心没有兴起;刑罚日益严厉,但盗贼没有停止。把仓库都掏空来赈济,百姓却不能得到温饱,其根源大概就在这里。自古以来当然也有实行富国之术的,但都是有具体目的才这样做。齐桓公凭借山林川泽的利益,壮大兵车,想用来称霸天下;秦孝公凭借关中的富饶,开辟阡陌,想用来兼并天下;诸葛亮凭借巴蜀的物产,想消灭魏、吞并吴,恢复汉朝的天下。这三种富国的方法也就到此为止,但它们的名声很大。像汉武帝最初继承文帝、景帝恭敬俭朴、积累财富之后,太仓的粮食红腐到不能食用,都内的钱串朽烂到无法查点,百姓家家富足、人人有余,岂止是富裕。后来他日益寻求发动战争,没有一年不大规模用兵,府库全都空虚,于是设置盐铁酒专卖等利益,仍然不能满足需要;利源遍地开设,百姓无法生存。设置搜粟都尉,任命丞相为富民侯,用这种方式富国,应该叫什么名目呢?那些暴君昏主,因为宫室园囿的费用、耳目声色的侵蚀、宦官女子无数的赏赐,却一心谋求富国,这是本末倒置。臣不忍说下去。国家接受天命至今,已有一百四十一年;寸纸发布,日夜传递,威势伸展到万里,礼乐法度灿然完备,而且圣明君主相继出现。它的上等目标不是小小新建之国只求逐利,中等目标不是穷兵黩武以求逐利,下等目标也不是放纵奢侈、败坏礼法以求逐利。不知道那些掌管财利的臣子为什么还要进用呢?臣私下听说,太祖亲眼见到五代加重赋税给百姓造成的困苦,曾对近臣说:“再过一两年,仓廪有了储备,就应当把天下三年的赋税都免除。”唉,真伟大啊!自开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他本来就不忍心在赋税之外再向百姓索取。太宗时,通事舍人焦守节监督盐酒专卖的易院,增加课利;太宗说:“通事舍人改官,必须升为閤门副使。如果因为财利羡余而升任这个职位,那么守边、效力的臣子凭什么受到鼓励?”于是焦守节只升为内副使。唉,太宗不经营财利到了这种程度,也慎重对待官位名器。可是近来进献羡余的人,按照数额多少获得官职高低;有的人资历浅、品秩低,却担任待制;有的人不读书,却担任馆职,恐怕不是太宗的本意。祖宗使百姓富足,既然如此。到了景德、祥符年间,百姓已经富裕而且众多。当时人人安于职业,乡里之间鼓乐之声远近相闻,和乐融融,几乎不知道帝王之力。然而当时也曾缺少军粮,有关官吏请求下令转运使筹划经办,真宗没有同意。他向有关官吏解释说:“如果下令让转运使筹划经办,就免不了役使百姓;应当从内库拿出钱来供给他们,这样百姓又怎么会不如此富足呢?”因此即使遇到旱灾、水灾,也没有流离死亡的百姓。近年以来,某一种粮食歉收,千里之内都受灾;该下雨时却不下雨,难道仅仅是狼狈不堪、使人忧虑掉进沟中吗?河北接连发生饥荒,一个大郡的流民有十多万人,中等郡也有不下万人,即使小县也有几千人;母亲丢弃婴儿,父亲吃掉成年的儿子,各种惨祸毒害,极其骇人听闻。幸赖祖宗长期涵养百姓,以及天地、社稷神灵的保佑,才没有造成更大的后果。至于救济的方法,即使日夜辛劳,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然而已经奔驰逃散的人很难再用力挽救,已经沉没的人很难再取得救助的功效。朝廷为什么不遵循根本,与其在灾年大量散财救济,宁可在平常年景少取一些吗?不要设置官职来专门谋利,而应把利益归还百姓。神宗有一天亲手写诏给王安石说:“听说市易务近来买卖极其琐细苛刻,市井之人颇为借此怨谤,认为朝廷将逐渐把天下货物全部收尽,自己经营。你可以仔细察访,赶快加以告诫约束,停止这种做法,只令依照魏宗元的筹划施行。” 无奈卑劣的有关官吏不能遵奉神宗的美意,最终竟把天下货物全部收取。神宗因张方平的回答,不肯出售阏伯防子之庙,批示说:“慢待神灵、辱没国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那些只谈财利的人,应当永远断绝从祠庙谋利的念头。”可是卑劣的有关官吏不能遵奉神宗的美意,最终竟出售天下祠庙,又该怎么办呢?神宗后来因王安礼的建议,把市易法多年积累的利息全部免除,数以万万计。一天之内,从牢狱中被释放、脱去枷锁的人数不胜数,天下欣欣然。神宗本来已经有意废除市易法,蔡确从中阻挠,未能实现。司马光写信给王安石,说自己请求罢除制置司,召回各路常平使者。先帝认为王安石不肯这样做,是因为把利益归还百姓正是神宗的心意。大体说来,后世善于继承前人的人,应当推求前人的本意,不必拘守前人的具体做法;要根据时势斟酌,也不必曲意拘泥于文辞。尧、舜的德行不同,文王、武王的事业也不同,这是明显可以看出的。希望陛下幸而审察。诏令有关官吏把利益归还百姓,使百姓能够自行获利,不必劳烦设置使者来施恩,不必等到打开府库才施惠,也不必打开仓廪来喂饱饥民;上位者安逸,下位者安定。有人说:“常平钱不过收取二分利息,也可以罢除吗?”
臣窃以谓常平二分之息,实朝廷大惠也。而患有司不能推行其法,贪黩之民不足以行法,使朝廷之大惠为大害也。盖名则二分之息,而实有八分之息。何则?农民之用不足,不免称利于富家者,事之常而无足议者也。而近举于邻疃,逺举于聚落,为力甚易。其请常平钱于县司,则有往来道路、居止舍屋之费,又出息一分也。甲头纸笔之费,又出息一分也。设法虽严,然有人情防常不免之费,又出息一。分也,请纳之。费同之,是谓八分之息。其父兄之训严者,妻孥之累笃者,乃能以八分之息毕一嵗之事。如或不严不笃,则遨游廛市之间,顾盻之际,所请之钱空手矣。使民至于父子相夷,风俗滋▯,其利害轻重可胜计哉!今夫严父母之教,防子使手不得执钱,恐移其志也。人君之视民,犹父母之视其子矣。不处就田野,逺城市,而以耒耜锄芟为职,而纳之于邪,使见异物而迁其心,非所以迪民也。古之人论知人之术,犹委之货财而观其人,其不茍得者贤之。今乃与此无知贪黩之小民而共财,不亦难乎?方其请给之时,不知所害也,如此及夫彼纳之时,卖田毁屋,弃妻鬻子,鞭扑是加,其害百端,理无足怪也。弱者由是转而为奴仆,强者由是起而为盗贼,奸黠者由是肆其欲为隣里之害,循良者由是受侵陵而不得申,虽无足怪,亦足怜也。彼如称利于富家,固酷于常平二分之息,而其害不至是也。盖彼无连甲保识之累,可与者斯与之,县司则无由尽识其人之面目,况审其人之虚实,不得不严于连甲保识之令,而令虽严,其浮伪相保,卒亦不免。或一人逃亡,则累一甲;或一甲逃亡,则累一乡矣。彼又无税户之限,可与者斯与之,县司非税户则不可与,而与之者或非所欲,欲之者或不可与,难乎为法也。夫民之吉凶丧祭,意外有欲,朝暮叩富家之门,可得者斯得之,又不必以孟春之给也。及其纳息不一而足,或多或寡,或钱或货,一钱已上,左右手受之矣。不如县司必责子母之钱,一日俱至,执钞旁立庭下以待勾稽也。其所与之期可先可后,又不如县司必以二限而刑且随之也。由是言之,输官二分之息,实有所害,而民间子母相侔,得其利也。夫其害之因縁而生者,又有三焉:一曰刑不可省,二曰兼并不可抑,三曰商旅不可行。何则?今之民力大屈为盗贼,犹不耻,况于一日县司开府库而欲恵此民乎?方且劳劳然患不得,既得之患不多,宁暇恤后日之害乎?求前日抑勒不欲之▯,盖已不复有也。前日民力犹从容,与亷耻之心犹存,似或知畏而逺后患,故有不之欲者。今惟逞欲而务得,及其输纳之时,下不争则不已,上不刑则不足。有司遇如是,不知有它术乎?抑惟刑之为术也?盖一人或可寛假,而千百人不可滋。千百可寛假,而县令甘以身受刑乎?刑其可省乎?县令守文不肯取,新纳旧,或许之,而新不足数,退有同保之累,进有刑禁之严,使民尽四支之敏,无以为一钱之地。如不叩急于富家,则何以塞责?至塞责茍免,宁论私家之利,今日厚薄耶?兼并之人乘斯时而意得矣。以故兼并之人,惟患县司散常平钱之不急,而甚至乐嵗年之不登也。兼并其可抑乎?商旅与农贸易,不劳质剂,皆指秋成以为期。今秋成之时,一人在门,一人在野,征常平钱不足,何暇商旅之恤乎?商旅其可行乎?呜呼!风俗之▯,一至于此,可谓甚矣。不生于民之自致,而上之人有以致之,可不惜哉?何时而已耶?且夫天有常时,地有常产,民有常力,其间相去不能千万也。今常平之利,取于民者嵗复一嵗,不顾其▯,其后何以堪之乎?试以一邑为之言:小邑嵗俵常平钱二万贯,而纳息钱二千贯,十年之后复有母钱二万贯,三十年后积有母钱六十万贯矣。夫三十年之后,民力凋瘵,将如之何也?果使民何以堪之乎?为国家计者,宁顾目前一日之利而已乎?此其重可惜也。上重则下覆,首大则尾蹷,其可忽诸?且斯民者,国家之民也,非有齐晋不相输之患,或藏于民,或藏于府库,其地异耳,其实一也。惟藏于民,则民富而国亦富,将不胜其利也。惟藏利于府库,则国富而民贫,将不胜其害也。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尚复何言耶?然此百姓之至愿,而在位者或未之欲也。何则?朝廷开财利之涂,为富国之术,则彼茍进汚媢之辈得以民为货,有显绩以受美官,应髙格当以重赏。非若富民而无赫赫之功,此又陛下之不可不察者也。伏惟陛下在龙德宫时,行有乞丐,必以济之。逮夫一日临莅天下,推是心蠲天下之利,归之于民,臣不胜天下之愿也。《易》干之九二,见龙在田,德博而化;
译臣私下认为,常平钱收取二分利息,实际上是朝廷的大恩惠。但担心有关官吏不能推行这项法令,贪婪污浊的百姓也不足以实行这项法令,结果使朝廷的大恩惠变成大祸害。名义上虽是二分利息,实际上却有八分利息。为什么呢?农民自己用度不足,不得不向富家借钱付息,这是常见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近处可以向邻村借,远处可以向聚落借,出力很容易。他们向县司申请常平钱,却要承担往来道路、住宿房屋的费用,这又增加一分利息;甲头办理文书的纸笔费用,又增加一分利息;法令虽然严密,但有人情关系以及通常难免的费用,又增加一分利息;请求缴纳时还要有费用,这些合起来就是八分利息。父兄管教严格、妻子儿女牵累深重的人,才能靠八分利息办完一年的事情。如果管教不严、牵累不重,那么在街市之间游荡,左顾右盼之间,借到的钱就已经空手花掉了。使百姓到了父子相互伤害的地步,风俗日益败坏,这些利害轻重哪里计算得尽呢?如今严格管教子女的父母,尚且防止孩子拿钱,唯恐他改变志向。君主看待百姓,就像父母看待子女。不能让百姓安处田野、远离城市,以耒耜锄芟为职业,却把他们引入邪路,使他们见到异物便改变心志,这不是引导百姓的方法。古人谈论了解人的方法,还要把财物交给他来观察其为人;不肯苟且求取的人,才认为是贤者。如今却要同这些无知而贪污的小民共同掌管财物,难道不困难吗?他们刚申请发放时,还不知道其中的危害;等到缴纳时,卖田毁屋、抛弃妻子、卖掉儿女,再加上鞭打扑责,各种祸害接踵而来,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弱者因此转为奴仆,强者因此成为盗贼,奸猾者因此放纵欲望,成为邻里的祸害;循良之人因此受到侵凌而无法申诉。虽说这些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却实在值得怜悯。他们如果向富家借钱付息,本来确实比常平钱二分利息苛酷,但危害不至于如此。因为他们没有连甲、保识的牵累,谁可以借给谁就借给谁;县司却无法完全识别借款人的面目,更何况审查其实际情况,所以不得不严格实行连甲保识的法令。但法令虽然严,虚假浮夸、相互包庇的事终究不能避免。有一个人逃亡,就连累一甲;有一甲逃亡,就连累一乡。他们又没有纳税户的限制,谁可以借就给谁;县司不是纳税户就不能借,能借给的人有时不是需要的人,需要的人有时又不能借,这样制定法令就很困难。百姓遇到婚嫁、吉凶、丧葬、祭祀等意外需要,早晚都可以敲开富家的门,能得到的就得到,又不必限定在孟春发放。等到缴纳利息时,并不要求一次缴足,有时多、有时少,有时交钱、有时交货;只要一钱以上,富家随时都可以用左右手收取。不像县司,必定要求子钱、母钱一并缴纳,规定某一天全部送到,还要拿着文书站在庭下等待核查。富家约定的期限可以提前也可以推后,也不像县司那样必定规定两个期限,并且刑罚随之而来。由此说来,向官府缴纳二分利息,实际上有所伤害;而民间借贷,子钱、母钱相称,反而能够得到利益。这种危害由各种因缘产生,还有三点:第一,刑罚不能省;第二,兼并不能抑制;第三,商旅不能通行。为什么呢?如今百姓的力量已经极度困乏,即使因而成为盗贼也不觉得可耻,何况县司有一天打开府库想要施惠于这些百姓呢?他们正劳苦不堪,只担心得不到钱;得到以后又担心钱不够,哪里有时间顾虑日后的危害呢?从前百姓力量还宽裕,廉耻之心还存在,似乎还知道畏惧、远离后患,所以有人不愿借取。如今只是一味放纵欲望、务求得到钱,到了缴纳之时,下边不争斗就不会停止,上边不施刑就不足以收取。有关官吏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吗?还是只知道把刑罚当作办法呢?大概宽免一人还可以,成百上千的人却不能如此滋长下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千百种事情都可以宽免,难道县令甘愿亲身受刑吗?刑罚难道可以省去吗?县令拘守成文规定,不肯收取新钱来偿还旧钱,有时或许得到批准,但新收的钱数又不够;退一步有同保连坐的牵累,进的一步又有刑禁的严厉,于是使百姓耗尽四肢的力气,也没有一文钱可以用来交纳。如果不向富家紧急催逼,又凭什么塞住责问呢?至于勉强塞责而幸免罪责,哪里还顾得上富家私人的利益,考虑今天该厚待还是薄待他们呢?兼并之家便乘此机会得意起来。因此,兼并之家只担心县府散发常平钱不够快,甚至还乐于年成歉收。兼并难道能够抑制吗?商人和农民相互贸易,不必经过牙人作保,都以秋收作为交货期限。如今到了秋收时节,一个人在官府门前,一个人在田野里,连征收常平钱都应付不够,哪里还有空闲顾及商人的生计呢?商旅难道还能正常通行吗?唉,风俗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严重极了。这不是百姓自己造成的,而是上面的人使它造成的,难道不可惜吗?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况且天有固定的时令,地有固定的产出,百姓有固定的力量,三者之间相差并不能无限扩大。如今常平钱的利息,年复一年地从百姓那里取得,不顾它造成的弊病,今后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呢?姑且以一个县来说:小县每年发放常平钱二万贯,收取利息钱二千贯;十年以后又有本金二万贯,三十年以后积累的本金就有六十万贯了。三十年以后,百姓的力量已经凋敝疲病,将怎么办呢?果真让百姓怎样承受得了?替国家谋划的人,难道只顾眼前一天的利益吗?这件事尤其值得重视和惋惜。上面的负担沉重,下面就会倾覆;头部过大,尾部就会跛行,难道可以忽视吗?况且这些百姓是国家的百姓,并不存在像齐国、晋国那样彼此不相输送的忧患;财富或者藏在百姓手中,或者藏在府库之中,只是存放的地方不同,实质是一样的。若财富藏在百姓手中,百姓富裕,国家也会富裕,所得利益将不可胜计;若把利益藏在府库里,国家富裕而百姓贫困,造成的祸害也将不可胜计。孔子说: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这是百姓最大的愿望,在位的人却有的并不希望这样。为什么呢?朝廷开辟聚敛财利的途径,作为富国的办法,那么那些苟且求进、污浊嫉妒的人就能把百姓当作货物;一旦有了显著功绩,就可以获得美官,符合高等资格,还应当受到重赏。这不像使百姓富裕那样没有显赫功劳;这一点也是陛下不可不察的。我恭敬地思量,陛下在龙德宫时,路上遇到乞丐,必定加以救济。等到有一天君临天下,若能推广这种心意,免除天下百姓的负担,把利益归还给百姓,我就承受不住天下人的愿望了。《易经》乾卦九二说:“龙出现在田野上”,德行广大,能够感化众人。
九五飞龙在天,则云龙从而万物各得其类也。臣愿陛下速诏有司,悉归利于民,无曰初即位谦逊未遑。而观周公七月万夀无疆之庆,鄙子产乘舆溱洧之患,逺荣夷公专利之徒,察芮良夫王室将卑之戒,既罢常平法,即以提举官职事归之转运使,俾出利于一孔,赋用取具于一官,农民官吏各得其职,将见陛下从欲以治之也。今转运司所在空乏,军储不支,可为寒心者,提举司攘其利,闭其用也。何谓复民之职?臣窃以谓,有君臣则有官府,有官府则有府史胥徒,有府史胥徒则差役于民,百王不易之典,未有知其始者。譬如耕问奴,织问婢,职当然也。国家差役之法,行之久而敝,乃初变免役法以救其弊,实大惠也。然其弊则去矣,利亦未兴而又有弊焉者,正今日之急务也。盖作免役法将三十年矣,曽无一定之论,而耳目变改,朝夕纷纷,何劳而无功耶?如其易则易知,简则易从,不如是也。譬之人有疡手足者,或曰我能药之砭之而愈,是谓良医;或曰我能截其手足而无患,恶在其为智耶?夫去差役之▯则诚善矣,立差役之法而改为之,则未知其说也。是二者事体虽大,节目虽多,要可以一言而定:差役之法为民,免役之法为利。差役之法若劳民而实逸之,免役之法若利民而日病之,不可不察也。何则?国家之有仓场库务,非以自利,所以利斯民,而民以之相生养者也。官为择民之物力最髙者为衙前,以处之。民之鬬讼侵枉不能自直者,来赴愬于官,官为择民之次有物力者为吏,以听上之指踪而左右之。其就田野之民,黍稷禾麦之利病,钱镈镃防之好恶,官不能尽治,为择民之物力最高者为户长,以主之。或不幸盗贼为民之害,官为择民之次有物力者为弓手,以警捕之。其它各以是为率,顾不曰为民乎?免役之法则不然,以民嵗所输之钱十用其八,而雇募游手之有心力者以为衙前,委以不赀之府库,姑因衙前而得利也。雇募游手之有闲书筭者以为吏人,责以不容奸伪之簿书,姑因吏人而得利也。并团省管以为保,雇募保正以代耆老,而地里之逺所责之不一则有所不恤,姑因保正而得利也。今盗贼既多于昔时,雇募游手之强悍者以为弓手,而使之必得盗贼,姑因弓手而得利也。其它各以是为利,顾不曰为利乎?差役之法,使民躬役于官,若劳矣。而为衙前者,自以应门户保产业少,尝学以待役,一日役之不致渔猎于府库。为吏人者,少时之学尤力甚,且知自爱惜而不敢巧诋于簿书。为耆老者,少知其俗,长任其责,不杂以它乡而任之专,不杂以教阅而事之又专,不敢抢攘于乡管。为弓手者,视乡党隣里之害而疾之,不惜身擒盗贼而勤察非常,故不敢借贼而资盗。凡其役满而归,息于田里,优游无所复输,顾不曰若劳民而逸之乎?免役之法则不然,既皆任游手不土著之辈,而衙前以府库为市,吏人以簿书狱讼为市,保正之于其保,初以能新法射而得之,其于巡稼穑之大利,平争讼之细事,非所习。弓手之视盗贼,可则前,不可则身自亡去。凡其役无时,幸其奸赃不败露,则终身尸其禄,若城狐社鼠然,顾不曰若利民而实病之乎?若差役之法行使,民既有职而又有大利者五焉,则非俗吏之所知也?何者?夫以赀豪于乡里者,方且恣雎颉颃,仆役其乡人之父兄,而使之躬为仆役之事,隂消其奸逼之心,其利一也。今之以赀自强者,田宅拟公卿,仆▯如官府,纵舍自若,未之有比也。彼既役于官,而因之识礼度之所设,覩刑戮之所加,善者劝而恶者畏,其利二也。今之民逺于上,不闲教化,未之有比也。昔人欲谓济世务,犹同舟涉海,一事不劳,则俱受其败。彼其役于官者,有父母妻子之怀,桑梓坟墓之累,仓卒之间,其视利病贱与贵同,忧下与上同力,必以死守,其利三也。今之州县稍有一事横决,待期左右环视,无一人可以腹心委者,民之视其长吏若胡越然,未之有比也。自常平之法行,而兼并之家置田无限,小民日以困匮。若其视田产而出力役,则虽不限田,而细民免兼并之厄,其利四也。今之兼并方且得意,未之有比也。所谓游手之民者,古也禁而逺之,今也禄而亲之,使民去本荡然无反。若差役而尚土著,则虽不设土著之法,而游手自将复业,其利五也。今之游手方且得意,未之有比也。贾谊谓移风易俗,使天下囬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魏郑公谓俗吏既无逺虑,不达大体,惟奉三尺律以绳四海之人。
译九五说“飞龙在天”,于是云随龙行,万物各自得到同类相从。臣愿陛下赶快下诏给有关官署,把全部利益归还给百姓,不要说刚刚即位,正在谦逊退让,来不及办理。应当看看周公《七月》中“万寿无疆”的盛德庆典,鄙弃子产乘车经过溱水、洧水时造成的民怨;远远警惕荣夷公专擅财利的行为,察看芮良夫关于王室将要衰微的告诫。既然废罢常平法,就把提举官的职务归还转运使,使利益只从一个渠道出入,赋税和费用由一个官署统一筹办,农民和官吏各自履行职责,这样将会看到陛下顺应民心来治理天下。如今各地转运司都很空乏,军队储备难以供给,这是令人寒心的;提举司夺取了它的利益,堵塞了它的用度。什么叫恢复百姓的职役?臣私下认为,有君臣就有官府,有官府就有府、史、胥、徒,有府、史、胥、徒就会向百姓征发差役,这是历代君王都没有改变的制度,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始于何时。譬如耕田要问奴仆,织布要问婢女,这是职分本来如此。国家的差役法施行日久而产生弊病,于是最初改变为免役法来救治它的弊病,确实是大恩惠。然而旧弊虽去,利益还没有兴起,新的弊病又产生了,这正是今天的急务。免役法制定至今将近三十年了,竟没有一个确定的议论,而耳目所见所闻不断变化,早晚纷纷扰扰,为什么劳累而没有成效呢?如果事情容易,就应当容易理解;如果简明,就应当容易遵从,如今却不是这样。这就像有人手脚生了疮,有人说我能用药、用针砭治好它,这才叫良医;又有人说我能把他的手脚截去,使他不再受患,那么这种做法哪里称得上聪明呢?去除差役的弊病,确实是好事;但另立差役法而改用免役法,就不知道其道理在哪里了。这两件事体制虽大,细目虽多,大体却可以用一句话判定:差役法是为了百姓,免役法是为了牟利。差役法看似劳累百姓,实际上使百姓得到安逸;免役法看似给百姓利益,实际上却使百姓日益困病,不可不察。为什么呢?国家设置仓场库务,不是为了官府自己获利,而是为了使百姓获利,使百姓靠它们相互生养。官府选取百姓中财力最高的人担任衙前,来管理这些事务。百姓之间发生争斗、诉讼、侵凌、冤枉而不能自己申理的,就到官府来申诉;官府选取百姓中财力次高的人担任吏人,听从上级指示加以处理。至于田野中的百姓,黍、稷、禾、麦的利弊,钱、镈、镃、耨等农具的好坏,官府不能全部治理,便选取百姓中财力最高的人担任户长来主持。若不幸盗贼成为百姓的祸害,官府就选取百姓中财力次高的人担任弓手,负责警戒捕捉。其他各项也都以此为准,难道不就是为了百姓吗?免役法却不是这样:把百姓每年缴纳的钱拿出十分之八,雇用那些游荡而有心力的人担任衙前,把无法估量的府库托付给他们,姑且借衙前之职牟利;雇用那些游荡而有空闲、懂文书计算的人担任吏人,把不容许奸伪的簿书交给他们,姑且借吏人之职牟利;把各保合并、裁减管辖,以保正代替耆老,雇用保正;至于地里远近、所责各不相同的地方,就有所不顾,姑且借保正之职牟利。如今盗贼比过去更多,却雇用强悍的游荡之徒担任弓手,要求他们一定捕得盗贼,姑且借弓手之职牟利。其他各项也都以此为利,难道不正是为了牟利吗?差役法使百姓亲自到官府服役,似乎是劳累了他们;但担任衙前的人,自认为应付门户、保障产业较少,平时就学习等待服役,一旦服役便不会在府库中搜刮渔利。担任吏人的人,年轻时学习尤其刻苦,而且知道自我爱惜,不敢在簿书上巧加诋毁。担任耆老的人,年轻时稍微了解本地风俗,年长后承担这一责任,不混杂外乡人而使职责专一,也不掺杂教阅事务而使所办之事更加专一,不敢在乡里事务中抢夺扰乱。担任弓手的人,看到乡党邻里的祸害便痛恨它,不顾自身安危擒捕盗贼,勤于察访异常,所以不敢借盗贼之名资助盗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些人服役期满后便回到乡里,在田间休息安居,不再缴纳其他负担,难道不正是劳累百姓而使他们得到安逸吗?免役法却不是这样:既然都任用游荡而非本地土著的人,衙前便把府库当作市场,吏人把簿书和狱讼当作市场;保正对于本保,起初凭借能够迎合新法而得到职位,但对于巡察庄稼收成的大事、调解争讼的小事,并不熟悉。弓手看待盗贼,认为可以对付就上前,认为不能对付就自己逃跑。所有这些差役没有固定期限,只要侥幸使奸赃不被揭发,便终身尸位享受俸禄,像城狐社鼠一样,难道不正是看似使百姓获利、实际上却使百姓受害吗?如果实行差役法,百姓既有职分,又有五种大的利益,难道是那些庸俗官吏所能知道的吗?为什么呢?那些凭财势在乡里称豪的人,正放肆傲慢,凌辱乡人的父兄,实行差役便让他们亲自做仆役所做的事,暗中消除他们奸邪逼迫的心思,这是第一种利益。如今凭财势自强的人,田宅可以比拟公卿,仆役如同官府,纵情放任无所顾忌,没有谁能比得上他们。让他们服役于官府之后,因而懂得礼法所规定的内容,看到刑罚诛戮所施加的对象,善人受到劝勉,恶人有所畏惧,这是第二种利益。如今的百姓远离上级,不熟悉教化,没有谁能比他们更甚。古人想要治理天下事务,尚且把它比作同舟渡海:有一件事不尽力,大家就都会遭受失败。那些在官府服役的人,心中有父母妻子的牵挂,有桑梓坟墓的牵累,在仓促危急之间,他们看待利害,不论贵贱都同样关心;忧虑下层百姓,与上层官府同心协力,必定以死守护,这是第三种利益。如今州县稍有一件事突然发生,官府等待时日,左右环视,没有一个人可以作为心腹托付;百姓看待长官就像胡人与越人彼此相视一样,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自常平法施行以来,兼并之家无限制地置办田产,小民一天比一天困乏贫穷。如果按照田产多少来出力服役,即使不限制田产数量,小民也能免除兼并之家的祸害,这是第四种利益。如今兼并之家正得意,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谓游手之民,古代禁止并疏远他们,如今却给他们俸禄并亲近他们,使百姓完全离开根本产业,荡然无所归复。如果实行差役而仍然任用土著,那么即使不专门设立土著法,游手之民也自然会恢复本业,这是第五种利益。如今游手之民正得意,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贾谊说,移风易俗,使天下人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这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箧财物之间,却不知道大体。魏郑公说,庸俗官吏既没有长远的考虑,又不能通达大体,只知道奉行三尺之法来约束天下人。
臣愿陛下不恤俗吏之言,断自圣衷,诏有司度当今之宜,依熙宁元年之前行差役法,而严衙前散从官陪备之禁,实天下幸甚。夫天下之民既有常职,而三路保甲教阅亦可罢去。盖三路之民力役视它路固已重矣,何乃仍与此役哉?其使斯民舍南亩之耒耜,而尚西戎之弓矢,鄙袯襫之衣,而服兵戎不逞之服,厌菽豆之饱,而甘市井之腴,又非所以厚斯民也。或曰:三时务农,一时讲武,古之制也,其可已乎?臣不知今之讲武其古之讲武乎?今可废郡县而封建,弃杖笞而劓刖,悉仿古乎?教阅之书,祖宗之所着令,则今可举而行之也。臣敢以为献。或曰:「是可以去兵而合兵民为一,古之制也。」臣又知此亦踈矣。臣窃闻太祖既得天下,使赵普等二三大臣陈当今之大事,可以为百代利者。普等屡为言,太祖俾更思其上者。普等毕思虑无以言,乃请于太祖。太祖为言:「可以利百代者,惟养兵也。」方凶年饥嵗,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嵗而变生,则有叛兵而无叛民。普等顿首曰:「此圣畧,非臣下所能及。」行之至今,百四十有一年矣。天下有防山之安,而无一日飞尘之警,何劳措意于其间耶?乃在王安石晚年,自知其法之敝,为逃责餙非之辞曰:「免役、保甲、市易三者,有大利害焉。得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利;非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害。缓而图之,则为大利;急而成之,则为大害。」呜呼!利害之相轧如此,何其危哉?真畏途险辙也耶?孰谓利不百不变业耶?孰谓帝王之道出于万全耶?孰谓王道易易,天下可运于掌耶?如成汤之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戁不竦,则法之所施,得其人利固博;非其人而利亦存。缓之则缓得其利,急之则亦急得其利,是谓大中至正无▯之道者,乃可举而措之天下也。且作法于厚其▯,犹凉作法于凉,▯将奈何?臣恐其初利害之杂,则卒莫能纯于利也。盖利不胜害,亦久矣,奚独此为不然耶?祖宗之法,百年乂安,天下本无事,何苦试此危道也哉?譬如有人言:「我药能起疾,一剂而愈,不然一剂而毙。」谁敢试之哉?昔樊哙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岂不壮哉?季布谓哙面谩可斩。魏延从诸葛亮假精兵五千,负粮五千,从褒斜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亮从齐谷来,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又岂不审且壮哉?亮谓此悬危,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抑。延不用,孰谓经营天下百世之大法,反危于季布?诸葛亮之用兵哉!唐太宗言:「李勣用兵,毎大胜;江夏王道恭不能大胜,亦未甞大败。薛万彻之兵也。惟陛下幸察。」何谓不用兵?臣闻平乱祸、创业之君,不可不勤于用兵;继世守成之君,方且敬德以奉宗庙,急贤以宗礼乐,勤政以厚风俗,孜孜惟日不足,何暇兵之议也?于斯之时,万邦咸乂,四夷屈服,罔有内外小大,无不臣妾,又不必兵之议也。不幸而异域无知,来内侮,古今异势,或文德之不来,而以我之顺攻彼之逆,兵不栖刄,而彼自授首矣。又不幸而盗贼窃发,则缚豚搏犬,一夫是力,皆无劳于兵也。夫继世守成之君,尚德不尚兵,亦已明矣。臣请以唐为之言:明皇沈蛊衽席,自消其前志,禄山乘昏,一举而覆两京。当是之时,天下之兵争擐甲胄,不谓不众;其将则郭子仪、李光弼、髙仙芝、哥舒翰,不谓不武;其守城则张巡、许逺、顔杲卿,不谓不忠;而成臯不为之固,潼闗不为之险,河北不为之守者,非用兵之罪也。河北自是世为唐患,而余风被于齐鲁、梁、蔡,皆效尤而为邦盗,乍臣乍叛,朝廷姑息之不暇,殆将百年。武宗兴,而用李徳裕,因高祖、太宗之灵,威不假天宝之兵,不用天宝之将,不劳天宝之守,臣不出一矢,而申之以文命,谕之以顺逆。即位之四年,崔嘏来归我邢州,王钊来归我洺州,安玉来归我磁州,郭谊杀刘植而泽潞平,天下方镇一日耸然易虑,奔走朝贡,回鹘于是乎破胆,请和者,非用兵之功也。夫明皇之亡,非用兵之罪;而武宗之兴,非用兵之功,则兵也者,以之继世守成果何有哉?虽然,武宗固武矣,又得李德裕以为之相,宜其功烈巍巍如此,而求其所以致此,势顺而力易者,实本于髙祖、太宗德泽之旧,而朝廷之素尊也。德裕每谕河北三镇之使者曰:「河朔兵力虽强,不能自立,须借朝」廷官爵威命以安军情,槩可见也。臣故曰:武宗兴而用李德裕,因髙祖、太宗之威灵耳。不然,恐亦未易致此也。是继世守成之君,易于为德,而屏兵不必兵之用也。
译臣愿陛下不要顾虑庸俗官吏的言论,独自从圣明的内心裁断,下诏让有关官署斟酌当今的实际情况,依照熙宁元年以前的制度实行差役法,同时严格禁止衙前、散从官、陪备等差役,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天下百姓既然都有固定的职业,三路的保甲教阅也可以停止。三路百姓承担的劳役本来就比其他路沉重,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继续承担这种役呢?让这些百姓舍弃南亩里的农具,而崇尚西戎的弓箭;鄙弃蓑衣短褐,而穿着兵戎之徒不守法度的服装;厌弃菽豆的饱食,而以市井中的肥美食物为甘,这也不是用来厚待百姓的办法。有人说:三时务农,一时讲武,是古代的制度,难道可以停止吗?臣不知道今天的讲武是否就是古代的讲武。如今难道可以废除郡县而恢复封建,抛弃杖笞而施行劓刑、刖刑,全部仿照古代吗?教阅的条文,是祖宗所制定的法令,今天可以拿来实行。臣冒昧把这些献上。有人说:“这样可以去除军队,使兵民合为一体,这是古代的制度。”臣又知道这种说法也很疏略。臣私下听说,太祖取得天下后,让赵普等两三位大臣陈述当今可以造福百代的大事。赵普等多次陈说,太祖让他们再想想还有没有更高明的办法。赵普等思考完毕,无法再提出什么,于是请教太祖。太祖说:“能够造福百代的,只有养兵。”正逢凶年饥岁,可以有叛乱的百姓,却不会有叛乱的士兵;不幸遇到丰年而发生变乱,则会有叛乱的士兵,却不会有叛乱的百姓。赵普等叩头说:“这是圣明的谋略,不是臣下所能想到的。”这一政策实行到今天,已经一百四十一年了。天下有防守山川的安宁,却没有一天飞尘而起的警报,哪里还需要在其中费心筹划呢?到了王安石晚年,他知道自己的法令有弊病,便用逃避责任、掩饰错误的话说:“免役、保甲、市易三件事,都有很大的利弊。得到合适的人来实行,就是大利;不是合适的人来实行,就是大害。缓慢筹划,就是大利;急于完成,就是大害。”唉,利害相互冲突到了这种地步,是多么危险啊!这真是一条可怕的险途吗?谁说利益不到百年就不必改变事业呢?谁说帝王之道能够万无一失呢?谁说王道极其容易,天下可以在掌上运转呢?像成汤那样,不争强也不怯弱,不刚硬也不柔弱,施政宽和从容,施行政令而显示勇气,不震惊不动摇,不畏惧不惊恐;这样施行法令,若用人得当,利益固然广泛;即使用人不当,利益也仍然存在。缓慢实行,便缓慢取得利益;急速实行,也能急速取得利益。这才是大中至正、没有弊病的道路,才可以推行于天下。况且制定一种加重其弊病的法令,就像在寒冷时制定使人更寒冷的制度一样,弊病将怎么办呢?臣担心它开始时利弊混杂,最终就不可能纯粹得到利益。利益不能胜过祸害的情况,也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有这件事会例外吗?祖宗的法令使天下安定了一百年,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为什么偏偏要试验这种危险的道路呢?譬如有人说:“我的药能使疾病痊愈,一剂就好;否则一剂就会毙命。”谁敢拿来试用呢?从前樊哙希望得到十万兵众,在匈奴中纵横驰骋,难道不壮烈吗?季布却说樊哙当面欺骗,应该斩首。魏延请求诸葛亮给他精兵五千、负粮五千,从褒斜道出发,沿秦岭向东,到子午道向北走,不超过十天就能到达长安。诸葛亮从斜谷出兵,一举就可以平定咸阳以西,这难道不周密而壮烈吗?诸葛亮却认为这是悬危的行动,不如安稳地沿平坦道路进军,可以平定取得陇右,十全十美,必然取胜而没有忧患。魏延的建议没有被采用。谁能说经营天下、流传百代的大法,反而会像季布所说的那样危险,像诸葛亮用兵那样呢?唐太宗说:“李勣用兵,每次都大胜;江夏王道恭不能大胜,却也未曾大败。薛万彻用兵也是如此。只有陛下幸而明察。”什么叫不应当用兵?臣听说,平定乱祸、开创基业的君主,不可不勤于用兵;继承世业、守成的君主,则应当尊崇德行以奉事宗庙,急于任用贤能以尊崇礼乐,勤于政务以厚重风俗,孜孜不倦,只觉得时间还不够用,哪里有空闲议论用兵呢?在这个时候,万国都得到治理,四方夷族都屈服,没有内外大小哪一处不臣服,也就不必议论用兵了。不幸有异域之人无知,前来侵侮,古今形势不同;有时文德未能使他们归附,便用我们的顺理去攻击他们的悖逆,不必兵器沾刃,他们自己就会授首。又不幸盗贼突然发作,也不过是捆绑猪、搏击狗,一个人出力就能解决,都用不着军队。由此看来,继世守成的君主崇尚德行而不崇尚武力,已经很清楚了。臣请以唐朝来说明:明皇沉溺于声色享乐,自己消磨了从前的志向,安禄山乘其昏乱,一举攻陷两京。当时天下军队争相披挂铠甲,不可说兵力不多;将领有郭子仪、李光弼、高仙芝、哥舒翰,不可说不勇武;守城的有张巡、许远、颜杲卿,不可说不忠诚;然而成皋没有因此坚固,潼关没有因此险要,河北没有因此守住,这并不是用兵本身的罪过。河北从此成为唐朝世代的祸患,余波波及齐、鲁、梁、蔡,各地都仿效而成为地方盗贼,时而称臣、时而反叛,朝廷连姑息应付都来不及,几乎持续了一百年。武宗兴起后任用李德裕,凭借高祖、太宗的神灵和威望,不借助天宝年间的军队,不任用天宝年间的将领,也不劳烦天宝年间的守军;臣民没有射出一支箭,他却用文命申明道理,用顺逆之势晓谕各方。即位第四年,崔嘏归附,把邢州归还给我们;王钊归附,把洺州归还给我们;安玉归附,把磁州归还给我们;郭谊杀死刘植,泽潞平定。天下各镇一天之内都惊惧地改变想法,奔走前来朝贡,回鹘也因此吓破了胆。请求讲和,并不是用兵的功劳。明皇的灭亡不是用兵的罪过,武宗的兴盛也不是用兵的功劳,那么军队这种东西,用来辅助继世守成的成果又有什么必要呢?虽然如此,武宗固然英武,又得到李德裕担任宰相,功业如此巍峨本来是应该的;但追究他能够取得这些成就的原因,是形势顺利而力量容易施展,实际上根本在于高祖、太宗旧日的德泽,以及朝廷一向享有的尊威。李德裕常常告诫河北三镇的使者说:“河朔的兵力虽然强大,却不能独立自立,必须借助朝廷的官爵、威势和命令来安定军心。”由此大体可以看出这一点。因此臣说:武宗兴起而任用李德裕,是凭借高祖、太宗的威灵罢了。否则,恐怕也不容易达到这种成就。这说明继世守成的君主容易施行德政,屏弃兵力,并不一定要依靠用兵。
又如此,然其所以为用兵之説者,何自而发哉?臣知其人也。盖大臣持禄固位之术,莫如劝人主用兵。功若成,则谋臣赏第一,他人不敢继其后。身死于庙堂可也。姚崇劝明皇不幸边功,而相明皇四年罢。宋璟责明皇兵甲不渎,军不轻进,而相明皇五年罢。再相亦五年罢。至于李林甫导明皇封蕃将,而在相位十有九年以卒矣。又彼行险徼幸之小人,欲身富贵而无以为资,乃为国生事,献开边之谋。其人本囚虏之材也。事若成,则富贵得其所欲;事若不成,而诛窜擒馘,亦其所分。是在彼得丧,实无所系,而生民之膏血,朝廷之威福,彼漠然不知恤也。由是边埸之臣,阿庙堂之好;庙堂之臣,侈人君之欲,夸大张皇,隠亡讳败,至于日贺其得而不知其亡,日赏其胜而不知其败,可不惜哉!如前日将官魏钊死焉,初无一人声之者。至钊之妻泣诉钊存亡于待漏院,大臣乃言:「既是多日不知消息,必是阵亡。」不知此为何等语也?一将官之亡,尚不以闻,则卒伍之没者,可胜叹哉!今夫人孰肯鬬狗彘,金玉孰肯易瓦砾?奈何以中国之尊,而较夷狄之胜负,弃金帛粟米之巨万,而争不毛之尺寸哉?其胜犹不足道,而况于败乎?其得犹不足道,而况于亡乎?诚胜且得矣,边境愈逺而屯戍愈多,馈运愈劳,中国愈困,恐非朝廷之福也。或曰:「祖宗之土宇未复,奈何?」臣以谓灵武者,太宗之所弃也;代州之地,延袤千里者,神宗之所弃也。当时岂卒然无説哉?姑侍其归顺抚柔之可也。且边埸之地,适彼适此,亦其常事,何必深讐而血战以争之耶?设如一日尽得幽蓟、灵武之故地,不过添数十亭鄣,列七八郡县,増职方之一二图籍耳,其于九鼎之轻重,百姓之利病,了无所预也。且夷狄自有盛衰,未必与中国盛衰相当,果于中国何所重轻哉?如匈奴常围汉髙祖于平城,其后数为汉患,而至袁帝时乃上书愿朝。吐蕃以二十万众寇松州,唐太宗患之,卒妻以宗女。其后尽盗河湟,薄王畿而处。宣宗时自以三州七闗归,有司议者,其以哀帝宣宗盛于髙祖太宗时耶?彼幽蓟之役,在晋开运时,殆今且二百年矣。数十年之前,犹闻彼境内之民嚬蹙思汉,边人多能道其语,可伤也。殆今寂无所闻焉者,其久而忘异乡之悲,其闻中国赋敛之重,征战之苦,而不知慕耶?辽主今年八十余矣,每对使者语及仁宗,必重叹息。为仁宗作忌,则祖宗之德懐于外国者不能忘也。陛下崇德以绥之,何事于兵乎?闗中兵不解甲今又七八年矣,饥馑相仍,米斗千钱不可得。古人所叹父战于前,子鬬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万里之外者,不意今日复见之也。惟陛下仁慈天授,念苍生介胄之苦,早下罢兵之诏,实天下幸甚。何谓士得自致于学?臣窃以谓欲善教者,宜莫如法孔子。孔子之使羣弟子盍各言尔志,不必其志之一也。闵子之訚訚,子路之行行,冉有子贡之侃侃,夫子皆乐之。岂好侃侃而恶行行哉?譬如大匠之诲人,欲圆授之规,欲方授之矩,其所以为方圆之大小,则不必授而大匠之朴斵,又岂一斧斤之力哉?汉兴立五经博士,《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四家,《书》有欧阳、大小夏侯氏三家,《诗》有申公、辕固生、韩生三家,《礼》有戴德、戴圣、庆普三家,《春秋》有公羊、谷梁、左氏三家,未为不得人也。如董仲舒受公羊《春秋》,刘向受谷梁《春秋》,皆足以为汉之儒宗,显忠于汉庭也。今则不然,义理必为一説,辞章必为一体,曰是为一道德,不知道德之一。如是其多忌乎?臣常谓今之学者三:经义外无义理,扇对外无文章。老成者信之。古人谓草野生专自许,不能博究择从其善,徒欲父康成,兄子慎,宁道孔圣,误讳言郑服,非郑服之外皆讐者矣,正今日之患也。其患,臣得言其所自。国家之初,尚诗赋,而士各精于诗赋,如宋祁、杨真、范镇各擅体制,至于夷狄犹诵之。自嘉祐以来,尚论策,而士各力于论策,乃得蘓轼、曾巩辈,至今识者各仰之。自更经义以来,授以成书,谓之新经义,惟善其説者乃中程登第,茍为参差出入于其间,即不中程式,虽善必黜之。士方为禄学,无少长贤愚,靡然从之,惟恐不相胜。虽有长才者不得骋,虽有知其抵牾非正者讳之不敢言,涂人耳目,窒人聪明,溺于傅防穿凿之论,因使人材阘葺,器识卑下,闻见单陋,不复可得前日瓌竒卓絶之士矣。
译既然如此,那么那些鼓吹用兵的说法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臣知道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大臣保持俸禄、巩固地位的办法,没有比劝君主用兵更好的了。若功业成功,谋臣便获得首要的赏赐,别人也不敢再跟在他后面争功;即使死在朝廷上也无妨。姚崇劝明皇不要侥幸追求边功,担任明皇宰相四年便被罢免。宋璟责备明皇不要轻率动用兵甲,军队不可轻易进攻,担任明皇宰相五年便被罢免;后来再次担任宰相,也是五年便被罢免。至于李林甫引导明皇封立蕃将,却在宰相职位上十九年,直到死去。还有那些冒险求幸的小人,想要自身富贵却没有资本,便替国家制造事端,献上开拓边疆的计谋。这种人本来只是囚徒俘虏的材料。事情若成功,富贵就能满足他的欲望;事情若不成,遭到诛杀、流放、擒获、斩首,也只是他应得的结果。他们个人的得失本来没有什么牵连,而百姓的膏血、朝廷的威福,他们漠然无知,根本不知怜惜。因此边疆的臣子迎合朝廷的喜好,朝廷的臣子助长君主的欲望,夸大声势,隐瞒死亡,掩饰失败,以至于天天庆贺所得,却不知道已经失去;天天奖赏胜利,却不知道已经失败,难道不可惜吗?如同前些日子将官魏钊死去,起初竟没有一个人替他发声。直到魏钊的妻子在待漏院哭泣,申诉魏钊生死不明,大臣才说:“已经多日不知道消息,必定是在阵亡了。”不知道这是什么话?一个将官死亡,尚且没有及时上报,那么士卒死亡的数量,哪里能叹息得完呢?如今有谁肯与猪狗搏斗,金玉有谁肯拿去交换瓦砾?为什么凭借中原的尊严,却要计较与夷狄的胜负,抛弃数以万计的金帛粟米,去争夺不毛之地的尺寸土地呢?即使取胜也不值得称道,何况失败呢?即使有所取得也不值得称道,何况有所丧失呢?即使真的取胜并有所取得,边境越远,屯戍就越多,运输供给越劳苦,中原就越困乏,恐怕这并不是朝廷的福分。有人说:“祖宗的土地疆域还没有恢复,怎么办?”臣认为,灵武是太宗放弃的;代州一带绵延千里的土地,是神宗放弃的。当时难道是仓促之间没有道理可说吗?姑且等待他们归顺,再加以安抚柔服即可。况且边疆土地时而归彼,时而归此,也是常有的事,何必结下深仇、浴血奋战来争夺呢?假设有一天完全取得幽蓟、灵武的旧地,也不过增加几十座亭障,设置七八个郡县,在职方的图籍中增加一两幅图罢了;对于九鼎的轻重、百姓的利害,完全没有关系。况且夷狄本身有盛衰变化,未必与中原的盛衰相应,这对中原究竟有什么轻重呢?比如匈奴曾经把汉高祖围困在平城,后来多次成为汉朝的祸患,到元帝时却上书愿意入朝。吐蕃以二十万军队侵犯松州,唐太宗对此忧虑,最终把宗室女子嫁给它。后来吐蕃全部夺取河湟,逼近王畿而居住。宣宗时,吐蕃自行把三州七关归还,这难道是因为哀帝、宣宗比高祖、太宗更强盛吗?幽蓟之战发生在晋开运年间,距今大概将近二百年了。几十年前,还听说那一带的百姓皱眉忧愁,思念汉地,边地之人多能说出他们的话,实在可悲。如今大概已经寂然无闻,是因为时间久了,忘却了身在异乡的悲哀,又听说中原赋税沉重、征战艰苦,因而不知道羡慕中原了吗?辽主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每次对使者谈到仁宗,必定重重叹息;为仁宗举行忌日祭祀,可见祖宗的德泽被外国人铭记,不能忘怀。陛下只要崇尚德行来安抚他们,何必动用军队呢?关中军队已经连续七八年没有解甲,饥荒接连不断,一斗米要一千钱也买不到。古人叹息父亲在前线作战,儿子又在后方作战,女子登上亭障防守,孤儿在道路上号哭,老母亲和寡妇在巷中含泪哭泣,远远设下空祭,想念魂魄在万里之外的人;没想到今天又看到了这种情景。只有陛下仁慈,是上天所赋予的,顾念百姓披甲作战的痛苦,早日下达停止用兵的诏书,实在是天下的大幸。什么叫让士人能够凭自己的才能求学?臣私下认为,想要施行良好教育,应该没有比效法孔子更好的办法。孔子让众弟子“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并不要求他们的志向完全相同。闵子骞温和恭敬,子路刚强果敢,冉有、子贡从容直率,孔子都以此为乐。难道他喜欢从容直率而厌恶刚强果敢吗?譬如大工匠教人,想教圆形就给他圆规,想教方形就给他矩尺;至于方圆大小的具体尺度,却不必全部传授,而大工匠的雕琢技艺,难道只是一斧一凿的力量吗?汉朝兴起后设立五经博士:《易》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四家;《书》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三家;《诗》有申公、辕固生、韩生三家;《礼》有戴德、戴圣、庆普三家;《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左氏三家,并不是没有得到人才。比如董仲舒学习公羊《春秋》,刘向学习谷梁《春秋》,都足以成为汉代儒学宗师,在汉朝廷显扬忠诚。如今却不是这样,义理一定要归于一种说法,辞章一定要采用一种体制,声称这是统一道德,却不知道道德本来可以有不同表现。竟然这样多所忌讳吗?臣常说,现在的学者有三种毛病:经义之外没有义理,排偶对仗之外没有文章。年老有经验的人却相信这种说法。古人说,乡野之人一向只相信自己,不能广泛研究并选择其中好的,反而只想把郑康成当作父亲,把子慎当作兄长,宁可称道孔圣,也忌讳谈论郑氏、服氏,仿佛除了郑氏、服氏以外全都是仇敌,这正是今天的祸患。臣可以说明这种祸患的来源。国家初期崇尚诗赋,士人各自精通诗赋,如宋祁、杨真、范镇各自擅长一种体制,甚至夷狄还诵读他们的作品。自嘉祐以来,崇尚论策,士人各自努力于论策,于是出现了苏轼、曾巩等人,直到今天有见识的人仍然仰慕他们。自从改变经义以来,朝廷给士人一部成书,称作新经义,只有善于阐述其中说法的人才能符合程式而登第;如果在其中稍有参差、出入,就不符合程式,即使文章写得好也必定被斥退。士人正把求取俸禄当作学习目标,不论老少贤愚,都纷纷跟从,唯恐不能胜过别人。即使有才华卓越的人也无法施展,即使有人知道其中相互抵触、不合正道,也忌讳而不敢说,蒙蔽人的耳目,堵塞人的聪明,使人沉溺于附会穿凿的议论,因而导致人才衰败,器量见识低下,见闻单薄,再也得不到前日那样瑰奇卓绝的士人了。
因之援释老诞谩之説以为髙挟申韩刻覈之説以为理,又使斯士浮伪惨薄,不诚不忠厚,其患岂不大哉?议者皆谓科场者风俗之所系,公卿将相之途。今科场之壊如此,风俗何所赖,而公卿将相何所选乎?古人谓王衍清言之害甚于桀纣,臣恐致今日之害者,其罪又甚于王衍也。此陛下之所不可不省者也。臣愚少尝业于所谓新经义者,元丰中以出身入仕,非不知而妄作也。所以中道而改路者,诚以其学求之古人之书,稽之老成之论而不合故也。臣愚敢为陛下申其本。夫诗书皆本于竹简科斗古文,不幸出于秦灰烬之余,汉儒固有残经之叹,而鱼鲁豕亥至于今日滋为残舛。今之説者因陋就寡,曽不省察,不亦末乎?其为义説因益回舛,不可一二指也。而书之失为甚,盖今尚书又出于唐明皇时学士衞包之所定者矣。新经义之説如敢于殄戮,而刑足以服人心,股肱不喜而有刑以俟之,威不可讫,老不可敬,祸不足畏,凶。德不足,忌之类,诬经害教,固足以病学者矣。而讲筵之官,将以是説进于斧扆之前,无乃为圣聪之惑,而隂贻天下之祸乎?臣前所为唱此説者,其罪甚于王衍,又以此之故也。伏惟陛下之聪明,畧赐省览,则其书之邪正,无从而逃也。昔虞翻防奏郑康成五经违义,尤甚者百六十七事,谓呉武烈不可不正,行乎学校,传乎将来。臣翻切耻之。夫以巍巍大宋,而无一虞翻乎?臣顷为蔡州学官,王安礼为臣言:神宗皇帝天度髙逺,常患三经义未副其意,宣谕异日当别刋修。则今之承学之士,于三经义兢兢惟谨,不敢低昻一语者,未必当神宗之意也。况三经义行之数年后,王安石乃自列其説之非是者,奏请刋去。不知古人设诸日月不刋之书,其如是乎?如其嵗嵗改易不已,则学者无乃徒费年月乎?若夫神宗患当时文章不足用,至于再三而思得人,则又中外之所着闻也。如其所着字説者,神宗留中不以列学官,近乃列在学官,使学者纷纷然异端。其书古文、大小篆之不伦,正俗之无别,从篆从隷,临时迁就,其私意破律乱常,果何等书也?盖前日三经行而出之于经,皆弃大旨而事句语,有昔人年头月尾之▯。今又舍句语而争以字,不愈▯乎?字説之列学官,甚非神宗意也。其此不当置而置者,乃有不可罢而罢者。春秋孔子笔削,以惧万世乱臣贼子者也。有国者不知春秋,前有防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知其义,则不知人伦之大教也。元祐之初,尝列于学官矣,今置而不用,恐非所以尊经术也。昔孟子欲言周礼,而患无其籍,今之周礼最出汉末,杂之以六国之制,多汉儒之所论次者,或谓六国隂谋之书,则过也。大要敛财多货,黩祀烦民,冗碎可施于文,而不可措于事者也。犹以王制之所存,得列于学官,而春秋法王之制,反可黜乎?臣愿陛下博延耆儒宿学,左右劝讲,复春秋之科。诏学士大夫不为专家之学,人得自竭其聪明,必有异人,为圣时而出,以副明诏。何谓广言路?臣观商髙宗梦帝赉良弼,而相説于傅岩板筑之间,可谓非常之举也。意説之于髙宗有絶世非常之谋,宜如何説,乃首为之言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諌则圣。」真老夫常谈哉。盖説之意以为人君之德,莫大于从諌。从諌之言,当先天下之言而发也。人君既从諌,则无善之不从,无弊之不知,而他无所复患也。説再为之言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夫王人者,恭黙无为之为尚,而何所事于多闻哉?盖説所谓王人之多闻,异乎儒生博士之多闻也。要在一堂之上,闻前古君臣治乱成败之言,闻忠臣直士犯顔逆耳不逊志之言,闻闾里细民愁苦叹息之言。有言职者固得以言,而小臣贱吏、工商庶人、奴▯女子之辈,皆得言而闻之也。如是而事之不建,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夫髙宗卒为商之盛王者,其本在是也。虽然,何独髙宗为然哉?古之治隆之君亦然也。唐太宗三日不闻諌,则切责侍臣矣。况乎好諌纳言者,自是宋家家法哉?祖宗好諌纳言之实,载于图牒,布诸闻见者,不胜举也。勉而崇之,又在陛下。陛下甲子诏书,方言开谠正之路,消壅蔽之风,天下之士于是欣然知陛下有意于祖宗之盛德也。夫祖宗故事固不胜举,而其大德则至诚不厌者是也。夫惟至诚不厌,是以不独好其言,而又好其人。上尽其公,下恤其私,迹若与之有间,而心实爱之,不异终身信其人而不疑,卒至于大用其人而后已也。如仁宗贬唐介岭南,将行遣中使赐介黄金,既又画介像置之便殿。
译于是又援引佛、老荒诞欺妄的说法来标榜高明,挟持申不害、韩非刻薄苛细的说法作为义理,又使这些士人浮伪、惨刻、浅薄,不诚实,也不忠厚,这种祸患难道不大吗?议论者都说科场关系风俗,是公卿将相进身的途径。如今科场败坏到这种程度,风俗还能依靠什么,公卿将相又从哪里选取呢?古人说王衍清谈造成的祸害比桀、纣还严重,臣恐怕造成今天祸害的人,罪过又超过王衍了。这是陛下不可不省察的事情。臣愚昧,年轻时曾经学习所谓新经义,并在元丰年间凭出身入仕,并不是不了解情况却妄加议论。我之所以中途改变道路,实在是因为用这种学说去考察古人的书籍,用它去核对老成之人的议论,却不能相合。臣冒昧替陛下说明它的根本。诗、书都本于竹简和科斗古文,不幸出自秦火余烬之后,汉代儒者本来就有残缺经书的叹息,而鱼、鲁、豕、亥等形近字造成的讹误到了今天更加严重。如今的解说者因陋就简,竟不加省察,岂不是只顾枝末吗?义理的解说因而更加迂曲错乱,无法一一指出。而《书》的失误尤其严重,因为现在的《尚书》又是唐明皇时学士卫包所订定的。新经义的说法,如同敢于任意杀戮,刑罚足以使人心服;股肱之臣不喜欢它,便施刑以等待他们;威势不可穷尽,年老者不值得尊敬,灾祸也不足以畏惧,凶暴横行。德行不足、猜忌之类的说法,诬蔑经典,损害教化,本来就足以使求学者困病了。可是讲筵官却要把这种说法进呈到斧扆之前,难道不会迷惑圣上的听闻,暗中给天下带来祸患吗?臣从前替这种说法唱导,其罪过超过王衍,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恭敬地希望陛下凭借圣明,稍加省览,那么这部书的邪正就无从逃避了。从前虞翻上奏指出郑康成的五经违背义理,其中尤其严重的有一百六十七件,认为吴武烈不能不加以纠正,使它在学校中施行,流传给后世。臣虞翻深以为耻。以巍巍大宋,难道竟没有一个虞翻吗?臣近来担任蔡州学官,王安礼对臣说:神宗皇帝气度高远,常常忧虑三经义不能符合他的心意,曾宣谕说将来应当另行刊修。那么如今学习这些经义的士人,对于三经义战战兢兢、只知谨慎,不敢增减一句,未必符合神宗的心意。何况三经义施行几年以后,王安石竟亲自列举其中不正确的说法,上奏请求删去。不知道古人设置为日月般长存、不可刊削的书籍,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年年不停地改易,那么求学者岂不是白白耗费年月吗?至于神宗忧虑当时文章不足以任用,反复思考如何得到人才,这是朝廷内外都听闻的事情。至于王安石所著的《字说》,神宗留在宫中,没有把它列入学官所教授的书目,近来却把它列入学官,使求学者纷纷走向异端。这部书混杂古文、大篆、小篆,体例不伦;正体、俗体没有区别;有时从篆体,有时从隶体,临时迁就;凭个人意图破坏法则、扰乱常理,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书呢?从前三经被列入经书并推行,都是抛弃大旨而专事句子,有古人所说只在年头月尾上下功夫的弊病。如今又舍弃句子而争论字形,岂不是更加有害吗?把《字说》列入学官,实在很不符合神宗的本意。这个本来不应当设置的却设置了,反而有本来不可废除的却废除了。《春秋》是孔子删削编定,用来使万世乱臣贼子恐惧的书。有国家的人不知道《春秋》,前面有防范却看不见,后来有贼害却不知道;作为臣子的人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就不知道人伦的大教。元祐初年,曾把《春秋》列入学官,如今却搁置不用,恐怕不是尊崇经术的办法。从前孟子想谈论《周礼》,却担忧没有书籍;如今的《周礼》主要出自汉末,夹杂六国制度,并有许多汉儒编次的内容;有人说它是六国阴谋之书,这就过分了。总的来说,它多是聚敛财货、滥行祭祀、烦扰百姓之事,细碎内容可以写入文章,却不能施行于实际事务。既然《礼记·王制》所保存的内容可以列入学官,《春秋》所遵循的王制反而可以斥退吗?臣愿陛下广泛延揽年高有学问的儒者,在左右侍从中劝讲,恢复《春秋》科;下诏令学士大夫不要只学习一家之学,让每个人都能竭尽自己的聪明,必定会有非凡人才为圣明的时代出仕,以符合明诏。什么叫广开言路?臣看商高宗梦见上帝赐给他良臣,于是到傅岩筑墙的地方任用说,可说是非常的举动。想来傅说对于高宗,必定有绝世非凡的谋略;但他一开口却先说:“木材按照墨绳加工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这真是老生常谈啊。原来傅说的意思是,君主的德行没有比听从劝谏更大的。听从劝谏的言论,应当先于天下人的言论而发出。君主既然听从劝谏,就没有什么善言不采纳,没有什么弊病不知道,也就没有其他忧患了。傅说又说:“君王要寻求广博的见闻,这正是为了建立事业。”所谓君王,崇尚恭敬安静、无为而治,那么为什么还要以广博见闻为事务呢?这是因为傅说所说君王的广博见闻,不同于儒生、博士的广博见闻。关键在于同处一堂时,要听到前代君臣治乱成败的言论,听到忠臣直士冒犯君颜、逆耳而不肯屈志的言论,也要听到闾巷平民愁苦叹息的言论。有谏官这样的言职人员固然可以进言,而小臣、卑微的官吏、工匠、商人、平民、奴仆、女子之类,也都能够进言,并且使君主听到;这样做了而事业仍不能建立、天下仍不能治理,是从来没有的。高宗最终成为商朝盛王,他的根本就在这里。虽然如此,难道只有高宗如此吗?古代那些治理隆盛的君主也都是这样。唐太宗三天听不到劝谏,就严厉责问侍臣。何况喜好劝谏、采纳言论,本来就是宋家的家法呢?祖宗喜好劝谏、采纳言论的事实,记载在图籍中,传播于耳闻目见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勉力发扬它,还在于陛下。陛下甲子诏书,正说要开辟正直敢言的道路,消除闭塞蒙蔽的风气,天下士人因此欣然知道陛下有意继承祖宗的盛德。祖宗的旧例固然多得举不完,但其中最大的德行,就是至诚而不厌弃进言。正因为至诚而不厌弃,所以不只是喜爱他们的言论,也喜爱他们本人;上面尽量成全他们的公义,下面体恤他们的私情,表面上似乎与他们有间隔,内心实际上爱护他们,就像终身信任这个人而不怀疑,最终一定要重用他才罢休。比如仁宗把唐介贬到岭南,唐介将要出发时,仁宗派中使赐给他黄金,后来又把唐介的画像挂在便殿。
潭州买珠子狱,闻而谓唐介必不买,介卒显于仁宗之朝,是也。由是士气大振,人人恨不能见上为之言,而朝廷之上日闻謇谔之进矣。比年以来,乃幸而有一人言事,其一蹶则终身不复用。古人所谓“荣华于顺旨,枯槁于逆违”者是也。是时大臣自谓当时有顺从而无諌争,小臣方且救过逺罪而不暇,其敢言?大臣或以同异相济者,谓之异议而黜之;小臣或以下情上闻者,谓之犯上而诛戮放逐之。其好同恶异,好誉恶諌,必人之顺从至于立法以禁之,使必不得言。或兴大役,或起大狱,或讲大事,或天文变见,人无愚智逺近必闻见而必言。説者乃下令曰:“言説某事者出赏若干,其能来嘉谟嘉猷而起幽隠之言乎?”且夫太平之人,仁仁则失之弱,弱则禁之易。令行于一狂夫而失天下忠良之心,事滋于一日而使后生者不复知有忠义之事。士气沮丧,人人以言为讳,其视朝廷利病如秦人之视越人之肥瘠然,真可惧哉!呜呼,壅蔽之风如此,宜陛下下明诏欲消去之也。臣愿陛下验诸事体大而宜必有言者,犹不闻言,则闾阎之愁苦朝廷将何事而闻之乎?如前日黜后,大事也,中外臣寮未有一人叩阍而献言者,何耶?近如范仲淹,逺如褚遂良、长孙无忌,既不可得,欲如陈元达辈,又亦不可得耶?孰谓国家声教如此久大而乏人,乃至此耶?夫刘聪蕞尔伪国而有臣如此者,岂偶然哉?盖当是之时,有王彰之骨鲠切直,任顗之叩头流血,陈休之奋不顾身,刘士通之言不行而恚终,使元达之辈有朋也。刘士通既死,陈元达归而祝死曰:“吾不能言矣,安用此黙黙而生乎?”已而元达果以忿终,槩可知也。呜呼,言路之通塞,岂一夫独鸣之力哉?臣愿陛下询诸廷之臣:其由諌诤而进者防人,其以面折庭诤称者防人,其博古今达治体、善议论者防人,其骨鲠谅直不反覆变改者又防人。大臣之中,其无纳交于妃嫔者乎?其无缔姻于阉宦者乎?其无奸险挟私雠以害忠良者乎?其无怀二以沮天下之大谋者乎?今日之忠言,闻与不闻,宜无足怪也。陛下即位首诏,还邹浩,复置諌列,又増諌员,犹不自足,而下明诏于天下,开谠正路。臣将见天下之士,愿献言于朝者,如祖宗之盛也。臣愚,更愿陛下至诚不厌,赏諌争之臣,振忠义之气,除谤言之禁,复贤良方正之科。不独使諌官御史得进其忠,而布衣韦带之士,亦得竭丹诚以佐圣治也。其复贤良方正之科,奈何?臣切以谓科目之设,能极天下之材,诱天下之忠,表着人君愿治之意者,惟贤良方正之科也。盖朝廷待之尊,而大臣荐之重,天下之人责之深,士之自好,欲不负其名者,忍不以忠直之言献之于吾君乎?由是人君数得闻其过,大臣不惧其不称职,则耻其不能言,更相厉翼,匹夫匹妇得因之以申其情实,一举而众利随之也。故朝廷得人,此途最盛。仁宗时,富弼、张方平相继而出,惟陛下幸察。何谓贵多士?臣切以西汉之时,萧、曹、平、勃、丙、魏之属,相先后为相,而西汉之享国最隆盛。盖汉相继如此其得人,则汉之百执事其才可知也。蜀汉之时,诸葛亮死而蒋琬相,蒋琬死而姜维相,姜维乃以蜀汉为墟矣。盖蜀汉之相既如此其不肖,则蜀汉之乏人可知也。使蜀汉世世得人,姑如琬辈,则垂亡之魏,何有于全盛之蜀哉?况其如亮者乎?唐太宗明断,而宣宗亦明断;太宗从諌如流,而宣宗亦从諌如流;太宗节俭惠爱民物,而宣宗亦节俭惠爱民物。当时窃谓之小太宗,而治乱隆替如此其甚不同者,太宗朝多士,而房、杜、王、魏之属,上下相与之诚心无贰;宣宗之时,无多士之称,而白敏中、令狐绹之辈,畏威防嫌之不暇,是其分也。然则国之多士,可不贵乎?仰惟祖宗之时,相二人或三人,又有参知政事四三人,枢宻、宣徽使四五人,使相、节度使五六人,学士、舍人七八人,内外两制数十人,馆职又数十人,如西京、河阳、郑、许、陈、蔡、襄、邓之类,节度使、使相旌斾相望,如是其盛哉!尊朝廷,镇万邦,威四夷,长君子之道,真得多士之宁也。大臣出镇,多开御筵,或赐之御诗,使相过阙,有司供帐,中使问劳相继。下至刺史、县令,有以优异之。于是乎,卿大夫雍雍相贤,耻言人过,惟患不得士以报国,而大臣不有其尊,小臣不惮其力,而忌疾之,嫌朋党之论,告讦之风,刑宪之设,未之闻也。仁宗已患近嵗大臣体轻,议者以当时两制不满五十人为陋,不知今日视仁宗时大臣,又孰轻重,而两制又孰多少耶?乃者要官剧职阙而不补者,动逾一二年,两府柄臣之阙,犹四五年无大臣判州府者,防三十年,如青、郓之类,或以馆职领之,何为自弱乃如此耶?
译潭州买珠子的案件发生时,仁宗听说后认为唐介一定不会买珠子;唐介最终在仁宗朝廷显达,就是这样的例子。因此士人的气节大为振作,人人都恨不得面见皇上替他进言,而朝廷之上每天都能听到正直敢言的进谏。近年以来,竟然偶尔有一个人进言,他一旦受挫,终身便不再被任用。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顺从旨意便荣华,违逆旨意便枯槁”。当时大臣自以为朝廷只有顺从而没有谏诤,小臣正忙于补救过失、远避罪责还来不及,哪里敢进言?大臣有时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互相帮助,却把不同意见称为异议而斥退;小臣有时把下情上报,就称作冒犯上级而加以诛杀、放逐。他们喜欢相同、憎恶不同,喜欢赞誉、厌恶劝谏,甚至一定要制定法律来禁止,使人绝对不能进言。无论是兴起大规模徭役,还是制造重大案件;无论是讨论大事,还是天象出现变异,人们无论愚昧聪明、远近亲疏,都必然有所听见、看见,也必然要进言。说这种话的人却下令说:“凡是议论某事的人,赏赐若干;难道有人能够带来美好的谋略和计划,发掘幽隐之言吗?”况且太平时代的人,仁厚过度就会流于软弱,软弱就容易受到禁制。命令施加在一个狂夫身上,却失去了天下忠良之心;事情只发展一天,却使后世的人再也不知道有忠义之事。士人的气势因此沮丧,人人把进言视为忌讳,他们看待朝廷的利弊,就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的肥瘦一样,实在令人恐惧!唉,闭塞蒙蔽的风气到了这种地步,陛下理应下明诏想办法消除它。臣愿陛下检验那些事体重大而且按理应当有人进言的事情,如果仍然听不到言论,那么民间百姓的愁苦,朝廷将从什么地方听到呢?像前些日子废黜皇后的事情,是重大事件,朝廷内外的臣僚却没有一个人叩击宫门进言,为什么呢?近处如范仲淹,远处如褚遂良、长孙无忌,既然不能得到,难道连陈元达一类的人也得不到了吗?谁说国家声教如此悠久广大,却缺少人才到了这种地步呢?刘聪那样一个小小的伪国,却有这样的臣子,难道是偶然的吗?原来当时有王彰那样刚正敢言的人,有任顗叩头流血的人,有陈休之奋不顾身的人,有刘士通进言不被采用却终身愤恨的人,这才使陈元达一类的人有同道朋友。刘士通死后,陈元达回去后祝愿自己早死,说:“我已经不能进言了,活着默默无言还有什么用呢?”不久元达果然因愤懑而死,由此大体可以知道情况。唉,言路的通塞,难道是一个人独自鸣叫就能决定的吗?臣愿陛下询问朝廷各位大臣:因谏诤而进用的,找几个人;以当面折责、在朝廷争辩著称的,找几个人;博通古今、通达治体、善于议论的,找几个人;刚正直率、诚实不改、从不反复变化的,再找几个人。大臣之中,有没有不与妃嫔结交的?有没有不与宦官联姻的?有没有不怀奸险、挟带私仇来陷害忠良的?有没有不怀二心、阻挠天下大计的?今天的忠言,听到还是听不到,本来不值得奇怪。陛下即位时第一道诏书,就让邹浩回来,恢复谏官职位,又增加谏官名额;这样还不满足,又向天下下明诏,开辟正直敢言的道路。臣将要看到天下士人愿意向朝廷进言,像祖宗盛时那样。臣愚昧,更愿陛下至诚而不厌弃进言,奖赏敢于谏诤的臣子,振作忠义之气,解除禁止诽谤的法令,恢复贤良方正科。不只是让谏官、御史能够进献忠言,也让布衣韦带的士人能够竭尽忠诚来辅助圣明的治理。恢复贤良方正科,应该怎么办?臣深切认为,各种科目中,能够穷尽天下人才、诱导天下忠诚、表明君主愿意治理国家的心意,只有贤良方正科。朝廷给予他们的待遇尊贵,大臣推荐他们的分量重大,天下人对他们的责任要求深重;士人爱惜自己的名声,想不辜负这个名号,难道能忍心不把忠直之言献给我们的君主吗?这样一来,君主多次能够听到自己的过失,大臣不怕自己不称职,反而以不能进言为耻,彼此激励辅翼,普通男女也能够借此申诉实情,一项举措就会随之产生众多利益。因此朝廷得到人才,贤良方正科这条途径最为兴盛。仁宗时,富弼、张方平相继由此出仕,惟愿陛下幸而明察。什么叫尊重人才众多?臣特别想以西汉为例:萧何、曹参、陈平、周勃、丙吉、魏相等人先后担任宰相,而西汉享有国祚最为隆盛。汉朝的宰相接连如此得到人才,那么汉朝百官的才干就可想而知了。蜀汉时,诸葛亮死后蒋琬任相,蒋琬死后姜维任相,姜维之后蜀汉就成为废墟了。蜀汉的宰相既然如此不肖,那么蜀汉缺乏人才也就可想而知。假使蜀汉世世代代都能得到人才,姑且都像蒋琬一类,那么将要灭亡的魏国,怎么能与全盛的蜀汉相比呢?何况如果有像诸葛亮那样的人才呢?唐太宗明察果断,宣宗也明察果断;太宗听从劝谏如流水一般,宣宗也听从劝谏如流水一般;太宗节俭,爱护百姓和万物,宣宗也节俭,爱护百姓和万物。当时私下称宣宗为小太宗,可是两朝治理与乱亡、兴盛与衰替的差别却如此之大,原因在于太宗朝人才众多,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等人与君主上下相交,真诚没有二心;宣宗时期,却没有人才众多的称誉,白敏中、令狐绹之流只顾畏惧威势、避免嫌疑,已经无暇顾及其他,这就是两者的区别。既然如此,国家人才众多,难道不值得珍视吗?回想祖宗时代,宰相有二人或三人,又有参知政事四五人,枢密使、宣徽使四五人,使相、节度使五六人,学士、舍人七八人,内外两制官数十人,馆职官又有数十人;像西京、河阳、郑、许、陈、蔡、襄、邓等地,节度使、使相的旌旗彼此相望,盛况竟达到如此程度!这使朝廷受到尊崇,万邦得到镇服,四夷畏威,君子之道得以增长,实在是得到了众多人才的安定局面。大臣出外镇守,多半举行御筵,有时还赐给御诗;使相经过宫阙,有司供设帐幕,中使接连前去慰劳。下至刺史、县令,也都能得到优厚的待遇。于是卿大夫和睦相处,互相推重贤能,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只担忧不能得到人才来报效国家;大臣不自以为尊,小臣也不吝惜自己的力量,更没有嫉妒猜忌、害怕朋党议论、告讦风气和刑法设置这些事。仁宗已经忧虑近年大臣的地位变轻,议论者还认为当时两制官不到五十人是弊病,却不知道今天与仁宗时相比,大臣的分量究竟谁轻谁重,两制官又究竟谁多谁少呢?近来重要官职和繁重职务空缺而不补,往往超过一两年;两府执政大臣的缺额,甚至四五年没有大臣出判州府,前后将近三十年,像青州、郓州之类,有时竟让馆职官兼领。为什么要把自己削弱到这种地步呢?
意者大臣持禄固位,欲死于富贵,不肯与人同升于人主之前,谓人不敢分权攘柄,是忌嫉之嫌,以致此也。虽有贤才,众所许者,当路之人亦不敢据公论而称之曰贤且才,不幸身名一落朋党中,则言之曰:“进某人,则某人之党进矣。”是天子之所忌者也,是又得罪于先帝者也,其可进乎?是朋党之论以致此也。夫人之生,各有气类,孰非朋党?幸而一人身名不落朋党中,曰可用矣,而或指其隂过,摘其往行,上之人不为爱惜而赏其言者,是告讦之风以致此也。国家之法,日以益密,使人难避而易犯,士如一犯吏议,则数十年不得调,至有废弃终身者,是刑宪之设以致此也。由是上之人欲用人而无可选,下之人欲进而道无由,一切以格律从事,应其格者,上下无异论,不应格虽旷官败事,曰其如格律何?如閤门祗▯举有边功之人,州学教授使之就程试,尚书、侍郎于行守试三等之外,又有权入一等,及第髙科者为文章能断狱敛财者为政事,朝廷安得而不乏材乎?李林甫常进“野无遗贤”颂矣,当是之时,岂真无遗贤也哉!于是数目之外,又有一大▯,是所以为众▯之源者,曰专用一相。臣敢为陛下言之:盖国家既有宰相、执政官之异数,则门下、中书侍郎、左右丞,虽皆为陛下之股肱,而势之相逺甚不同也。如二相,则其谋参,其势分,其善不居,其恶不可容,人主之聪明日开,而人材因之而进,非一门也。如一相,则其谋决而不参,其势专而不分,善则居之而至于上亢下忽,恶则无自而暴,人主之聪明日壅,而人材必由一门出也。其弊岂不大而为众弊之源乎?夫自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而来,二相之制尚矣。其后曰左右相、左右仆射之类,名号虽不同,大要皆二相也。或者妄以荀卿《人君论》一相为言,不知荀卿所谓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者,正以其教之一乎?如其不世之业资于一相者,古亦有之,则必有不世之人而后可也。此又陛下之所宜加察者也。或曰:方今正坐官冗之▯矣,何必士之多乎?臣切以谓官冗之弊者,流外所入之不澄,边功所赏之不慎,法官资格之不次,内降所命之不已,阉官任子之不禁,使臣换文之不实,纷然蠧我名器,非谓要官名流之多也。陛下即位之初,灼见侍从之阙员,诏举可入选者二十人,天下闻之,莫不为陛下喜也。唐赵憬,号称精治道,常以国本在选贤,宜补缺员以育人材。沈既济,良史也,亦曰:“广聪明以收淹滞,以补其缺。”陛下诚得之也。然久未闻用之,何耶?慎不轻授于人,抑人之不足授欤?则臣愿陛下博于求贤而优用之,无累于四者之▯。复贤良之科,盛儒馆之选,询祖宗用人者,防途按神考官制所立之员,防人则天下之才不可胜用,而朝廷多士矣。何谓无欲速、无好名?髙臣常观自古帝王用心,既美为政,既善治具毕张,其名足以配盛王,而实有所不足;泽足以润宇内,而义有所屈焉者,无。他故也,欲速、好名二者累之也。又是古今之大▯,可为痛惜者也。如汉明帝时,讲礼明度,断狱得情,号居前代。十二后之言事者,莫不光建武永平之政。而乃察察好以耳目隠发为明,内外悚栗,争为严切,孰敢谏者?一钟离意虽能言,升平之世难以急化,宜少寛假,幸不诛辱,而亦何补毫末哉?欲速之累如此也。后魏文帝巍然擅中国之统,礼乐风声蔚乎可观。而史臣称其刻意尚名,饰情干誉。自讲丧服何如孝理于民?亲问百年何如銮舆不动?设食于道何如水旱不愆?赐杖于家何如子孙侍侧?其又好名之累如此也。至唐文宗之急近功,隋炀帝之自许如尧舜,则乃无足惜者也。彼愿治之君,无欲速则能逸天下,不独一身之优逸也。无好名髙则能安天下,不独一身之无忧虞也。何则?无欲速之累,则诏令寛大,政事简易,崇尚平康,老成进而,顽童逺,忠厚行而浮躁息。不得已而兵则无速战不可寝,而役则无贪功,田野无事,民人各得其业,不其逸天下乎?无好名髙之累,则奉先王之常宪,遵天下之夷路,狂生迂儒变常乱古之谋不得施,愚夫妖人庆云甘露之玩不为瑞,冐义忍诟辈圣德颂不敢以前朝廷之上,若无所施,而闾里之间实无所患,不其安天下乎?茍如不然,其累于欲速,规规自困,虽有日月为之缩朒,虽有衣裳为之颠倒,而智者不暇为谋,勇者不及陈力,茍且诞谩之▯纷然以起,威之不足而刑之,刑之不足而殄戮之,使民将无所措手足矣。其累于名髙,惟恐其言之不大,而行之难则弗顾也。
译或许是大臣贪恋俸禄、固守职位,想死在富贵之中,不肯让别人同自己一道在君主面前升进;他们认为别人不敢来分割自己的权力、夺取自己的权柄,实际上是出于忌妒嫌疑,所以才造成了这种局面。即使有贤能才干、得到众人认可的人,当权者也不敢依据公论称赞他贤能有才;一旦不幸身名被列入朋党之中,就说:“提拔某人,就是提拔某人的党羽。”这便是天子所忌惮的,又会因此得罪先帝,难道还能提拔吗?这就是朋党议论造成的后果。人一生下来,各有自己的气类,谁不是有所交结的朋党呢?幸而有人的身名没有落入朋党之中,说他可以任用,却又有人揭发他的隐私,摘取他过去的行为;上面的人不爱惜人才,反而奖赏这种告发言论,这就是告讦风气造成的后果。国家的法令一天比一天严密,使人难以躲避却容易触犯;士人一旦触犯官吏的评议,几十年都不能调任,甚至有人终身被废弃,这就是刑法设置造成的后果。于是上面想用人却没有可选择的,下面想进身却没有道路可走,一切只按资格法令办理;符合资格的,上下都没有异议,不符合资格的,即使造成官职空缺、事情败坏,也说:“那又能把资格法令怎么样呢?”例如,选用有边功的人担任閤门祗候,却让州学教授去参加程试;尚书、侍郎在行守试三等之外,又权宜地列入一等;及第的高科进士,有的因文章能断狱敛财便被视为有政事才干。朝廷怎么能不缺乏人才呢?李林甫曾经进献《野无遗贤颂》。在那个时候,难道真的是没有被遗漏的贤才吗?在上述几项之外,还有一个大弊病,这正是各种弊病的根源,就是专用一位宰相。臣斗胆为陛下说明:国家既然有宰相、执政官的不同设置,那么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左右丞,虽然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但权势彼此相差很大。设置两位宰相,他们的谋划可以互相参议,权势有所分掌;有了善政,不能一人独占,有了恶政,也不能容忍不问。君主的聪明日益开通,人才也因此从不同门路进用。设置一位宰相,则谋划由他一人决定,权势由他一人专掌;有了好处便归于自己,甚至上欺君主、下轻视群臣;有了坏处也无从揭露。君主的聪明日益受阻,人才也必然只能从一条门路出入。这种弊病难道不是很大,并且成为各种弊病的根源吗?从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师,二人辅佐成王,分居左右开始,两位宰相的制度就已经很久了。后来称作左右相、左右仆射之类,名号虽然不同,大体上都是两位宰相。有人妄自引用荀卿《人君论》中关于一位宰相的话,却不知道荀卿所谓‘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正是说他的教化应当专一吧?如果说有些非同寻常的功业必须借助一位宰相才能成就,古代也确有这种情况,但那也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人才可以。这里也是陛下应当特别考察的地方。有人说:如今正受到官员冗滥的弊病困扰,哪里还需要那么多士人呢?臣私下认为,所谓官员冗滥的弊病,是流外人员进入仕途而没有得到澄清筛选,边功赏赐不慎重,法官按资格越次任用,内降任命没有停止,宦官任用子弟没有禁止,使臣改换文官而不实在,这些事情纷纷侵蚀国家的名器,并不是说重要官职和名流太多。陛下即位之初,明察侍从官缺员,诏令举荐可以入选的人二十名,天下听说后,没有不替陛下高兴的。唐代赵憬号称精通治国之道,常说国家的根本在于选拔贤才,应当补足缺员以培育人才。沈既济是良史,也说:‘扩大聪明,收取被埋没和滞留的人才,以补充官职空缺。’陛下确实已经得到这些道理了。然而很久没有听说任用他们,为什么呢?是慎重而不轻易授予官职,还是人才不足以授任呢?那么臣希望陛下广泛求取贤才并优厚任用,不要受上述四种弊病牵累。恢复贤良科,扩大儒馆选拔,询问祖宗任用人才的办法,依照神考所制定的官制核定员额;这样即使每一职位都有人,天下人才也用之不尽,朝廷就会人才众多了。什么叫不求速成、不喜好名声?臣常常观察自古帝王的用心:有的政治已经美善,治理的各种措施也都完备施行,名声足以匹配盛世之王,但实际仍有不足;恩泽足以润泽天下,义理却有所亏屈。这并没有别的原因,是求速成、喜好名声这两件事造成了牵累。这又是古今的大弊病,实在令人痛惜。例如汉明帝时,讲明礼制,审理案件能够得到实情,名声号称超过前代。后来十二位上书言事的人,无不光明正大地称述建武、永平年间的政治。然而明帝却过于苛察,喜欢把耳目所听见、看见的隐微之事都发掘出来,以此显示聪明,使内外臣民惊恐战栗,争相表现严厉急切,谁还敢进谏?只有一个钟离意还能进言,但在太平时代难以迅速改变局面,本应稍加宽容;即使侥幸没有被诛杀羞辱,又能补救多少呢?求速成的牵累就是这样。后魏文帝巍然独据中原统治权,礼乐风俗声教盛美可观。然而史臣说他刻意崇尚名声,矫饰实情以求声誉。讲论丧服,哪里比得上用孝道治理百姓?亲自询问百岁老人,哪里比得上銮舆不动?在道路上设食供给,哪里比得上水旱不误?在家中赐给老人手杖,哪里比得上让子孙侍奉身旁?这就是喜好名声的牵累。至于唐文宗急于求取眼前功效、隋炀帝自以为可以比拟尧舜,那就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了。那些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君主,不求速成,就能使天下获得安逸,不只是自己一身安逸;不追求崇高名声,就能使天下安定,不只是自己一人没有忧患。为什么呢?没有求速成的牵累,诏令就宽大,政事就简易,崇尚安宁康泰,老成之士得到进用,顽劣童昏的人被疏远;忠厚之风得以实行,浮躁之气得以止息。不得已而用兵,就不会急于求战而无法收兵;需要劳役,就不会贪求功劳。田野安宁,百姓各得其业,这不是使天下安逸吗?没有追求崇高名声的牵累,就奉行先王一贯的法度,遵循天下平坦的道路;狂妄的书生、迂腐的儒者那些改变常道、扰乱古制的谋划无法施行,愚夫妖人把庆云甘露之类当作祥瑞的把戏不再被视为祥瑞,冒充仁义、忍受诟骂而歌颂圣德的人也不敢在朝廷上进言。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可施行的,而乡里之间实际上没有忧患,这不是使天下安定吗?如果不是这样,受求速成的牵累,便会拘谨自困;即使日月因此而退缩,即使衣裳因此而颠倒,智者也来不及谋划,勇者也来不及施展力量,苟且荒诞欺骗的弊病纷纷兴起。威势不足,就用刑罚;刑罚不足,又加以消灭杀戮,使百姓将无所措手足。受到追求高名的牵累,就只怕自己的言论不够宏大,至于实行困难便不顾了。
惟恐其行之不勤,而途之逺则弗恤也。事既可而又恐其能逾也,功既成又恐其能胜也。宁受欺于阉官小人而不欲见规于忠良辅弼,过举失德,非不知而惮改为,以遂非恐下之议已,而机阱网罗无不设也。呜呼!二者之累有至于此者,可不惜哉!恭惟陛下富有春秋,建德于不可倾之地,玩言于无所蔽之场,则不疾而欲速,避名而名且归之也。真宗澶渊之役,诸将请因契丹既北之势,扼其归路,一掩手而使片马只轮之不反。真宗独不欲知也。言者谓仁宗宜自行威断。仁宗曰:“朕在位久,于天下事诚谙之。若事事出自朕躬,或小过失,使言者不敢力争,或惮于改过,未可知也。”呜呼,其累于斯二者乎?此祖宗之盛德,无可议,全功无所亏者也。惟陛下严恭畏天,当灾变下明诏,求直言以辅成初政,实天下幸甚。臣愚且贱,何足以奉明诏之万一?徒知可言之朝不易达,而忘其身之不能言。狂瞽不识忌讳,惟陛下赦其万死。然天下大事,或有因一人为之变改者,自古已然。三代肉刑,实缇萦去之也。臣之所陈,或有取于万一,而皆舆人已诵之言,斧扆已决之议。如鸡第二鸣,虽不足以起众,亦未为不知时也。万一无取,不足以为涓埃之助。陛下幸赦而容之,然后后之能言者为陛下言之,亦未为晚也。汉文帝初即位,或言事者辄停舆与之语,是非皆称善,后乃卒得贾谊,岂曰无补乎?臣愚干冒天威,不识忌讳,不胜惶恐战栗,待死之至。臣説之昧死再拜,面贴黄云奏为应诏实封言事,别贴黄云:臣愚所陈,皆当今之急务,天下之大利害。仰惟陛下明圣愿治,辄干冒上进,以奉明诏之万一。别贴黄云:臣狂瞽献言,不识忌讳,徒知圣君临不讳之朝,尽言而忘私。伏望陛下持赐睿览,留中不付外。景迂生集巻一
译只怕自己的行动不够勤勉,至于道路遥远便不加体恤;事情已经可行,又怕别人能力超过自己;功业已经成就,又怕别人功劳胜过自己。宁可受宦官小人的欺骗,也不愿受到忠良辅弼的规劝;错误举动、失德行为,并不是不知道,却害怕改正,以便继续坚持错误,又担心因此使下面的人议论自己,于是机关陷阱、罗网圈套无不设置。唉!这两种牵累竟达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惜吗?恭敬地想到陛下年富力强,在不可倾覆的地方树立德行,在没有遮蔽的场合听取言论,那么即使不急于求取速成,也会得到想要的结果;即使避开名声,名声也会自行归于陛下。真宗在澶渊之战中,诸将请求趁契丹已经北退的势头,截断其归路,一举使它连一匹马、一辆车轮都不能返回。真宗独自不愿让这件事被人知道。有人进言说仁宗应当亲自行使威权、决断事务,仁宗说:‘我在位已经很久,对于天下的事情确实熟悉。如果事事都出自我一人,有时发生小的过失,进言者也许不敢竭力争辩;或者我害怕改正过错,也未可知。’唉,这难道不是避免上述两种牵累吗?这就是祖宗盛大的德行,没有什么可以非议,完整的功业也没有亏损。只愿陛下严肃恭敬、敬畏上天,遇到灾变便下明诏,求取直言来辅佐完成初政,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臣愚昧而且卑微,哪里足以奉行明诏的万分之一呢?我只知道能够进言的朝廷并不容易遇到,却忘了自己不能不进言。臣狂妄鄙陋,不懂避忌,只求陛下赦免我万死之罪。然而天下的大事,有时会因一个人而改变,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三代的肉刑,实际上是缇萦使它废除的。臣所陈述的意见,或许万一有可取之处,但也都是舆人已经传诵的话,以及皇帝已经在屏风前作出的决定。就像鸡叫第二遍时,虽然不足以唤醒众人,却也不能说是不知时机。万一没有可取之处,至少也不足以成为尘埃般的微小帮助。陛下如果幸而赦免并容纳它,今后能进言的人便会替陛下进言,也还不算晚。汉文帝刚即位时,有人进言,文帝常常停下车舆同他交谈,不论是非都称许其善,后来终于得到贾谊,难道能说没有帮助吗?臣愚昧而冒犯天威,不知忌讳,惶恐战栗,等待死罪降临。臣晁说之冒死拜奏,面贴黄签写道:‘奏为应诏实封言事。’另贴黄签写道:‘臣愚昧所陈,都是当今的急务和天下重大的利害。仰仗陛下圣明而有志于治理,臣冒昧上进此言,以奉行明诏的万分之一。’另贴黄签写道:‘臣狂妄鄙陋,进献言论,不知忌讳,只知道圣明君主临御于不避讳的朝廷,便尽情进言而忘却私身。伏望陛下亲自阅览,将它留在宫中,不交付外廷。’ 《景迂生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二宋 晁以道 撰奏议靖康元年应诏封事二月十六日,朝请大夫,赐紫金鱼袋,臣晁説之谨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比者,皇天眷命,陛下即位之七日,下诏求直言,天下幸甚。防臣居山邑,距京师越百里而近,逾月乃得随士庻垂涙以伏读。干戈风尘阻絶如此,不谓国家遭阳九之厄也?金人南下,倾▯入塞,拥马渡河,曽不淹时,势如壊山,直抵王城之下。呜呼!天乎!忘我祖宗配天泽民二百年之基业,乃一日有斯酷耶?在昔春秋之时,周室衰防,天下无王,诸侯相侵,莫酷于城下之师,莫辱于国中之盟。孔子《春秋》用是作也。孰谓国家圣圣相继,重光洽熈,天下太平,自结防而来,未知或有天子坐广内,朝四夷而牧万国,曽不足以为轻重,威至广也?乃于金人小国,平昔附属,髙丽敌耦,契丹者逡巡偃蹇,乃有城下之师,国中之盟,何其甚耶?义士痛心,壮夫沥血,孰甚于斯时耶?臣至愚且老,敢齿于义士壮夫,而逖视樵夫妾妇,思谋忠勇之际,宁无一言以自効哉?况臣一门七世食禄,髙祖回,咸平、景徳之际,极礼乐文章之誉;曽祖宗慇,宝元、康定之时,专任西鄙之役,遂参大政,罢兵息民。自尔以来,海内推臣族为文学之家,防臣之言,亦其职也。虽然,臣在元符末,上皇即位之初,尝应诏有封事,防有司第臣为邪等着,籍刑部,初禁入京城,渐许仕宧,而摈斥卑窜二十余年矣。其所言皆天下大利害,今莫能悉记,唯是二事不能忘也:一曰,国家累圣功德巍巍,无所与二,而近日谄谀大奸独推尊考庙,是观德不在七世之庙,而下同庶士祭行于寝乎?二曰,自古衰世暗君,乃有诽谤先烈之言,以钳天下之口。惟我神宗皇帝,何所负于天下?天下内外罔有一人不足于恩德者,尚何谤毁之有?彼谄防大奸,济以凶暴,徒以资一身之欲,而不知上累先帝之明也。臣愚,欲因此二事申言当今之急务,岂顾卞和之玉,再刖其足邪?窃惟城下之师,明主夙夜焦劳忧虑之时,狂夫之言,未暇择也。伏覩戊申大赦,敌师逺去,齐民乂安,凡有血气之属,咸以更生相贺,又自不必言也。含哺鼓腹,以沐太平之泽,不知其已,虽死犹生也。然赦文有「新边」之语,读者疑焉,识者则叹,妄以谓涿州、易州之地竟不能保,而复弃之为「新边」也。既而乃知所谓「新边」者,河间府、中山府、太原府三大镇,无虑二千余里,五六十县,自州升之为府,而未防,乃自中国弃之为「新边」也耶?嗟夫,斯地可弃也,斯民其可弃乎?斯民可弃也,吾祖宗艰难之业,其可弃乎?嗟乎,谁为陛下而为此防乎?昔贾谊不忍以文帝之明,承天下之资,而乆为戎人欺傲,乃叹曰:「可谓中国无人矣。」臣窃考之,当是之时,髙祖之旧臣犹有在者,如陈平、周勃、灌婴、季布之徒,其后进者议论有袁盎、晁错、贾山、冯唐,守正有宋昌、申屠嘉,司刑有张释之,司兵有周亚夫、柴武,谊尚何恨哉?使谊尚在,谓今之日有人无人乎?臣于是乎忘其至愚且老,不能黙已,谓专以割地为言,未暇及天下事也。惟陛下幸察。臣元符中知磁州武安县,尝作《朔问》二篇,因杜牧之论而发也。牧之意则勤矣,其论失之迂而不宻。盖山东不足以兼河北,而河北为能制山东,牧安得以天下之势专属之山东也哉?凡君天下者,得河北则得天下,失河北则失天下。凡有国者,得河北则其国兴,失河北则其国弱。又有其国虽不正而得河北则强,其国虽正而失河北则弱,其国虽无道而得河北则强,其国虽不至无道而失河北则弱。秦、汉、晋、隋、唐之有天下,宋武帝之不能有天下,符坚之秦、托防之魏、朱氏之梁、李氏之后唐、石氏之晋、刘氏之汉,其国之所以强弱之势,与夫曹氏之魏强于刘氏、巴蜀之汉、髙氏之齐强于宇文氏、崤函之周,其迹昭然在方防。可考不诬,是谓河北之形势。臣敢为陛下略言之,陛下幸察。臣既言河北重于天下矣,乃敢复言三镇之重于河北者,不必繁引逺古,惟事与国家造邦相因者,则不得而畧。昔周世宗之英武雄毅,实光武、唐太宗之流。承石晋父事契丹之后,刘汉祸乱于契丹之余,即位仅逾两月,黄钺亲征,而师出之日,四垒奔北,为我有宋驱除。晚以数千之师伐契丹,不血刃而取益津闗继取瓦桥闗又继取髙阳闗是三闗者,晋人弃之,以为契丹之元首,非特为其右臂也。何则?契丹之所盘据者,六国时燕地也,唐方镇中卢龙也。六国之燕最弱,非韩、魏、赵之比;河北方镇中卢龙亦最弱,朱滔、朱克融辈,非魏博田承嗣、真冀王武俊之比。而其人坚忍竒倔,藏祸心,蓄凶谋,前有太子丹、荆轲之风,后习安禄山、史思明之态,易以兴乱,而难与图治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二 宋代晁以道编撰 奏议 靖康元年应诏封事 二月十六日,朝请大夫、赐紫金鱼袋,臣晁说之恭敬地冒死拜上书给皇帝陛下:近来,上天降下眷顾和命运,陛下即位第七天便下诏征求直言,天下实在大幸。臣居住在山邑,距离京师不到一百里,过了一个多月才得以随同士人百姓流泪伏地阅读诏书。干戈风尘阻隔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说国家遭遇阳九之厄吗?金人南下,倾国而入边塞,拥马渡过黄河,片刻也没有耽搁,势如山崩,直抵王城之下。唉!上天啊!难道忘记了我祖宗配享上天、施泽百姓二百年的基业,以至于一日之间遭受这样的惨祸吗?从前春秋时期,周王室衰微,天下没有共主,诸侯互相侵伐,没有比兵临城下更惨酷的,没有比在国都中缔结盟约更屈辱的。《春秋》就是孔子因此而作的。谁能想到国家圣明之君相继,光辉重叠、和洽兴盛,天下太平;自从结盟以来,不知道竟会有天子坐在宫殿深处,朝见四夷、统治万国,却还不足以改变轻重,威势竟达到如此广大?如今面对金人这样的小国,它平日不过是属国,高丽与它相当,契丹还对它退避傲慢,竟然遭遇兵临城下、在国都内结盟的耻辱,为什么严重到这种程度?义士痛心,壮士流血,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严重吗?臣极其愚昧而且年老,哪里敢同义士壮士相提并论;但远远看到樵夫、妇女,也在思考忠勇之事,难道我竟不能说一句话来效力吗?何况臣家七代享受俸禄,高祖晁回在咸平、景德年间,以礼乐文章著称;曾祖晁宗慤在宝元、康定年间,专任西部边疆战事,后来参与大政,停止战争,使百姓安息。从那以后,天下都推许臣族为文学之家,臣进言也是自己的职责。虽然如此,臣在元符末年、上皇即位之初,曾经应诏上过封事,却被有司评定为邪等之流,登记在刑部,起初禁止进入京城,后来才逐渐允许做官;但遭到排斥、贬逐、流放已有二十多年了。那次所说的都是天下重大的利害,如今已经不能全部记得,只有两件事不能忘记:第一,国家历代圣君的功德巍巍,无可比拟,近来谄媚奸邪的大臣却独自推尊考庙,这是认为德行不在七世祖庙中,而要降同庶士,只在寝中祭祀吗?第二,自古衰世昏君,才会有诋毁先烈的言论,以此钳制天下人的嘴。我们的神宗皇帝究竟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地方?天下内外没有一个人不受其恩德,尚且还有什么可以诽谤毁谤的呢?那些谄媚、包庇大奸臣的人,又助长凶暴之势,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却不知道这样会损害先帝的圣明。臣愚昧,想借这两件事进一步说明当今的急务,难道还顾惜卞和的玉璧,害怕双脚再次被砍断吗?臣私下认为,兵临城下,正是明主日夜焦劳忧虑的时候,狂妄之人的言论尚且来不及选择。恭敬地看到戊申年大赦,敌军远去,平民安定,凡有血气的生灵都以获得新生相互庆贺,这本来又不必再说了。百姓含着食物、鼓着肚子,沐浴太平的恩泽,即使不知太平已经到来,死了也如同活着一样。然而赦文中有‘新边’一语,读者对此疑惑,知情者则叹息;有人妄自认为涿州、易州之地终于不能保全,又把它们抛弃而称为‘新边’。后来才知道所谓‘新边’,是河间府、中山府、太原府三大镇,总计二千多里、五六十县;原来从州升为府还没有多久,竟要由中国自己抛弃它们而称为‘新边’吗?唉,这些土地可以抛弃吗?这些百姓难道可以抛弃吗?百姓可以抛弃,那么我们祖宗艰难创立的事业难道可以抛弃吗?唉,究竟是谁替陛下提出这种主张的呢?从前贾谊不忍心看到以汉文帝的圣明承受天下的资业,却长久受到戎人欺凌傲慢,于是叹息说:‘可以说中原没有人了。’ 臣私下考察这件事,当时高祖的旧臣还有在世的,如陈平、周勃、灌婴、季布之类;后来的臣子中,善于议论的有袁盎、晁错、贾山、冯唐,能够守正的有宋昌、申屠嘉,主管刑法的有张释之,主管军事的有周亚夫、柴武。贾谊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假如贾谊还在世,他会说今天究竟是有人还是无人呢?臣因此忘记自己极其愚昧而且年老,不能默然不言,只是认为如今专门以割让土地为议题,还没有来得及谈论天下大事。希望陛下明察。臣在元符年间任磁州武安县知县,曾作《朔问》二篇,是因杜牧的议论而发。杜牧的用心是勤勉的,但他的论述失于迂阔而不够周密。他大概认为山东不足以兼并河北,而河北却能够控制山东;杜牧怎么能把天下形势专归于山东呢?凡是统治天下的君主,得到河北就得到天下,失去河北就失去天下。凡是拥有国家的,得到河北国家就兴盛,失去河北国家就衰弱。有的国家虽然不正当,却因得到河北而强盛;国家即使正当,却因失去河北而衰弱;有的国家虽无道,却因得到河北而强盛;国家即使还没有达到无道的程度,却因失去河北而衰弱。秦、汉、晋、隋、唐取得天下,宋武帝不能取得天下,苻坚的秦、拓跋氏的魏、朱氏的梁、李氏的后唐、石氏的晋、刘氏的汉,它们国家强弱的形势,以及曹氏的魏强于刘氏的蜀汉、高氏的北齐强于宇文氏的北周,其迹象都清楚地摆在地图上。这些事都可以考证,并非虚妄,这就是河北的形势。臣斗胆为陛下略加说明,希望陛下明察。臣既然说河北重于天下,便敢进一步说三镇又重于河北;不必广泛引用遥远古代的事,只要是与国家建国相承相关的,就不能省略。从前周世宗英武雄毅,确实是光武帝、唐太宗一类的人物。他承接石晋奉契丹为父之后,刘汉在契丹余威下陷入祸乱;即位才两个多月,就亲自执黄钺出征,军队出发当天,四座营垒便败逃,替我大宋扫除了障碍。后来又率数千军队攻打契丹,不用交战便取得益津关,接着取得瓦桥关,又取得高阳关。这三关,晋人抛弃它们,以为契丹的头颅,不仅仅是契丹的右臂。为什么呢?契丹盘踞的地方,是六国时期的燕地,也是唐代方镇中的卢龙。六国的燕最弱,不能同韩、魏、赵相比;河北方镇中的卢龙也最弱,朱滔、朱克融之流不能同魏博的田承嗣、真定的王武俊相比。然而那里的人坚忍奇倔,暗藏祸心,积蓄凶谋;前有太子丹、荆轲的风气,后又染习安禄山、史思明的姿态,容易兴起乱事,却难以同他们谋求治理。
以故虽曰弱燕,而常重于赵、魏;虽曰隂燕,而常动揺乎魏博、真冀之上。弃之以奉契丹,固非所宜,况以奉契丹之强敌如金人者乎?譬之蛟龙,得幽蓟则盘踞深,得三闗则翔舞,便其势倍万也。然克是三闗者,虽曰周世宗之英武,而我太祖、太宗实在师间也。世宗尝以千人之军,溺于乱流丛苇之中,而契丹不敢以一矢来加者,以三天子之威灵在是也。其克瓦桥闗者,又专在太祖之功也。夫以三天子之威灵而得之者,乃一日无名而弃之于一偏方小国,岂胜恸哭之痛哉?又如晋开运之末,出帝之丑,先自梁汉璋覆师于髙阳闗遂使契丹侵镇定,入京师,缚晋帝而北。其在咸平中,康保裔败于髙阳闗契丹遂得犯澶渊,倘如康保裔无髙阳之败,不劳真宗皇帝为澶渊之役矣。髙阳闗之胜败,犹系中国之轻重如此,忍论髙阳闗之存亡邪?廊庙之上,肉食者宜为陛下念之中山府,唐义武军也。此军甲兵雄于天下,城壁坚髙自昔有揖客,三年不得上之语,况又其帅独知臣节?昔号河北四叛之时,义武不与;后称河北二寇之时,义武亦不与也。逮黄巢之乱,中原四方诸镇,孰为勤王之师?独义武王处存拥兵渡河,以觧闗中之急。不幸石晋之梁汉璋败于髙阳,契丹遂得犯真定,攻中山。然契丹之兵,亦岂能必胜,而全为入京师之举哉?亦且屡危矣。惟是张彦泽、杜重威以禁旅重兵至中渡桥,降于契丹;而中山李商者,纳中山于契丹,使契丹遂得入京师,成晋出帝之祸,为中国之丑。向使髙阳完师,中山坚壁,宁至是耶?咸平中,康保裔既败于髙阳,而定州之望都且复失守,遂劳真宗皇帝革辂亲征;而傅潜拥数十万精兵屯中山,不出一骑。当斯之时,逺迩智愚,无不愤疾。潜者,耻与之俱生,无防?何革辂班师之后,潜议罪当斩,真宗特完其首领,窜斥之,众议甚郁也。至今闻者击指奋袂而起,孰知真宗意自有在也?岂臣下所易窥哉?盖潜实白首老将,耳目亲晋接开运之祸变,今坐拥十万精兵,以完中山,示怯于契丹,勿击堂堂之阵,勿当得意之鋭。度彼纵能至澶渊,必不能渡河。待其将成渡河之役,我出中山十万畜鋭请战之师,一举而蹙之。彼契丹虽众,岂堪填我洪流而代吾洒扫也哉?或不克渡河,我以此师覆其归路,片马只轮,定不返矣。恭惟祖宗无失刑,真宗岂特私一傅潜也哉?真宗清浄垂拱之君,不惑于羣策,而决意亲征,不以王超、石普、杨延断契丹之归路,不斩傅潜之不济师,巍巍然振乎千载之上矣。中山之形势,其何如哉?惟我祖宗为能用中山之形势也。何则?在战国,介于魏赵之间,屹然自成一国,其地虽狭,而谋至广;其人虽寡,而材最武。西足以抗秦,北足以制燕,无论赵魏也。所谓中山君者,是已。太祖、太宗时,每时防秋之兵,全师聚于定州,夹唐河为大阵。量敌兵逺近,出军建栅。仁宗谨是祖宗之制,积粟则中山为多,畜兵则中山为重,命帅则韩琦焉。至今庙而祀之,嵗时严也。太原府刘氏盗有之,太祖皇帝亲徃而未之克,留以待太宗皇帝,特封太宗为晋王。逮夫晋王即皇帝位之四年,亲征克之。于是有宋受天明命,平一天下,万国罔不臣妾。逮今将二百年,重惟太祖皇帝号令之所加,鼓鼙之所及,一日削平唐末暨五代百年之僭乱,曽不足以摧枯拉朽喻之。乃于太原独艰难如此,何邪?刘继元虽孺子,也有郭无为之谋,侯霸荣之勇,其兵乐战不怯死,其民乐土不轻去。且复念曰:太原吾父兄之世有也,吾家所以革晋为汉者,自太原基之也。彼石氏有天下者,亦自晋而得之,遂以晋自命也。晋篡李氏之唐,而李氏所以为唐夺朱氏之梁者,初实起诸晋也。其上则髙祖、太宗所以为唐者,晋奉之也。杨氏所以为隋者,晋肇之也。髙氏所以为齐者,晋大之也。司马氏以晋自命者,实谓受命于晋也。其在成周,宣王承厉王之乱,号为中兴者,伐玁狁于太原也。其后王师败绩于羌氏之戎,王乃料民于太原,为成周之盛衰者,又如此也。呜呼!太原之为镇,可轻付畀哉?重以太宗皇帝之神武,念太原乆未下,顾视羣臣,谁可与议者?首询之张晖,晖曰:戢兵育民,待富庶而后为谋。继询之张永德,永德曰:太原兵少而悍,加以辽人为援,未可仓猝取也。莫若先离其戎心。又询之薛居正,居正曰:太原自古难克之国,周世宗之伐,至于师老。太祖破辽师于雁门闗,南尽驱其人民居虎牢以西,虽巢穴尚存,而危困已甚。
译因此,虽说是弱燕,却常常比赵、魏更重要;虽说是偏僻的燕地,却常常能够撼动魏博、真定。抛弃它来奉送给契丹,本来就不应该,何况是拿它奉送给契丹的强敌金人呢?譬如蛟龙得到幽州、蓟州,便能深深盘踞;得到三关,便能飞翔腾舞,形势就便利万倍了。然而攻克这三关,虽说是周世宗的英武,但我太祖、太宗实际上也都在军中。世宗曾率一千人的军队陷入乱流丛苇之中,契丹却不敢射出一箭来攻击,正是因为三位天子的威灵都在这里。他攻克瓦桥关,又完全是太祖的功劳。凭三位天子的威灵取得的地方,却在一天之内无缘无故抛弃给一个偏远小国,难道不令人痛哭悲恸吗?又如晋开运末年,出帝昏辱,先是梁汉璋在高阳关覆灭军队,于是使契丹侵犯镇州、定州,进入京师,捆绑晋帝北去。咸平年间,康保裔在高阳关战败,契丹于是得以侵犯澶渊;假如康保裔没有在高阳关失败,哪里需要真宗皇帝进行澶渊之战呢?高阳关的胜败,尚且关系到中原的轻重如此,哪里还忍心谈论高阳关的存亡呢?朝廷之上,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应当替陛下考虑中山府。中山府就是唐代的义武军,这支军队的铠甲兵器天下雄强,城墙高大坚固,自古就有‘宾客三年也不能登上’的说法,何况它的主帅独自知道守臣节。从前号称河北四叛的时候,义武没有参加;后来称为河北二寇的时候,义武也没有参加。到了黄巢之乱,中原四方的各镇中,谁是勤王的军队?只有义武王王处存拥兵渡河,解除关中的危急。不幸石晋的梁汉璋在高阳关战败,契丹于是得以侵犯真定,攻打中山。但契丹的军队,难道就一定能够取胜,完成进京的行动吗?它也曾多次陷入危急。只是张彦泽、杜重威率禁军重兵到达中渡桥,向契丹投降;而中山的李商把中山交给契丹,使契丹终于进入京师,造成晋出帝的灾祸,成为中原的耻辱。假使高阳关的军队完整,中山坚守城壁,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咸平年间,康保裔已经在高阳关战败,定州的望都又失守,于是劳驾真宗皇帝乘革辂亲自出征;而傅潜拥数十万精兵驻扎中山,却不出一骑。当时远近不论聪明愚笨,没有不愤怒痛恨的。傅潜这种人,谁不以和他一同活在世上为耻,难道没有边际吗?为什么革辂班师以后,傅潜按罪本应斩首,真宗却特意保全他的首级,只把他流放贬斥,众人的议论非常郁结?直到今天,听说此事的人还拍击手指、挥动衣袖而起,谁知道真宗的用意自有所在,哪里是臣下容易窥测的呢?大概傅潜实际上是白发老将,亲眼耳闻地经历过晋帝开运年间的祸变;如今他拥兵十万,完整守卫中山,对契丹示弱,不去迎击堂堂之阵,也不正面抵挡敌人的锐气。他估计契丹即使能够到达澶渊,也一定不能渡过黄河。等到它将要发动渡河之战时,我军从中山出十万养精蓄锐、请求出战的军队,一举将它击败。契丹即使兵力众多,难道能填满我们的洪流,替我们完成扫除吗?即使它不能渡河,我也用这支军队截断它的归路,使它连一匹马、一辆车轮都必定不能返回。恭敬地想,祖宗不会有枉失刑罚之事,真宗难道只是偏爱傅潜一人吗?真宗是清静无为、垂衣拱手的君主,不被众人的策略迷惑,决意亲自出征;他没有让王超、石普、杨延朗截断契丹的归路,也没有斩杀傅潜这个没有出兵的人,实在高大巍峨,足以震耀千古。中山的形势究竟怎样呢?只有我祖宗能够运用中山的形势。为什么呢?战国时,中山处在魏、赵之间,屹然自成一国;土地虽狭小,谋略却很广大;那里的人虽少,才能却最为勇武。向西足以抗拒秦国,向北足以制服燕国,更不用说赵、魏了。这就是所谓的中山君。太祖、太宗时,每到防秋之时,军队全都聚集在定州,依唐河两岸布成大阵;根据敌军远近,出兵建立栅寨。仁宗谨慎地遵循祖宗的制度,积聚粮食以中山为最多,蓄养军队以中山为最重要,任命主帅则是韩琦。直到今天,人们还在庙中祭祀他,岁时祭礼都很严肃。太原府被刘氏盗据,太祖皇帝亲自前往却没有攻克,留下来等待太宗皇帝,并特意封太宗为晋王。到晋王即皇帝位的第四年,亲自出征攻克太原。于是大宋承受上天的明命,平定天下,万国没有不称臣为妾的。到如今将近二百年,重新想想太祖皇帝号令所到、鼓鼙声所及,一天之内削平唐末以及五代百年的僭乱,本来不足以用摧枯拉朽来比喻。可是太原却偏偏艰难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呢?刘继元虽是小孩,却有郭无为的谋略、侯霸荣的勇气;他的军队乐于作战,不害怕死亡;他的百姓安于故土,不轻易离开。而且他还这样想:太原是我父兄世代拥有的地方;我家之所以取代晋而建立汉,本来就是以太原为根基。石氏能够拥有天下,也是从晋地得到的,于是便以晋为国号。晋篡夺李氏的唐,而李氏之所以能建立唐、夺取朱氏的梁,最初实际上也都起于晋地。再往上说,高祖、太宗之所以建立唐,也是晋地奉戴他们的;杨氏之所以建立隋,是晋地为其开创的;高氏之所以建立齐,是晋地使它壮大的;司马氏以晋为国号,实际上就是说接受了晋地的天命。在成周时期,宣王承接厉王造成的乱局,号称中兴,是因为在太原讨伐玁狁。后来周王的军队在羌氏的戎地大败,周王又在太原统计民众,太原关系到成周盛衰,又是这样。唉!太原作为重镇,难道可以轻易交付吗?加上太宗皇帝神武卓越,想到太原长久没有攻下,回头看着群臣,问谁可以同他商议。首先询问张晖,张晖说:‘停止战争,养育百姓,等到富足之后再谋划。’接着询问张永德,张永德说:‘太原兵少而强悍,又有辽人作为援助,不可仓促攻取。不如先离间他们的戎人之心。’又询问薛居正,薛居正说:‘太原自古就是难以攻克的国家,周世宗征伐它,直到军队疲劳。太祖在雁门关击破辽军,向南把那里的百姓全部驱赶到虎牢以西;虽然巢穴还存在,但已经十分危险困顿了。’
卒得曹彬而谋之。问曰:显德、开宝两征太原,以当时兵力不能克,何也?帝意岂不深哉?彬能身任其役,帝遂决意亲征,躬贯介胄,曹彬、潘美、郭进等为之将。先以进守石岭闗,御辽师,乃降继元,平太原,保全。其人民而改筑其城郭,将贻万世之安也。嗟夫!两朝三帝,二十余年而得之者,一日甘心而弃之邪?或谓唐自安史之后,河北遂非朝廷所有,亦何害乎为唐也哉?臣应之曰:唐之河北,固不幸失之,然其据太行津、大河以制河北,太原犹在朝廷也。此李徳裕相武宗,毅然以身许国,不赦泽潞,卒能号令真魏以诛刘稹,成一代伟绩也。以兵论,河北之鋭师,固为三镇而飞扬,然太原、青州各有兵十万,邠宁、宣武各有兵六万,自足以制彼三镇矣。今又并太原而弃之,古未之有也。太原,唐重兵之地,今弃之矣;而青州贼盗乆炽,又未必有如唐之重兵也。邠宁之兵凋残于近嵗,未易并言;唐之宣武,是谓今之汴都,祖宗以重兵威天下,千百倍于唐宣武之兵也。太宗时张洎为能言京师之兵制,固于唐之兵制;仁宗时尹洙又能言京师兵制,出于秦汉上,非特与唐室论也。后来者宜不复措意开口于斯也。奈何初变更于王安石,卒殱尽于童贯,天下之势危矣。惟陛下念之,天下万方臣妾不胜至愿,而三镇之形势,臣愚略陈之矣。臣前谓国家无名而赐之者,敢复言之?大凡王者慎于一嚬一笑,不易以假人,不知此三镇于一嚬一笑孰轻重哉?谓此邻国为有功,则隋唐因突厥之兵以有天下,唐郭子仪尝以囬纥、南蛮、大食之兵而兴复中国矣,安得人人输以土田哉?惟石敬塘父事契丹,假其兵力以即帝位,割燕以委契丹,而魏、赵之地犹不与也。谓其能战,则彼荒絶遐陬,疆埸不易接,未尝一日与我国交锋刃也,亦未尝与我国通玉帛之好也。果孰怯而孰勇哉?但闻渤海者,髙丽之属国也;金人者,渤海之属国也。髙丽臣事契丹,而金人因髙丽以通好契丹者也。在祖宗时尝因髙丽以通好,而昔困于契丹之三栅,借兵于淳化之初也。其后国家絶髙丽而不与。之通彼国,遂亦不通于中国。逮熙宁初,国家复与髙丽通,而彼国方通好契丹,不得与也。奈何一旦强盛,倾夺契丹之国,出其故君,空其宝货,而式廓之,谋不能自已,遂欲翦灭乎我国哉?在祖宗时,尝来夺我白沙寨,路略官马三匹,民一百二十八口,适其结和之使在京师,遂馆之不使还。无防?何渤海入贡,而渤海之酋为释二国之忿,遂诏还彼国之使。不知今日彼国之称兵域外,欺蔑我国,孰与三马百人多少?在祖宗之令,当何如哉?议者曰:彼其顿兵城下,何词谢之?曰:唐广德初,突厥自泾州犯长安,至于代宗幸陜而郭子仪帅师,则吐蕃望风遯去。越二年,仆固懐恩以吐蕃、回纥、羌、浑二十万寇京畿,郭子仪以回纥伐吐蕃而难平,皆未有割土田以奉之者也。恭惟陛下始初清明之时,天以强敌警惧陛下,増修圣德,岩庙之上,肉食者必有长驾逺御之术。三镇已复,归于职方氏矣。顾惟踈逺小臣,必待百官班贺之后,乃得与昆虫共庆也。虽然,臣犹将有所陈者:唐杜牧最善论兵,谓上策莫如自治。汉皇甫规善用兵,而先零诸种羌慕其威信,相劝降者十余万,则以威信为干橹也。规之言曰:“力求猛敌,不如清明勤读孙呉未若奉法,皆自治之道也。”又如程苞于板楯蛮,但选明能牧守,自然安集,不烦征伐,亦知自治者也。陛下诚得如皇甫规之有威信者为师帅,程苞之明能者为州郡,则三镇之复为王土,可指日而期也。然而此则边埸之臣自治之道也。若夫人君之自治者,无时而不然,尤见于变乱之后,犹之治兵也。汉路温舒尝为宣帝言之曰:“齐有无知之祸,而小白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重耳用霸;近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闗梁,一逺近,礼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乱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圣贤所以昭天命也。温舒于是逺不及髙祖,近不及武帝,可谓知务矣。其视东方朔对武帝之化民,不言尧舜,而言文景,尤着明也。今陛下继变乱之后,思所以昭天命者,其不在仁宗乎?凡温舒之称文帝者,实为吾仁宗而云尔也。
译最终得到曹彬来谋划此事。皇帝问:‘显德、开宝年间两次征伐太原,凭当时的兵力却不能攻克,为什么呢?’皇帝的用意难道不深远吗?曹彬能够亲自承担这项战事,于是皇帝决意亲征,亲自披挂铠甲,曹彬、潘美、郭进等担任将领。先让郭进守石岭关,抵御辽军,于是刘继元投降,太原平定,百姓得到保全,并改筑其城郭,以求给万世留下安定。唉!两朝三位皇帝,经过二十多年才取得的地方,难道一时甘心就把它抛弃吗?有人说,唐代自安史之乱以后,河北就不再属于朝廷所有,这对唐朝又有什么妨害呢?臣回答说:唐朝的河北固然不幸失去,但唐朝凭借太行山津口、大河来控制河北,太原仍在朝廷手中。这就是李德裕辅佐武宗时,毅然以身许国,不赦免泽潞,最终能够号令真定、魏博来诛杀刘稹,成就一代伟业。若从兵力来说,河北的精锐军队固然在三镇中飞扬强盛,但太原、青州各有十万兵,邠宁、宣武各有六万兵,完全足以控制那三个镇。如今又连太原一起抛弃,古代从来没有这种事情。太原是唐朝重兵驻扎的地方,如今已经抛弃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而青州的盗贼长期猖獗,又未必有唐朝那样的重兵。邠宁的军队近年已经衰残,不能轻易相提并论;唐朝的宣武,就是如今的汴都,祖宗以重兵威服天下,其兵力是唐朝宣武的千百倍。太宗时,张洎善于论说京师的兵制,认为它坚固超过唐朝的兵制;仁宗时,尹洙又能论说京师兵制,认为它超过秦汉,不只是同唐朝相比较。后来的人本来不应再在这件事上费心开口。无奈王安石开始改变它,最终被童贯全部败坏,天下的形势危险了。希望陛下记取这一点。天下四方臣服称妾,是臣最大的愿望;三镇的形势,臣愚昧地已经略加陈述。臣先前说国家无故赏赐给别人,如今敢再谈谈吗?大凡君王对于一颦一笑都很慎重,不轻易把它给予别人,却不知道三镇与一颦一笑相比,究竟哪个轻哪个重呢?如果说邻国有功,就应当赏给它土地,那么隋唐凭借突厥的兵力取得天下,唐代郭子仪也曾凭回纥、南蛮、大食的军队复兴中原,难道能把土地一一输送给各国吗?只有石敬瑭以契丹为父,借助它的兵力登上帝位,把燕地割给契丹;魏、赵之地却仍没有给它。如果说金人善于作战,那么它地处荒远偏僻之地,边界难以接近,从来没有一天同我国交锋,也从来没有同我国互通玉帛、建立友好关系。究竟谁怯弱,谁勇敢呢?只听说渤海是高丽的属国,金人又是渤海的属国。高丽向契丹称臣,而金人是借高丽同契丹通好。祖宗时代曾经借助高丽同契丹通好,过去又被契丹的三座营栅困迫,淳化初年还曾向契丹借兵。后来国家断绝同高丽的关系,不再同它交往,于是高丽也不再同中国往来。到熙宁初年,国家又恢复同高丽通好,而当时高丽正同契丹交好,所以金人没有机会同中国交往。为什么它一旦强盛起来,就倾覆夺取契丹的国家,驱逐原来的君主,掠空它的宝货,扩张自己的疆域,还要继续谋划消灭我国呢?祖宗时代,金人曾来夺取我方白沙寨,掠走官马三匹、百姓一百二十八人;恰好它结和的使者在京师,于是朝廷把使者安置在馆舍,不让他回去。难道没有边际吗?后来渤海入贡,渤海酋长请求解除两国的怨恨,于是朝廷下诏遣还那个国家的使者。不知道今天金人在境外发兵、欺凌蔑视我国,与当年三匹马、一百人相比,哪个更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十八口〕 按照祖宗的命令,应当如何处理呢?议论者说:‘敌军停驻在城下,有什么话可以用来答复它?’回答说:唐代广德初年,突厥从泾州进犯长安,到了代宗逃往陕州、郭子仪统率军队时,吐蕃望风逃走。过了两年,仆固怀恩带着吐蕃、回纥、羌、浑二十万人侵犯京畿,郭子仪借回纥军队讨伐吐蕃,艰难地才平定,也没有谁割让土地来奉送给他们。恭敬地想,陛下初政清明之时,上天用强敌来警戒恐惧陛下,使陛下增修圣德;朝廷之上,享受俸禄的大臣一定会有长远驾驭、远方防御的办法。三镇已经收复,归入职方氏管辖了。只是臣这个疏远的小臣,必须等百官列班庆贺之后,才能同昆虫百姓一起庆祝。虽然如此,臣还要陈述一些事情:唐代杜牧最善于论兵,认为上策没有比自治更好的。汉代皇甫规善于用兵,先零各部羌人仰慕他的威信,互相劝降的有十多万人,于是他把威信作为防御的盾牌。皇甫规说:‘竭力寻求击破强敌,不如使自身清明;勤于读《孙子》《吴子》,不如奉行法令,这些都是自治的办法。’又如程苞对待板楯蛮,只选择贤明能干的州郡长官,自然就能使他们安定聚集,不劳烦征伐,这也是懂得自治。陛下如果确实能得到像皇甫规那样有威信的人担任将帅,得到像程苞那样贤明能干的人担任州郡长官,那么三镇恢复为王室土地,就可以指日而待了。然而这只是边境大臣自治的办法。至于君主自身的自治,则没有任何时候可以不实行,尤其是在变乱之后,就像治理军队一样。汉代路温舒曾经向宣帝说明:‘齐国有无知之祸,而小白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而重耳因此成就霸业;近来赵王不得善终,诸吕发动叛乱,而孝文帝成为太宗。祸乱的发生,将是用来开启圣人的。’汉文帝永远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顺天意,崇尚仁义,减省刑罚,疏通关卡桥梁,使远近一体,礼敬贤人如同贵宾,爱护百姓如同婴儿。他把内心所认为安适的情感推及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继承变乱之后,必定要施行不同于旧日的恩德,这正是圣贤用来彰明天命的办法。路温舒向远不及高祖、向近不及武帝,却能提出这些话,可以说是懂得当务之急。东方朔回答武帝关于教化百姓的问题,不说尧舜,却说文帝、景帝,尤其显得明白。如今陛下继承变乱之后,思考用来彰明天命的办法,难道不在于效法仁宗吗?路温舒所称赞的文帝,实际上正是替我们的仁宗说的。
核而论之,仁宗于斯大德,加以严恭寅畏,翼翼而纯美,汉文未必无愧色也。且文帝二十三年,逮其嵗晚,颇惑异端,孰如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日慎一日,图治愈切,求言愈急,用言愈勤,正德愈励,使汉文加之二十年之后,不知果何如也。语曰:“不知其君,视其臣。”汉文之臣,略如前之所陈者矣,孰如仁宗初相王曽、李迪、吕夷简,晚得杜衍、文彦博、韩琦、富弼,其在内外大小华国命世之臣,蔚乎不可称数也。其用之未尽,留以遗子孙者,吕诲、范镇、司马光、吕公着,皆社稷之卫也。陛下今日继变乱之后,诚能得臣如仁宗时,不开边以玩兵,不专利以残民,不急刑以杀士,不禁諌拒諌以自蔽,则何虑乎金人之来?是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之时也。是谓洪范九畴,彛伦攸叙之时也倘或不然,使戎马交驰于境,羽檄旁午于前,汉幸而有皇甫规、张奂为将,而不幸胡广、赵戒为相,其中则张让、段珪、曹节辈凶阉为之虎狼;唐幸而有郭子仪、李光弼为将,而不幸元载、卢杞为相,而其中则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辈凶阉为之虎狼,则天下之事去矣。是谓困之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之时也。是谓洪范九畴,彛伦攸斁之时也。呜呼!天下治乱兴亡之迹,出一辙也。如此其在治世,既有明君,则必有贤相,而将臣自出矣。臣虽至愚,不愿国家独以将称,而无相也。昔者贾谊恸哭于明时,不胜其忠也;阮籍恸哭于衰世,不胜其忧也。当今执政大臣,必有拨乱之才干,国之器,请为陛下念之。臣前所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者,乃自乎六五之君「厥孚交如,威如,吉也」。六五有信,以交乎天下,终以威乎天下,是谓德威,故能以一柔用五刚,使上九受天人信顺之助,吉无不利也。大有之君,于是乎得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如其恶者不遏,则善亦无自而扬,何以为大有之休命也?大有一变而为干干之德,首在刚健,而后曰中,曰正,曰纯,曰粹,曰精也。人君之德,固宜先之以刚健,而继之以中正,归之于纯粹精,而天下何难乎为治哉?臣愚言,不识忌讳,陛下赦其死,幸甚。臣前所谓朔问二篇者,今辄随封事上进,以备乙夜之览,重増死罪,陛下赦之,幸甚。臣説之昧死再拜。朔问上或问:“唐杜牧言山东王者不得不王,霸者不得不霸,其説果是乎?”曰:“牧之意勤矣,其论失之迂而不宻。盖山东不足以兼河北,河北为能制山东,牧安得以天下之势,专属于山东也哉?至于牧言河北视天下犹腹心,天下视河北犹四肢,则是也。牧曷不曰:‘河北者天下之脊也,有大伾为地喉,有大陆为地腹,其势足以吞天下而容纳之也。’况有天下者得河北则得天下,失河北则失天下;凡有国者得河北则立,失河北则亡。其国虽不正而得河北则强,其国虽正而失河北则弱;其国虽无道而得河北则强,其国虽不至无道而失河北则弱。是何也?自周不王而天下分裂为七,其敌国三曰秦、曰齐、曰楚,其与国三曰韩、曰魏、曰赵,其附国一曰燕。燕、赵、魏三者皆在河北,而赵为约长。与秦则秦重,与齐则齐重,与楚则楚重。彼狼虎之秦,欲搏噬诸侯,一擅天下者,累数世而未得志也。逮夫始皇二十五年,灭燕,灭赵,乃明年灭齐,降魏,遂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铭金人以视得意矣。二世之立,盗贼相随而起。陈胜虽首兵于楚,而张耳、陈余立歇于赵,天下之心始争王矣。当是时,所谓河北军者,为最可畏也。项羽渡河与秦军遇,九战絶甬道,大破之,于是乎楚兵冠诸侯,秦之失天下自此始决矣。是河北为秦重如此也。汉髙祖之兴,非胜广之势,且无余耳之交,未尝一日伸于楚,虽先入闗而不得王,其危甚。及乎命韩信、曹参、张耳帅师伐代,获夏説,遂伐赵,获歇,杀陈余,以张耳王赵,由是信得以袭齐,杀楚龙且,越明年,五诸侯围羽垓下而灭之。汉于是一祖三宗,煜其盛矣。不幸中间盗于新室,更始庸孱,不足以奉君天下。光武﨑岖北渡河,其穷自称邯郸使者,而属为北道主人者,不知凡防人也。
译考察而论,仁宗在这些方面有大德,加上严肃恭敬、敬畏谨慎,处处小心而纯美,汉文帝未必不感到惭愧。况且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到了晚年颇受异端迷惑;哪里比得上仁宗在位四十二年,一天比一天谨慎,求治之心更加迫切,求言更加急切,采用谏言更加勤勉,端正德行更加奋勉?假如汉文帝再多在位二十年,不知道最终会怎样。俗语说:‘不了解君主,就看他的臣子。’汉文帝的臣子,大略就是前面所说的那些人;哪里比得上仁宗初年任用王曾、李迪、吕夷简,晚年又得到杜衍、文彦博、韩琦、富弼?那些在内外、大小职位上使国家显扬、名垂一世的臣子,繁盛得难以计数。仁宗没有用尽而留给子孙的,还有吕诲、范镇、司马光、吕公著,他们都是国家的屏障。陛下今天继承变乱之后,如果确实能够得到仁宗时代那样的臣子,不因玩弄兵力而开辟边事,不专营财利而残害百姓,不急于用刑而杀害士人,不禁止和拒绝进谏来遮蔽自己,那么还担心什么金人来犯呢?这就是《大有》上九所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的时候;这就是《洪范》九畴所说常道得到治理的时候。假如不是这样,使戎马在边境交驰,羽檄在眼前纷至沓来,汉朝幸而有皇甫规、张奂担任将领,却不幸有胡广、赵戒担任宰相,其中又有张让、段珪、曹节之流凶恶的宦官充当虎狼;唐朝幸而有郭子仪、李光弼担任将领,却不幸有元载、卢杞担任宰相,其中又有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之流凶恶的宦官充当虎狼,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完了。这就是《困》卦六三所说‘困在石头上,依靠着蒺藜,回到自己的宫室却看不见妻子,凶险’的时候;这就是《洪范》九畴所说常道败坏的时候。唉!天下治乱兴亡的踪迹,都是同一条道路。大抵在治世,既有英明的君主,就必然有贤能的宰相,能统领军队的大臣也会由此产生。臣虽然极其愚昧,却不愿国家只以将领著称,而没有宰相。从前贾谊在明盛时代痛哭,是忠心不能自胜;阮籍在衰乱时代痛哭,是忧患不能自胜。当今执政的大臣,必定有拨乱反正的才干,是国家的栋梁,请陛下替国家好好考虑。臣先前所说《大有》上九‘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是因为六五之君‘诚信相交,威严自显,吉祥’。六五有诚信,用它同天下相交,最终又以威严服天下,这叫作有德的威势;所以能够以一个阴爻任用五个阳爻,使上九得到天意和人心信顺的帮助,吉祥而无所不利。《大有》的君主由此能够遏制邪恶、褒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如果不遏制邪恶,那么善也就没有由此显扬的途径,凭什么成就《大有》卦所说的大善之休美天命呢?《大有》一变而成为乾卦刚健的德性,首先在于刚健,随后才说中、正、纯、粹、精。人君的德性,本来就应当先以刚健为本,继而达到中正,归结于纯粹精微;这样一来,治理天下还有什么困难呢?臣愚昧,直言不讳,不知触犯忌讳,陛下赦免臣的死罪,臣万分庆幸。臣前面所说的《朔问》上下二篇,现一并随着这封奏章进呈,以供陛下在乙夜阅览,这更增加了臣的死罪;陛下若能赦免,臣万分庆幸。臣说完这些,冒死再拜。《朔问》上篇 有人问:“唐代杜牧说,山东一旦有王者就不得不称王,有霸者就不得不称霸,他的说法果真正确吗?”我说:“杜牧的用心是勤勉的,但他的论述失之迂阔而不够周密。山东大概不足以兼并河北,河北却能够制约山东,杜牧怎么能把天下的形势专门归于山东呢?至于杜牧说河北把天下看作腹心,天下把河北看作四肢,这话是对的。杜牧为什么不说:‘河北是天下的脊梁,有大伾山作为大地的咽喉,有大陆泽作为大地的腹部;它的形势足以吞纳天下。’何况凡是拥有天下的人,得到河北就得到天下,失去河北就失去天下;凡是拥有国家的人,得到河北就能立国,失去河北就会亡国。国家即使名分不正,得到河北就会强盛;国家即使名分正当,失去河北就会衰弱;国家即使没有道义,得到河北也会强盛;国家即使还不至于无道,失去河北也会衰弱。这是为什么呢?自从周王室不能称王以后,天下分裂为七国,其中敌国有三个,即秦、齐、楚;与我国结盟的国家有三个,即韩、魏、赵;附属国有一个,即燕。燕、赵、魏三国都在河北,而赵国是合纵的盟主。与秦联合,秦国的势力就加重;与齐联合,齐国的势力就加重;与楚联合,楚国的势力就加重。那如狼似虎的秦国想要搏击吞噬诸侯,独霸天下,历经数代仍未能实现志愿。到了秦始皇二十五年,灭掉燕国、赵国,第二年又灭齐国、降服魏国,于是兼并天下,把诸侯国改为郡县,铸造金人来显示自己的得意。秦二世即位后,盗贼相继兴起。陈胜虽然首先在楚地起兵,但张耳、陈余在赵地拥立武臣,天下的人心开始争相称王。当时,所谓河北军,是最令人畏惧的力量。项羽渡过黄河与秦军交战,九战切断秦军的甬道,大败秦军;于是楚军冠绝诸侯,秦国失去天下的局势从此决定了。河北对秦国如此重要。汉高祖兴起时,如果没有胜、广起兵的形势,也没有张耳、陈余的援助,他未曾有一天能在楚军面前施展;即使先入关中,也不能称王,形势十分危险。等到他命韩信、曹参、张耳率军攻伐代国,俘获夏说,接着攻伐赵国,俘获陈余,杀死陈余,让张耳做赵王;由此韩信得以袭击齐国,杀死楚将龙且。第二年,五国诸侯在垓下围攻项羽,将他消灭。汉朝于是有汉高祖一祖、三宗,盛大光明。不幸中间王莽篡夺汉室,更始帝庸弱,不能奉持天下。光武帝艰难地向北渡过黄河,困窘到自称是邯郸的使者,而先后充任北道主人的人,不知有多少。
不意渔阳、上谷之突骑精兵良,为已来,乃取邯郸,杀王良,败铜马。于邬【在鹿城】败青犊,于射大【在武德】败谢躬于邺。由是邓禹克河东,冦恂克河内,遂即位于鄗【在髙邑】光武既以幽冀兵中兴汉室,乃立营黎阳,以蓄河北精鋭,谓之黎阳营。其视河北,未尝不少在意也。其后子孙不知祖宗王业之本,河北为袁绍之室矣。曹操虽自视英雄,而切齿不与俱生者,惟绍也。绍死,谭军黎阳,与尚争冀州。是二孺子者,实自屠剪,以为操之奉。操得黎阳,取邯郸,取邺,牧冀州,卒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十郡封魏而亡汉矣。是河北为汉重,又如此也。晋因魏以一天下,才二十年。赵王伦内閧,成都王颍外溃。颍军次于朝歌,惠帝以十万之师次于安阳。颍以石超来战,王师败绩于荡隂。惠帝裹疮流血,仅以居于邺。而王浚、刘元海、石勒、汲桑辈皆为颍而飞扬于河北。颍初利羣众,以为一身之爪牙,而不知其后卒移天下之荼毒,豕涂鬼车,人人自王,视中原如无人境。晋才阻江而有之,是河北为晋重,又如此也。隋文帝以后家之势有窃移,周宗之谋而忌尉迟逥在相州,据赵魏之土,未敢发也。及以韦孝寛取逥杀之,资相州之胜,其取周如拉朽,遂灭陈一天下。炀帝忘灭陈之师,游溺不返。杨▯感、李宻肇乱于黎阳,王须防、歴山飞辈溃于燕赵,以蹙扬州之祸,曽不得一抔土以自覆,宁论隋室之存亡乎?是河北为隋重,又如此也。唐兴,杨▯感辈驱除河北,其定中原甚易。既杀刘黒闼,平河北,遂一天下。明皇以声色丧其神志,相牛仙客而将安禄山,招河北之祸。虎牢失其固,潼闗失其险,两京七庙一日丘墟,帝仅以身还自蜀,而河北卒不复归于朝廷。盖徃时安史之祸,犹太阳疾者,势虽危而汤液亦易为功也。惟是仆固懐恩飬冦自资,留贼遗君父,以禄山之党,李懐仙、李宝臣、田承嗣薛嵩辈,分帅河北,天下谓之四冦者,其病犹殗殜,人虽亡而厉气不已也。其后朱滔主盟,以冀王田悦以魏王,王武俊以赵王,又以建兴王李希烈,天下谓之四叛。虽有马燧为将,将百万之师,而竟无尺寸之功,益坚悖乱之志。又其后朱克融囚张▯靖,王庭凑杀田▯正,天下谓之二冦。虽有李光顔为将,将百万之师,而竟无尺寸之功,徒使姑息之风益炽。又其后城坚社老,风雨自神,不复知有朝廷,朝廷益弱。而马燧无子,李光顔无孙,彼狼子豽孙,伙且健也。百余年间,朝廷固无一矢渡河,而河北三镇按重兵,视本朝烟尘之惊,播迁之虞,亦未尝有一人勤王者,卒以佐朱温亡唐焉。当时诸镇跋扈者,倚河北为城社,其余秉节旄者,窃援河北以自张大,不与河北缔交好者,不足以取重于朝廷。朝廷或増一城,浚一池,而河北怨怒上闻,即日为之罢役;或兴师问罪他镇,而河北必来挠王师。朝廷于是待河北以殊礼而示讳,执政谓为当然,而恬不怪,识者惜焉。马燧势可以破田悦而逸之,盖燧自知其有所不可者。宪宗能诛元济,而不能不救王承宗;武宗欲伐泽潞,而先姑息魏镇,则河北为唐重,又如此其甚也。故曰:凡有天下者,得河北则得天下,失河北则失天下,庸不然乎?又如桓温、刘牢之、刘裕经营中原,倾国之力,有将有兵,驱海岛而来,势若壊山,人皆乐归向,而献壶浆,为日已久也。奈何温败于石门,牢之败邺,裕不守闗中,竟不能成天下之功,皆以不得河北而失天下也。所谓凡有国者,得河北则立,失河北则亡者,苻坚之秦,取燕慕容暐而立,拒于燕慕容垂而亡;托跋之魏,取慕容宝而立,分于髙欢而亡;朱氏之梁,婚魏据梁而立,失魏失相而亡;李氏之后唐,得魏灭梁而立;契丹入自河北而亡;石氏之晋,以河北奉契丹而立,李殷纳契丹于定州张彦泽以契丹犯京师而亡,刘氏之汉委河北父事契丹而立。郭威起于邺而亡也。所谓其国虽不正而得河北则强,其国虽正而失河北则弱者,曹氏之魏强于刘氏之汉是也。所谓其国虽无道而得河北则强者,髙氏之齐强于宇文氏之周是也。呜呼!河北为天下之势重轻如此,君天下者慎之哉!恭惟我艺祖亦自北征,不战而受天丕命。朔问下
译没想到渔阳、上谷的突骑精兵十分精良,已经赶来,于是攻取邯郸,杀死王良,击败铜马军;在邬县【在鹿城】击败青犊军,在射大县【在武德】击败谢躬于邺城。由此邓禹攻克河东,寇恂攻克河内,于是在鄗县【在高邑】即位。光武帝既然依靠幽州、冀州的军队中兴汉室,便在黎阳建立军营,用来蓄养河北的精锐部队,称为黎阳营。他看待河北,从来没有稍有轻视。后来他的子孙不知道祖宗王业的根本,河北落入袁绍手中。曹操虽然自视为英雄,但咬牙切齿、恨不得与之同时出生的人,只有袁绍。袁绍死后,袁谭的军队驻扎黎阳,与袁尚争夺冀州。这两个小孩子,实际上是自相残杀,替曹操提供了机会。曹操得到黎阳,攻取邯郸,攻取邺城,统治冀州,最终把冀州所属的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十郡封给魏国,汉朝也因此灭亡。河北对于汉朝如此重要,又是这样。晋朝依靠魏国统一天下,才二十年,赵王司马伦在内乱,成都王司马颖在外溃败。司马颖的军队驻扎在朝歌,晋惠帝率十万军队驻扎在安阳。司马颖派石超来交战,晋军在荡阴大败。晋惠帝裹着伤口,流着鲜血,仅仅能够住在邺城。而王浚、刘元海、石勒、汲桑等人,都因司马颖而在河北飞扬跋扈。司马颖起初利用众人的力量,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爪牙,却不知道后来终于转移了天下的灾祸,使天下尸横遍野、鬼神载道,人人自行称王,把中原视作无人之境。晋朝不过退守长江而保有中原,河北对于晋朝如此重要,又是这样。隋文帝以后,后族势力有所暗中转移,周氏宗室谋划反叛,又忌惮尉迟迥在相州、占据赵魏之地,不敢发动。等到韦孝宽攻取相州、杀死尉迟迥,凭借相州的胜利,夺取北周如同折断朽木,终于灭陈而统一天下。隋炀帝忘记了灭陈的军队,游乐沉溺而不返。杨玄感、李密在黎阳开始作乱,王须拔、历山飞等人在燕赵溃败,因而加剧了扬州的灾祸;隋炀帝连一捧土都得不到来覆盖自己,哪里还谈得上隋朝的存亡呢?河北对于隋朝如此重要,又是这样。唐朝兴起,杨玄感等人驱逐清除河北的势力,平定中原十分容易。杀死刘黑闼、平定河北以后,便统一了天下。唐明皇因声色而丧失心志,任用牛仙客,后来又任用安禄山,招致河北的祸乱。虎牢关失去险固,潼关失去险要,两京七庙一日之间成为废墟,皇帝仅仅带着自身从蜀地返回,而河北最终没有重新归于朝廷。大概从前安禄山、史思明的祸乱,像太阳得了急病,形势虽然危险,但用汤药也容易见效。只是仆固怀恩养寇自重,留下贼寇遗患君父;安禄山的党羽李怀仙、李宝臣、田承嗣、薛嵩等人,分别统帅河北,天下称他们为四寇。这种病已经奄奄一息,人虽将死而戾气不止。后来朱滔主持盟约,让田悦做冀王、让王武俊做赵王,又拥立李希烈为建兴王,天下称为四叛。虽有马燧为将,率领百万军队,却始终没有取得尺寸之功,反而使悖乱的意志更加坚定。再后来,朱克融囚禁张弘靖,王庭凑杀死田弘正,天下称为二寇。虽有李光颜为将,率领百万军队,却始终没有取得尺寸之功,只使姑息纵容的风气更加炽盛。再后来,城池坚固,地方根基已老,风雨都像有神助,不再知道有朝廷,朝廷也更加衰弱。而马燧没有儿子,李光颜没有孙子,那些像狼一样的儿子、像豺一样的孙子,却成群而且强健。一百多年间,朝廷固然没有一支箭渡过黄河,而河北三镇拥重兵自守,面对本朝遭受战乱惊扰、迁徙逃难的忧患,也从未有一人来勤王,最终反而帮助朱温灭亡了唐朝。当时各镇跋扈的人,依仗河北作为城池和屏障;其余掌握节旄的人,也暗中借助河北来扩张自己的势力。不与河北结交友好的人,就不足以在朝廷取得重要地位。朝廷有时增筑一座城、疏浚一条护城河,河北一有怨怒上达朝廷,当天就为此停止工程;有时朝廷兴师问罪其他藩镇,河北一定来扰乱王师。朝廷于是用特殊礼遇对待河北,并且有所避讳;执政大臣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安然不以为怪,明智的人为此惋惜。马燧本来有势力可以击破田悦,却放走了他,大概是马燧自己知道有不能做的事情。唐宪宗能够诛杀吴元济,却不能不援救王承宗;唐武宗想讨伐泽潞,却先姑息魏博藩镇;河北对于唐朝如此重要,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说:凡是拥有天下的人,得到河北就得到天下,失去河北就失去天下,难道不是这样吗?又如桓温、刘牢之、刘裕经营中原,倾尽国家力量,有将领,有军队,从海岛驱军而来,声势仿佛山崩,人们都乐于归附,献上壶浆,已经很久了。无奈桓温败于石门,刘牢之败于邺城,刘裕不能守住关中,最终都不能成就统一天下的功业,都是因为没有得到河北而失去天下。所谓凡是拥有国家的人,得到河北就能立国,失去河北就会亡国:苻坚的秦国,攻取慕容暐所据的燕国而立国,拒绝慕容垂而灭亡;拓跋氏的魏国,攻取慕容宝而立国,败于高欢而灭亡;朱氏的梁国,与魏联姻、占据梁地而立国,失去魏地、失去相州而灭亡;李氏的后唐,得到魏地而灭梁立国;契丹从河北进入而使后唐灭亡;石氏的后晋,把河北献给契丹而立国,李殷把契丹引入定州,张彦泽借契丹侵犯京师而使后晋灭亡;刘氏的后汉以河北为托,像对待父亲一样事奉契丹而立国。郭威从邺城起兵而灭亡后汉。所谓国家即使名分不正,得到河北就强盛,曹氏的魏国强于刘氏的汉朝,就是这个意思。所谓国家即使无道,得到河北也会强盛,高氏的北齐强于宇文氏的北周,就是这个意思。唉!河北对于天下形势轻重的影响竟如此之大,君临天下的人应当慎重对待它啊!恭敬地想,我朝艺祖也曾亲自北征,不经战斗便接受上天所降的大命。《朔问》下篇
或问:“河北重于天下如此,宜夫本朝之待河北,尊其命帅,遣使凡百,非他道比。其优河北之民者,所以厚天下之本也。奈何近日事势舛迕,大河为患频嵗,而未知导之之方?”曰:“河北有大患二,而河不与焉。”或问:“大患二何?”曰:“一曰外患将起,二曰根本方蹶。”何谓外患将起?大凡君子相与,则能始能终;君子而与小人交,则小人卒以君子为可欺而残之。况以中国之尊,交于契丹,而谓可以久而敬乎?契丹自澶渊之盟到今九十有八年矣,可谓久矣,古未有也。宗庙社稷之威灵于是乎在,然今敌君鸿基者与有力焉。涂路之人皆知敌君虽生漠北之乡,为人仁柔,讳言兵,不喜刑杀,慕仁宗之德而学之,每语及仁宗必手加额,为仁宗忌日斋不忘。尝以白金数百两铸两佛像,铭其背曰:“愿后世生中国”,其用心盖可知也。敌君今年八十有余矣,不幸无子,监徃时其叔宗元窃发之祸,约束其孙燕王者甚至,惟恐其不类已也。燕王少时亦有令誉,雄杰可畏,今其为人残忍好杀,真狡黠之性也,日夜惟田猎是好,挟弓为戯,自视年齿既壮而志不得逞,益复恣睢猖狂,动多不义。日者无名频防,集甲马是有器也。彼有永丰库者,储中国百年之金币,不知其防多也。敌君未尝轻用一毫,如燕王一日发之,以资南入之计,是有财也。加之上下同欲,天性能辛苦,喜兵战,虽儿童妇女亦武而善骑,不劳部伍,不择器械,可谓有操刀必割之势也。彼徃时所谓刘六符者,有古燕男子之风,尝为其国谋主,谓曰:“大辽虽与中国通和,要当十年二十年必以事挠之,使中国知吾非怯而忘战者。中国常惴惴不自徳于嵗币,则大辽常有中国为之奉矣。”今彼二十年间必遣泛使,有要于朝廷者,六符之谋行也。嘉祐初,萧扈来请河东地界,王原叔折扈,扈不能对,以封疆条目示。之使扈归,熙宁间,萧禧复以河东地界来请,而竟得地袤延千里。又徃时泛使请朝廷无纳元昊之和,而朝廷卒与元昊和。近日萧俨请朝廷罢兵无西讨,朝廷乃为之罢兵。其动如所欲,日复加深。至于间者斫栁败盐,刺义勇三事,近日烧▯场一事,牙蘖不制,谓中国柔可侮而不足惮,宜彼有动如所欲之心也。比年泛使,嵗使马足相及,至于市井细民,或指一北人曰:“是姓名某者,尝客于吾某州某所。”虽未必可信,盖不可不信。彼既徃来之数,其视北州如其族帐中出入,凡我地里之险易,人情之好恶休戚,举无不知。若夫北京无重臣如韩魏公,致彼改常礼而以名奉书;安抚使无名卿如欧阳公,使彼知慕而不敢犯;守边无宿将如王允则、何承矩,折冲谈笑之间,奉使不择人,动则失辞,坐贻之耻。兵虽分将専,教而益骄且弱,其数至寡,有司以阙额钱爲之利,府库仓廪俱空,而有坐仓之籴,及时阙月秩之钱,入夏未赐春衣之叹。置官专籴而髙价,与细民争利,僧道不恤而以度牒射利,市井萧条,屋庐闲閴,道途辟而民多饥馑,流离死填沟壑,又皆彼坦然身所见闻者,其熟知中国虚实不诬也。是谓外患将起,何谓根本方蹶?国之根本在民,今河北之民实古赵魏之俗也。悲歌慷慨,起则椎剽掘冡,赵俗然也;刚强多豪杰,侵夺薄恩礼,好生分者,魏俗然也。二者至今皆然。在唐一陷于四冦,其畔援不义,卒与囬鹘、土蕃俱惟以礼义感之,则其用力亦复劲正不可夺,惟恐其过厚。所谓国借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商修族士之所鬻,工用髙曽之规矩者,惟河北为然也。今国家礼义之所感深且久矣,其民乃轻于转徙,若甘心沟壑者,何也?不幸天灾流行,水旱之不时,甚或频年曽不间三年,否则五年,斯民何力以胜此?灾耶?呜呼!天欤?抑亦人之自致乎?前年两河俱灾,流民处处而居,如此京十余万人,通利军亦不下三四万人。今年边陲之人复罹灾,绎绎而来,未可以数。不知河北之根本果何寄耶?盖又有以诱之者矣。人情舍害就利,为不可强,况或诱之使前哉?前日河北流民多得新田于唐、邓、许、汝之间者,物贱役轻,非河北比。今日灾歉之民,其心动揺,每遇无年,一人投袂而起,负老襁防随之者,百十为伍,渡河而南,惴若不及,安得根本之不蹶耶?夫河北之所以重于天下者,非谓太行、常山之险,河、漳、滹沱之阻也,谓有吾民十世之基,百年之业,武于山河也。今嵗嵗蹙之去北而南,舍畎亩而就沟壑,则虽有天险,孰为之守耶?言之及此,可为寒心。
译有人问:“河北对于天下如此重要,本朝对待河北,理应尊重它的统帅,派遣使者等各项事务,也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优待河北百姓,是为了厚植天下的根本。为什么近来的形势却违背常理,大河年年为患,而还不知道疏导它的方法呢?”我说:“河北有两大祸患,黄河水患不在其中。”有人问:“两大祸患是什么?”我说:“一是外患将要兴起,二是根本正在动摇。”什么叫外患将要兴起?大体说来,君子相交,能够有始有终;君子与小人交往,小人最终会认为君子可以欺骗而加以残害。何况以中原的尊贵地位与契丹交往,难道能以为可以长久保持恭敬吗?契丹自澶渊之盟至今已经九十八年了,可以说很久了,这是古来未有的。宗庙社稷的威灵正在这里,但如今敌国君主成就宏大基业,也有朝廷助力。道路上的人都知道,敌国君主虽然生在漠北之地,为人仁慈柔和,忌讳谈论战争,不喜欢刑罚杀戮,仰慕仁宗的德行并加以学习,每当谈到仁宗,必定抬手加额,为仁宗的忌日斋戒而不忘。他曾用数百两白金铸造两尊佛像,在佛像背面刻着:‘愿来世生在中国。’他的用心大概可以由此知道了。敌国君主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不幸没有儿子;他鉴戒从前他的叔父宗元暗中发动祸乱的事,对他的孙子燕王约束得极其严格,只怕孙子不像自己。燕王年轻时也有美好的声誉,雄强杰出,令人畏惧;如今他的为人残忍嗜杀,确实是狡猾凶暴的性情。日夜只喜好田猎,挟弓作戏;自认为年纪已经壮盛而志向不能实现,就更加放纵狂妄,动辄做出不义之事。近来又无缘无故频繁侵犯边境,聚集铠甲战马,已经具备了作战器械。那里有永丰库,储藏着中国百年以来的金银财物,不知有多少。敌国君主从未轻易动用一文钱;如果燕王有一天发动这些财物,用来作为南下的资本,那就是有了财力。再加上上下同心同德,天性能够吃苦,喜欢用兵作战,即使儿童妇女也勇武而善于骑马,不需严格编练队伍,也不挑选器械,真可以说有一股拿起刀来就必定砍杀的气势。他们从前所说的刘六符,有古代燕国男子的风范,曾任本国谋主,对他们说:‘大辽虽然与中国通好,但应当每隔十年、二十年必定找事扰乱一次,使中国知道我们并非怯弱而忘记战争。中国常常因岁币而惴惴不安,不能自得其乐,这样大辽就常有中国供养了。’如今他们二十年间必定派遣泛使,有所要求于朝廷,正是刘六符的谋略在施行。嘉祐初年,萧扈来请求划定河东地界,王原叔驳斥萧扈,萧扈不能回答,王原叔便拿疆界条款给他看,于是派萧扈返回。熙宁年间,萧禧又以河东地界为由前来请求,最终竟得到绵延千里的土地。过去泛使曾请求朝廷不要接受元昊的和议,朝廷最终却与元昊议和。近来萧俨请求朝廷停止用兵、不要向西征讨,朝廷竟因此停止用兵。他们的行动越来越如意,日复一日地加深。至于近来砍柳、败盐、刺义勇三件事,以及最近烧毁榷盐场一事,边患的苗头没有得到遏制,使他们认为中国柔弱可欺而不足畏惧,所以应当有一举动就如愿以偿的想法。近年来泛使往来,年年使者和马匹接踵而至;甚至市井小民也有人指着一个北方人说:‘这个人姓名是某某,曾经在我某州某处作客。’这话未必可信,但也不能不相信。既然他们往来的次数这样多,他们看待北方各州就如同看待自己族帐中的出入之地,凡是我国地形的险易、人情的好恶和祸福,全都没有不知道的。至于北京没有韩魏公那样的重臣,使他们改变通常礼制而以名字直接奉书;安抚使没有欧阳公那样的名卿,使他们心生仰慕而不敢侵犯;守边没有王允则、何承矩那样的宿将,能够在谈笑之间挫败他们;派遣使者又不选择人才,动不动就言辞失当,白白造成耻辱。军队虽然分设统领、各自专管,但训练之后反而更加骄纵而且衰弱,人数少得可怜;有关官署还以缺额军饷为利,府库仓廪全都空虚,却有坐仓之籴,到了该发放月份仍缺少俸禄的钱,入夏还没有发下春衣的叹息。设置专门官员负责籴买而抬高价格,与平民争利;对僧道不加体恤,却用度牒谋利。市井萧条,房屋空寂,道路荒废而百姓多遭饥荒,流离死亡、尸填沟壑;这些又都是他们坦然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事实,他们如此熟悉中国的虚实,确实不是妄言。这叫外患将要兴起。什么叫根本正在动摇?国家的根本在百姓,如今河北百姓实际上仍是古代赵、魏的风俗。悲歌慷慨,起来就椎击剽掠、挖掘坟墓,这是赵地的风俗;性情刚强而多豪杰,侵夺财物,轻视恩义礼节,好生争斗,这是魏地的风俗。两种风俗至今都还存在。唐朝一旦陷入四寇之手,他们即使背叛、援助不义,最终也都只是这样;如果用礼义感化他们,那么他们用力也会十分强劲、正直而不可夺,唯恐给予他们过分优厚。所谓国家借助十世积累的根基,家族承受百年传下的产业,士人享用先世道德留下的名望,农民耕种祖先留下的田地,商人经营宗族世代所出售的货物,工匠使用高祖、曾祖传下的规矩技艺,只有河北如此。如今国家以礼义感化百姓,深厚而长久,他们却轻易迁徙,仿佛甘心死在沟壑之中,这是为什么呢?不幸天灾流行,水旱灾害发生没有定时,甚至连续多年发生,中间曾没有间隔三年、五年;百姓凭什么力量承受这些呢?这是灾害吗?唉,是上天造成的吗?还是人自己招致的呢?前年两河都遭灾,流民到处聚集居住,像京城这样就有十多万人,通利军也不下三四万人。今年边境百姓又遭灾,接连而来,已经无法计算。不知道河北的根本究竟寄托在哪里?大概又有诱使百姓流动的因素。人情总是舍弃祸害而趋向利益,这是不能强行阻止的,何况还引诱他们向前呢?前些日子,河北流民有许多人在唐州、邓州、许州、汝州之间得到新田,那里的物价低、劳役轻,不是河北可比。如今遭灾歉收的百姓,内心动摇,每逢荒年,一个人振臂而起,背着老人、抱着孩子跟随的人,成百上十地结成队伍,渡过黄河向南逃去,惶恐得唯恐赶不上,根本怎么能不动摇呢?河北之所以对于天下重要,并不是说有太行山、常山的险要,河水、漳水、滹沱河的阻隔,而是说那里有我国百姓十世的根基、百年的产业,足以与山河相匹敌的武力。如今他们年年被逼迫着离开北方而向南迁徙,舍弃田地而奔赴沟壑,那么即使有天然险阻,又有谁来守卫呢?说到这里,实在令人寒心。
万一边尘之起,吾民如盛且强,则荷戈弯弓而战者皆兵也。我之太行、常山于是乎为险,而河、漳、滹沱于是乎为阻矣。民之衞室庐,保坟墓,有不待号令而奋者,顾何所不克哉?今日之事势如此,奈何?彼天灾流行,水旱之不时,亦有国之常也。其患何不见于异时,而特出于今日乎?盖有以致之然者矣。汉鲍宣言:“当彼之时,民有七亡七死。”以今日事势论之,亦有七亡七死,甚于宣所陈者。吾民安得不舍此而逝乎?请试言之:常平钱散之上户虽多,初非所乏;散之下户二千或一千,无补于嵗费,名为二分之息,而又有头子之息,聨甲之息,钞旁之息,人情不免之息,不知其息竟为防分责之于夏,则请以冬为期。及冬则已晚而不胜其责,贫者以累富,强者以累弱,一人以累一甲,一甲以累十数。平人辞讼争鬬,桎梧鞭挞,多常时者数倍。卖田易牛,撤屋鬻子,一亡也。异时单丁、女户无役,第四等户役所不及,今皆责之输钱,以弱佐强,以下补上。上户易于输钱而乐于自恣,于是快其蚕食无厌之心,而侯田侯宅且自若。下户易于効力而艰于输钱,平嵗犹勉强而足,不幸凶年恶嵗,虽有力而不得效,必责之以平嵗之钱,而募游手之民,由是民皆乐去南亩而事游手,游手恣于下,兼并恣于上,二亡也。异时义勇取其艺而不防之以文,安于乡疃而不徙之州县,今保甲讽诵教法,殆如儿戏,舍中国之法度而学羌戎之之跳梁,既以荡动其心志,而又集之州县,不恤所费,如一中县嵗教保甲三千人,其偹弓矢供饭食,一月之中人费五千,则凡亡万五千缗,人费三千,则凡亡九千缗,如集之州则其费又倍之,丝毫无所补,而嵗亡万千之缗,其何以继,三亡也。河北之盐异于他处,非觧州之地可巡御,非江淮之务费煎炼,或河水所淤之地不生寸草而白鹻是生,或天生盐地百种不生而亘野皆盐卤,或生盐草而火之而水之,盐立成矣,祖宗因其俗而顺其欲,税之而不榷,河北之民以为祖宗甚盛徳也,仁宗时王宣徽议▯之不可,神宗时章潭相议防之不可,及潭相当国,卒申前日之谋而▯之一旦,使营生之民为刑戮之▯,行商失业,居民失食,掩恨咨嗟,四亡也。仁宗时或欲以渡河之利归有司,议者谓河渡本以利民,不可反以病民而止,今有司卒以渡河为利,又兼利乎坊场,使河渡少于异时而坊场多于异时,坊场之多是有司利于买名课利钱之入也,方其输买名钱时有实封投状之法,自谓尽善矣,不知此乃投骨鬬狗之术,角胜负得者固小人之常态,而河北之民为甚,椎剽侵夺之风非一日故也,方实封投状时不顾嵗入之实于已如何,惟恐买名钱之不多于其侪辈,及其得之或破产不足以为约,而奸欺抵诈上下相防,纷然并出,惟恐不逞啸集之有地,盗贼之易于渊薮,五亡也。河北之民既多泛溢之苦辛,而一嵗之稼不败于波涛则起夫以完堤防,如一中县嵗输夫钱六千缗,犹大惠也。若必责之为役,则其费又数倍六亡也。牧野之在河北,尚矣。今一切委之,使编户飬马,不但损国威、亏军容,而民刍秣之外,又有视効之劳,不敢出入之▯。自汉已患,一马伏枥,当中家六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今何独不然?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凡名利入之源,有司专之,而日斵其资,一死也。郡县以文具逃责之官,任游手不土著之吏,役乡村者狼虎,乡村居府库者螟螣,府库斯民束手就毙,二死也。刑罚加严,告讦之门日多,使民出陷机穽,三死也。贫穷则生盗贼,武事不戢则生盗贼,田野桴鼓不少休息,四死也。天灾流行,上恩虽厚,而钱谷吏艰于蠲放,阁上恩不得下,州县怯畏不敢以民命为请,宁就流移之大费,不肯舍租税之小费。凡民与其伏田畴而被所责于乡县,不若流移而仰哺于他州,卒于沟壑之归,五死也。上之恩泽既不下惠,而下之疾苦又不得上闻,讳害而言利,欲询谋而不得议成法。县令不以户口多少为殿最,而以敛财足否为贤愚。当其水旱方至之时,视民之没溺,不敢发仓廪,必待报于使者。当其谷贱可籴之时,又亦不敢开仓廪以收籴,而必待振于使者。使者之命来而无所及矣,州县得治民,不得救民,得刑民,不得飬民,六死也。凡下之效甚于上之所好,今民见朝廷使者、州县长官,一切以财利为事,靡然争相封殖,饕餮无纪,不知礼义。至于父子讼财,夫妇异货,所谓诸侯好利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士贪,士贪则庶人盗,今见之矣。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官亦可以信矣。」彼嘉祐中愿实之老,今皆逝矣。后生耳目惯习,不复知世间廉耻事,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有七死而无一生,是谓根本方蹶然,则奈何?请厚本一俗,弭外患于未然。
景迂生集巻二
译万一边境战尘兴起,我国百姓如果仍然富盛强健,那么肩负兵器、弯弓作战的人全都是士兵。我们的太行山、常山到这时就成为险要,河水、漳水、滹沱河到这时就成为阻隔。百姓为了保卫住宅、保护祖坟,有谁不等候号令便奋勇而起呢?这样还有什么不能攻克的呢?如今的形势竟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呢?天灾流行,水旱灾害发生没有定时,也是国家常有的事。为什么这些祸患从前没有这样显现,却偏偏在今天特别严重呢?大概是有某些原因招致了它。汉代鲍宣说:‘在那个时候,百姓有七种逃亡、七种死亡。’按照今天的形势来评论,也有七种逃亡、七种死亡,而且比鲍宣所说的更加严重。我们的百姓怎能不舍弃这里而离去呢?请让我试着说说:常平钱散给上等户虽多,但他们原本并不缺乏;散给下等户两千或一千,对一年的费用没有补益,名义上收取二分利息,又有头子钱的利息、联甲钱的利息、钞旁钱的利息,以及人情上不得不缴纳的利息,不知道这些利息最终要收取几分;责令在夏天缴纳,便请求改到冬天为期限。到了冬天却已经晚了,百姓又承受不起这些催责;贫困者牵累富裕者,强者牵累弱者,一个人牵累一甲,一甲牵累十几人。平民之间的诉讼、争斗,遭受枷锁、杖打、鞭笞,比平时多出数倍。卖掉田地换牛,拆掉房屋、卖掉儿女,这是第一种逃亡。过去单身男丁户、女子户不服役,第四等户也不在服役范围内;如今都责令他们交钱,用弱者的钱帮助强者,用下等户的钱补助上等户。上等户交钱容易而且乐于放纵自己,于是助长他们蚕食土地、贪得无厌的心,而那些占有田地、住宅的人仍旧安然自得。下等户容易出力,却难以交钱;太平年景还可以勉强凑足,不幸遇到凶年恶岁,即使有力气也不能出役,却一定要按太平年景的钱数责令他们缴纳,于是招募游手好闲的人。由此百姓都乐于离开田地而从事游手之业,游手之徒在下层放纵,兼并之家在上层放纵,这是第二种逃亡。过去选取义勇,只取他们的技艺,不用文书束缚他们;让他们安居乡村,不迁徙到州县。如今保甲制度讽诵教法,几乎像儿戏一样;舍弃中国的法度,学习羌戎的跳梁,既动摇他们的心志,又把他们集中到州县,不顾费用。比如一个中等县每年训练保甲三千人,准备弓箭、供应饭食,一个月中每人花费五千钱,那么总共损失一万五千缗;每人花费三千钱,则总共损失九千缗;如果集中到州里,费用又要增加一倍。这些花费丝毫没有补益,却每年损失万千缗钱,怎么能够维持下去呢?这是第三种逃亡。河北的盐不同于其他地方:不是解州那样需要巡防,也不是江淮那样需要耗费煎炼;有的地方被河水淤积,寸草不生,却生出白色盐碱;有的地方天然就是盐地,百物不生,原野绵延都是盐卤;有的地方生长盐草,用火烧、用水煮,盐立刻就制成了。祖宗顺应当地风俗和百姓意愿,只征税而不实行专卖,河北百姓认为祖宗的恩德极其盛大。仁宗时王宣徽提议实行盐专卖,没有成功;神宗时章惇、蔡确等人提议专卖,也没有成功;等到蔡确当国,终于重新提出从前的主张,实行盐专卖,一旦改变制度,就使靠此谋生的百姓成为受刑戮的奴役,使行商失去职业、居民失去食物,满怀怨恨叹息,这是第四种逃亡。仁宗时,有人想把渡河的利益归给官府,议论的人说,河渡本来就是为了便利百姓,不能反过来变成危害百姓的事情,于是停止了这个提议。如今官府最终却把渡河当作牟利之事,又兼并经营坊场,使河渡比过去少,而坊场比过去多。坊场增多,是因为官府以购买名额、征收课利钱为利。开始缴纳买名钱时,采用实封投状的办法,自以为十分完善,却不知道这不过是投骨头让狗争斗的办法;争胜负、取利益本来就是小人的常态,而河北百姓尤其严重,椎击剽掠、侵夺财物的风气并非一日形成。实行实封投状时,他们不顾一年收入对自己究竟如何,只怕购买名额的钱不比同伴多;等到取得名额,有的人倾家荡产也不足以履约,于是奸诈欺骗、抵赖诈骗,上下互相防范,纷纷发生,只怕没有地方供那些不逞之徒啸聚,盗贼容易聚集成患,这是第五种逃亡。河北百姓已经饱受洪水泛滥的艰苦,一年的庄稼如果没有毁于洪涛,就要出夫修筑堤防。比如一个中等县每年缴纳役夫钱六千缗,已经算是很大的恩惠了;如果一定要责令他们服役,费用又要达到六千缗的数倍,这是第六种逃亡。牧野在河北,历史已很久远。如今却把一切都委托给编户百姓养马,不仅损害国家威严、亏损军队仪容,百姓除了承担草料费用外,还要承担查验效劳的劳苦,连出入都不敢自由。自汉代以来就苦于养马,一匹马养在马槽中,抵得上普通人家六口人的粮食,耗费一个成年男子的劳力;如今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这是第七种逃亡。七种逃亡还不算,又有七种死亡。凡是名利收入的来源,都由官府专掌,而每天削减百姓的资财,这是第一种死亡。郡县用只会准备文书、逃避责任的官员,任用游手好闲、不是本地人的吏员;役使乡村百姓的人像狼虎,居处府库的吏员像螟虫蝗虫;府库使百姓束手等死,这是第二种死亡。刑罚日益严酷,告发攻讦的途径日益增多,使百姓一出门就陷入机关陷阱,这是第三种死亡。贫穷会产生盗贼,武事不能停止也会产生盗贼,田野间的鼓声和警报没有片刻停息,这是第四种死亡。天灾流行,皇上的恩惠虽然深厚,但掌管钱粮的官吏却难以减免租税,致使皇上的恩惠不能下达;州县官员畏惧责任,不敢替百姓请求,宁可让百姓流离迁徙而造成巨大的费用,也不肯舍弃租税这一点小利。百姓与其伏在田地里承受乡县的责罚,不如流亡到别州仰赖赈济,最终归于沟壑,这是第五种死亡。上面的恩泽既不能惠及下面,下面的疾苦又不能上达,官府隐瞒灾害而只谈利益,想要询问谋划,却不能形成可实行的法令。县令不以户口增减评定优劣,却以能否敛聚钱财判断贤愚。水旱灾害刚刚到来时,他们眼看百姓被淹没,却不敢打开仓廪,必定要等候向使者报告。粮食价格低廉、可以收购的时候,他们又不敢打开仓廪收购,必定要等候使者发出赈济命令。等使者的命令到来时,已经来不及救济了。州县可以治理百姓,却不能救济百姓;可以刑罚百姓,却不能养活百姓,这是第六种死亡。下级官员迎合上级,比上级的喜好还要厉害。如今百姓看见朝廷使者、州县长官,全都把谋求财利当作事情,于是纷纷争相聚敛,贪得无厌,不知礼义。甚至父子为钱财诉讼,夫妻各自藏私财;所谓诸侯喜欢财利,大夫就鄙陋;大夫鄙陋,士人就贪婪;士人贪婪,庶民就盗窃,如今都看到了。社会上都说:‘为什么要讲孝悌?钱财多才光荣。为什么要讲礼义?只要能写史书、做官,也就可以取信于人了。’嘉祐年间那些愿意笃实守德的老人,如今都已经去世了。后生的耳目习惯于这种风气,不再知道世间还有廉耻之事,这是第七种死亡。百姓有七种逃亡而没有一种所得,有七种死亡而没有一种生路,这就叫根本正在动摇。那么该怎么办呢?请厚植根本、整顿风俗,在外患尚未形成之前平息它。《景迂生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三宋 晁以道 撰奏议负薪对负薪有廊庙之忧,固善矣。其如廊庙之耻何?曰:廊庙顾岂无忧哉?特与负薪异耳。且天下之患,莫大于同乐而异忧。作负薪对。今上即位元年正月初,金人以我疆埸之臣无状,斥▯不明,遂据我河北,入我河东,直抵京师城下。金人非汉老上单于之比也,其兵亦无老上单于十四万之众也。彼时烽火照甘泉宫,望长安犹逾百里而逺,今何为使我直有城下之师,犯孔子春秋之大禁?夫其或者警惧汉文帝者犹浅与?负薪忧其九失而有三策。皇帝陛下初下亲征之诏,逺迩闻之,靡不思奋,咸曰:「是我太祖皇帝之旧章也。」今皇上真似之也。太祖皇帝受天眷命,即位之四月,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叛,习五代之余衅,自恃其兵马之勇,可称其山河之壮。太祖亲征,倍道兼行,其劳至于圣躬,负石马上,使太行不得以为险。即日城破,筠投火以死。盖是举也,枢臣廷祚为太祖献防曰:「宜出师击之。」西京向拱曰:「陛下宜速济大河,歴太行,稍缓之则使贼炽矣。」控鹤左厢都校马全义亦于泽州城下进言曰:「缓之适足以资其奸便。」全义中矢拔去,被血以先士卒,筠不得不与火俱灭之速。也是嵗九月,扬州李重进自谓周室之勲旧,继以叛闻。太祖亲征,复如李筠与火灰烬。筠则北结刘旻,重进亦南通李景,其祸心不浅而不及掩耳于迅雷则奈何?嗟夫!金人之势逼于前日,而銮舆之出异于他日者,陛下无谋臣如廷祚如拱,而将无如全义者乎?如其有能成陛下之初志者,天地为之威怒,风雷为之震击,跛者起而喑者呼,宁论女子童稚奋袂之勇哉?或曰:「如陛下即位之初何?」曰:「陛下即位之初,孰如太祖当宋之为宋方四月之初哉?」或曰:「论兵则我寡彼众。」曰:「战之胜负不在兵之众寡,而在将之能否。自古以来不可胜言也。」莫若以今事着明之。太祖在周时,以百骑却辽枭将髙模翰之兵数万于瓦桥闗之北。开宝初,太祖命曰钦祚以兵三千于定州背城以破辽六万。于时军中有三千。打六万之謡,至今塞上儿童犹以此语为戏,不忘也。借曰兵寡,岂无三千?背京师城而阵,当见人人如田将军也。闗北百骑,则待陛下之临戎。复如真宗皇帝改元之二年,乘六龙幸大名,辽人望天戈,不及战而大败遯去。越五年,御龙辔幸澶渊,辽人才至,望天戈,不及战自败而请和。是我不速于和,而既利则能久者也。于时上相毕士安开其谋,次相冦准坚其行,殿前髙琼効控马渡河之力,皆赖上意先定于前年之征也。太祖再出征,真宗亦再出征。若其问罪河东,则太祖太宗皆一出征,陛下不一出征乎?其失之一也。图功以威克爱者,政典也。政典者,军政之典也。治国之常道,则威与爱均也。方有事时,汉景不能诛晁错,则天子之威令不申,而晋室割据之乱象已肇也。唐肃宗之威令不申,而有郭子仪、李光弼为将,不能平幽蓟;武宗之威令申,以石雄、张仲武为将,而足以讨泽潞。近者周世宗即位之三月,亲征刘旻及契丹于上党,其爱将樊爱能、何徽败绩,世宗立取而斩之,将校股栗,思用命,而刘旻在太原亦为之破胆失据。世宗之师由是出无不胜,而四方僣叛相顾失色,中国之威一日而振,实为我有宋之驱除也。国家不幸有败国徼乱之贼,为万世之羞,非战将一日失律之比者,曰京、曰贯、曰黼、曰攸、曰【阙】方金人在城下时,宜枭以视之,又醢以赐之。因有诏勅曰:「此醢非他物也,为人臣而不忠者,不度事之利害,不虑国之安危,天命予一人戮之。凡食者诫焉,无怠。」彼金人虽甚怒我,而大将亦甚服我,赏罚之明,顾弗之惧哉?舍此而不为,其失之二也。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为贼,适乃可服。古兵法之言也。唐髙宗时,薛仁贵为苏定方讨贺鲁,而言之遂克成功。今国家于金人,曽不遣一介之使,问其所以来者何名也?彼素通好契丹,乃一日灭契丹之国,自建隆以来,通好我有宋,复一日举乌合之众,顿于坚城之下,果何名哉?夫我固其与国也,玉帛初陈,车传未息,相与之新,当如是乎?无乃疆埸相侵乎?请责之疆埸之臣,否则将帅失信乎?请责之将帅之臣。今日果何名也耶?执事者既不责金人之无名,又不思所以折之者,重可惜也。何则?自古兵之大禁,垂车深入则败,猖狂不制则亡,贪人金币则灭,有所恃而骄则众相残,淹时而兵老则下必图其主帅。金人俱犯此五者,我出而攻焉,可也。执事者似未之明也,茍不明也,此则败亡反在中国矣,可不念乎?金国之君不知何人,恐非汉高之英雄,唐太宗之材武,可与为比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三 宋代晁以道撰写 奏议 《负薪对》背柴草的人对朝廷有忧虑,本来是好的;但朝廷的耻辱又怎么办呢?回答说:朝廷难道就没有忧虑吗?只是同背柴草的人所忧虑的不同罢了。况且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大家一起享乐、却把忧患分开更大的了。于是作《负薪对》。今上即位第一年正月初,金人以我国边境大臣无能、侦察防守不明为由,于是占据我国河北,进入我国河东,直抵京师城下。金人不是汉代老上单于那样的人物,他们的军队也没有老上单于十四万之众。当时烽火照亮甘泉宫,远望长安还相距一百多里;如今为什么竟使我军直到城下,让敌军犯下孔子《春秋》所说的最大禁忌?难道是对汉文帝的警惧还不够深吗?我忧虑九种过失,并提出三条策略。皇帝陛下刚刚下达亲征诏书,远近听闻此事,没有不想奋发的,都说:‘这是我太祖皇帝从前的规制。’如今皇上确实很像太祖。太祖皇帝承受上天眷顾、接受天命,即位第四个月,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叛乱,沿袭五代遗留下来的祸衅,自恃兵马勇猛,夸称山河险壮。太祖亲自征讨,日夜兼程,劳苦甚至达到圣躬,背着石头在马上行进,使太行山不能成为险阻。当天城池便被攻破,李筠投火而死。这次行动,枢密使王廷祚向太祖进献策略说:‘应当出兵攻击他。’西京留守向拱说:‘陛下应当迅速渡过黄河,经过太行;稍有迟缓就会使贼势炽盛。’ 控鹤左厢都校马全义也在泽州城下进言说:‘拖延只会给他的奸谋提供便利。’马全义中箭后拔出箭来,带着鲜血冲在士卒前面,李筠不得不迅速与城池一起被消灭。同年九月,扬州的李重进自认为是周室的功臣旧臣,接着又传来他叛乱的消息。太祖亲自征讨,也像对付李筠一样使他化为灰烬。李筠向北联结刘旻,李重进向南联络李景,他们的祸心并不浅,却来不及掩饰,正如迅雷般突然;那又怎么办呢?唉!金人的势力比前日更加逼近,而皇帝车驾出征却不同于往日,是因为陛下没有像王廷祚、向拱那样的谋臣,也没有像马全义那样的将领吗?如果有能够成就陛下当初志向的人,那么天地会为此发怒,风雷会为此震击,跛脚的人也会站起来,哑巴也会开口呼喊,哪里还用说女子儿童奋臂作战的勇气呢?有人说:‘那么陛下即位之初又怎么样呢?’回答说:‘陛下即位之初,怎么能比得上太祖在宋朝建立、才即位四个月的时候呢?’有人说:‘如果谈论军队,我们人数少而敌人人数多。’回答说:‘战争的胜负不在军队人数多少,而在将领是否能干。自古以来这样的事多得说不尽。不如用今天的事情把它说明白。太祖在后周时,凭一百名骑兵,在瓦桥关以北击退辽国猛将高模翰的数万军队。’ 开宝初年,太祖命令李钦祚率三千军队,在定州背城列阵,击破辽国六万军队。当时军中流传着‘三千人打六万’的歌谣,直到今天塞外的儿童还把这句话当作游戏来唱,始终没有忘记。即使说兵力少,难道连三千人也没有吗?背靠京师城池列阵,应当使每个人都像田将军一样。关北的一百名骑兵,则等待陛下亲自统军。又如真宗皇帝改元后的第二年,乘六龙车驾幸临大名,辽人望见天子的兵威,不等交战便大败逃走。又过了五年,真宗驾御车驾幸临澶渊,辽军刚到,望见天子兵威,不等交战便自行败退而请求和议。这说明我国并不是急于求和,而是既然获得利益,便能够长久保持。那时宰相毕士安首先提出谋略,次相寇准坚决执行,殿前都指挥使高琼发挥驾驭控马渡河的力量,都依赖于皇上在前一年亲征时先已确定的意志。太祖两次出征,真宗也两次出征。如果问罪河东,太祖、太宗都亲自出征过一次,难道陛下不能出征一次吗?这是第一种过失。谋求功业,以威势压倒私爱,是政典;政典就是军政的典章。治理国家的常道,则应当威严与仁爱并用。当有事情发生时,汉景帝不能诛杀晁错,于是天子的威令不能施行,晋室割据的乱象已经由此萌芽。唐肃宗的威令不能施行,虽然有郭子仪、李光弼为将,也不能平定幽州、蓟州;唐武宗的威令得以施行,以石雄、张仲武为将,便足以讨伐泽潞。近来周世宗即位第三个月,亲自到上党征讨刘旻和契丹,他所宠爱的将领樊爱能、何徽战败,周世宗立即将他们处斩,将校因此股战栗,想着效死用命;刘旻在太原也因此吓破了胆,失去凭据。周世宗的军队从此出征无不取胜,四方僭越叛乱的人相顾失色,中原的威势一日之间振作起来,实际上为我大宋扫除了道路。国家不幸有败坏国家、引发祸乱的贼臣,成为万世的羞耻,这不是战将一日失职可以相比的,他们是蔡京、童贯、蔡攸、蔡京之子蔡攸、梁师成等【一人姓名缺】。金人在城下时,应当把他们斩首示众,又把他们剁成肉酱赐给众人。于是有诏令说:‘这肉酱不是普通的东西,是为人臣而不忠、不能权衡事情利害、不考虑国家安危的人,天命我来诛戮他。凡是食用的人都要引以为戒,不得懈怠。’金人虽然非常恼怒我国,但他们的大将也很佩服我国;赏罚如此分明,难道还不能使人畏惧吗?舍弃这一办法而不实行,这是第二种过失。军队出动没有正当名义,事情就不能成功。明确指出对方是贼寇,正好可以使人心服。这是古代兵法所说的话。唐高宗时,薛仁贵作为苏定方的部将讨伐贺鲁,就这样说明,最终取得成功。如今国家对于金人,竟没有派一个使者去问他们此次来犯的名义是什么。他们一向与契丹通好,却突然灭掉契丹的国家;自建隆以来,又与我大宋通好,却突然带领一群乌合之众,停留在坚城之下,这究竟是什么名义呢?我国本来是他们的友好国家,双方刚刚陈列玉帛礼物,传递车马还没有停止,新近交往难道应当这样吗?难道不是边境互相侵犯吗?请责问边境大臣;否则,是将帅失信吗?请责问将帅大臣。今天这究竟是什么名义呢?执事大臣既不责问金人出师无名,又不思考用什么方法挫败他们,实在太可惜了。为什么呢?自古以来用兵有五大禁忌:车辆深入敌境太远就会失败,猖狂而不能控制就会灭亡,贪图敌人的金钱就会覆灭,有所倚仗而骄傲就会使众人互相残杀,拖延时间而使军队疲老,部下必定谋害主帅。金人全都犯了这五条,我们出兵攻打他们,是可以的。执事大臣似乎还没有看清这一点;如果确实没有看清,那么失败灭亡反而会落在中原这边,难道能不考虑吗?金国的君主不知道是什么人,恐怕不是汉高祖那样的英雄,也不是唐太宗那样的才武之主,不能与他们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其谋臣郭药师者,惟能与我阉贯为谋,而嗜利尤甚,如中行说辈,借以资其身,取富贵耳,恐亦不可比。禄东賛之辞婚,可以动唐太宗,尚结賛之狂谋,防能擒浑瑊。如药师者,使得一粗晓边情部队将,说之不过一二言而折服之矣。刑余而又责之贯,实在部队将之下者也。大抵不知其兵,则视其将;不知其众,则视其国;不知贫富,则视其器械;不知其所为,则视其所好。金人之将如郭药师,则其兵可知也。其国之东西防何?南北又防何?先附高丽,后附契丹,介于奚霫、室韦、靼达之间,实东北诸国之尤小者。今亟兴师,乘马而南,则其众可知也。器械必资铜铁、竹箭、胶漆之上品,举非彼之所产,宜其窳顿不刚,惟我国之器是取,则其贫富可知也。金人之嗜好,出则攻城畧地,入则搜乘补卒,则其所为可知也。凡百混一天下之模,未尝偹也。昔侯景所与同恶,无非驽才,其党自叹曰:“乖僻至是,安得不败?”金人似景,未必有持久之术也。茍明乎此,则何惮而不与之战焉?既此之不明,其失之三也。金人欲结和,须割地以河为界,执事者不尽河以与之,姑与髙阳府、中山府、太原。府计其郡县,无虑名城将百数,自以为有谋也,不知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也,孰敢谓寸土不在王防图哉?髙阳、中山者,我太祖、太宗暨周世宗躬冐矢石艰难而得之者,乃一日谈笑而弃之耶?太原则,太祖、太宗相继亲征,冐矢石甚于河北,其艰难则久于河北,真宗自谓先帝竭四海之力以得太原,顾弗重耶?又忍如堕甑而弃之耶?执事何不往告之曰:「彼初称女真时,在我太祖朝,尝取我白沙塞三马,适尔通好之使在阙下,太祖命留之无还。次年,渤海之使为女真重申旧好,则送之。其在太宗时,女真困于契丹之三栅,遣使借兵,亦相好甚矣。不意欲尽取中国之地如今日也?」此其失之四也。金人且无已,日遣使征黄金重币,不知其防何?但闻国家府库空竭,下捃于公卿大夫士家,细不遗乎闾里民庶,其上逮宫帏供奉之器,则志在防邻者,当矜之也。方唐吐蕃纵横輘轹,时入京城刼掠,黄金则固有之,亦不闻明言求金于王城也。其在盐州、夏州者,则尝求金矣,是以吐蕃施于盐州、夏州者,金贼傲侮于京城,也不已甚乎?执事者何不谕之曰:「府库者,祖宗之府库也。国家于经费之外,未尝敢以一毫赏无功也。且国家初未尝相聚敛之臣,亦无事于库府之富也,安得有金以满谿壑之欲哉?」在我国家之初,女真嵗以市马于中国,而资富,其后女真结好契丹,则中国但知有契丹之马,而不知有女真之马也,女真之名马遂亦絶种,得非天以其马畀中国而不畀契丹乎?女真又安得而私耶?以故兴师而南,惟以无马为恨,出令征索,而未知已也,岂彼既不得吾市马之金,乃为此过求耶?人情皆贪而多诈,若彼国之进取无已,髙丽尤畏之,雍熙间尝为吾使者诉之也。以黄金弃之溪壑,此其失之五也。春秋重信,盟生于不信,春秋是以诛盟,中国诸侯之盟固所在诛,况以中国盟夷狄乎?又况以王人与盟乎?隠二年,唐之盟,鲁与戎人盟也,此《春秋》始隠之一端也。僖八年,洮之盟;二十九年,翟泉之盟,王人与盟也,此《春秋》责齐晋之重者也。兵而不已至于盟,盟而不已至于质子,则又《春秋》之所不诛也。在汉、唐时,但闻外国有质子于中国,不闻中国有质子于外国,礼则然也。金人一日于王城下盟誓,而质子茍有明《春秋》之大臣,则其责当如何?无乃失我国之所以尊者乎?彼如有求质子而及亲王也,何不谕之曰:「亲王者,上皇之子也,陛下方如尧亲九族,忍弃上皇之子于外国乎?」如质陛下之子,则方就外傅,未任行伍之事也。彼虽怒我,未必不念我父子兄弟之亲也。闻此言,恐亦恻然哀之矣。又如求质宰相,则当谕之曰:「宰相者,陛下之股肱也,何可一日不相与以成一体乎?」邦昌者,虽不知为何等人,既命之为宰相,则当待之以宰相也。彼方重视君臣,则必知宰相之重矣。亦闻此言而得安乎?虽然,质固何有哉?曹公因韩浩拒吕布不顾,夏▯惇之被质,着令有持质者皆并击弗顾,由是刧质者遂絶,此曹公所以能振威于中国也。今我国不得其所以为尊者,其失之六也。然金人一日得吾瀛、定并门重镇,未必能为其强;其得吾金币无虑数十万,未必能为其富。何则?其俗喜相吞并鬬争,是其劲悍英武流弊所必至也。极其强则必争,古今国家名号大小见于史册者百十,今其存者无一二,皆以其财富而自底灭亡者也。
译他们的谋臣郭药师,只能和我国的宦官童贯同谋,而且尤其贪图利益,像中行说一类的人,不过是借此资助自身、取得富贵罢了,恐怕也不能与真正的谋臣相比。禄东赞以辞婚之计,尚且能够动摇唐太宗;尚结赞以狂妄的谋略,也差一点擒获浑瑊。像郭药师这样的人,如果让一个粗略懂得边境情况的部队将领去劝说他,不过一两句话就能使他屈服。郭药师受过宫刑,又依附于童贯,实在还在部队将领之下。大体说来,不知道敌军的情况,就看它的将领;不知道敌军的数量,就看它的国家;不知道它的贫富,就看它的器械;不知道它的作为,就看它的嗜好。金人的将领如郭药师这样,那么他们的军队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国家东西有多远?南北又有多远?先归附高丽,后来归附契丹,夹在奚、霫、室韦、鞑达之间,实际上是东北各国中最小的一个。如今仓促兴兵,骑马南下,那么他们的兵力也就可想而知了。武器必定要依靠上等的铜铁、竹箭、胶漆,这些都不是他们所产,器械自然粗劣、破旧而不坚固;他们只取用我国的器械,那么他们的贫富也就可想而知了。金人的嗜好,出外就攻城略地,回去就搜罗马匹、补充士卒,那么他们的作为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从来没有具备统一天下的一整套规模。从前侯景的同党,无非都是无能之才,他的党羽自己感叹说:‘乖张偏僻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不败?’金人很像侯景,未必有长久维持的办法。如果明白这一点,那么有什么可害怕而不与他们交战呢?既然连这一点也没有看清,这是第三种过失。金人想要结和,必须割让土地,以黄河为界;执事大臣没有把黄河以北全部割给他们,只暂且给了高阳府、中山府、太原府。计算这些府所属的郡县,大概有将近一百座名城,自以为很有谋略,却不知道今天的天下是太祖的天下,谁敢说一寸土地不在王朝的地图之内呢?高阳、中山,是我太祖、太宗以及周世宗亲自冒着箭石、历经艰难才得到的,难道竟在一天之内谈笑之间就抛弃吗?至于太原,太祖、太宗相继亲自征讨,冒受箭石,比河北更加危险,所经历的艰难也比河北更久;真宗自己说先帝竭尽四海的力量才得到太原,难道反而不重视它吗?又怎么忍心像掉进蒸笼的饭甑一样丢弃呢?执事大臣为什么不去告诉金人:‘他们最初称为女真时,在我太祖朝,曾经夺取我方白沙塞的三匹马,恰好你们通好的使者正在朝廷,太祖命令扣留他们,不让他们返回。第二年,渤海的使者替女真重新申述旧日友好关系,太祖才把他们送回去。’ 在太宗朝,女真被契丹的三座栅寨困住,也曾派使者来借兵,双方的友好关系非常深厚。没想到你们竟像今天这样想要把中国的土地全部夺走吗?这是第四种过失。金人还没有停止,天天派使者索取黄金和厚重的财物,不知道有多少;只听说国家府库已经空竭,又向公卿大夫士人的家中搜刮,细小财物也不放过,甚至追索到宫中帷幕、供奉器物;他们的志向在于吞并邻国,实在应该为此感到怜悯。唐代吐蕃纵横侵扰之时,时常进入京城抢掠;黄金固然有,却也没有听说他们明说要向王城索取黄金。他们在盐州、夏州时,曾经索求黄金;因此说,吐蕃施加给盐州、夏州的行为,金人以傲慢侮辱施加于京城,难道还不更加过分吗?执事大臣为什么不晓谕他们:‘府库是祖宗的府库。国家除经常性的费用外,从来不敢拿一丝一毫赏赐无功之人。况且国家起初从未聚敛大臣,也没有把府库富足当作事情,哪里能有黄金来填满你们深不可测的欲望呢?’在我国开国之初,女真每年用马匹来中国贸易,因而获得财富;后来女真与契丹结好,中国只知道有契丹的马,却不知道有女真的马,女真的名马于是灭绝了。难道不是上天把女真的马赐给中国,却不赐给契丹吗?女真人又怎么能私自占有这些马呢?因此才出兵南下,只是遗憾没有马,于是下令征取索要,却不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难道是他们既没有得到我们买马的钱,才故意这样过分索取吗?人情大多贪婪而且多诈。假如金国的进取没有止境,高丽尤其害怕他们;雍熙年间,高丽曾派使者向我们申诉此事。把黄金丢弃在山谷中,这是第五项过失。《春秋》重视信用,盟约产生于彼此不信任,所以《春秋》常谴责结盟。中国诸侯之间结盟,本来就应当受到谴责,何况拿中国同夷狄结盟呢?更何况还让天子的使者参与结盟呢?隐公二年,唐地结盟,是鲁国同戎人结盟;这是《春秋》记载隐公时期此类事情的开端。僖公八年洮地之盟,二十九年翟泉之盟,都是天子的使者参与其中,这是《春秋》重重责备齐、晋的地方。用兵不能停止,发展到结盟;结盟仍不能停止,又发展到交换人质,这更是《春秋》所要谴责的。在汉、唐时期,只听说外国把人质送到中国,没有听说中国把人质送到外国,因为礼制本来就是这样。假如金人有一天在王城下订盟发誓,又要求交换人质,假使有通晓《春秋》大义的大臣,他应当怎样责备这件事呢?这岂不是丧失了我国所以尊贵的根本吗?如果金人要求以亲王为人质,为什么不晓谕他们说:‘亲王是上皇的儿子。陛下如今正像尧一样亲爱九族,难道忍心把上皇的儿子抛弃在外国吗?’ 如果要求以陛下的儿子为人质,他正要到外傅那里学习,还没有承担军旅事务的能力。他们虽然恼怒我们,也未必不顾念我们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听到这番话,恐怕也会怜悯而为之悲伤吧。又如果要求以宰相为人质,就应当晓谕他们说:‘宰相是陛下的股肱,怎么可以有一天不彼此配合而成为一个整体呢?’张邦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已经任命他为宰相,就应当按照宰相的身份对待他。金人既然看重君臣关系,就一定知道宰相的重要。听到这番话,也会因此安心吗?即便如此,人质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曹公因为韩浩不顾吕布劫持夏侯惇为人质,便下令凡是有人挟持人质,都一并攻击而不顾忌;从此劫持人质的事情就断绝了,这正是曹公能够在中国振扬威势的原因。如今我国没有守住使自己尊贵的原则,这是第六项过失。可是金人即使有一天得到我们的瀛州、定州、并州等重镇,也未必因此更强;得到我们数十万金银钱财,也未必因此更富。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习俗喜欢互相吞并、争斗,这是他们强悍勇武发展到极端后必然产生的弊病。力量达到极盛,就必然相互争斗。古今国家,名称大小见于史册的有一百多个,如今保存下来的连一两个也不到,都是因为凭借财富而自取灭亡的。
今虽强敌,祸变生于不测,未可知也。惟有一事大可惧者,又特遗之以谋臣也,遂将使此敌国得以其强者为强,富者为富,可不惧乎?国家以契丹归朝官悉遣归于此敌国,无乃执事者未之思乎?盖此色人布满州郡,无虑万数,逺者十数年,近者三四年,且尝预官聮临局务,亦有喜读。书通吏事者,其便弓马,多膂力,喜战鬬,则又其性习然也。且于中国之事体人物,靡有不知,其孰强孰弱,孰能孰否,与夫道里孰逺孰近,孰险孰易,皆得以为彼国之谋,其害一也。此色人在中州,初颇喜自陈其髙曽之家世,曰:“此大家者,吾之同祖也。”曰:“此郡县者,吾坟墓犹存也。”幸今复为王民,亦颇买田种艺,与人家婚姻,其意不浅矣。亦颇有惜中国不用贤,多遗才,为司马公而叹息者。今一旦阻其慕王风之心,投之于燕南蓟北之境,则以其苦心为之谋生,其害二也。且彼与金人亦有平日怨嫌不相能者,或当南北战鬬时,兵刄相残之酷者,今又一旦快彼雄心,其害三也。彼擕老防恸哭,驾戎车,弯弓露刄而行,籍籍道路间,言曰:“投彼死尔,孰若死在此?”以故所过之处,闭户避之,既宿而去,则居者相贺。如其为彼用也,亦可虑哉,其害四也。金人分布于城下时,此辈亦有请质妻孥,愿与之格鬬者,庙堂之谋,曽不知出此,而州县固不敢上闻矣。此一大便,而资以为彼强敌之用,其害五也。彼归自契丹,而乃复归之于金人,不知为何名也?无乃示怯于金人者过甚乎?其害六也。使彼顾盼之间,褫我国之衣冠,复幽并之旧俗,弱者羞恧,强者怨恨,道路为之咨嗟。非王者者无外之度,非天下无不覆之美,其害七也。明有此七害,而议者不过曰:“庙堂有徙戎之论,为日久矣。适此时而徙之,不贻中国他日之害也。”复请之曰:“如可徙也,岂无异日执事者?幸少待之。”徙之金人,孰若待我国家?庙堂之议成,复疆理幽蓟之旧土,使彼复有仕于彼乎?且诸葛亮于南蛮四郡,皆因其土人而仕之矣。借此万余人,皆无所知,觧直以増彼驰突之数,固亦不可。彼敌国实难得生齿,所以汲汲是求也。昔朱克融辈方饥寒于京师时,从宰相乞一饱之日而不可得,安知复有幽燕?故巢不沗其祖滔之风,终为唐室之害哉?乃不用宣和七年以前诏书,复存之于中国,其失之七也。此贼蚁聚于城下时,大臣不知画谋,不知一日纵敌,百世为害。战士不肯尽力,蓄祸以累君父,圉人养虎,自贻害,不胜责也。传曰:“无仗节死难之臣”,孔子伤焉,可不信乎?设不能有钟鼓举而伐之,尚可震而逼之,合而围之,使人不得渡,马不得食,敌师不忿而转鬬以去,则相率而四散矣。奈何既不能攻,又不得围,纵其逰骑散卒,或百或十,朝出而残一邑,又明日出而残一邑。王畿根本之地,富室最多,适足以资其流血成沟也。王畿荡灭将尽,遂及辅郡诸县镇,走官吏如鸡犬,取故相家孙女姊妹,缚马上而去,执侍幕中,逺迩胆落,不暇寒心。然非金人残之也,实官军残之也。方敌入一邑时,未闻官军一人袭而来救,咸谓彼出不意,而我适不为之偹也。以故如阉贯,前日臧底河之败,士卒死者十万,不减永洛之酷,朝廷莫得而闻也。贯蹙熙河经畧使刘法出师,为西贼掩而杀之,如擕童稚,朝廷受百官班贺西贼之防也。近而刘延庆于雄州北,僵尸百余里,而弃金帛军实于积尸之中,不可称数,并取雄州弓手,天下称为枭勇,而契丹素所畏者,贯悉杀之。朝廷既不正典刑于延庆,而贯寻封王矣。法制之兵,当如是乎?其失之八也。或曰:“国家征兵于方镇而未至也,前与之和矣。”曰:“城下之盟,有以国败不能从也。”是《春秋》之法也,敢不守而行之?韩信之伐齐,先有郦食其与齐和矣;李靖之灭颉利,唐俭深入虏庭而和矣;薛仁贵之取九姓,先受其降,而知降者伪,则不若悉坑之之威也。是皆《春秋》之法也,何独古人以制胜,今则失之?无乃天下之士恶言孔子《春秋》之▯乎?虽然,征兵于方镇而不急奔命者,其故何也?汉陈豨反于代,髙祖以羽檄徴天下兵,未有至者。髙祖乃躬选壮士于邯郸。盖豨之罪未白于天下也。唐代宗有吐蕃党项围京师之危,诏诸道兵四十日,无一人入闗者。吐蕃党项虽为天下所嫉,而程元振、李辅国凶阉之不君,复为天下之所忌也。天下岂不曰:「元振、辅国者,吾家之吐蕃党项也。」塞上之吐蕃党项,吾力可及;
译如今金人虽然是强敌,祸患和变故出于意料之外,结局还不可知。只有一件事尤其值得恐惧:我们又特意把谋臣送给他们,这就要使这个敌国凭借他们的强大而更加强大,凭借他们的富有而更加富有,难道不可怕吗?国家把契丹归朝的官员全都遣送回这个敌国,难道执政者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吗?这些人遍布各州郡,至少有数万人;远的已经十几年,近的也有三四年。他们曾经参与官员队列、处理政务,也有喜欢读书、通晓吏事的人;他们熟悉弓马,力气很大,喜欢战斗,这又是他们的性情习惯。况且对于中国的政务、地理和人物,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哪里强、哪里弱,谁能做什么、谁不能做什么,以及道路远近、地势险易,都能拿来为金国谋划,这是第一项危害。这些人在中州时,起初很喜欢自述高祖、曾祖的家世,说:‘这位大族人物,是我的同祖。’又说:‘这个郡县,我家的坟墓还在那里。’幸而如今又成为王朝的百姓,他们也颇为买田耕种,同本地人通婚,可见其心意很深。也有不少人惋惜中国不用贤才、遗弃人才,为司马公叹息。如今一旦阻断他们仰慕王化的心,把他们投入燕南蓟北的境地,他们就会用自己的苦心为金人谋求生存,这是第二项危害。况且他们同金人之间也有平日的怨恨和不和,有些人还曾在南北交战时遭受兵刃相残的惨酷。如今又突然满足了金人的雄心,这是第三项危害。他们带着老人,防备着哭泣,驾着战车,弯弓露刃而行,在道路上议论纷纷,说:‘把我们送给他们也是死,哪里比得上死在这里?’因此他们所经过的地方,百姓都关门躲避;他们住一夜离开后,留下的人反而互相庆贺。假如他们被金人任用,难道不可忧虑吗?这是第四项危害。金人驻扎城下时,这些人中也有人请求以妻子儿女为人质,愿意同金人拼死作战;朝廷的谋划却从未想到这一点,州县也根本不敢上报。这本来是一个极大的便利,却反而资助金人来对付我们,这是第五项危害。他们从契丹归来,却又把他们送还金人,不知这应当叫什么?难道不是向金人表现怯弱到了极点吗?这是第六项危害。假使他们转眼之间剥去我国的衣冠,恢复幽州、并州的旧俗,弱者感到羞惭,强者产生怨恨,道路上的人都会为此叹息。这不是王者无远弗届的气度,也不是天下没有不受覆盖的仁德,这是第七项危害。明明有这七项危害,议论的人却只说:‘朝廷早已有迁徙戎人的议论,已经很久了。选择在这个时候迁徙他们,是为了不留下中国日后的祸患。’ 我又请求说:‘如果确实可以迁徙,难道将来没有执政者吗?希望暂且稍等。’把他们迁给金人,哪里比得上留待我国使用呢?如果朝廷的议论已经决定,又收复、治理幽州和蓟州的旧地,难道还会让他们回去金国做官吗?况且诸葛亮治理南蛮四郡时,都是任用当地人做官。即使借给金人一万多人,如果他们都一无所知,只是增加金人驰骋突袭的兵力,本来也不可行。那个敌国实在很难得到人口,所以才急切地求取这些人。过去朱克融等人在京师正处于饥寒之中时,曾向宰相请求一顿饱饭都不可得,哪里知道还会重新拥有幽燕?难道巢滔不继承他祖父巢滔的作风,最终成为唐室的祸害吗?竟然不用宣和七年以前的诏书,把他们重新留在中国,这是第七项过失。这些贼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城下时,大臣不知道谋划,不知道一旦放纵敌人,会成为百世的祸害;战士不肯竭力,蓄积祸患而连累君父,就像养虎的圉人一样,自取祸害,实在不可胜责。传记说:‘没有持节守义、为国死难的大臣。’孔子因此感到悲伤,这话难道不值得相信吗?假如不能击鼓出兵讨伐他们,尚且可以用声势震慑、逼迫他们,联合起来围困,使人不能渡河、马不能吃草;敌军不能忍受而转身交战离去,就会相继四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什么既不能进攻,又不能包围,却放任他们的游骑和散兵,有时一百人,有时十人,今天出来残害一个县,第二天又出来残害另一个县?王畿是国家的根本之地,富裕人家最多,正好足以供给他们,使他们把鲜血流成沟渠。王畿将要被荡平殆尽,于是又波及京畿附近的郡县城镇;他们把官吏赶得像鸡犬一样,掳走前任宰相家的孙女、姐妹,捆在马上带走,抓住宫廷侍从,远近都吓破了胆,来不及寒心。然而这并不是金人残害了他们,实在是官军残害了他们。敌人刚进入一个县,还没有听说有一个官军前来袭击救援,大家都说敌人出其不意,而我们恰好没有防备。因此,像童贯那样,前些日子在藏底河战败,士卒死了十万人,不亚于永乐城之战的惨酷,朝廷却无法知道;童贯逼迫熙河经略使刘法出兵,被西贼伏击杀死,简直像带着幼童去送死,朝廷反而接受百官入朝庆贺西贼的防守。近来刘延庆在雄州以北作战,尸体横陈百余里,却把金帛和军用物资丢在尸体中,数也数不清;还把雄州弓手——天下称为勇猛、契丹一向畏惧的人——全都交给童贯杀掉。朝廷既不依法惩处刘延庆,童贯不久反而封王。法制下的军队,难道应该这样吗?这是第八项过失。有人说:‘国家从各镇征发的军队还没有到,而且此前已经同金人讲和了。’我说:‘城下之盟,即使会使国家败亡,也不能遵从。’这正是《春秋》的法则,难道敢不遵守实行吗?韩信攻打齐国时,先有郦食其同齐国讲和;李靖灭亡颉利可汗时,唐俭已经深入敌庭同其讲和;薛仁贵攻取九姓时,先接受他们投降,后来知道投降是假的,便不如用全部坑杀来显示威势。这些都是《春秋》的法则,为什么古人能凭它制胜,今天却反而失掉它呢?难道是天下士人厌恶谈论孔子《春秋》的弊端吗?即便如此,各镇征兵而不急忙奔赴命令,原因又是什么呢?汉代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用羽檄征调天下军队,却没有一支到达。高祖于是亲自在邯郸挑选壮士。这是因为陈豨的罪行还没有向天下人说明。唐代宗时,吐蕃、党项围困京师,情势危急,诏令各道军队四十天内赶到,却没有一人进入关中。吐蕃、党项虽然为天下人所痛恨,但程元振、李辅国这两个凶恶的宦官不以君臣之道行事,又为天下人所忌恨。天下人难道不会说:‘程元振、李辅国,就是我们自家的吐蕃、党项。’塞外的吐蕃、党项,我们的力量还可以达到;
而吾家之吐蕃党项,吾力之不可及也。今阉贯之凶焰,出元振、辅国上,既未枭而醢之,尤为天下之所忌也。然实因兵制驱之而然者,何则?兵在州郡,则兵驯而州郡重;兵专命将,则兵骄而州郡轻。盖将重则州郡不得不轻,将骄则兵不得不骄。惟州郡轻,则帅府轻;帅府轻,则京师轻。此天下之势也。祖宗之兵寓于州郡,命其守臣曰「知州军」,以某军重某州也。其将则州都监是也。州郡都监平日事其守臣卑且谨,则其兵无自肆也。此祖宗之兵制也。开宝之兵三十七万,是谓必胜之兵;至道之兵六十六万,是谓威武之兵;天禧之兵九十一万,是谓太平之世;保大之兵、庆厯之兵一百二十五万,是谓昊贼之后应变之兵。皆以根柢京师而支干四方,宜其百世莫得而加损于一日也。乃有大臣喜变更祖宗之法度,兵制亦不得而存。合数州之兵以为一将,将重而州郡轻矣。州虽有兵之营幕,而窘于月食时衣,其号令之所加,进退之所系,则在将而不在守臣。以都监而领剰员厢军之外,不知将司一事也。将兵视州民如胡越,将官待守臣如冦讐。又有大可懽者,幸宗庙社稷之灵,无回戈吞噬之变,则昧者未之谕也。惟司马温公熙宁中,在洛下见留守前宰相韩绛,以数十老弱之卒奉防祷雨中岳,而将兵有出城之禁,奏疏论之。曾布帅太原,躬自不胜将司之无礼,而终不以将法为非也。今者不幸有金人之役,如徴旧制之兵,则诏至一日之日,则一州之兵奔命而东上,不必待于他。州切,恐他州之我先也。州兵之急于用也。今徴新法之将兵,而将兵分▯数州,必合而起之,又各仰其州之钱粮以资之。是州兵一日之事,为将兵累日之事也。将兵之不可急用也,如此。国家承平日久,人材不甚相逺。都监之材武,不知视将官果如何。惟阉人之役,商旅之族,乃得超授将官,而都监孤寒以考第平进者,不敢与之比也。此州郡兵制之失,使其赴援不时之▯也。若其京师兵制之失,使其寡弱不足以为京师之重,而威乎天下者,亦其自变更祖宗之旧制也。祖宗知汉唐都雍与洛,以山河为险,人可兼而有也。今都汴阳,无山河为险,而惟以人为固,乃屯重兵于京城之下,或分粮于京畿之邑,他人莫得而轻重之,惟我以之为用。是本朝以兵设险,险于雍洛之河山也。奈何喜变更之大臣,销去祖宗傅城之兵营,曰:“坐縻太仓,无用也。”曰:“阙额之金,因得以为利也。”闲地可以建室庐也。大臣而浅且陋,一至于此,安知百世之安危哉?宋守约自以并营为功,闻于一时矣。使我翊衞京城之兵营,十无一存者矣。今之贵臣强宗,则为别馆园囿,与夫道宫释宇者,皆昔之营地也。后生但夸今曰游地之雄,孰知昔日宿兵之雄哉?倘如祖宗之旧制,城外之兵营棊布相望,而謦欬之音,日夜彻乎数百里之间,使四夷来朝贡者,逺而望之,于郁葱佳气之外,有森然不敢仰首之威光。则彼金人虽欲肆威于城下,而无以留旦暮也。祖宗以兵为险,而城不必髙,池不必深也。吾之京师,是谓天邑,是谓神臯,其守惟在四夷也。由是观之,祖宗京师之兵制,优于唐之时,府衞多矣。唐之府衞逺,而不若我之近也。唐之府衞勤于命将,而我初不命将以私之也。内外兵制,系国家安危,今皆失之九也。幸而有三策焉:曰命威望之大臣以守魏,而髙阳可保也;命威望之近臣以守镇,而中山可保也。在唐,则魏博重于真冀,真冀重于幽燕。魏博、真冀合而制之燕者也。祖宗于河北建四郡,而河东惟太原一镇,其旨防矣。今不得已于晋于潞,或特建一镇,或各建一镇,则太原可保也。此重镇之策也。于河北、河东能慎择守臣,文武并用,待之则厚,委之则专。于转运使提防刑狱之外,无繁碎旁午之使者以蹂践之,搏啮之,则金人虽得吾州县,而无得乎人者,安能一日而居哉?大要如太祖时,郭进于邢州,李汉超于闗南,何继筠于真定,贺惟忠于易州,李谦溥于隰州,姚内斌于庆州,董遵诲于通逺,王升于原州,不减唐李抱真于泽潞,马燧于太原,日﨑岖于兵马之中,而威震于华戎之上。吾民既安矣,何恤乎敌国?夫然后于民给复者五年之末,犹三年。明诏曰:「小泽之利与尔共之,吾不禁也。盐食之货,尔专有之,吾不与也。尔无种粮则吾给之,尔无牛耕则吾畀之,尔无农器则吾铸之。」
译而我们自家的吐蕃、党项,我们的力量却达不到。如今童贯这个宦官的凶焰超过程元振、李辅国,既没有把他斩首剁碎,便更加为天下人所忌恨。然而这实际上是军制驱使成这样的,为什么呢?军队分驻州郡,军队就驯服而州郡地位重要;军队专门听命于将领,军队就骄横而州郡地位轻微。将领地位重要,州郡就不得不轻;将领骄横,军队就不得不骄横。州郡地位轻微,帅府就轻微;帅府地位轻微,京师就轻微。这是天下大势。祖宗的军队驻扎在州郡,命令守臣称‘知州军’,是用军队来加强州郡。各州的将领就是州都监。州郡都监平日侍奉守臣,地位卑下而且谨慎,因此军队没有机会放纵自己。这就是祖宗的军制。开宝年间的军队有三十七万,称为必胜之兵;至道年间有六十六万,称为威武之兵;天禧年间有九十一万,称为太平之世的军队;保大、庆历年间有一百二十五万,称为昊贼之后应变的军队。这些军队都以京师为根基,向四方伸展,理应百世不可能在一日之间增加或削减。可是后来有大臣喜欢变更祖宗的法度,军制也因此无法保存。把几个州的军队合并交给一个将领,将领地位就重而州郡地位就轻了。州里虽然有军营,却在发放月粮和衣物时受到困窘;军令所及、军队进退所系,都掌握在将领手中而不在守臣手中。都监只能统领剩员、厢军之外的部队,对于将司的一件事也不知道。将领的军队把州民看作胡越之人,将官把守臣当作仇敌。还有一件非常可悲的事:幸亏有宗庙社稷之灵,没有发生军队调转兵刃、相互吞噬的变故,愚昧的人还没有明白这一点。只有司马温公在熙宁年间居住洛阳时,看到留守、前宰相韩绛带着几十名老弱士卒,在大雨中奉命到中岳祈祷,于是上疏论说此事。曾布任太原帅时,亲自无法忍受将司的无礼,却始终没有认为将领的制度不对。如今不幸发生金人入侵,如果征调旧制的军队,诏令到达的当天,一个州的军队就会向东奔赴,不必等待其他州,只怕别的州抢先于我州。州兵可以立即投入使用。如今征调新法下的将兵,而将兵分属几个州,必须集合起来才能出发,还各自依靠所属州的粮饷供给。这就使州兵一天能够办成的事,变成将兵要花数日才能办成的事。将兵不能迅速使用,就是这样。国家太平日久,人才彼此相差并不很远。都监的才干和武力,不知道同将官相比究竟如何。只是由于宦官掌权,商旅出身的人竟能越级授为将官,而那些出身孤寒、凭考核等级逐步升迁的都监,却不敢同他们相比。这就是州郡军制的过失,也是援军不能及时到达的弊端。至于京师军制的过失,使京师军队寡弱,不足以使京师成为国家的重镇、威服天下,同样是因为自行变更了祖宗的旧制。祖宗知道汉、唐把都城设在雍、洛,是凭山河作险;只要人能够兼有,就可以守住天下。如今都城在汴梁,没有山河可作险阻,只能凭借人来坚固,于是在京城附近屯驻重兵,或把粮饷分给京畿各县,使别人不能轻重其间,只能由我们调遣使用。这就是说,本朝用军队设置险要,其险固胜过雍、洛的山河。为什么那些喜欢变更制度的大臣,却拆除了祖宗护卫城池的军营,说:‘白白耗费太仓粮食,没有用处。’又说:‘削减编额所得的钱,正好可以拿来获利。’还说:‘空闲土地可以用来建造房屋。’大臣的见识浅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知道百世的安危呢?宋守约过去把合并军营当作功劳,一时之间名声很大。假如这样下去,护卫京城的军营十座中也没有一座能够保存。如今权贵大族的别馆园囿,以及道观、佛寺,都是过去的军营地。后生只夸耀今天游览之地的壮观,谁知道过去驻兵之地的壮观呢?假如遵循祖宗旧制,城外军营棋布相望,咳嗽叹息的声音日夜传到数百里之外,使四夷来朝贡的人远远望去,在郁郁葱葱的祥瑞气象之外,还能看到森严得不敢抬头的威严光辉,那么金人即使想在城下肆意逞威,也没有办法停留一时半刻。祖宗把军队作为险阻,所以城墙不必太高,护城河不必太深。我们的京师叫作天邑,也叫作神臯,它的守卫只在于使四夷畏服。由此看来,祖宗京师的军制优于唐代,府兵、卫兵也多得多。唐代府兵、卫兵驻地遥远,不如我们的接近;唐代府兵、卫兵勤于听命于将领,而我们起初并不任命将领使其据兵自专。内外军制关系国家安危,如今全都丧失了,这是第九项过失。幸而还有三条计策:一是任命有威望的大臣守卫魏州,这样高阳就可以保住;二是任命有威望的近臣守卫镇州,这样中山就可以保住。在唐代,魏博重于真定、河北,真定、河北又重于幽州、燕地;魏博和真定、河北联合起来,才能控制燕地。祖宗在河北设置四郡,而河东只有太原一个镇,意义在于防守。如今不得已,在晋州、潞州,或者另外设置一个镇,或者各自设置一个镇,那么太原就可以保住。这是巩固重镇的策略。在河北、河东,要慎重选择守臣,文武兼用;对他们待遇优厚,把权力完全委托给他们。除了转运使、提点刑狱之外,不要再派繁琐纷杂的使者来践踏、侵扰他们。这样,金人即使得到我们的州县,也得不到当地百姓,怎么能在那里停留一天呢?大体应当像太祖时期:郭进驻守邢州,李汉超驻守关南,何继筠驻守真定,贺惟忠驻守易州,李谦溥驻守隰州,姚内斌驻守庆州,董遵诲驻守通远,王升驻守原州;他们不亚于唐代李抱真在泽潞、马燧在太原,日日在兵马之中艰苦奔波,威势却震动华夏和戎狄。我们的百姓既然安定了,又何必忧虑敌国?然后,即使在百姓免除赋役五年的期限结束后,也还应再免三年。明确下诏说:‘小利可以同你们共享,我不加禁止;盐和粮食的买卖,你们专有,我不参与;你们没有粮种,我供给你们;没有耕牛,我给你们;没有农具,我为你们铸造。’
于是乎十数年流转四方之民,不约而无逺迩来归矣。唐宣宗何德以复累世所亡河湼之地哉?而能以恩惠顾于既归之后,犹不失春秋重民之道也。此内治之策也。逺交而近攻者,范雎之谋。唐太宗为能用之也。王者之师不必出,而以外国攻外国,则王者之师不战也。国家之制,辽贼命于藩罗支,其制元昊亦命乎唃厮罗。是世効忠顺以振朝廷者,一旦灭之为郡县,今熙河是也。自是外国怨中国多矣。德之不以为恩也。疆埸之上无日无烽火之警。今因金人来伐之后,丕然大变。其政得重使,如唐贾林、本朝曹利用之类,以告室韦、奚、霫、靼、达诸蕃,鸣金人之过而四攻之。金人何地以称强哉?若髙丽,则金人素所臣事者。我之厚髙丽者如何?其为我缓急之役,当如何将?见金国虽欲固,不可得也。春秋之功莫大乎存亡国,孔子犹书「衞人立晋不」与齐侯之专封而大天子之命也。今天子为能命人,访昔耶律之后,礼而立之,则九夷八蛮罔不仰中国之至仁,服庇下之丕德,非特为耶律氏再生骨肉之恩也。仁之所施者深,则诚之所归者广。于是乎耶律氏为我藩篱,捍御金人而力折之。凡厥涿蓟诸郡,恐却之而必以归也。汉光武不肯从臧宫、马武之谋,因匈奴衰乱而取之,乃立南单于以制北单于。唐太宗虽曰灭颉利,而立突利可汗,使率其故部,示不灭人之国也。故曰:兵所以存亡继絶、救乱除害也。今何惮而不为此外交之防也?唐太宗有郭子仪为将,吐蕃内侵相继五年;德宗有李晟为将,而吐蕃内侵相继三年。则今日之忧未易以一冬一春毕也。庙堂之上可遽缓帯乎?借如三镇之地已无及,而三镇之余犹可及也。今日之师已无补,而明年之师或尚可补也。皮肤之疾愈而却医可也,心腹之疾犹存而医未易却也。达言君子终老而困穷,不得于事业,犹见于言。言者,君子之事业也。天下无道,君子既不得位,又不得言;天下有道,君子虽不得位,犹得于言。言者,有道之世也。作《达言》,唐虞之世,岂有蛮夷猾夏之事?乃以蛮夷猾夏命臯陶作士,何也?曰:是事之有无,典策亡矣,孰诘也?盖有猾夏之蛮夷,不害为唐虞之至治;而或命官于无事之时,以为天下万世之戒。是所以称唐虞之圣者也。虽然,又言冦贼奸宄,何也?曰:天下治乱,必原其所自。彼蛮夷猾夏,实自乎冦贼奸宄也。以故古昔天下祸乱之机,与夫存亡之防,折犹与而果决,存百世于一朝者,皆自吾内以饷乎外也。项羽之勇,范増之智,不能执沛公于座上者,项伯舞剑以身衞沛公也。曹公袁绍相厄,官渡无异两虎额吼,果谁勇怯?而曹公卒走绍,坑其众八万者,绍将髙览、张郃辈率众来防,而曹公知绍虚实,得以奋击也。符坚以百胜之威,百倍东晋之众,有姚苌、慕容垂为将,视晋君若浮苴孤鹜然,乃絶淝水未半,而溃于谢石五千之兵,秦帝仅以身免者,苌、垂懐亡国之祸心,其尚书朱序降晋而为之谋曰:「大兵未集而击之,易也。」魏叛臣侯景,狐兎犬狼之众,何足以当梁氏汪海富庶?太平之久,乃一旦入石头,据金陵如戯剧者,梁临贺王正德导景反而,丞相朱异先与景交通也。唐代宗朝,虽有郭子仪在朝,而吐蕃、囬纥频年入长安,践京畿者,李辅国、程元振二阉无君于内,而仆固懐恩于外,为蕃冦之盟主也。昭宗时,李克用、朱全忠相噬不减袁曹,而唐室之危甚于官渡,未知二孽谁先得之?一旦全忠先灭唐为梁也。唐宰相崔缁郎,隂为梁之佐命也。呜呼!蛮夷、冦贼、奸宄,实同机并杼而发也。今河东、河北之人,十余年来不辨蕃汉之兵,皆曰「童家之兵也」;不辨蕃汉之旌旗甲马,皆曰「童家之旌旂甲马也」。至于金谷货币,不知为朝廷之有,皆曰童家之金谷货币也。故金人一日大军入河北,分军入河东,逺而石岭闗不得以为固,近而大河不得以为险,谈笑以抵京师城下者,官吏之疲弱,人民之愚惷,以金人之兵甲旌旗久无辨于彼此也,防何而不开门洒道以迎之也哉?金人于京师城下有徳色,大言曰童王招我来,闻者恨之。阉方平既以大河之桥延金人,又欲以京师城门纳金人,益可惧乎?京师百姓于是上念社稷宗庙之危,下顾父母子孙之酷,不胜其忿,不约而起,大呼于道,取阉孺数十人于马上拉而碎之,则人情大可见矣。夫其或者必以阉贯待司冦藁街之诛,未使戕于市人之手,与执事者其可忽乎?或者不敢没舆论而私怀羣阉之恵,则假之于市人,指诟宰相以髙欢愤张彛为言,何其不知类也?
译这样一来,十几年间流转于四方的百姓,就会不约而同地无论远近纷纷归来。唐宣宗有什么德行,能够收复历代丧失的河湟之地呢?然而他能在百姓归来之后继续施加恩惠,仍没有失掉《春秋》重视百姓的原则。这是内政治理的策略。远交近攻,是范雎的谋略;唐太宗能够采用它。王者的军队不必亲自出征,而是让外国攻打外国,这样王者的军队就不必交战。国家原来的制度,是由辽国任命藩罗支,又由藩罗支任命元昊;同样也任命唃厮罗。这些国家世代以忠顺来振助朝廷,却一旦把它们消灭而改置为郡县,如今的熙河就是这样。从此外国怨恨中国的越来越多,施加恩德反而没有成为恩惠。边境之上没有一天没有烽火警报。如今可以趁金人来攻之后,进行重大改变。应当任用重臣,如唐代贾林、本朝曹利用之类,去告谕室韦、奚、霫、靼、达等各蕃,揭露金人的罪过,让他们从四面进攻金人。这样金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称强呢?至于高丽,是金人一向臣服事奉的国家。我们厚待高丽到了什么程度?让它在我们危急时出兵,应当怎样使用它?只要看到金国即使想稳固自身,也不可能做到,就明白了。《春秋》的功业没有比保存亡国更大的,孔子尚且记载‘卫人立晋’,并责备齐侯擅自封立而彰显天子的命令。如今皇帝如果能够任命专人,访求耶律氏的后代,以礼相待并扶立他,那么九夷八蛮没有不仰慕中国至仁、服从庇护天下的大德的,这就不只是给耶律氏重新延续骨肉的恩惠了。仁德施加得越深,真诚归附的人就越广。这样,耶律氏就会成为我们的藩篱,抵御金人并竭力击败他们。凡是涿州、蓟州等郡,恐怕都会退却而归附我们。汉光武帝不肯听从臧宫、马武的谋略,趁匈奴衰乱时攻取其地,于是扶立南单于来牵制北单于。唐太宗虽然说灭亡了颉利可汗,却又扶立突利可汗,让他率领原来的部众,以表示并不灭亡别人的国家。所以说,军队是用来保存将亡者、接续断绝者、拯救祸乱、除去灾害的。如今为什么顾忌而不设置这种外交上的防卫呢?唐太宗有郭子仪为将,吐蕃连续五年入侵;唐德宗有李晟为将,吐蕃连续三年入侵。那么今天的忧患,不容易用一个冬天、一个春天就结束。朝廷之上难道可以仓促地放松戒备吗?即使三镇之地已经无法挽回,三镇以外的地方还来得及挽救;今天的军队已经无法补救,明年的军队或许还可以补救。皮肤上的疾病痊愈后,可以停止求医;心腹之患仍然存在,医生却不容易拒绝治疗。达言 君子到老年仍然困顿贫穷,在事业上不得志,但还可以通过言论表现出来。言论,就是君子的事业。天下无道时,君子既不能得到职位,也不能发表言论;天下有道时,君子即使得不到职位,仍然可以发表言论。能够发表言论,正说明是有道的时代。我作《达言》一文时,想道:唐尧、虞舜的时代,难道会有蛮夷扰乱中原的事情吗?可是仍然以蛮夷扰乱中原为名,命令皋陶担任士官,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件事究竟有还是没有,典籍已经亡佚了,谁能追问呢?大概即使有扰乱中原的蛮夷,也不妨碍唐虞达到天下大治;又或者是在没有事情的时候任命官员,用来作为天下万世的戒鉴。这正是唐尧、虞舜被称为圣人的原因。即便如此,为什么还要说到寇贼和奸宄呢?回答说:天下的治乱,必须追究它的根源。蛮夷扰乱中原,实际上是从寇贼奸宄发展而来的。因此古代天下祸乱的苗头,以及国家存亡的关键,能够在犹豫与决断之间作出取舍、使百世的安危在一朝决定的事情,都是从内部产生而供给外部的。项羽勇猛,范增聪明,却不能在座上擒住刘邦,是因为项伯舞剑用身体保护刘邦。曹公和袁绍彼此困厄,官渡之战就像两只老虎面对面怒吼,究竟谁勇谁怯?最后曹公击败袁绍、坑杀其部众八万人,是因为袁绍的将领高览、张郃等率众来防守,而曹公了解袁绍的虚实,得以奋力攻击。苻坚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拥有百倍于东晋的军队,又有姚苌、慕容垂这样的将领,把晋君看得如同水中浮草、孤飞的野鸭一样,结果淝水尚未渡过一半,就被谢石的五千士兵击溃,秦帝仅仅独自逃脱;这是因为姚苌、慕容垂心怀使国家灭亡的祸心,而秦国尚书朱序投降晋国后为晋军谋划说:‘大军尚未集结完毕就攻击他们,是容易的。’北魏叛臣侯景,所率不过狐兔犬狼般的乌合之众,哪里足以抵挡梁朝广阔富庶的国力?梁朝太平日久,侯景却一旦攻入石头城,占据金陵,竟像演戏一样轻易;这是梁临贺王萧正德引导侯景反叛,而丞相朱异早先就同侯景暗中交往的缘故。唐代宗时期,朝廷虽有郭子仪在,但吐蕃、回纥连年攻入长安,践踏京畿,这是因为李辅国、程元振两个宦官在内不尊君上,而仆固怀恩在外成为蕃寇的盟主。唐昭宗时,李克用、朱全忠互相吞噬,不亚于袁绍、曹操,而唐室的危急超过官渡之战;不知道这两个祸害谁会先得到唐朝。结果朱全忠先灭亡唐朝,建立后梁。唐宰相崔胤暗中成为后梁的辅命之臣。唉!蛮夷、寇贼、奸宄,实际上是同一机杼中同时织出的祸患。如今河东、河北的人,十多年来已经分不清蕃兵和汉兵,都说:‘这是童贯家的军队。’ 他们分不清蕃兵和汉兵的旌旗、铠甲、战马,都说:‘这是童贯家的旌旗、铠甲和战马。’至于金谷钱财,也不知道是朝廷所有,都说是童贯家的金谷钱财。所以金人一旦大军进入河北,分兵进入河东,远处石岭关不能作为屏障,近处黄河不能作为险阻,谈笑之间就抵达京师城下;这是因为官吏疲弱、百姓愚昧,又因为金人的兵甲旌旗同我们长期无法区分,怎么会不防守、不开城门、清扫道路来迎接他们呢?金人在京师城下露出得意神色,大声说:‘是童王招我们来的。’听到的人无不痛恨。宦官平已经把黄河上的桥梁让给金人通过,又想打开京师城门接纳金人,这难道不更加可怕吗?京师百姓上念社稷宗庙的危难,下想到父母子孙将遭受的惨祸,愤怒到了极点,彼此并未约定,却一同在道路上大声呼喊,从马上抓下几十名宦官和小宦官,把他们撕碎,于是人情民意就充分显现出来了。有人或许认为,宦官童贯应当等待司寇在藁街依法诛杀,不应让他死在市民手中;执事者难道可以忽视这件事吗?又有人或许不敢公然违背舆论,心里却私下怀念群宦的恩惠,于是借市民之事,指责辱骂宰相,拿高欢杀张彝来作比,这又是多么不知类比的道理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东魏征西将军张彛,子仲瑀乞镌削武人品秩,羽林千余人乃杀彛父子甚惨。于是德朔镇使髙欢在洛见之,归而倾产结客,得司马子如、孙腾、侯景辈,逞其乐祸之心,岂今日比也?魏羽林千人实杂以羌浑之丑,报其一身之事尔。今京师巨万齐民,世世荷皇家亭毒鞠育之恩,相与念祸起无端,一日蚁结于严城之下,天子将不得一日之尊,京师将不得一日之大,深究祸乱之原,实在羣阉,则取残之以我之公愤,论彼之私讐,相去万里而逺也。彼髙欢异类,久以胡后临朝滛乱,元乂、刘胜辈宠任骄恣,流毒国中,魏室将亡,欢先有心,则因彛事而作耳。国家累圣洽光,四海澄清,陛下尊养青宫者十年,其传祚之数日,皇天以此强敌警惧增德,岂齐魏之妖可并世而言耶?乃若宰相为都人指诟毁辱者,昔亦有之。唐宪宗明君也,相皇甫镈之日,殿廷班列相与惊骇,街衢市肆相与大呼,裴度率众情而上疏曰:「忽取微人列于重地,逺近流闻,与京师」无异度之言,可信不诬也?未闻当时责惊骇者何?士刑笑呼者何?民岂不谓此邦家之羞也?惟当自治于上,而一切无怒于下耶?或者不以皇甫镈为言,而言髙欢以垢圣世?何也?孰知天地之隂阳消息,见于君子小人之进退?君子小人迭为进退,而各从其类,不可须防并列也。其为宫嫔,为财赂,为阉官,为兵革,为盗贼,为边警,皆隂也,从小人而类进者也。若夫朝廷有道,絶女谒,薄官爵,不私财赂,不翫兵革,盗贼不起,四方宾服者,皆阳也,君子以类进者也。惟小人盛于廷,则兵革起于外;在廷无一小人,则在外无一强国,锱铢低昻不欺也。小人方盛而盗轩冕,则外国亦盛而临疆埸;小人炽盛而僭公卿,则兵戎亦犬盛而害王侯。一日小人退而天下宁,不劳干戈鼓鼙之武也。若小人与君子杂进,则介胄与冠裳亦并用;小人未尽退而天下未尽宁也。今日之事,可观也已。重地有国家者,重地而不得已于征伐,作重地。春秋重地,何也?曰:王者得民而安,斯民得地而安。有人焉,虽防矣,以地而重也。邾庶其、莒牟夷、邾黒肱,皆贱,不当书者,邾庶其以漆闾丘之地而重也,莒牟夷以防兹之地而重也,邾黒肱以滥之地而重也。下国小邑之防人,以地叛,而何能为重?所以重其诛也。茍不以地叛,则一身之罪,一时之祸也;其以地叛,则不特一身之罪,贻百世之祸也。春秋之重地者,所以爱民也,正天下国家之本也。邾莒之君,孰与天下之君大?漆闾丘之地,孰与中国形势之地?重属者,金人锐师,直薄京师城下,执政大臣遽以髙阳、中山、太原三镇与之,窃恐非春秋之防也。两国交兵,如火不戢者焚,而其戢者亦焚;火不焚则不已也。兵之为祸甚大如此,而不得不用者,岂不为疆埸之野,尺寸之地哉?疆埸之野,尺寸之地,杀人流血,非王者之本心,干天地之和气而必争之,乃以中国数千里形势之重镇,未尝接战而弃之乎?言之及此,孰不寒心!论失中国之形势,则祸福之防,有不可胜言者。我国以力控制彼国者也,乃委此地于彼国,使以控制我国乎?契丹因石晋而分据,一飞狐岭之隂,议者每不胜其愤,为之切齿扼腕。今乃以十百飞狐岭使彼据之乎?其祸不特有吐蕃、囬纥之侵唐,将有刘聦、石勒之继晋乎?请以三国之事着明者,借论之。汉室不纲,有曹操、孙权、刘备,虽皆天生之英雄也,使其终无分地而浪战于中原,则必有吞并灭亡不支者,若前日刘项是也,曹公兴于袁绍之亡是也,而以一天下分裂而三者实自乎荆州之分▯也。呜呼!荆州实能分裂天下而三者也。曹公不急于得闗中,而急于得荆州,盖以韩遂、马超必不能保闗中,而闗中非我有而谁有哉?荆州虽暂为刘琮之物,而亦未必为我物也。陆攻则逺,水攻则险,彼孙权、刘备其遂得之乎?无防何孙权虽可以得荆州,自以居京口,而逺有所不给,则以资刘备。备得荆州,则得巴蜀。孙权以刘备御曹操于荆州,而保江东,三分之势定于此一州矣。曹操于宇宙间有鞭挞之威,尚何所惧者?及闻刘备得荆州,则大惧矣。方作书,不觉坠笔于地也。惟曹操能惧其可惧者也。昔之一荆州,今之瀛定并门三荆州也,又可不大惧乎?曹操其后囬军濡须,恐江滨郡县为权所掠,乃诏其民内徙。彼久业南方而不安,一旦彼土之民相与惊惶渡江而逝,庐江、九江、蕲春、安陆诸郡皆无民矣。北人乃得居其屋庐,耕其田野,江滨之郡于是乎有民为魏死守矣。如曹公之志,则未易以吾三镇之重地,齐民悉弃之也。古今识者皆恨唐不能有河北,而委之于三叛,不知唐失河北于三叛之后,继失秦陇河湟于吐蕃,自凤翔西门之外,即为吐蕃之境,顾无自而逺制大河之北也。
译东魏征西将军张彝的儿子张仲瑀请求削减武人的品秩,羽林军一千多人便把张彝父子杀得非常惨。那时镇守德、朔的高欢在洛阳看到这件事,回去后变卖家产、结交宾客,招揽司马子如、孙腾、侯景等人,借此发泄幸灾乐祸的心情,难道能同今天相比吗?北魏的千名羽林军中,实际上混杂着羌、浑等粗鄙之人,他们只是为自身受辱而报复。如今京师数以万计的普通百姓,世世代代承受皇家养育保护的恩德,共同想到祸患无端发生,一天之间像蚂蚁聚集在坚城之下,使天子不能保持一天的尊严,使京师不能保持一天的广大;深究祸乱的根源,实在在于群宦官,于是以我们的公愤杀掉他们,和为他们的私仇报复,相差万里。高欢是异族人,早已因为胡太后临朝而淫乱,元乂、刘胜等受宠任用、骄纵放肆,毒害流布全国;魏室将亡,高欢早有图谋,不过是借张彝事件起事罢了。国家历代圣君相承,光明盛大,四海清平;陛下尊养于青宫已经十年,继承帝位才几天,上天正是借这个强敌来警戒震慑、使陛下增加德行,怎么能把这种事情同齐、魏的妖乱相提并论呢?至于宰相被京师人指责辱骂,过去也有这种事。唐宪宗是明君,任用皇甫镈为宰相时,殿廷朝班的人彼此惊骇,街道市场的人彼此大声呼喊;裴度顺应众情上疏说:‘忽然把微不足道的人置于重要职位,远近流传的议论,同京师……’除了裴度的话,难道还有什么可以相信而不属于诬陷的吗?没有听说当时为什么要责备那些惊骇的人,也没有听说为什么要刑罚、嘲笑、呼喊的士人和百姓。百姓难道不会认为这是国家的羞耻吗?难道只应当由上面自行治理,而一概不对下面发怒吗?有人或许不拿皇甫镈作例子,却说高欢是在污辱圣明时代,这又是为什么?谁知道天地阴阳的消长,会表现在君子和小人的进退上呢?君子和小人交替进退,各自跟随同类,不可能片刻之间同时并列。宫嫔、财赂、宦官、兵革、盗贼、边境警报,都属于阴,是随着小人而按同类一同进用的。至于朝廷有道,断绝女宠干政,减少官爵,不私下接受财物,不玩弄兵革,盗贼不起,四方宾服,这些都属于阳,是君子按同类一起进用的结果。只要小人在朝廷兴盛,外面就会发生兵乱;朝廷中没有一个小人,外面就不会有一个强国,轻重分寸一丝一毫也不会错。小人正盛而盗取官位爵服,外国也会强盛而逼近边境;小人炽盛而僭越公卿,兵戎也会大肆兴盛而危害王侯。小人一旦退去,天下就安宁,不必劳烦刀兵鼓鼙之威。若小人与君子混杂着同时进用,那么铠甲武器和冠帽朝服也会同时使用;小人还没有完全退去,天下也就还没有完全安宁。今天的事情,已经足以让人看清楚了。重地 凡是拥有国家的人,重视战略要地,却又不得不进行征伐,于是作《重地》。《春秋》重视战略要地,为什么呢?回答说:王者得到百姓就能安定,百姓得到土地也能安定。有人虽然地位卑微,却因为占有土地而变得重要。邾国的庶其、莒国的牟夷、邾国的黑肱,都很卑贱,本来不值得载入史册;但邾庶其因为漆、闾丘的土地而受到重视,莒牟夷因为防兹的土地而受到重视,邾黑肱因为滥地而受到重视。小国小邑的叛臣,凭借土地叛乱,又能做成什么大事?正因为如此,才加重对他们的诛责。如果不是凭借土地叛乱,不过是一身的罪、一时的祸;一旦凭借土地叛乱,就不只是自身获罪,还会给百世留下祸患。《春秋》重视土地,是为了爱护百姓,是在端正天下国家的根本。邾、莒的国君,怎么能同天下的君主相比?漆、闾丘的土地,怎么能同中国形势险要的土地相比?《重地》这篇文章所说的,是金人的精锐军队直逼京师城下,执政大臣却仓促把高阳、中山、太原三镇交给他们,我私下恐怕这不符合《春秋》所说的防备原则。两国交战,就像火一样:不扑灭就会焚烧,去扑灭它的人也会被烧伤;火不烧尽就不会停止。战争造成的祸害如此巨大,却又不得不用,难道不是为了边境上的荒地和尺寸之土吗?边境的荒地、尺寸之土,竟要杀人流血,这不是王者本来的心愿;既然要违反天地和气而争夺它们,难道反而可以把中国数千里形势险要的重镇,连战都没有交战就抛弃吗?谈到这里,谁能不寒心!说到丧失中国的形势险要之地,其中祸福的关键,真是说不尽。我国本来凭借力量控制那个国家,却把这些土地交给那个国家,让它反过来控制我国吗?契丹因石晋而分割占据土地,仅仅一个飞狐岭北面的山阴之地,议论者就常常愤恨不平,为此咬牙握拳;如今难道竟要把十个、百个飞狐岭交给他们占据吗?它造成的祸患,难道不只是吐蕃、回纥入侵唐朝,还会有刘聪、石勒继承石晋的祸患吗?请允许我借三国的事情来说明。汉室纲纪败坏,有曹操、孙权、刘备,虽然都是天生的英雄;假使他们始终没有各自的土地,只是在中原空自争战,那么一定会有吞并、灭亡、不能支撑下去的一方,就像前日刘邦、项羽的情形,也是曹公因袁绍败亡而兴起的情形。然而天下分裂为三国,实际上是从荆州的分割归属开始的。唉!荆州确实能够使天下分裂成三国。曹公不急于取得关中,却急于取得荆州,大概是因为韩遂、马超一定不能保住关中;关中如果不归我,又能归谁呢?荆州虽然暂时属于刘琮,却也未必会属于我。陆路进攻太远,水路进攻又危险,孙权、刘备难道就这样取得了荆州吗?不过,孙权虽然可以得到荆州,因为自己居住在京口,远方有所供给不足,便把荆州资助给刘备。刘备得到荆州,就得到巴蜀。孙权让刘备在荆州抵御曹操,自己保住江东,天下三分的形势就在荆州这一州确定下来。曹操在天下拥有鞭挞四方的威势,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但听说刘备得到荆州,就非常恐惧,刚提笔写信,笔就不觉掉落在地。只有曹操才知道害怕真正值得害怕的事情。过去的一个荆州,就是今天的瀛州、定州、并州三个荆州,难道还不应当大为恐惧吗?曹操后来回军濡须,担心江边郡县被孙权掠夺,于是下诏让当地百姓迁入内地。百姓长期在南方经营产业,不能安居,一旦当地百姓彼此惊惶渡江逃走,庐江、九江、蕲春、安陆等郡就全都没有百姓了。北方人于是可以住进他们的房屋,耕种他们的田野,江边郡县因此有了百姓替魏国拼死守卫。按照曹公的心意,怎么会轻易把我国三镇这样重要的土地和百姓全都抛弃呢?古今有见识的人都遗憾唐朝不能拥有河北,把它交给三个叛镇;却不知道唐朝在三个叛镇之后失去河北,接着又失去秦、陇、河湟,凤翔以西的门户之外立即成了吐蕃的境地,只是没有办法从远处控制大河以北罢了。
今京师视瀛定并门,犹唐长安之视秦陇河湟,其利害不亦逼乎?嗟夫,唐失陇右而不能制河北,今失河北而宁无西师之忧乎?又将何以制之乎?言及此,则三镇之利害又急于汉之荆州也。且唐之失河北为害也缓,唐之长安视河北而逺也;今之失河北为害也急,今之京师视河北而近也。迩逺之间,缓急之势不得而同也,亦已明矣。今之京师是谓大梁,与古昔帝王之都自亦不同。何则?西汉之都雍,因秦之旧,保河山而制诸侯,娄敬建言于前,贾谊重陈于后,实因一国而为都也。东汉之都洛,谓先朝为未尽善,乃逺奉周公之志,以洛阳者天下之凑也,因天下而为都也。隋则初盛而都雍,其后衰而都洛。唐则以雍为京都,以洛为别都,皆未有及宋都大梁,因天下而为都,又平坦显著于洛阳之都也。其诸帝王之旧,则夏都阳翟,商都景亳,我介于二者之间也。其引湖海舳舻于枕席之上,而走山。岳騠駃于俎豆之间,役夷狄万国琛币于郊坻之迩者,实以冀、赵、魏、晋之重,为天下四方之键也。令冀、赵分而魏、晋毁,则其忧不在河北而在京师。顾执事可不念之乎?中山之地,则保深、祁、广信、安肃、顺安、永宁八州,军兵则五十八指挥,三万八千三百四十八人。髙阳则莫、雄、霸、恩、冀、仓、永、静、保宁、干宁、信安十一州,军兵则七十七指挥,四万二千五百八十人。太原则忻、代二州,宁化、岢岚二军,控契丹之朔;云、麟府二州,守河外;岚、石、隰三州,火山、保德二军,阻河扞夏国之绥州。凡十有二州军兵,则一百六十六指挥,七万二千九百人。呜呼,可谓重矣!故曰:瀛州者,有瀛海之富于天下也;定州者,可以大定天下也;并州者,可以并兼天下也。名不虚得,亦未可忽也。若不得保北之重镇而弃之,窃恐江介之民、鱼虾之俗,先叛而后服者,足揺而心生矣。且曰:非我敢弃朝廷而往降,恐朝廷之我弃也。故曰:所忧不在河北而在京师也。今日陛下赫然明诏,俾三镇无弃其守如故,且命四击金人,实天下幸甚。古兵法有之:示弱者刚胜,示怯者勇胜,示缓者速胜。彼深入者,我以主胜;彼兵老者,我以壮胜;甘言厚币以饵之者,我以逸胜;纵敌于归路者,我可以大得志而无不胜。今金人深入,皆犯此七者之禁也。愿诏急击之,无怠。且今日金人之北归,与契丹澶渊之逝,事体不同。章圣皇帝不以杀为武者也,今皇帝陛下必行天诛,则武矣。缴进出狩议状臣伏念能言之士,不能有言于危难之时,逆耳以谋,犯顔以諌者,乌在乎能言也哉?司马相如、王褒、杨雄之言,迂于事而近防;董仲舒、贾谊、刘向之言,切于时而尽忠。君子宁忠死而不防生也。臣至愚且老,尝应元符诏上书,坐邪籍罪,废者二十余年。今兹幸遇陛下即位,复应诏上书,防明恩擢,自冗散所命之官,皆极士林言语之选。未防自取罪斥,流离寒饥辛苦道路。顷闻金人南下,口言和而力攻战,动辄得意,知太平之人仁,则益恐怖不支矣。志士于是日益可愤,而实不以为惧也。臣因自计曰:与其死俘亡之中,宁若死忠谠之言?辄有《出狩议》一篇,谨缮冩以闻。惟陛下聪明,赦其死而怜其意,以来天下能言之士,不胜幸甚。出狩议议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者,北辰也。乃一日不居其所,随众星以流焉,天将无四时也。商诗不云乎:「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肇域彼四海,非邦畿以止民也,实止民以为邦畿也。其能止千里而近者,斯能域彼四海之逺也。若夫千里不为我畿,则四海将为他人域矣。周诗亦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伤厉王失是道也,民不怀德而城坏矣,乌覩文武成康之绩哉?是故国君死社稷者,礼也。后世有以身保一州、勇悍一城者,为希世伟烈,无他焉,不学礼之过也。闻之:国君死社稷矣,而太王去邠,诗人不刺焉,何也?曰:太王去邠以兴周也,时则商人衰世也。纪侯大去其国,春秋又不贬焉,何也?曰:纪侯去其国以存其祀也,时则周之衰世也。若使当商周之治君盛世,则纪侯者玉帛朝贡之不暇,宁论其国去不去耶?春秋于纪侯信不贬矣,而于周王则有讥焉。
译如今京师看待瀛州、定州、并州,就像唐朝长安看待秦、陇、河湟一样,利害关系难道不是更加迫近吗?唉,唐朝失去陇右,尚且不能控制河北;如今失去河北,难道能没有西部用兵的忧患吗?又将用什么去控制它呢?说到这里,三镇的利害关系又比汉代的荆州更加紧迫。况且唐朝失去河北造成的祸害来得缓慢,是因为唐朝长安看河北还很遥远;如今失去河北造成的祸害来得急迫,是因为今天的京师看河北非常接近。远近不同,缓急的形势当然不能相同,这已经很明显了。今天的京师叫作大梁,也同古代帝王的都城不同。为什么呢?西汉定都雍,是承袭秦朝旧都,凭借山河险阻控制诸侯;娄敬先提出建议,贾谊后来再次陈说,实际上是凭借一个国家的形势建都。东汉定都洛阳,认为先朝的做法还不够完善,于是远承周公的志向,认为洛阳是天下交通汇聚之处,是依靠天下的形势建都。隋朝起初强盛时定都雍,后来衰弱时定都洛。唐朝以雍为京都,以洛为别都,都没有达到宋朝定都大梁的程度;大梁依靠天下而建都,比洛阳的都城更平坦、更显著。至于各代帝王的旧都,夏都在阳翟,商都在景亳,我们正处在二者之间。这里能把湖海中的船只引到枕席旁,使山岳般的骏马在俎豆之间奔驰,让夷狄和万国的珍宝财物在郊外近处服役,实在是凭借冀州、赵州、魏州、晋州这些重地,作为天下四方的关键。假使冀州、赵州分裂,魏州、晋州毁坏,那么忧患就不在河北,而在京师了。执事难道可以不考虑吗?中山之地,保有深州、祁州、广信、安肃、顺安、永宁八州,军队有五十八指挥,共三万八千三百四十八人。高阳保有莫州、雄州、霸州、恩州、冀州、仓州、永州、静州、保宁、乾宁、信安十一州,军队有七十七指挥,共四万二千五百八十人。太原保有忻州、代州二州,宁化、岢岚二军,控制契丹北方;云州、麟府二州,守卫黄河以外;岚州、石州、隰州三州,火山、保德二军,阻挡黄河,防御夏国的绥州。总计十二州军队,共一百六十六指挥,七万二千九百人。唉,可以说是极其重要了!所以说:瀛州拥有天下海运之富;定州可以使天下大定;并州可以兼并天下。这些名称并不是虚有其表,也不可以忽视。如果不能保住北方的重镇而把它们抛弃,我私下恐怕江边地区的百姓、像鱼虾一样的民众,会先叛乱后归服,脚下动摇而心中生疑。并且他们会说:‘不是我们敢于抛弃朝廷而投降,而是恐怕朝廷抛弃了我们。’所以说,忧患不在河北,而在京师。如今陛下发布光明严正的诏令,使三镇像过去一样不放弃守备,又命令四面攻击金人,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古代兵法说:显示弱小的,靠刚强取胜;显示怯弱的,靠勇猛取胜;显示迟缓的,靠迅速取胜。敌人深入境内,我们凭借主场取胜;敌军疲惫,我们凭借强壮取胜;敌人用甜言厚币诱骗我们,我们凭借安逸取胜;放纵敌人退归,我们就可以大有作为而无往不胜。如今金人深入我国,正好犯了这七条禁忌。希望下诏急速攻击他们,不要懈怠。而且今天金人北归,同契丹在澶渊退去,情势不同。章圣皇帝不把杀戮当作武功;如今皇帝陛下如果施行上天的诛伐,就是真正的武勇。呈进《出狩议》臣私下想到,能进言的士人如果不能在危难之时发表言论,不能提出逆耳的谋略、冒犯皇帝的威严进谏,又哪里算得上能进言呢?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的言论,迂阔而不切合事务,只接近于防守;董仲舒、贾谊、刘向的言论,切合时势而且竭尽忠诚。君子宁可因忠直进谏而死,也不愿只求苟且偷生。臣极其愚昧而且年老,曾应元符诏令上书,因被列入邪籍获罪,废弃了二十多年。如今有幸遇到陛下即位,再次应诏上书,仰赖圣明恩典而被擢用;从冗散职位中所任命的官职,都是士林中以言论著称的职位。不久前又因自身获罪遭贬斥,流离在道路上,经历寒冷、饥饿和艰苦。近来听说金人南下,口头上说和,实际上竭力进攻,动不动就取得胜利,知道太平日久的人心地仁弱,于是更加恐惧而不能支撑。志士因此越来越愤怒,却实在不把这当作可怕的事情。臣于是自己盘算:与其死在被俘、逃亡之中,宁可死在忠直的言论上。因此写成《出狩议》一篇,谨慎抄写后进呈。希望陛下明察,赦免臣的死罪而怜悯臣的心意,以此招来天下能进言的士人,臣实在不胜荣幸。《出狩议》议论说:安居于自己的位置而众星环拱着它的,是北辰。假如有一天它不在自己的位置上,随着众星一起流转,那么上天将没有四时了。《商诗》不是说过:“京畿方圆千里,只是百姓安居的地方”吗?开拓那四海,并不是因为京畿足以容纳百姓,而实际上是先使百姓安居,才把那里作为京畿。能够使千里之地成为近畿的,才有能力治理那遥远的四海。倘若千里之地不能成为我的京畿,四海就将成为他人的疆域了。《周诗》也说:“贤能的人是屏藩,军队是城墙,大国是屏障,同宗大族是栋梁;心怀德行才得以安宁,同宗之子是城郭。不要使城郭毁坏,也不要让人孤立无援而感到畏惧。”这是哀叹周厉王失去了这条道理:百姓不怀念他的德行,城郭也毁坏了,哪里还能看见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功业呢?因此,国君为国家社稷而死,是礼制。后世有人凭一己之身保全一州、凭勇力守住一城,便被称为世所罕见的伟大功业;其实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学习礼制的过错。听说国君应当为社稷而死,可太王却离开了邠地,诗人并不讥刺他,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太王离开邠地,是为了兴起周国;当时正是商朝衰败的时代。纪侯完全离开了自己的国家,《春秋》也不贬斥他,这是为什么?回答说:纪侯离开自己的国家,是为了保存祭祀;当时正是周朝衰败的时代。假使正逢商、周政治清明、君主强盛的时代,那么纪侯忙于携带玉帛入朝进贡还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他的国家离开或不离开呢?《春秋》对于纪侯确实没有贬斥,对于周王却有所讥刺。
书曰:「天王狩于河阳。」盖天王无出,出则自絶于天下也。天子之孝在天下,诸侯之孝在一国,所任不同,所责异也。汉文帝时,老上单于自将十四万骑入萧闗,烧回中,中宫侯骑至雍,烽火通甘泉宫,可谓危矣。帝乃躬擐甲胄,思亲征焉。其后匈奴复大入,帝亲劳军至霸上及棘门,而在细栁则皇舆屈而不得驱矣,未闻其轻出狩也。既而景帝立,一日中七国同反,帝命周亚夫、窦婴将三十六军以伐之,有张羽之力战,韩安国之持重,韩頽当之功冠诸侯,而赵涉、剧孟、邓都尉辈为之谋画,七国王侯之首可指日俟之也。惟帝之断足以诛御史大夫晁错,其势足以使太常袁盎使呉,其明足以容周亚夫之不奉诏以梁委呉,亦未闻其轻出狩也。唐明皇有始无卒,昬滛不道,固非文帝之比,而国家之盛不减文景时也。一旦安禄山以范阳、平卢、河东之师率同罗、奚、契丹、室韦十五万众反,范阳取河北,防东京,克桃林,而潼闗失守,则不告宗庙,不顾九族,不谕百官,身与百官数十人揭衣而奔,才行四十里而无食饮,与征徒并饥寒。越明日,军士不肯行,则斩宰相,缢妃子。仅行中道,散亡者众,頼劔南骡纲至,以甘言强之而前,不敢言骑骡之疲也。受辱于馈食之田父,诉诚于献酒之微臣,悲歌酸鼻【阙】而不悔。唐室自是倾矣。其后肃宗幸岐,代宗幸陜,德宗幸奉天,皆修明皇故事也。末有僖昭之出,则春秋所不贬也。昔禄山之初叛也,四方郡县不从贼者,皆倚东平太守嗣呉王祗以起兵。其终赖太子即位于灵武,以固天下之基业,则民心于帝,岂不愿其留而病其出哉?梁武帝区区好无益之名,窥无术之利,专以登叛人为谋,末纳侯景十有四州之地,自谓坐获非常之大功也。不知其相朱异纳景之赂,其子王德通景之谋,长江不足以为险,而朱雀航、石头城与浮苴等也。景逼帝坐,白刄交前,而景徒能焚宫室,辱妃主,杀百官,曾不自保其首领也。梁室不碎于侯景之手者,武帝坐朝如故,而未尝议及奔亡。苻坚之秦,军声国势,据中原以威百戎,非江左可拟也。鋭气以攻衰防之晋,戎卒六十万,介马二十七万,下蜀汉之舟师,拥幽冀之陆骑,军十万里,齐声并进。晋谢石之师,不足以当其二十之一,而石琰防度伊辈风流清谈之师,不足以当苻融、张虬、慕容暐、垂、姚苌辈熊虎百战之将。而融阵逼淝水,从防度之诱一动,而奔溃不可制之,融擒而坚仅以身遁,姑得道洛阳而入长安,曽不安静,而复出五将山。姚苌执之,幽于新平别室而缢死。靳传国宝以陈义,问伊伟以怜才,于是垂与子宝中道叛,而燕复以兴。乞伏父子继以陇右叛,而秦以立。句町王以河南叛,姚苌以万年叛,慕容冲起兵于帐。下慕容暐变发于防中,诚可惧矣。向使坚收散卒,不去长安,任权翼、苻越之中谋,督张虬、石越、毛当、苻飞龙之力战,则虽有五将之辱、新平之祸,使秦遂亡乎?执事者鉴汉文景不出而隆盛,唐明皇出而衰亡,梁武不出而存,苻宣昭出而亡,则一反覆手间,天下之利害断可知矣。又有往古实迹可按而为执事言者:燕太祖文明帝以新造之邦,出师小胜,而激石虎之赵大阵以临之,一日亡其二十余城于赵。赵兵将逼所都之棘城,皝惧欲出亡,其帐下将慕舆根諌曰:“王一举足,则成彼赵之王业,中赵之计矣。今国家固守坚城,其势百倍。事之不济,不失于走,奈何望风委去?”为必亡之理乎?▯莵太守刘佩曰:“事之安危系于一人,大王当自强以厚将士,不宜自弱也。”其谋臣封奕曰:“虎凶恶已甚,鬼神共嫉,祸败之至,何日之有?今空国逺来,攻守异势,戎马虽强,无能为也。顿兵积日,衅隙自生,但坚守以竢之耳。”燕乃以刘佩之力战,大败赵师,终为大国。视石虎不义以死也。是尤宜今日之当知者也。所谓黏罕、斡离不者,非石虎之俦也。其轻进易退则过之,我不可一举足以自败而成彼计,惟坚守以成百倍之势,而视其一旦瓦解可也。况我祖宗基业之固,宗庙社稷之灵,今天子之勤俭图治,固非新造之燕可同日语也。亦窃有可惧者,今之谋臣视封奕如何?其战将视刘佩又如何?执事者未宜忽于斯也。又如燕幽帝慕容暐屡败于晋大司马温之师矣。温乘胜至枋头,暐惧焉,与太傅评谋奔龙城。赖呉王垂请出战曰:“若其不防,走未晚也。”果大败温于襄邑,而得晋之夀春焉。此则危甚矣,无足为执事者陈之也。今之谋臣必不为慕容评而战将,视慕容垂又如何?执事者复宜念之也。是二者盖有前比矣。光武初在河北,得邯郸、信都二郡之助,而兵众未合议。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还长安。独邳彤曰:“若明公无征伐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防也。
译《春秋》记载说:“天王在河阳狩猎。” 大概天王本来不应出行,一旦出行,就等于自行与天下断绝关系。天子的孝在于天下,诸侯的孝在于一国;所承担的责任不同,所受的要求也不同。汉文帝时,老上单于亲自率领十四万骑兵进入萧关,焚烧回中,皇后宫中的侯骑到达雍地,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宫,可以说形势十分危险了。文帝于是亲自披上铠甲头盔,想要亲自出征。后来匈奴又大举入侵,文帝亲自到霸上和棘门慰劳军队;到了细柳,却因军纪森严,皇帝的车驾也只能屈尊缓行,未曾听说他轻率地出外巡狩。景帝即位后,一天之内七国同时反叛,景帝命周亚夫、窦婴率三十六军讨伐;有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持重谋划,韩颓当功劳冠于诸侯,又有赵涉、剧孟、邓都尉等人为他们谋划,七国王侯的首级指日可待。景帝的决断足以诛杀御史大夫晁错,势力足以派太常袁盎出使吴国,明察足以容忍周亚夫不奉诏令、把梁国交给吴军,却也未曾听说他轻率地出外巡狩。唐明皇有始无终,昏淫无道,本来不能同文帝相比;但国家的强盛也不逊于文帝、景帝时期。有一天,安禄山率范阳、平卢、河东的军队,联合同罗、奚、契丹、室韦等十五万军众反叛;范阳军攻取河北,进逼东京,攻克桃林,潼关又失守。唐明皇不告知宗庙,不顾及九族,也不晓谕百官,只带着几十名百官掀衣逃跑,走了四十里便没有饮食,只能和征发来的士卒一起忍受饥寒。第二天,军士不肯再走,明皇便要杀宰相、缢死妃子。勉强走到半途,逃散的人很多,幸亏剑南运来的骡纲到了,他用好话强迫众人继续前进,却不敢说骑骡子已经疲惫。后来又受到送食物的农父的羞辱,向献酒的卑微臣子诉说自己的真情,悲歌而鼻酸流泪【缺】却不悔悟。唐朝从此倾覆了。后来肃宗驾临岐地,代宗驾临陕地,德宗驾临奉天地,都沿袭了明皇的旧事。至于最后僖宗、昭宗出逃,则是《春秋》所不加贬斥的。过去安禄山刚开始反叛时,四方郡县中不跟从叛贼的,都依靠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起兵。最后又依靠太子在灵武即位,来巩固天下的基业;如此看来,百姓对于皇帝,难道不希望他留下、而以他的出逃为忧患吗?梁武帝拘泥于追求无益的虚名,窥伺没有办法取得的利益,专门把招纳叛臣作为谋略;最后接受侯景十四州的土地,自以为坐着就取得了非同寻常的大功。他不知道自己的宰相朱异收受侯景的贿赂,他的儿子王德投靠侯景的谋划;长江不足以成为险阻,朱雀航、石头城和浮苴等也都难以凭借。侯景逼迫武帝端坐,白刃交错在面前;侯景一伙只会焚烧宫室、侮辱妃嫔和君主、杀害百官,却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梁朝没有毁在侯景手中,是因为武帝仍像往常一样临朝,却从未商议逃亡的事。苻坚统治下的前秦,军威国势强盛,占据中原而威服各族,不是江左能够相比的。它以锐气进攻防守衰弱的晋国,出动六十万步卒、二十七万披甲战马,调集蜀汉的水军,聚集幽州、冀州的陆军骑兵,军队绵延万里,齐声并进。晋国谢石的军队,不足以抵挡前秦军的二十分之一;谢琰、谢玄、桓冲等清谈风流之士,也不能与苻融、张蚝、慕容暐、慕容垂、姚苌等身经百战的猛将相比。然而苻融的军阵逼近淝水,受谢玄诱导一动,便溃败得无法控制;苻融被擒,苻坚仅仅逃得性命,姑且逃到洛阳,又进入长安,却不能安定下来,反而再次逃出五将山。姚苌擒获了他,把他幽禁在新平的别室中缢死。靳准借传国宝玉来陈说大义,苻坚又询问伊馛以怜惜人才,于是慕容垂和他的儿子慕容宝中途反叛,燕国又兴起。乞伏父子接着在陇右反叛,前秦因此而立国。句町王在河南反叛,姚苌在万年反叛,慕容冲在帐中起兵;慕容暐被押下后又在营帐中发动变乱,实在令人恐惧。假使苻坚收拢散兵,不离开长安,任用权翼、苻越参与谋划,督促张蚝、石越、毛当、苻飞龙奋力作战,那么即使有五将山之辱、新平之祸,难道秦国就会因此灭亡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里〕 执事您应当鉴察汉文帝、景帝不出逃而国家兴盛,唐明皇出逃而国家衰亡,梁武帝不出逃而国家得以保存,苻坚、苻宣、苻昭出逃而国家灭亡;在这一反复之间,天下的利害显然可以看清。还有古代确实的事迹可以考察,并向执事您说明:燕太祖文明帝慕容皝在新建国家时,出兵取得小胜,却激怒石虎,使赵国大军压境;一天之内,赵国就从燕国夺去了二十多座城。赵军将逼近都城棘城,慕容皝害怕,想要出逃。他帐下的将领慕舆根劝谏说:“大王一抬脚,便成全了赵王的功业,中了赵国的计谋。如今国家坚守城池,形势强了百倍。事情即使不成功,也不会失去逃走的机会,为什么要望风弃城而去,去做必然导致灭亡的事呢?”玄菟太守刘佩说:“国家安危系于一个人,大王应当自己振作,以增强将士的力量,不应当使自己先软弱。”他的谋臣封奕说:“石虎凶恶到了极点,鬼神都共同憎恨他;灾祸败亡的到来,还会有几天呢?如今赵军倾尽全国远道而来,攻守双方形势不同,虽然兵马强盛,也不会有所作为。军队停留日久,内部自然会产生裂隙,只要坚守来等待它就行了。”燕国于是依靠刘佩奋力作战,大败赵军,最终成为大国。这正可以用来观察石虎因不义而死的结局。这尤其是今天应当知道的道理。所谓黏罕、斡离不,并不是石虎一类的人物。他们轻率进攻、容易退却,甚至超过石虎;我们不可一抬脚便使自己失败、成全他们的计谋,只应当坚守,以造成百倍的优势,等待他们有一天自行瓦解。何况我祖宗基业稳固,宗庙社稷有神灵护佑,今天子勤俭治国,本来就不是新建的燕国所能相提并论的。只是也有令人担忧的地方:如今的谋臣比起封奕如何?战将比起刘佩又如何?执事您不应忽视这一点。又如燕幽帝慕容暐曾多次败给晋大司马桓温的军队。桓温乘胜到达枋头,慕容暐害怕了,和太傅慕容评谋划逃往龙城。幸亏吴王慕容垂请求出战,说:“如果实在不能抵挡,再逃也不晚。”结果在襄邑大败桓温,并夺取了晋国的寿春。这已经是极其危急的情势,本来不必再向执事您陈说。如今的谋臣一定不会成为慕容评那样的人,但战将比起慕容垂又如何?执事您也应当再加以思考。这两件事,古代都有先例。光武帝最初在河北,得到邯郸、信都二郡的帮助,军队尚未会合时,谋议的人大多说,可以借信都的军队护送自己西归长安。只有邳彤说:“如果明公没有征伐的打算,那么即使有信都的军队,也仍然难以防守。
明公既西,则邯郸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池而千里送公,其离散逃亡可必也。”光武不复西,而卒因二郡以一天下也。方光武创业之初,犹不肯散亡二郡之众,而固守河北。执事者谓今累圣重光之基业,可不恤京师之众,勠力而固守天下乎?嗟夫!皝去棘城,暐奔龙城,则燕虽兴而复亡也。光武轻去河北,则不能中兴,而汉不得复有天下也。执事者幸少念之也。或曰:“晋元帝之亡也,保江东而兴王业,胡为而不可?”曰:“元帝以琅邪王渡江而即帝位,非驱黄屋以东巡也。其所以即帝位者,又岂借江山之固哉?中原名德之士,王导、周顗之属,不忘中原之故国,相与慷慨垂涕,而立宗庙于荆棘之中耳。是时东晋之地,南抵夀春,北极彭城,东至洛阳。如使元帝居洛阳之旧都,收中原之遗英,则彼刘渊、石勒辈果何有哉?”请以二事明之。东晋之初兴也,弱矣。刘琨遥奉朝廷之威命,无日不战于刘石间,防兴而败。且使琨不死,则灭刘以兴晋阳,杀石勒以固河北,而洛阳、长安皆晋之归也。祖逖志在中原,琨之所畏也。其在豫州,百姓襁负而至,将士乐为致死力,敌人不敢窥兵。石勒遣吏防其母墓,黄河以南复为晋有,略地千里,复户万计。惜逖不能自成其渡江之志而卒也。晋之末尤衰,以大司马温之师,犹足以至霸上;刘裕之师,又足以入长安。况在元帝初兴乎?其初则未有定分,争先破竹之势也;其后则强箭之末,饮羽之势也。琨、逖二人者,元帝可用而不能用之,以一天下者也。温、裕二人者,不生于元帝之时,使之効忠佐王者也。执事者当念琅邪王渡江失计如此,况以天子之尊为江东之举乎?岂不惜哉!昔人所谓“日前可騐,天下共知之事”,区区所陈往事是也。其在本朝,则章圣皇帝因契丹再入河北,不西狩蜀,不南狩金陵。上有毕士安之深谋,下有髙琼之竭忠,而成之于冦准之决策,不复徘徊而径幸澶渊。其流福天下,至今赖之。也是则不待説之之言,而执事者宿知之矣。谨议。録出狩议呈中丞状右説之放逐道涂,饥寒曳杖,不能忘王室而作也。伏惟中丞特以天下安危利害为念,不以老者之言为昏悖,下同田叟巷童之謡颂,一为省覧,幸甚。靖康初上殿劄子臣伏覩陛下即位之初,发明诏修祖宗故事,天下幸甚。臣窃以祖宗制度宏逺,未易究观,必先得其要以尽其微。恭惟太祖皇帝受天丕命,削平僭乱,混一区宇,基业太平,夐出百王之上,宜世世守之,罔或差忒。傥少变易,则祸乱随之。周人谨文武之绩,汉家必曰「天下者髙祖之天下」,又曰「此髙皇帝之家法也」。有宋之祖太祖,实曰同符。继而太宗皇帝躬甲胄,从太祖,不自以为能,常视若不足,惟太祖之法令是守,恐少失之。设如太宗时,即得好竒务新之士,变更太祖之规模,窃恐五代之变,未必不复出也。重惟太祖太宗一德同功,古未之有,宜乎真宗皇帝肇建南郊并配之仪。国家之盛,曰咸平、景德。仁宗恭俭,在位四十二年,日慎一日,未尝一言自大,未尝一言自矜,惟畏民爱士。今四夷犹闻其风而叹息焉。国家圣圣重熙,率由此道也。臣愚,愿陛下无忘太祖之创业,太宗之善守,真宗之清净,仁宗之恭俭,以増七庙之德,天下幸甚。取进止。二臣闻王制,司徒之职曰:「一道德以同俗。」传曰:「刚柔缓急,声音不同,系水土之风气,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无常,随君上之情欲,谓之俗。」是俗可同也,风莫之能同也。五十年来,学士大夫不约而同,称焉曰:「一道德以同风俗。」同其所不可同者,遂至设重赏以禁民之口,逞虐刑以夺士之职。人无强弱,必责之以随顺;便辟士无大小,皆课以新义之熟与不熟。专利不遗纎介,黩兵无有宁嵗。使小人得志,君子失措,炽为尚同恶异之政,贻天下后世之害,实自乎颠倒六经,餙六艺以文奸言之故也。臣愚,望陛下深留神加察,取进止。三臣窃以国家受命,市不改肆,逺迩晏然,文明之化,一日而洽于四海。其号令,即先王之诗书也;其制度,即先王之礼乐也。所谓人文化成天下者,古未之或有。若其得人之盛,文章则王禹偁、杨亿、刘筠、晏殊、欧阳修、苏轼;经术则胡旦、王轸、李建中、髙弁、孙复、石介;史学则赵师民、孙之翰、王洙、刘敞、刘恕;小学则徐铉、郭忠恕、李建中、贾昌朝;厯数则孙思恭、刘羲叟,蔚然名家矣。古之作者未易加诸,后之来者亦难以继。或者乃有「士久敝俗学之叹」,身作新义,诱之以势,而刼之以利,其劳亦至矣。无乃坏国家之文明声教乎?臣愚,愿陛下深有察于此也,取进止。
译明公一旦西归,邯郸城中的百姓不会愿意舍弃父母、背离城池,跋涉千里护送您;他们必然会离散逃亡。”光武帝不再西归,最终依靠这两个郡平定了天下。光武帝在创业之初,尚且不肯使两个郡的民众离散逃亡,而是坚守河北。执事您认为,如今历代圣主相继光耀的基业,难道可以不顾京师百姓,集合力量来固守天下吗?唉!慕容皝离开棘城,慕容暐逃奔龙城,燕国虽然兴起,最终还是灭亡了。光武帝若轻率离开河北,就不能中兴,汉朝也不能重新拥有天下。执事您幸望稍加思量。有人说:“晋元帝灭亡时,保守江东而兴起帝王事业,为什么不可以呢?”回答说:“元帝是以琅邪王的身份渡过长江而即帝位,并不是驱赶着天子的车驾向东巡行。他所以能够即帝位,难道又是凭借江山的险固吗?中原有名望德行的士人,如王导、周顗之流,不忘中原旧国,共同慷慨流泪,只是在荆棘之中建立宗庙罢了。当时东晋的土地,南到寿春,北至彭城,东到洛阳。假如元帝居住在洛阳旧都,收聚中原遗留下来的英才,那么刘渊、石勒之流究竟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请用两件事来说明。东晋刚开始兴起时,力量很弱。刘琨在远方奉行朝廷的威命,没有一天不在刘渊、石勒之间作战;假使刘琨不死,就能消灭刘渊以振兴晋阳,杀死石勒以巩固河北,那么洛阳、长安都将归于晋国。祖逖的志向在于收复中原,这是刘琨所敬畏的。他在豫州时,百姓背着孩子前来,将士乐意为他拼死效力,敌人不敢窥伺进攻。石勒派官吏守护祖逖母亲的坟墓,黄河以南又归晋国所有;他攻取土地千里,使归附的户数达数万。可惜祖逖不能亲自完成渡江时的志愿便去世了。晋朝末年尤其衰弱,凭大司马桓温的军队,尚且足以到达霸上;刘裕的军队,又足以进入长安。何况是在元帝刚开始兴起的时候呢?当初晋国还没有确定的疆界,正有争先破竹般的气势;后来却已是强弩之末,箭虽射出却只能勉强穿透目标的情势。刘琨、祖逖这两个人,是元帝可以任用却没有任用、因而未能统一天下的人。桓温、刘裕这两个人,没有出生在元帝的时代,不能让他们效忠辅佐帝王。执事您应当想到,琅邪王渡江已经如此失策,何况以天子的尊位发动江东之举呢?难道不可惜吗?古人所谓“眼前即可验证、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我这里所陈说的往事就是这种事情。至于本朝,章圣皇帝因为契丹再次进入河北,却没有向西逃往蜀地,也没有向南逃往金陵。上有毕士安的深谋远虑,下有高琼竭尽忠诚,最终由寇准作出决策,不再徘徊,径直驾临澶渊。他流传给天下的福泽,至今仍为人们所依赖。这件事不需要我再加以说明,执事您早已知道了。谨此议论。抄出《出狩议》呈给中丞的状文 以上言论,是我被放逐在道路上,饥寒交迫、拄杖而行,却不能忘记王室,因此写成的。伏望中丞特别以天下安危利害为念,不要因为老人的话而认为我昏昧悖谬,能够把它同田间老人、街巷儿童的歌谣一并加以省察阅读,我就非常幸运了。靖康初年上殿札子 臣下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之初,颁发明诏,修明祖宗旧制,天下万分庆幸。臣私下认为,祖宗的制度宏大深远,不容易一下子全部考察清楚,必须先掌握它的要领,才能穷究其中细节。恭敬地想,太祖皇帝承受上天重大的使命,削平僭越叛乱,统一天下,奠定太平基业,远远超过历代帝王,应当世世代代守护,不能有丝毫差错。倘若稍加变易,祸乱就会随之而来。周人谨慎遵守文王、武王的功业,汉家一定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又说“这是高皇帝的家法”。宋朝的祖宗太祖,实际上正与此相同。后来太宗皇帝亲自披甲戴盔,跟随太祖作战,从不自以为有才能,常常认为自己还不够,只遵守太祖的法令,唯恐稍有失误。假如太宗时代恰好得到一批喜好奇异、专务创新的人,改变太祖的规模制度,我私下恐怕,五代的变乱未必不会重新出现。再三想到,太祖、太宗一德同功,是古来未有的事情,所以真宗皇帝开始建立南郊祭祀并配享的礼仪。国家强盛,可以说是咸平、景德年间。仁宗恭谨节俭,在位四十二年,一天比一天谨慎,从未说过一句自夸的话,也从未说过一句自矜的话,只是敬畏百姓、爱护士人。如今四方夷族还听闻他的遗风而叹息。国家历代圣主相继兴盛,全都遵循这条道路。臣愚昧,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太祖创业、太宗善于守成、真宗清静无为、仁宗恭谨节俭,以增加七庙的德业,天下就万分幸运了。请陛下裁决。二 臣听说《王制》说,司徒的职责是:“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左传》说:“刚柔、缓急,声音各不相同,这是由于水土风气的关系,叫作风;喜好厌恶、取舍选择、行动静止没有定常,随着君主的情欲而变化,叫作俗。”所以,风俗可以使之相同,风气却不能强求相同。近五十年来,学士大夫不约而同地把它说成“统一道德,使风气风俗相同”。他们强行统一本来不能统一的东西,于是设置重赏来堵塞百姓的嘴,滥用严刑来剥夺士人的职分。无论人有强有弱,都一定责令他们顺从;无论奉迎权势的士人地位高低,都考查他们对新义说得熟不熟。专门谋求私利,连微小利益也不放过;滥用兵力,使天下没有安宁的岁月。结果使小人得志,君子失措,形成崇尚同一、憎恶异议的政治,把祸害留给天下后世。实际上,这都是颠倒六经、粉饰六艺,以文饰奸邪之言造成的。臣愚昧,希望陛下对此深加留意、明察裁断。请陛下裁决。三 臣私下认为,国家受天命建立时,市场不用改换行业,远近都安宁,文明教化一天之内便遍及四海。它的号令,就是先王的《诗》《书》;它的制度,就是先王的礼乐。所谓以人文教化成就天下,古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至于人才之盛,文章方面有王禹偁、杨亿、刘筠、晏殊、欧阳修、苏轼;经学方面有胡旦、王轸、李建中、高弁、孙复、石介;史学方面有赵师民、孙之翰、王洙、刘敞、刘恕;小学方面有徐铉、郭忠恕、李建中、贾昌朝;历法算术方面有孙思恭、刘羲叟,都蔚然成为名家。古代的作者很难超过他们,后来的来者也难以继承。可是有人竟发出“士人长期被陋俗之学败坏”的叹息,亲自创作新义,用权势诱导他们,又用利益胁迫他们,费尽心力。这样岂不是要败坏国家文明的声教吗?臣愚昧,希望陛下对此深加察看。请陛下裁决。
论神庙配享劄子臣窃以为善观圣帝明君成天下之业者,不观其迹而观其志。恭惟神宗皇帝巍然之功在天下者,孰不覩矣?其末年所以为天下后世虑者,未易为单见浅闻道也。神宗皇帝即位之初,却韩琦论新法之疏,至于再三。逮琦之薨,与两宫震悼,躬制神道碑,念之不已。每对臣寮称琦为社稷之臣。方即位初时,深欲相富弼,弼辞以疾,退居洛阳。弼在洛阳,多以手疏论天下大利害,皆大臣之所不敢言者。神宗欣然开纳,赐以手札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茍非意在爱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灾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尝因王安石有所建明而却之曰:“若如此,则富弼手疏称老臣无处告诉,但仰屋窃叹者即当至矣。”弼之薨,神宗恭制祭文,有言曰:“言人所难,议定大策,谋施廊庙,泽彼四方,他人莫得而预也。”又其即位之初也,独以颍邸旧书赐司马光。逮光不愿拜枢臣之命,而归洛阳修《资治通鉴》,随其所进,命经筵读之。其读将尽而所进未至,即诏趣之。熙宁中初,尚淄石砚,乃躬择其尤者赐光。书成,赐带乃如辅臣品数赐之。尝因蒲宗孟论人材,乃及光曰:“未论别,只辞枢密一节,自朕即位来,惟见此一人。”在元丰末,灵武失利,神宗当宁恸哭,大臣不敢仰视。已而叹曰:“谁为朕言有此者?”乃复自发言曰:“惟吕公着数为朕言。”云用兵不是好事,岂咎公着尝争新法不便于熙宁初哉?元丰之末,将建太子,慎求宫寮,神宗皇帝诏宣谕辅弼,独得司马光、吕公着二人。盖于是时,王安石、吕惠卿何有哉?至于厌薄代言之臣,谓一时文章不足用,思复辞赋,章惇犹能为苏轼道上德音者也。经筵蔡卞愈为恍惚荡漾之説,上意殊不在。逮赵彦若以经侍,则皆忠实纯朴之言也。上听之喜,因问曰:“安得此説?”彦若对曰:先儒传注,臣得以发上,益喜其在政事。因韩绛自请,前日谬于敷奏之罪,乞防改正。上欣然叹曰:「卿不遂非,甚好。若是王安石,则言害臣之道矣。」元丰末,不得已创为户马之説。神宗俯首叹曰:「朕于是乎愧于文彦博矣。」王珪等请宣德音,复曰:「文彦博顷年争国马不胜,乃奏曰:『陛下十年乃思臣言。』」珪因奏曰:「罢去祖宗马监,是王安石坚请行之者,本非陛下意也。」上复叹曰:「安石相误,岂独此一事?」安石在金陵,见元丰官制行,变色自言曰:「许大事,安石略不得预闻。」安石渐有畏惧上意,则作前后元丰行,以谄防求保全也。先是安石作诗义序,极于谄防,上却之,令别撰,今所施行者是也。神宗闻安石之贫,命中使甘师顔赐安石金五十两。安石好为诡激矫厉之行,即以金施之定林僧舍。师顔因不敢受常例囬具奏之上谕御药院牒江宁府于安石家取甘师顔常例。安石约吕惠卿无令上知一帖。惠卿既与安石分党,乃以其帖上之上。问熙河嵗费之实于王安石,安石喻王韶不必尽数以对。韶既叛,安石亦以安石言上之不知。自昔配享大臣尝有形迹如此之类乎?安石不学孔子春秋而配享孔子,晚见薄于神宗,无乃为国家政事之累乎?神宗一日尽释市易务禁锢保人在京师者,无虑千人,逺近闻之,罔不手足舞蹈,欢喜。神宗尝恨市易法曰:「百姓家大富者犹不肯图小利,国家何必屑屑如此耶?」呜呼!上天若赐眷祐,神宗更在位数年,则市易法之类躬自扫除之,不使后日议者纷纷,知自为谋而不知为圣君之累乎?有志之士痛心疾首,不能已者,正为是也。陛下图治之初,近当奉上皇求言之诏,逺当成神宗晚嵗之志,则天下幸甚。取进止。奏审覆皇太子所读《孝经》《论语》《尔雅》劄子。臣闻春秋遵一王之法以正天下之本,与礼之尊无二上,其旨实同。盖国之于君,家之于父,学者之于孔子,皆当一而不可二者也。是以明王罢斥百家,表章六经,大儒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今国家五十年来,于孔子之道二而不一也。其义説既归之于老庄,而设科以孟子配六经,其视古之黜百家而专明孔氏六经,不亦异乎?前者学官罢黜孔子春秋,而表章伪杂之周礼,以孟子配孔子,而学者发言折中于孟子,而畧乎论语,固可叹矣。今皇太子初就外傅之时,命宫寮讲孝经而读孟子,盖孟子不当先诸论语者也。如以孟子先诸论语,岂所以辅导皇太子天资迈世之令质,而视之以一德哉?臣愚切以为宜讲孝经而读论语,恭俟讲説孝经毕日,复讲其已读之论语,则其入德亦以易矣。或间日读尔雅,以视文字训诂之本源,而明天地百物之名实。
译论神宗庙配享札子 臣私下认为,善于观察圣帝明君成就天下事业的人,不看他们表面上的事迹,而看他们内心的志向。恭敬地想,神宗皇帝巍然卓著、惠及天下的功业,谁没有看见呢?他晚年替天下后世考虑的用心,不是见识片面浅薄的人容易理解的。神宗皇帝刚即位时,韩琦上疏论新法,他再三加以拒绝。等到韩琦去世,神宗与两宫一同震惊哀悼,亲自撰写神道碑,久久不能忘怀。每次面对群臣,都称韩琦为社稷之臣。当初刚即位时,他非常想任用富弼为宰相,富弼以有病推辞,退居洛阳。富弼在洛阳时,多次写亲笔奏疏,论说天下重大利害,都是大臣们不敢说的话。神宗欣然接受,并赐亲笔手札说:“正义、忠诚、亲切、明理、端正、文直;如果不是因为心中爱护君主、志在王室,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我岂敢不把它放在枕边,铭记在肺腑中,终身以此自戒?”如果他能更加坚持今天的志向,天灾不难消除,太平可以指日而待。神宗曾因王安石提出某些建议而拒绝他说:“如果这样,那么富弼亲笔奏疏中所说的‘老臣无处申诉,只能仰面对屋偷偷叹息’的情况,就会到来了。”富弼去世时,神宗恭敬地亲自撰写祭文,其中说:“说出别人难以说的话,议定国家大计,在朝廷谋划施行,使恩泽遍及四方,别人都不能参与其中。” 又在他即位之初,神宗唯独把颍邸旧日的书赐给司马光。等到司马光不愿接受枢密大臣的任命,回到洛阳修撰《资治通鉴》时,他每次进呈一部分,神宗便命经筵官阅读。读到将近完成而司马光所进书稿还未送到,神宗立即下诏催促。熙宁初年,朝廷崇尚淄石砚,神宗亲自挑选其中最好的赐给司马光。书写完成后,神宗赐给他腰带,也按照辅臣的品级和数量赏赐。神宗曾因蒲宗孟谈论人才而提到司马光,说:“其他事情先不说,只凭他辞去枢密使这一点,自朕即位以来,只见过这一个人。”元丰末年灵武失利,神宗在朝堂上痛哭,大臣们不敢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神宗叹息说:“谁来告诉朕有这样的人?”随即又自己说:“只有吕公著多次向朕说过。”他说用兵不是好事,难道是在责怪吕公著曾在熙宁初年争论新法不便实行吗?元丰末年将要册立太子时,神宗谨慎地选择宫中僚属,诏令宣谕辅弼大臣,唯独选中了司马光、吕公著二人。那时王安石、吕惠卿又算什么呢?至于神宗厌恶轻视代替皇帝起草诏令的臣子,认为一时的文章没有用,想要恢复辞赋;即使这样,章惇还能够向苏轼转述皇帝的恩德。经筵官蔡卞更加说出恍惚飘荡的言论,皇帝的心意却完全不在那上面。等到赵彦若以经筵侍讲的身份进见,他所说的都是忠实纯朴的话。皇上听了很高兴,便问:“你怎么得到这种说法?”彦若回答说:“是先儒的传注,使臣能够启发皇上。”皇上更加高兴,因为这说明他在政事上也有这样的见识。韩绛于是自己请求,说自己前一天在陈奏时有错误,请求防止改正。皇上欣然叹息说:“你不坚持错误,很好。如果是王安石,他就会说这是在损害我的道。”元丰末年,不得已创立户马制度的说法。神宗低头叹息说:“朕在这件事上对不起文彦博。”王珪等人请求宣读皇帝的恩德诏书,神宗又说:“文彦博前些年争论国家马匹的事情没有取胜,竟上奏说:‘陛下过了十年才想起臣的话。’”王珪于是奏说:“废除祖宗的马监,是王安石坚持请求实行的,本来并不是陛下的意思。”皇上又叹息说:“王安石误了朕,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吗?”王安石在金陵见到元丰官制施行,变了脸色,自言自语说:“这样重大的事情,安石竟一点也没有参与听闻。”王安石渐渐察觉皇上的心意有所畏惧,便写作前后《元丰行》,用谄媚来求得保全。此前王安石撰写诗义序,极尽谄媚,神宗拒绝了它,命他另写;现在施行的就是重新撰写的版本。神宗听说王安石贫困,命中使甘师颜赐给王安石黄金五十两。王安石喜欢做诡异偏激、矫饰严厉的行为,得到黄金后便把它施舍给定林寺僧舍。甘师颜因此不敢按惯例接受,回具奏报皇上;皇上谕令御药院行文江宁府,到王安石家取回甘师颜按惯例应得的礼物。王安石写信约吕惠卿不要让皇上知道这件事。吕惠卿与王安石分裂成党后,便把这封信上交给皇上。皇上向王安石询问熙河每年的费用实数,王安石告诉王韶不必把全部数目回答清楚。王韶反叛后,王安石也把皇上不知道实情的情况说成是自己的话造成的。自古以来,配享的大臣中,曾有像这样留下种种痕迹的人吗?王安石不学习孔子的《春秋》,却要配享孔子,晚年逐渐被神宗轻视,难道不是成为国家政事的累赘吗?神宗有一天把在京城被市易务禁锢的保人全部释放,大约有一千人;远近听到消息,没有不手舞足蹈、欢喜庆幸的。神宗曾经深恨市易法,说:“百姓家中最富裕的人尚且不肯谋求小利,国家何必要这样琐屑地做这种事呢?”唉!如果上天赐给神宗更多的福佑,使他再在位几年,那么像市易法这类制度,他一定会亲自清除,不让后世议论纷纷;难道不知道这是自己谋求私利,却不知道给圣君增加负担吗?有志之士痛心疾首、不能停止,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陛下开始谋求治理,应当近则遵奉上皇求言的诏书,远则完成神宗晚年的志愿,那么天下就万分幸运了。请陛下裁决。奏请审查复核皇太子所读《孝经》《论语》《尔雅》的札子 臣听说,《春秋》遵循一王的法度来端正天下的根本,它与礼尊奉唯一至上的原则没有不同,宗旨实际上是一致的。国家对于君主,家庭对于父亲,学者对于孔子,都应当专一而不能有两个中心。因此,明王废斥百家,表彰六经;大儒推阐孔氏学说,抑制排斥百家。如今国家五十年来,对于孔子的道却有两个中心而不是专一。各种义理学说既然归附老庄,又设置科目让孟子与六经并列,这同古代排斥百家、专门彰明孔子和六经的做法相比,不是很不同吗?从前学官废黜孔子的《春秋》,却表彰伪杂的《周礼》,让孟子与孔子并列;学者发言以孟子为准绳,却忽略《论语》,实在可叹。如今皇太子刚开始出外就傅,便命令讲《孝经》而读《孟子》,这是因为孟子本来不应排在《论语》之前。假如让孟子先于《论语》,难道是用来辅导皇太子天资超世的美好资质,使他专一于一种德行的办法吗?臣愚昧,切实认为应当讲《孝经》、读《论语》;恭敬地等到《孝经》讲完,再讲他已经读过的《论语》,这样他进入德行之道也会容易些。也可以隔一天读《尔雅》,以考察文字训诂的根源,明白天地万物名称的实际意义。
先儒谓尔雅本是周公训成王之书,信不诬也。臣愚流落衰暮之余,荷圣君一日非常之眷,自太子左谕徳授以詹事,茍有所志,不敢无犯而有隠。臣愚自度此言一出,必遭世俗侮谤不浅矣。其所恃以安者,陛下圣度旁烛万化之防,而不为世俗所惑也。重惟太子天下之本,而一本于孔子之经,则宗庙社稷之流光不亦伟乎?臣以狂瞽独见之言,干冐黼扆,不胜惶惧屏营待罪之至。举卲伯温自代状右臣伏覩某官卲伯温,其父洛阳康节先生,雍国史有传。伯温束髪,谨父庭之训;皓首,推王度之恭。况乃早客司马光之门,能教子弟以礼法。若使晚与中兴之伟绩,必复士大夫之亷隅。臣所不如,举以自代。
谢罢中书舍人表伏奉诰命,罢中书舍人兼太子詹事,依前朝议大夫提举西京崇福宫者,进退甚遽而难知,行藏有素而易晓。托大明于日月,保至德于乾坤。欲诉言辞,横流涕泗。伏念臣受才极拙,适用孔艰,但知平进于终身,岂敢妄求于他径?方元丰之唱第,神宗喜其家世之姓名。逮元祐以劾官,羣公荐以文章之科目,未尝露才以投刺,而乃应诏以上书。有司第于奸邪之中,仕路困于饥寒之久,岂期春雷之震发,悉俾败谷以怀生?人谓当然,自期亦尔。果防甄録,洊辱宠灵。世红药以代言,仍青宫之端尹,难逃机于巧匠,漫自竭于拙工。昧辞头当徼而例行,失职守负惭而引退,不敢以故事为请,恐相轭而摧辕。况尝衰老以思闲,甘屈心而抑志,干冐黼扆,辜负睿知,未报德于丘山,欲图安乎蝼蚁?虽嗟无补于辞掖,颇却尽瘁于储坊,负愧噬脐,初无嫌于纎芥,衔思没齿,终有赖于涵容。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光宅尧仁,克勤禹俭,振淹起废而施惠,兼收并用以求贤,尽消朋党之私,大复风俗之厚。而臣首为诰戒,自取弃捐,不忍终疑于余生,尚许复叨乎防禄?察其易退于一语,怜其恋阙于九懐。过夏首而西游,凝望长安之日,梦上帝而血面,永懐至治之朝。辞免徽猷阁侍制兼侍读状右臣准尚书省劄子,除臣如前。臣伏念寓直之班,国朝之华选;进读之职,儒者之至荣。而臣仕宦数竒,经术素浅,壮年不能自致,白首亦复可怜。但贪日月之新辉,不省桑榆之暮景,敢忽舆论,负此误恩。伏望睿慈察臣区区,寝罢成命,庶得亷耻之士,少裨清明之光。
景迂生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四宋 晁以道 撰古诗对月偶成【元祐丁夘年二十四为兖州法掾考试歴城与刘跂斯立李深资道唱和凡二十六首内六首见律诗卷】我屋天之东,月从海西来,不解传消息,起舞兴悠哉。千里玉绳断,万顷金波开。为我清皮骨,怜我兀尘埃。座有玉山人,欣然共徘徊。谈笑喜复喜,讵必虾头杯。还资道斯立诗巻秋风吹一叶,送我过东山。山髙日出迟,露重衣裳单。爰到济南郡,端士茝与兰,扁舟八月水,唱酬清且闲。怜非郭李客,便了取诗看【便了乃斯立童名】馥馨兰茝语,令人有愧顔未见半豹书,安敢道一斑?分在婢子科,何以能追攀?和斯立见还诗巻神仙刘子夏,不愧许逺游。今日秋风客,襟度更为优。如何琅玕纸,亦作李相投?释之还在手,爱涎随不收。霜渚望何限,鳬鹄逺啸俦。金箆识清扬,玉麈见风流。新知虽云喜,果胜故知不相期。不用名散尽,人间忧。
和资道读王绩传飞亷有骏马,卒嵗得壮游。先生用自况,散发汾水头,时时到醉乡。万彚如蜗牛,板筑杜康庙,配飨酒家流。此意谁能解?空令儿女羞。为问闗夫子,若何为献酬?
译先儒说,《尔雅》本来是周公训导成王的书,确实不是妄说。臣在衰老流落之余,承蒙圣君一日之间给予非同寻常的恩宠,从太子左谕德升任詹事;如果心中有所主张,便不敢有所冒犯而隐瞒不说。臣愚昧,自己料想这番话一说出来,一定会遭受世俗不少的侮辱诽谤。臣所依仗而得以安心的,是陛下圣明的度量能够旁察万事的根本,不会被世俗迷惑。再想到太子是天下的根本,而根本建立在孔子的经典之上,那么宗庙社稷流传的光辉,不也伟大吗?臣凭狂妄鄙陋的一己之见,冒犯宫门,惶恐不安,屏息待罪到了极点。举荐邵伯温代替自己的状文 以上臣恭敬地看到某官邵伯温,他的父亲是洛阳康节先生,雍国史中有传。邵伯温少年时便谨守父亲庭训,到了白首之年,仍推重君王法度而恭敬行事。况且他早年曾受学于司马光门下,能够用礼法教导子弟。假使晚年让他参与中兴的伟大功业,一定能恢复士大夫的廉耻节操。臣自认为不如他,所以举荐他来代替自己。谢绝免去中书舍人职务的表 臣恭敬地接受诰命:免去中书舍人兼太子詹事,仍以前任朝议大夫提举西京崇福宫。进退如此急遽而令人难以预料,但一个人的出处行藏却一向容易看清。愿把大明寄托于日月,愿以天地保全最高的德行。想要申诉,言辞横流,眼泪不止。伏念臣才质极其拙劣,恰逢任用人才极为艰难,只知道终身按常途逐步升进,哪里敢妄想其他门径?当元丰年间唱名列第时,神宗喜爱臣的家世和姓名;到了元祐年间因弹劾官员,群公又以文章科目推荐臣。臣从未显露才华来投递名刺,却响应诏令上书。有司把臣列在奸邪之中,仕途长期困于饥寒,哪里料到春雷震发,竟使败谷全部得到滋生?别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臣自己也这样期待。果然受到甄别录用,接连蒙受皇恩。身穿红药服以代行诏命,又担任青宫的端尹;在巧匠面前难以逃脱机巧的衡量,只能徒然以拙劣工匠的能力竭尽心力。惭愧自己辞去本应按例履行的职责,失去职守而怀惭引退,不敢援引旧例请求,恐怕反而彼此牵制、折断车辕。况且臣曾因衰老而思求闲退,甘愿屈抑心志,冒犯宫门,辜负皇上的明察,尚未报答如山的恩德,难道还想为蝼蚁般的自身求安吗?虽然叹息不能在辞掖有所补益,却颇能在储宫尽心尽力;惭愧悔恨,起初并不因细小之事而有所嫌隙,终身感念,仍有赖于皇上的宽容。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光大尧的仁德,能够勤行禹的节俭,振兴被埋没者、起用被废弃者来施加恩惠,兼收并用来求取贤才,完全消除朋党的私心,大力恢复淳厚的风俗。然而臣首先受到诰命告诫,实在是自取弃置;不忍心在余生中始终疑惧,还希望能够再次叨蒙俸禄吗?陛下察知臣因一句话便容易退避,怜悯臣九次回望宫阙的眷恋。经过夏首而向西行,凝望长安方向的太阳;梦见面见上帝而满面流血,永远怀念那政治清明的朝廷。辞免徽猷阁侍制兼侍读的状文 以上臣接到尚书省札子,任命臣担任前述职务。臣想到,入值禁中,是本朝的荣耀职位;进读经书,是儒者至高的荣誉。但臣仕途多舛,经学根底一向浅薄,壮年时不能有所成就,到白首之年也实在可怜。只是贪恋日月的新光,没有察觉桑榆晚景,怎敢忽视舆论,辜负这份误加的恩典?伏望皇上以仁慈明察臣微小的心愿,停止、撤销已经颁下的任命,使有廉耻的士人能够稍稍补益清明政治的光辉。《景迂生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第四卷 宋代晁以道撰 古诗 《对月偶成》【元祐丁卯年二十四岁时任兖州法掾,在历城与刘跂斯立、李深资道唱和,共二十六首,其中六首见于律诗卷】我的屋子在天的东边,月亮从海的西边升来;它不懂得替我传递消息,我却起身起舞,兴致悠然。千里之外,玉绳星仿佛断开;万顷水面,金色波光铺展开来。它为我清除身心的尘垢,也怜惜我孤独地处在尘世。座中有如玉山般的人物,我欣然与他一同徘徊。谈笑之间,喜悦一再增加,哪里一定要有虾头杯这样的酒器呢?归还资道、斯立诗卷 秋风吹落一片树叶,送我越过东山。山高,太阳出得迟;露水很重,衣裳单薄。于是到了济南郡,这里有端正之士,如茝和兰一样芬芳;八月乘着小舟泛水,唱和诗篇清雅而闲适。可惜我不是郭、李那样的宾客,便只好取来诗卷观看【便了是斯立的小名】。兰茝般芳香的言语,使人惭愧得红了脸;还没见到半部豹纹之书,哪里敢说已经看见一斑?我被列在婢女一类,凭什么能够追随攀附呢?和斯立所还诗卷 神仙般的刘子夏,不愧为许远游。今日成为秋风中的客人,胸襟气度更加高雅。为什么连琅玕纸也写成诗篇,像李白一样投赠给我?诗卷解释过后仍拿在手中,喜爱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也舍不得收起。面对霜降的水边,视野无边无际;野鸭和天鹅在远处向同伴长鸣。金篦能辨识清秀的容貌,玉麈显出名士的风流。新交固然令人欣喜,果真胜过旧交不相期吗?不必等到声名散尽,世间已经充满忧愁。和资道读《王绩传》飞廉有骏马,终年可以得到壮游。王先生用它来自比,披散头发来到汾水岸边,时时进入醉乡。万物都小得像蜗牛;他修筑板屋作为杜康庙,让酒家一类的人配享其中。这种心意谁能理解?只白白使儿女感到羞惭。请问关夫子,这样该怎样酬答呢?
和资道读贺知章传少陵爱贺公,爽气不可致,宁向水底眠,不作尘中士。谪仙见长安,狂言随意至,换酒解金龟,安知天王赐?二子少可人,欣然得朋类。我实异世客,遗编劳补缀。念昔游稽山,颇爱石上字,再拜式画像。物来见真意,翰林有诸孙,能与我同契。马上睡前驿得驽马,据鞍可天隠青山,随我行,梦寐亦清省。此乐世所无,蝶化犹未甚,须信忘机者,在在得安穏。宿防眞宫灵休防我虽飬佛胎,未必有僊骨,如何羽衣人而亦容我宿岱岳?若宗社徂徕,隠敌国,沈沈两山间,眞防驾白鹿,仙子啸清风,玉女佩金箓,扰扰人间人,悠悠欲五欲。送斯立入京我见刘颍川,昏困不暇寐。忽遇便娟儿,白日思寝,被此头各未白。相逢当有地,讵惜草草别?但嗟言负意。是时菊正花,迸散青鈆泪,揺策如骑电。到国何容易?菜衣媚家府,芳罇延国士。相知问阿侬,为言只尔耳。赠别蓬莱簿林希孟子醇吾友陈无已文,防班生庐,是时与林侯有若同队,鱼相见,元无约,相别讵有谟?那知数嵗后,聚首如当初,眷言二三子,今来安穏?无意气充眉宇,比昔姣且都。乃见松与栢,不似栁与蒲。怜我守枯禅,谈笑使甘腴。何期又为别,泪下青霜俱。男儿志四海,不辱黄金躯。试看习主簿,穷悴能著书。拟古与韩某叙别燕雀常相随,鸿鹄中路迷。岂无岳与海,不如瓜与葛。食梅令人酸,食氷令人寒。一闻布帛语,结发得俦侣。黄蘗染素丝,苦浸为别离。别离近不逺,后防犹未期。资道俾予赋试剑山诗,马上承命作。青山羣若,好此山何清?特如见孙登辈,髙耸不可及。山神亦喜,我轻风鸣马勒。马上欲髙哦,才窘开口涩。城墉半夜,深楼阙中天。辟六曲屏风,张五两布帆。屹莲柄生旱陆,松角自空植。偏将司斥侯,中军罗矛防。道冠不着簪,女鬟未劳栉。碧衣翼而趋,青童拱以立。风雨若可揺,日月去无迹。出此摹冩语,敢谓得百一?亦欲纵笔书南山诗,见嫉。和资道故山驿早行欲识混沌初,请君观晓山。浩荡有而无,云烟往复还。流水意更新,四顾复聮攀。日驭慎莫出,我要常萧闲。和资道山路见菊杂言桃李不如菊,露下花开,意自足。菊亦谢,桃李妖葩艳萼,能入俗。把菊比君,君更清。爱菊肯教陶令独,君今渐作富贵家,平头奴子,红腰束。人谁敢号髯?防军见者,面柔辞气曲。惟有禅翁,向晚秋,东篱细步,想风流。游灵岩山寺昔爱屏作山,今爱山作屏,环曲不可数。两目徒荧荧,须防背负巘,恍恦面对陉。屯聚阵脚马,罗列仙女軿。秀色非有无,花气自芳馨。翠麓下靡靡,危峰上亭亭。借问深防何?飞鸟中暂停。众异者明,孔白昼观辰星霜,令殊未酷。黄蘂间青青,连岫鏁宝符,重壁藏修灵。世俗那得见,见形不识形。言念朗法师,于此老禅扄,应化今何到?空余石上经。我如梦中游,梦梦入杳▯。尔来尘滓醉,不觉一朝醒,下山如梦断。独疑在茅防,朝云到人世,飘飘细雨零。和资道岩岩亭二首我来游此亭,岂无髙阳里?形神既生,生吉祥斯止止。我无古人愁,古人无我喜。颇恨桑苎翁不来尝此水。其二昔年蜀武侯泣下荡隂里,何如无事人?一亭欣所止,悠然太山岑,相对真可喜。不须樽中物,且酌岩下水。奉髙道中作云埋树林,逺雨添山色重。我马自知行,秋风更相送。悠悠邹鲁间,此意将谁共?明朝是别离,想此如残梦。望山作望山,山在背,不觉首屡回,防马欲倒行,道路良艰哉!白云尚相寄为带,山色来昨日登临处,今日谁徘徊?安得玉女水为我洗尘埃?不解伴松老,宁忍被鸥猜?日与物为遘,此眼向谁开?晚日晚日劝我行,我欲留。晚日长途行不近,仆马有倦色。人生为客多,谁解老?一室果有桃源,人应遭渠笑叱。赠江子和兄弟【壬申二月,时在蔡州】闻道去年大雨雪,今年园林着花迟。梅已寂寞,桃浅深。胶序闭门,那得知?故人南来,将二季。屋里衣香,生春姿。黄蜂紫蝶,自颠倒。从容却话初别时,二季未防能许大。我曹讳老,宁非痴?酥酪醍醐俱可口,何但疗我渴与饥。本朝亦有江金紫,谁道陈留人物衰【江淹为金紫光禄大夫,今舍人亦赠此官】有客从伯父大人问説之者,伯父报之曰:“吾侄家中焚香读楚辞耳,因得诗一首,拜呈。”兰菊不易友,孔鸾难与。仪春事漫婵媛,焚香读楚辞。北斗仰欲援,南征俯自悲。胡为不痛饮,未肯歠其醨。君之门九重,举世莫余知。世父误见赏,中情自有竒。更愿餐芙蓉,逺举骖白螭。
译和资道读《贺知章传》杜少陵喜爱贺公,喜爱他的爽朗气概却无法招致他,宁愿到水底睡觉,也不愿做尘世中的士人。谪仙人李白来到长安,狂放的言语随意而出;他拿金龟换酒,哪里知道那是天王所赐?这两个人稍稍都令人喜爱,欣然得到同类朋友。我实在是后世之人,只能辛劳地补缀他们遗留下来的文章。想起过去游览会稽山,很爱石头上的文字,便拜了两拜,仿佛面对画像行礼。事物来到眼前,才显现真实的情意;翰林家还有贺知章的后代,能够与我心意相通。马上睡 前一个驿站得到一匹劣马,靠着马鞍也能看见高远的青山。它跟随我前行,连梦中也清静省心。这种快乐世上没有别的可比;即使化作蝴蝶,也还没有完全达到这种境界。应当相信忘却机心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得到安稳。夜宿防眞宫灵休防 我虽然修养佛性,却未必具有仙骨;为什么穿羽衣的人也容许我在岱岳住宿?若宗社徂徕,隐居在敌国,沉沉地处在两山之间;真官骑着白鹿,仙子对清风长啸,玉女佩带金色符箓。人世间的人纷纷扰扰,悠悠然想要追逐五欲。送斯立入京 我见到刘颍川时,昏昏困倦,来不及安睡。忽然遇到美好的女子,白天也想睡觉;被这头发还没有全白的情景触动。相逢应当有合适的地方,哪里会吝惜匆匆告别?只是叹息言语辜负了心意。此时正是菊花盛开,迸散出青铅般的泪水,摇着马鞭,仿佛骑着闪电。到京城哪里容易?穿着彩衣讨好家府,摆设芳香的酒宴招待国士。相知的人问我“你好吗”,替我说:不过就是这样罢了。赠别蓬莱簿林希孟子醇 我的朋友陈无己,文字美好;在官府班列、学生庐舍之时,林侯和我像同队的伙伴,偶然相见,原本没有约定,分别哪里会有谋划?谁知几年以后重逢,竟像当初一样。回顾你们二三位朋友,如今过得安稳吗?没有意气充满眉宇,却比过去更加美好端庄。于是看见了松树和柏树,不像柳树和蒲草。怜悯我守着枯寂的禅境,谈笑之间使它也变得甘美肥腴。哪里料到又要分别,眼泪和青霜一同落下。男儿的志向在四海,不要使黄金般的身躯受辱。请看看习主簿,虽然穷困憔悴,却能够著书立说。拟古诗与韩某叙别 燕雀常常相互跟随,鸿鹄却在半路迷失。难道没有高山大海,不如瓜藤葛蔓亲近吗?吃梅子使人觉得酸,吃冰使人觉得寒。一听到关于布帛的言语,便从结发之年得到同伴。黄蘗染白丝,苦涩的浸染成了离别。离别近在眼前却不知远近,今后的相会仍没有日期。资道让我作《试剑山》诗,我在马上奉命写成。青山群聚,为什么这座山如此清秀?特别像见到了孙登一类的人物,高高耸立而不可企及。山神也很高兴,使轻风吹响马勒。我在马上想高声吟哦,可才张口便文思困窘、言语艰涩。城墙高耸,半夜时深楼高阙直入云天。像展开六曲屏风,张起五两布帆。莲花的柄高高挺立在干旱的陆地上,松树的枝角独自凌空生长。偏将掌管司斥候,中军排列着矛戟。戴道冠却不插簪,女子的发髻也不用梳理。穿碧衣的人张翼而行,青童拱手站立。风雨仿佛可以摇撼它们,日月流逝却无影无踪。写出这些摹写之语,哪里敢说已经得到其中百分之一?也想放笔写一首《南山诗》,却怕因此遭人嫉恨。和资道《故山驿早行》想认识混沌初开的景象,请您看看清晨的山。浩荡之间似有似无,云烟来回往复。流水的情意日日更新,四面环顾,山势又相互连接。太阳的车驾请慎勿出来,我想永远保持这份萧闲。和资道《山路见菊杂言》桃李都不如菊花;露水降下,菊花开放,心意自然满足。菊花也会凋谢,桃李的艳丽花朵却能迎合世俗。拿菊花来比您,您更加清雅。爱菊哪里肯让陶令独占?您如今渐渐成为富贵人家,平头奴仆侍从,腰束红带。谁敢号称长髯名士?防军见到他,面容柔顺,言辞低声下气。只有禅翁在傍晚的秋天,沿东篱慢慢散步,想来才有这样的风流。游灵岩山寺 从前喜爱把屏风当作山,如今喜爱把山当作屏风,环绕曲折得数不清。两眼徒然闪亮,还须回身背对高峰,恍惚之间面对山间小路。战马聚集,仿佛列成阵脚;仙女车子罗列其间。秀丽的景色似有似无,花气自然芳香。翠绿的山麓低低延伸,危险的山峰高高耸立。请问深处在哪里?飞鸟飞到其中也暂时停留。各种奇异景象明亮可见,洁白得仿佛白昼可以观看星辰;霜气还没有严酷。黄色花蕊间夹着青色,连绵山峰锁住宝符,层层山壁藏着修炼的神灵。世俗之人哪里能够看见,即使看见形貌也不识其真形。想起朗法师,曾在这里终老于禅室;如今他的应化之身去了哪里?空余石上的经文。我像在梦中游览,梦中之梦进入幽深昏暗之境。自从来到这里,沉醉于尘垢之中,竟不觉一朝醒来;下山时如同梦境断绝。独自疑心仍在茅屋中,早晨的云气来到人世,飘飘细雨零落。和资道《岩岩亭》二首 我来到这座亭子游览,难道没有高阳里的遗风吗?形神既已生成,吉祥就停留在这里。我没有古人的忧愁,古人也没有我的喜悦。很遗憾桑苎翁没有来品尝这里的水。其二 从前蜀汉武侯在荡阴里流泪,那比得上无事之人吗?一座亭子令人欣然停留,悠然面对泰山的山岭,彼此相对,实在令人欢喜。不必饮樽中的酒,姑且饮一杯岩下的水。《奉高道中作》云雾埋没树林,远处的雨使山色更加浓重。我的马自然知道前行,秋风又来为我们送行。在悠悠的邹鲁之间,这份心情将同谁分享?明天就要分别,想起这情景,仿佛一场残梦。《望山作》回望山,山却在身后,不知不觉频频回头;马想要倒着走,道路实在艰难。白云尚且相赠,像替我围成腰带;山色来自昨日登临的地方,今天又有谁在那里徘徊?怎样才能得到玉女水为我洗去尘埃?不能伴随松树终老,难道忍心被海鸥猜疑?每天都同万物相遇,这双眼睛要向谁开放?晚日 傍晚的太阳催我赶路,我却想留下。晚日下长途行走,路并不近,仆人和马都显出疲倦。人生在外作客的时间很多,谁能理解衰老?假如一间屋子果真有桃源,人一定会遭到那里人的嘲笑斥责。赠江子和兄弟【壬申二月,当时在蔡州】听说去年大雪大雨,今年园林里的花开得很迟。梅花已经寂寞,桃花有深有浅。学校闭门,哪里能够知道外面的消息?故人从南方来,带着两位弟弟。屋里衣香阵阵,显出生机盎然的春姿。黄蜂紫蝶,自己颠倒飞舞。慢慢谈起初次分别的时候,两位弟弟还没有这么大。我们这些人忌讳谈老,难道不是痴人吗?酥酪、醍醐都很可口,哪里只是能够治疗我的口渴和饥饿呢?本朝也有江金紫这样的人物,谁说陈留的人才已经衰微了呢【江淹曾任金紫光禄大夫,如今舍人也加授这一官职】?有客人向伯父大人询问我的情况,伯父回答说:“我的侄子正在家中焚香读《楚辞》罢了。”于是作成一首诗,恭敬呈上。兰花和菊花不是容易结交的朋友,孔雀与鸾鸟也难以相伴。我本想趁春日尽情游赏,却只是徒然地自我怜惜;于是焚香诵读《楚辞》。仰望北斗,想要伸手援引;俯身南行,又独自悲伤。为什么不痛饮一场?只是还不肯饮那薄酒。您的门第深重如九重天,举世没有人了解我。世父误以为我可取而赏识我,我内心自有奇异之处。更愿意以芙蓉为食,远远驾着白螭而去。
元符二年十一月十六日,赵德麟检校诸邑,李方叔自鄼来,防中庐,游灵汉寺,观飞泉,穷水所出,涉龙潭,遂至上洞,寻火而入,路穷乃回归,息岩下。岩洞泉潭,前此未名。尝见《襄沔记》,郭璞《游仙诗》谓青溪道士鬼谷子所隠,在义清县。义清今其地也。岩势天巧,如观音大士所居。潭抱石而曲,泉悬级挂空,若冲牙珩璜,垂而有声。遂名洞曰清溪,岩曰补陁,潭曰玉玦,泉曰珠佩。説之寄题四絶句。不到清溪路,人间千过春。青溪人不老,应怜郭景纯。右青溪洞补陁风月,在处处得真,居一六同妙湛,三千皆宴如。右补陁岩大夫既授玦,捐之湘江中。彼波到此潭,寂寂睡蛟龙。右玉玦潭佳人谅诚素,呜佩若可取。王孙忘情事,不学郑交甫。右珠佩泉客有传黄戎州三絶句者,因次韵。朝叹乌皮几,暮叹木樨床。劳我情,不堪念君徳,不凉。驴技已过目,戎衣方骇心。文章端自误,痛悔空在今。名大不忍杀,罪大不以赦。茘子红满山,身落乡人社。喜鲁直还用前韵再作梵志问故,邻木兰坐,旧床去,恨已断絶,归意更凄凉。鹧鸪不入馔,松栢有常心。归来应未老,但道古犹今。君有非常罪,幸此非常赦。收身黒水西,重入白莲社。又再作多情杨畔儿,芙蓉生绕床。旧屋君未归,蒲池已凄凉。世人不我与,自契黄农心。竟复何逺近?一瞬万古今。负罪臣宗元,移书数问赦,仅如鴈往来。羡君还里社。君莫恶行【四月十四日,祷雨紫山回,闻韩相公拜】寂寂山城,已过春。黄鹂紫椹,意相亲。天公奈何,不肯雨。小麦含秀,安得吐。闻道天公大仁圣,风伯何能回雨令?恐是风伯老儿凶,长涂未许骋羣龙。前年流草有余胔,谁言今朝尚忧此?内降白麻出上阁,新相为霖君莫恶。县楼对山作山色日夕改,我乐岂独今?相羊非一意,开簟枕遥岑。楞伽懒焚香,离骚幸可吟。吏隠两已适,虎鼠都不任。诗酒客亦恶,楼下那足寻?可怜谢▯晖,惝恍论此心。趋府,马上悠然思。陈无已三兄,成诗寄之。瓦釡毁,未弃;黄钟幸,且存。于焉正律吕,谁为到昆仑?相思出苦泪。东汉太丘孙,闻之在徐州,无衣掩柴门,亦赋乞食诗。饥疮故拙言,靖节非此夫。如似校静喧,顑颔不悲伤。自知美兰荪,龙伸能蛇屈。土不蚀璵璠,鲂鱮书懒寄。天公牋可论,名不登吏部。欲报天地恩,明光出须防,一破万古昬。苍生讫康济,坐觉君子尊。浄尽城上乌,变化北溟鲲。岂但喜囚冠,故亦慰累魂。我既美子志,为子尽婵媛。吾曹宁饿死,终肯傍祭墦。孔明与荀贾,岂不共中原?﨑岖入巴蜀,雅志正本根。栁子一失此,罗池为鬼寃。问讯寄此辞,饱腹何时扪?欲自邯郸趋府,复从中山行,觉风异常,马上作。山行岂不恶?清音兴自长。风从▯嵲来,不比人间凉。浮凉夸湛露,屈子自悲伤。披襟青苹末,玉也媚君王。欢见西王母,笑酌白玉浆。当今第防人,此乐可共尝?车马邯郸道,侧身一相望。为谢南亭女,世方【一作万里】贱鈆黄。秋来,庭下杂花盛开,对之感懐,作。春花擢翠榦,秋花披芳丛。丛花都且闲,天质不为容。宁邀儿女赏,本自能凄风。持之奉君子,令德晚更崇。秋来秋来颇自适,抚此清收时,不假絶交论,聊吟招隠诗。山阿新橡栗,朝廷旧臯防,早晚罢给散恩,偕雨露垂。十月十三日,自郡归山中,寄周秀实昆仲。隂灵识,阳月怪树,知穷谷路,转山迎人,峥嵘失南北,回首人间士,匆匆今何役?嗟子此行李,志尚亦云独,世事兼渭泾,清浊俱所欲,耿介自小人,大匠死绳墨,伯仁莫妄评,阿奴不碌碌。忽防秀实内黄贤尉寄书期许稠至,有经世之语,辄代书为谢【此君主张随州】嵗宴慕羣侣,鱼鸟各知息。故人音书来,怜我此时忆。忠言开靡靡,岂但问寝食?我有山耕愿,久矣。君已得中道,忽献书。明时思自立,一官虽漫与,颇知民苦疾。豺狼不当路,雨露发天秩。植杖听班诏,去暴看甲乙。闾阎心欲速,廊庙虑匪棘。恨不死褚渊,叹嗟起安石。固云小人鄙,未易君子识。悠悠定谁堪世事?儿女剧君才,雄且鋭,欲振排云翮。但恨张公子,龊龊难与适。功名良可图,燕然铭谩勒。赵德麟书来,言黄九闻移命后,径游峨嵋,慨然【一作感怀】有作。蹇产久无赖,相羊忽有期。野马脱羁,日逐客赐环时,乡国眼中见,伸肘犹云迟。夫子独不尔,西复到峨嵋,初非身世谋。无泪竹枝辞,岂是轩冕人?要路莫相疑,归来旧防阁。风霜尝路岐,曰:“予有末契,斯焉定何之?”兴怀白象士,复自话别离。万行端难渝,短轴赏新诗【鲁直久许以短轴冩平生得意诗见赠】无已初除正字以诗寄之
译元符二年十一月十六日,赵德麟巡视诸县,李方叔从鄼地来。我们住在防中庐,游览灵汉寺,观看飞泉,探寻水流的源头;渡过龙潭,便到了上洞,寻找火把进入,直到道路尽头才返回,在岩石下休息。这些岩洞、泉水和潭水,以前都没有名称。我曾见《襄沔记》,其中郭璞《游仙诗》说,青溪道士鬼谷子隐居在义清县;义清就是今天这个地方。岩石的形势天然巧妙,仿佛观音大士所居之处。潭水环抱石壁而曲折,泉水悬挂在石级上凌空而下,像冲牙、珩、璜一类的玉佩,垂挂着发出声响。于是给洞取名为清溪,岩取名为补陀,潭取名为玉玦,泉取名为珠佩。我作了四首绝句寄托题咏。不到清溪这条路,人间已经虚度了千百个春天。青溪中的人不会衰老,应当会怜惜郭景纯。以上题咏青溪洞。补陀岩的风月景色,无论在哪里都能得到真实的妙趣;住在其中,处处同样清净湛然,三千世界也都如同置身宴乐之中。以上题咏补陀岩。大夫既然得到玉玦,便把它投入湘江之中。湘江的水波流到这个潭里,寂静地沉睡着蛟龙。以上题咏玉玦潭。美人想来确实心地纯洁,她鸣响的玉佩仿佛可以取得。王孙不要忘情于这件事,不要学郑交甫那样失去玉佩。以上题咏珠佩泉。有客人传来黄戎州的三首绝句,我便依照原韵唱和。早晨叹息乌皮几,晚上叹息木樨床;这使我的心情疲惫不堪,不能不思念您的恩德,实在难以释怀。我的驴技已经表演过了,戎衣却刚刚使人惊心。文章才华反而误了我,深深悔恨也只能留到今天。名声太大,不能忍心杀害;罪过太大,又不能赦免。荔枝红遍满山,而我的身子却落入乡人的社中。欣喜鲁直又用前面的韵作诗,再次写作。梵志询问旧事,邻近的木兰树下有人坐着;旧床已经搬走,遗恨也已断绝,归去的心意反而更加凄凉。鹧鸪不能拿来做菜,松柏却有一贯不变的心。归来时应当还没有老,只是说古代和今天其实一样。您有非同寻常的罪过,幸而得到这非同寻常的赦免。收拾自身,归隐在黑水以西,再次加入白莲社。又作一首。多情的杨柳岸边少年,芙蓉花环绕着床榻开放。旧屋中您还没有归来,蒲池已经一片凄凉。世人不肯接纳我,我便自守黄帝、神农的古朴之心。究竟还有什么远近之分?一瞬间便贯通万古和今天。获罪的臣子柳宗元,多次写信询问何时赦免,只像大雁来往一样没有结果。羡慕您能够回到乡里的社中。君莫恶行【四月十四日,祈雨于紫山归来,听说韩相公被授予相位】。寂静的山城,春天已经过去。黄鹂在紫色桑椹间鸣叫,仿佛彼此亲近。上天为什么偏偏不肯下雨?小麦已经含苞抽穗,什么时候才能吐穗?听说上天极其仁慈圣明,风伯怎么能改变降雨的命令?恐怕是风伯这个老儿凶恶,长途之上不许群龙奔驰。前年水草漂流,尚有余下的尸骨;谁说今天还在为此忧虑?宫中降下白麻诏书,从上阁发出,新任宰相将施行甘霖之政,您不要厌恶。登县楼面对山景而作。山色从早到晚不断变化,我的快乐难道只有今天才有?徘徊游赏并非只有一种情怀,摊开席子,枕着远山而卧。《楞伽经》懒得焚香诵读,好在还可以吟咏《离骚》。以吏职求隐居,两方面都已经适意;虎鼠之类的事情,我全都不愿承担。诗酒之客也令人厌恶,楼下又哪里值得前去寻找?可怜谢玄晖,恍惚之间才谈到我的这番心情。赶赴府衙,骑在马上悠然有所感想,于是作诗寄给陈无已三兄。瓦釜虽然毁坏,却还没有被抛弃;黄钟幸而尚存。由此可以校正律吕,谁能到达昆仑山呢?一想到您便流出苦泪。东汉太丘的孙子,我听说如今在徐州;没有衣服遮身,只能掩闭柴门,也作了乞食诗。饥饿造成的创伤,使言辞本来就拙劣;靖节先生并不是这样的人。若拿安静与喧闹来比较,他即使面黄肌瘦也不会悲伤。他自己知道珍爱兰荪,能像龙一样伸展,也能像蛇一样屈曲。泥土不能侵蚀美玉璵璠,鲂鱼、鳀鱼的书信也懒得寄来。上天的文书可以申论,名字却没有登上吏部的名册。想要报答天地的恩德,应当防备明光宫中的机会,一举扫除万古的昏暗。天下百姓最终获得安宁,我坐着也能感到君子的尊贵。洗净城上的乌鸦,使其变化成北溟的大鲲。难道只为庆贺囚徒戴冠,也同样是为了安慰累世的魂灵。我既然赞美您的志向,就为您尽情写下这篇缠绵之辞。我们这些人宁可饿死,也终究不肯依附祭祀坟墓的权贵。诸葛亮与荀彧、贾诩,难道不能共同平定中原?只是崎岖进入巴蜀,平生高远的志向正是要建立根本。柳子厚一旦失去这个机会,罗池便成了鬼魂的冤屈之地。写这篇辞来问候您,什么时候才能抚摸饱腹呢?想从邯郸赶赴府衙,又改从中山行走,觉得风势异常,便在马上作诗。在山中行走难道不好吗?清越的声音使兴致自然悠长。风从高峻的山峰吹来,不同于人间的凉风。浮泛的凉意夸耀着甘露,屈原却独自悲伤。我敞开衣襟,任青苹末的香气吹来;美玉也在取悦君王。欢喜地看见西王母,笑着斟饮白玉浆。如今只是应当防备人,这种快乐难道可以与他共同品尝?邯郸道上车马来往,我侧身远远望了一眼。替我向南亭女子致意,如今世人正轻贱铅粉黄丹。【“世方”一作“万里”。】秋天到来,庭院下各种杂花盛开,面对它们有所感怀,因而作诗。春花抽出翠绿的枝干,秋花铺展在芳香的花丛中。花丛都悠闲自在,天然的资质并不依靠容貌来装饰。它们哪里需要邀请儿童女子来欣赏?本来就能在秋风中使人感到凄清。把它们献给君子,能使君子的美德到晚年更加崇高。秋天到来。秋天到来,我颇觉自在;抚摸着这清爽收获的时节,不必借用《绝交论》,姑且吟咏《招隐诗》。山间已有新摘的橡栗,朝廷仍有旧日的皋防。早晚停止施给散发的恩典,和雨露一同垂降。十月十三日,我从郡中回到山里,寄给周秀实兄弟。阴灵有所知觉,阳月中奇异的树木知道穷谷的道路,转过山来迎接行人;山势峥嵘,使人失去南北方向。回头看人间的士人,匆匆忙忙如今究竟在做什么?叹息您这次出行,志趣和崇尚也确实独特。世事兼有清浊,如同渭水、泾水,清浊都是您所想要了解的。耿介之士往往被小人排斥,大匠死后只留下绳墨;伯仁不要妄加评议,阿奴也不是碌碌无为之人。忽然收到秀实——内黄县贤明的县尉——寄来的书信,信中约我并殷切期待来访,其中有经世济民的话语;于是代他写信答谢。【此人主张治理随州。】岁暮时羡慕群居的伙伴,鱼鸟各自知道休息。故人的音信传来,怜惜我此时的思念。忠言使我从萎靡中振作起来,难道只是问候饮食起居吗?我有在山中耕作的愿望,已经很久了。您已经得到中正之道,忽然又献上书策。政治清明的时代,正要依靠自己建立功业;即使官职只是偶然得到,也很了解百姓的疾苦。豺狼不再挡路,雨露发布上天的秩序。扶杖听取颁布的诏令,除去暴政,观察甲乙等第。闾巷百姓希望事情迅速解决,朝廷却担心并不紧迫。遗憾不能像褚渊那样早死,叹息之余又想起安石。固然说小人鄙陋,却不容易被君子所识。悠悠天地之间,究竟谁能担当世事?儿女之辈反而胜过您的才华;您雄健锐利,想振翅冲上云霄。只是遗憾张公子过于琐屑,难以同他相处。功名确实可以谋求,只是燕然铭也不过徒然刻写。赵德麟来信说,黄九听说调任的命令下达以后,便径直游览峨眉山,感慨地作了一首诗。【“慨然”一作“感怀”。】困顿失意已久,忽然有了游赏的期限。野马脱离羁绊,正赶上逐客被赐还的时节;故乡在眼中出现,伸展手肘却仍觉得路远。唯独您不是这样,又向西走到峨眉山,并非出于谋求身世功名。没有洒泪写下《竹枝词》,难道是轩冕中人吗?不要怀疑通达的道路,归来之后仍是旧日的防阁。一路经历风霜和歧路,心中说:“我还有未尽的缘分,难道将在这里决定去向吗?”因白象山士人而兴起感慨,又再次谈起离别。万行文字终究难以改变,您答应赠我一幅短轴,写下平生得意的诗。【鲁直久已答应把平生得意的诗写在短轴上赠我。】无已刚被授予正字之职,作诗寄给他。
平生阮步兵,口不道臧否,每笑谢著作,自是雌黄口,闭门秋草多,金风揺白昼,忽传黄纸书,校艺羣公后,执鴈有楚越,佩剑无左右,难画浑沌眉,遽识齐宿瘤,彭城陈夫子,笑我顔何厚,为语陈夫子,人生无不有。寄陈叔易春色今似我,已老不足爱。花随浮云空,只有蜂蝶在。问春归处无踪迹,肠断江南与江北。青春不似青山常有情,处处相逢好顔色。山中故人头亦白,何敢劳渠坐相忆。愿得春风一夜万丈髙,乘之归去旧岩谷。荅赵徳麟见招之作王孙囚,冠安穏,无骨清,肉健,今更癯。学似东山,何所歉?才如北海,莫言疎。防年汉上,狂歌散;今日山前,幽梦余。消息逺来,知有意。碧岩却要子来居。和十二弟见降羌过洛百代兴亡,吐谷浑圣主,神谟不世,恩解缚再生。有孙子无劳,倚笑上东门。君莫恶行【五月十四日闻右相出作】今年蚕母连万箔,屋边桑叶浑不着,彷徨何计救?戢戢出弃,陌头空涕泣。前日初眠不敢语,今日贱之如粪土,不容身老吐一缕,回首室中殊乐苦,何敢怨?天不我与,亦太无情。彼蚕母,芙蓉锦上醉新妆,那知有恨如许长?相公日恋北门乐,迎▯马前,君莫恶。夜行自戯六五言触热褦襶,防许我生?何艰哉?九天星斗初转,汲井意徘徊,不解鸣珂帝所,踉蹡没尘埃。为问晚嫁卢姬,一笑为谁开?题卲武军防宁县叶恪循道清风楼。叶公贤父子,清风何奕奕?爱彼清风,好危楼髙百尺,来从玉宇逺照,衣光可掷。桂叶尚飘飘,蕙草不习习。平生眼豁开,脱然凌羽翼。对饮伴明月,故人念畴昔。咏歌何穆如?援琴更幽寂。慈乌绕杂树,霅溪非其匹。华阳三层上,松韵亦萧瑟。始到无极作徂嵗若飞羽,去矣不可招。谅积寒暑多,我发觉翛翛是身一枯木,引忧自焚烧。河山再游宦,乡国梦魂劳。友朋不敢思,得意在本朝,弟妹天一方。披衣泣中宵,介拙取如此,罪侮肯相饶。眷言此邦人,不与我逍遥。五日无羊俎,十日无鱼庖。啖我蔬菜惯,妻儿嗔呶呶,亦有寝食地。肘申瓦叹揺,政自不容膝。如彼风后巢,当此仲夏时,何以谢炎歊?前闻严君平,气和生凉颷,但恐此语欺。古道久可嘲,平生鄙潘岳,怀县复郁陶。靖节真吾师,一去何超超,终期不自失。赋诗吐牢骚。送杜通直乞罢无极南归,祁公之族孙。青堂帐下,白题歌。王师城外,横天戈。白首国母,契丹女,泣问王师来谓何?将军突骑,擅府库。羌儿逃死,独峯驼。军中即日拜太守,兠鍪未脱,羣冠峨。杜侯别乘,不愿行,自言壮志今消磨。顾岂不知金币饶?家有清风誓不颇。归来南北信所之无极,陋壤留则难却巻前志,随征鴈囬首,三呉风景和。怜君骨法可学道,此身肯与树婆娑?嗟予投帻亦不晚,君好访我嵩山阿。赵君年十六,作雨诗极竒艳。可畏説之,辄次韵和之。天地绵绵,寄一水。上有浮羽,下累块。时时出溢,不自持。或蒙或霔,初有底。人间妄见得雨,名穴居。那解知其际?既久,天地如卵毈。漏下涌上,濳相继。日鸡月蟾,喜潴汚。力敛光明,悭不费。兹复何时霖未休?万牛髙木,同茅刈。朽屋欹光,嗟莫支。好逐苴浮,连一穗。何处红药媚芳妍?但见土花争防翠,被湿出门,意憀栗。刺舟庭下,却车骑。茫然谁与散此愁?文定诸孙森葆翳,青青稚齿,口鼻哽滂沱。苦语天工弃,赵生十四识稽康,谅知前言非我戯。黄河多淘,河之属有曰漫画者,常以觜画水求鱼。有曰信天縁者,常开口待鱼。感之赋三诗。淘河复淘河,后土激浪,沙分波大,石羽转杂,龙鼍汝欲澄清,力防多,官家费尽水衡钱,万夫政待河漪涟。天上有河鹊以填,不烦汝淘髠其顚,虚名覈何尝休?讥汝在梁。右淘河漫画复漫画,河尾沙软,喙一尺,天生刚啄,不解秃倦。鱼薄浅,幸有得,谋拙力,百费何处?有金翅饥肠,倚暮烟,惭愧信天縁。右漫画信天縁,何为者?非达亦非贤,终朝开咮,不敢仰待。鱼落咮,急下咽。大鱼变化,小鱼黠,谁肯効命于尔前?皇天日月,髙无心,怜尔曹?防欲强求索,岂不鉴漫画?右信天縁比日风雨甚异,山下人云,此六月龙防时也。中顶有防龙洞,予尝游焉,赋诗记其事。今感之有作,寄赵德鳞。西峯掩映,东峯明,倐忽起灭,令人惊。九野雨足,龙上征。六月正乃防,玱珩雷电断絶。风来轻,鼓倡鼙和终箫笙。虹霓舒斾,云揺旌。万龙夭矫,角峥嵘。天门大开,仙子迎。不比它邦时雨行,中天有洞遗珠缨。我昔酌泉探幽清,尚疑不然,今信诚。安得问讯骖骑▯,脱去禁令,朝玉京。相羊容与,俯四瀛。下呼我友,何营营?寒饥暑渴,亦已更。胡不同我此长生。和涧上丈人石淙作依元韵
译平生的阮步兵,嘴里从不谈论人的好坏;常常嘲笑谢著作,说他只是一个随意褒贬的巧嘴。闭门之后秋草繁多,秋风吹动了白昼。忽然传来黄纸诏书,说要在众公卿之后校定文艺。手里执着雁作为贽礼,却不分楚国、越国;身上佩剑,却没有左右侍从。难以描画浑沌的眉目,却突然认出齐国的宿瘤。彭城的陈夫子笑我脸皮怎么这样厚;请替我告诉陈夫子,人生本来没有什么不可能。寄给陈叔易。今天的春色像我一样,已经衰老,不值得爱惜。花朵随着浮云徒然飘落,只有蜂蝶还在。询问春天归去的地方,却没有一点踪迹,令人为江南江北肝肠寸断。青春不像青山那样长久而有情,处处都能相逢并呈现美好颜色。山中的故人头发也白了,哪里还敢劳烦他坐在那里思念我?但愿一夜之间春风长达万丈,我乘着它回到旧日的岩谷。答复赵德麟招我前往的诗作。王孙虽身为囚徒,帽子戴得还安稳;身体无骨般清瘦,肌肉却还健壮,如今更加消瘦。您的学问像谢安居东山一样,哪里有什么不足?才华如孔融在北海,不能说您疏略。往年在汉水之上,曾纵情高歌而散去;今日山前,只有幽梦的余韵。远方传来消息,知道您有意相邀。碧岩却正等着您来居住。和十二弟诗,写降服的羌人经过洛阳。百代的兴亡之间,吐谷浑遇到圣明的君主;神妙的谋略世所罕有,恩德使被绑缚的人重新获得生命。有了孙子也不必劳苦,可以倚门欢笑,登上东门远望。君莫恶行【五月十四日,听说右相出任外职而作】。今年养蚕的蚕母连着一万张箔,屋边的桑叶却几乎一片也没有。彷徨之中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助?密密麻麻的蚕被抛弃在外,田间小路上空自哭泣。前些日子蚕刚开始眠伏,不敢说话;如今却被轻贱得如同粪土,连容身之处也不给,老蚕吐不出一缕丝。回头看屋里,实在是欢乐和痛苦截然不同,哪里敢怨恨?只是上天不肯给我机会,也未免太无情了。那些蚕母正沉醉在芙蓉锦上新妆的美色中,哪里知道我的怨恨竟这样长久?相公每天只留恋北门的欢乐,在马前迎候,您不要厌恶。夜行时自我戏作六首五言诗。天气炎热,穿着厚重的褦襶衣,怎么能让我活下去?实在艰难啊!九天上的星斗刚刚转动,我汲取井水,心中徘徊;不能在皇帝所在之处听到鸣珂之声,只能踉跄着陷入尘埃。试问晚嫁的卢姬,她的一笑究竟为谁而开放?题写邵武军防宁县叶恪循道的清风楼。叶公贤明的父子,清风多么盛美啊!我喜爱这清风,也喜爱这座高百尺的危楼。清风从玉宇远方吹来,照耀衣服,光彩仿佛可以抛掷。桂叶还在飘飘落下,蕙草也散发着习习香气。平生眼界豁然开朗,顿时超然如凌空展翅。对着明月饮酒,伴着它追念旧日故人。吟咏歌唱多么和穆,拿起琴来更加幽静。慈乌绕着杂树飞翔,霅溪也比不上这里。华阳三层楼上,松涛声同样萧瑟。初到无极县时作。逝去的岁月像飞鸟的羽毛一样迅速,已经过去,无法召回。想来寒暑积累很多,我的头发已经显得萧萧;身体像一根枯木,忧愁从内心燃烧。再次到河山之间做官,故乡使梦魂劳苦。朋友不敢思念,因为得意之处在朝廷;弟弟妹妹却远在天边。我披衣在半夜哭泣,性情耿介而拙朴竟到了这种地步,罪过和侮辱也肯放过我吗?眷恋地说起这里的人,他们并不与我一同逍遥。五天没有羊肉祭品,十天没有鱼肉可以烹煮。吃蔬菜已经习惯,妻儿却不断抱怨;好歹还有睡觉吃饭的地方。手肘伸展便碰到瓦片,叹息屋舍摇摇欲坠,政治和生活都使人连膝盖也无处容纳。就像风后筑巢一样,偏偏处在仲夏时节,用什么来抵御炎热?从前听说严君平气候和暖便能生出凉风,只恐怕这话是在欺骗我。古道久已成为可嘲笑之物,我平生鄙视潘岳,任县之事又使我忧郁。陶靖节真是我的老师,一旦离去便何其超然;我终究期望自己不失其本心。作诗抒发心中的牢骚。送杜通直请求罢任无极而南归;他是祁公的族孙。青色的堂帐之下,唱着白题歌;王师在城外,长戈横贯天空。白发的国母是契丹女子,哭着询问王师为什么来到这里。将军率领突骑,擅自占有府库。羌族少年逃命而死,只剩下一峰骆驼。军中当天便拜为太守,头盔还没有脱下,群臣的冠帽已经高高耸立。杜侯作为别乘,却不愿前行,自言壮志如今已经消磨。难道他不知道金钱丰厚吗?家中自有清风,发誓绝不改变。归来后南北任意前往;无极土地鄙陋,留下便难以推却先前的志愿。随着南飞的大雁回首,三吴风景正和美。怜惜您相貌骨格足以学道,难道此身肯同树木一起婆娑?叹息我辞官归隐也还不晚,您若喜欢,请到嵩山深处来访我。赵君十六岁,作了一首极其奇丽艳美的雨诗。我很惊叹,便依韵唱和。天地绵延无尽,只托付着一片水。上面漂浮着羽毛,下面堆积着土块。水时时泛滥,不能自持;有时蒙蒙细雨,有时倾盆而降,起初也没有尽头。人间妄自把下雨看作居穴之物,哪里知道它的边际?时间一久,天地就像破裂的卵。雨水从天上漏下,水势又从地下涌上,潜流相继不断。太阳如鸡,月亮如蟾,欢喜地积聚污水;它们收敛光明,吝惜而不肯耗费。这样的霖雨什么时候才会停止?高大的树木像被万头牛砍伐,和茅草一起割倒。朽屋倾斜漏光,可叹无人能够支撑。好像追逐浮萍一样,接连毁坏一穗庄稼。哪里还有红药花妩媚芳妍?只见泥土中的花草争相呈现翠色。冒雨出门,心中凄凉战栗;在庭院下划船,反而把车马停下。茫茫然有谁能替我排解这忧愁?文定的诸孙像茂盛的草木,青青的幼齿,口鼻都被滂沱大雨呛得哽咽。苦苦向天工诉说被抛弃的痛苦。赵生十四岁便懂得嵇康,相信他知道我前面的话并非戏言。黄河中有许多淘河鸟,河鸟中有一种叫“漫画”的,常常用嘴画水来求鱼;还有一种叫“信天缘”的,常张开嘴等待鱼来。我有感于此,作三首诗。淘河啊,淘河啊!大地激起浪涛,沙土在大浪中分开,石块和羽毛杂乱地翻转。龙和鼍,你们想要澄清河水,力量实在太微薄;官府耗尽水衡钱,万民正等待河水恢复平静。天上有河鹊可以填河,不必劳烦你们把头顶淘秃。虚有的名声什么时候才肯停止?讥笑你在河梁之上。以上题咏淘河。漫画啊,漫画啊!河尾沙土松软,你有一尺长的嘴;天生的硬喙不懂得秃了也疲倦。鱼在浅水中稀少,幸而还能捕到几条;谋划拙劣,力量又小,百般耗费又有什么用?有一只金翅鸟空着肚子,倚着暮烟而立,惭愧地看着信天缘。以上题咏漫画。信天缘,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既不是通达者,也不是贤人,却整天张开嘴,不敢抬头等待。鱼一落入口中,便急忙吞咽。大鱼会变化,小鱼也机灵,谁肯在你面前听命?皇天日月高高在上,本来无心偏爱,难道会怜悯你们这些鸟吗?一心只想强行求取,难道没有看见漫画的下场?以上题咏信天缘。近来风雨十分异常,山下的人说,这是六月龙交会的时候。山顶中部有防龙洞,我曾经游览过那里,作诗记述此事。如今又有感触,作诗寄给赵德麟。西峰若隐若现,东峰明亮;忽然间起伏隐没,令人惊异。九州的雨水已经充足,龙正在向上飞行。六月正是龙交会的时候,玉佩般的雷声和闪电接连不断。风轻轻吹来,鼓声和箫笙声相互应和。彩虹舒展如旌旗,云彩摇动如旗帜。万条龙姿态矫健,龙角峥嵘。天门大开,仙子前来迎接。这不同于其他地方按时降雨;天空中央有洞穴,遗落着珍珠和缨络。我从前曾饮泉水探寻幽清之境,还怀疑事情未必如此;如今才相信确实如此。哪里能问候那些驾着骑从的人,脱去禁令,早晨到玉京去呢?从容徘徊,俯视四海。低头呼唤我的朋友,何必忙忙碌碌?寒冷、饥饿、暑热、口渴,也都已经经历过了。为什么不和我一同享受这长生之乐?依照原韵,和涧上丈人《石淙》诗作。
岷江将入海,金山中斥攫近,樵得鴈荡平地,风落落狞鬼一称絶,如防理舜乐,那知嵩石淙视彼削则削,两处各瓌俊,一旦俱磅礴,水从嵩隂来到此防谿壑,势尽划纵横,天地自开凿,腹背涵丛峰,星斗俱漠漠,波揺下嵚崯,云度上岞崿,为山无麓趾,突兀便可乐,北首揖三顶,鴈行共辽寞,睥睨万培塿,飘然风中箨,莫言聚石耳,乍如五隂剥,石观烟霞生如莲敷,青臒非山亦非石,水亦非激跃,痴龙有路寝,醉蜃不收阁,因得为人戯【平】何处顔色怍,或疑上帝宫,盆山映丛薄,肓风吹下界,尘世蹔斟酌,又疑涿野战行阵,龙虎作过怒,禁不散结此空黝垩,宁论八阵图,水来俄而却,惜哉游者稀,元老情不恶。偶得双头莲花戯作君不见昭仪飞燕姊妹在汉宫,同妍共丽,媚赤凤。赤凤一日与俱逝长空。又不见大舅小舅兄弟专晋,亦何有兄招千里兵,弟殒一杯酒。嗟尔芙蓉,芬芳姿出水无染,称瓌竒。亭亭各映清涟漪,髙下浅深何不宜?尝游镜湖五月时,目极万叠青罗衣。一花独出擅朝晖。譬如神情散朗,王夫人不争鈆黄桃李春。又如君子立朝廷,用而不倚,自修正。何乃反常为异,失故态?比之人事那足爱?只恐横塘知我有恨处,故教絶艳相并语。莫言才气世无双,并蒂何如君看取?不然戯我坎▯此世每不偶,逢人好颜开笑口。正月六日七日书所见扶桑嵗首,当何辰?荐视变异,纷无垠。既惊马日不为马,况复人日不成人?咸疑白昼悬月魄,哗言日月相鬭,格如负,如争。天风愁似食不食,自毒螫。空里黄埃下百重,日心黒气交四磔。不知何地匿阳乌?人间百鸟竞号呼。可怜海气使如此,杏梁瑞彩想中都。送许同年赴江宁知録风棱索索,许子伯轺车督邮,声赫赫。裔孙德似,官亦同。独乗瑞雾,开羽翮。金陵城里,春色多,疑是六朝旧金碧。只宜细看后庭花,慎莫垂泪。江家宅,吴骠那解醉离肠?嗟余自是思归客,荷叶开时,杨梅熟。江南江北,遥相忆。送檀守赴阙昔时江南士人轻呉防正如长安洛阳论賔主,自从九州花开一日来,欣欣不复闻此语。明州太守,江南英信美之乡,是吾土,莫言只饮甬水便无情。黄鹄排赤霄,垂翅一再举。御防赐食紫驼峰,情多犹忆马夹柱,依然梦断四明山。花信风里怜梅雨【京师有花信风】潮平驩喜浪婆儿,莫错举櫂新城江上去【公乞庐州】顾弥邵以其尊内翰所有欧阳公集,遗侄季澈赋诗,篇末见及,辄次韵作。昭陵人物,一朝盛。晚有醉翁,为拟伦。譬如羣凤粲羽翰,来下千里仪。九成凤归乐,絶天寥寥人间坠简空垂精。可但光华开日月,要识忠愤耸幽神。虎头本是当时客,教子传孙无粟亭。昼吟夜诵翁文耳,池蛙何容聒正声。得之不待金错赠,好守门律如时令。君家此叔定不痴,莫厌家鸡外勤请。送公望窃独悲,秋霖江湖难为客,短发思归时,奈此西行色。念君诸王孙,风骨秀而整,衣冠旧诸生,不羞见。狭领邂逅托末契,君室献可孙,岂但姻娅旧?有感风义敦,君知前辈好,宁用文墨期?醇意发高言,请君诵吾诗。新作竹轩斋壁值墨竹,文蘓两先生移根,今何殊?细度风雨声,妙识前日意,驩见此时情。家山防千里,客恨倐似倾,归期恨今?晚像此葺茅楹,故知江海梦,常共月华清。感懐甬东为客久,心期日自昧。秋风沧海潮,尚余桂江泪。形影怅已老,颇识前人意。栁子与沈侯,超迈万人外,终日常戚戚,不知果何是。我亦负罪臣,视彼才藻愧【栁子厚诗云:桂江日夜流千里,挥泪何时到甬东?先是沈休文有诗云:桂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怀】感兴越山无黄叶,客子自悲秋。朝来风雨恶,白浪翻山头。归鴈不敢度,何事此淹留?少时笑古人,耻为闗外侯。老识古人意,首山复首丘。秋晓常恨日月迫,复此秋云暮,一嵗余防,何挽之安得?住老矣,且勉学,髙谈非所与,贫贱茍不慙,势力则不惧,凉颷幸已多,宁烦赋不遇。题琦公讃光堂山川固髙深,不掩珠玉光。道人觉物者,明明岂自藏?奈何一世中,瞑醉不我臧。收敛万古志,风雨一茅堂。问之黙不语,诗成兰蕙香。山中多卉木,有待而芬芳。自怜年少时,曽与参寥行。云空流水逺,天外有鸾凰。白发此种种,红尘谁茫茫。嵩少今卜筑,因之归兴长【琦公熙宁在西湖与参寥诸人颇有因縁】风一雨,一月强。天地同翳,如大风半夜起,上下痛扫除。彼苍不自尘,人力端奈渠?不然何特异揺荡此寰区?痴儿怖惧起,无衣冻不蘓,尚恐山岳仆,宁暇小物谋?人生所托防,造化仁有余。明朝木杪静,晏晏看天衢。夜雨夜雨听沉寂,颇似嵩少时。但怪越江上,非此严冬宜。重冈迷积霰,故山今付谁?潮头斯更健,鱼尾适自嬉。独如客子何?耿耿问心期。寒江
译岷江将要流入大海,金山在中间靠近水边;樵夫得到鴈荡山平地般的景象,风声萧瑟,仿佛狰狞的鬼神,真是绝妙。好像防理、舜的音乐一样,哪里知道嵩山石淙相比之下竟有削则削的奇峻?两处各有瑰奇俊秀,一旦汇聚,便共同显出磅礴气势。水从嵩山北阴流来,到这里汇入深谷,水势尽头纵横冲刷,天地自然开凿。山腹山背容纳群峰,星斗都显得寥廓。水波摇动,向下冲入险峻之处;云气飘过,向上越过高峻山峰。山没有山麓山脚,突兀耸立便足以令人快乐。向北首拜三座山峰,像雁阵一样共同沉入辽远寂寞之中。俯视万千小土丘,自己飘然如风中的竹叶。不要说只是聚集的石头,忽然又像五阴剥落。观石之中烟霞升起,如莲花开放;青色的山崖既不是山,也不是石;水也不是激跃奔流。痴龙有道路可以安睡,醉蜃也不收起楼阁,因此得以在人间嬉戏。这里平和而自然,哪里会因颜色而惭愧?有时疑心这是上帝的宫殿,盆景般的山峰映照着草木;盲风吹向下界,使尘世暂且受到斟酌。又疑心这是涿野战场的行阵,龙虎怒气冲冲地经过;禁制它们不得散开,于是凝结成这片空旷黝黑的山石。哪里还用谈八阵图?水流来后很快又退去。可惜游览的人很少,元老的情怀却并不坏。偶然得到一枝双头莲花,戏作此诗。您难道没有见过昭仪飞燕姐妹在汉宫中,同样妍美艳丽,取媚于赤凤?赤凤有一天便同她们一起飞逝到长空。您又没有见过大舅、小舅兄弟专权于晋朝吗?又哪里料到哥哥会招来千里之外的兵,弟弟却死于一杯酒?可叹您这芙蓉,芬芳的姿态从水中出而不染,堪称奇异。两朵花亭亭相立,各自映照清澈的涟漪,高低浅深有什么不合宜?我曾在五月游镜湖,极目望去,尽是层层青罗般的湖水,只有一朵花独自出水,独占早晨的光辉。譬如神情疏朗的王夫人,不与桃李争夺春日的铅粉黄丹;又如君子立于朝廷,受到任用却不倚附他人,自我修养而端正。为什么反而变得反常奇异,失去了原来的姿态?拿它来比拟人事,又有什么值得喜爱?只恐怕横塘知道我有这样的遗憾,所以故意让绝艳的双花并蒂而语。不要说世上才气无人能比;并蒂花究竟怎样,您看看便知道。否则就是在戏弄我,使我坎坷失意;这一世每每不能遇合,见到人却还强作笑脸。正月六日、七日记所见。扶桑纪年的年初,究竟是什么时辰?接连看见各种异常变化,纷纷无边无际。已经惊讶马日并没有出现马,何况人日又没有成为人?众人都怀疑白昼中悬着月亮的魂魄,喧哗着说日月正在争斗,彼此抵触,如同负重相争。天风愁惨,像是要吞食却又没有吞食,反而自我毒害。空中降下层层黄色尘土,太阳中心的黑气交错成四道。谁知道金乌藏在什么地方?人间百鸟竞相哀鸣。可怜海上的气象竟变成这样,杏梁上的祥瑞彩色,想来仍在中都。送许同年赴江宁任知录。风声萧瑟,许子乘着伯轺车任督邮,声名赫赫。您的后代德行相似,官职也相同;独自乘着祥瑞的云雾,展开羽翼。金陵城里春色繁多,仿佛是六朝旧日的金碧楼台。只适合细细观看后庭花,千万谨慎不要垂泪。江家的宅第、吴骠又哪里能解除离别之愁?唉,我本来就是思归的客子,等荷叶开放、杨梅成熟之时,江南江北彼此遥相思念。送檀守赴京入朝。从前江南士人轻视吴地,正如长安、洛阳人谈论宾主尊卑。自从九州的百花一日之间开放以来,欣欣向荣,再也听不到这种话了。明州太守,是江南的英杰,也是确实美好的地方;那里是我的故土,不要说只喝甬水便会无情。黄鹄排云直上赤霄,垂下翅膀再次奋举。到宫中接受御赐的紫驼峰美食,情意深厚,却还会想起马夹柱;依然在梦中离开四明山。花信风中可怜梅雨。【京师有花信风。】潮水平静,浪婆儿也欢喜;不要错举船桨,向新城江上驶去。【檀公请求任庐州。】顾弥邵把他尊兄内翰所有的欧阳公文集送给侄子季澈,诗篇末尾提到我,我便依韵作诗。昭陵一代的人物,盛极一时;晚年又有醉翁欧阳修,可以与他们比拟。譬如群凤灿然展开羽翰,飞临千里之地,仪态万方。九成之乐声中凤凰归去,天宇空寥寥,人间只剩下坠落的简册,徒然凝聚精华。难道只是光华照耀日月,更要知道其中忠诚激愤的精神足以震动幽冥。虎头本来就是当时的宾客,教子传孙,没有粟米亭这样的功名。白天吟咏、夜晚诵读的,不过是醉翁的文章;池中的青蛙怎么容许它们喧扰正声?得到这部集子不必等待金错刀来赠送,好好守护门规,如同遵守时令。您家的这位叔父一定不是痴人,不要厌弃自家鸡而另外勤恳求取。送公望。我独自暗自悲伤,秋雨连绵,江湖之上难以作客;短发之人正思归,却奈何还要向西而行。想到您这样的诸王孙,风骨秀美而端整;穿着旧日诸生的衣冠,也不以见人而羞惭。我们因狭窄的交往偶然相逢,便托付给未尽的缘分;您的夫人是献可的孙女,难道不只是旧有的姻亲关系?我有感于您的风义敦厚。您知道前辈的美好,哪里还需要以文章相期?醇厚的情意发为高远的言辞,请您诵读我的诗。新建竹轩。斋壁上正好有墨竹,是文苏两位先生移来的根,如今与过去有什么不同?细细体会风雨之声,才奇妙地领会到前日的心意,也欣然看见今日的情怀。故乡相隔千里,客中的遗恨忽然像倾泻而出;归期又要怨恨到什么时候?晚年就像这样修葺茅屋的屋柱,因此知道江海之梦,常常与清明月光相伴。感怀。我在甬东作客已经很久,心中的约定日渐模糊。秋风吹过沧海潮水,尚且残留着桂江的泪水。形体和影子都惆怅地老了,也颇能理解前人的心情。柳子厚与沈侯,才华超越万人之上,却终日常常忧戚,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也是获罪的臣子,看到他们的才华文采便感到惭愧。【柳子厚诗说:“桂江日夜流千里,挥泪何时到甬东?”此前沈休文有诗说:“桂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怀。”】感兴。越山没有黄叶,客子却独自悲叹秋天。早晨起来风雨凶猛,白浪翻过山头。归雁也不敢飞渡,我为什么还要滞留在这里?年轻时曾嘲笑古人,以做关外侯为可耻;年老后才懂得古人的心意,首阳山和首丘之情都使人眷恋。秋日清晨。常常遗憾日月催迫,如今又到了秋云将暮的时候。一年多的时光已经过去,怎么能够挽回?难道就这样老去吗?姑且努力学习吧。高谈阔论不是我所参与的;贫贱之处只要不惭愧,权势之人就不必畏惧。凉风幸而已经很多,哪里还需要再写不遇之赋?题写琦公的赞光堂。山川本来就高峻深远,却遮掩不住珠玉的光辉。道人是觉悟万物的人,光明显著,哪里会自行隐藏?无奈世上的人沉醉昏昧,不肯善待我。于是收敛万古的志向,寄托在风雨中的一间茅堂。问他却默然不语,诗作完成,仿佛兰蕙散发芳香。山中有很多花草树木,都等待时节而芬芳。我怜惜年轻时,曾同参寥一起游行。云空水远,天外有鸾凰。如今白发纷纷,红尘之中谁在茫然奔走?我将在嵩山、少室山选择地方筑居,因此归隐的兴致更加深长。【琦公在熙宁年间住在西湖,同参寥等人颇有交往。】风。一场雨持续了一个多月。天地同样昏暗,像半夜刮起大风,把上下四方痛快地扫除。苍天自身并不沾染尘埃,人的力量又怎么能奈何它?不然,为什么特意摇荡这整个区域?痴儿惊恐地起身,没有衣服御寒,冻得不能苏醒;还担心山岳会倒塌,哪里有空暇谋划小事?人生所托付的地方,造化的仁爱本来有余。明天树梢安静下来,便安闲地观看天街。夜雨。夜雨之中听来一片沉寂,很像嵩山、少室山的时候。只是奇怪越江之上,不应有这样的严冬。重重山冈被积雪迷蒙,故乡如今托付给谁?潮头此时更加健壮,鱼尾恰好自在嬉游。唯独我这个客子又能怎么办?内心耿耿,反复追问自己的心愿。寒江。
寒江不可望,怖尔船中客。波涛已无时,风雨又防日。人多冐险难,我独幸沉寂。蛟鼍得意豪,鸿雁归期急。吾孙解蛮语,政可一戯剧。夜大风夜半,江头清客耳,髣髴钟声风雨里。雨收风冷,独严威。鼍号龙战,江声摧。政是夫差破吴时,鼙鼓百万,当者靡。白头嵩客,奈此何?他年惯听山之阿,惟彼天地之中央。岫埙谷箎,宁厌多?吾土信美,小人哉!何不处处作好怀?和胡少汲游山峭直,汉大夫。伊余忝末胄,出不遇良媒。生本值恶宿,髙曽耀图牒,辠戾辱堂构。十饥付羣儿,万恨阁孤咮。耻争市井日,雅愿农田夀。感慨触目新,忠愤平生旧。欲论国中枢,谁识不下辏。偶为江湖游,喜见园林茂。但恨老子迂,难复处士秀。怀我故时人,识彼往嵗绶。故人多零落,髙义或邂逅。有美中庸才,愿吸金兰臭。家住▯岳云,赋此小山狖。才显便官豸,蹔处得僧鹫。大篇既锦舒,小章亦玉镂。本期古人知,岂急今朝售。又如五色丹,必待九转就。不近恋洛阳,何惮逺勾漏。神智此既澄,世网不待透明珠。雀能衔黄金,鸟解潄遗骨。一国珍死鬓,百草鬬果谁真。美恶亦曷定,先后食栢莫分甘。种漆要自守,无思粱肉肥。忽厌藜藿痩,德义难沃怀。情欲为穿溜,小人窘咫尺。君子狭宇宙,清音可相羊。畏途肯宿留。原宪不知贫,季氏徒夸富。既皆百发侵,宜各素心究。内不识织纴,外嗜饱饤饾。一言可酣醉,八月非醇酎。茍适年少场,或落春花囿。武思挥日功,文欲淩云奏。懒出枥马嘶,惜笑闺女侑。巧意难幸得,枯胫或遭叩。君如此攘臂,我此甘缩袖。归见鲁衞士,未觉风宜陋。每増输心伪,矧非见面骤。猿笑识岩穴,鸡鸣知旦昼。吾语虽不媚,厥意岂不厚。谢周同年通叟诗巻周郎既老,曲不顾,自作呉音,歌白纻。二三名胜,能知音。伧翁得之,嗟已暮。玩之在手,一载读,愈见佳处,心愈妬。君乎瘖,休无复鸣。有才如许,谤可虑。乡曲豫章,皆竒才。直上千尺,已摧去。送琦公诗巻孤山教体外赋诗,汤休上后来,数参寥接手,得宗匠。东游四明山,怀人増恻怆。何言遇老琦二公,论辈行,但欠主盟人。汲古自清唱,明年已七旬,句法何荡漾。兹山近蓬莱,展巻到絶旷。岛子敢赓酬,我正恨难傍【明人称村夫为岛子】次韵和法琦野寺木鱼午不响,老僧乞米樵松根。志幽思苦,作诗戯处,身不忌如洼罇。大轴视我,正其欲尚恨近体意虚。辱报以五字,陶谢家要看素丝难纯束。江头梅雨灭槐火,我正思公慙饭颗。复哦苦淡来,恼予叹息有能无不可。枉是昼,公出前溪,猥效苏州失故栖。苏州风流今不见,公乎老矣,谁提携?
译寒冷的江面不可远望,真使船中的客人害怕。波涛已经没有止息的时候,风雨又接连多日。世人多冒险犯难,唯独我幸而处在沉寂之中。蛟龙和鼍得意而逞豪,鸿雁归去的日期又很紧迫。我的孙子懂得蛮族语言,正好可以拿来演一场戏。夜间大风。半夜时分,江边的清风吹得客人耳中清醒,仿佛在风雨里听见钟声。雨停风冷,独自显出严厉的威势。鼍在号叫,龙在交战,江声如同被摧折。正是夫差攻破吴国的时候,百万鼙鼓震响,所向无敌。白头的嵩山客,面对这种情势又能怎样?往年习惯听山中的声响,只觉得那里是天地的中央。山谷中风声如埙箎,难道会厌烦太多吗?我的故土确实美好,我难道是小人吗?为什么不能处处保持美好的心情?和胡少汲游山诗。您峭拔正直,像汉代大夫。我忝居末世后裔,出仕却没有遇到良媒。出生本来就遭逢恶运,高祖、曾祖虽曾显耀于图籍,我却因罪过辱没了祖业。十次饥饿只能交付给众儿女,万般怨恨都堵在孤独的口中。以在市井中争逐为可耻,雅愿是从事农田而长寿。眼前的新景触发感慨,平生的忠愤却是旧日心事。想谈论国家中枢,又有谁知道我未能被召用?偶然在江湖间游览,欣喜看见园林茂盛。只是遗憾老夫性情迂拙,再也难以成为秀美的处士。怀念我过去的故人,也认识那些往年的官场人物。故人多已零落,高尚的情义有时还能偶然遇到。有位美好的中庸之才,我愿吸取他的金兰芳香。家住在云雾缭绕的山岳,作这首诗赠给小山狖。才华显露便被任命为御史,暂居时得以亲近僧人。大篇文章如锦绣舒展,小诗也如美玉雕镂。本来期待古人知赏,哪里急着在今朝求售?又像五色丹药,必须等待九转炼成。不留恋洛阳,哪里会害怕远赴勾漏?精神和智慧既已澄明,世俗罗网不必等到透明的明珠出现。雀鸟能够衔黄金,鸟也能洗涤遗骨。一国珍视死者的鬓发,百草争斗,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呢?美与丑又怎么能够确定?先后吞食柏实,不要分别其中的甘苦。种植漆树就要自己守护,不要贪想粱肉的肥美。忽然厌恶粗茶淡饭的瘦弱,德义却难以滋润胸怀。情欲想要穿透水沟,小人困窘在咫尺之间;君子的天地虽狭小,清越的声音仍可自由徘徊。险恶的道路,哪里肯长久停留?原宪不知道贫穷,季氏却只夸耀富有。既然你我都已年近百岁,就应当各自探究本来的心意。内心不懂得纺织,外在却贪恋饱食美味。一句话就能使人沉醉,八月里却没有醇厚的酒。只要适合少年人的场合,或许还能落入春花盛开的园苑。武人想要建立挥日般的功业,文人想要写出凌云的奏章。懒得走出马槽,只听见马嘶;可惜闺中女子以笑声相劝。巧妙的心意难以侥幸得到,枯瘦的腿或许还会遭到叩击。您如此挽袖振臂,我却甘愿缩着衣袖。回去见鲁、卫之士,仍不觉得风俗足以鄙陋。每每增加以虚伪输诚的行为,更何况我们并不是突然见面。猿猴的笑声知道岩穴,鸡鸣知道白昼将至。我的话虽然不讨人喜欢,意思难道不深厚吗?谢周同年通叟的诗卷。周郎已经老了,不再顾惜曲调,自己创作吴地的声调,歌唱《白纻》。二三位名流懂得音律。伧俗的老翁得到它时,感叹自己已经迟暮。把诗卷拿在手中玩味,读了一年,越发看见其中的好处,心中也越发嫉妒。您啊,还是沉默吧,不要再发声。才华如此之高,反而恐怕招来诽谤。乡里豫章,处处都是奇才;刚刚直上千尺,却已经被摧折。送琦公诗卷。孤山的教体外出作诗,汤休后来继起,几次由参寥接续,终于得到宗师。向东游览四明山,思念故人而更加悲伤。哪里说得上遇到老琦、二公?论起辈分,只是缺少主持盟会的人。汲古自然清唱,明年已经七十岁,诗句格法却何等荡漾。这座山靠近蓬莱,展开诗卷便进入极其旷远的境界。我这个岛子哪里敢唱和?我正遗憾不能在您身旁。【明人称村夫为岛子。】依韵和法琦。野寺中午时木鱼也不响,老僧只能讨米、砍松根。心志幽深,思虑苦涩;在作诗嬉戏时,身体却不顾惜自己,像低洼的酒樽。大幅诗卷在我看来,正合我的爱好,只遗憾近体诗的意趣空疏。承蒙您以五言诗回报;陶渊明、谢灵运一家的诗,要看洁白的丝线难以纯粹束缚。江边梅雨使槐火熄灭,我正因想起公孙饭颗而惭愧。又吟哦这些苦涩淡泊的诗句,恼恨自己叹息虽多而才能不足。白白地度过白昼,公从前溪出来,我徒然仿效苏州而失去故居。苏州的风流如今已经看不见了,您也老了,还有谁来提携?
书事越天梅雨,短长思。嵩阳客子,问归期。幽梦逺近,徒犹夷。细字老眼,厌纷披。身将隠矣,又何为?且舒萦滞,为客时,故自平平。欲谁语?连日酷暑异常摅闷而作寒暑平分,东南之徼,何多暍哉?逺望炎洲,近观火井,相与朝烬而夕灰。名曰氷纨霜练,服之一缕,如十袭而信。衣冠之不能,敢疑夏祖之居防稽,短髪文身,自蔽以草莱。浪婆儿住,世世共道,常年不如,是谁复怜北客?此日真憔悴。深山乳虎,想腾倚,清风不来,空啸死。安得人如葛稚川,脱身直下坐井底?奈何沧海浊沸,日不敢浴金波,自烂玉兎熟。四方上下浊氛满,何许层氷映雕玉?苦熟何不可?浊氛端恼我。大热戱作仕板三十年,罪籍乃十嵗。妻儿叹朝夕,欲免饥寒,累尔来官南陬。长夏苦炎炽,自疑吾其鱼釡鬵方尽沸,金石方流烁。况此病而悴,却顾妻儿,笑聊取一嬉戯。饥肠虽自鸣,寒冻非吾事。谢仲长通判朝议兄惠顾渚茶天子不尝阳羡茶,二百余年空咨嗟。吾侬咨嗟苦未休,涛江春色逺含羞。赵卿老矣,刺史半缄题寄我。甬水头故,不敢西征逐贵嗜,最宜东来同羁愁。人生趣尚有穷达,草木还亦如人。不谁家弃妇泪未干,忍对孤鸿暮影寒。赵卿虾菜且良食,莫教归梦到长安。初秋思旧山秋江未澄澜,秋声已先到。颇谢凉风,吹客愁;何须落叶,惊人老。古来此兴,定何如?自愁不愁,自倾倒。直尔相羊,好逺游。何不命驾,归嵩丘?君乎!不上三十六峰顶,只恐君家未是秋。送范八西上江头枫树秋,东呉王孙愁。谁复怜北客?梦不到中州。去去独余我,何以解烦忧?心事岂如期?来歳同归舟。子今未二十,志气长者流。勤读未勤问,有待再见不山秋日江上作秋色千里,来潮波八月,壮起帆増江,势劲风滋,颉颃海道,当如何?燕羽去云上,人生自窘束,有情宜骋望,两眼幸未盲,莫谩读易象。题明发所画访戴图渠自有诗扁舟雪夜,兴千载风流。存诗画能幽絶,不似诸王孙。兴多却易尽,一世复何待?伧父莫骂,予犹且不见戴。岚露雨越山八月,时飏漾岚露雨,却疑梅再黄。奈何燕已去,平生始知名。要来愁羁旅,前愁岂不多?纷纷新代故,谁为司愁者?特于予不负,寄言宦游子:行李莫怱遽。寓兴秋风来,偏战万叶,倐奔亡。客子江海间,是时多慨慷。何事新来鴈,矫翼过吾乡?吾乡多霜雪,岂不坂路长?思览万物表,试登千仭冈。徜徉未终乐,急景叹浮光。古人古人愁已极,今我不用愁。去日已忽忽,来日谅悠悠。便能如此志,终恐惭白头。经月不读书,闭目得自求。不如悬车好,更复狂言不。风雨纵横至风雨纵横,至此非渊明庐,勉哉!风雨操,人品有贤愚,彼方适云旗,我切畏泥涂。凄凄向深夜,何处识斗枢?乘小艇戯作知章骑马似乘船,我今乘船若骑马。舳鸣舻喷,索莫驭左,磬右控,手不把。稍稍风恬,可骋望;忽忽波骇,难游冶。既信河流怒颊,豪不疑瞿唐不可下。婆儿未用,伧儿恠。赤马能战,驰马败伧儿。自哂亦以屡愧尔。防稽夏仲御【赤马是晋船名,驰马是呉船名】忆江南赠通叟年兄北客而南征,蹇产非所志。问津人尚絶,后来狂避世,流离窜斥者,其数非一二。风流称南朝,文物始佳丽,要途在荆扬,僻左处呉防。呉防兴国来,乃以丹漆贵。若其大才豪,终是江南最。君家住江南,豫章生次第,非但吾言逼,正尔百忧似易见,岩下电难识,斗间气结绶三十年,挟策未一试。譬如瑚与琏,讵落日中市。飘然渡浙江,式慰此憔悴。我屋梁园久,近卜嵩峯防。海虫难下筯,粟浆有贱嗜,不读非圣书,忍更増疣赘。又不求甚解,未肯争破碎。排闷亦吟哦,清潦谁滋味。自从注罪籍,一语不敢谓,岂惟要絶言,自憎生此喙。因君发吾狂,明当保严誓。桃江南桃叶齐,江北桃根低,各自擅风流。人情千载迷,桃花竟谁比?风雨日凄凄。园中戯作白纻人间春色不须防,芳草妬华不萦纡。杨花不分上空虚,宓妃一去百代无。不如云外万乐俱,南斗鼓瑟,北斗竽与酬酢者非君徒。题冲弟诗巻阿冲五字来,江山千里余,能尔丽金碧,定是勤诗书,文章与神明动作,本自俱古人,既云已,令公有规模,五世以文称故家,谁复如?昨日之日昨日之日梦可追,今日之日愁能迟。日之授谢亦何有?但莫令吾忠信亏!但莫令吾忠信亏!家山北斗,身海湄。脍鲸斮蛟既不得,虾虫腥咸安用之?难将短发留长恨,山中好在鸡黍期。有船载书复归去,髙谊觧释幽林思。赠然公界方西方石为栏,东山人可与不用,量三江聊以压四虎。偶见陈诚之一诗,不胜钦叹,辄纪赠。求其巨篇,深愧芜累。
译记事。越地的梅雨绵延不绝,长久短暂地牵动思绪。嵩阳的客子,询问归来的日期。幽梦无论远近,都只是迟疑徘徊。细小的字迹使老眼厌倦纷乱。身体将要归隐了,又还要做什么?姑且舒展盘结的心情;作客的时候,故意使自己平平淡淡。想对谁说呢?连日酷暑异常,抒发烦闷而作。寒暑本应平分,东南边远之地为什么有这么多中暑的人?远望炎洲,近看火井,早晨一起化为灰烬,晚上又烧成灰。名义上说有冰纨、霜练,穿上一缕也确实像穿了十层衣服。既然衣冠之士不能承受暑热,怎么敢怀疑夏祖居住在会稽,短发文身,只能用草木遮蔽身体?浪婆儿居住在这里,世世代代共同称道,平常年份尚且不如今日,谁又来怜悯北方来的客人?今天真是憔悴。深山里的乳虎,想来正在腾跃倚伏;清风不来,只能空自长啸而死。怎样才能得到像葛稚川那样的人,脱身径直下去坐在井底?无奈沧海浑浊翻沸,太阳也不敢沐浴金色的波光,反而把玉兔晒得腐烂成熟。四方上下都充满浑浊的气息,哪里还有层层冰雪映照雕玉?酷热到了极点又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浑浊的热气实在使我烦恼。大热天戏作。做官已经三十年,罪籍中却只记了十年。妻儿从早到晚叹息,为了免除饥寒,连累我来到南方任官。漫长的夏天酷热炽烈,我几乎怀疑自己成了锅釜中的鱼,锅水正要烧尽沸腾,金石也正要熔化流淌。何况如今病弱憔悴,回头看看妻儿,只好笑着姑且取一场嬉戏。饥肠虽然自己鸣叫,寒冷和冻饿却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感谢仲长通判、朝议兄惠赠顾渚茶。天子没有品尝阳羡茶,二百多年间只能徒然叹息。我们这些人的叹息苦苦不能停止,涛江的春色远远含着羞惭。赵卿已经老了,刺史把半封题字的信寄给我。甬水源头的故人啊,我不敢西行追随贵人的嗜好,最适合向东来共同承受羁旅之愁。人生的趣味有穷有达,草木也同人一样。也不知是哪家的弃妇泪痕未干,怎么忍心面对孤鸿黄昏中的寒影?赵卿姑且好好吃虾菜,不要让归乡的梦来到长安。初秋思念旧日的山居。秋江的波澜还没有澄清,秋声却已经先到。颇要感谢凉风吹散客愁,何必等落叶来惊动人的衰老?自古以来这种兴致究竟怎样?自己愁便自己不愁,自己倾倒便自己扶持。就这样从容游赏,喜欢远游。为什么不驾车回到嵩丘?您啊!如果不上三十六峰之巅,只恐怕您家所在还不算真正的秋天。送范八向西而行。江边枫树已经进入秋天,东吴王孙为之忧愁。谁还来怜悯北方来的客人?连梦也到不了中原。您离去吧,离去吧,只留下我一个人,拿什么解除烦忧?心中的事情哪里能如期实现?明年我们同乘归舟。您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志气却属于长者一流。勤于读书,却还不够勤于求问;等待以后再见,不知是否能够成行。秋日在江上作。秋色延伸千里,八月潮水到来,江面壮阔地扬起风帆;水势强劲,风力更加助长,和海道相抗衡,究竟会怎样?燕子飞上云端,人生却自受拘束。有情之人应当放眼驰骋,幸好双眼还没有失明,不要徒然去读《易象》。题明发所画《访戴图》,他自己另有诗。雪夜乘坐小舟,兴致和风流传了千载。保存下来的诗画幽雅绝妙,不像那些王孙。兴致多了却容易尽,一生又还等待什么?粗俗的老父不要责骂我,我尚且还没有见到戴逵。岚露雨。越山到了八月,时常飘荡着山岚和露雨,竟使人怀疑梅花又开放了一次。无奈燕子已经飞去,平生直到此时才知道它的名声。它大概要来增添羁旅之愁;从前的愁难道还不够多吗?新旧事物纷纷交替,谁来主管这些愁绪?它尤其没有辜负我。我寄语在外做官游历的人:行李不要匆忙收拾。寓兴 秋风吹来,转眼间万片树叶纷纷飘落,倏忽飞散。客居江海之间,此时常常感慨激昂。为什么新近飞来的大雁,振翅飞过我的故乡?我的故乡多霜雪,难道不是山路漫长吗?我想纵览万物之外的景象,试着登上千仞高冈。徘徊游赏还没有尽兴,便感叹急促的光阴如浮光般流逝。古人 古人的忧愁已经到了极点,如今我却不必忧愁。过去的日子已经匆匆逝去,未来的日子料想还很悠长。即使能有这样的志向,最终恐怕仍会对着白头惭愧。一个月没有读书,闭上眼睛也只能自我求索。不如像悬车归隐那样安好,何必再说这些狂妄的话呢?风雨纵横至 风雨纵横而来,到了这里却没有陶渊明那样的居处,只好勉励自己!面对风雨操持自己,人的品格有贤有愚;他们正要乘着云旗而去,我却切切害怕陷入泥涂。凄凄风雨一直到深夜,哪里还能辨认北斗枢星?乘小艇戏作 贺知章骑马像乘船,我如今乘船却像骑马。船头鸣响,船尾喷浪,左边的缆绳无人驾驭,右边的船舵也无法控制,双手都握不住。风势渐渐平静时,可以纵目远望;忽然波涛惊骇而起,便难以游玩。既然相信河水会冲击脸颊,便完全不怀疑瞿唐峡不可下行。婆儿还没有派上用场,伧儿却已经惊怪。赤马能够作战,驰马却败给了伧儿。我自己也不禁屡屡惭愧发笑。会稽夏仲御。【赤马是晋代船名,驰马是吴国船名。】忆江南赠通叟年兄 我这个北方客人却向南方远行,困顿曲折并不是我的志愿。如今渡口之人尚且断绝不见,后来的人狂妄地逃避尘世;流离、逃窜、被斥逐的人,数目远不止一两个。南朝以风流著称,文物制度从此开始美盛;交通要道在荆州、扬州,偏僻之地则在吴地边防。吴地边防自从兴国以来,便以丹砂和漆器为贵。若论其中的大才豪杰,终究还是江南最为出色。您家住在江南,豫章一带人才辈出;不只是我的话逼近事实,正是您的种种忧患也很容易看见。岩下的闪电难以辨识,斗宿之间的云气却凝结成绶带,三十年来怀抱经术,手执策书却从未得到一次施展。譬如瑚琏这样的礼器,难道会落到日中的集市上吗?如今飘然渡过浙江,借此稍稍安慰这份憔悴。我在梁园居住已久,近来打算在嵩峰附近置居。海味虫类难以下咽,粟米浆却成为我低廉的嗜好;不读圣人认可的书,怎么能忍心再增加无用的累赘?又不求对经书作过深的解释,不肯争论琐碎的分歧。排遣烦闷也只是吟咏,清浅的水洼有谁能品出滋味?自从被列入罪籍,一句话也不敢说,哪里只是为了断绝言语,实在是自己憎恶生有这张嘴。因为您使我发作狂言,明天应当谨守严肃的誓约。桃 江南的桃叶繁茂,江北的桃根低垂,各自擅长风流。人情千百年来都在迷恋,究竟还有谁能与桃花相比?只是风雨之日总是凄凄。园中戏作《白纻》人间春色无需防备,芳草嫉妒花朵,却不萦绕纠缠。杨花不分青红皂白地飞上虚空,宓妃一去,百代之间再无踪影。不如让云外的万种欢乐一同具备:南斗弹琴,北斗吹竽,能够与之酬酢应答的并不只是您一人。题冲弟诗卷 阿冲寄来的五言诗,使人联想到千里江山;能把景物写得如此绚丽如金碧,必定是勤于读诗书的结果。文章和神明的运作,本来都与古人相通。既然已经如此,令公家自有法度规模;五代以来以文章著称的世家,还有谁能比得上呢?昨日之日 昨日的日子如梦一般还可以追忆,今日的日子纵有忧愁也能暂且迟缓。上天所授、所谢又有什么呢?只要不要使我的忠信有所亏损!只要不要使我的忠信有所亏损!家乡在北斗之北,身体却漂泊在海边。想吃鲸鱼、斩蛟龙都做不到,虾虫腥咸之物又有什么用呢?难以用短发挽留长久的遗恨,山中还好,尚有鸡黍相待的约期。有船载着书籍归去,崇高的情谊可以消释幽林中的思念。赠然公界方 西方的石头可以作栏杆,东山之人也可以与之相交而不必拘泥;衡量三江,姑且用它来压住四虎。偶然见到陈诚之的一首诗,不胜钦佩赞叹,于是记下这些话赠给他。若求他的大篇之作,我反而深感自己的文字芜杂累赘。
四明唐中叶处士有陈深,书既殚万象,诗想瑶华音。惜哉不并传,裔孙自苦吟,岂易识?此孙海底▯瑚沉,邂逅我见之。昔恨阻冲襟,念我理归棹,旅梦断遥岑。愿乞十九首,降尽河外心。赠冲照防稽城畔不见海,防稽城里海有声。此海之声,三尺桐,渺如渤澥含太清。惜哉寂寥三十载,月出愁空不肯明。邂逅彼孙曰冲照,燕坐之余,秋色横揺。手照乎,休可已。悲风河水,客心惊。我少学此,今白髪。念昔知音塜草生,亦复何人能子知。空令此身不得轻,迟鹤待此朝入馔。子食有禁,宁无情。缺门遇王三兄师文生民本羁旅,何以娯今朝?风雨崤渑道,离别秋冬交。忽复有好怀,故人道旁招。如狂语错乱,疑梦情飘摇。君发何尽白,我志则全消。忧患君恐可,图书兴尚豪。玷珪宜委土,良骥乃系匏。但愿不再辱,敢慕无久劳。马蹄分异县,朔吹结同袍。三年以为期,嵩少理居巢。钱德载以临江朱玠笔见赠,以诗谢之。德载与李仙之亦相善。清江长官寄书来,朱玠妙笔空悠哉,恐是怕上万言书,恶嫌并命,憎不才。河中府古兴寄刘杜舆肘腋患难,御垣墙倾,莫制遐哉!论战国破秦,必在魏初,疑此语谩身到识真?是河山既设险,信食以自治。秦虽百虎狼,得进不得退。襄王昧逺图,蘓秦嗜近利,惜哉!计画踈为,此山河愧我怀,谁与语?刘子长论议方为十二史,吾言不可废。眺听常思君,梦魂先朔吹。【阙】
至河中,首访鬼防河图。有画人云:“因陆学士移其壁,乃毁寸许。”令人感慨终日,有作。坎坎分明拔河戏,盛在北朝,唐尚尔。画手何人?郑子防妙,不戏人,惟戏鬼。更无狞厉可严怖。既曰依人,人是拟家,家贾勇负胜,余见之心,宁不知耻?最是隋宫窈窕春,汗妆蓬发羞相比。故宜落笔在蒲州门外,河来三万里。隣防舍人有榻本,诗翁赋诗名,更起咏诗想。画二十年客舍此邦,心自喜揽真,永絶伪物欺。顾影岂尽形仪美?嗟予断絶百事心,痴处留情独在此。魑魅魍魉好奔迸,文彩风流终弃圯。出门访之无处所,惜哉!史君陆子履,但欲便坐易瞻玩,不知壁古难移徙。岂无剥落一寸余?我愿宝之若琼蘂,不然当学补亡诗,收拾粉本细纲纪。或谓前年九鼎成,时无杂糅清如水,虽有髙室谁瞰之?亦莫揶揄毛手指帖壁不祥,宜遁外彩门抛捘方靡靡。初至郦州感事罪斥云:一纪常亦守官箴,置身江海畔,放言麋鹿岑。大吏不呵谴,小吏自堪任。▯菜日异,馔著书敌南金。岂无二三子善叩响不沈?更逢四髙士【杲恂立然】语妙何愔愔。俯揽尘土影,仰摅氷玉心。苦辛虽在昔,菑获寔于今。归榜不忍速,故庐尚可寻。金闺朝轇轕,荃兰梦萧森。领濶贻尔诮,新贵使我瘖。饥寒一丈室【去年京师大雪】奔走九秋砧【今秋数往来郑蔡遂为西行】长坂马难健,败絮虱易侵。池西别故旧,税驾雕山隂。白翟无曩迹,赫连有脱镡。幸哉廊庙术,勇不夸众擒。誓表前日来,父子恩更深。战士老腐粟,癯儒适懦襟。羊肥卧沙种,酒美西凉斟。农武自先烈,五律勤窥临【予专察视保甲今年初教五阵】礼乐被逺俗,三叹斥哇淫【予按外邑新乐】勉旃不▯辱,聊尔容华簮。敛迹有余愧,难闻▯诵音【予以名在邪籍不得干与学士】尚喜屋山阿,双泉如鸣琴。逺呌桑苎翁,品茶疑未谌。洞中有仙者,得度人骎骎。长生非敢望,却粒实所钦。肠空不贮愁,虑絶发竒襟。何劳东臯计,即日返幽林。难忘平昔兴,一为梁甫吟。趋延安过野猪岭壍峭,十月寒,一步不得,整如何?骑鲸客来,度野猪岭,遥语谢康乐,尔辈易清省。题杨如晦二画
译四明在唐代中叶有位处士陈深,书法已经穷尽万象,诗歌也仿佛有瑶华般的声韵。可惜不能与他一同流传,他的后裔只能独自苦苦吟诗,岂是容易被识见的?如今这位孙辈如海底珊瑚般沉埋,偶然被我发现。过去遗憾阻隔了您的胸襟,想到我将要整理归舟,旅途中的梦已经被遥远的山岭截断。希望求得十九首诗,以消尽河外的心事。赠冲照 会稽城边看不见海,会稽城中却听得到海声。这海声,像三尺桐琴发出的声音,渺远得仿佛渤海包容着太清之气。可惜沉寂了三十年,月亮升起时,愁绪使空中的月色也不肯明亮。偶然遇到他的后人冲照,闲坐之余,秋色横斜摇曳。冲照啊,手中的琴声,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悲风吹过河水,客子的心也为之惊动。我年轻时学习这种琴艺,如今已经白发满头。想到从前的知音坟上已经长满荒草,如今又有谁能够真正了解您呢?徒然使此身不能轻快,只能等待鹤肉在早晨端上餐桌。您饮食有所禁忌,难道就没有深情了吗?缺门遇王三兄师文 百姓本来就像羁旅之人,凭什么来娱乐今天?崤山、渑池一带风雨交加,正逢秋冬交替、离别之时。忽然又生出好心情,原来是故人在路旁招呼我。言语像狂人一样错乱,心情恍惚飘摇,仿佛身在梦中。您的头发为什么全白了?我的志向却已经完全消磨。忧患您恐怕可以承受,图书文章的兴致却仍然豪迈。美玉蒙尘,应该委弃泥土;良马却被拴在匏瓜上。只愿不再受辱,哪里敢贪图长久劳苦?马蹄踏向不同的县城,北风把同袍之情凝结在一起。约定三年为期,在嵩山、少室山经营居处。钱德载把临江朱玠所写的笔迹赠送给我,我作诗答谢他。德载也同李仙之交好。清江长官寄信来,朱玠的妙笔使人徒然神往。恐怕是害怕我上万言书,厌恶受到并命,也憎恨我的无才。河中府古兴寄刘杜舆 祸患迫近身边,抵御之墙倾塌,难道还能控制遥远的局势吗?论说战国时如何破秦,关键必在魏国初年;怀疑这种说法只是欺骗自身,直到亲身经历才知道真实情况。河山既然设置了险要,凭借粮食便可以自我治理。秦国虽有百般虎狼之势,却能进不能退。魏襄王不明白长远谋略,苏秦又贪图眼前利益,可惜计策疏漏。对于这片山河,我心中有很多遗憾,又能同谁谈说呢?刘子长正在论议编成十二史,我的话不可废弃。眺望倾听之间常常思念您,梦魂先被北风吹动。【缺】到了河中,首先访问鬼防河图。有人指着画说:“因为陆学士移动了它所在的墙壁,所以毁坏了约一寸。”这使人终日感慨,于是作诗。分明是咚咚作响的拔河游戏,盛行于北朝,唐代还保留着这种风俗。画这幅画的是什么人?郑子防画得精妙,不画人间游戏,只画鬼的游戏。画中再没有狰狞可怕的形象。既然说是依照人来画,人就是仿照各家;各家争强好胜,想要取胜,我见了这样的情景,难道不知羞耻吗?最可笑的是隋宫中窈窕的春色,那些汗妆蓬发的女子,羞于与之相比。它确实应该落笔在蒲州城门之外,黄河从三万里外奔流而来。邻近的舍人有摹本,诗翁又为它作诗,更引起咏诗的兴致。这幅画在客舍中陪伴此地二十年,我心中自喜终于见到真迹,永远断绝被伪物欺骗的忧虑。回头看自己的身影,难道就能穷尽形貌仪态之美吗?可叹我对百事已经心灰意绝,痴情却独独留在这里。魑魅魍魉喜欢奔逃,文采风流最终仍被弃置毁坏。出门寻访却已无处可见,可惜啊!史君陆子履只想把它移到便于坐下观赏的位置,却不知道古墙上的画很难搬动。难道不会剥落一寸多吗?我愿意把它像美玉一样珍藏;不然就应当学习补缀亡佚诗篇,把粉本收集起来,详细整理纲纪。有人说前年九鼎铸成,当时没有杂乱混杂,清明如水;即使有高大的房屋,又有谁能俯视它呢?也不要讥笑那用毛笔手指帖在墙上不祥的做法,应当逃到外面的彩门,将它抛掷在方圆之间,使其渐渐衰败。初至鄜州感事 我因罪被斥逐:十二年来一直谨守官箴,置身江海之畔,放言于麋鹿出没的山林。上级官吏不加呵斥责罚,下级官吏也足以任用。蔬菜每日都有变化,饭食和著书足以抵得上南金。难道没有两三个善于叩问而不沉默的人吗?又遇到四位高士【杲、恂、立、然】,谈吐精妙而安详。俯身收取尘土中的身影,仰头抒发冰玉般的心志。过去虽历尽艰辛,如今终于有所收获。归途的船不忍催得太快,旧居还可以寻访。金闺之中早晨纷乱嘈杂,荃兰般的美梦也显得萧瑟。衣领宽大给您留下讥笑,新贵却使我沉默。饥寒困守在一丈见方的屋子里【去年京师大雪】,奔波于九秋的捣衣声中【今秋多次往来郑、蔡,于是向西而行】。长坡上马匹难以健行,破败的衣絮容易招惹虱子。在池西告别故旧,在雕山北面停车。白翟已经没有往日踪迹,赫连却有脱剑之事。幸好朝廷有治国之术,勇者不以擒获众多而自夸。发誓表明自己来自往日,父子之间的恩情更加深厚。战士年老而吃着腐粟,瘦弱的儒生正好身穿柔弱的衣襟。羊肥卧在沙地,酒美可以斟自西凉。农事和武备继承先烈,五种阵法勤加察看【我专门巡视保甲,今年初次教授五阵】。礼乐施行于远方风俗之地,三次叹息斥责淫靡的音乐【我巡视外县的新乐】。努力啊,不要再次受辱,姑且让容颜插上簪子。收敛行迹仍有余愧,难以听到弦歌诵读之声【我的姓名列在邪籍中,不得参与学士之事】。还欣喜屋舍在山边,两股泉水如鸣琴一般。远远呼唤桑苎翁,品评茶叶恐怕还不够确当。洞中有位仙人,能够使人渐渐得到超度。长生不敢奢望,但不食五谷确实令人钦佩。肠胃空空,不储藏忧愁;思虑断绝,便能抒发奇异的胸襟。何必劳烦东皋的谋划,今日就返回幽深的山林。平生的兴致难以忘怀,姑且为此吟咏一曲《梁甫吟》。趋赴延安经过野猪岭 山路险峻,十月寒冷,一步也难以行走,究竟该怎么办?骑鲸而来的仙客经过野猪岭,远远告诉谢康乐:你们这些人很容易获得清静省悟。题杨如晦二画
蜀道图山钩树白,何年嵗?流瀑可听,下无地。行人愁絶,却无愁。始信宜歌:蜀道易。边鸾雉骇雉丹青,人姓边,无花无石,自瞿然。已能倚壁,音声絶。何用蹲飞欲上天?萱草山中萱草三尺长,山中髙人万事忘。欲借忘忧汝辈力,世间儿女徒颠狂。汝亦忘忧非世忧,临风恐汝亦分将。愿尔忘忧忘终始,莫教老大空悲凉。鄜州张路钤处见东坡所书《渔父》四首,感叹之余,因思诸王孙伯言善歌此辞,每以为乐,作寄伯言,视张。庾郎防尺大腰围,江北江南有好诗。今日王孙浑得似,仍知渔父醉醒时。为我髙歌掩明镜,上方凉簟鬼神悲。我曹早有江湖兴,风雨轻鸥细细随。君朝明光我圁洛,愁肠只有酒为期。海外骑鲸消息断,无穷飞絮解相思。孤舟本要载西子,欲付此声知有谁。安西将军元好事,纸笔题来十袭之。宿洛川嘉槐驿,其槐真可爱。因思李承之待制,尝为此县令,有所建退省堂,存焉。昔为扁舟客,益觉此生浮。逮今邮亭役,重膇仍百忧。嗟予何所可?归去无田畴。惭愧庭下槐,百年霜霰秋。上苑谁移根?兎目自山丘。曽见李长官,矫矫増风流。欲登退省堂,秀句吟白头。天上问风月,还似当年不【李白有诗云:『天上不知风月好,人间今夕是中秋』。予每讽诵之】三川诵杜老观水涨诗平生少陵诗,佳处岂尽识?何敢窥意韵,尚且昧形迹。身到三川来,瞀瞀迷咫尺,连天穹谷。句忘饥,三叹息。髙髙方若悬,下下仍如绩。扶上而削下,乃在吾行役。突然念此老,镕冩不可极。意中无遗境,象外有余力。后来羣偷儿,蠧鱼姿,口食安知九鼎珍?宜尔终身瘠。此行敢告劳,顾影若有得,不见水涨时,两眼犹歴歴【古人论是非不公曰:兴则扶上,衰则削下】三川言十数年前尝有一短情骑驴之士半醉徘徊原上,久之曰:「三川非昔时比矣!」恍惚失其人所在。有收《杜老醉游图》者,物色之,知为杜之再来也。予独鄙之,作诗二首。君不见少陵有客字子美,三赋献罢,胡尘起,招魂收涙,谒行在,宁论家室?三川里,云寒日淡,剑阁深。翠华望断尘埃底,狼虎食人,大道傍。囬首妻孥须怖此,亦尝寄书问讯之鲤鱼何在?沧溟徙,晚年虽卜浣花居,心折秦云恨有余。茯苓不御,丹砂就,仙去还来。纵目初,乾坤宿醉,参横醒,且策东家旧蹇驴。隣里一人安可得?亦无坟冢可蓁芜。人间偪仄,何偪仄?却自骑驴追李白。其二君不见杜老死去傲九天,肯顾腐臭下山川?问予何事知其然?此世此老无姻縁,平生志愿得酒眠,暂时去作酒中仙。况今仙侣琼琚连,瑶池醉倒阿母前,一瞬人间亿万年。泰山为尘海作田,何处更复有山川?凤凰五色歌云烟,三川何人若浪传?汝曹虱脑真可怜,华清有梦亦狂颠,夜阑秉烛仍悁悁。君不见狄郎志尚氷玉坚,独闻此老近作佳城篇。
景迂生集巻四
译蜀道图 山势如钩,树木一片苍白,究竟是哪一年哪一岁?飞瀑声声可听,下面却无立足之地。行人愁苦到了极点,反而无所谓愁苦。现在才相信应当作歌说:蜀道容易。边鸾画的雉 画中的雉鸟惊惶,画家姓边;没有花,也没有石头,它自己便惊然挺立。已经能够倚着墙壁,声音却完全没有了。何必蹲伏欲飞,想要飞上九天呢?萱草 山中的萱草有三尺长,山中的高人却把万事都忘却。想借助忘忧草同类的力量来忘忧,世间男女却只是徒然颠狂。你所能忘掉的忧愁,并不是世俗的忧愁;面对风吹,我恐怕你也会把忧愁分给别人。愿你从始至终都忘却忧愁,不要让年老之后徒然悲凉。在鄜州张路钤处看见东坡所书的《渔父》四首,感叹之余,因想到诸王孙伯言善于歌唱这些词,每每以此为乐,便作诗寄给伯言,拿来与张路钤所见的相比较。庾郎的腰围足有数尺,江北江南都有好诗。今日王孙竟然很像他,仍然知道渔父醉时和醒时的情状。请为我高声歌唱,遮掩明亮的镜子;上方的凉席上,连鬼神也为之悲伤。我辈早已有江湖之兴,风雨中的轻鸥细细相随。您早晨进入明光宫,我却困守圁、洛之间,愁肠只有以酒为期。海外骑鲸而去的消息已经断绝,无穷的飞絮却懂得寄托相思。孤舟本来想载着西施,不知想把这歌声托付给谁。安西将军元好事,向来喜爱此事,题写在纸上并珍藏十层。我住在洛川嘉槐驿,这里的槐树实在可爱。于是想到李承之待制曾经做过这个县的县令,还在这里建有退省堂,至今仍然存在。过去曾是乘小船漂泊的旅客,更觉得这一生浮荡不定。如今从事驿站差役,身体沉重,仍然有百般忧愁。可叹我还有什么值得称许的呢?归去吧,却没有田地可以耕种。惭愧庭院中的槐树,经历百年霜雪。是谁从上苑移来它的根?兔眼般的果实自山丘而来。曾见李长官,风采挺拔,更增添了风流。想登上退省堂,吟咏秀美诗句直到白头。在天上询问风月,是否还像当年那样?【李白有诗说:“天上不知风月好,人间今夕是中秋。”我常常吟诵它。】在三川吟诵杜老《观水涨》诗 我平生读少陵的诗,难道能完全认识其中的佳处吗?哪里敢窥见它的意韵,连它的形迹也还看不明白。如今身到三川,昏昏然连近处都迷失了,只见山谷连绵直达天际。诗句使我忘记饥饿,反复叹息。高处高得仿佛悬挂,低处低得还像织物。扶助高处而削平低处,正是我这次行役所见。忽然想到杜老,其熔铸描写实在不可穷尽。意境之中没有遗漏的境界,形象之外仍有余力。后来那些群盗小儿,像蛀鱼一样,口腹之徒哪里知道九鼎珍宝?难怪你们终身困穷。此次行程怎敢说劳苦,回头顾影仿佛有所收获;即使没有看见涨水时的景象,两眼仍然历历分明。【古人论是非不公说:“得势便扶助高处,失势便削低下。”】三川有人说,十多年前曾有一个身材短小、骑驴的士人,半醉半醒地在原野上徘徊了很久,忽然说:“三川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说完恍惚之间便不知那人去了哪里。有人收藏《杜老醉游图》,经过辨认,知道那就是杜老再次来临。我却独自鄙弃这种说法,作诗二首。您难道没见过少陵有位客人,字子美吗?三篇赋献上之后,胡人尘烟便兴起;他招魂收泪,前往行在谒见皇帝,哪里还顾得上家室?三川一带,云气寒冷,日色暗淡,剑阁深远。隔着尘埃再也望不见翠华,狼虎在大道旁吞食人。回头想来,妻子儿女一定害怕这个局面;他也曾寄书询问,只是书信中的鲤鱼在哪里呢?沧海变迁,晚年虽然选择浣花居,心中仍因秦地云山而伤折,遗恨无穷。茯苓不再服食,丹砂已经炼成,他成仙而去又回来。初次放眼远望时,天地仍带着宿醉;参星横斜,醒来后姑且骑上东邻旧日的跛驴。邻里之中哪里还能找到一个这样的人?连一座坟墓也没有可以除草凭吊。人世间如此逼仄,究竟有多么逼仄?于是反而骑驴去追赶李白。其二 您难道没见过杜老死后傲视九天,肯回头顾念腐臭的人间山川吗?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只是因为此世与此老没有姻缘;他平生的愿望不过是得酒而眠,暂时去做酒中的仙人。何况如今仙侣佩着美玉相连,在瑶池中醉倒于西王母面前;天上一瞬,便是人间亿万年。泰山化为尘土,海水变成田地,哪里还会有山川?凤凰披五色羽毛,歌唱于云烟之间;三川之中谁还会把这些事当作浪传?你们这些人的见识如虱子脑袋般可怜,即使梦到华清宫也只是狂妄颠倒,夜深秉烛仍然忧愁不已。您难道没见过狄郎志向如冰玉般坚贞,只听说这位杜老近来作了一篇美好的墓志铭。《景迂生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五宋 晁以道 撰古诗感事十年三冬时,柜火帘,小室读书,似少疲,坐睡尘,两膝飞雪封我窻,号风过我壁,时有可语人,对之亦黙黙。当时不知乐,兴言在今夕,今夕何为者?荒山事行役,仆驭同饥寒,惝恍若有失。旅舍既凄凉,台牒更狼藉。始信栁栁州怨,此南夷谪,归去亦何难?清时惟所适。平昔于王褒赠同处士八絶中,喜诵其龙尾禅室一首。今连日行荒山中,颇増幽居之兴。以其句为一首,寄杨中立、谢显道、刘壮舆、陈叔易。同趣归期也。有好事者,亦不予鄙。井汲才通径山头百尺井,有径看如失。唯有参横时,山人起自汲。蓬蒿自杜门藜牀坐来久,前年曽到门,闻道蓬蒿满,秋风着旧根。人还虚室静何许人到来得药寻归径,吾庐月不落象外,独常静。鸟宿暮林喧未晩鸟归宿,倦飞憎世樊。纶巾久接狎,诉语不嫌喧。贫贱贫贱不可恶,白首不敢辞。圣人为我戒,敢不周旋之山?王亦何事?五君讵见遗?奈彼后世何!论评相瑕疵,虽有解謿,人正自漫尔。为寄言宦达子,努力向金闺。送知府张路钤还阙櫜戈未肯下,灵州白马将军今白头,将军父子重儒术,坐有緑衣人则休。六年謡颂▯圁洛,卧使雕山添岞崿,看山饮水无一事,日俸嵗饥欣自若。匹马骎骎朝九天,晩交送别亦潸然。烦君去路望嵩少,猿鹤相思端可怜【公之先徳太尉常云:坐上有着緑书生,便释然忘懐。太尉名守约】思四明所居与桃红渡相对今朝旅恨到何处?轩窻直对桃花渡。桃花渡上风吹雨,道人芒屩谁来去?凉州女凉州女,紫塞春,轻黄浓黛,君莫讴。汉宫曽此选才人,鹿角角,鱼鳞鳞。有山有水,无此珍。我强寛愁亦怒嗔,逢着澄江悔不咏。功曹岂自夸诗圣。杨班湫神恩加广应公,以其诰祭之。平生笑杀,诅楚文,今朝鄜峙祭湫神。嗟尔湫神,何为者?上公衮冕,皇恩新。日出辉辉,收霰雪,彷佛拜命若可亲。湫神传云,是杨班坟墓,突兀自姚秦。当时功阀,今不着,崔萧之史讨无因。将军得名,宜勇哉,里俗所颂,疑未真。黄蜂往媒康氏女,亲迎波间不敢嚬。至今七夕后二日,康家送女,纷红巾。神视可已,胡不已?清明之徳先诸身。湫初来徙,雷霆夜,鬼借百车载渊渊,宜囚厉鬼,缚恶虎,螟▯何足烦怒嗔。邦人不困亦不饥,山可夜入耕。阳春初无稉稻劳灌溉,黄禾黒黍易与仁。敢言此水浅于旧?霶▯雨起,云轮困千人。一日酌不竭,神物所寓谁敢尘?岂但箫鼓十州逺,祭秩已与四渎伦。异时香火故允防,品极势重,力益振。位浮于人,神所殛,神忝厥职,亦愧人。我来再拜,不私祷,上佐邦国,下斯民。敢学韩子炭谷湫,嘲悭悔怪徒踆踆。寄琦公【住小溪】穷塞嵗暮,懐琦公实,真侣恨此,长城风不送小溪雨,梦断七十强,心留五字苦。斯世何寂寥,无人称支许。寄光公湖上石楠花,出屋待久。老僧来,黙黙徐言:「经嵗不出门,偶向今朝移苦竹。有琴挂壁,积尘埃。强之使弹,响山谷。至今两耳犹泠泠,边风日夜相思曲。」洛川驿中,梦与一故人作诗十余韵。既觉,惟记其两句:「南山络条华,四顾吃所哀。」因识之。西征岂不乐?梦中诗,佳哉!南山络条华,四顾吃所哀。山川今可梦,小谢恨能裁。无令辜此夕,羸马空徘徊。君子有所恨君子有所恨,击指血不躁,相望已千古,欲语安得到?荆卿无劒术,商君弃霸道,二子茍不然,功烈回穹昊。嗟哉!浅丈夫不自极懐抱。洗山公事岂不猥?吾性自有适。驩言春风初洗,山出怪石。何幸此土壤,顽骜压空碧,崭岩有天姿。畚锸不待力,横如劒出泥,纵若月退蚀。乃知凶谗辈,暂为忠良贼。后徳颇清明,万类各有职。吾悲兹世人,因之聊叹息。尝闻道人语:「无垢法第一。」多谢读易者,洗心如玉璧。二月初山上作与春相别,云一嵗。辽鹤有恨,不足加意。韵寂寥,莫我适。起逐春风,山径斜。春风自与,时窈窕,岂为来开桃李花?不然,春来已防日,何处桃李不枯槎?乃知桃李,善干取逺,交深托待,纷葩政如世间妩媚子,巡墙倚户,渐齿牙。公卿初岂以尔故,腰金佩玉,腾声华。区区更怜蜂蝶辈,草根花底为生涯。此理前人未见之,我今独得频咨嗟。生无京国名园分,况此边城万里沙。夜雨夜雨岂不好?欠竹与芭蕉,可想春意足不?闻声萧萧,清梦江之南,云霓正逍遥。旧游二三子,为我吹笙箫。觉来耳,余清明日是何朝?久留帐下,日夕思归,辄作长言一首,告别经略安抚侍郎。
译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五 宋代晁以道撰 古诗 感事 十年前的三个冬天时节,柜中燃着火,帘子低垂,我在小屋中读书,似乎并不很疲倦;坐久了便睡在尘土中,两膝上落满飞雪,封住了窗户,呼啸的风吹过墙壁。偶尔有可以交谈的人,面对他也只是默默无言。当时不知道这就是快乐,兴致发作时却在今夕;今夕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呢?在荒山中从事行役,仆人和车马一同忍受饥寒,恍惚之间仿佛有所失。旅舍已经凄凉,公文案牍更加狼藉。这才相信柳柳州所怨叹的,被贬谪到南方蛮夷之地,回去又有什么困难呢?清平时代只需随遇而安。过去我很喜欢吟诵王褒《赠同处士八绝》中的《龙尾禅室》一首。如今连日行走在荒山之中,更增添了幽居的兴致。于是取用其中的句意作成一首,寄给杨中立、谢显道、刘壮舆、陈叔易,大家同样期待归期。有好事之人若见到,也不要鄙弃我。汲井水才打通小径 山头有一口百尺深的井,小径看去仿佛已经消失。只有参星横斜的时候,山中人才起身汲水。蓬蒿自会遮闭门户 我坐在藜草编的床上已经很久了,前年曾经来到门前,听说如今蓬蒿已经长满,秋风吹拂着旧日的根。人归来而空室寂静 是什么地方来的人,寻找药物后沿着归路而去?我的屋舍在月光照不到的物外,独自长久保持寂静。鸟儿夜宿,暮林喧闹 天还没有黑,鸟儿便归来栖宿;疲倦的飞鸟厌恶尘世的罗网。我戴着纶巾,和它们相亲已久;即使它们喧闹地诉说,我也不嫌烦。贫贱 贫贱不值得厌恶,直到白头也不敢推辞。圣人已经以此告诫我,岂敢不周旋奉行?王先生又有什么事呢?五位君子难道会遗弃我吗?将来又如何面对后世呢?世人相互评论瑕疵,即使有人替我解嘲,也不过是自我排遣罢了。把这些话寄给显达的做官之人,努力走向金闺吧。送知府张路钤还朝 武器还未肯放下,灵州的白马将军如今已经白头。将军父子都重视儒术,座中只要有穿绿衣的读书人便能释然。六年来歌谣赞颂传遍圁、洛,使雕山安卧之间增添高峻山峰;看山饮水而无一事,日俸虽少、岁时饥困,也欣然自若。一匹马迅疾地奔向九天,晚年相交而今送别,也不禁潸然泪下。烦请您在去路上遥望嵩山、少室山,猿鹤相思实在可怜。【您的先德太尉常说:“座上有穿绿衣的书生,便能释然忘怀。”太尉名守约。】思念四明居所与桃红渡相对 今晨旅途的愁恨到了什么地方?轩窗正对着桃花渡。桃花渡上风吹着雨,道人的芒鞋在谁来谁往?凉州女 凉州的女子,紫塞的春天,淡黄浓黛的妆容,请您不要歌唱。汉宫曾经在这里选取才人,鹿角交错,鱼鳞密布;有山有水,却没有这样的珍奇。我勉强放宽愁怀,却仍然恼怒嗔怪;遇到澄澈的江水,后悔没有作诗歌咏。功曹难道还要自夸为诗圣吗?杨班湫神受封为广应公,便用诰命祭祀他。平生笑杀那些诅咒楚国的文章,今日却在鄜州山岭祭祀湫神。唉,您这位湫神究竟是什么人?身穿上公的衮服、戴着冕旒,新的皇恩已经降临。太阳光辉灿烂,收起霰雪,仿佛亲自前来接受诰命。相传湫神就是杨班的坟墓,突兀地出现在姚秦时期。那时的功劳功绩如今已经没有记载,崔、萧的史书也无从考察。将军得到这样的名声,理应勇猛;但乡里的传说,恐怕未必真实。黄蜂前去为康氏女子作媒,亲自到水边迎娶,不敢皱眉。直到今天七夕后的第二天,康家仍送女出嫁,飘着纷红的头巾。神意如果可以停止,为何不能停止呢?清明的德性首先应当施加于自身。湫神初次迁来时,夜间雷霆震动,鬼神借来百辆车,载着深沉的水声;应当囚禁恶鬼,捆缚猛虎,螟虫之类哪里值得烦劳发怒?百姓不困苦也不饥饿,夜间可以进入山中耕作。阳春时节根本不必辛劳灌溉粳稻,黄禾黑黍容易种植,也容易得到仁政的恩惠。怎敢说这水比从前浅?霶霈大雨降下,云轮使千人困顿。一天取水饮用也不会枯竭,这样的神物寄寓其中,谁敢玷污?岂只是箫鼓之声传遍十州远近,祭祀的等级已经可以与四渎相提并论。将来香火必定更加兴盛,品秩最高、势力更重,神力也会更加振作。地位超过应有等级,是神所要惩罚的;神若有负职责,也会以此为羞。我来拜了两拜,并非为私事祈祷,只愿上助邦国,下佑百姓。哪里敢学韩愈写《炭谷湫》,讥笑吝啬而又悔恨怪责,只能徒然踯躅不前。寄琦公【住在小溪】在穷塞年末,我怀念琦公实在深切。真正的同道之人遗憾身在此处,长城的风不能把小溪的雨送来。梦在七十多岁时断绝,心中却仍苦苦留下五言诗。这世道多么寂寥,竟没有人称许支遁、许询那样的人。寄光公 湖上的石楠花开出屋外,已经等待很久。老僧来了,默默地慢慢说道:“一年没有出门,偶然在今天把苦竹移栽了。有一张琴挂在墙上,积满尘埃。我勉强让它弹奏,声音响彻山谷。直到现在两耳仍然清冷作响,仿佛边地的风日日夜夜演奏着相思曲。” 在洛川驿中,梦见和一位故人作诗,押了十多韵。醒来以后,只记得其中两句:“南山缠绕着条华山,四面环顾,尽是令人悲哀之处。”于是记下它。西行难道不快乐吗?梦中的诗,写得多好啊!南山缠绕着条华山,四面环顾,尽是令人悲哀之处。如今山川竟可以入梦,小谢也遗憾自己能够裁成这样的诗。不要辜负今夜,瘦弱的马徒然徘徊。君子有所遗憾 君子有所遗憾,弹指击节直到鲜血也不停止;彼此相望已经相隔千古,想要说话又哪里能够传到?荆轲没有剑术,商鞅抛弃了霸道;二人如果不是这样,他们的功业便会回旋直上穹苍。可叹啊,浅薄的人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胸怀。洗山 公务难道不琐碎吗?只是我的性情自有适意之处。欣喜地说,春风刚刚洗涤山岭,山石便显露出奇异的形状。多么幸运,这片土壤中竟有顽强傲岸的岩石压着碧空,峭拔的山岩具有天然姿态。用畚箕和铁锹不必费力,横看像宝剑从泥中拔出,纵看又像月亮渐渐被侵蚀。由此才知道,凶恶谗佞之徒暂时会成为忠良的贼害。后来德政清明,万物各有自己的职分。我为这个世道悲哀,因此姑且叹息。曾听道人说:“无垢之法是第一。”多谢读《易》的人,能够洗涤心灵,使它像玉璧一样洁净。二月初在山上作 同春天分别,就像分别了一年。辽东的鹤怀有遗憾,也不值得再多费心意。韵味寂寥,没有什么使我适意。于是起来追逐春风,山路斜斜。春风自有它的情态,时而幽美,难道只是为了来催开桃李花吗?不然,春天到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哪里会有桃李不枯败成柴呢?由此才知道,桃李善于依靠远方,交情深厚便寄托等待;花朵纷纷盛开,正像世间那些妩媚女子,倚墙靠门,渐渐露出锋利的言辞。公卿们起初哪里是因为你们,才腰佩金印、身佩玉饰、声名腾达呢?只是可怜那些小小的蜂蝶,以草根花底为生涯。这种道理前人还没有看见,如今我独自领悟,频频叹息。我生来没有在京城名园中享受的命分,更何况如今身处万里黄沙的边城。夜雨 夜雨难道不好吗?只是少了竹子和芭蕉,不知可以想象出多少春意呢?听着萧萧雨声,清梦飘到江南,云霞正自在地舒展。过去游玩的两三个朋友,请为我吹奏笙箫。醒来时耳中还留着余音,明日又将是什么日子呢?我久留在帐下,早晚都思念归去,于是作长篇一首,向经略安抚侍郎告别。
乱山急雨,佐吾愁。春去已逺,人淹留。谁能一饮一车酒?纵谈醉胆,下凉州。元戎髙韵,抚鸾凰。旧有沙堤,防步长。眼底不堪论往事,且夸羯鼓似邠娘【唐称邠娘羯鼔】应怜逋客羞澁余,思归欲自驾柴车。月边风冷,不得住。凡骨徒有曼都嗟【项曼都既仙去月边多风寒思人间】聴唱秦少防溪路雨添花词感旧作。秦郎不知我,我岂知秦郎?相逢每戏剧,此狷而彼狂。坐有今辅弼,正色屡低昂。逮今白发垂,悔昔少年场。一闻溪路雨,泪与雨争行。黄鹂千百在,斯人今则亡。如其并老去,娱乐岂遽央?况复有诸生,遗颂满汝阳【予与少防蔡州教授交代】瘴雾杀君时,龙门曽恸伤。今虽苟生活,苍蝇侍我傍。谁家有歌喉,此曲宜断肠。摅我一夕恨,与世同悲凉。
书事学谢康乐南北夐绵,络同名圁与鄞,嵗月老羁旅,何事勤所勤?情胜古今契,身以邪正分,清音幸先后,旷懐得朝曛。山腰转嘉树,风袖落闲云。盘磴去来迷,飞泉髙下闻。龙栢肯予媾,上苑侍吾君【章圣后苑杂花诗十首中有龙栢】三花论缱绻,丹丘旧絪緼。中抱既兀兀,外骛徒纷纷。映窻有翰墨,满架亦典坟。摅虹宫栋宇,流汗程斧斤。少时嘉诡俗,老境思同羣。不复梦江湖,诗成心自欣。
书触目山以石得名,土惟山之贼,如何此云山土石相充斥?土上而石下,无良跻有徳,土实最下,底位髙忝厥职。或云三千年,此土化为石,顽隂不压阳,如寄蹔容迹。因知造化功,不出纎毫力。君子自苦辛,小人多羽翼。念从开辟来,久矣莫变革,吾其奈此何?唧唧复唧唧。题鄜州牡丹牡丹憎我,真恶客,不解饮酒,不吟诗,欣持一尊劝花饮。那知不醉,但淋漓尔。花既醉,应似我,耿耿一世防伤悲。緑珠楼下香犹在,西子舟中意尚迟。三尺晏婴频欲杀尔,何夭矫寻常?为沅湘草木共憔悴,幽兰何足九畹滋?昔人妙语不尔发,顾我安得有好辞?晚来亦解意自足,秀色可餐,吾何饥?寄陈留江子我【丁酉】江家直在严家濑,亦有商声歌。半夜不烦,死鱼逺吐墨。谁识天马早流赭?嗟予久已乌角巾,愧尔当年白莲社。唯在▯山见老禅,枉叹门人才下下。庚子初伏前一夕大雨雨来夜,早晚梦断惊,所向鼓鼙声,后先龙蛇势,下上奈此老屋何?诗书果何当?幸矣托皇州,髙枕得无恙。瑞物日纷纭,岂我独飘荡?兴言反山楹,羸思辄以张。疏泉到云根,松竹青益放。胡不返柴车?于焉事郁怏,平生知顾行短发,増惆怅。明朝入初伏,金火两无恙。次韵和江子我卧病谢予相过之作。弃妇不言贫,孤儿不知病。美疹亦何有,衰莲披緑浄。大昜疾无妄,要且观情性。我来自山中,非征亦非聘。但恨清风薄,安识皇都盛况?
译乱山之间急雨降下,助长了我的愁绪。春天已经远去,我却仍被滞留。谁能一口气喝下一车酒?纵情谈论,醉意上涌,便下到凉州。元帅的诗韵高雅,能够抚弄鸾凤。旧日曾有沙堤,如今防备着步行很长的路。眼前实在不忍谈论往事,姑且夸说羯鼓像邠娘一样【唐代称邠娘善击羯鼓】。应当怜惜我这个逃亡的客人,羞涩之余还想着归去,想亲自驾一辆柴车。月边的风很冷,无法停留。凡人的骨头徒然像曼都一样叹息【项曼都成仙离去后,说月边风寒,思念人间】。听唱秦少游《溪路雨添花》词,感怀旧事而作。秦郎不了解我,我难道了解秦郎吗?相逢时常常彼此戏谑,一个狷介而另一个狂放。当时座中有今日的辅弼大臣,神色严肃,态度屡屡变化。如今到了白发垂落的年纪,后悔过去的少年时光。一听到《溪路雨》,眼泪便和雨水争先流下。黄鹂仍有成百上千只,而这个人如今却已经亡故。如果我们都活到老,欢乐难道会突然终止吗?何况还有许多学生,遗留下的颂声充满汝阳【我曾与秦少游在蔡州任教授时交接】。瘴雾夺走您的生命时,龙门曾为之悲痛。如今我虽然苟且活着,苍蝇却仍在身旁纠缠。哪家有歌喉,这支曲子最适合唱得令人断肠。抒发我一夜的怨恨,与世人一同悲凉。仿效谢康乐体书写所见之事 南北相隔遥远而绵长,同样以“圁”与“鄞”为名;岁月使羁旅之人衰老,为什么还要辛苦追求所追求的事?情意胜过古今的契合,身体却因邪正而分途。清越的声音幸而有先有后,旷达的胸怀能够获得从早到晚的舒展。山腰转过来有美好的树木,风袖拂落了闲云。盘曲的石阶上下往返使人迷路,飞泉在高低处都听得见。龙柏肯与我交好,让我到上苑侍奉吾君【章圣皇后苑中杂花诗十首中有《龙柏》】。三花相论情意缠绵,丹丘旧日的氛围仍然温暖。内心既然坚定不动,外在的奔逐就只是纷乱。窗上映着翰墨,书架上满是典籍。彩虹般的宫殿栋宇,留下程氏斧斤劳作的汗水。年轻时喜欢奇异而违俗,老年则思念与众人同群。不再梦见江湖,诗作成后心中自然欣喜。书写触目所见 山因为石头而得名,土却只是山的贼害。为什么这里所说的山,竟是土石彼此充斥?土在上面而石在下面,没有好的东西却登上高位,没有德行却居于高处;土本来最为低下,却占据高位而有辱职分。有人说三千年后,这些土会化成石;顽固的阴气不能压制阳气,如同暂时寄居在这里。由此可知,造化的功力并不需要丝毫蛮力。君子总是辛苦,小人却多有羽翼。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已经很久没有改变革新了,我又能对此怎么办呢?唧唧啊,又是唧唧。题鄜州牡丹 牡丹厌恶我,真把我当作讨厌的客人;我不懂得饮酒,也不会吟诗,却欣然拿着一尊酒劝花来饮。哪里知道它并不会醉,只是让你淋漓地承受酒意罢了。花既然醉了,应当就像我一样,终身光明磊落,不受伤悲。绿珠楼下香气仍在,西子舟中的情意也还迟迟未尽。三尺高的晏婴常常想杀死你,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夭矫寻常?为了沅湘间的草木共同憔悴,幽兰又何必生满九畹呢?古人的妙语没有为你发出,而我又哪里能得到好的辞句?到了傍晚也懂得自得其意,秀丽的色泽足以供人欣赏,我还会饥饿吗?寄陈留江子我【丁酉】江家正住在严家濑,也有商声的歌唱。半夜不必烦扰,死鱼在远处吐出黑色的墨汁。谁知道天马早已流出赭色?可叹我早已戴着乌角巾,惭愧你当年参加白莲社。只在▯山见到老禅师,徒然感叹门下人才太过低下。庚子年初伏前一夜大雨 大雨在夜里降临,早晚都像梦断般惊醒;所到之处都是鼓鼙之声,前后如龙蛇般翻腾,上下起伏的雨势又怎能承受这座老屋?诗书究竟有什么用呢?幸而寄身于皇州,高枕而卧也能平安无事。祥瑞之物日日纷纷而来,难道只有我独自漂荡?谈到返回山中屋舍,羸弱的心思便随之舒张。疏导泉水直到云根,松竹更加青翠舒展。为什么不返回柴车之中?在这里徒然郁闷,平生所知和顾念的行迹都已短促,短发更增惆怅。明日进入初伏,金气与火气都应当无恙。次韵和江子我卧病时谢我前来探望之作。被遗弃的妇人不说自己贫穷,孤儿也不知道自己有病。美好的疹疾又有什么关系?衰败的莲花披着清净的绿色。《大易》说疾病属于无妄,姑且观察人的情性。我来自山中,不是被征召,也不是被聘用。只是遗憾清风
闻药艾攻之,子骇观聴防。羸七里湾忧,醉岂易醒?今兹早尝馔,髙人能自胜。不废五字吟,久与金石称。我老言亦衰,同鸣不相应。数防杨泽民秀才惠佳篇,谢以长句。嘉陵江声不到耳,嘉州清音得之子。豪英磅礴,狎鸥鹭;金钱弃掷等泥滓。青楼不使白发生,万恨都归一杯里。三苏死后,三川愁。君辈人才,谁所喜?以李约交游晩嵗重为韵作五絶句别韩二十七。红尘嵗月晩,白社烟霞交,相思得相见,作底不逍遥?终嵗不出门,一朝事逺游。长安初岂逺,孤客难淹留。菡蓞露不迟,蒹葭霜岂晚?我生寜免愁,别离无近逺。敝庐无良辰,荒田多荒嵗。贫贱重离别,君乎休富贵,少贵别离轻,老贱别离重。后日君亦老,我髪已种种。京居秋叹京居少,蟋蟀失我田园。秋何用?外物感不胜,中心愁少多。王霸略老,窘衣食谋。神臯既絶,分蛮徼亦愿游。鹊飞徒绕树,坎止信乗流。顾惟尔青简,能令人白头。当年魏公子,今日无遗丘。出门何所从?垂泪且复收。送周秀寔知新昌尊公文律自瓌竒,虽持使节未相宜。子敝青袍,哦五字。州家不喜,县家嗤。十年主簿,今迁陟县衙簿尉,来趋揖。越絶山川,舒啸时莫叹。鉴湖今防尺,鉴湖防尺,吾其那闻道?新昌佛仍大,昔贤墨妙,谁识之?一日清风千嶂破,人间月色过中秋。天际风光称逺游,阳闗本是西州曲。鹭舞兰桡,不解愁【新昌西明寺碑宋宣献公书】谢髙四十子昂诗巻我有潇湘泪,还供阊阖愁。故人过我窻灯下,谓言客子宜悲秋。往体格律,乍相视久矣。揉练防百过,不然何以解?能云是中不放客愁破文字,能自达?何处有富贵,莫爱离骚亡国音。学乎大雅,则知未。送邵大兄知果州先生之子,征聘日,自当黉舍。称先生,即今白头青眼,絶空持短防。长安城,汉宫雨露,一朝到剑阁,山川五马行。既成诗书,邹鲁俗难忘;家世伊洛情,穰橙邓橘饶渠胜。魏紫姚黄如我盟,约束南充谢家女,飞空倦矣,复齐氓。鴈逺难羣声不断【阙】顾我宁无意逺逰?羸病不得俱徂征。长亭无酒,酌君别,独将此恨西南倾。送顾弥邵朝奉知钱塘钱塘宰是防稽客,一身见尽元与白,元白风流且置之。是家尊翁勇金石,早受申公国士知,谁任东坡邦人责之?子敢嗟官不达,惟慙家世无踵迹。大才小试亦丹青,众前独却。自朝夕童稚欣欣,新有謡湖山蔼蔼旧相识。定知不用酒遣闲,流行举要百代厯【温公有资治通鉴举要厯未出,弥邵欲刋于钱塘】谢程致道监丞以秋夜直舍二诗相视,并简苏在廷少监。秋风虽云髙,不到建章宫。巨丽发妙思,翰墨争豪雄。移子范舟兴,入此潘庐中。诗成到谁手?蠒面丝发,翁岂不怜此老?
译太薄,哪里懂得皇都的盛况?听说您用药艾来攻治它,您惊讶地观看并听闻其中的情状。七里湾的忧愁使人羸弱,醉了又哪里容易醒来?如今早早尝到饭食,高人能够自行胜任。不废弃五言诗的吟咏,久久可以与金石之声相称。我已经老了,言语也衰微,彼此鸣唱却不能相互应和。多次得到秀才杨泽民惠赠的佳篇,作长诗答谢。嘉陵江的水声传不到耳边,嘉州的清音却由您传来。豪迈英俊,纵情亲近鸥鹭;把金钱抛掷出去,如同泥土尘滓。不要让青楼使人白发生,万般怨恨都归结在一杯酒中。三苏去世以后,三川便满怀忧愁。您这一辈的人才,究竟是谁所喜爱呢?用李约《交游晚岁重为韵》作五首绝句,送别韩二十七。红尘中的岁月已晚,白社中结交着烟霞之友;相思终于能够相见,为什么还不逍遥?整年不出门,一旦出门便要远游。长安起初哪里遥远,只是孤客难以久留。荷花尚未迟开,芦苇上的霜哪里算晚?我这一生难道能免除忧愁?离别无论远近都令人忧伤。破旧的屋舍没有良辰,荒田又逢荒年。贫贱之人最看重离别,您啊不要追求富贵;年轻而显贵时离别看得轻,年老而贫贱时离别看得重。日后您也会老去,而我的头发已经斑白稀疏。京城居住时的秋日叹息 住在京城,蟋蟀的声音使我失去田园。秋天又有什么用呢?外物引发的感触无法承受,内心的忧愁反而时多时少。王霸的谋略已经老去,只能困窘地谋划衣食。神州之地既然无缘,分到蛮荒边远之地也愿意去游历。喜鹊徒然绕树飞翔,进退困顿便听任随波而流。回头看,只有青简书籍能够使人变白头。当年的魏公子,如今连遗留的坟丘也没有。出门以后又能跟从谁呢?只好流泪,然后再把它收住。送周秀实任新昌县知县 令尊的文章法度自然瑰奇,即使手持使节,也未必相宜。您穿着破旧青袍,吟哦五言诗;州府不喜欢,县府也讥笑。做了十年主簿,如今升任县衙的簿尉,前来趋步作揖。越地的山川值得纵声长啸,时常不要叹息。鉴湖如今只有一丈吗?鉴湖只有一丈,我又能怎么办?听说新昌的佛法仍然广大,昔日贤人的精妙墨迹,又有谁能认识?一日清风吹破千重山嶂,人间月色正值中秋。天边风光适合远游,阳关本来就是西州的曲调。白鹭飞舞在兰桨旁,却不懂得忧愁【新昌西明寺碑为宋宣献公所书】。谢高四十子昂诗卷 我有潇湘一带的泪水,也有供给阊阖门的愁绪。故人来到我的窗灯下,说客居之人本来就应当悲秋。过去的体格声律,乍看似乎已经熟悉很久了。反复锤炼以防百般过失,否则凭什么自我排遣?能够说这里不让客愁冲破文字,能够自我通达吗?哪里有什么富贵可求,不要喜爱《离骚》那种亡国之音。学习大雅之正声,才知道自己还未达到。送邵大兄任果州知州。先生的儿子,征召聘用之日,自当进入学校。称道先生,如今已是白头而仍受知遇,岂能徒然手持短札。长安城中承受汉宫般的雨露,一旦到了剑阁,便骑着五马行走山川。既已成就诗书之业,邹鲁遗风难以忘怀;家世承袭伊洛之学,穰橙、邓橘都多得胜过他处。魏紫、姚黄也如同与我结盟,约束南充谢家女子;飞腾在空中已经疲倦,又重新归于百姓之中。雁声远去,难以成群,叫声不断。回头看我,难道没有远游之意吗?只是身体羸弱多病,不能一同出征。长亭没有酒,只能斟酒为你送别,独自把这份遗恨倾向西南。送顾弥邵朝奉任钱塘知县。钱塘县令是会稽来的客人,一生都见尽了元稹和白居易那样的人物,元、白的风流才情暂且不说。他的尊翁家世刚烈如金石,早年便受到申公以国士相知;谁来承担东坡所说的邦人之责呢?你不敢叹息官位不显达,只惭愧家世没有后人承继。大才即使只是小试,也足以成为丹青般的杰作;在众人面前,他却独自退让。早晚都有童稚欢欣,新作的歌谣使湖山显得蔼然,仿佛旧日相识。一定知道不必借酒排遣闲愁,只要流传并举述要义,便可传及百代。《温公有〈资治通鉴举要历〉,尚未刊行,弥邵想在钱塘刊刻》。感谢程致道监丞把秋夜值宿官舍所作的两首诗给我看,并附信给苏在廷少监。秋风虽说高远,却吹不到建章宫。宏伟绮丽之景激发出精妙思绪,笔墨争相显露豪雄。移舟引发子范的兴致,进入这潘岳式的居所。诗写成后将落到谁的手中?满面皱纹、头发如丝,这位老翁难道不怜惜这样的
气薾志亦穷,聊以壮观之。行潦落长虹,低头谩漠北,攘臂徒辽东。自娱蓬蒿兴,敢傍珪璧丛?清时难但,已有感如霜钟。慎莫藐蘓子,是更得家风。谢邵三十五郎博诗巻
译老人吗?气力衰弱,志向也已穷困,姑且用这些来壮大观瞻。积水冲落长虹,低头徒然遥望漠北,挽臂空想辽东。自己在蓬蒿间取乐,哪里敢靠近珪璧般的贤士群体?清明之时也难以安宁,已经有感触如霜钟震响。千万不要轻视苏子,这正是家传风范。感谢邵三十五郎赠送诗卷。
我尝为厯学,上元要极逺。上元有逺迩疎密,出早晩。顾惟尔大父皇极,探其本。唐尧上百代,日月来滚滚,因之知百世,孰可妄憎噂?子前视我诗,与子论诗。壸子诗既焕烂,我言得安穏。为子极源流,无难如建瓴。风雅辟大田,骚些助锄垦。曹刘鲍谢辈,风雨得藨蓘。闲居既识陶咏懐,宜知阮。不有鲍与谢,白也胡婉娩?茍无阮与陶,苏州曷息偃。上下曹刘来,少陵自益损,岂易?少陵学浪走,徒多踠。况复尔来人,不灶而市饭。大儿夸苏豪,小儿争黄謇。讵知韩栁先学大,忘赫烜。余事五七言,朝鸾参暮鶠。又如万仞姿,松岩絶兰畹。念彼形似徒澁舌,吞枯▯。何人分诗文两队?有鲂鳟。子早知此病,我语出复返。何以谢子勤?王道不可缓,凛凛易春秋。南面俨龙衮,礼书朝万邦。寳辂粲朱幰,顔曽侍珪璋。荀孟陈干盾,老漫怜骥枥壮,当勇虎圏。明朝役髙兴,蜀道横碧巘。我寔爱子才,语长情缱绻。庚子冬至,祭鼎阁,差充太祝,致斋于内西廊待漏院。以近法物库,有火禁甚严,不胜昼夜寒苦,辄成长言。至日为客,昔人叹况。乃客次在斋宫,斋宫所寓有火禁、氷食、霜寝,多凄风。丰屋髙悬,日不到,未信一阳生。是中尝闻鼎以大祭祀,未闻祭鼎陈笙镛。兹焉祭鼎,戒羣吏,古也。拜灶劳皇躬,森森鼎阁祚厥西,矗矗明堂配自东。天子万歳,调元象歳歳年年为柷工【阎名圆象徽调】髙藤州六观堂曽子三省,予未能。夫君六观,何自入天台?教我三观妙,君又三之,弥有得。露下聚散俱已空,电出有无仍不实。一世假梦暂踟蹰,万縁托幻聊戏剧。澄渊泡起不离中,端形影见无差忒。兹惟一心之所发,邈乎此心近不识,更须止之。艮为山,随其观处。离非日,与君相遇紫陌边。不谓我言无不急,君方度岭驾朱辂。我言之外何所识?咏老脚踏浮云,身已老;访道修行,恨不早。曽见商周全盛时,不及唐虞古风好。同表甥赵康防种范李园百态,范氏石千寻,种氏木,灌以邠州水,禽鸟识故国,使我从今去,魂梦游不足。蓬莱仙我是蓬莱山上客,蹔到人间管春色。谢家池馆纵吟魂,卓氏酒炉迷醉魄。人间春色将奈何?潋潋滟滟浓如波。归来説与秦王女,麻姑偷去唱为歌。十二弟寄所和邵子文病中感懐之作,复次韵寄子文。先生穷著书,宁比近术?赦天故使之贫,赤手唯书籍。或者窥残篇,律吕起韶夏,防意有子传。光烛不隣借,大臣荐曰:「才留守,劝征驾讲席,出正涂,肯以眇跛讶生平?」畎畆心愿被草木化,卧龙终佐汉,扪虱聊倚华。二君独何居?耿耿心中,夜不悟。伊吕闲,安容管葛?亚璞玉讵连城?只堪双则价,何事揶揄鬼?疾病寻舋鏬井臼,每苦烦药食,则不暇。不药得中医,黙符覆器【阙】哦诗便无恙,乞酒宴茅舍,弥荷天地恩,性命永其宅。饥鹰待肉食,死矣一饱,乍顾我与君侯,更愧东山谢。迎赦一首灯头异花垂,永夜占云明日,当有赦。咄哉!无烦汝报,我三年郊恩遍天下。知人所知,岂神圣?偷欢送喜,真便佞。羲卦箕畴,汝讵知?氷冻火炎,子不问。曈昽日出,迎赦来。沸渭颂声,何休哉!陛下万嵗!御九垓,王母献夀,沧海杯。更看正仗,单于陪。申谢经略安抚待制送酒之什真茶窃所贪,薄酒亦云嗜,况此两乗壶防哉?出防事,歌美秦州半樽罍,更防倍【秦州半,古曲名】元戎眷非一,于焉则有二癃老欲扶持,牢愁使破碎。风雪客嵗单无陨,故园泪,我实不能饮,自有愁常醉。顾彼昔之人,何必陶阮类?椎堆剧孟侠,文武卫公贵【李文饶】宜饮不饮者,我言尚何费?顾分玉帐春逺,以金壶致旧都新奏,功如花方髙防【唐人诗云:渔阳宴旧都,美人花不如今,鄙意谓公不献贵胜而及衰贱耳,想同韩杨二公一笑】隂山女歌刘原甫侍读嘉祐中使辽,闻阴山下有女子宫衣弹琵琶,传意甚异,作《隂山女歌》说之,感而复作。隂山女宫衣初裁,泪如雨,自看颜色宜内装琵琶,岂复传野谱?赤车使者传琵琶,翩然雌凤随凰去。岂不怜此女儿心?父母生身逺有祖,平生父母九原恨。得幸一朝收拾取,使者髙义重咨嗟。衣裳盟防其敢许,宫装法曲隂山坟。七十年来愁暮云,即今山川还我家。泉下女儿闻不闻?谁将一樽内库酒,招此芳魂亦何有?崔卢旧族自豪英,顾此女儿慙色否?巍巍之功惟陛下,万嵗百男固宗社。赫赫雷电暂出车,陶陶韶濩咏归马。墨荘侍读如尚在,应有好辞献夀斚。月下作今夜陇头月,往嵗沃洲山,短发添尽白,遐观弥多闲,遥怜大定僧注,彩衲畦间尘,冠何可久,曳杖吾当还,胡不忘言休,自箴兹厚顔。恨契诗
译我曾经研究历法,知道上元之数的要旨极其深远。上元有远近、疏密之分,因而表现为早晚不同。只是想到你的祖父探究皇极的根本。唐尧以上百代,日月滚滚而来;由此可以知道百世的道理,哪里可以任意诽谤议论?你在我面前看我的诗,我同你谈论诗。壸子的诗已经灿烂明丽,我的话才可以安稳地说下去。为你穷究诗歌的源流,并不困难,如同从高处倾水。风雅开辟广阔的田地,骚体诗又帮助耕锄开垦。曹植、刘桢、鲍照、谢灵运等人,像风雨一样得到丰厚的收获。闲居时既然知道陶渊明的咏怀诗,就应当懂得阮籍。若没有鲍照和谢灵运,李白怎会婉转自如?如果没有阮籍和陶渊明,苏州怎能安息?从曹、刘以来,杜甫又有所增益和损减,岂是容易做到的?杜甫学习诗歌而奔走求索,徒然多有曲折。何况后来的人,不经灶下劳作便想在市上吃饭。大儿夸说苏轼豪放,小儿争说黄庭坚奇崛,哪里知道韩愈、柳宗元先学习古人大道,却忘了古人的显赫光明?其余五言、七言诗,早晨如鸾鸟,晚上如鶠鸟。又如万仞高山的姿态,松岩之间绝无兰花田圃。想到那些徒然追求形似的人,只会使舌头生涩,吞食枯槁之物。谁能把诗文分成两队?其中也有鲂鱼和鳟鱼。你早已知道这种弊病,我的话说出后又收回来。拿什么报答你的勤学?王道不可迟缓,凛然如《春秋》。君王面南而立,身穿龙袞,礼书用来朝会万邦。宝辂上朱色车帘灿然,颜回、曾参侍奉珪璋。荀子、孟子陈说干盾之道;老者徒然怜惜槽中的千里马,壮士应当勇入虎圈。明天将因公事前往高兴,蜀道横亘在碧色山峰之间。我确实爱惜你的才华,所以话说得长,情意也格外缠绵。庚子年冬至,我到鼎阁祭祀,被差派充任太祝,在内西廊待漏院斋戒。因为那里靠近法物库,禁火极严,昼夜忍受不住寒苦,于是写成长诗。冬至这一天作客,古人曾为此感叹。如今我寄居在斋宫,斋宫中禁火,只能吃冰冷的食物,睡在霜寒之处,又多有凄厉的风。高大的房屋悬空而建,阳光照不到,真不相信一阳初生已经到来。这里曾听说鼎是用于大祭祀的,却未听说祭鼎时陈列笙镛。如今祭祀鼎,告诫群吏,这是古礼。拜灶神以慰劳皇帝亲躬,森森的鼎阁在西边承受福祚,高高的明堂在东边配享。愿天子万岁,调和元气,使岁岁年年都如柷乐之声。《阎名〈圆象徽调〉》。题高藤州六观堂。曾子所说的每日三省,我还做不到。您有六观,怎么会从天台山而来?您教我三观的妙理,您自己又加上三观,所得就更加深了。露水落下,聚散之物都已空寂;闪电出现,有无仍然不实。一生只是虚假的梦境,暂且徘徊;万般缘法托于幻象,不过是暂时的戏剧。澄澈深渊中的水泡虽然升起,也不离其中;端正的形体和影子显现,并没有差错。这些都只是由一心发出,遥远而又近在眼前,这颗心反而难以认识,还必须止息妄念。艮卦象征山,随着所观之处而止。离卦并不只是太阳;我在紫陌边遇见您。不要说我的话没有一句不急切,您正要越过山岭,驾着朱色车子。我所说的话之外,还能认识什么呢?咏叹衰老。脚踏浮云,身体已经衰老;访求道术、修行养性,只恨开始得太晚。曾经见过商、周全盛的时代,却还不如唐尧、虞舜时期的古朴风俗美好。同表外甥赵康防种植范氏、李氏的园子。园中呈现百般姿态:范氏的石头有千寻之高,种氏的树木参天,以邠州的水灌溉;禽鸟还认得故国,使我从今离去以后,连魂梦中的游历也感到不够。蓬莱仙。我是蓬莱山上的客人,暂时来到人间掌管春色。谢家池馆纵使能使吟诗之魂留恋,卓氏酒炉也能使醉中之魄迷失。人间春色又能怎么办呢?水光潋滟,浓盛得如同波涛。回来后把这些告诉秦王之女,麻姑偷偷把它取走,唱成了歌。十二弟寄来他所唱和邵子文病中感怀的诗作,我又依韵寄给子文。先生困穷却专心著书,难道能与近世的术数相比吗?上天故意使他贫困,他赤手空拳,唯一拥有的只是书籍。也许有人窥见他的残篇,其中的律吕足以兴起《韶》《夏》之乐,幽微的意思又有子思传承。光明如烛,却不能借给邻人。大臣推荐说:“才华足以留守,应该劝他应征,登上讲席,走上正道,难道肯因为他跛足微小便讥笑一生吗?”他在田野间的心愿,是让草木受到教化;卧龙终于辅佐汉室,扪虱之士姑且倚赖华夏。两位先生独自居处在何方?心中耿耿,夜里不能醒悟。伊尹、吕尚尚且如此,哪里容得下管仲、诸葛亮?次等的璞玉难道能连成价值连城之宝?只够两块合在一起估价,何必受鬼神嘲弄?疾病常常寻找井臼间的缝隙,每每苦于繁多的药食,便没有闲暇。即使不服药,也能得到中医之道,默默地符合覆器之理。【缺文】吟哦诗篇便没有忧患,求酒在茅舍设宴,更加承受天地的恩德,使性命永远安居其中。饥鹰等待肉食,死前只求饱餐;忽然看见我和君侯,更加惭愧不如东山谢安。迎接赦令一首。灯花的顶端垂下奇异的花朵,整夜占卜说明天云气明朗,大概会有赦令。唉!不用劳烦你来报告,我三年来郊祀所得的恩泽早已遍及天下。知道人们所知道的事,难道就是神圣吗?偷取欢心、送来喜讯,真是便佞之徒。羲卦、箕畴,你哪里懂得?冰冻和火炎,你也不曾过问。太阳渐渐升起,迎接赦令到来。沸腾回荡的颂声,何等盛大啊!陛下万岁!统御九垓,王母献上寿酒,犹如沧海之杯。再看天子的正仗,单于也来陪侍。申谢经略安抚待制赠酒之作。真正的茶是我私下贪爱的,薄酒我也嗜好,何况这两壶酒呢?拿出来一壶,歌咏秦州半樽罍;再拿出一壶,胜过秦州半樽。《秦州半》,古曲名。元戎对我不止一种眷顾,因此这里有两壶。两个衰老病弱之人想互相扶持,长期的愁苦却使人破碎。风雪之中的客人年年衣单而不死,故园的眼泪,我实在不能饮,却自有愁绪使我常醉。看看古代那些人,何必一定要像陶渊明、阮籍?椎堆般的剧孟是侠士,文武双全的卫公高贵。《李文饶》。应该饮酒却不饮,我这些话还有什么可费的?只是分得您玉帐中的春意远赠,以金壶送来旧都的新曲,功业正如花朵般高盛。《唐人诗说“渔阳宴旧都,美人花不如今”,我的意思是说您不进献贵重美物,却顾及衰老卑贱之人,想来可同韩、杨二公一笑》。《阴山女歌》。刘原甫任侍读时,嘉祐年间出使辽国,听说阴山下有一名女子穿着宫衣弹琵琶,传来的情意十分奇异,于是作《阴山女歌》叙说此事。我感慨之下又作此诗。阴山女子初次裁制宫衣,眼泪如雨;自看容貌,觉得适合穿内廷服装、弹奏琵琶,哪里还会去传习民间曲谱?赤车使者传授琵琶曲,女子轻盈地如雌凤随雄凰而去。难道不怜惜这个女子的心吗?父母生养她,却远隔祖国;她平生最恨的,是父母已葬九泉。如今有幸一朝被收取,出使者的高义令人反复叹息。盟誓般的衣裳,她哪里敢答应;穿着宫装演奏法曲,却葬在阴山。七十年来愁对暮云,如今山川又归还我家。泉下的女子听见了吗?谁能拿一樽内库之酒,招回这个芳魂,又有什么用呢?崔氏、卢氏旧族自来豪英,面对这个女子,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巍巍的功业只有陛下,愿万岁百男,固守宗社。赫赫如雷电般的威势暂时驾车出征,和乐地奏《韶》《濩》,歌咏归来的战马。若墨庄侍读还在,应当会写出美好的辞章献上寿杯。月下作。今夜看陇头之月,往年曾在沃洲山。短发已经全添白色,远眺之后更加清闲。遥想大定僧人注疏经籍,彩色僧衣沾满田间尘土。这样的冠帽哪里能够长久?我将拖杖回来。为什么不忘掉言语、停止议论呢?这是我用来告诫自己脸皮太厚。恨契诗。
坎▯愚,无计恸哭;老无泪,居处近,何适隠遁逺,何暨?爰来未尝恨,始恨金石契,何朝镕而泥亦暮泐以滓?有美者,伊人!平昔尝自谓,此身敢自轻?实与刘向类,孰如同姓忧斧扆?况忠对与我逰,苏门何人忍弃背?顾彼苍蝇姿须防,来附骥;附骥只须防,没身有臭嗜。国中起,四顾谁门复擅势?前日既居货,今日宜入市。市吏诚何知,多贱而少贵?懦劣既先奔,强梁亦晩至。俄然欣解榻,倐尔勇投袂。烈烈参貔貅,堂堂得英卫。云朔土即复,金印肘当系;如或骑猪归,铁甲遮羞愧。功成麒麟阁,丹青更何视?莫能为尔言,击指血迸溃!况我本小人,西京仍已亟。所得果防何?作诗深自励。记梦山上多曲木,涧底有劲草,乃知穷达性多随势所到。此语自梦中,景物殊浩浩,颇逢平生人,叹息年非少,独不偶贵胜。昔见非吾好,语类紫芝歌,敢不勉蹈道?孰能憔悴?予着之视同袍。谋归寄阳翟李九吕十四兄着身到雍隙,故人在阳翟。白发何冉冉,清梦徒歴歴。有美李将军,诗是万人敌,家封异姓王,身老二千石。吕侯防世来,蝉冕必踵迹,如何此孙贤?早饥而晏食。门前颍水流,屋上嵩山色。天以延贰老,世人何用识?只应尔日来,为我长叹息。我尝从之逰,何难此投帻?篱下菊黄时,鴈背俯可即。岳寺讲时钟,婆娑且连屐。闻圆机累日病酒戏作存问之善人有怒而无嗔,美酒何曽病着人?夫君自是愁鬼着,美酒一勺,百气振。夫君何以致愁鬼?十年一官冷于水,况今复似未第时。酩酊长编痛料理,君言不觉身无聊。西家醪胜东家醪,是中有米亦可饱。枉费东坡歌小槽【圆机正看刘道原长编疑事】屈原石板上见圆机题诗,因和之。门掩自闲闲,樽空宁薄薄。妙语知杜美,刚肠识雷恶。饶花人岂贫,多竹地不薄。最道长官难,只愁里胥恶。次韵邵子文书梦先生有道无寸田,长歌击壤醉伊川。今式▯冢髙嵩峦,嗣子诗礼老益端。少从父友学其难,一诗百读口角涎。父友寸步简防边,声名九州四海寛。时有狂澜滙怒湍,百媸安肯着一妍。独乐园中往复还,蝴蝶沼上青草烟。书成砚穴气桓桓,苍生属望十九年。圣时未肯误儒冠,倐见佩玉朝▯▯。汴洛迎送路接连,急急政如渴赴泉。跛者释杖瘠肥羶,兵偃不用卢矢悬。货利去若风中幡,抉蔀一发天下言。白发旧徳殿中间,经行求士趋传飡。先生之子难郁盘,緑衣春色行度闗。羣贤并进让后先,山摧栋折何茫然。人间此梦白日前,况乃枕箪夜穏眠。仙山尘絶逺嚣煎,云楼烟阁白鹤闲。若嚬若笑玉女顔,我欲并之无因縁。傍意若谓堪悯怜,是间有汝世之贤。此公不死神常全,王侨偓佺不及肩。汝曹蚁辈徒攻坚,欲子见之骇众仙。子色不平羞青山,我为子往问彼天。谁敢少弄天公权,蘧蘧梦断目鳏鳏。但觉毛骨轻且便,赋诗不怕众险艰。月真月夜夜满,妄见有盈亏。譬如匣中镜,一成岂合离?腥蟇与狡兔,谬及丹桂枝。我今尽扫荡,庶识真月为。送曹资深受代还京,兼简刘养正【颐】韩王孙,子何楚楚,不用根源论。魏武读书射猎,固自如。剧谈大笑,能尔汝。为君相遇在东州,与我中分万斛愁。我归未得,君归去。风流应复属曹刘。和二十二弟不相遇之作秋云欲搆雨,恼此山河凉。柴门试一出,矫首叹林光。孔鸾势自逺,鸿雁意亦长。先后日云间,俗眼安得常。秋吟友生,吾所畏。言貌凛秋威。崔子稻畦晩杨公玉田饥。阶除昨夜霜,钟鸣尚依稀。吾友岂憔悴?西山空崔巍【崔徳符监稻田务,杨中立提举明道宫】説之方忧韩公表大夫疾遽致仕,乃防传视送陈州,王枢宻【襄】作诗十首,意典辞丽,忻喜辄次韵和呈,以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为韵。布种无多寡,收获防丰凶。老农知嵗异,逺贾务日同。孰是勉无德,莫非矜有功?君何谢事早,两世有四公。念公多疾病,使我频惊愕。可恃胆气大,何忧腠理薄?九丹讵淩空,八石聊扶弱。无烦问安否,冘冘亦自若。颍川美鳯凰,淮阳盛股肱。皇恩既布濩,清羸亦作兴。自知同泾渭,孰觉异鷃鹏?巍巍君子堂,而我得先登。人间陈五鼎,天上应三台。顾我幽居人,卒嵗事田莱。首种既已薄,时雨又复乖。身事尚如此,与世宜不谐。衮冕有人妖,钟鼓成国蠧。可怜淩霜干,不作济川具。三易朝吾车,六诗暮吾辅。岂亦不自娯?菊径而兰畆。末官从逺投,沈疴得此心。愿言麯神降,何用官鬼临。幽兴落醴浦,清梦绕崧岑。使我既慙昔,奈何复愧今。迷行常坎▯,守道自熙怡。伐蛟不恃力,刺虎寜用机。华屋非所尚,茅楹岂不宜。
译处境坎坷而愚拙,没有办法放声痛哭;年老没有眼泪。居处相近,哪里还需要远远隐遁,何况又能到哪里去?从前来往时不曾有过遗恨,如今才恨那金石般的交契,为什么早晨还会熔化成泥,晚上便剥落成渣滓?有一位美好的人,就是您!平日我曾经自谓,此身哪里敢轻视?实在与刘向相类,谁能像同姓之人那样忧虑斧扆之前的国家大事?何况忠诚地同我交游,苏门山中有谁忍心背弃您?只是要防备苍蝇般的人,来依附骏马;依附骏马也必须防备,终身都带着腥臭。国内一旦兴起事变,四处看去,谁家的门下又擅有权势?前些日子既然居于货物之中,今天就应当进入市场。市吏确实懂得什么呢?多把贵重的当作低贱,少能识别尊贵。懦弱的人已经先逃奔,强横者也迟迟才到。忽然欣然解下坐榻上的束缚,迅速勇敢地挽起衣袖。威武地加入貔貅之军,堂堂正正得到英杰辅卫。云朔之地即将收复,金印应当系在肘边;如果只能骑猪回来,也要用铁甲遮住羞愧。功成之后登上麒麟阁,丹青画像还看什么呢?没有人能够替你说话,我只能击指,直到鲜血迸裂!何况我本是小人,在西京仍然已经窘迫。所得究竟是什么?作诗深深勉励自己。记梦。山上多有弯曲的树木,山涧底部却有坚劲的草,由此知道人的困穷和显达,多随所处形势而变化。这句话是在梦中得到的;梦中景物格外浩大,也遇到许多平生相识的人,感叹年岁已经不少,唯独没有偶然遇见显贵之人。过去见到的事并不是我所喜爱,言语却类似《紫芝歌》,我岂敢不勉力践行正道?谁能使我憔悴?我要把这些写下来给同袍看。谋划归乡,寄给阳翟李九、吕十四兄。我置身于雍地的空隙之间,故人在阳翟。白发何等缓慢地不断增多,清醒时的梦境却徒然历历在目。有位杰出的李将军,诗才足以敌过万人;家族封为异姓王,本人老来官至二千石。吕侯几世以来都是高贵显达之家,蝉冠冕旒必将接续不断。为什么他的孙子如此贤能,却早晨挨饿,晚上才有饭吃?门前颍水流过,屋顶上可见嵩山的青色。上天让两位老人延年益寿,世人又何必认识他们?只应当等你到来,为我长久叹息。我曾经跟随他们游历,投下官帽到那里去,又有什么困难?篱下菊花黄时,俯身便可接近飞雁。岳寺讲经的钟声响起,且让我们婆娑而行,接连踏响木屐。听说圆机连日因饮酒过度而患病,戏作此诗存问他。善人即使发怒也没有嗔恨,美酒什么时候曾使人得病?您本来是愁鬼缠身,美酒一勺,百般气息便振作起来。您凭什么招来愁鬼?十年做一个冷清的官,冷得如水,何况如今又像未中进士的时候。醉醺醺地长久整理编年书,您却说没有察觉身体如此无聊。西家的酒比东家的好,其中有米,喝了也能饱。何必徒然浪费东坡《歌小槽》呢?《圆机正读刘道原的〈长编疑事〉》。在屈原石板上看见圆机题的诗,于是依韵唱和。门掩着,自在而清闲;酒樽空了,哪里会吝惜薄酒?精妙的语言使人知道杜甫的美好,刚直的肠气使人识得雷氏的严恶。花多的人家哪里会贫穷?竹子多的地方并不浅薄。最难的是长官,只怕里胥凶恶。依邵子文的韵书写梦境。先生有道而没有寸土田产,长歌击壤,醉游伊川。如今玄冢高高耸立在嵩山之间,继承他的儿子老来诗礼更加端正。年轻时跟随父亲的朋友学习其中艰难,一首诗读上百遍,口角都流涎。父亲的朋友寸步不离简牍边,声名遍及九州四海。时常有狂澜汇成怒湍,百般丑态怎肯附着于一点美好?独乐园中往返游走,蝴蝶池上青草如烟。书写完成,砚穴中气势雄健,百姓已经寄托希望十九年。圣明之时不肯误了儒冠,忽然看见佩玉之士在朝廷上灿然。汴京、洛阳迎送的道路接连不断,政事急迫如同口渴赶往泉水。跛者放下拐杖,瘦弱者也有肥美肉食;兵器收藏不用,卢氏之箭悬挂不用。货利像风中的旗幡一样远去,揭开蒙蔽,天下的言论由此发出。白发的旧德充满殿堂之间,行走求贤,争相传递饮食。先生的儿子难以郁结盘桓,穿着绿色衣服,带着春色行过关塞。群贤一同进用,互相谦让先后;山崩栋折,情势何等茫然。人间这个梦发生在白日,何况在夜里安稳地睡在枕席上。仙山远离尘世和喧嚣,云楼烟阁之间白鹤悠闲。玉女的面容似皱眉又似微笑,我想同她相伴却没有缘分。旁边仿佛有人说值得怜悯,这里有你们世间的贤人。此人不死,精神常全,王子乔、偓佺也不能与他并肩。你们这些蚂蚁般的人徒然攻坚,若让你们见到他,足以惊动众仙。你的神色因青山而不平,我替你前去询问上天。谁敢稍稍玩弄天公的权柄?恍惚的梦醒了,眼睛因独居而昏花。只觉得毛骨轻快便利,作诗也不怕众多艰险。月。真正的月亮夜夜都是圆满的,妄见才以为它有盈亏。譬如匣中的镜子,一旦制成,哪里会分离?腥臭的蟾蜍和狡兔,荒谬地牵扯到丹桂枝。我如今把这些妄见全都扫荡,希望认识真正的月亮。送曹资深任满回京,兼寄刘养正(颐)。韩王的孙子啊,你为何这样文雅整洁?不必追论根源。魏武帝读书、射猎,本来就如此自然。纵情高谈,大笑不止,能够这样与你我相称。因为在东州与你相逢,便同我分担万斛愁苦。我还未能回去,你却要归京了。风流才华应当又归于曹、刘一类的人物。和二十二弟没有相遇之作。秋云将要构成雨势,使这山河充满凉意。试着走出柴门,抬头叹息树林的光色。孔雀和鸾鸟的气势自然高远,鸿雁的心意也长久。先后飞入云间,凡俗的眼睛哪里能够常常看见?秋日吟咏。朋友,是我所敬畏的人;他的言语和容貌有凛然的秋威。崔子在稻田事务中已到晚年,杨公在玉田忍受饥饿。台阶院落昨夜落霜,钟声响起还依稀可闻。我的朋友难道已经憔悴?只是西山徒然高峻。《崔德符任监稻田务,杨中立任提举明道宫》。说之正在为韩公表大夫的疾病忧虑,韩公突然请求退休,于是我传达命令前往陈州送行。王枢密(襄)作诗十首,意旨典雅、文辞华丽,我欣喜之下立即依韵唱和呈上,以“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为韵。播种无论多少,收获总有丰歉。老农知道年岁不同,远方商人却只知每日经营。谁是真正勉力而无德,谁不是夸耀而有功?您为什么早早辞职,两代共有四位公卿。想到您多病,使我频频惊愕。所可凭恃的是胆气宏大,何必忧虑肌理薄弱?九丹哪里能够凌空,八石姑且用来扶助衰弱。不必烦劳问候安否,您依旧悠然自得。颍川有美好的凤凰,淮阳盛产辅弼之臣。皇恩已经广泛施布,清瘦羸弱的身体也振作起来。自知同泾水、渭水一样,谁能察觉与鹖鴠、鲲鹏不同?高大的君子之堂,而我竟得以先登。人间陈列五鼎,上天应当列于三台。看我这个幽居之人,终年只从事田间耕作。最初播种已经稀薄,适时的雨又不合宜。自身之事尚且如此,与世俗自然不相谐合。身穿衮冕的人中有妖异,钟鼓之声却成了国家蛀虫。可怜那经霜的坚干,不能成为渡河的器具。三次更换朝车来问我,六首诗在晚上辅佐我。难道也不能自我娱乐吗?只在菊花小径和兰花田圃间自得。末等官员从远方投来,沉重的疾病使我得到这份心境。愿曲神降临,哪里用得着官鬼来临?幽幽的兴致落在醴浦,清醒的梦环绕崧山。既使我惭愧于过去,又怎能不再羞愧于今天?迷失道路常处坎坷,守住正道自然和乐。斩蛟不凭蛮力,刺虎哪里需要机巧?华丽屋宇不是我所崇尚,茅屋屋柱难道不合宜吗?
未觉覆盂安,讵知累卵危。渡江慎且无,登楼戒亦莫有如。鹤乗轩便类,燕巢幙此君如寳玉,百火不一烁。又复如衢樽,醉不谢所酌。君少我十嵗,怜我空老大。期君到云霄,遗我余謦欬。忽先辞汉禄,孰从仰周代。顾惟神所劳,何论心乎爱。能老彼形骸,孰疲此精神?繄其抱病客,只是苦吟身。少出便十首,髙兴感五辰。嗟予强属和,汲思如井轮。南门今上元年九月初,正南门鏁涩闗枢。城上日出三丈余,城下戢戢人嗟吁。最怜纵横荷菜夫,欲杀青蒨成蔫菸。驴驼【去】啮膝聚,不驱羣鸡孤鹅鸣相呼,邈然不数。半与猪客子四散别,门趋逐。臣过焉,问何如?知者不告,色不舒。或言上皇帝有符,北门不开,留翠舆。金人忽屯城北隅。方今明日达聪,俱司门郎官上奏无未几。金人来坦涂,城南铁骑侪【去】奔车焚荡,辅郡陵别都。衣冠南下满江湖,白头辞。臣思献书洪范灾异,信岂诬?送苏季升出守明州四明,白发船司空,喘息使君,如不容自尔,怕道。四明守问:“今何人?”休吓侬,丹阳丞相苏公子,气和体正如,家公坐令山水生清思。燕南朔北,挥毫中江瑶海,扇不入筯,肯以腥醎水驿供百家之产?归一器,诏下扫除,勤耕农,皇威海外詟蛟唇,丽人。大船安得通?元年新政,见此守丞相苏公,真有后过。家上冡问阿兄:“四海澄清,眼明否?”送陜西运使陆郎中二十年来,闗内客,眼明太华髙,太白。今日前驱使者,旌鸡舌香,余新日月,春初敌骑逼王城。公在城头,佐天防将,兹胆略抚西戎。萧闗逺,尔无坚敌,便使秦人不告饥。轺车与尔同休戚,惟应拂拭旧题名。防人身在空,相忆为我寄谢钱都统,鬓间不许霜雪积。今年暑气甚剧,六月二十八日初伏之末,风雨甚横,既而便晴,有感作【不记作处】庚暑既云初,甲运将复浃,正当相火行如持,溽土【阙】炎炽及云霄,烦燠况仆妾,皇天不胜毒,一日思自惬,箕毕靡遑舍,巢穴徒更詟,两脚压嶙峋,风威振▯嶫,滂沲驱鬼神,庭除覔舟楫,扶揺百年木,斩馘一瞬捷,岂容壶蚁蠧,谅搜芥龙厌我屋,茅何支彼田禾,已躐简编恨,枯槁纵横恣,涾浥泉酌便,无情汤饼谁为馌,亟欲防絺绤,从此正冠蹀,矫首凌鹤翔,奋身脱鸢跕,宁知不亹亹,俄觉复▯▯,强隂难节制,衰阳易威胁,蕴隆増防倍,怫郁起重叠,蝗阵蹔侜张,谷根自安贴,蜩狂噪百尺,鸠惭劳两颊,我亦闷赋诗,欲语而胆怯。栁集亡食虾蟇诗,因有作【不记作处】我读栁侯诗,不见虾蟇篇,所亡谅非一,抚巻为慨然。不应流落人,吟咏亦不传。问尔胷中竒,何以能弃捐?汤汤栁之水,渔无鲂与鳣。背脊得虾蟇,樽俎荐春鲜。莫言形貌恶,素蛾与婵娟。栁侯比豢豹,赖以韩诗传。如闻大吕方,乃无黄钟圆。问之州鸠氏,政令恐不宣。我尝求元唱,其深在九渊。侯诗虾蟇美,人人垂馋涎。虾蟇窃自惧,子孙将不延。奈此文字何?偷攘付蜿蜒。蜿蜒与虾蟇,腥介每相怜。遂令连璧孤,不知今防年。念我少年日,未识侯诗妍。晚见海上老,口诵尽残编。因之得扬▯,今古共周旋。此老可补亡,已矣泪潺湲。舟子语晁子被放逐,四方何所止?随众到淮口,脱身乱兵里。长淮嵗暮,风舟楫不得▯。因之狂雨来,青山白浪底,风雨与波浪三者酷鬬,靡北客怖。未尝波神得自喜,舟子言:「勿怖,此是冲【去】风尔。」前风冲,后风纵,神杂横,鬼吼怒。夜潮落,倐忽热风起,冲风如小人,热风若君子。明日复冲风,又非前之比。舟子言:「可贺此风,即当死盛大,不死者从何覩神理?」京贯黼攸辈,万货他手,委官知其然欤?防年干天纪,神降与人言,化酒幻桃李。上真怒,我国寔锡金人祉,破我诸州镇。彼阵风从指,我兵遂喜,北不走即降矣。风伯不祐我,岂独在兹?水舟子语可书,聊以视知已。十二月十六日立春今年立春,常年殊要,乗生气,复旧都,铁骑一成,再渡河。青帝宁不行天诛?相公庙略,托诸天,亚辅割地,甘丘墟。天穷地蹙,否极泰王城门开,阳光舒。天子当阳,朝万国,土牛击罢,歌乌乌。青青原野,无横敛,四民安乐,祖宗初。旅次大风腊尾春头,难作客,借书数帙【一作且将书帙】共徘徊。洛阳东风逺,寻我水波参折,冯陵来。可怜难问洛阳事,念我邑墓有余哀。我师败衂,降北军。望望都门,何日开?勤王之师未肯发,怒飚激起无摧頺。黄河浪髙,大岯山金人欲去不得回。吴樯楚柁,日千里。大府有粟,宁待催。朝廷号令必偃物,我得归到孝王台【近遣郎官数辈催纲皆散去】曹仁熙画水壁
译还没有察觉到覆着的盆盂已经安稳,哪里知道累卵般的危险?渡江时务必谨慎,不要轻易行动;登楼也应当戒慎,不要贸然登临。鹤乘轩车便与常人相类,燕子在帷幕上筑巢;这位君子如同宝玉,经受百般火炼也不曾熔化。又如道路上的酒樽,醉了也不推辞所饮之酒。您比我小十岁,却怜悯我徒然老大。我期望您直上云霄,给我留下余响。忽然先于我辞去汉家的俸禄,谁来跟随并仰望周代的事业?只是想到神明所劳,哪里还要谈论内心的爱惜?如果能使他的形骸衰老,谁能使他的精神疲惫?他本来就是抱病的客人,只是一个苦苦吟诗的身体。稍稍出门便作十首诗,高兴之时感动五辰。我勉强从属唱和,搜尽思绪如同汲水的井轮。南门。今上元年九月初,正南门的锁钥阻塞不灵。城上太阳已经升高三丈多,城下密集的人群纷纷叹息。最可怜那些纵横奔走的挑荷菜农夫,想把青绿的蔬菜杀死,使它们枯萎。驴和骆驼聚集着啃咬膝部,没人驱赶;成群的鸡和孤单的鹅互相鸣叫,远远看去也无法数清。大半同猪客子四散分别,奔向城门。臣经过那里,问究竟怎样;知情的人不肯告知,脸色也不舒展。有人说上皇帝有符命,北门不开,要把翠舆留下。金人忽然驻扎在城北角。如今上达天听的奏报很快送到,司门郎官一同上奏,没过多久,金人便来到平坦道路。城南的铁骑奔驰,车辆被焚烧荡平,辅郡和陪都相继陷落。士大夫和官员向南逃下,遍满江湖;白发之人也只得辞去故乡。臣想献上关于《洪范》灾异的奏书,这种忧虑难道是诬妄吗?送苏季升出任明州知州。四明山啊,白发的船司空;使君喘息不安,仿佛不能容身于此。四明太守问:“现在是什么人?”不要吓我,这是丹阳丞相苏公的儿子,气息平和、形体端正如昔;他的家公能使山水都生出清幽的思绪。燕南朔北之间,挥笔便能写尽江河瑶海;扇子不必插入筷子,难道肯用腥咸的水驿来供养百姓的物产?归于一器之后,诏令下来便扫除弊政,勉励农民勤于耕作,使皇威在海外震慑蛟龙和异族。美人啊,大船怎能顺利通行?元年新政,看到这位守臣和丞相苏公,真是后继有人。家中上坟时,问阿兄:“四海已经澄清了吗?您的眼睛看得清楚吗?” 送陕西运使陆郎中。二十年来,我是关内的客人,眼睛看得清太华山高,也看得见太白山。今天前导的使者到来,旌旗上有鸡舌香;余下的新日月之光,正值春初而敌骑逼近王城。您在城头辅佐天子守将,凭借胆略安抚西戎。萧关还很遥远,那里并无坚强敌人,正好使秦地百姓不至于告饥。乘坐轺车与百姓共同承担休戚,只应拂拭旧日题名。只怕人在空处相隔,想念我时替我致谢钱都统,不许鬓边积满霜雪。今年暑气非常猛烈,六月二十八日是初伏末日,风雨异常横暴,随后便放晴了。有感而作。《不记作处》。庚日的暑气既然才开始,甲运又将重新交接,正当相火运行,仿佛手持火把;湿热的土地【阙】炎热炽盛直达云霄,烦闷暑热更侵及仆妾。皇天也承受不住这种毒热,我一日之内只想得到舒展。箕星、毕星无暇停留,巢穴中的鸟兽徒然更加恐惧;两脚踩在崎岖山石上,风威震动高峻的山峰。滂沱大雨驱逐鬼神,庭院台阶间仿佛要寻找舟楫;扶摇风使百年老树拔起,转眼便被斩断。哪里容得下壶中之蚁蛀蚀?想来是搜寻芥子般的蛟龙,厌弃了我的屋舍;茅草怎能支撑那边的田禾?已经越过简编,遗憾枯槁之物任意横陈。泉水浸润,取水饮用便很方便;无情的汤饼,又有谁来馈送?急切地想穿上细葛布衣,从此整理衣冠而行;抬头凌空如鹤飞翔,奋身脱离如鸢鸟坠落。哪里知道不久便又重新明亮?强盛的阴气难以节制,衰弱的阳气容易受到威胁;积聚的暑热更加倍增,郁结之气层层升起。蝗虫一时张狂,谷根却自然安稳;蝉在百尺高处狂噪,鸠鸟惭愧地劳累双颊。我也苦闷地作诗,想要说话却胆怯。柳集的《亡食虾蟆诗》已经散佚,因此作诗。我读柳侯的诗,却看不见《虾蟆篇》;散失的篇章想来不止一首,抚摸诗卷不禁感慨。这样不应流落人间的作品,吟咏的人也没有传下它。请问您胸中的奇思,为什么竟能舍弃?浩浩荡荡的柳水中,渔人捕不到鲂鱼和鳣鱼,却在背脊之处得到虾蟆,把它摆上酒席作为春日鲜食。不要说形貌丑陋,素蛾和婵娟也各有美态。柳侯如同豢养的豹子,幸亏有韩愈的诗为之流传。好像演奏大吕的乐调,却没有黄钟的圆满。询问州鸠氏,只怕政令不能宣明。我曾经寻找原作,它的深处在九渊之下。侯的虾蟆诗如此美妙,人人都垂涎欲滴。虾蟆自己暗自害怕,子孙将因此不能延续。文字对此又能怎么办?只好偷偷抢夺,交给蜿蜒之物。蜿蜒之物与虾蟆,同样腥臭有甲,彼此总是怜惜。于是使两块美玉般的作品孤独失散,不知如今经过多少年。想到我少年时,还不知道侯诗的美好。晚年见到海上的老人,他口诵尽残存的诗篇,因此使作品得以扬名,古今共同流传。这个老人可以补回散失的诗篇,只是如今已经来不及了,眼泪长流。舟子的话。晁子被放逐后,四方漂泊,哪里才是停留之处?跟随众人来到淮口,才从乱兵中脱身。长淮到了岁末,风势使船只无法前进。接着狂雨袭来,青山沉入白浪之下;风、雨、波浪三者猛烈争斗,使北来的客人无不恐惧。还没等到水神得意,舟子便说:“不要害怕,这是逆风而已。”前风迎面冲来,后风纵横吹来,神灵交杂,鬼怪怒吼。夜潮退落,忽然热风升起;逆风像小人,热风像君子。第二天又有逆风,却已不同于前一天。舟子说:“应当庆贺这阵风,它正是大盛之风;若不死去的人,凭什么看见神明的道理?”京、贯、黼、攸之流,把万般货物操在手中,委任的官员难道不知道其中情形吗?多年干犯天纪,神灵降下并向人说话,把酒变成桃李的幻象。上天至真之神震怒,我们的国家实际把福祉赐给了金人,使他们攻破我国许多州镇。那阵风听从手指指挥,我军便以为得意;北人不逃走就会投降。风伯不保佑我们,难道只在这里如此吗?舟子的这些话可以记录下来,姑且给知己看。十二月十六日立春。今年立春,比往年格外重要:要乘着生气,收复旧都;铁骑一旦整顿完毕,便再次渡过黄河。青帝难道不会施行天诛吗?宰相的庙算托付给上天,次辅却割让土地,甘愿使它成为丘墟。天地困窘,否运到了极点便转为泰运,王城的城门重新打开,阳光舒展。天子面向阳光而坐,朝见万国;土牛被击打完毕,歌声呜呜响起。原野青青,不再横征暴敛;士农工商四民安乐,恢复祖宗初年的景象。旅途中遇大风。腊月末、立春初,难以作客;借来几卷书,一同徘徊。《一作且将书帙》。洛阳的东风远远吹来,寻找我时水波参差折叠,冯陵而来。可怜我难以询问洛阳的消息,只想到我的乡邑坟墓仍有未尽的哀痛。我的军队遭受败绩,向北军投降。遥望都门,不知哪一天才能打开?勤王之师还不肯出发,愤怒的暴风激荡而起,无可摧毁。黄河浪高,大岯山的金人想走也不能返回。吴地的桅樯、楚地的船舵,一天便可行千里。大府有粮食,难道还要等待催促吗?朝廷的号令一定会使万物停息,我终于能够回到孝王台。《近来派遣数名郎官催运纲船,最终都散去》。曹仁熙画水壁。
夫子在川上,悠然叹所逝,见逝不见水,身与水不二。天维及地轴,去矣不可制。日月徒劳劳出入,丈尺地莫言此身防九围,待经济或指波涛观,姑在蹄涔内。后人不及门,有口安足议?劣得防荘周,动与吕梁防肇公,识前波不共后波系厐公桥柱,流奔湍是谁事?熟夸观涛者,八月吴侬戏,瞪目不敢瞬,睫软蛟鼍噬。多谢曹仁熙,笔端落妙意,欲采甓社珠于此,观粲翠。张平叔家丝糕君家丝糕何处丝?三月晴天荡漾时,茧头越水【一作女】缲不得,却烦素手与晨炊。客子千头万绪苦,方寸五紽谁得知?次韵谢人惠诗东郊久不开,春风宜断絶。梅信岂得芳?何处香芬烈?徒令湖海士,借论古人杰。奈我贫病何?萧寺多积雪,终天不出门。图史欣罗列,欲上皇帝书。庙堂谁稷卨?游鱼清且【一作自】直,飞鹭逺更防。顾彼四轮车,御侮难结辙。一朝叩旅舍,问我来何説?再拜谢之子,我正如子拙。谒岳庙吴楚江淮接海涛,百龙有职驱鼋鼇。空中甍桷森然,见天上云霓不得髙。穆穆冕旒严帝制,纷纷牲币自神臯。不知岳帝从何帝,要自天曹各有曹。南极祝融炎劒防,东方太皥却旌旄。若容羲仲篡羲叔,亦许帝舜囚帝尧。牛斗吾乡如失位,奎娄鲁野岂専朝。人间职分已颠倒,愿正天纪尊嶤嶤。淮南王淮南王解烧金,胡为黄叶落故林,神仙鼎气覆千里,草木姿媚,钟磬音。夸诞之语,恐难信,傥然安得?我登临即今,巨盗处处起,天子不贪淮南地。赠陆逺大夫顾陆笔墨森,威仪身后,犹为道子师。欲观道子,观顾陆。陆孙定自有天资,或言苦学。龙眠者不颂世徳,夸义儿肯为俗人落吾笔?玉虚支公实我知,倘非从容接笑语,安得生气?今如兹,湖光万丈,明珠满对此佳客,申愁眉。又题陆大夫画逸少逺游道林防稽内史勤笔墨,逺逰中坐无一物。何事支公爱神骏?团揭鼻齿,映顶足柱杖,圆笠如意,负蓬髪着巾,俱肃肃相向。忘言在何许?望断髙山,空翠麓。
再题王许支图海岳登临,许逺逰,上乗云气,下扁舟。可怜毕竟不闻道,妙翰神骓却得留。右军愤世,犹懐古。何事一朝得支许?马足不动,羣奴痴。感深絶俗,俱无语。积善堂我家得姓自卫始,文王之昭钟厥美。西京御史府大夫,父慈子忠,不惜死,至今墓上无曲棘。颍川嵗时防庙祀,中原丧乱厌风尘,南渡不及渡辽水,晚惟道武揽英雄。辽东之晁同兴起,世封颍川,刺济州,子孙婵媛,冠劒伟。唐有贤良如汉初,名动集贤,为学士。是时海内图书家,一晁未议张与李【三相张平泉李】忠实文华入本朝,三祖百孙同一体。中祖颍川袭逺封,东祖西祖复于济。自从决防罢兵来【文荘公防韩范等五帅罢西师遂参大政】平进不厌,百寮底即今门户益衰。防揽古懐今,情曷已?上恩坱圠播无垠,宿莽心存春藿靡。漳州有母行百龄,疏封钿服明光里。夫人眼力尚针缕,拜恩不易。从稚齿初,惟夫人有子贤,曰此布濩,敢不俾?何劳梦帝血面论直,以防诚动旒扆。华堂白发喜更新,即看青袍子髙第。夀斚千场日未央,膝下曽▯扶且倚。中眷有孙不能鸣,东眷孙文刋▯炜。送懒散先生东归先生身干若浮查,舌响霜钟,激水车。平生乐逐胡【一作鸿】鴈起,倐逰吴防,忽京华。公卿到门,问穷达未易可置吾齿牙。今我何事,亦青衫,掉头弃掷如泥沙。数术因之为道术,浄居与世不交加。一醉十日,醒五日。双环妆罢,覔新花。沙尘满眼,独不怕。此非浄居之胜耶?
译孔子站在河边,悠然叹息逝去之物;看见的是流水的逝去,却不只是看见水,身体与水本来没有二致。天的纲维和地的轴心,一旦逝去便无法制止。日月徒然辛劳,出入运行;不要说丈尺之地,人的身体还包容九州。等到有所作为,或许可以指着波涛观看;姑且还在马蹄大小的积水中。后人没有进入孔门,有嘴又怎么足以议论?勉强得到庄周的意思,行动时又同吕梁洪水中的人相类。肇公认识前后波浪并非相互系属,庞公桥上的柱子又与谁有关?谁能夸说观涛之人?八月吴地人嬉戏观潮,瞪大眼睛不敢眨,连柔软的睫毛也怕被蛟鼍吞噬。多谢曹仁熙,笔端落下奇妙的意趣;我想在这里采得甓社湖的明珠,观看它的光彩翠色。张平叔家的丝糕。您家的丝糕,是用哪里的丝做成的?三月晴天,水波荡漾之时,蚕茧从越地的水中抽丝还来不及,却又劳烦白净的手在清晨做饭。客子心中千头万绪的苦楚,方寸之间五丝交错的情思,又有谁知道?依韵感谢有人赠诗。东郊已经很久没有放晴,春风也仿佛应该断绝。梅花的消息哪里还能得到芳香?什么地方还有浓烈的香气?徒然让湖海之士借机议论古代豪杰。我的贫病又有什么办法?萧寺积雪很多,整日都不能出门。图书史册欣然罗列在眼前,我想把所得上奏皇帝。朝廷上谁是稷契那样的贤臣?游鱼清澈而正直,飞鹭遥远而又【一作更加】。看看那四轮车,想要抵御侮辱却难以接上车辙。一天有人敲我的旅舍,问我来此有什么话说?我拜谢您,我正像您一样笨拙。拜谒岳庙。吴、楚、江、淮连接海涛,百条蛟龙各有职守,驱赶鼋鼍。空中的屋脊椽梁森然排列,只见天上的云霓,不能再升高。庄严的冕旒体现天帝的制度,纷纷陈列的牲礼币帛来自神明之地。不知岳帝隶属于哪一位天帝,只是天曹各自有各自的官署。南方极地祝融手持炎热之剑,东方太皞收起旌旗。若容许羲仲篡夺羲叔,也就可以允许帝舜囚禁帝尧。牛宿、斗宿若使我乡失去职位,奎宿、娄宿在鲁地难道能专擅朝政?人间的职分已经颠倒,愿天界整饬纲纪,尊奉巍巍天帝。淮南王。淮南王解开烧炼金丹之术,为什么黄叶仍落在故林?神仙鼎中的气息覆盖千里,草木姿态妩媚,钟磬之声悠扬。夸张荒诞的话,恐怕难以相信;如果果真如此,又怎么会这样?我如今登临远望,巨大的盗贼到处兴起,天子却并不贪图淮南王的土地。赠陆远大夫。顾恺之、陆探微的笔墨森然高妙,他们身后的威仪,至今仍足以做吴道子的老师。想要观看吴道子,就应当观看顾恺之和陆探微。陆探微的孙子一定自有天资,也有人说他是苦学而成。龙眠居士不歌颂世代功德,夸赞义子,难道肯为俗人落笔吗?玉虚支公实在是我所知晓的人,若不是从容相接、谈笑相待,哪里能产生生气?如今如此,湖光万丈,明珠满眼,面对这样的佳客,足以舒展愁眉。又题陆大夫所画王羲之、支道林远游图。会稽内史勤于笔墨,远游图中坐着,身边没有一件多余之物。为什么支公喜爱神骏?画中团扇遮住鼻齿,映着头顶;脚旁立着手杖,圆笠如意;背着蓬乱头发,戴着头巾,彼此都肃然相向。忘言的境界在哪里?远望高山,只有空蒙的翠色笼罩山麓。再次题王羲之、许询、支道林图。登临海岳,许询远游,上乘云气,下乘扁舟。可惜他们终究没有听闻大道,精妙的笔墨和神骏般的形象却得以留存。王右军愤世嫉俗,仍然怀念古人。为什么一朝能够得到支道林和许询?马足不动,群奴却痴然。感慨深切而超脱俗世,三人都无言。积善堂。我家得姓从卫国开始,文王的昭穆使这份美德得以显明。西汉京城的御史府大夫,父亲慈爱、儿子忠诚,不惜牺牲性命,直到今天墓上也没有弯曲的荆棘。颍川按时享受庙祀,中原丧乱使人厌恶风尘;南渡时没有渡过辽水,晚年只有道武帝招揽英雄。辽东的晁氏与之同时兴起,世代封于颍川,出任济州刺史,子孙相继,冠帽佩剑都十分伟岸。唐代有贤良之士如汉初人物,名声震动集贤院,成为学士。那时海内以图书为家,只有一个晁氏尚未议论张氏与李氏。《三位宰相张平泉、李氏》。忠实而文华,进入本朝;三代祖先、百代子孙同为一体。中祖承袭颍川的远封,东祖、西祖又回到济州。自从决意罢兵以来,《文庄公与韩、范等五位统帅罢西师,遂参与大政》,逐步升进而不满足,百官的根基到了今天,门户更加衰落。回顾古人而感念今世,情怀哪里能停止?皇上的恩德广阔无边,像春草一样的旧心仍然存在。漳州有一位母亲,年近百岁;朝廷为她疏封,赐给钿饰衣服,使她光耀于明光里。夫人的眼力还足以穿针引线,拜受恩典并不容易。从幼年开始,只因夫人有贤能的儿子,才说这是恩泽布施,岂敢不使之实现?何必劳烦梦见皇帝、以血面争论直谏,已凭诚心感动皇帝。华堂之中白发老人欣喜地看见一切更新,马上就会看见身着青袍的儿子登上高第。寿宴千场,日头还没有西斜;膝下曾孙、玄孙扶着老人,且行且倚。中支的后代有孙子却不能发声,东支的孙子文章却光明灿烂。送懒散先生东归。先生的身体像浮木一样轻,舌声如霜钟,能激起水车。平生喜欢追随胡雁而起,忽然游历吴地,忽然来到京华。公卿登门来访,询问穷达之事,我却说这些不值得挂在齿牙之间。如今我又为何仍穿青衫?只把它回头抛弃,如同泥沙。因而把术数变成道术,清静居处与世俗不相交往。醉十天,醒五天。女子妆成双环,便去寻找新花。沙尘满眼,我独自不怕。这难道不是清静居处的好处吗?
题两马图前马去骎骎,年少意有余。后马追驰骤,喘杀肥髯奴。二十二弟自常州寄惠翦刀及笔来,因作长句。弟书毗陵来,有同股分刃之刀,緑管白毫之笔。刀是宝公锡上之所悬,笔亦江淹梦中之所得。江南刀笔有如此,不比萧、曹吏丰沛而兴锋镝。顾惟二物,大有恨,不防独孤府君一言之饰。使君惠山,延陆羽文章不落翰墨迹。及今有用,正劳劳破贼露布,征兵檄,小楷帖,黄奏北阙。念弟未归,空叹息。钱徳载以临江朱玠笔见赠,以诗谢之。徳载与李先之亦相善。清江长官寄书来,朱玠妙笔空悠哉,恐是怕上万言书,恶嫌并命憎不才【説之与先之同除著作】寔纪二十韵双庙之前,扁舟▯太原,失守边尘起,铁马渡河,京城闭,堤上奔亡如磨螘。不是清河早伏兵,千舻万舳去何已?百家相逢不相识,同声叹言有如此。阉贯枭颅,一日间,地下未应有馁鬼。董卓灯脐照傕泛,禄山肠流盛安史【此二句谓贯虽枭而用范讷辈】京不及刑,家自全,黼弗显诛,恩尚委杨炎,终报元载雠。防之实同宗闵耻【此二句谓京黼辈党与犹众】政刑既弃,敌兵盛,我国不尊招讪毁,尊名重器假狗彘。公卿何人?是知理。嗟予老病,岂乐生?寔抱忠谋难须死,亦尝奏对明光殿,寒饥徒步荆棘里,面风背日若有待,前有戎车,后妻子。戎车不断顿都城,元戎一言,左右以遥。有人家投宿无骨肉,夜饭无钝齿,不嗟五日不颒面,但怜一夜灯花喜。庶防明发脱盗手,复见皇威振遐迩,庙堂再见谢太傅,奕棋未罢,风尘弭。前夜客投佛寺,晚全家冻泣木鱼底。我今朝夕幸已多,闻见纷纷,聊寔纪。灵璧石有未上供者狼藉两岸鳯凰山石与石殊,勅使督贡,倾舳舻擎空,不数碧菡萏媚日,宁顾赤▯瑚,但识天囿箫韶底,岂期汴岸沙烁余?炀帝锦帆防来往,曽不得汝,恨何如?枕上闻蛩忽久不鸣促织,复促织尔!实诲我力,语我以诗书,觉我以道徳。胡然久不鸣?似知不如黙黙,而如见容。实惟已失,则不见容而疑,岂不云大惑智哉?神于蓍梦,有不待卜。秋风日已髙,太白光如植。予岂黙黙时,杀身徇吾国?连日与性之王君谈,遽来告别,因作。许州秀才周若防星官占罢,泪无从。欧阳公死不过夏天,上文星已告凶。常秩、王回暨姚辟排斥先儒,不少容。回第曰:“向窃笑之。”问学文章,众所同识。此二事,王氏孙酸枣先生称祖翁先生易学,老无敌。晩奏《象系》明光中,清净之化浃百年,寡欲爱民。自祖宗【先生为我大祖讲易,至于九五之説,上喜甚。既而言治国莫若爱民,养身无如寡欲。上嘉纳之】潜仁蓄徳,流必逺。譬如乔岳,夀无穷。君之积学,万石簴,笔力仍闗千石钟。遑遑欲谈,谁聴此【一作汝】秋江好渡,多柔风。舟中倦甚橹声出入,如讴发。昼长夜短,睡地絶红窻。局蹐天地隘,出向船头望寒月。月寒不照孤征人,自与红鑪得意亲。何日有田吾意得,躬耕垅首待阳春。晓霁沈疴春夜客,风雨送愁来。晓云收风雨,一瞬静九垓。东皇太一,人盗贼何有哉?上使四门辟,岂但桃李开?下使小人退,即日大辂回。昭昭负帝徳,汲汲掞天才。白头见太平,酒醒豁所懐。説之有庭珪真墨一,为仪真贼所焚。伏防二十二叔,特以真墨见惠,因喜出意表,辄赋诗申谢。黄▯忌,三摘吾臂,医九折,有如老商胡,何言问折?阅儿藏廷珪墨,贼火出烈烈。是时干戈起,髑髅积,不血宁复有此物?砚北伴白发,叔父曰:「赐汝可忧百如结,矧此防物者?」戏剧论巧拙,拜吾叔父赐,理乱闻一辙。再拜叔父贤,世珍视不屑,百拜叔父意,儿学安得辍?谢蕴文水仙花飘零尘俗客,再见水仙花,清芬二十载,饶杀杜兰家。王性之自扬州迁,路相访于海陵,荷其意厚,非平日比,赠诗以别。九死性命,存乃到海陵仓。海陵何所有?麋鹿昼成行。多仓多麋鹿,今也恨难忘。爰从本朝来,人物上国光。容我迹其间,性之因翺翔。性之笃忠信,又复能文章。一世所趋附,在眼独不忙。困于州县吏,敛翼弗许张。蹉跎谁识之,心胆空堂堂。我不自揆者,荐之三府傍。相公意似顺,众口极雌黄。我斥不得容,为子増慨慷。子行羣贼中,妻孥道路长。挂帆扬州湾,闻我病在床。忽寻枉渚来,或谓子不刚。活我以简防,饱我非稻粱。告别闽岭去,波浪春风狂。既欲杀风母,又欲射天狼。四海俱已震,何处一身藏。挥泪与之子,闗雎哀不伤。禄山倾社稷,朱泚侮君王。于今无此孽,但可正皇纲。文章出号令,忠信被农桑。之子抱此器,用之斯民康。吴侬宜勉强,无烦忆粟浆。陈情
译题两匹马图。前面的马疾驰而去,年轻气盛,意气有余;后面的马追赶奔驰,喘得肥胡子奴仆几乎丧命。二十二弟从常州寄来剪刀和毛笔,我因此作长诗。弟弟的书信从毗陵寄来,随信有一把同股分刃的剪刀,以及一支绿管白毫的笔。剪刀是宝公锡杖上所悬之物,笔也是江淹梦中所得之物。江南的刀笔竟有如此佳品,不同于萧何、曹参在丰沛起兵而使用锋镝。只是这两件东西,大有遗憾,不能单凭独孤府君一句话加以修饰。使君在惠山延请陆羽,文章并没有留下翰墨的痕迹。如今正当有用之时,劳烦它们书写破贼露布、征兵檄文、小楷帖子和呈给北阙的黄奏。想到弟弟还未归来,只能空自叹息。钱德载把临江朱玠所制的笔赠给我,我作诗感谢他。德载与李先之也很友善。清江长官寄来书信,朱玠的妙笔使人神思悠远。恐怕是害怕写万言书,嫌恶并命而憎恨没有才干的人。《说之与先之同时被任命为著作》。实纪二十韵。双庙之前,扁舟驶过太原;边地失守,战尘兴起,铁骑渡过黄河,京城关闭,堤岸上逃亡的人像磨盘上的蚂蚁一样奔走。若不是清河早早埋伏兵马,千艘万船往哪里去?百家人相逢却互不相识,同声叹息说世道竟到了如此地步。阉人童贯被斩首,一日之间,地下应该不会还有挨饿的鬼。董卓被灯脐照耀,李傕泛滥;安禄山肠流满地,盛安史之乱。《这两句说童贯虽被斩,却任用范讷等人》。京城未受刑罚,家族自行保全;蔡京未被显著诛杀,恩宠还牵连杨炎,终于报了元载的仇。《这两句说蔡京、童贯一党仍然很多》。政令刑法既已废弃,敌兵强盛;我国不受尊重,反被招来讥笑毁谤,尊贵的名号和重器竟假手于狗彘。公卿之中还有谁懂得道理?可叹我年老多病,哪里以活着为乐?实在怀抱忠诚谋略,却难以等待死亡。我也曾在明光殿奏对,如今寒冷饥饿,徒步走在荆棘之中;迎风而行,背对太阳,仿佛有所等待,前面是战车,后面是妻子儿女。战车不断逼近都城,元戎一句话,左右便传得遥远。有人家肯收留投宿,却没有亲属骨肉;夜饭没有牙齿咀嚼,也不叹息五日不洗脸,只怜惜一夜灯花带来的喜讯。希望天明后能脱离盗贼之手,再看到皇威振动远近;朝廷上重新见到谢太傅,棋局还未下完,风尘便已经平息。前一夜投宿佛寺,晚上全家在木鱼声下受冻哭泣。我如今早晚所见所闻已经够多了,纷纷杂陈,姑且记下真实情况。灵璧石中有尚未进贡的,狼藉地散落在两岸。凤凰山的石头与普通石头不同,诏令使者督促进贡,船舳倾倒,仿佛高举入空;即使不数那些映日娇媚的碧色荷花,也哪里顾得上赤珊瑚?只知道天苑中的箫韶之乐,哪里会料到汴河岸边还剩下沙砾?隋炀帝的锦帆曾来往其间,却始终不能得到你,遗憾又能如何?枕上忽然听到蟋蟀很久不再鸣叫。促织啊,快快再叫吧!你其实是在教导我努力,用诗书告诉我道理,用道德使我觉醒。为什么忽然长久不鸣?似乎知道不如默默无言,反而可以得到容纳。如果确实已经失去,便不会再得到容纳;对此产生疑惑,岂不是所谓大惑而自以为聪明吗?神灵显现于蓍草和梦境,有些事情根本不必占卜。秋风已经日高,太白星的光芒像树一样挺立。我难道还能默默无言吗?应当舍身报国。连续几天同性之王君谈论,他突然来告别,于是作诗。许州秀才周若防请星官占卜完毕,却无从流泪。欧阳公去世不过夏天,上天的文星已经预告凶兆。常秩、王回以及姚辟排斥先儒,一点也不宽容。王回的科第只说:“以前我私下里还笑过他。”关于学问文章,众人都共同知晓这两件事。王氏的孙子酸枣先生称颂祖翁先生的易学,年老而无敌。晚年在明光殿进奏《象系》,清静的教化浸润百年,使人寡欲爱民。《先生曾为我的大祖讲解易经,讲到九五之说时,皇上非常欢喜。随后又说,治理国家不如爱民,保养身体不如减少欲望。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从祖先以来潜藏仁德、积蓄德行,流传必定深远。譬如高大的山岳,寿命无穷。您的积学如同万石之簴,笔力仍能震动千石之钟。匆匆想要交谈,又有谁听这些话?秋江正适合渡过,微风柔和。舟中疲倦至极。橹声一进一出,如同歌唱发出。白天长、夜晚短,睡处远离红窗。天地狭窄,使人局促不安;走到船头,抬头望寒月。寒月不照孤独的远行人,只有与红炉亲近,才觉得称心。什么时候我才能有田地,实现心愿?亲自耕种田垄,等待阳春到来。拂晓雨晴。沉重的疾病使我在春夜作客,风雨送来忧愁。拂晓时云收雨止,一瞬间九州都安静下来。东皇太一啊,人间哪里还会有盗贼?上天使四方门户打开,难道不只是让桃李开放?又使小人退避,当天大车就会回归。光明昭昭,背负天帝的恩德;勤勉急切,施展上天所赐的才华。白头之年看见太平,酒醒之后胸怀豁然开朗。说之有一块庭珪所制的真墨,被仪真盗贼焚毁。伏防二十二叔特意把真墨赠给我,我意外欢喜,于是作诗致谢。黄瓜忌日,三次刺伤我的手臂;医生九次折断,像年老的商胡一样,哪里还用问什么折损?查看儿子收藏的廷珪墨,盗贼的烈火已经烧毁。那时干戈兴起,髑髅堆积,若不是血战,哪里还会有这种东西?它在砚台北边陪伴白发,叔父说:“赐给你,足以忧虑百事如同结块,何况这种灾乱之物呢?”我戏论其精巧与拙劣,拜受叔父的赏赐;从治乱之中听来,万事道理原来一贯。再拜叔父贤德,世间珍宝也不值得看;百拜叔父的情意,我学习怎么能够停下?感谢蕴文赠水仙花。我这个漂零于尘俗中的客人,又见到了水仙花;清幽的香气经过二十年,足以胜过杜兰之家。王性之从扬州调任,途中到海陵来访;承受他的深厚情意,非平日可比,于是赠诗作别。九死一生,活下来才到海陵仓。海陵有什么呢?白天麋鹿成群而行。仓多,麋鹿也多,至今仍使我难以忘怀。从本朝以来,人物使上国增光。容许我在其中留下踪迹,性之因此得以翱翔。性之忠厚诚信,又能写文章。一世人都忙于趋附,他却独自不慌不忙。困顿于州县小吏之间,收起翅膀,不许自己张扬。蹉跎岁月,又有谁认识他?心胆虽堂堂,终究徒然。我这个不自量力的人,把他推荐到三府之旁。相公的意思似乎顺从,众人的议论却极尽诋毁。我被排斥而不能容身,更为你增加慷慨不平。你将行走在群贼之中,妻儿在道路上漫长跋涉。挂帆驶过扬州湾,听说我病卧在床。忽然寻找偏僻的水湾前来,有人说你不够刚强。你用简札救活我,使我吃饱的不是稻粱。告别闽岭而去,春风中的波浪狂暴。既想杀死风神,又想射落天狼。四海都已经震动,哪里可以藏身?我含泪与你告别,《关雎》的哀伤却不至于伤害正道。安禄山倾覆社稷,朱泚侮辱君王。如今没有这种罪孽,只应当整饬皇纲。文章化为号令,忠信施及农桑。你怀有这样的才能,用来治理百姓,百姓便会安康。吴地人应当努力,不必烦劳怀念粟浆。陈述心情。
春风到来久,今日令得行。蛙声曲池满,栁色深巷明。负疴老客子,徜徉难为情。岂不懐故隠,盗贼间徂征。近得望行在,氛祲夜峥嵘。谅待贤者出,一偃天下兵。四夷堡障静,三农田野耕。鸡豚饱故老,廉耻责后生。我虽素餐者,自谓能颂声。此情谁与同?有公仍有卿。次韵和马子虚学士感事见赠与君中山时,心乐得乐土,未始厌耳。闻宁或刺眼,覩风雨,喜分散,乐事亡难补。看君青云编翅垂,不得举,荣滞正相半。田园余防许,前年白马乱,不保使君诅去此【一作从】竟陵谪,竟陵人何慕?妻儿思北归耕桑,失寒暑,邂逅怪我存,魂招来奚数?强欲布露之,愧君健能赋。流寓海陵半年,忽得周元仲分宁书,欣慰与常日不同,辄有作代书。海陵士子,江东客。我到海陵,无主人。苍波知君到何处?直待书来,消息真。与君相去嵗月久,世事茫茫,谁出手?桑田欲变,仙人去。鹤驾云轩,安得取愁肠出?泪付沧波。江上秋风,奈我何?何处云山,君待我?更烦先寄防云歌。秋感邻鸡鸣,已过吾鸡,一何懒?要穏土人眠,髙视清秋晏。惜哉,清秋时,留客久异县。莫谓兹荒陬,于今夸畿甸。黄屋在扬州,江山被恩幸。肥羜飜吴羮,宫妆惊楚练。虽云冀马阵,敢敌水龙鉴?有事郊三年,神降乐六变。万国走玉帛,两京锁宫殿。明发迎归路,兹夕泪如霰。孤旅愁思絶,一身防忧患。秋适今日秋光逺,吾意亦以闲置。此清羸身,葭菼薏苡间。一别嵩阳县,二纪不得还。防处逢新秋,幽梦着旧山。木落淮南,旧水流日柴闗。闲极闲极忘羇旅,秋色为我深。牛卧树外影,鸡鸣堂中心。自言身已隠【一作逸】人道尚官箴。明趋傍海郡,适我梁甫吟。谢季左司笔墨韩扬州、萧劒州相忘终日,梦悠悠。何如防季掾三府?国誉乡评,坐以收不忘。笔墨髙人兴为道,明珠无昧投。且遽告行,求题其父所作《梦记》之后。前身嵩阳老道士,今日京东蔡秀才,杜门藏书万余巻,不知何身得之哉?雪中懐水云馆六出花头,万叠波水,云馆前不肯过。玉鸾素面,如相语,人间清兴今如何?无客嗟予少好客,今老客弃予,忽忽飘流来,不知嵗又除,良愧彼黄鹄,千里无修涂。江东贼强臣【王敦辈】淮南盗名都【杨行密辈】钟阜被朔雪,蹔与我何娱?明当云梦去,已发又何如?将为枝江之行北斗垂几尺,东京路防千。大江复防深,腊尾难放船。岂无雕胡饭,疾病相后先。波涛日夜起,髙枕相与眠。春风明日来,为我添华颠。沅湘盛春风,兰茝为人妍。沅湘无故人,耕钓异云烟。沅湘有故人,避地与我前。彼美媚学子,共讲中庸篇。呈华藏宻印华藏有主人,百界转纎埃。主人顺唤,客低头不敢来。
景迂生集巻五
译春风吹来已经很久,今天才让我能够出行。曲池里蛙声一片,深巷中的柳色在春光下明丽。背负疾病的老客子,徘徊漫步,实在难以排遣心情。难道我不思念故乡的隐居生活吗?只是盗贼横行,阻隔了归途。近来听说皇帝所在之处,夜间妖氛仍然高耸。想来只等贤者出仕,便能一举平息天下的兵乱。四方边塞的堡障安静下来,三农都在田野耕作。鸡豚让故老吃得饱,廉耻之心则要求后生谨守。我虽然是个白吃俸禄的人,却自认为还能歌颂太平。这种心情同谁共有?还有公,还有卿。依照马子虚学士《感事见赠》的韵作诗。我和你在中山的时候,心里乐于得到这样的乐土,从来没有厌倦。后来听闻宁某,或许令人刺眼;看见风雨,便欢喜它们分散;许多快乐的事情却再也难以补偿。看你在青云之中的编翅低垂,不能高举,荣耀与困滞恰好各占一半。田园还剩下多少呢?前年白马之乱,连使君也不能保全,诅咒着离开这里【一作“从”】而被贬往竟陵;竟陵人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妻儿思念北归去耕田织桑,错过了寒暑四时;偶然相逢,他们反倒责怪我还活着,招魂回来又有几次呢?我勉强想把这些事情铺陈出来,却惭愧于你健笔能赋。我流寓海陵半年,忽然收到周元仲从分宁寄来的书信,欣慰之情与平日不同,于是作诗代替回信。我是海陵的士子,也是江东的客人。我来到海陵,却没有主人。苍茫江波可知你到了哪里吗?直到书信寄来,消息才确实可知。和你相隔的岁月已经很久,世事茫茫,谁能出手相助?桑田将要变迁,仙人已经离去;乘鹤驾、登云车,哪里能够把愁肠取出?只好把眼泪交给苍茫江波。江上的秋风,又能把我怎样?在什么云山之处,你等着我?还烦请先寄来《防云歌》。秋日感怀。邻家的鸡已经叫了,超过了我家的鸡,怎么这样懒呢?只想让安稳土地上的人安睡,抬眼看清秋将尽。可惜啊,正值清秋时节,却长久羁留在异乡。不要说这里是荒僻的角落,如今它已经夸称为京畿之地。皇帝的车驾在扬州,江山蒙受皇恩宠幸。肥嫩的羔羊翻入吴地羹汤,宫中妆饰惊动楚地的白练。虽然说有冀地的战马列阵,哪里敢抵敌水中的蛟龙呢?有事时三年举行郊祀,神灵降临,乐曲演奏六变。万国都带着玉帛来朝,两京锁闭着宫殿。明早将迎接归途,今夜眼泪却像霰雪一样落下。孤独旅途中的愁思断绝,只有一身承担忧患。秋日闲适。今天的秋光已经遥远,我的心情也因此闲置下来。这副清瘦羸弱的身体,处在芦苇和薏苡之间。离开嵩阳县已经二十年,始终不能回来。每到新秋时节,幽幽的梦便回到旧日的山中。树叶飘落在淮南,旧日的水流过柴门。闲适到了极点。闲适到了极点,竟忘了羁旅;秋色也为我显得深浓。牛卧在树影之外,鸡在堂屋中间啼叫。自言已经隐居,人世间的道理却还像官箴一样在心中。明日将趋赴海边的郡城,正合我吟咏《梁甫吟》。谢季左司赠送笔墨。韩扬州、萧剑州整日彼此相忘,梦境悠远。哪里比得上谢季掾在三府之间呢?国人的赞誉、乡里的评论,都足以使他坐享而不被遗忘。高雅之人的笔墨因兴致而成为大道,明珠投出而不昧。又匆忙告别将要出行,请求我题写在他父亲所作《梦记》的后面。前身是嵩阳的老道士,今天却是京东的蔡秀才;闭门收藏一万多卷书,不知道是哪一世的自己得到的呢?雪中怀念水云馆。六角雪花落在花梢,万重波涛翻涌,云馆前却不肯经过。玉鸾般洁白的面容,仿佛在和我说话:人间如今还有怎样的清雅兴致呢?没有客人。可叹我年轻时喜爱宾客,如今老了客人却抛弃我;忽忽然漂泊而来,不知一年又将过去,实在惭愧不如那黄鹄,千里之路也没有修成。江东有强臣【指王敦一类】,淮南有盗据名都者【指杨行密一类】;钟阜覆盖着北方的雪,暂且又能给我什么欢乐呢?明日应当前往云梦,已经出发了又能怎样呢?将要前往枝江。北斗低垂,仿佛离地只有几尺;东京的道路还很遥远。大江又深又阔,腊月将尽,难以放船。难道没有雕胡米饭?只是疾病接连而来。波涛日日夜夜兴起,只能高枕与它相伴而眠。明日春风吹来,为我再添白发。沅湘一带春风盛起,兰草和茝草都因人而显得美丽。沅湘没有故人,耕作垂钓者各自在云烟之外。沅湘有故人,避乱之地就在我前面。那位美好的读书人,和我共同讲说《中庸》。呈给华藏密印。华藏有一位主人,百界都转为细微尘埃。主人顺口呼唤,客人便低头不敢前来。《景迂生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六宋 晁以道 撰律诗秋隂漠漠秋隂好,遥空见故乡。可堪高叶堕,无頼晚花香。枕静泉声细,帘踈风影长。肯教容易雨,吟兴动何郎。和斯立夜校试巻呈同舍十二韵。校艺来,从鲁闻韶。昔在齐,幸容葭倚树,驩会食甘藜。礼数延文士,雄豪动武奎。严凝池上雪,灿烂谷中霓。喜见双头锦,争求独角犀。化金思防灶,画酒愿分箆。气壮如观海,言危拟去梯。且思竭马力,焉敢效牛蹊。萧统闻香臭,刘郎善品题。鈆黄方晏集,风雨惜分擕。永遣愁城破,休教眉宇低。故乡吾自乐,归去逐羣鸡。再和资道佳山陪四絶名士出,三齐芬馥生兰茞,荒芜去菉藜,光华深北斗,气象到西奎。静思如含露,挥毫若吐霓。美求鲜鲤鲙珍访辟尘犀。出众青钱士,飜经白玉箆。高张射雕手,穏歩上天梯。吾友由斯道,狂生不识蹊。淮南书有作【谓斯工】商隠赋无题【谓资道】慷慨簮频击吟哦手屡擕。寒防帘帟浅深,夜笑言低。慎莫嘲雕虎,从来学木鸡再和何事谢▯晖?临峦且怅齐,想非逢锦绣,应祗见蒿藜。今日三千牍,昭天十六奎。煌煌鸣佩璐,灿灿动旌霓。服众称擒虎,超羣许防犀。品轻龙尾砚,时様凤头箆。弃若文公席,危如墨子梯。只宜驰大路,争可访幽蹊。我亦慙强韵,君能出巨题。笑言容委曲,良宴幸招擕。黄菊开应满,清霜压莫低。谁人倾鲁酒,更复噉韩鸡。和斯立重赋是非真未定,楚客莫咻齐侈美。珍炰鼈麤防鄙,饭藜评文归藻鉴。得宝应参奎,萧洒裛尘▯。清明避日霓,露华鸣老鹤。月魄射灵犀,儒雅元簮笔。风流且带箆,辛勤无黒突。腾跃有丹梯,自顾迷辕驾。焉能识路蹊,从容金谷集。酧唱汉江题,好是频徴防。相防便解擕,尘埃随日起。穷悴使人低,桀犬惊尧犬。家鸡笑野鸡。和资道登岱顶囬蔼蔼天孙作晓岚,为嫌俗骨遣教还。仙儿堕处眞堪惜,只在含眸一笑间。近作小池,颇有野意。日晚临流,吟栁浑独不见,慨然有作。无波枉渚,若堪凭?白露青苹,更可陵。过尽秋风,独不见。此时肠断,栁吴兴。十月初七日入郡涂中作弃臣悠悠,朱墨笔凋,年忽忽,道涂衣博。崔赵李乆寂寞,乙马甲班,谁是非?览冀亭榴花长夏,清江倚碧岑。人间尘土莫相侵。榴花不得春工力,顔色何如桃杏深。寄侍讲吕原明七丈悠悠客子,京华逺,只把清秋泪濯缨。黄叶风前,身亦老;白云影外,世还轻。书来旧德,知无恙;梦断踈钟,恨有情。昔日诸生今不在,丈人因为话平生【説之昔教符离诸生,丈人曾寄寓彼】读韩退之诗有作万树残英委泥滓,栁花成絮独高飞。自怜纎质无人赏,宛转还从洛浦归。赠吴僧驱驰疲朔马,邂逅见吴僧,便觉秋容净,弥怜客恨澄。青山寻旧赏,白社语新灯。他日扁舟去,侬家一笑能。狂风十日狂风不偶然,未教桃李鬬婵娟。闗西将士曾如此,直入齐宫斩小怜。次韵答涧上丈人见寄丈人一别今何濶?菊雨兰风自嵗年。茅屋归来思叙旧,防床老去不谈禅。世无孔子徒为尔,今媿孙登重惘然。幸有阳城山水在,更留佳处待夤縁。和陈叔易见寄终日焚香,郤袢暑,只此于君媿典刑。莫怪慇懃问元朗,此心要自渴沧溟。次韵涧上丈人见寄有怀南涧老,月冷梦魂賖烟闭金丹灶,云迷玉斧家。高云嗟缥缈,醉墨喜倾斜。明日秋风起,愁防菊蘂花。再和班字三首丈人,在何许?箕外颍中间,明映波心月,清余雨面山。短衣非旧寗,陋巷是今顔。不解湟州去,平超十八班【梁武帝分百官十八班】公来前有约,更望少防。间烂醉新醅酒,能忘旧隠山?琼瑶虽并质,尘土会凋顔。永夜陶陶语,令人愧。尹班【尹敏、班彪《广絶交论》云:尹班陶陶扵永夜】高躅人难解,当求古哲间。韩康多在市,陶令懒防山。念我可憎面,无兄孰解顔?公乎来早晚,荆坐要湏班。次韵乆雨甲子日喜晴之作愁霖开霁,忽今朝。摩抚为鱼鳞甲,消灶下黾蛙,归枉渚。檐边云雾起丛霄,已惊病眼能明朗,更喜新诗慰寂寥。莫把隂晴论甲子,请从根本问黎苖。闻叔易隠居被召二首【亡一】处士何人?为作牙,尽擕猿鹤到京华。故山岩壑应惆怅,六六峯前只一家。雨霁闻溪流作山前霖雨霁,流水兴何长?曲涧通兰若,余音到草堂。龙鳞应已备,鱼尾得令狂。奏凯入闗阵,寻仙泛海航。月添波荡漾,风共影弥茫。不作羁臣泪,明朝涸复常。峻极上院山下青青春已归,百花山上正芳菲。人间顔色昜零落,百万千年云锦衣。节孝处士徐先生【积,字仲车】莫怪先生身上贫,眼防外物似浮云。房中除却琴棋伴,更有门前鹤一羣。政和元年正月一日元年元日,日甲子。从自汉厯来有三,总把皇恩调玉烛今朝独更觉春酣【东汉元魏皆是正月一日甲子,与今凡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六。宋代晁以道编撰。律诗。秋日阴云。秋日阴云淡淡,令人心情舒适;遥远的天空中仿佛看见故乡。哪堪高树的叶子飘落,晚花却无端散发香气。枕边寂静,泉声细细;帘间稀疏,风影修长。怎肯让秋雨轻易落下,使何郎的吟兴被触动。和斯立夜间校阅试卷,呈给同舍诸友,十二韵。校阅才艺,如同从鲁国听到《韶》乐。往昔身在齐国,幸而容我像葭草依傍大树;欢聚时吃着甘美的藜羹。礼数周到地延请文士,雄豪之气惊动武曲星。池上严寒凝结成雪,山谷中的彩虹灿烂如霓。欣喜看见双头锦,争相求取独角犀。想把金子化炼成功,愿意分取画酒的箆。气势壮阔如同观海,言辞峻直仿佛要拆去梯子。姑且想着竭尽马力,哪里敢效法牛走小路。萧统能辨香与臭,刘郎善于品评题目。铅黄之事正欢聚,风雨之中可惜将要分别。永远把愁城攻破,不要让眉宇低垂。我的故乡自有乐趣,归去追随群鸡。再次和资道作诗。佳山陪伴四位绝代名士出游,三齐之地芬芳馥郁,生长着兰茝;荒芜之处除去菉藜。光华深厚如北斗,气象高远直到西奎。静静思索,如同含着露水;挥笔写作,仿佛吐出彩虹。美味中求鲜鲤鱼脍,珍奇中访辟尘犀。出众的钱士,翻阅经典如翻动白玉箆。高高张弓的射雕手,稳步登上天梯。我的朋友由此道而行,狂妄的书生却不识路径。淮南已有文章【说斯立工于文】,商隐的赋却无题【说资道】,慷慨时频频击簪,吟哦时手屡屡相携。寒意从帘帟的深浅处侵来,夜间笑语声低。千万不要讥笑雕虎之人,从来学习木鸡的境界。再次唱和。为什么要像谢玄晖那样呢?面对山岭姑且为齐地惆怅,想来你并没有遇见锦绣,只看见了蒿藜。今天送上三千篇文牍,昭示上天的有十六颗奎星。佩玉声煌煌,旌旗上的彩练灿灿。众人称许你能擒虎,超群地赞你如同辟尘犀。品评轻巧的龙尾砚,时样的凤头箆。被抛弃如同文公的席子,危险得像墨子的梯子。只应奔驰在大路上,怎可去探访幽僻小径?我也惭愧勉强押韵,而你却能写出宏大的题目。谈笑之间容纳曲折,幸而有盛宴招我同游。黄菊开放应当满地,清霜压来不要低头。谁来斟满鲁酒,再来吃韩鸡?和斯立再次赋诗。是非实在还没有定论,楚客不要夸耀齐地的奢美。珍贵的炮鳖也粗陋,吃藜羹的人评文章归于藻鉴。得到宝物应当参照奎星,潇洒地沾染尘雨。清明时避开日光和彩虹,露华之中传来老鹤的鸣声。月魄照射灵犀,儒雅之人本来就簪笔;风流之士姑且还带着箆。辛勤劳苦却没有黑突,腾跃而上自有丹梯。我回头看自己迷失在车辕驾驭之间,哪里能够认识道路小径?从容地在金谷聚会,酬唱汉江题诗,最好是频频征召。相逢便能解开携带的尘埃,尘埃随着太阳一天天升起。困顿憔悴使人低头,桀犬惊吠尧犬,家鸡嘲笑野鸡。和资道登上岱顶后回望。天孙织成的云气蔼蔼,化作清晨的山岚;因为嫌弃凡俗的骨相,便遣人教我回来。仙女坠落的地方实在可惜,只在含情的双眸一笑之间。近来建了一座小池,很有野外的意趣。傍晚面对流水吟咏柳树,却独自不见柳吴兴,感慨之下作诗。没有波浪的弯曲水湾,难道还值得凭倚吗?白露映着青苹,难道还可以登临吗?秋风吹尽了,却唯独看不见柳吴兴。此时此刻,肝肠寸断,正如柳吴兴一样。十月初七日进郡途中所作。被弃置的臣子悠然漂泊,朱笔墨笔也已凋残,年华匆匆,道路上衣服宽博。崔、赵、李已经长久寂寞,乙、马、甲班又是谁的是非呢?观赏冀亭的石榴花。漫长的夏日里,清江依傍着碧色山峰。人间尘土不要来侵扰。石榴花没有得到春天造化的助力,颜色哪里比得上桃花杏花深艳?寄给侍讲吕原明七丈。漂泊的客子悠悠然,京城相隔遥远,只能用清秋的眼泪来濯洗帽缨。黄叶在风前飘落,我的身体也老了;白云的影子之外,世事仍然轻薄。书信寄来谈及旧日德行,知道你平安无恙;梦被稀疏的钟声惊断,遗憾中却仍有深情。昔日的诸生如今都已不在,丈人因此同我谈说一生【说之昔日教导符离的诸生,丈人曾寄居在那里】。读韩退之的诗后作。千万树上残余的花朵落入泥土,柳花化作柳絮独自高飞。自怜纤弱的本质无人欣赏,只好婉转地随着洛水之滨归去。赠给吴地僧人。奔驰劳顿使北方的马疲惫,偶然遇见吴地僧人;顿时觉得秋色清净,更加怜惜客中的愁恨澄明。到青山中寻找旧日的赏游,在白社中伴着新灯交谈。他日乘一叶扁舟离去,到了我家,凭你一笑便能相迎。狂风。十日狂风并非偶然,它没有让桃李争艳。关西将士当年也曾如此,径直攻入齐宫斩杀小怜。依韵答复涧上丈人寄来的诗。丈人与你一别,如今相隔多么遥远?菊花上的秋雨、兰花间的秋风已经经历多年。归到茅屋后想和你叙旧,却老在病榻旁,不能谈禅。世上没有孔子的弟子,空有孔子又能怎样?如今惭愧孙登,使人更加惘然。幸好阳城的山水还在,更留下佳处等待机缘。和陈叔易寄来的诗。整天焚香,退去暑气;仅仅这一点,我就惭愧没有达到你的法度。不要怪我殷勤地问候元朗,这颗心本来就渴望大海。依韵和涧上丈人寄来的诗。怀念南涧老人,冷月下梦魂遥远。烟气笼罩着金丹炉灶,云雾迷蒙着玉斧之家。高高的云彩令人叹息其缥缈,醉后写下的墨迹令人喜爱其欹斜。明日秋风一起,只愁菊蕊之花。再次和“班”字韵作三首。丈人如今在哪里?正在箕山之外、颍水之间;明月映照着水心,雨后的山色清新。短衣已经不是从前宁氏的衣服,今日的颜回仍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懂得为什么要前往湟州,却平白地升到十八班【梁武帝把百官分为十八班】。您来之前本来已有约定,还希望稍稍停留。间或痛饮新酿的酒,能够忘记旧日隐居的山吗?琼瑶虽然质地相同,也终究会被尘土使容颜凋零。漫漫长夜里陶陶然交谈,使人惭愧于尹、班【尹敏、班彪《广绝交论》说:“尹班陶陶于永夜”】。高尚的行迹常人难以理解,应当在古代贤哲之间寻求同调。韩康多在市中,陶令却懒得出山。想到我这张令人厌恶的脸,没有兄长谁能理解我的欢颜?您啊,无论早晚都请来,荆榻之上需要您来相伴。依韵和久雨后甲子日喜晴之作。令人忧愁的连绵阴雨忽然在今朝放晴。抚摩着被雨水打成鱼鳞状的地面,消除了灶下的蛙类,使它们回到弯曲的水湾。屋檐边云雾升入高空,已经惊喜病眼竟能看得明亮,更喜爱新诗慰藉寂寥。不要把阴晴归结于甲子的吉凶,请从根本上询问百姓。听说叔易隐居却被征召,二首【亡佚一首】。那位处士是什么人,竟替他充当先导,把猿鹤全都带到京城来?故乡的山岩沟壑想必应当惆怅,六六峰前只剩下一家。雨停后听溪流而作。山前连绵的雨停了,流水的兴致为什么这样悠长?曲折的山涧通向兰若,余音传到草堂。龙鳞般的云雨应当已经具备,鱼尾般的水势也得以纵情翻腾。奏着凯歌进入关塞战阵,寻访仙人,泛舟海上远航。月光增添了波涛的荡漾,风和水影共同显得迷茫。不再作羁臣的眼泪,明日水干了又会恢复平常。峻极上院。山下青青,春天已经归去;百花在山上正开得芳菲。人间的容色容易凋零,只有云锦般的衣裳可以经历百万千年。节孝处士徐先生【徐积,字仲车】。不要奇怪先生身上贫穷,他把眼前外物看得如浮云。房中除了琴棋相伴,门前还有一群仙鹤。政和元年正月一日。政和元年的元旦是甲子日。自从汉代历法以来,这种情况共有三次;总以为皇恩能够调和玉烛,今天却格外觉得春意酣畅【东汉、元魏都是正月一日甲子,连同今天共三次】。
癸未嵗,余与开封解安行同知定州外县,赴二帅上元之集。今辛卯,明州灯夕公防上,见邸报,解以大夫知嘉州,感旧作寄。伊昔中山胜事賖,初当三五便开花。君能选色沉醉倒,我自伤心深感嗟。聚散十年,逢节序穷通百态,各天涯。使君绮席,谁同乐?莫遣灯花照鬓华【予与解同嵗】早春日日江头骋望频,东风去嵗旧相亲。庾郎欲作披香赋,未有花开未是春。闻四明人不喜秋千因作思归未得,恨深年时节,清明最可怜。越女腰支,胜赵女平生,不敢赛秋千。愁云暗花寒,春在否?烟波漠漠,不禁愁。此愁肯逐杨花散?常与幽人种白头。无柰愁来欲解擕春光何事亦如迷?只应自有人行乐,枉是多情王会稽。寒食书事冷官不易逢,寒食海角风霜剩作寒。杏粥榆羮,浑不见蓬池春色。梦中防。戱作终日一杯,终日醉。防潮初见,防潮囬,自疑前世陶贞白,乘兴闲逰鄮县来。昏昏昏昏非所志,忽忽是何时?客恨潮声起,春愁栁色知。何烦连日雨,要剧故乡思。自顾囊中术,黄金未可为。有感日日苍黄出畏涂,自怜何事得虚除?天教豺虎露齿爪,好是哥奴不读书。西渡西渡几囬送客,春风今日思家。我亦归期可数,休言此是天涯。予今春多入城,戱作《春里来》絶句。《春里来》是蛱蝶名,滕王所画者。蝴蝶催花,一夜开,却愁春尽,重徘徊。我身亦使滕王恨,日日随渠春里来。依韵和蔡天启任四明絶句三首,时暂来四明,便还丹阳,颇不乐。此后篇为四明解嘲。行尽三江,失所夸,便教信美,岂吾家?却囬扬子江头去,防种▯洲子母瓜。眞隠闲从鄮县来,三山仙蘂眼中开。此身自有华阳洞,肯学秉阳叹老槐。未识凉风,宝殿西宁,惊海角有遗黎。玉京无日尝瑶柱,金马何人赏木犀【二物明州之珍】见诸公唱和暮春诗轴,次韵作九首【唱首是邓掾子平】何处留春意?歌残烛半红。栁斜双舞,破花落独书空。欲作经年别,先惊昨夜风。乌衣多胜概,此际恨难穷。那识春将暮?山头踯躅红,潮生芳草逺,鸟灭夕阳空。乌贼家家饭,槽船面面风。三吴穷海地,客恨极难穷。叹惜芳菲尽,香腮越女红。帘垂啼鸟散,镜掩舞鸾空。梅短娇含雨,莼丝懒倚风。高歌君軰在,老子柰途穷。留春留不得,怯去舞衣红。那昔河阳暮,唯惊洛浦空。丹成人奔月,金就鹤乘风。此恨何能已?卢郎百计穷。五字留春句,如开蜀锦红。幽香知不灭,宿恨望来空。婉娩能挥日,绸缪拟割风。江淹方思苦,慎莫道才穷。春残留几日?越女笑蚕红。江尽愁何尽?牀空梦不空。鷰多知近海,蝶少为饶风。底事吟诗健?吟诗正待穷。芳草揺轻碧,蔷薇着小红。肯嫌桃叶薄【王家事】只恨栁枝空。梦断三千里,愁生五两风。四时顾家好,作底却言穷。上苑羣芳外,娑罗二月红。妖饶秦女妬,淡荡越江空。敢梦鹓鸾侣?徒披草木风。传家缃帙在,百巧愧千穷。令公头皓白,执拂妓殷红。绮席千觞醉,芳尘一夕空。顚狂援北斗,飘荡怨东风。得意伤春甚,癯儒况路穷。秋日有感,因诵王元之送文元公诗云:「追思元白在江东,不似晁丞今独歩」之句,戱作。三吴山水喜秋风,白蟹青虾,甬水东独歩。晁丞孙子到,谁怜憔悴众人中。引伴宣事惠诗六首,过有褒称,且及其叔子文之旧,辄次韵为诗。白髪萧条到海濵,秋风邂逅故园人。三千红锦工为帐,百万黄金肯买隣。汉节陆离惊逺俗,商歌窈窕会相亲。男儿跃马横戈志,收入诗坛更絶尘。一世凄凉,朋友恨九原,涕泪嵗时深。逢君苦自传家法,顾我宁堪话此心?却喜鸡鸣藏丽句,遥防凤阁散层隂。几多故旧问衰悴,説似羸师不足擒。九日戱作无高可登,无节序,无菊与泛,无酒罇。归计几时,凌海岳?伤心成醉,迷乾坤。防防烟雨,飜愁思;急急风霜,若苦言。安得北人来见我?会湏暮出,水东门。偶见司马公休陈无已书简,感旧作絶句。卓行高文,司马陈当年,简牍拂埃尘,身名蹔振,乆青冡见,在凄凉海畔身。
书事呈中令长老忆昔中华,年少壮,相逢海角,意何如?惊人老境,便如此,还解同尝橄榄无【师云:去嵗大寒,花木多冻死,结实最迟,自此三十年后始,恐有之。因效张司业体作】枕上作年华又已暮,客恨更难裁。寒鴈背潮去,钟声随雨来。离骚今我读,时命昔人哀。但喜归期近,宁论白髪催。有感天边鸿鴈会高飞,白髪婆娑敢庶几?哭子泪干心尚折,还山计就事仍非。交逰几处闻捐玦,岩阜何人自采薇?海角再逢残嵗雨,懒将梅叶洗征衣。
译癸未年,我和开封解安行一同任定州外县的知县,赴两位帅臣举行的上元宴集。如今是辛卯年,在明州灯节夕日参加公宴,看到邸报,得知解安行以大夫身份出任嘉州知州,感念旧事而作诗寄给他。往昔中山的盛事已经遥远,当初每逢正月十五便花灯盛开。你能够选择美色,沉醉而倒;我却独自伤心,深深感叹。聚散已经十年,逢到节令,穷通百态,各自漂泊天涯。使君在华美席上,如今与谁同乐?不要让灯花照见鬓发的斑白【我和解安行同岁】。早春。天天在江头频频纵目远望,东风同我依旧亲近。庾郎想作《披香赋》,可是花还没有开放,便还不能算作春天。听说四明人不喜欢荡秋千,因此作诗。想要归去却不能实现,深深遗憾正值年时节令,清明时节尤其可怜。越女的腰肢,比赵女一生都更美,哪里敢同她比赛荡秋千?愁。云色昏暗,花也寒冷,春天还在吗?烟波茫茫,禁不住这愁绪。这种愁情肯随着杨花飘散吗?它常常同幽居的人一起直到白头。无奈愁绪袭来,想要排解,却把春光当成什么了,竟也像迷失一般?只应当自有人正在行乐,白白辜负了多情的王会稽。寒食节记事。身处冷僻官位,难得遇上好时节;寒食时在海角,风霜使天气更加寒冷。杏仁粥、榆钱羹,全然看不见蓬池的春色,只能在梦中想象。戏作。整日一杯酒,整日沉醉。潮水初次来时看见它,潮水回去时又看见它,不禁怀疑自己前世是陶贞白,乘兴闲游到鄮县而来。昏昏沉沉。昏昏沉沉并非我的志向,匆匆忙忙又是什么时候?客中的怨恨随着潮声起来,春日的愁绪由柳色知晓。何必烦劳连日的雨,使故乡之思更加剧烈?回头看我囊中的方术,尚不能把黄金炼成。有感。天天仓皇出行,走在令人畏惧的道路上;自怜究竟因为什么,竟得以虚度而被排除在外?上天让豺狼虎豹露出齿爪,正好说明哥奴不读书。向西渡江。向西渡江,几次为客人送行;今天在春风中思念家乡。我归期也可以数算了,不要说这里就是天涯。我今年春天多次进城,戏作《春里来》绝句。《春里来》是蛱蝶的名称,是滕王所画的那种。蝴蝶催促花朵,一夜之间开放;却又忧愁春将结束,重新徘徊。我自身也使滕王感到遗憾,日日随着它来到春里。依韵和蔡天启任四明时所作的三首绝句。当时他暂时来到四明,随即返回丹阳,很不快乐。后一篇是为四明解嘲。走遍三江,已经失去了值得夸耀之处;即使这里确实美好,难道就是我的家吗?还是回到扬子江头去,种下瓜洲的子母瓜。真正的隐士悠闲地从鄮县来,三山的仙花在眼中开放。我的自身自有华阳洞,哪里肯学习秉阳去叹息老槐树?还没有见识到凉风,宝殿西面却已安宁,惊讶海角仍有遗民。玉京无日品尝瑶柱,金马门又有谁欣赏木犀【这两样都是明州的珍品】?看见诸公唱和的暮春诗卷,依韵作诗九首【唱首是邓掾子平】。哪里还能留住春意?歌声唱尽,蜡烛已经烧去一半。柳枝斜着,像两人共舞;花朵凋落,只剩下独自题写空白。想要作经年之别,先已惊于昨夜的风。乌衣巷有许多胜景,此时的遗恨却无穷。哪里知道春天将暮?山头的踯躅花仍红,潮水上涨,芳草伸向远方;鸟儿消失,夕阳徒然悬空。家家吃乌贼,面面槽船迎风。三吴是穷海之地,客愁也难以穷尽。叹惜芳菲将尽,越女的香腮仍然红润。帘子垂下,啼鸟散去;镜子掩上,舞鸾空留。梅花短枝娇嫩地含着雨,莼菜丝懒懒地依傍春风。高声歌唱时有诸君相伴,老夫却怎奈道路困穷。想挽留春天却留不住,害怕它离去,连舞衣也失去红色。哪里像从前河阳的暮春,唯有惊见洛浦空寂?丹药炼成,人便奔向月宫;金丹造成,仙鹤乘风而去。这种遗恨怎样才能停止?卢郎百般计较,也已经穷尽。用五字写下留春的诗句,仿佛打开蜀锦般鲜红。幽香知道不会消灭,往日遗恨却只能空自等待。柔婉的春光能够挥动太阳,缠绵的情意仿佛要割断春风。江淹正为文思苦恼,千万不要说自己才思穷尽。春残还剩多少日子?越女笑看蚕事正红。江水流尽,愁绪哪里会尽?床榻空着,梦境却并不空。燕子多了,知道已经临近海边;蝴蝶少了,或许是因为风太多。究竟为什么吟诗还这样有力?正因为吟诗正等待困穷。芳草摇动着浅浅的碧色,蔷薇点染着小小的红色。哪里会嫌桃叶单薄【指王家故事】?只恨柳枝空无所依。梦中断绝三千里,愁绪随着五两风而生。四时都说顾家好,你为什么偏偏说困穷?上苑群芳之外,娑罗花在二月开放得鲜红。妖娆的秦女会嫉妒它,淡荡的越江却显得空阔。哪里敢梦想成为鹓鸾的伴侣?只能徒然披受草木间的风。家传的缃帙还在,百般巧思也惭愧于千般穷困。令公头发全白,手执拂尘,歌妓却艳红。绮丽的席上饮尽千觞,一夜之间芳尘便空。癫狂时伸手援引北斗,飘荡中怨恨东风。得意时伤春更深,何况清瘦的儒生正处于道路困穷。秋日有所感,因诵王元之送文元公的诗句“追思元白在江东,不似晁丞今独步”,戏作此诗。三吴的山水喜爱秋风,白蟹青虾鲜美;在甬水以东独自漫步。晁丞的孙子到了这里,谁来怜惜众人之中的憔悴者?引伴宣事惠赠诗六首,过分地加以褒美,而且提到他的叔父子文的旧事,于是依韵作诗回赠。白发萧条,来到海边;秋风中偶然遇见故园之人。三千匹红锦足以制作帷帐,百万黄金也肯用来购买邻居。汉使的旌节光彩斑斓,惊动远方风俗;商歌声婉转悠扬,正好彼此亲近。男儿本有跃马横戈的志向,收入诗坛之后更要超然绝尘。一生凄凉,朋友已经埋在九原,岁时相逢,涕泪更加深重。遇见您,苦心传授家法;回头看我,哪里承受得起谈论这种心情?却高兴于鸡鸣之时收藏丽句,遥想凤阁中驱散层层阴云。多少旧友问我衰弱憔悴,只能说给他们听:像我这样的羸弱军队,不值得出兵擒拿。九月九日戏作。没有高山可以登,没有节令可言;没有菊花可以泛酒,也没有酒樽。归期究竟什么时候,难道要凌越海岳?伤心到醉,天地都迷乱。烟雨纷纷,反复牵动愁思;风霜急急,仿佛苦苦诉说。怎样才能让北方人来见我?终须在傍晚出门,走到水东门。偶然看见司马公休写给陈无已的书信,感念旧事而作绝句。卓越的品行和高妙的文章,司马公与陈无已当年都具备;书信拂去尘埃,身名暂时振起。可惜久已青冢相伴,身处凄凉的海边。记事呈给中令长老。回忆往昔在中原,正值年轻壮盛;如今在海角相逢,心情又是怎样?惊讶于衰老境况竟已如此,还能和我一同品尝橄榄吗【长老说:去年大寒,花木大多冻死,结实最迟;从此三十年后才会结果,恐怕会有橄榄。于是仿效张司业的诗体创作】?枕上所作。年华又已经到了暮年,客中的愁恨更加难以裁断。寒雁背着潮水飞去,钟声随着雨声传来。如今我读《离骚》,感叹昔人的时运和命运。只是高兴归期已经接近,哪里还去计较白发催人老去。有感。天边的鸿雁能够高飞,白发婆娑的我哪里还敢希望如此?哭子的眼泪已经流干,心却仍然折断;归还山林的计划已经确定,事情却仍然不能如愿。交游之中有几处听说有人弃玦离去,山岩土阜之间又有谁独自采薇?在海角再次遇到残年的雨,懒得用梅叶水洗涤远行的衣服。
书怀二絶句老境才来,便辄留。龙门胜韵,去悠悠。此怀京洛,愁无限。更对沧江烟雨,愁。其二古木江亭,懒不开书,空自笑,兴悠哉。苍苔一径,浅深遍,知道无人向此来。叠后病眼终朝更懒开,难输心曲语悠哉。从教苔径无人到,日日潮声自上来。年年至日常为客年年至日,常为客。只此凄凉,似古人。忍傍寒江,望京国。难将旅鴈与心亲。天涯谁解观云物?弟軰遥怜面玉宸。自料明年犹俗驾,南京不到,到西秦【一作东秦】无那无那客愁飜作乐,寻常闭目暂时开。沉沉月向波心出,渺▯人从天际来。莫道一山无积雪,谁家千树落寒梅。洛阳故旧吾怜汝,愁絶终朝泥酒杯。次韵和周大书事絶句终日寒斋咏小招,故人轩槛俯谿桥。可怜不得宣城郡,白日消来恨未消。无题身世何如?荐福碑浮沉,聊学弄潮儿。清风一日,令心尽;黄巻三冬,漫手披。梦寐无烦征锦段,笑谈谁敢犯汤池?周侯凤德,宁减少所谓春阳?或减之。邓掾知言再和暮春诗,见视过形,推奬有意,论诗报作三首。骀荡残春,恨霞余散绮。红逰丝能四塞,落叶剧三空。思苦欲留夜,愁多却喜风。叅军眞俊逸,好是念文穷。其二君侯哦,苦淡雅,不爱深红冷眼,防春尽,愁肠欲海空。近寻山谷体,逺到建安风,只恐妨高歩,令君似我穷。其三江左多才士,君诗醉玉红,几篇愁客恨,九畹任春空,便欲倾家酿,谁知出谷风?刘杨名一代,可惜义山穷【西昆体方盛时,梨园伶人作一穷士云:“是李商隠褴缕甚,云近日为人偷尽】答恂阇黎乞浆白头破褐,恂阇黎硬白高谈,岂昜知?却喜粟浆如北客,从教薄相笑无竒。谢钱掾论思献纳,方自代海舶鮹人,岂识渠长啸?清风含谑语,怜侬不解读新书。江暮何能浣客愁?长夏暮江头,岚逺疑无象,潮平似不流。湏臾云送雨,荡飏鸟随舟。明歳北归去,谈话未应休。江上独坐少时曾识京华乐,老得江山怀抱开。风月不谈辜,此夕恨随潮去与潮囬。
译抒写心怀的两首绝句。老年境况才刚来到,便总是滞留不去。龙门的佳胜韵致,悠然远去。想到京城和洛阳,愁绪无边。如今更面对苍江烟雨,仍然只有愁。第二首。古木江亭旁,我懒得打开书卷,独自空笑,兴致悠闲自在。满径青苔,深浅遍布,知道没有人会到这里来。叠后。病眼终日更加懒得睁开,难以把心曲说出,只能悠然自得。任凭长满青苔的小径无人来,日日只有潮声自行传来。年年至日常为客。年年冬至,我常常在外作客;这种凄凉情景,仿佛古人一般。怎忍靠近寒江,遥望京城?难以把旅雁当作知心之物。天涯之远,谁能理解我观测云气的心情?弟弟们远远怜念我面向玉宸。料想明年仍要乘着俗世车驾,不能到南京,而要到西秦【一作东秦】。无奈。无奈客愁反而化作了音乐,平常闭着的眼睛也暂时睁开。沉沉的月亮从江心升起,渺渺的人从天边到来。不要说一座山上没有积雪,哪家千树梅花正在寒中飘落?洛阳的故旧啊,我怜惜你;愁苦至极,整天只能借酒浇愁。次韵和周大书事绝句。整日在寒斋吟咏《小招》,故友的轩窗栏槛俯临溪桥。可惜不能得到宣城郡,白日一点点消逝,而遗憾却没有消除。无题。我的身世究竟怎样?荐福碑的沉浮,姑且学那弄潮儿。清风一日吹来,便使心情全然畅快;寒窗苦读三冬,不过是漫不经心地翻阅书卷。梦中不必烦劳征求锦缎,谈笑之间谁敢侵犯坚固的城池?周侯具有凤凰般的德行,难道会减少所谓春阳般的温暖吗?也许会减少它。邓掾知言再次唱和《暮春诗》,称许我超过实际,推重奖掖颇有深意,于是论诗作三首来答谢。残春摇曳多姿,可惜晚霞余光散作锦绮。红色游丝能够四面充塞,落叶多得仿佛三天空空。苦苦思索想留住夜色,愁绪太多却又喜欢清风。参军真是俊逸,最好的是还能体念文人的困穷。第二首。君侯吟哦诗篇,苦心写得淡雅;不喜欢深红色,也不冷眼旁观。只怕春天将尽,愁肠欲如大海般空阔。近来探寻山谷诗体,远则追溯建安风骨,只怕妨碍您的高远步履,使您也像我一样困穷。第三首。江左有许多才士,您的诗篇如醉玉流红。几篇诗写尽愁客的怨恨,九畹兰花任凭春光空自流逝。便想倾尽家中酒酿,谁知却吹来了出谷之风?刘、杨的名声冠绝一代,可惜李义山却陷于困穷【西昆体正盛时,梨园伶人作一穷士说:“李商隐实在太褴褛了,据说近来被人偷得精光。”】答恂阇黎索求浆水。我这个白头穿破褐衣的人,面对恂阇黎那硬朗而高妙的谈论,哪里容易理解?却喜欢这粟米浆水像北方客人一样,任凭薄相之人笑我没有奇异之处。感谢钱掾。谈论谋划、进献忠言,正好自比代国海船上的鯷人,哪里懂得他那长啸?清风中含着戏谑的话语,怜惜我不懂得读新书。江边暮景。怎样才能洗去客愁?长夏时节的傍晚,我在江头;远处山岚迷蒙,仿佛没有形状,潮水平展,似乎并未流动。片刻之间云彩送来雨,水波荡漾,鸟儿随着船飞。明年我将北归,到时谈笑应当还不会停止。独坐江上。年轻时曾知晓京城的欢乐,年老后得到江山怀抱,心情才舒展开来。风月之事不必谈了,今晚的遗憾随着潮水退去,又随潮水回来。
偶书京华可望,无高楼。闻道故人多白头,此身却似城东栁。惜别伤离,不自愁。秋长年何事不悲秋?今日天涯愁复愁。故国老槐空寂寂,半天归鴈自悠悠。故知庾信多清泪,何事陶潜亦白头?前日家人带楸叶,求身强健更何求?西风秋风几日过秋闗?直访畸孤海上山。为报故山都是旧,可怜留滞不知还。因诵张司业「无事焚香坐,有时寻竹行」之句,拟其体作。寂寞江边舍,欹斜架上书。焚香一童子,寻竹众鸡雏。更甚昔人懒,宁论今世踈?但惭为吏在,不得跨鲸鱼。自咏防篱蕉落,贮秋隂。睡足萧然,学越吟。懒似嵇康,初不锻;闲于陶令,更无琴。儿童亦习南朝事,风月应怜北客心。五世图书,幸相逐;鬓毛未许雪霜侵【陆▯防忆嵩山诗云:如今却习南朝事,自煮莼羮学取鱼】江亭晚望秋色日骎骎,江亭敞宿隂。残霞沉浦口,新月出波心。客恨此时薄,归怀晚嵗深。邻僧数来徃,未肯愧南金。兴尽兴尽未归,增寂寞,却嗟初兴,到江城。春愁不逐杨花散,秋恨还同桂影生。孤学敢期人晤语,危樯何事日峥嵘。弟兄逰宦俱还舍,朝马骖驔禁漏明【十弟通直,三弟朝奉俱还昭德】偶作二作病目书,滛歇江干,絶徃来。不才宁嫁树,有意尚移山。玉府书名乆,南山种豆闲。只应终夜气,不共鬓毛班。又闻道花都发狂风,故作雠春心,先自薄客恨,更难收。不免饥寒甚,永同埋璧休。何湏问詹尹?雅意在丹丘。有感吏隠両非空,百感涂穷,浪迹亦何哉?波涛逺引,月华去,风雨常将月色来。孤学有谁同?慷慨独愁,无地重徘徊。漫谈景德、祥符际,几许辞源赋八哀。戱呈通叟年兄索其近诗归期若可数,何事此时情?春色雨中尽,客愁天际生。离骚烦尔传,月旦莫余评。早韭周妻厌,因因不肯鸣。落花学义山春来脉脉,去轮囷,满地飞英,委玉尘。荀令香残,端有意;石家锦碎,更堪珍。目成霄汉,星前石,肠断骊驹,掌上人。我乆飘零,本憔悴,为君今日,恨纶巾。花开未几忽已落尽戱作天涯花信,误心期。狼藉残红,只徃时。怪底小怜,浑不睡。夜深惆怅,梦周师。通叟年兄视以栁侯庙诗三首,辄亦有作,所谓增来章之美也。平昔栁侯庙拾君诗,兴余帝阍谁掌制?天歩此贞符,敢恨初沈佩,惟慙再索车。罗池聊自戱,况复已榛芜。其二何处乘驹去,空庭荔子垂。韩词方走奠,栁庙乆徂饥。既恨谋身误,仍嗟报国隳。罗池便如此,不复问愚池。其三当世容,防贼,他年柰我何?高文兴旧学【子厚文集,因晏公廼大备】诗价重东坡【公之诗,前无赏者,自东坡始之】木檞开,能几?子规啼,漫多罗池。碑字灭,犹解彻庭莎【子厚诗云:违尔涧底石,彻我庭中莎】赠栁三解莫道垂杨管别离,与春离别自依依。若教兼有征人恨,只恐鸦儿不肯归。其二海角,那知有宫栁?故园春思,尚依依。可怜风韵去人逺,一日花开天际飞。其三桃李那知杨栁恨,故时风雨不依依。自从彭泽无人后,青眼虽开心事非。悠悠悠悠知作吏,泯泯送年华,勉强对残客,慇懃惜落花,敦行慙不圣,潮汐恨空賖,却怕梁园去,家人问海涯。
译偶然写下。京城明明可以望见,却没有高楼。听说故友大多已经白头,而我此身却像城东的柳树。惜别伤离,本来并不自愁。秋。年年如此,为什么偏偏悲秋?今日身在天涯,愁上加愁。故国的老槐树空自寂寂,半空归雁自在悠悠。由此可知庾信多有清泪,又为什么陶潜也已白头?前些日子家人带来楸叶,只求身体强健,此外还要求什么呢?西风。秋风吹过秋关才几日,便径直访问海上山中的孤独之人。请替我告诉故山,那一切都还是旧日模样;可怜我滞留在此,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因诵读张司业“无事焚香坐,有时寻竹行”的诗句,仿照他的体裁创作。寂寞的江边草舍,倾斜的书架上堆着书。焚香的只有一个童子,寻找竹子的却有一群小鸡雏。比昔人还要懒散,哪里还谈得上当今世道的疏阔?只是惭愧身为官吏,不能骑鲸而去。自我吟咏。篱边芭蕉凋落,储存着秋日的阴凉。睡足之后悠然自得,学着越地的吟唱。懒得像嵇康,根本不锻铁;闲得像陶令,更没有琴。儿童也学习南朝的旧事,风月应当怜惜北方客人的心。五代相传的图书,幸而还相互追随;鬓发还不许被雪霜侵染【陆龟蒙《忆嵩山诗》说:“如今却习南朝事,自煮莼羹学取鱼。”】江亭晚望。秋色一天天迅速加深,江亭敞开着,承受长久的阴影。残霞沉入浦口,新月从江心升起。此时客愁稍微淡薄,晚年归乡的情怀却更加深沉。邻近的僧人多次来往,我却不肯因才华不及而惭愧。兴致尽了。兴致已尽却还没有归去,反而更添寂寞;又叹息当初兴致勃发时,竟来到这江城。春愁不随着杨花飘散,秋日的怨恨还同桂影一起产生。孤独的学问哪里敢期望有人与我交谈?高耸的桅樯为何日日显得峥嵘?兄弟们出游做官都回到住所,清晨的马匹奔驰,宫禁的漏声已明【十弟任通直,三弟任朝奉,都回到了昭德】。偶然作诗二首。因病眼读书,淫雨停歇,便住在江边,断绝往来。没有才能,难道就该嫁给树木吗?心中有意,仍然可以移山。姓名早已载入玉府的书册,在南山种豆,悠闲自得。只应终夜保持这股气概,不让鬓发斑白。又一首。听说花朵全被狂风吹落,故意讥讽春心,先使客愁淡薄,却更加难以收拾。不免深受饥寒之苦,只好永远像埋藏的玉璧一样沉寂。何必去问詹尹?高雅的志趣正在丹丘。有感。做官与隐居两者都没有实现,百般感慨走到穷途,四处漂泊又有什么意义?波涛从远方引来,月光离去,风雨却常常把月色带来。孤独的学问有谁与我相同?慷慨之情只能独自化为忧愁,再没有地方徘徊。徒然谈论景德、祥符年间,究竟有多少辞章源流能够写成《八哀诗》?戏谑地呈给通叟年兄,索取他近来的诗作。归期如果可以计算,为什么此时还会有这样的心情?春色在雨中消尽,客愁从天边生起。《离骚》烦劳您替我传诵,月旦之评请不要评说我。早春韭菜连周妻也吃厌了,因此一声也不肯鸣叫。学李义山写《落花》。春天悄然来到,又悄然离去,满地落英,像玉尘一样委弃。荀令遗下的香气已残,确实令人有意;石家锦绣破碎,更值得珍惜。目光相接于霄汉,如星辰之前的磐石;因骊驹送别而肠断,那是掌上的人。我长久漂泊,本已憔悴,今日却为了你,连头巾也感到遗恨。花开没有多久忽然全部落尽,戏作此诗。天涯传来的花信,误了我的心期。残红狼藉,只剩往日的景象。奇怪小怜竟全然不睡,深夜里惆怅,梦见周师。通叟年兄把三首《柳侯庙诗》给我看,我也随即作诗,所谓增加来章的美意。平日我在柳侯庙拾得您的诗篇,兴尽之后,天帝宫门又有谁掌管文书?时运正值贞符之年,哪里敢怨恨当初沉落的玉佩,只惭愧再次索取车马。罗池姑且自我戏谑,何况如今已经荒芜丛生。第二首。您乘着马驹去了哪里?空庭中荔枝树果实低垂。韩愈的文章正奔驰而来祭奠,柳侯庙却久已承受饥荒。既怨恨谋身失误,又叹息报国之志毁坏。罗池尚且如此,便不再问愚溪了。第三首。当世若能容纳他,便可防御盗贼;到了后世,又能把我怎样?高妙文章振兴了旧日学术【子厚文集因晏公而大备】;诗歌的价值由东坡重新推重【柳公的诗,先前无人赏识,从东坡才开始受到重视】。木槲树开花,能有多久?子规啼叫,罗池徒然增多。碑上的字虽已磨灭,却还能够铲除庭院中的莎草【子厚诗说:“违尔涧底石,彻我庭中莎。”】赠柳三解。不要说垂杨只掌管离别,它同春天离别时也依依不舍。若再加上征人的怨恨,只怕乌鸦也不肯归巢。第二首。身在海角,哪里知道还有宫中的柳树?故园的春日思绪,至今仍依依不舍。可惜风韵离人已远,一日之间,花朵开放又随风飞向天边。第三首。桃李哪里知道杨柳的怨恨,昔日的风雨也不再依依。自从彭泽无人之后,虽仍能以青眼相看,心中的事情却已经不同。悠悠。悠悠然知道自己在做官,默默地送走年华;勉强面对残余的宾客,殷勤地怜惜落花。努力实行道德却惭愧不能成为圣人,面对潮汐只恨徒然相隔遥远。只是害怕前往梁园时,家人会问起我身在海边。
题明王打毬图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沈醉打毬囬九龄已去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从教从教病着探,葵减未放愁,攻白髪添,欲看落花时,入戸风高,尽日不垂帘。何事何事千忧自惘然?且看节物异乡边。莺来昨日犹多吃,栁到今朝第几眠。上已清明徒颉颃【二日清明】流觞蹴踘岂周旋?故知白髪因渠得,忍更贪愁忆徃年。还诸唱和雪诗次韵作二首萧散人间,阮始平;轻盈云外,董双成。飞英试比,休争丽;连璧驩言,与共明。黄竹异时,徒思苦;幽兰同调,得心倾。何湏灞岸蹇驴夜,更学幽人老婢声。其二胸中块磊若为平,今日相如雪赋成。广野喜逢三得白,高山眞遇四边明。瑶音顾我何能和,玉色烦君几见倾。形秽由来惭独目,自怜犹识佩环声。咋舌咋舌何堪?窃一鸣,三年如梦,寄江城。春江细雨,添清思,渐近归期,更有情。暮江南潮胜韵,此间无醉,本兰亭强学书。人物本朝,还可恨谁传?燕老暮江图【疑燕公必尝黜此景】自和因思国史《燕穆之传》称其知明州化轻悍鬬争之俗,及今《海潮图》作。燕公未肯祖虚无,悍俗归仁,举国书莫道,邦人都背德,壁间犹有海潮图。欲谈欲谈无应,莫吾容悔,不居身可否中?尽日小斋,何所乐?芭蕉宜雨,竹宜风。王顺之得子寄二絶次韵报之賔客能谈,少傅儿海中仙果,得生迟自今一落人间,后即见新枝压旧枝。其二茂▯不用,长年悲淮水。东流本与期,一日名驹惊俗眼,奔云老骥敢言衰。水仙水仙逾月驻芳馨,人物谁堪眼共青?白傅有诗皆入律,腥咸声里亦湏聼【事见白诗】春初春初未有象,幽兴一何深。细雨能输酒,轻风不隔琴。无烦问北信,且强学南音。白髪宁欺客,愁来处处侵。风雪风雪三冬,北江潮二月时,怪今阿那事,不得作春诗。病目作近体诗五首病目经旬,作梦中只应天意,欲教佣诗成,愿作瞎太祝,位极耻为盲老公,不用千忧,徒画足,何妨一笑,漫书空,颇不如喜见人,志好在春来,六六峯。其二何事兰成酷爱愁?借愁为乐总宜休。天涯二月无新厯京国三年误旧逰忽接家书迷逺近,欲为客难却沉浮。道人犹喜频相遇,话尽丹丘更虎丘。其三江头未省逢春事,风雨朝朝夜夜深。皎洁一生余白髪,辛勤百计只丹心。不疑郑黙世能怨,敢恨虞翻论所侵。明日逢人添俛首,会催归兴到山林。其四沈沈何处有春柔?目极无垠风雨秋。底事湏登七尺劔?要当自掖千金裘。图书不识慙黄绢,桃李纵开嘲白头。事与愿违宜冺冺,愿违于事更悠悠。其五愁极犹知吾道尊,尚烦几许北堂萱?善人在疚,乡评减老;物可憎,天意存。漫使楚囚临澧浦,难教汉使识河源。著书昔日年犹少,老意今朝欲絶言。惜春待得莺来,花已落,断难料理。漫咿嚘,便如前哲,亦非敌八斗才,当万斛愁。春色春色眞无頼,羁人自慨慷。莺能嘲客语,花解笑人忙。腰衱休含睇,栏干枉断肠。明朝逢上已,何处有流觞。赠道光老僧讲罢,结茅庐。忆昔鸣琴,着意余一曲。风前三百遍,十年不作,作如初。即事自言愚,似醉;休道醉如愚,不耻小盘食,宁慙掘笔书。九原怀徃泪,万里梦同途。政恐能知我,何妨更骂予。感旧寄上芸叟侍郎扵越茫茫,羁旅乆,函秦落落,笑谈中。曲江烟月,新春梦;寒食人家,故国风。此际一罇,曾邂逅;他时相见,更从容。丈人笔力,知强健?何事书来,不吐虹。
译题《明王打毬图》。宫门重重打开,千门万户都敞开着;三郎沉醉其中,回身打球。九龄已经离去,韩休也已死去,再没有直臣把明日的谏疏送来。任凭。任凭疾病缠身,探视之事也随它去;葵花凋减了,还没有放下愁绪。白发不断增添,想在落花时节观赏,风却猛烈地吹入门户,整天也不能垂下帘子。为什么。为什么千般忧愁使我独自惘然?姑且看看异乡边地的节令景物。黄莺昨天来时还叫得很多,柳树到了今天早已不知第几次沉睡。上巳、清明时节徒然飞扬【二日为清明】,曲水流觞、蹴鞠游戏哪里还能参与?由此知道白发是因它而生,怎忍再贪恋忧愁,追忆往年?归还各位唱和的咏雪诗,次韵作二首。在人间闲散,如阮始平;在云外轻盈,如董双成。飞舞的雪花姑且拿来比较,不必争论谁更美丽;连璧般的光彩欢然相对,共同明亮。黄竹之歌到了后来,只徒然令人苦苦思念;幽兰同调,才能倾心相知。何必在灞岸夜里骑跛驴,更不必学幽居之人发出老婢般的声音。第二首。胸中的郁结怎样才能平息?今日终于写成了司马相如的《雪赋》。在广阔原野上欣喜地遇到三处洁白,在高山上真正看见四面明亮。美妙的声音顾念我,我哪里能够唱和?玉色的光彩烦劳您几次倾倒相赠。形貌污秽,向来惭愧只有一只眼睛;自怜还能够辨识佩环的声音。咋舌。咋舌叹息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偷得一声鸣叫,三年光阴如梦,寄身江城。春江细雨增添了清幽的思绪,归期渐渐临近,情意也更加深厚。暮江。南方潮水的韵致胜过其他地方;在这里没有沉醉,原来是在勉强学习王羲之于兰亭临摹书法。本朝人物,还有谁能传写这幅《燕老暮江图》而不令人遗憾?【怀疑燕公一定曾贬低过此景】自和;因而想到国史《燕穆之传》称说他任明州知州时,改变了当地轻浮强悍、好斗争执的风俗,以及如今所作的《海潮图》。燕公不肯遵循虚无之说,使强悍的风俗归于仁厚;全国的史书都不要说,邦人全都背弃德行,墙壁间却还留着《海潮图》。想谈说。想谈说却没有人应答,莫非我后悔没有容纳自己,不置身于可与不可之间?整日待在小斋中,有什么乐趣?芭蕉适宜听雨,竹子适宜迎风。王顺之得子,寄赠二首绝句,次韵报贺。宾客都能谈说,少傅的儿子仿佛海中的仙果;来得迟一些也无妨,从今一旦落入人间,后来必会看见新枝压着旧枝。第二首。茂弘不必如此,长年悲叹淮水。东流本来与它有约,一旦出现名驹,便惊动世俗的眼目;即使是奔云般的老骥,也岂敢说自己衰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水仙。水仙花越过一个月仍留着芳香,人物之中谁能经得住共同青睐?白居易的诗都合乎格律,即使在腥咸的声息中,也应当听一听【事见白居易诗】。春初。初春还没有显现出明确的景象,幽静的兴致却多么深厚。细雨能够送来饮酒的兴味,轻风也不能阻隔琴声。不必烦劳询问北方的消息,姑且勉强学习南方的口音。白发难道会欺负远行客吗?愁绪一来,处处都在侵袭。风雪。风雪经历了三冬,北江的潮水到了二月仍在;奇怪如今究竟是怎么回事,竟不能写成一首春诗。因病眼作近体诗五首。病眼已经十多天,只能在梦中写作;这大概是天意,想叫我让佣人代写诗篇。我愿意做个瞎眼的太祝,官位极高却耻于成为盲老公。不必承受千般忧愁,徒然画蛇添足;何妨一笑,漫然书写空言。只是颇不如意,因为喜见人的志向还在春来六六峰。第二首。为什么兰成酷爱忧愁?借忧愁为乐,总该停止了。身在天涯,二月还没有新的历书;离开京城三年,耽误了旧日游赏。忽然接到家书,远近都迷惘了;想要做客,却无法摆脱沉浮。道人仍然喜欢频频与我相遇,把丹丘和虎丘的话题都谈尽。第三首。江头还没有察觉到春天的事情,风雨却朝朝夜夜深重。皎洁一生只剩下白发,辛勤经营百般计策,留下的只有一片丹心。不必怀疑郑默,世人能够怨恨他;也不敢怨恨虞翻,议论之中有所触犯。明日遇见别人,我会更加低头;这将催促归隐的兴致,直到山林。第四首。沉沉的天地,哪里还有春日的柔和?极目所见无边无际,只有如秋日般的风雨。为什么一定要登上七尺长剑?应当自己扶持千金裘。面对图书却不认识,惭愧如黄绢题字;桃李纵然开放,也会嘲笑白头。事情总与愿望相违,正该默默承受;愿望若违背事情,就更加悠悠无尽。第五首。忧愁到了极点,仍知道我的道义尊贵;只是还要劳烦多少北堂萱草?善人陷于忧患,乡里的评价也使老人受到贬抑;万物都可憎恶,但天意仍然存留。徒然使楚囚来到澧浦,也难以让汉使辨识河源。昔日著书时年纪还轻,今日老意已生,几乎想要停止言说。惜春。等到黄莺飞来,花已经落尽,实在难以收拾。徒然发出呜咽,即使像前代贤哲一样,也抵不过八斗才华,更抵不过万斛愁绪。春色。春色实在无赖,羁旅之人只能自我感慨。黄莺能够嘲笑客人的言语,花朵也懂得讥笑人的匆忙。腰间的带子不要含情斜视,栏杆旁徒然愁肠寸断。明日就是上巳,哪里还有曲水流觞之处?赠道光。老僧讲经完毕,便结庐而居。回忆从前弹琴,专心致意于余下的一曲。在风前弹奏三百遍,十年没有再弹,重新弹起时却仍像当初一样。即事。自己说自己愚笨,仿佛醉了一般;不要说醉了就像愚人。我不以吃小盘食物为耻,宁可惭愧于挖掘残笔著书。在九原怀念往事而落泪,梦中跋涉万里仍走同一条路。只怕有人能够理解我,那又何妨再骂我呢?感怀旧事寄给芸叟侍郎。我在越地茫茫然羁旅已久,在函秦一带孤独寥落,只能在谈笑中度日。曲江的烟月,成了新春的梦;寒食时的人家,带着故国的风情。此时曾与你共饮一杯,偶然相逢;将来再次见面,还要更加从容。丈人的笔力,不知道是否依旧强健?为何来信时不能吐出长虹般的文章?
寄韩君表别离何用愁?天涯尘世,由来百感賖。白雪恨难逢,栁絮东风悔不识。梅花诗书异户,余何有?将相同时,君莫夸。闻道近还思卜筑,好来嵩少共烟霞。感旧林梢接手百花浮,昔与王孙倚小楼。风物无情常自若,男儿何处不堪愁。兰成只忆江南老丞相,难忘洛下防。今日天涯送春泪,不堪更为种▯侯。偶见张天贶奉议书防后题防感旧作絶句。轩轩众艺,张天贶翰墨悲凉二絶,余今日无人知姓字,史官他日若为书。春尽春尽天涯,恨最长。啼莺不识紫游缰,空惊緑叶成尖髪。何处残英伴落妆?又何曾有梦到瑶池?但见狂风落海陂。帘外飘英纷,不识谁人?尚复忆辛夷。恨同恨同枉渚频潮汐,情与防丝鬬短长。垂钓蛮童縁底泣,难将心事问何郎【何逊诗云:蛮童垂钓泣】二十六弟寄和江子我《竹夫人诗》一首,爱其巧思,戱作二首。莫愁妩媚,主人卢纎质,交竿巧得,模緑粉,敢争红粉丽?鱼轩休比,鹤轩踈。女英漫对湘君泣,子政徒青天禄。书夹膝,得名何不韵?秋来卧病,竟何如【今竹夫人,唐人谓之竹夹膝。陆▯防《竹夹膝》诗云:最宜秋一室,偏与病相当】又寥寥故国漫▯卢【▯卢二水在孤竹国】内子可怜,殊不模拟。比封君宁有实欲为节妇,亦何踈且休?深妬斫桃树,枉是多愁。织锦书,贫士一妻常不饱,更烦讥谪。几人如【阮宣武叹美桃花妻便大妬斫去其树出妬记】复次韵寄子我四首柴门仅付一寒卢,不内不妻。深有模,每与筼筜同缱绻。好来箕箒共萧踈。谢娘莫道能聫句,郑婢无烦亦读书。前日防娟今不见,头槌眼臼却能如【丑妇赋曰:両眼深如臼,又曰头如研米槌】其二何湏晚嫁独伤卢云母无媒自纳模虹断美人情不竞雨囬神女分还踈敢同孙夀巧为态颇称江淹懒著书叹息火笼俱丽质当年风韵本何如【范靖妇竹火笼诗云:徒嗟今丽质岂念昔凌云】其三当年配马,莫嘲卢;今日化龙,还宥模。麈尾虽长,君不妬;搔头漫短,我能踈。夜寒青女,难擕手;海濶麻姑,肯寄书。五色笔归空,婉娩幽篁,残梦自常如。其四汾阳勲业重彤卢,凉霍同封不世模。贫士岂知燕玉暖,幽眠莫共腻香踈。从容耻与石为弟,寤寐欣逢仙降书。若是双流参六贵,锦围绣被又焉如。次韵和韩君表怀归见寄旅梦何为?喜别嵩,移云当日自栽松。公孙勲业忽垂意,逋客烟霞岂不容?笑语若同逰下泽鸡豚亦共卧。高舂莫夸有力先归去,恐愧朝蝉与暮虹。留别延庆明智傍海嗟为客,倾心欣所知。烟霞威凤老,岐路断猿悲。梦亦西方近,谈休南本迟【公乆欲讲湼槃经】行行招隠意,嵩岫解相思。余寄和冲弟竹夫人诗,并寄子我六首,后増一首,自贶。风流何处有?崔卢委曲,此君为我模草。梦枕仙幽,意在烛奴灯婢。故情踈偶,人飘荡泥。何恨居士神通?木漫书叶可作冠,聊复尔。恨为如意,亦何如?还通叟年兄诗巻白头从事未抛诗,无奈才何,复苦饥。我易吟愁,归乐土,因君肠断邺中时【毎恨公不见前辈二三公,故云】谢景修惠洞庭春色洞庭春色,何年赋?越国王孙,几种愁?今日忽亲鹦鹉杓,当家余韵落芳洲。赠童子蚍蜉拂拭方山防,安排一复巾。春秋书满架,整整莫因循。童答何敢爱筋力?无劳戒励重,但当知讳字。闻説是微虫。题画扇微禽何处乐?独自托孤枝。玉粒知无分,清风也自戱。寄昭德兄弟莫言无合,亦何伤?旅雁卑飞,怯稻粱。南亩荒芜,嵩少逺,却来檝口祭勾芒。又甬东羇旅情何托?江北苍芒恨不收。尽夜橹声来枕上,犹疑身在木兰舟。哭程伯威程子音书,嵗月賖,几年泉下始咨嗟?孤忠曾奏三千牍,絶艺宁论十四家。白髪父号无泪絶,青缃儿恨有尘遮。人生到此成何事?第二碑成亦漫夸。观明道先生桃花菊诗作叹息,天工暂醉时,重阳物色艶,阳姿便生春思,兼秋绪,当日董生宜一窥。叠前董生今日窥园圃,几许伤心涕泪垂。金令不行,呈木怪无端灾异。乐哀为。
译寄给韩君表。离别何必忧愁?身在天涯尘世,本来就有百般感慨相隔遥远。白雪之曲难以遇到知音,柳絮随东风飘荡,后悔当初不曾相识。梅花、诗书各在不同门户,我还剩下什么呢?将相同时显达,您不要夸耀。听说近来还在考虑择地筑室,希望您来嵩山、少室山共同享受烟霞。感怀旧事。树林梢头连接着百花,仿佛浮在空中;从前我曾与王孙倚着小楼。风物无情,常常自然而然;男儿身在何处不能承受忧愁?兰成只记得江南那位老丞相,难忘洛下的边防。今日身在天涯为春天送泪,更不堪再为种瓜的侯爵而伤感。偶然看见张天贶奉议在书信后面的题字,感怀旧事,作绝句。各项才艺都高超,张天贶的翰墨却令人感到悲凉,今天已经没有人知道我的姓字,将来史官又该怎样记载我呢?春尽 春天将尽,远在天涯,遗恨最长。啼叫的黄莺不知道紫色游缰,徒然惊见绿叶长成尖尖的发髻。哪里有残花陪伴着飘落的妆饰呢?又 何曾有梦到过瑶池?只见狂风吹落海边的陂岸。帘外飘落的花瓣纷纷扬扬,不知是谁?还又想起了辛夷。恨同 恨同枉渚频繁涨落的潮汐,情意和防丝争论着长短。垂钓的蛮童为什么哭泣,难以拿心事去询问何郎。【何逊诗说:“蛮童垂钓泣。”】二十六弟寄来江子我的《竹夫人诗》一首的和诗,我喜爱其中的巧妙构思,戏作二首。不要忧愁妩媚,主人卢纤质,交错的竹竿巧妙地得到,仿佛涂着绿色粉黛,岂敢争夺红粉佳人的美丽?鱼轩不必相比,鹤轩反而疏远。女英徒然面对湘君哭泣,子政也只是对着天禄阁。夹在书中的膝枕,取得这样的名称,为什么不合韵?到了秋天卧病,究竟又能怎样呢?【如今的竹夫人,唐人称作竹夹膝。陆龟蒙《竹夹膝》诗说:“最宜秋一室,偏与病相当。”】又 寥寥故国,徒然有玄卢。【玄卢是孤竹国的两条水名。】内子可怜,实在不像。近来封君宁愿真心做节妇,也未免太疏远了,还是算了吧!深深嫉妒砍掉桃树,真是徒然多愁。织锦书信,贫士的妻子常常吃不饱,还要烦劳你来讥讽责备。几个人能像这样呢?【阮宣武赞叹桃花美丽,他的妻子便大为嫉妒,把桃树砍掉;这件事见于《妒记》。】再次依韵寄给子我四首 柴门仅仅交给一所寒陋的屋舍,既不纳妾,也没有妻子。深深有了模样,每每和筼筜竹相互缠绵。好来共同操持家务,任其萧疏。谢娘不要说能联句,郑婢也不必劳烦读书。前日的妍丽如今已经不见,头如研米槌,眼窝却能像臼一样深。【《丑妇赋》说:“双眼深如臼。”又说:“头如研米槌。”】其二 何必晚嫁,独自伤心?卢云母没有媒人,自己收纳了模样;彩虹断绝了美人的情意,竞争不成;雨回神女,情分也变得疏远。怎敢同孙寿一样巧作姿态,却颇像江淹懒于著书。叹息那火笼都具有美丽的资质,当年风韵本来究竟怎样呢?【范靖妇《竹火笼诗》说:“徒然叹息今日的美丽资质,哪里还顾念昔日凌云。”】其三 当年配给司马相如,不要嘲笑卢女;今日化龙,也还宽宥模样。麈尾虽然长,您不要嫉妒;搔头簪徒然短,我却能疏远。夜里寒冷,青女降霜,难以携手;海面辽阔,麻姑又肯寄来书信吗?五色笔归于空无,柔婉的幽篁,残梦自然总是如此。其四 汾阳的功勋事业重如彤卢,凉州、霍州一同受封,也不是世代常有的模样。贫士哪里知道燕玉的温暖,幽静睡眠不要和浓腻的香气相疏远。从容地以和石头为弟为耻,睡梦中欣喜遇到仙人降下的书信。若是双流可以参列六贵,围着锦绣、盖着绣被,又怎么能相比呢?依韵和韩君表寄来的怀归诗 旅途中的梦为什么如此?欢喜地告别嵩山,移云之日亲手栽下松树。公孙的功业忽然垂下心意,逃客难道不能容身于烟霞之间吗?欢笑谈论若同游下泽,鸡和猪也一同躺卧。高舂时不要夸说有力,先归去吧,恐怕惭愧于早晨的蝉和傍晚的虹。留别延庆、明智 靠近海边,感叹自己成为旅客;倾心相交,欣喜有知己。烟霞中的威凤已经老去,岔路上的断猿声令人悲伤。梦中也觉得西方很近,谈论南本却来得迟了。【您长久以来想讲授《涅槃经》。】一路走去,招引隐逸之意;嵩山的峰峦也能理解相思。我寄给冲弟的《竹夫人诗》,以及寄给子我的六首诗,后来又增加一首,自己作以赏玩。风流的情致在哪里?崔、卢家的婉曲姿态,此君替我模仿草写。梦中枕着仙境的幽静,心意寄托在烛奴、灯婢上。旧日的情意偶然疏远,人也飘荡如泥。何必怨恨居士有神通?木头徒然写满叶子,也可以拿来作冠,姑且如此罢了。恨它成为如意,又能怎么样呢?归还通叟年兄的诗卷 白了头仍以从事为职,未曾抛弃诗歌;无奈才力如此,又困苦于饥饿。我容易吟咏愁苦,归向乐土,因此因您而为邺中旧时断肠。【每每遗憾您没有见到前辈二三位公卿,所以这样说。】感谢景修惠赠《洞庭春色》《洞庭春色》,是哪一年写成的赋?越国王孙,有多少种愁绪?今天忽然亲自拿着鹦鹉杓,家传的余韵飘落在芳洲。赠给童子蚍蜉 擦拭方山巾,安排好一顶复巾。《春秋》之书摆满书架,整整齐齐,不要因循懒惰。童子答 哪里敢爱惜筋力?不劳您再三告诫勉励,只应当知道避讳这个字。听说这只是微小的虫子。题画扇 微小的禽鸟在哪里快乐?独自寄托在孤枝上。玉米粒知道自己无缘得到,清风也自来自在地嬉戏。寄给昭德兄弟 不要说没有相合,又有什么可伤感的?旅雁低低飞翔,害怕得不到稻粱。南亩荒芜,嵩山、少室山又远,却来到船桨交会之处祭祀勾芒。又 身在甬东作客,心情可以寄托在哪里?江北苍茫,遗恨无法收拾。整夜听见橹声传到枕上,还疑心自己身在木兰舟中。哭程伯威 程先生的音信,随着岁月相隔遥远,过了几年才在黄泉之下开始叹息?一片孤忠曾上奏三千篇章,绝世技艺难道能用十四家来评说?白发父亲哭号,泪水已经流尽;青缃书卷中,儿子的遗恨被尘土遮蔽。人生到了这个地步还成就了什么事?第二座碑立成,也不过徒然夸耀。观看明道先生《桃花菊诗》后作 叹息,天工暂时沉醉之时,重阳节的景物格外艳丽;阳春般的姿态便产生春日的情思,同时又含有秋日的情绪,当日董生应该一看。叠用前诗 董生今天窥视园圃,有多少伤心之事,眼泪垂落。金令不能施行,呈现出草木怪异的无端灾变。欢乐和悲哀都是这样。
题大年阁路逢僧图闗深羇思,满风断緑隂。单一遇空门侣,那知行路难。次韵任伯再领宗学长句几重墨守,岂难攻?叹息儒珍,亦【一作林未】易穷。轇轕八纮,吟逺别;凄凉一代,赋幽通。喜君再戴长安日,顾我频惊沙朔【一作沙漠】风。莫恨官曹太清冷,宫花时醉上林中。又和西防西州五帅议,多攻决策。曾闻利不穷,今日一乘,能必取。异时重译,要皆通。明光喜霁,甲兵雨沙碛,恩揺草木风。自顾腐儒,何所补?骑猪难在虎狼中。赴鄜州京郑间途中作园林叶落,丹丘逺,坂路霜寒,白髪侵。不是闗西将家子也,无诗思着秦音。顷客解梁,有诗云:“中条山下读周易,定是前身闗子明。”是时频与张芸叟侍郎通书,亦尝寄此诗呈视。今再过此郡,遇芸叟之客王六东,起感怀而作。坂路十年尘坱,身不知何事徃来频,敢言上国非吾土,自许中条是故人,志在韦编徒寡,与人亡陆海漫多珍,龙门有客暂相値,颇话年来亦苦辛。河中府追怀亡二兄及思永兴十二弟。表里山河,季布州,我家兄弟忆同逰芸香寂寞,空青冡【二兄学士尝守此郡】绛帐飘零欲白头【十二弟为此郡教授】羇旅即今无好语,登临自古有高楼。颇闻酬唱西岩在,阙里诸孙添我愁【兄弟在此郡时,孔毅甫提防刑狱,多唱和】河中戱作絶句人物英雄异姓王,山河生气尚光芒。可怜只解夸佳丽,花落春空更断肠。途中十年未就归山计,一日归为保障翁。无奈征衣中散虱,可堪行道?庶人风悠悠,秦晋山河在,漠漠金张冡墓空。囬首江湖二三子,长宵寒梦亦匆匆。途中寄高仲诏飘零谁惜别?不赋送行诗。独有悲秋客,难忘上垅时。素心惭锦段,清泪湿琼枝。塞马寒来健,夫君莫我思。过荆轲塜四絶句过华逾河,势北倾。何人来此▯?荆卿千金匕首,安知在?易水寒来,尚有情。其二太子当年计不踈,虎狼有劒,断头颅,逡廵不血。荆轲手自要,輼辌费,鲍鱼。其三刺客传》中轲絶伦,后来尫怯,寂无人。秦人更甚,燕人恨不▯燕防,留▯秦。其四贯日白虹,可奈何?书生容易笑荆轲。美新伾党,临遗冡,惭愧絶无狐兎过【杨子云、栁子厚皆雷同罪,轲非太史公意】将至鄜州平生心迹笑元龙,今日城边比蔡邕。岂是白头著书地,聊当涕泣自从容。初至鄜州见月此是鄜州月,人间应更无。欲垂【一作无穷】清夜泪,桂影莫扶踈。延安江汉堂上,怀范五丈龙图。堂是五丈所建。煌煌斗柄垂南北,浩浩斯人江汉堂。横吹三川星月逺,雅歌九姓暮天长。颇间病后精神好,最是秋来飰食强。谁识得名因伯氏,飞鸿送尽更茫茫【堂名本是亡兄无咎扵庆州所命】自延还鄜怀京师亲旧羁旅无归,不自任,重重白髪巧相寻。扁舟前嵗江湖客,匹马今朝闗塞心。揽古岂无王霸畧,穷途只有短长吟。故人憔悴多如此,谁解多情送好音。行县途中读栁子厚诗征衣穷塞,暮冬时读尽龙城太守诗。若使生平诗尽在,濯缨无泪为君垂。直罗县三絶句潆洄颉颃,乱山阿。目▯心揺,到直罗。待得罗川平直处,晚来荀令恨如何?其二人生不合出都城,百坂干坡,异县情勃勃。当年圣人道,如今孤兎不胜行【县有圣人道,乃吓连勃勃御路也。勃勃毎事必以圣称】其三羌管戎歌,亦鬭新。长官家势,洛阳人相逢,且覔山花好。莫话铜驼金谷春【史令君谟洛人】送春雨里花开,过愁中燕到迟。一春都寂寞,不作送春诗。叶善养寺簿,尝为鄜州从事,有诗送予至鄜,作寄。夫君旧逰地,圁洛我盘桓,旅梦朱弦断,荒山白发寒。文高惊小阮【其犹子内翰符宝】逹晚在长安,得慰相思处,琼瑶落手看。席上有唱欧公送刘原甫辞者,次日又有唱东坡三过平山堂辞者,今聫续唱之,感怀作絶句。龙门不见鬓垂丝,莫唱平山杨栁辞。纵使前声君忍听,后声恼杀断肠儿。山城闻笙箫,思【阙】灵芝宫》事作笙箫婉娈落人间,目极灵【阙】不还。犹喜遗音,吾独识。且教明月住空山。复入鄜城南门南走京洛,道羸骖到,却囬只应如幕燕,自有社相催。过汉武望仙宫,在鄜寺之西三絶句。海外求仙事▯茫,却烦鹤驾访刘郎。金门自有偷桃客,好试低眉问帝乡。其二山下时时闻凤箫,山中处处得蟠桃。刘郎仙去何难事,不用飞楼百尺高。其三黄金无限,不湏成欲;塞河流,要负薪。谁识望仙宫里事?只因荡漾阿娇春。用仙宫铺壁上诸人作香雾漫空,玉作尘,五龙双凤细扶轮。君王不得湏叟语,只有轮防哀痛身。涂中依韵和高主簿完翁见赠长句【高乃使君之客,早休官】孤宿孤江,嗟婉娩;穷冬残夜,认璿玑。乘槎邂逅,闗心切;舒锦绸缪,到眼稀。岂有梧桐留凤食?端愁霰雪犯征衣。秦楼老去,应无可好;聼吴侬,缓缓归。再和【梁武帝诗云:人生行乐耳,何处不连留】
译题大年《阁路逢僧图》关塞深远,羁旅的愁思充满,风吹断了绿色的树荫。孤单地遇到佛门同伴,哪里知道行路的艰难。依韵任伯再次担任宗学长时所作长诗 墨守成规有几重,难道就难以攻破吗?叹息儒学珍宝,也容易穷尽。【一作“林未”。】八方纠结,吟咏遥远的别离;一代凄凉,写下幽深的通达。欣喜您再次承戴长安的日光,反观自己却屡屡惊受沙朔之风。【一作“沙漠”。】不要怨恨官署太过清冷,宫花时常醉倒在上林苑中。又和西防 西州五位将帅商议,许多都在攻论决策。曾听说利益没有穷尽,今天乘此一举,难道一定能够取得吗?将来重新翻译,各国大都能够沟通。明光宫喜欢雨过天晴,甲兵如雨般布满沙漠,恩德摇动如草木间的风。自看腐儒,又能补益什么?骑着猪置身虎狼之中,本来就很困难。赴鄜州京郑之间途中作 园林的叶子已经落尽,丹丘遥远;山坂道路霜寒,白发侵上鬓边。我不是关西将门之后,也没有写诗吟咏秦地声音的兴致。先前客居解梁时,有诗说:“中条山下读《周易》,一定是前身关子明。”当时我常常和张芸叟侍郎通信,也曾寄去这首诗给他看。如今再次经过这个郡,遇到芸叟的门客王六东,于是感怀而作。山坂道路上十年尘土飞扬,身体也不知道为什么频繁往来;岂敢说上国不是我的故乡,只自许中条山是故人。志向寄托在韦编上,却徒然少有成就;与人交往,亡失的陆海中反而空有许多珍宝。龙门有客,暂时相逢,颇谈到这些年来也都苦辛。在河中府追怀亡去的二兄以及思永兴的十二弟。山河表里,季布州,我家的兄弟曾记得一同游赏。芸香寂寞,徒然对着青色坟茔。【二兄学士曾经镇守此郡。】绛色帷帐飘零,眼看将要白头。【十二弟曾任此郡教授。】羁旅至今没有好话可说,登临之处自古就有高楼。颇听说西岩还有酬唱,阙里诸孙又增添了我的愁绪。【兄弟在此郡时,孔毅甫任提点刑狱,多有唱和。】在河中即兴作绝句 人物中的英雄竟有异姓称王,山河的生气至今仍然光芒闪耀。可怜只会夸说美人美色,花落春空,更令人断肠。途中 十年未能实现归隐山林的打算,一日之间却归来成为保障翁。无奈征衣里面生满了虱子,怎能忍受在道路上行走?庶人的风悠悠吹拂,秦晋山河依然存在,金张两家的坟墓已空空荡荡。回头看江湖上的二三位朋友,漫漫长夜中的寒梦也匆匆而过。途中寄给高仲诏 飘零之中有谁怜惜离别?我没有写送行诗。只有我这个悲秋的客子,难以忘记登上山垅的时候。素心惭愧于锦缎,清泪沾湿了玉树般的枝条。塞外的马在寒冷到来时更健壮,夫君不要想念我。经过荆轲坟四首绝句 经过华地,越过河流,水势向北倾注。什么人来到这里埋葬?荆卿价值千金的匕首,哪里知道还在不在?易水寒冷至今,尚且有情。其二 太子当年的计谋并不疏漏,只是面对虎狼般的秦国有剑也斩断不了头颅;迟疑之间并未见血。荆轲亲手割下自己的首级,辒辌车运送,徒然费心寻找鲍鱼来掩盖气味。其三 《刺客传》中,荆轲出类拔萃;后来的人怯弱无能,寂寂无闻。秦人更加如此,燕人遗憾没有把荆轲埋葬在燕地,反而留下来埋葬在秦地。其四 白虹贯日,又能怎么样呢?读书人轻易地讥笑荆轲。美新之文的伾党,来到遗留的坟墓前,惭愧的是竟没有狐狸兔子经过。【杨子云、柳子厚都犯了雷同之罪,荆轲并非太史公心目中的那样。】将要到达鄜州 平生的心迹足以笑视陈登,今天却在城边相比于蔡邕。这里难道是白头著书的地方吗?姑且从容地流泪吧。初到鄜州见月 这是鄜州的月亮,人间应当再没有这样的月亮了。想要在清静长夜流下无穷的泪水,桂树的影子啊,不要疏落。【一作“无穷”。】在延安江汉堂上怀念范五丈龙图。此堂是五丈所建。灿烂的北斗斗柄垂向南北,浩荡的斯人建成了江汉堂。横笛声传过三川,星月显得遥远;雅歌传遍九姓,暮色长满天空。很是听说您病后精神很好,尤其是秋来饭食强健。谁知道这座堂因伯氏而得名?飞鸿送尽之后,更显得茫茫无际。【堂名本来是亡兄无咎在庆州所命名。】从延安返回鄜州,怀念京师的亲友 羁旅漂泊,无法归去,自己不能任意安顿;重重白发偏偏接连出现。前几年乘扁舟作江湖客,今天骑匹马,心怀关塞。考察古事,难道没有王霸之略?穷途之中只有长短吟咏。故人憔悴大多如此,谁能理解多情之人,送来好消息?巡视县境途中读柳子厚诗 穿着征衣行走在穷僻的边塞,暮冬时节读完了龙城太守的诗。假如您一生的诗作都还存在,我将为您洗濯冠缨而流泪。直罗县三首绝句 水流回旋,鸟相追逐,穿行于乱山之中。看得眼花,心也摇动,终于到了直罗。等到来到罗川平直的地方,傍晚时分,荀令的遗恨又该怎样呢?其二 人生本不该走出都城,却走过百道山坂,到了异县,情绪勃勃。当年这里有圣人之道,如今却连孤兔都难以走过。【县中有“圣人道”,就是赫连勃勃的御路。勃勃每件事都一定加上“圣”字来称说。】其三 羌笛和戎歌,也争相翻出新调。长官家的气势,洛阳人相逢,姑且寻找美好的山花吧。不要谈论铜驼、金谷的春天。【史令君谟是洛阳人。】送春 雨中花朵开放,经过愁苦之中,燕子来得迟。一整个春天都寂寞,不作送春诗。叶善是养寺簿,曾任鄜州从事,有诗送我到鄜州,因而作诗寄给他。您从前游历的地方,在圁洛之间我徘徊;旅途中的梦里朱弦已经断绝,荒山白发令人寒心。文章高妙,使小阮也惊叹。【他的侄子是内翰、符宝。】直到晚年还在长安,得到可以慰藉相思的地方,打开手中便能看到美玉般的诗篇。席上有人歌唱欧公送刘原甫的词,第二天又有人歌唱东坡《三过平山堂》的词,如今接连歌唱这些作品,感怀而作绝句。未见龙门,鬓发已经垂白,不要唱《平山杨柳辞》。即使前面的歌声您忍心听,后面的歌声也会使断肠之人烦恼至极。山城听到笙箫,思念【缺】《灵芝宫》事而作 笙箫婉转美好地落入人间,极目远望灵【缺】而不能归还。尚且欣喜于遗留下来的声音,只有我独自知晓。姑且让明月停留在空山。再次进入鄜城南门 向南走向京洛,道路艰难,瘦弱的骖马终于到达;回来时只应像幕上的燕子,自有社日催促。经过汉武帝望仙宫,在鄜州寺院西面作三首绝句。海外求仙之事渺茫不明,却劳烦仙鹤驾车来访刘郎。金门自有偷桃的仙客,好试着低眉询问帝乡的消息。其二 山下时时听见凤箫,山中处处都能得到蟠桃。刘郎成仙离去又有什么难事,不必建造百尺高的飞楼。其三 黄金无穷无尽,不必满足欲望;塞外河流奔涌,还要背负柴薪。谁知道望仙宫里的事情?只是因为阿娇的春日情事在其中荡漾。用仙宫墙壁上众人的作品作诗 香雾弥漫天空,玉屑化作尘土,五龙双凤细细扶持着车轮。君王没有得到须臾之间的劝谏之语,只有车轮声使哀痛之身更加悲伤。途中依韵和高主簿完翁见赠的长诗。【高氏是使君的门客,早已辞官。】孤独地宿在孤江边,感叹年华柔婉;穷冬残夜,辨认着璇玑星。乘槎相逢,令人切切关心;舒展锦绸,缠绵之意很少映入眼中。哪里有梧桐留下让凤凰取食?正愁霰雪侵袭征衣。秦楼之人老去,大概没有什么可喜爱的了;听吴地人的歌声,慢慢归去吧。再次唱和。【梁武帝诗说:“人生行乐耳,何处不连留。”】
人生行乐留连耳,何用千钟贮宝玑?主簿休官如习早,使君下榻似陈稀。已看燕寝玉如意,更聴雕梁金缕衣【使君家歌喉甚妙】莫道塞垣风景恶,开花何处侍郎归?又和客子吟哦,聊遣闷。敢将鱼目报珠玑?寒来何事,流水急?愁里更堪,人住稀。使我难忘,麋鹿性。多君已弃,芰荷衣。山斋永夜,宜清话。莫只山公,倒载归。
景迂生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七宋 晁以道 撰律诗三川三川窈窕,山隈隩,宜着狂歌老杜家。辛苦寄书,消息断,想渠涕泪问京华。踈堕踈堕何堪,行役劳?穷隂急景,晩风高。京华前岁此时,雪独卧先庐,亦寂寥。疲行岁暮,疲行役,荒郊絶见闻。林寒,无鸟宿;山燥,不归云。得失为生计,浮沉预世纷。好怀思软语,终待颍阳君。再至直罗百叠荒山,人迹絶。饥肠寒色,自徘徊。多情只有谢康乐,美酒乐歌宁再来【康乐诗云:绸缪舎瑟,殷勤登台。美酒乐歌,宁肯再来】拾康乐之意再作异时逰子不湏还舎,瑟含情醉醒间。今日烦君台上望,急挥苦泪湿千山。约结约结无竒,恨眼开,偷闲藜杖亦悠哉。晓风不让青山逺,暮霭难禁明月来。闗外闗中浑浪漫,云南云北旧徘徊【云南云北在四明山】自怜不注愍征赋,一世征衣愧不才【司空图诗云:今日甘为客,当年注愍征】寄隰州李九使君隰州太守诗来,好何事,新诗不寄来?岁暮异乡思里社,山寒宿雪啓罇罍。数茎白髪何堪照,一寸丹心未肯灰。唯有早归箕颍计,暮酧朝唱不论才。次韵和隰州李九使君见寄絶句。邂逅宫花春寂寂,相思塞草暮离离。休信李广未封印,喜得青囊赋小诗。我屋窈窕吾山好,栏杆我屋宜。胡然名未着,不得谢公诗。累夜读《武经揔要》,慨然思陈叔易。寄予嵩阳读《水经》之句,因用其韵作寄叔易。此公相与倡和最多,于此诗则毎诵之。蝶笑,蜂须飞有声。梅嫌栁眼,众人青。今朝消息,君知否?荒塞寒灯,读武经。风送黄河水底声,三川半死误丹青。何人告与君消息?枉是磨铅勘水经。蓬莱学士,有家声,易退,难忘旧。杀青万巻,饶君相似处,此生不读《膳夫经》。岁暮思刘壮舆,近在京师。因壮舆言,温公劝刘丈合魏、宋等志,有意合正史之志,而离析李延夀之纪传。顾老罢不能,聊见于篇末。迢迢使我旅怀悲,促促思君岁暮时。江上梅花今再落,鄜州月魄屡圆亏。著书有底心过苦,行路无端山更危。谁解合离南北史,吾曹白髪恐难期。四明岁晩,水仙花盛开。今在鄜州,辄思之。此花清香异常,妇人戴之可留之日为多。前年海角,今天涯,有恨无愁,闲叹嗟。枉是凉州女,端正一生,不识水仙花。途中遇雪二絶句征裘不是谢庄衣,何事轻霙故故飞?应是多情要新句,敢酬琼藻触寒威【谢庄诗云:叠雪翻琼藻】惨淡修途,问若何?璇蕤琼藻,未须多。使君此夕,应难醉。红玉看人,子夜歌。途中对雪残岁初霙,慰所思。征衣坂路,固无竒。漫知谢女能聨句,安得顔儿与赋诗【顔延之与羣从赋诗,测年十三,竣年十五】嵩岳梦中,宜寂寂;雕山眼底,尚迟迟。明年花发,应如许?坐看游蜂,忆此时。邓圣求作端明时,尝赠予诗云:「妙论出六合,防言破九流。」其言虽过矣,要是前軰中有相知者。逮今将三十年,奔走鄜州诸邑,察视保甲,感旧作长句。白头闗塞走匆匆,曽玷山公启事中。妙论防言,思落日荒山穷谷,梦悲风。八哀欲赋,嗟无语。三径宜归,恨未容。却愿扫除西域去,预羞麟阁画邉功。村馆寒夜,忽忽不乐。学古乐府,当句对。将此愁来,同彼恨,肯饶庾信,让江淹?雪翻愁绪,风牵怨月,恋山空,人倚帘。昨夜梦垂,今日泪一机素,胜十端缣。无烦言话,谁能聼?小叔狂来,阿母严。寄恂公南屏不可见,岁晚得恂公辩。笑潮难乆闲,嫌云住空。谁家纫落月,独起汲寒钟。八十岁除夜,宁知塞漠风。寄杲公杲公消息太茫然,六尺堂堂只眼前。斗极新春,年八十。烟霄故国,路三千。毎惭鍳薄,朝多语。待学情亡,夜不眠。此世难期再相见,试容抒思序真诠【杲公有《金刚经解》,予欲为之序】闻胡少汲再入省南宫妙,极天下选鸡舌,喜君重得香,既自能诗,似前軰,何为不作水曹郎?闻喝马恻然感叹,且恨其辞鄙恶,特甚,作此诗,从贺方回求数解。一世危肠赋愍征江城梦断到邉城,晩风不送采莲曲,落日唯闻喝马声。长似竹枝愁逺客,重于陇水恼无情。爰求乐録十三解:贺老当今最得名。予告客:“不能饮酒,尝使賔主俱劳。”客言:“有二事,便可痛饮,谓对花、对佳人。”予病眼,难看花。从照律师授四分律,逺妇人。作絶句谢客。眼病身持,四分律流芳,巧笑両如何?从教酩酊非吾事,免得醒来恨更多。谈易寄壮舆拂拭尘埃,艺靡它象。中系外得,婆娑。何人?为我易弟子泪落。一朝飜九河。三川直罗之间作饶须羌鼻似羌浑人,在山头,羊在门,欲把流霞来饮汝,未甘,便唤作曽孙。排闷鄜畤来为吏,多愁喜,尚论山川,分汉郡人物,客羌村【老杜诗有羌村】宫废人仙,在天清,贰负昬【山海经贰负之梏在此】莫言无妙丽,玉笛奏金门。赠雷僧
译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流连罢了,何必用千钟美酒储藏宝珠?主簿辞官,像习早那样;使君礼贤下士,像陈稀那样。已经看见燕寝中玉制的如意,又听见雕梁间歌唱金缕衣。【使君家中的歌喉非常美妙。】不要说塞垣的风景不好,开花之地哪里没有侍郎归来?又和 客子吟咏诗歌,姑且排遣烦闷。岂敢拿鱼目来报答珠玑?寒气到来,为什么流水湍急?愁苦之中更难忍受,人烟稀少。使我难以忘怀的是麋鹿般的天性。多谢您已经抛弃芰荷衣。山斋漫漫长夜,适宜清谈。不要只学山公,醉倒着车归去。《景迂生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景迂生集》卷七 宋晁以道撰 律诗 三川 三川幽深曲折,处在山隈深处,适宜让老杜家的人放声狂歌。辛苦寄出的书信,音讯已经断绝,想来他流着眼泪询问京城的消息。疏懒堕落 疏懒堕落,哪里经受得起奔波劳碌?穷尽的阴气催促着时光,晚风高高吹起。京华前一年此时,雪中独自卧在旧宅,也同样寂寥。疲惫而行 岁末时节,疲于奔走服役,荒郊之中几乎隔绝了所见所闻。树林寒冷,没有鸟儿栖宿;山野干燥,不见云彩归来。把得失当作生计,在世间纷争中浮沉。美好的情怀只想念温柔的话语,终究等待颍阳君。再次来到直罗。重重叠叠的荒山,人迹断绝。饥肠辘辘,面色憔悴,只能独自徘徊。多情的只有谢康乐;美酒和乐歌,难道还能再来吗?【康乐诗说:缠绵地弹奏瑟琴,殷勤地登上高台。美酒和乐歌,哪里肯再来呢?】取谢康乐诗中的意思,再作一首。往日游子不必再回到舍中,瑟声含情,令人沉醉又清醒。今日劳烦您在台上远望,急急挥洒的苦泪沾湿了千山。约结。约结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奇异,只是令人恨得睁眼;偶尔偷得闲暇,拄着藜杖也很自在。清晨的风不让青山显得遥远,傍晚的云霭也难以阻挡明月升起。关外关中全都任意漫游,云南云北从前也曾徘徊。【云南云北在四明山。】可怜自己不能为征赋作注解,一生穿着征衣,惭愧自己没有才能。【司空图诗说:今日甘愿做客,当年曾为《愍征》作注。】寄给隰州李九使君。隰州太守寄来了诗。有什么缘故,为什么不把新诗寄来?岁暮身在异乡,思念故乡的里社;山寒之中留宿,积雪开启了酒器。几根白发哪里经得起照看?一寸丹心还不肯熄灭。只有早日归隐箕山、颍水之间的打算,早晚饮酒歌唱,不再计较才华。依韵酬和隰州李九使君寄来的绝句。偶然相逢时,宫中的花在寂寂的春日里开放;相思之中,边塞的草到了暮色中依然繁茂。不要相信李广没有得到封侯印;幸而得到《青囊》中的辞赋来作小诗。我的屋子。我的山幽深秀美,正适合建栏杆和屋舍。为什么名声还没有显著,不能得到谢公的诗呢?连续几个夜晚读《武经揔要》,慨然想起陈叔易。寄给我他在嵩阳读《水经》的诗句,于是依照他的韵作诗寄给叔易。这位先生彼此唱和的诗最多;至于这一首,我每次都要吟诵它。蝴蝶含笑,蜜蜂的触须飞动,发出声响;梅花嫌柳眼初开,众人却都呈现青色。今天早晨的消息,您知道吗?荒凉边塞的寒灯下,我正在读《武经》。风送来黄河水底的声响,三川半数枯死,误负了丹青。谁把这个消息告诉您?白白地磨铅考订,去校勘《水经》。蓬莱学士家世有声望,容易退隐,却难以忘记旧日。即使著成万卷书,也只是在这些地方和您相似;这一生却不读《膳夫经》。岁暮思念刘壮舆,他近来正在京师。因为壮舆说,温公劝刘丈合并《魏志》《宋志》等,原本有意把正史的志合在一起,却拆分李延寿的纪传。只是我年老力衰,不能完成,只好在篇末略微表露此意。遥远的路途使我旅怀悲伤,匆促之间正是岁暮思念您的时候。江上的梅花如今又凋落一次,鄜州的月亮也屡经盈亏。著书究竟为了什么,心中苦闷过甚;行路没有缘由,山势反而更加险峻。谁能把南北史合并起来?我们这些人都已白发苍苍,恐怕难以等到那一天。四明岁暮时,水仙花盛开。如今我在鄜州,便常常想起它。这种花的清香异常浓郁,妇人佩戴它,可以使香气留存的日子更多。前几年在海角,如今又在天涯,有遗憾却没有忧愁,闲来只能叹息。白白地说是凉州女子,容貌端正了一生,却不知道水仙花。途中遇雪二首绝句。我穿的征衣不是谢庄的衣服,为什么轻轻的雪花偏偏不断飞来?想来是雪多情,想要催我写新句,我怎敢以琼玉般的辞藻酬答它而触犯寒威呢?【谢庄诗说:层层积雪翻动着如琼玉般的文藻。】修长的道路一片惨淡,问该怎么办?璇玉般的花朵、琼玉般的文藻,不必太多。使君今晚应当难以尽兴醉饮;红玉似的美人看着人,唱起《子夜歌》。途中面对雪。岁末初降的雪,安慰了我的思念。穿着征衣走在山坡路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奇异。只是知道谢女能联句,哪里能得到颜儿来作诗呢?【颜延之曾和众子弟作诗,当时十三岁,竣年十五。】梦中的嵩岳,应当寂静无声;眼前的雕山,仍然迟迟未见春色。明年花开时,应当还是这样吧?坐看游蜂飞舞,回忆此时。邓圣求任端明时,曾赠给我诗说:“高妙的议论传遍六合,严正的言论冲破九流。”他的话虽然过誉,总算是前辈中有知己的人。到如今将近三十年,我奔走于鄜州各县,察看保甲,感念旧交,作成长句。白头之年仍在关塞间匆匆奔走,曾经有幸玷列山公的启事之中。想起当年的高妙议论和严正言辞,如今只见落日下荒山穷谷,梦中也为悲风伤感。想写《八哀诗》,可叹已经无话可说;三径归隐本来正合心意,只恨还没有获准。只愿扫荡西域而去,预先为自己没有在麟阁上图画边功而感到羞惭。村馆的寒夜中,忽然闷闷不乐。学习古乐府,采用当句相对的格式。把这份忧愁带来,和那份怨恨相比,难道肯让给庾信、输给江淹吗?雪花翻动愁绪,风牵引着含怨的月亮;留恋着空山,独自倚着帘子。昨夜梦垂落,今日泪水织满一机白素,胜过十端缣帛。不必烦劳言语,谁能听见呢?小叔狂放而来,阿母却严厉。寄给恂公。南屏山已经无法相见,岁暮时得到恂公的辩才。笑看潮水,难以长久闲适;嫌云停留在空中。谁家把落月缝制起来?独自起身去汲取寒钟般的声响。到了八十岁的除夕夜,哪里知道边塞荒漠的风呢?寄给杲公。杲公的消息太渺茫了,六尺堂堂之身如今只在眼前的回忆中。北斗在新春中转动,而您年已八十;烟霄之外的故国,路途相隔三千里。每每惭愧自己见识浅薄,早晨多有言语;等到学习忘情之境,夜里便不能入睡。今生恐怕难以再相见,试容我抒写思念,为您的《真诠》作序。【杲公有《金刚经解》,我想为它作序。】听说胡少汲再次入省。南宫的妙选,是天下最好的选任;鸡舌香令人欢喜,您重新得到它的香气。您既然自己能作诗,才似前辈,为什么不做水曹郎呢?听到喝马声,我感到悲伤并发出感叹,而且遗憾它的歌词特别粗鄙恶劣,于是特意作这首诗,向贺方回求取几首解说之作。一生在危苦中作《愍征》:江城的梦断了,直到边城;晚风不送来《采莲曲》,落日下只听见喝马声。它长久像《竹枝》一样使远客忧愁,比《陇水》更加恼人而无情。于是请求乐府录中所收的十三首解说之作:贺老在当今最有名望。我告诉客人:“我不能饮酒,常常使宾主都感到劳累。”客人说:“有两件事,便可以痛饮,就是对着花、对着美人。”我眼睛有病,难以看花;又从照律师那里受学《四分律》,远离妇人。于是作绝句谢客。眼睛有病而身体持守《四分律》,它的流芳久远;巧笑的女子两边都没有,如何是好?任凭自己酩酊大醉也不是我的事,免得清醒之后,遗憾更多。谈论《易经》,寄给壮舆。拂去尘埃,所研习的并不是其他象数。内外相合而有所收获,婆娑而舞。是什么人?使我这个《易》学弟子泪流满面。一旦翻动,便能使九河倒转。在三川、直罗之间所作。即使胡须和鼻子长得像羌浑人,住在山头,羊在门前;想把流霞般的美酒拿来给你喝,却还不甘心,便把你叫作曾孙。排遣烦闷。我到鄜畤来做官,满怀愁绪中又有喜悦;还想评论山川,分说汉郡人物,寄居在羌村。【老杜有《羌村》诗。】宫殿荒废,人却已成仙,处在清虚的天界;贰负昏昧不明。【《山海经》说贰负的枷锁就在这里。】不要说这里没有美妙华丽之物,玉笛也能在金门奏响。赠给雷僧。
蓬头氷齿,独徘徊。五百年前,人姓雷【东晋雷处士】为问罗川何处好?笑言京洛揔看来。东奔西走,肯徘徊?言语将残,聼鼻雷。未料此生终作底,可知不为学诗来【皎然见韦苏州事】留官莫去,且徘徊。官有白茶十二雷,便觉罗川风景好。为渠明日更重来【子防四明茶云:直罗有此茶否?答云:官人来则直罗有十二雷,是四明茶名】鄜州人语间有似河朔人处,予独知其然。葢此本魏之上郡,魏人以归秦之三年,秦遂称王,而不乐为秦民之故,其音犹魏也。作絶句。魏郡归秦,秦遂玉音,犹故魏恨难忘。谁知我本魏郡士?怜汝独思田子方。木末木末仆危,不可呼。水濵诗客,昔何如?若非此老曾行处,泪涨三川恨有余。承议郎王东起挽辞二首三十年来梦王郎,歌有情,桂亭看跃马,蒿里望铭旌,废相存亡托孤儿,内外兼休,论书数万,色色负平生【君之妻吕丞相孙女也,妻母养在君家,丞相之子亡,近立一孙方数岁,丞相有书万巻,君悉主之】洛下书生誉秦川公子豪,飘零诸老恨肮▯,此生劳病卧,分丹剂,魂游问室臯。当时蛮纸在,絮酒共萧骚【君爱予四明所作粉纸,未及寄,今乃以为奠】题弟子问人物昭陵一代倾,墨庄夫子著书成。我生既晩,复何恨?解叩青霜,钟大鸣。忆四明上元翡翠随潮,月琉璃共佛灯。沉香闻逺逺,珠树间层层。忆京师上元艳艳灯,欺月;英英人,胜灯。红绵开四照,金鳯起千层【去年皇城北靣楼殿初成,罗列珠玉灯,以红绵代綘纱】鄜州上元酷爱鄜州月,真分紫府灯【郡有望仙宫】月收烟荡漾,灯比石棱层。次韵十二弟所寄莫问西临,统万成书籖,月色落南荣,逺天雁去,惊幽梦,近体诗来,▯老情,筹笔阵寒,徒许国题,鞭句险政,伤生敢防,五世蓬莱路,异姓王孙尚避名【思忠使君乃高韩王诸孙也,亦有就闲之意】题新泉舎北洗山,如有待;舎南泉发,本无期。羁愁尽落清音里,不用骞公读楚辞。东溪归作忽忽防春,恨已迟,山城浑未有花枝。东风马上哦新句,却似卢岩缑岭时。从高守乞石笋竹萌何处在?石笋眼中青。乞取分幽径,难忘玉笋廷。
译蓬乱的头发,冰冷的牙齿,独自徘徊。五百年前,有一个姓雷的人。【东晋的雷处士。】要问罗川什么地方最好?笑着说,京城洛阳总看起来最好。东奔西走,哪里肯徘徊?言语将要说尽,只听见鼻息如雷。没有料到这一生最终会做什么;可以知道,我不是为了学诗才来到这里的。【皎然见韦苏州的事。】留在官署不要离去,暂且徘徊。官署有白茶十二雷,便觉得罗川的风景很好。为了它,明天还要再来。【子防说四明茶:直罗有这种茶吗?回答说:官人来了,直罗就有十二雷,这是四明茶的名称。】鄜州人的口音间或有像河朔人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其中的缘故。大概这里本来是魏国的上郡,魏人因为归入秦国的第三年,秦国于是称王,而魏人不愿做秦国百姓,所以口音仍然像魏国人。作绝句。魏郡归入秦国,秦国于是称王;魏国旧日的遗憾仍然难以忘怀。谁知道我本是魏郡的士人?可怜您独自思念田子方。树梢。树梢仿佛将要倒下,无法呼喊。水边的诗客,从前是怎样的呢?若不是这位老人曾经走过的地方,泪水涨满三川,遗恨还会更多。承议郎王东起挽辞二首。三十年来一直梦见王郎。歌声中含有深情,在桂亭看人跃马,在蒿里遥望铭旌;废相的存亡寄托在孤儿身上,内外事务都由您兼理;谈论书籍数万卷,各方面都辜负了平生。【您的妻子是吕丞相的孙女,妻子的母亲由您家奉养;丞相的儿子已经去世,近来立了一个孙子,才几岁;丞相有书万卷,都由您主持管理。】洛下书生称誉秦川公子豪迈,漂泊零落的诸位老人遗憾自己困顿不平。这一生劳苦多病,只能卧病;分取丹药,魂魄游荡,询问室皋。那时您还留着蛮纸,我本想带着酒共同凭吊,却只能凄清地抒发哀思。【您喜爱我在四明所作的粉纸,还没来得及寄给您,如今只能拿来作为祭奠之物。】题在弟子问上。昭陵一代的人物几乎都已倾颓,墨庄夫子却著书完成。我出生已经很晚,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能够叩击青霜般的钟,使大钟发出宏大的声响。回忆四明的上元节。翡翠随着潮水闪耀,月色如琉璃,与佛灯相映。沉香的气息远远传来,珠树一层层错落在其间。回忆京师的上元节。灯火鲜明,压过月色;人物英俊,胜过灯火。红色绵绸映照四方,金凤灯在千层楼阁间升起。【去年皇城北面的楼殿刚刚建成,陈列着珠玉灯,以红绵代替绛纱。】鄜州的上元节。我极其喜爱鄜州的月亮,它真正分得了紫府中的灯光。【郡中有望仙宫。】月亮收尽烟霭,光影荡漾;灯火比石阶还一层层高。依韵酬答十二弟寄来的诗。不要问西边临近之地,统万城已成为书签;月色落在南荣,远天的大雁飞去,惊醒幽梦;近体诗寄来,抚慰衰老的心情;筹划笔阵却感到寒冷,徒然以许国之志题咏;鞭策诗句过于险峻,反而伤害生命,哪里敢再防范?五世以来通往蓬莱的道路,异姓王孙尚且避讳名声。【思忠使君是高韩王的后代,也有退居闲适的意思。】题咏新泉。屋舍北面洗山,仿佛有所等待;屋舍南面泉水涌出,本来没有约定。羁旅的愁绪全都落入清越的泉声中,不必让骞公再读《楚辞》。从东溪归来所作。忽然感叹春天,遗憾已经来迟;山城里竟然还没有花枝。迎着东风在马上吟哦新句,却仿佛又到了卢岩、缑岭之时。向高守求取石笋。竹笋生长在什么地方?石笋在眼前呈青色。请赐给我一些,分置在幽静的小路旁;我不会忘记玉笋般的朝廷。
书刘仲更春秋灾异后志苦,言危,凛雪霜,何人敢唤作刘郎?休论瑞应夸图牒,羞死当年顾野王。山头对花欲脱羇愁,蹔媾春花,先木末傲,难亲无才,与作山居赋,遮莫山花处处新。老欲留春,不用忙,却愁花发送春光。山头红绽,难为媾。年少才高,忆谢庄。枕上人间百感未能休,欲语无情谩九州。楼上角声,山上月,共人割防一端愁。三日只将三日为元,已准拟流觞不误期。慙愧魏人风味好,无穷花蝶漫相思。十二弟寄诗一编来,用其山字韵作。季诗来,灞岸秀色蔼。雕山独笑,寒暄外相逢。翰墨间,花飞能拥路;月入不开闗。巧解供新句,吾才愧晋悭。三月十一日大阅偶作三絶句儒服未曽看,乐战鐡衣且自戯。清时春风莫道晩,无力解上天王百尺旗。风旗且好,冈头看汉马,休论塞外期。前日将军刘越石,功名不及一篇诗。县官未肯斩,西戎谁信?鄜州第一功,马似云頽青壁上,人如猿放晓林中。梨花春到梨花意更长,好将素质殿红芳。若为寄与江南客,枉是杨梅忆庾郎。暮春春光可搅,去如惊;乐事能追,不得行。禊事已觞,王内史披香,只赋庾兰成。敢嫌塞栁浑无意,尚喜山花自有名。嵩少未归无着处,此生曽亦是诸生。春晩感怀春来谁挽?去难援。中有悲驩,万古痕。飞絮无家,凌紫极。落英不伫,恨黄昬。半涂未肯击鸣缶,百感何因招些魂?海内一经,连海外欲搜怪物,且重繙。总管刘观察相见于高岩,经句杨朝奉出所和诗,即席再赋。花开为客,向金城待得无花,羸马行。栁防高岩,开祖帐月摇洛水,话离情。将军精悍,千山耸賔客风流,一笛横。更愧新昌孙子在,诗成白眼得清明。席上别诸公西城别袂,望东城,勇发征车,却怯行。朋【去】肯【去】声前,金阙恨,胡卢歌里,玉闗情。莺啼有意,因风断;山影无垠,为月横。人世分携,吾可那?千钟不醉,在天明。途中寄城中诸公孤飞弱羽,真难可作。底徘徊去住间?栁影生风,归曲渚。雷声送雨,过前山。庾郎有待,复何待?白傅求闲,而得闲。囘首玳筵,醒醉伴。曽将幽愤,唱阳闗。自延安囘道中作未驾羸骖,返故乡。且防掘笔,傍书牕。莫嘲流汗,野猪岭絶胜。伤心朱雀航。多谢芳罇与献酬,只将万斛醉吾愁。春花来作人间梦,梦到鸦啼不得留。延州红胜洛州花,打剥工夫,阿那家?我亦劳心,添病骨,悔将黄巻负年华。从经畧安抚侍郎叔乞松醪春来玉帐闲无事,自料穿松压酒糟。即恐金罇未相称,山房乞取伴离骚。牡丹牡丹千叶千枝,并不似荒凉在塞垣。宜圣殿前,知几许感时肠断?侍臣孙【祥符中,宜圣殿燕,千叶牡丹有十数枝。宰臣戴马文元公时为承防,特预赐】静夜此身飘荡乆,静夜得幽情。月色随窓尽,泉声到枕轻。老夫方读易,稚子莫谈兵。似说归期近,嵩阳学自耕。浮甘亭上浮甘亭上,拂征衣,欲起羇愁,却自非。莺去青隂犹转响,月来碧嶂有余辉。三英何处同行乐,百丑无堪独息机。好濯缨尘,惜苹藻,从教尘土半天飞。谢魏宰惠芍药敢期芍药邉城见,本是人间第一流。我有无穷羁旅恨,为谁今日到扬州?在邉在邉有底适予怀舒惨无时亦异哉,醉到月前如失去,愁从骚里却招来。素心偶向三花尽,孤愤难教贰负催。好覔羌村残夜烛,待将何语与徘徊【嵩山三花见李白诗,而此花近不复有,在者乃于鄜畤中山见之】次韵和完翁谢墨二絶句池水澄辉散晓烟,定无墨色使名传。几螺付与能诗客,免更书空重惘然。寸寸晓松,计已迂;更怜百歩扇,垂珠几年?费尽坐曹手,千巻书生,又却无。闻角邉城百感,漫兴。嗟客底令人警,岁华多谢。何郎有新句?谁闻夜夜绕梅花。迎客道中忽忽中夜,辔▯馆若为容?山转时,藏月河分不割;风凭谁,能警梦揔?自解书空,省内吾难倚诗书,更使慵【何进兄弟倚省内以富贵】九日日日无堪,只叹嗟。谁教九日事豪华?寂寥难落,方山防烂熳。先开野菊花。闻道鹓鸾趋镐燕,忍将鸿雁聼边笳。古来感慨今朝甚,苦雨凄风助我賖【是日秋雨】赠鄜州田玘前世能歌,田顺郎今身追悔,太昌昌戯泥巧尽,羣儿态休忆,小姑初倚床。次韵任伯途中见寄命驾闗东,千里余,拂衣前去。未勤渠自怜病客,料秦虎共学骚人,忆郢闾赋就句竒,轻恶道【潘尼有恶道赋】诗成意逺,欲闲居。此生辛苦,君能识不?向他人道看书。白头青简,负三余,得丧穷通,不问渠。但恐风霜侵尔稼,敢期盗贼避吾闾?秋蝉冬蝶,空离恨。渭水秦山,政索居。何日合离?南北史,倩君成就一家书【古人名壻曰借倩,近乃妄以为笑倩】感事诗寄韩侍郎去年过却京尘里,今日无烦叹白头。且喜归来收客梦,何妨无酒破春愁。闲鸣庭树鸟声乐,逺使疏泉山影浮。晩得花开逢岁闰,可容结侣到丹丘。赠韩侍郎
译《春秋灾异》后记刘仲更。志向艰苦,言辞危切,凛然如雪霜;什么人敢称作刘郎?不要再谈论祥瑞,以图牒夸耀,真应当羞死当年的顾野王。在山头面对花。想摆脱羁旅的愁苦,暂且亲近春花;先在树梢上自我傲视,却难以亲近那位无才之人,和他作《山居赋》;任凭山花处处更新。年老还想挽留春天,不必急忙离去,却又忧愁花落送走春光。山头红花绽放,难以亲近。年轻而才华高妙,令人想起谢庄。枕上。人间百般感慨没有停止,想要诉说,却无情地徒然面对九州。楼上的角声、山上的月亮,和我共同割裂出一段愁绪。三日。只把三日当作上巳节,已经安排好曲水流觞,不会误期。惭愧魏人的风味美好,引得无穷的花蝶徒然相思。十二弟寄来一编诗,依照其中的“山”字韵作诗。您的诗寄来,灞岸的秀色也显得和煦;雕山独自含笑,在寒暖交替之外与我相逢。翰墨之间,落花竟能拥满道路;月光照入,却不用关闭关门。您巧妙地为我提供新句,我的才华却使我惭愧,像晋人那样吝惜才思。三月十一日大阅时偶然所作三首绝句。从未穿过儒服,却暂且身穿铁衣以游戏般地喜爱战争。太平时节的春风,不要说来得太晚;只是无力登上天王的百尺旗。风中的旗帜姑且看着很好;在山冈上观看汉家的战马,不要再谈塞外建功的期限。从前的将军刘越石,功名还不如一篇诗。县官还不肯斩杀,西戎谁会相信?鄜州第一等的功业,是马匹如云般奔上青色峭壁,人像猿猴一样纵身进入清晨的树林。梨花。春天来到,梨花的情意更加深长;应当让洁白的姿质压倒群芳。若把它寄给江南客人,白白会像杨梅一样使人思念庾郎。暮春。春光令人留恋,却像受惊一样迅速离去;欢乐的事情想要追赶,却不能成行。上巳禊事已经举杯,王内史披着香气,却只吟赋给庾兰成。哪里敢嫌塞边的柳树全无情意?还庆幸山花自有声名。嵩山、少室山尚未归去,便没有安身之处;这一生也曾经是诸生。暮春感怀。春天来了,谁能挽留?它去了便难以挽回。其间有悲有欢,留下万古的痕迹。飞絮无家,凌越紫极;落花不能停留,遗恨直到黄昏。走到半途还不肯击缶作歌,百般感慨又因什么招来招魂之歌?海内只读一部经书,还要连同海外一起搜寻怪物,姑且重新翻检。总管刘观察在高岩相见,杨朝奉拿出所和的诗,当即再次作诗。花开时我作为客人来到这里,到了金城却已没有花,只能骑着瘦马前行。柳树遮蔽着高岩,打开祖帐;月光摇映洛水,谈论离别之情。将军精悍,千山高耸,宾客风流,一笛横吹。更惭愧新昌的孙子还在,诗作成时,只能以白眼得到清明。席上与诸位公卿告别。在西城告别,望着东城,勇敢地催发征车,却又害怕启程。朋友们肯在声前相送,面对金阙心怀遗憾,在胡卢歌声中寄托玉关之情。黄莺啼叫仿佛有意,被风吹断;山影无边无际,被月光横映。人生聚散离别,我又能怎么办?即使饮下千钟美酒也不会醉,直到天明。途中寄给城中诸公。孤独飞翔的弱鸟,实在难以有所作为。为何在去留之间徘徊?柳影中生起风,归向弯曲的水洲;雷声送来雨水,越过前面的山。庾郎有所等待,又何必等待?白居易寻求闲适,终于得到了闲适。回头望着华美的筵席,醒着醉着都有同伴;曾经把幽愤写入《阳关》曲中歌唱。从延安返回途中所作。还没有驾上瘦弱的马,便返回故乡。暂且防备挖掘之笔,靠近书窗。不要嘲笑流汗,野猪岭远胜于别处;只是令人伤心的是朱雀航。多谢芳香的酒樽和殷勤的酬酢,只把万斛酒用来醉倒我的愁绪。春花来到人间,成为一场梦;梦做到乌鸦啼叫时,也不能停留。延州的红花胜过洛州的花;这样的精工细作,究竟是哪一家?我也为此劳心,增添了病弱的身骨,后悔把光阴辜负在黄卷书中。向经略安抚侍郎叔求取松醪酒。春来之后玉帐中闲来无事,正打算穿过松林压取酒糟。只是恐怕金樽与它不相称,所以到山房来求取它,陪伴我读《离骚》。牡丹。千叶千枝的牡丹,并不像荒凉地生长在塞外城垣。想起宜圣殿前的牡丹,不知有多少令人感时伤怀、肝肠寸断?侍臣孙……【祥符年间,宜圣殿设宴,千叶牡丹有十几枝。宰臣戴马文元公当时任承旨,特意得到皇帝赐予。】静夜。这一身长期漂泊,静夜之中才得到幽静的情怀。月色随着窗户渐渐消尽,泉声传到枕边,轻柔可闻。老夫正在读《易》,幼子不要谈论兵事。仿佛说归期已经临近,我将在嵩阳学习自己耕作。在浮甘亭上。在浮甘亭上,拂去征衣,想要排遣羁愁,却反而不能。黄莺飞去后,青荫间仍回荡着声音;月亮升起,碧色山峰上还留有余辉。三位英杰如今在哪里共同游乐?百般丑态不堪面对,只能独自止息心机。最好洗濯衣缨上的尘垢,可惜水中的苹藻;任凭尘土飞扬,遮蔽半边天空。感谢魏宰赠送芍药。哪里料到能在边城见到芍药,它本来就是人间第一流的花。我有无穷的羁旅愁恨,究竟为了谁,今天竟来到扬州?在边地。在边地有什么能使我的心情舒展?悲喜无常,也真是奇怪。醉到月亮前,仿佛失去了自己;愁绪从《离骚》中来,又被招引回来。素来的心意偶然随着三花凋尽,孤独的愤懑难以让贰负催逼。好想寻找羌村残夜里的烛光,等着拿什么话同它徘徊。【嵩山三花见于李白诗,而这种花近来已不再有;尚存的花,是在鄜畤中山发现的。】依韵酬答完翁谢墨二首绝句。池水澄澈,晨光散开晓烟;一定不会因为墨色而使名声流传。几螺墨送给能作诗的客人,免得再对着空白处书写而更加惆怅。寸寸晨曦照着松树,计算起来已经迂缓;更加怜惜百步长的扇子,垂下的珠子已经有几年了?耗尽了坐在官署中办事的手,读了千卷书的人,却仍然一无所有。听见号角。边城中百感交集,随意兴发而作。可叹羁旅之中有什么能使人警醒?岁月的流逝令人感伤。何郎有新诗句吗?谁在听见夜夜绕过梅花的声音?《迎客道中》恍恍惚惚到了半夜,马缰和馆舍又怎能容我安身?山势转折时,月亮藏起,河流分开而不相割;风凭谁来吹,才能惊醒梦中人?自我解嘲,徒然在空中写字;省内的我难以依靠诗书,更何况懒怠〔注文:何进兄弟依靠省内的权势以求富贵〕。《九日》日日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只能叹息。谁让重阳节偏要讲究豪华?寂寥之中难以落笔,方山恐怕也要失去烂漫,只有野菊花先行开放。听说鹓鸾般的贵人奔赴镐京宴会,怎忍让鸿雁聆听边地的胡笳?自古以来的感慨,今日最为深重,凄风苦雨又助长了我的悲愁〔注文:这一天下了秋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赠鄜州田玘》前世善于歌唱的田顺郎,今生却追悔不已;〔原文疑误:太昌昌戯泥巧尽〕,孩子们的姿态也不要再回忆,小姑当初才倚着床。《次韵任伯途中见寄》驾车向关东进发,行程千里有余,拂衣而去。还没有劳烦您自怜这位病客,料想秦地的虎也会同骚人学习;想起郢都闾巷,诗赋写成,句子奇特,轻视恶道〔注文:潘尼有《恶道赋》〕;诗写成后意境悠远,想要闲居。这一生的辛苦,您能不能理解?我只向别人说自己在读书。白头仍对着青简,仗凭“三余”读书;得失、困厄与通达,都不去管它。只怕风霜侵害您的庄稼,哪里敢期望盗贼避开我的乡里?秋蝉冬蝶,徒然引起离愁。渭水秦山之间,正独自居处。什么时候才能合而不离?南北两史,请您替我完成一部书〔注文:“借倩”是古人对女婿的称呼,近来却妄自把它当作笑话来讲〕。《感事诗寄韩侍郎》去年已经走过京城尘土之中,今日也不必再为白头叹息。且喜归来后收拾客居中的梦,何妨没有酒也打破春日的愁闷?庭树间闲鸟鸣叫,声音可喜;远方使者经过,稀疏的泉水映着浮动的山影。晚年才遇到闰年花开,难道不能结伴同到丹丘吗?《赠韩侍郎》
仆射陂头鹭宿,秋使君行色,晓云浮。几章乞得闲归去,平日将何事绊留?乆幸沃心舒,谠议暂堪俯首,贬忠谋。黄金帯念多人,有乌角巾怜独自。休谈笑,弟兄从此乐,杯盘賔客莫言愁。慙予本是山中士,可复魂劳陇上舟。偶题【丁酉】一室萧然,懒傍书。角巾孤啸,问何如?夕阳能使山逺近,秋色巧随人惨舒。苔渍碧,花行不到,香残篆字睡应余。自怜得计,归云晩。前日人间漫畏途。和季弟秋日即事【戊戌】五世衣冠盛,本朝宁论妻织与儿樵?顾予始就山居,乐未放,诗书便泬寥。寄谢任伯察院终日小园何所为?忘言不读国风诗。闲来却觉呻吟好,老去仍知疾病宜。月在鄜州能到此人,游梁苑误行期。徒怜宋玉无秋思,既识清高又可悲。初至京作七年去园,今还归。仅有身存,心事防下客。但能存故事,高门谁许着褒衣?难将白髪语年少,忍使红尘负钓矶。不解征骖却归去,防虽非是,亦非非。以扇求冯元礼觐画山水高人能画山中趣,凉吹晓从天际来,移画此情纨扇上。人间何处有尘埃?趣景升太尉画孙登像契濶王孙,魂梦劳。京华一日,重游遨图书不惜黄金,费歌舞。何妨箓佩高?月到南楼,卧吹笛。花残曲几,醉挥毫。如何爱着湏臾懒?不使苏门对楚骚。留题景升北▯南楼吹笛,何人怨?北▯垂杨,永日闲。何用緑杨高百尺?诗情笔趣,揔相闗。夏祭日感事盛典千年出寳图,佩环方泽影萦纡。中天月防,黄琮色出,海云腾赤,帝符已惯,龟鼍呈上瑞【前贺赤鼍之祥】不惊风雨解前驱【前一夕大风雨】侍臣自有扬雄赋,击壤何妨此鄙夫。谢曽廸功松皮冠松皮冠,赠松山客。惭愧红尘赤日中,好向浮云傍归路。定应賸聼入琴风。次韵和张次应龙图松皮冠子儒冠何事贵?松皮一岁寒来,特自竒。髪尽着霜,相称得。歌酧白雪,即非宜。代冯元礼次韵辞张次应画山水扇。女鸾寳扇漫称工,谁识岚漪缥杳踪?何事晩来慵落笔,为嗔不説妙高峯。代冯元礼次韵送画山水扇与张次应。五日十日,岂为工?万壑千岩,自絶踪。在握已能霄汉上,更湏羣玉占前峰。次韵和大理吴子伟寺丞乆留滞絶句。之子婆娑,几许年?众人迁后,独稀迁。即今便上青云,上已愧。开炉白日仙。再和官共狐裘三十年,纷纷南北笑莺迁。未施云外射雕手,且作山中骑虎仙。京居五更闻钟惯聼山头五夜钟,忽惊孤枕景阳风。明朝乐事知何限,定自无人拜徳公。七月五日立秋故庐归客,不胜愁。可是人间,晩立秋。收潦水清,如可待无穷。蛭螾看沉浮。病卧闻韩公表雨中出谒緑隂飞雨作秋容,衰病呻吟高枕中。何事公孙健骑马黄金帯客好相从韩二十七诗来,云已束归鞍,逐去鸿,令人欣喜愧叹,辄次韵和。此身重滞,愧征鸿;况对庭前郢树风。暂至京师便归去,敢期今日有黄公【黄叔度,暂至京师而还】即事谢公表二絶句碧嵩青颍,肯相从?万事茅堂,醉梦中。出到人前,羞欲死。归轮不必问,何从?留君谈笑,且从容。白发红尘,阿那中。踉跄行藏,莫相笑。枯鱼垂泪,恨无从。即事谢子之二絶何妨少日不能容?讵玷山公启事?中庭下秋风,收不得欲雕琼树,未聼从。恱已曽増巧笑容,舞鸾归歇,鉴花中,人间遇乐,便作乐,何用行军?问所从。送韩七十赴澶渊旧任所,为士掾。不乐予何甚?非闗未防勲秋灯逢积雨,客泪送离羣。身事千年鹤,心期万里云。烦君经废庙,呜咽当家文【澶渊旧庙碑,是高祖文元公奉勅撰】选部中作白髪来游,宦山公不我闻邪?犹在中等【予二十一年时,应诏上书防置邪,中等近恩除落,而部中尚要声载】政不占防分【近制以分数为选法,多者至七八百分,予乃无一分】孤泪沧溟,感防言上帝勲何妨贫且贱?嵩岭有高云,明仲约七月晦集,属抱病,先以此见意,犹并以申谢。秋日,在长安,多悲对,极欢栗。疎肥木落,芡觜瘠池寒。居室清樽满,羇人白石殚。慙君过缱绻,扶病强盘桓。送邢子强还洛行乐洛城为第一,蹔劳使节持还。家桥头铺遍,中秋月楼上吹残九日花。谁聼高谈擒虎豹?且容浊酒傲烟霞。从君一笑知无分,短髪长途倍叹嗟。送李先之归南夫子声名大凄凉,三十年晩交弥好,易夙志自覃▯泰华,氷霜洁江湖鸿雁邉,别期不相假,吾道信茫然。再送先之君家父子真国器,弃逐那知上苑春?岚障城中,尤自乐浦珍;市里本来贫,曽怜浊俗排阊阖,慙屈清江纵羽鳞。我老相逢,便相别;剧谈易象,亦何因【先之自广南知县归,归复徃江南清江县,一见从予谈易】三送先之相逢无酒,恨如酣。九市三▯,俱不谈。秋雨迢迢,催客别。别情雨色,已江南。京居秋感五絶句快雨薄寒,一夕间。胡为百役,自间关?秋怀更读《甘陵赋》,始信人人庾子山。
译仆射陂头,白鹭栖宿;秋日里使君将要出行,清晨云彩浮动。几篇奏章终于求得闲暇归去,平日究竟有什么事把您牵绊留下?久已幸得您敞开心怀,直言的议论暂且可以低头容纳,却反而贬抑忠贞的谋划。黄金带上想到有许多人,乌角巾下却怜惜独自一人。不要再谈笑了,弟兄从此尽情欢乐;杯盘中的宾客,也不要说愁。我惭愧本是山中的人,难道还要使魂魄劳顿于陇上的舟中?《偶题》〔丁酉〕 一室萧条冷落,懒得靠近书本。戴着角巾独自长啸,问又能怎样?夕阳能使山峦显得有远有近,秋色也巧妙地随着人的悲喜而变化。苔藓染得一片碧绿,花影移动却照不到这里;篆香燃尽,余香中人已经沉睡。自以为找到了归隐之计,只是归云已晚;从前在人间白白畏惧的道路,如今也不过如此。《和季弟秋日即事》〔戊戌〕 五代以来衣冠家世兴盛,本朝又何必谈论妻子纺织、儿子砍柴这些事?回头看我刚刚开始山居,乐趣还没有完全放开,诗书却已经冷落寂寥。《寄谢任伯察院》整天在小园中又能做什么?默然无言,也不读《国风》诗。闲暇时反而觉得呻吟也有好处,年老以后仍然知道疾病自有其宜。月亮在鄜州,能够照到这里的人吗?游梁苑却误了相会的日期。徒然怜惜宋玉没有秋日的情思,既然知道清高,却又怎能不感到悲凉?《初至京作》离开园林七年,今天才回来。仅仅身体还在,心事却〔原文疑误:防下客〕。只要还能保存旧日故事,高门之中谁肯允许我穿着褒衣进去?怎么能把白发的言语说给年轻人听,又怎忍让红尘辜负垂钓的江岸?不明白为什么不驾着征马回去;〔原文疑误:防虽非是,亦非非〕。《以扇求冯元礼觐画山水》高雅之人能够画出山中的情趣,清凉的风清晨从天边吹来;请把这种情景移画到纨扇上。人世间哪里还有尘埃?《趣景升太尉画孙登像》与王孙久别,魂梦都为之劳苦。若有一日重游京华,便重新游赏;图书不惜黄金购买,歌舞也任意耗费。何妨让符箓佩带高悬?月亮照到南楼,便躺着吹笛。花残之时曲几旁,醉中挥毫。为什么偏爱这片刻的慵懒?不要让苏门山中之人面对《楚骚》。《留题景升北窗》南楼吹笛,是谁在哀怨?北窗垂柳,整日悠闲。何必让绿杨长到百尺?诗的情趣与笔墨的妙趣,总是彼此相关。《夏祭日感事》盛大的典礼千年一遇,宝图由此出现;佩玉和环饰映照着方泽,影子曲折萦绕。〔原文疑误:中天月防〕,黄琮的色泽显现;海上云气腾起赤色。帝王的符瑞已经屡屡应验,龟鼍呈献上天的祥瑞〔注文:此前曾庆贺赤鼍的祥瑞〕,也不惊惧风雨来为前导〔注文:前一夜有大风雨〕。侍臣自有扬雄那样的辞赋,我这个鄙夫击壤作歌也无妨。《谢曾迪功松皮冠》松皮冠,赠给松山客。惭愧身在红尘赤日之中,最好依傍浮云走上归途。想来一定还能多听到入琴的清风。《次韵和张次应龙图松皮冠子》儒生的帽子有什么值得珍贵的?松皮制成的冠帽,经过一年的寒冷,反而显得格外奇特。头发全白,戴上它正相称。唱和《白雪》这样的高雅歌曲,也并不合宜。《代冯元礼次韵辞张次应画山水扇》女鸾的宝扇徒然号称精巧,谁能识得山岚水波那缥缈幽深的踪迹?为什么到了晚上懒得落笔,是因为恼恨没有说到妙高峰吗?《代冯元礼次韵送画山水扇与张次应》五天十天,哪里是为了求工巧?万壑千岩,自有绝世的踪迹。扇子握在手中,已经能够凌驾霄汉;更须让群玉山占据前面的山峰。《次韵和大理吴子伟寺丞久留滞绝句》您这样逍遥自在,已经有多少年了?众人升迁之后,唯独您很少得到升迁。如今只要登上青云,过去的惭愧便都可以消除;在白日开炉炼丹,便成了仙人。《再和》做官与穿狐裘,已经三十年了;众人纷纷南北迁转,还笑说黄莺飞迁。尚未施展云外射雕的本领,暂且做个山中骑虎的仙人。《京居五更闻钟》习惯了听山头五更的钟声,忽然被景阳宫传来的风声惊醒孤枕。明日的欢乐之事不知有多少,想来一定没有人去拜访德公。《七月五日立秋》归客面对故居,不胜愁苦。难道真是人间在傍晚迎来了立秋?积水退去,水流清澈,仿佛可以等待无穷岁月。蛭和蚯蚓看着水中的沉浮。《病卧闻韩公表雨中出谒》绿荫间飞雨飘落,已经呈现秋日景象;我衰病呻吟,躺在高枕之中。为什么公孙您身体强健,骑着马,系着黄金带,还带着宾客一同出行?韩二十七丈寄来诗,说已经束好马鞍,追随南飞的鸿雁而去,令人又欣喜、又惭愧、又感叹,于是依韵唱和。我这身体久留此地,惭愧不能像鸿雁一样远行;何况面对庭前郢地的树木和秋风。刚到京师便要归去,哪里敢料到今日会有黄公〔黄叔度,暂到京师便返回〕?《即事谢公表二绝句》碧色的嵩山、青色的颍水,肯跟我同行吗?万般事情都在茅堂的醉梦之中。出现在众人面前,羞惭得几乎要死。归去的车轮不必问从哪里来,又将驶向何处?留您谈笑,暂且从容。白发与红尘,又处在什么地方?行止踉跄,请不要相笑。枯鱼垂泪,只恨没有办法。《即事谢子之二绝》何妨让短暂的时光不能容纳我?难道会玷污山公的启事?庭院中秋风吹下,想收也收不住;想雕琢美玉般的树木,却还没有听到允许。喜悦自己曾增加了巧笑的容貌,舞鸾归来停歇,在镜中照看花容。人间遇到欢乐,便只管作乐,何必谈论行军?问它将从哪里去。《送韩七十赴澶渊旧任所,为士掾》我有什么可不快乐的,为什么竟如此?并不是因为没有功勋〔原文疑误:非闗未防勲〕。秋灯下遇到连绵的雨,客居中的泪水送别同伴。自身的遭际如千年之鹤,心中的期望如万里之云。烦请您经过废弃的庙宇时,含悲为它诵读当年的文章〔注文:澶渊旧庙碑,是高祖文元公奉诏撰写的〕。《选部中作》白发之人来到这里游历,难道山公没有听说我吗?还在中等〔注文:我二十一岁时应诏上书,被置于邪等;中等近来蒙恩除去,但选部中仍然要求声誉记载〕。〔原文疑误:政不占防分〕〔注文:近来的制度以分数作为铨选标准,多的达到七八百分,我却一分也没有〕。孤独的泪水面对沧海,感念〔原文疑误:防言〕。上天的功勋,何妨让我贫穷而且卑贱?嵩山岭上自有高云。明仲约定七月晦日相聚,我因抱病,先写这些表达心意,也一并表示谢意。秋日,在长安,悲哀与欢乐相对,欢极而又战栗。稀疏的树木凋落,芡实的尖嘴显露,池水寒冷。居室中清酒斟满,羁旅之人的白石也将尽。惭愧您如此深情来访,我扶着病体勉强盘桓。《送邢子强还洛》要说游乐,洛城是天下第一;暂且劳烦您持节返回。家桥头铺展遍地〔原文疑误:中秋月楼上吹残九日花〕。谁来听您高谈阔论、擒拿虎豹?姑且容许用浊酒傲视烟霞。看着您一笑,便知道我们无缘相从;短发面对漫长道路,更加叹息。《送李先之归南》先生的声名本来很大,如今却十分凄凉;三十年后的晚年交情反而更加深厚。容易改变早年的志向,自从钻研《覃玄》、泰华以来,像冰霜一样清洁;江湖上的鸿雁飞向边地,离别的日期不能相互宽限,我所奉行的道确实茫然无凭。《再送先之》您家父子真是国家的栋梁,抛弃、驱逐之后哪里知道上苑的春色?城中有山岚遮蔽,却自有乐趣;市井本来贫困。曾经怜惜浊俗排斥阊阖,也惭愧使清江中的鱼龙屈身。我年老才与你相逢,却又马上相别;畅谈《易象》,又有什么缘故〔注文:先之从广南知县归来,随后又前往江南清江县,曾来见我,与我谈《易》〕?《三送先之》相逢却没有酒,遗憾得如同醉意正浓。九市三玄,都不谈论。秋雨绵延,催促客人离别;离别的情怀和雨色,已经一同到了江南。《京居秋感五绝句》一场畅快的秋雨带来薄寒,一夜之间天气便变了。为什么我被百般差役牵累,辗转奔波?秋日的感怀,更要读《甘陵赋》,这才相信人人都像庾子山一样多愁。
雨助风声,燕欲归。谁教我尚着征衣?自怜未读愍征赋,霜雪鬓间犹庻几。随蝶求官,秋绪多,自甘老罢,乐婆娑。枕邉风雨,五更梦,声在长衢,朝马过。江上高人未肯来,京华秋鬓独徘徊。饶渠看取潮头月,莫恋林香待放梅【招杨中立】河漘依棹得风期,秦树湘云枉梦思。也好归来,君富贵,未容言语,我伤悲【招徐思川】即事几岁田园得隐沦?忍将秋泪湿红尘。一麾不得庐山去,何用他州寄此身。归到归到故庐,同逆旅人。生本自怕牢愁,雨声岂有京华态?羇思仍多澧浦秋。乆禁令,人类疾病新闻,向汝重咿嚘。顾无道义论轻重,何处王公门可游?乞酒积雨深秋,与恨飜悠悠。何处胜朝昬?乆同下里,饶诗句,乍学高人,傍酒樽。径醉便知,能傲世;狂吟更觉,解招魂。颇怜陶令无佳兴,只肯丁宁乞食言。辟谷辟谷终无术,求田早自慵。病能添旅思,雨善起秋容。本色官犹阻,非时好孰从?封侯如可覔,要自愧长公。依韵和卲太子文兄八月緫章朝归长句。东皇受箓増嘉运,晓坐明堂,夜拜章。玉烛千年承瑞露,金龙万国镇青霜。风来紫极箫声静,人在丹台佩影凉。与子飘零逢盛旦,独无藻思颂瑶光。八月十五戯作称意,中秋月满楼。只嫌歌扇遏云浮,不如风雨连天起。要得伊人也解愁。闻三十六丈乞西京留台,辄成长句。时先之七兄已拜北京留台。门第何人论甲乙?碧梧丹鳯重徘徊。前时五相继,三相此日西台望北台。器业云霄能我有,功名钟鼎待时来。羞言四世公卿徳,季子白头谁识哉?伏防三十六丈,大夫宠视,长句辄次韵和。千仞愁城,托寸隂。可堪疾病更频侵?烟霞旧友能相遇,鸥鹭前盟不待防。羮饭东西,惭白发;功勲逺迩,负丹心【両家曽祖康定中,同在庙堂,坚成西鄙罢兵之议】明朝重九登高处,约访高人支道林【实约于九日访僧】徳麟留诗相别辄次韵贺送安稳王孙,一叶舟朅来京国,淡无求。任生白髪,曽料虎分絶红尘,自狎鸥。桓笛不堪留徃,恨膺门谁复忆同游?重阳无酒,仍分袂。雨作黄花泪未休。徳麟夜相过用前韵作王孙未放木兰舟,忆别亲知与访求。软语斗牛迷后雁,伤心波浪没浮鸥。灯前有喜新佳句,泉下无惭旧俊游。颍尾可居,隣可卜,白苹红蓼共君休。九日宴李徳充中大家次韩三十六丈韵作。重阳风雨,每凄凄。物色今年,得所期。赐第好贤,多骥子。三山酌酒,过鹅儿【徳充用三山罇极竒妙】红楼尚想吹箫夕,碧树今夸向日枝【李氏园池甲于京师,今属宫苑所】我与韩公殊軰行,门防感旧泪俱垂。九日陪韩三十六丈大夫集李徳充家再防赋诗相似谨次韵扳和。丈人邂逅,共悲凄。九日芳樽,敢有期?感慨既能追壮士,懽欣复自学羣儿。菊憎紫蘂侵黄蘂,萸愤南枝胜北枝【北州之茱萸极衰】萧史高楼,幸登眺。但慙清唱手空垂。李徳充再赋九日期字韵诗,辄亦复作。多才公子莫凄凄,九日不嘲风雨期。清酒玉腴浮盏底,黄花金蘂粲铃儿【菊之尤者有金铃万铃】百年歌吹骖鸾地,万里旌幢鸣鳯枝【李家一门节钺相望】前后杨刘是賔客,声名孰敢与争垂【杨文公刘中山欧阳文忠刘侍读】重防三十六丈,大夫徳充中大赋。九日诗,期字韵诗,辄复以致谢,遂及阁笔之域。平阳楼上,重阳日,周覧悲欢,孰与期?盛徳不应无隐者,大豪宁复有屠儿?未舒鸑鷟,青天翼;难识▯瑚,碧海枝。莫拟吹花多继笔,羸兵易衂槖,仍垂。即事呈徳麟学得浮云徃复还,里中不出,孰追攀?九秋自与物情乐,一日湏教我軰闲。敢料都城有诗句,故应魂梦在山间。今朝车上瓶无分,更可怜哉!我阻艰。次韵和徳麟过希道作笠泽人闲书,已丛分甘寂寞,与谁同?故人相遇,白头日徃事,独悲黄叶风。去国贵游,惊防防【希遒初外补】浮家公子,乐湘中【徳麟不厌逺官】此情缱绻,思朝夕。百仞寒岩,饮水虹。思归忽有故园梦,秋冬恨不胜。菊难月掩映,梅耐雪冯陵。客鬭南唐墨,僧禅后夜灯。如何不归去?京国觉腾腾。感事人物今朝何寂寞?我思前軰太峥嵘。仙才难测,赵周翰;俗眼聊窥,石曼卿【赵公诗多仙家语】鸾鳯腾辉何处在?珪璋振徳是人英。怪来高论空无騐,可是岐公作宰衡【王荆公在嘉祐间言人才虽乏,不曽教王禹玉作宰相,至熈宁中,公乃荐王代作相焉】早于城北逢御马天街未见瞳眬日,御马来朝馺騀宫。不许蹔时超倒影,欲将何事騐真龙。十月七日夜梦中作両长句,觉而忘之,别成长句,视李民师。冬来羁旅,更迢迢。抚枕灯残,百感饶。饥鼠飜空,疑有鬼;惊乌误晓,尚中宵。诗成与梦俱零落,剑出低眉亦寂寥。无分京华居老境,江湖高隐幸相招【嵩阳王鐡冠遇一书生,蹙眉出剑舞空中】惭愧
译雨声助长风声,燕子想要归去。谁让我还穿着出征的衣服?自怜尚未读懂《愍征赋》,鬓边的霜雪或许还可以挽回。像蝴蝶一样追逐求官,秋日的情绪很多;我甘愿就此老去,安闲自得。枕边听着风雨,五更时分梦醒;长街上马匹经过的声音传来。江上的高士不肯来,只有我独自在京华对着秋日鬓发徘徊。尽管他去看潮头的月亮,也不要留恋林中的香气,等待梅花开放〔注文:招杨中立〕。河岸边依着船桨,等到了乘风的机会;秦地的树木、湘地的云彩,徒然寄托梦中思念。你富贵之后回来也好,只是还不容我说话,我已经悲伤〔注文:招徐思川〕。《即事》过了几年才能在田园中隐居?怎忍让秋泪沾湿红尘?一次任职不能使我到庐山去,又何必把此身寄托在其他州郡?《归到》回到故居,和旅店中的人一样。人生本来就害怕牢狱般的忧愁,雨声哪里还有京华的气派?羁旅的思绪仍然像澧浦的秋天那样繁多。长期禁令之下,人们只能听到疾病的消息,向你再三呻吟。只是没有道义文章可以衡量轻重,哪里还有王公的门第可以游历?《乞酒》连绵的秋雨加深了深秋,和愁恨一同悠悠不尽。哪里比得上朝夕相伴?长久地同处下里,虽有些诗句,忽然也学高人,靠近酒樽。径直醉去,才知道可以傲视世俗;狂放吟咏,更觉得能够招回魂魄。颇为怜惜陶令没有佳兴,只肯郑重地说乞食的话。《辟谷》辟谷终究没有办法,买田置业早已懒怠。疾病能够增添旅途中的愁思,雨水善于催生秋日的容色。按本来资质,做官仍受阻碍;不是时节时,谁肯顺从?封侯如果可以寻求,那就必定惭愧于长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依韵和卲太子文兄八月总章朝归长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东方之神接受符箓,增添吉祥的气运;清晨坐在明堂,夜晚礼拜奏章。玉烛照耀千年,承受祥瑞的露水;金龙镇守万国,面对青霜。风吹到紫极,箫声寂静;人在丹台,佩玉的影子带着清凉。与您一同漂泊,却逢上盛大的节日,唯独没有文采歌颂瑶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八月十五戏作》称心如意,正逢中秋月满楼。只是嫌歌扇的歌声高入云霄,不如让风雨连天而起,好使那个人也懂得忧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六丈〕 听说三十六丈请求留在西京任留台,于是写成长句。当时先之七兄已经任北京留台。门第之高下,谁还来论定甲乙?碧梧与丹凤反复徘徊。前些时候五位宰相相继任职,三位宰相今日在西台遥望北台。才器功业足以上达云霄,我自当拥有;功名富贵还要等待时机到来。羞于说四代公卿的德业,季子直到白头又有谁认识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六丈〕 伏闻三十六丈大夫承蒙宠爱看重,特作长句,依韵唱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高达千仞的愁城,只能寄托于短暂的光阴,哪里经得起疾病频频侵袭?烟霞中的旧友还能相遇,鸥鹭之前的旧约却不必等待。东西奔波求取羹饭,惭愧已成白发;远近之间建立功勋,辜负了一片丹心〔注文:两家曾祖在康定年间同居庙堂,坚定地主张停止西部边地的战争〕。明日重阳登高之处,约定去拜访高人支道林〔实为约在九日访僧〕。《德麟留诗相别,依韵唱和相贺相送》安稳的王孙,乘一叶小舟来到京城,淡泊无所求。任凭白发增长,曾料想虎符将把自己与红尘隔绝,自在地亲近鸥鸟。桓伊的笛声不忍挽留往日,遗憾的是如今还有谁记得一同游赏?重阳没有酒,仍然要分手。雨打黄花,眼泪还没有止住。王孙还没有放下木兰舟,回忆着与亲友分别和访求之事。温柔的话语使斗牛之间迷失了归雁,伤心的波浪淹没了浮鸥。灯前因新写的佳句而欢喜,地下也无愧于旧日的俊雅交游。颍水尽头可以居住,邻里也可以选择;愿与你在白苹红蓼之间共同休息。《九日宴李德充中大家,依韩三十六丈韵作》重阳时风雨凄凄,景物今年正合心意。赐第之中喜爱贤才,骏马般的子弟很多。用三山樽斟酒,酒宴超过鹅儿〔注文:德充使用三山樽,极为奇妙〕。还在想象红楼上吹箫的夜晚,今天又夸赞碧树向阳的枝条〔注文:李氏园池为京师第一,如今归属宫苑〕。我与韩公是特别的同辈,面对门第旧事,感动得眼泪一同落下。《九日陪韩三十六丈大夫集李德充家,再会赋诗相似,谨次韵攀和》丈人偶然相逢,共同悲伤凄凉。重阳摆设芳香的酒樽,哪里敢预先约定?感慨之中还能追慕壮士,欢欣时又仿效孩子们。菊花憎恨紫色花蕊侵入黄色花蕊,茱萸恼怒南枝胜过北枝〔注文:北方州郡的茱萸极其衰败〕。幸而登上萧史曾登临的高楼远眺,只惭愧清唱时双手徒然下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李德充再次作九日期字韵诗,于是我也再作一首。多才的公子不要凄凄然,重阳节不必嘲笑风雨失约。清酒如玉脂浮在杯底,黄花的金色花蕊灿烂如铃〔注文:菊花中的上品有金铃、万铃〕。百年歌吹之地,仿佛鸾鸟相伴;万里旌旗仪仗,鸣凤栖在枝头〔注文:李家一门之中节度使相继不断〕。前后有杨氏、刘氏这样的名人作宾客,声名谁敢同他们争高下〔注文:杨文公、刘中山、欧阳文忠、刘侍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再次会见三十六丈大夫和德充中大夫,依期字韵作诗;又作此诗表示谢意,于是写到搁笔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平阳楼上,正值重阳日,遍览悲欢,谁能与我相期?盛大的德行不应没有隐士,大豪杰难道还会有屠儿吗?鸑鷟之才还没有舒展青天的羽翼,珊瑚之质也难以识别为碧海中的枝条。不要打算靠吹花般的才思多多继承前贤的笔墨;羸弱的兵卒容易挫败,只能仍然垂头。《即事呈德麟》学着浮云来来往往,乡里之中不出门,又有谁来追随攀附?九月秋日自然与万物之情同乐,一天之内也须让我们这些人得到闲暇。哪里敢料到都城中还会有诗句,想来魂梦本来就在山间。今天坐在车上,瓶中没有酒,真是更加可怜啊!只是我被艰难阻隔。《次韵和德麟过希道作》笠泽之人闲来读书,已经甘愿分担寂寞;又能与谁同在?与故人相逢,白头之日回忆往事,独自悲叹黄叶秋风。离开国都而享受游历,惊讶于〔原文疑误:防防〕〔注文:希道初次外任〕;浮家泛宅的公子,却乐于湘中〔注文:德麟不厌弃远方任职〕。这份缱绻之情,思念从早到晚。百仞高的寒岩,饮水如虹。《思归》忽然做起故园的梦,秋冬时节的思念难以承受。菊花在月光下掩映,梅花经得住风雪侵凌。客中还较量着南唐的墨,僧人在后半夜对着孤灯参禅。为什么还不归去?京城中只觉尘气腾腾。《感事》当今人物为什么如此寂寞?我思念前代人物的卓异峥嵘。赵周翰才华如仙,难以测度;世俗的眼光姑且只能窥见石曼卿〔注文:赵公的诗多有仙家语〕。鸾凤腾飞的光辉如今在哪里?具有珪璋般品德的,才是人中英杰。奇怪的是,过去的高论竟然全无验证,难道是岐公做宰相而造成的吗〔注文:王荆公在嘉祐年间说人才虽少,也不曾让王禹玉做宰相;到了熙宁年间,王荆公却推荐王禹玉代替自己做宰相〕?《早于城北逢御马》天街上还没有看见朦胧的太阳,御马已经清早来到宫门。既不允许片刻超越倒映的影子,那要凭什么来验证这是真龙呢?《十月七日夜梦中作两长句,醒来后忘掉了,另作长句给李民师看》冬天来到,羁旅之路更加遥远。抚摸枕头,残灯将尽,百般感触涌上心头。饥饿的老鼠翻动空屋,疑似有鬼;受惊的乌鸦误以为天明,半夜仍在鸣叫。诗写成后与梦一起零落,宝剑出鞘而低眉,也仍然寂寥。没有缘分在京华度过老年,幸而江湖中的高士还肯相招〔注文:嵩阳王铁冠遇到一个书生,皱眉拔剑在空中起舞〕。《惭愧》
神邑凡才,日抗尘。早年闻道,晩因循。脑能充溢,无华髪。心得休闲,不老身。种种已慙为客子,悠悠更愧作官人。吾言可复?终归去,何处桃源可问津?偶见夏英公与文庄公书云:「秋序始凉,师门尚逺。」又一书云:「念其出自师门,赐一善地。」辄成絶句。前軰终身知学,植今人得意,讳师门如新。几帖英公字,可但吾家礼数尊。天宁节后二日,集英殿赐燕,辄成长句。诞弥阳月,播阳春,万夀杯余,燕豆申,殿角垂虹,天意喜【今集英殿新修増高二丈】壁缇交鳯,日华新【殿上及両廊缴壁皆新绣龙鳯极华丽】星廻毕雨,金沙浄【累日雨至天宁节后遂晴】书发狄封,玉甑陈【契丹国贺生辰使献其国中所寳玉器三十余件】何事升平楼寂寞,要将银岳共璘珣【升平楼旧号最高今裁出集英东廊之上丈余或者要妄意将营缮云】寄李辅之嫁树裁花待上元,一灯明熖照山樊。香炉▯下烟霞客,此夜皇州亦掩门。布裘菜饭,乆忘言。粝食粗衣,过上元。怪底狂风迷四野,荣光自满濯龙门。庚子至前二日,韩徳全、李师民相继而至,聊书一时之事。先后客无约,寒▯注夕阳,纵谈香栢子,孤兴饮松黄。不道仇池逺,唯迎至日长。于焉岂易得?囘首即他乡。对雪念昔幽居乆,幽怀剧岁残。茅亭因雪过,沙渚与鸥寒。暂喜凉尘息,将愁秦树单。六花如结子,孤客鬓邉看。次韵江子我见戯长句江家宅在多文史,兄弟论文,讵我遗长逝,不来荒马鬛,后生亦老,倦车帷契成,自卖宁无恨,诗到相嘲,雅见知,山水尚怜,天付与暮年漂薄,尚仇池。对雪怀淮安郡王郊居六出花开,郊野兴。王居不数,沈休文。洞房窈窕,玉箫逺。绮席徘徊,琼糈醺。大药定应湏,火▯佳人可复悮?行云【王有侍姫在宫中】自怜收拾征衣客,白眼寒空送雁羣。别亲旧岁暮,征裘返故园。愀然去国,亦难论。独防碧草,日三径谁在?红莲夜五门【近岁工元灯山有五门】乆分云霄,能割席?乍惊防缕,有离尊。即看短髪邉城去,风雨仇池役梦魂。出京感事晩岁长途俱寂寞,伤今怀古緫飘零。韩彭岂是无三窟,管葛元非守一经。白髪任渠从此出,朱弦于世许谁聼。犹怜去国恨能释,已见灯龙出北溟。出见京华之盛而作飘零羇客尚惊魂,乍见王居白玉城。三市尽迷【一作新】南北向;八驺争禁【一作耀】短长行。花移陆海春常在,楼接神山月不倾。安得白头居此乐?闗河垂泪复孤征。过洛阳赠亲旧古来无柰洛阳尘,兴属今朝谁与亲?河岳新秋初过雁,园林晓月逺行人。波声有喜咸通汴,云影相随直到秦。白笋紫姜勤故旧,公孙出仕独堪嗔。过陜州赠苏仪掾仲滋老去情怀,谁与谋?坏壁无蛩,更益愁。收覧雨声,来枕上;飞扬马鬛,在冈头。栾城孙子,何来此?华国文章,肯漫休?邂逅闗山,论家世;更期信息,在西州。又河拥秋声,客恨新。谁能出语共轮囷?信知五采生丹穴,不许文章属外人。题长安赵氏园长安池馆欝峥嵘,此地偏多客子情。秋晩寒藤侵石痩,夜深熟果落池惊。后生解识南山趣,先徳元高戎夏声。感时暂来添白髪,南山曽见汉公卿。鹿鸣席上送诸先軰诗周室賔兴,绮席陈汉家劝驾礼还申,鹦迁同谷,烟霞喜,鲤化琼林,雨露新,日御骎骎湏六辔【席工六人】奎文▯▯自三秦,先应沉醉换春色,病守狂吟,已觉春即事戯作五言何处寂寥好?山城太守家。轻觜【平】木,竹笋大裹白朱砂。君与旱莲比,实非火▯賖。一官还,此是百务莫淫哇?何处寂寥好?山城太守官,龙钟五品服豹变。一还丹,旧恐三杯竭,新添両角寒。只应归去是,无责有余驩。谨次知府经畧待制韵制胜竒兵,不下堂;铅刀何敢齿干将?肯夸舞暖娇回雪,只念琹寒乞履霜。此日秦郊黄髪老,当年汉殿緑衣郎。徘徊四十年来事,险阻艰难间偹尝。郡斋戯句乌髭四皓应无术,沉醉三闾岂有方?将此衰残斋戒里,郡人应笑使君狂。一夫肆力,能排闼;万旅无谋,漫仰闗。成败是非,今有底?忍将鞭扑作威顔。雪中猎户来呈虎,月下田夫走献麛。讳道山,成应不得。闗东谁肯有书题?防升白米,能供酒;瞑目红裠,难聼歌。为谢黄州王内翰:「莫言官职也蹉跎【王元之诗:「官职蹉跎犹上防】萧条吏散,如堪适萧洒,诗成亦可娱。王谢异时同,惠我只惭笔力不能俱。杂号将军,人所薄,东宫赞善,自曽嘲,如何今日,余为守?黄独白禾,夸大庖。朝困十催,何敢饱?暮虞百罚,更生寒。鸡山小石,鳯山栁,移植庭前,少自寛。笑笑乐真情,岂可无?乐而不笑,是何拘?日中无事,逢棋局;春后有花,兼酒壶。轻侠儿前,抚手掌;滑稽传后,抚髭须。江南陆后,还安否?乞与笻枝,使自扶。次韵郭帅和杨使者张茶马溪庄诗。
译我本是神邑的平庸之才,日日抵抗尘世。早年听闻大道,晚年却因循苟且。头脑即使充实,也不在意华发;内心得到闲适,身体便不会衰老。种种事情已经惭愧于做客之人,悠悠然又惭愧于做官之人。我的话还能再说吗?终究还是要归去,只是哪里有桃源可以问路?偶然看见夏英公写给文庄公的信,说:“秋日的时序开始转凉,离师门还很遥远。”又有一封信说:“念及他出自师门,赐给他一个好地方。”于是写成绝句。前辈终身都知道求学,植身于今日却只知得意,竟把师门避讳得如同新事。几帖夏英公的字迹,难道只是因为我家礼数尊贵吗?《天宁节后二日,集英殿赐燕,作成长句》生日正值四月,播撒着阳春之气;万寿杯饮过之后,宴席上的豆俎又重新陈设。殿角垂下彩虹,仿佛上天欢喜〔注文:如今集英殿新修,加高二丈〕;墙壁上缇绣交错着凤凰,日光华美而新〔注文:殿上及两廊的墙壁都重新绣了龙凤,极其华丽〕。星辰回转,终于风雨全消,金沙洁净〔注文:连日降雨,到天宁节后才放晴〕。书信从狄国封装而来,玉甑也陈列出来〔注文:契丹国祝贺生辰的使者献上本国珍宝玉器三十余件〕。为什么升平楼反而寂寞?难道要把银山与美玉一同聚集吗〔注文:升平楼旧称最高,如今只在集英殿东廊之上高出一丈多,有人妄自猜想要兴修营造〕?《寄李辅之》嫁接树木、裁剪花枝,等待上元节;一盏灯火明亮,照着山边。香炉▯下的烟霞中有客人,今夜皇城也关门了。穿布衣、吃粗菜饭,久已忘记言语。吃粗食、穿粗衣,度过上元节。奇怪的是狂风吹迷了四野,荣光自然充满濯龙门。庚子日前两日,韩徳全、李师民相继到来,姑且记下当时的事情。前后来的客人原本没有约定,寒窗下映着夕阳;放情谈论香柏子,孤独的兴致中饮着松黄酒。不说仇池山路遥远,只迎接冬至日渐渐变长。这样的相会哪里容易得到?回头一看,已经身在他乡。对雪 想起从前幽居已久,幽深的情怀正赶上岁末。茅亭因下雪而经过,沙洲和鸥鸟都感到寒冷。暂且欣喜清冷的尘埃停息,却因秦地的树木孤单而发愁。六角雪花仿佛结成果实,孤客在鬓边看着它。依江子我见赠戏作长句的韵 江家宅中多有文史,兄弟们谈论文章;难道我会遗忘长久逝去的岁月,不来面对荒凉的马鬣?后辈也会老去,疲倦的车帷已经相契;自己出卖才华,难道没有遗恨?诗写到彼此嘲笑,正好显出相知;山水尚且怜惜我,天意把暮年漂泊困顿交付给我,仍然是仇池。对雪怀念淮安郡王的郊外居所 六角雪花盛开,郊野兴致正浓。郡王的居所不远,胜过沈休文。深邃的内室幽静,玉箫声传得很远。华美的宴席间徘徊,琼浆使人微醺。炼制大药一定需要火候,佳人难道又会误了火候吗?【王有侍姬在宫中】行云自怜,收拾起征人的衣裳;我这白眼之人,在寒冷的天空下送走雁群。告别亲友故旧 岁末时分,穿着征途上的皮衣返回故园。忧愁地离开京城,其中的情怀也难以言说。独自防守碧草,白日里三条小径还有谁在?红莲灯映照夜晚的五门【近年工部制作元宵灯山,有五座门】。长久隔绝于云霄,难道能割断席子般的情谊吗?忽然惊觉头发稀疏,已有离别酒。眼看着短发之人要前往边城,风雨中的仇池之役牵动梦魂。离开京城感怀时事 晚年长途跋涉都很寂寞,感伤今事、怀念古人,总是飘零。韩信、彭越难道不是没有三处藏身之地,管仲、诸葛亮原本也不是只守一部经书。白发任它从此生出,世间还有谁肯听朱弦之音?仍然怜惜离开国都的遗恨能够消释,已经看见灯龙从北溟升起。出城看见京城繁盛景象而作 飘零的羁旅之客尚且惊魂,忽然看见帝王居所如白玉城。三市之中尽使人迷失【一作“新”】南北方向;八驺争相禁制【一作“耀”】长短车辆。花木移自陆海,春色常在;楼阁连接神山,月光不倾。怎样才能白头时居住在这里享受这种快乐?面对关河垂泪,又要孤独出征。经过洛阳赠给亲友故旧 自古以来就无奈洛阳的尘土,今天的兴致又同谁亲近?河山在新秋时节刚刚飞过雁群,园林晓月下远行的人渐渐远去。水波声仿佛有喜,通向汴水;云影相随,一直到秦地。用白笋紫姜殷勤款待故旧,公孙若出来做官,实在独独值得责怪。经过陜州赠给苏仪掾仲滋 年老以后,谁来同我谋划心事?破墙中没有蟋蟀,反而更加增添愁绪。收听雨声,让它来到枕上;飞扬的马鬣,在山冈上。栾城孙子,你为何来到这里?以文章使国家光彩,难道肯白白停止吗?偶然在关山相逢,谈论家世;更希望在西州得到你的消息。又 河水带着秋声,客愁又添新意。谁能出来说话,共同舒展胸中郁结?确实知道五彩之鸟生在丹穴,不允许文章归属于外人。题写长安赵氏园 长安的池馆郁然高峻,这个地方尤其多有客子的情怀。秋晚寒藤侵入瘦削的石头,夜深时成熟的果实落入池中,令人惊醒。后辈懂得体会南山的趣味,先德原本有超越戎夏的声望。感慨时事,暂时来到这里又增添白发;南山曾经见过汉代的公卿。鹿鸣席上送诸位先辈的诗 周王室举行宾兴,陈设华美筵席;汉家劝驾的礼仪又重申。黄莺迁往高处,和谷中烟霞一同欢喜;鲤鱼化龙,琼林宴上雨露一新。太阳驾车奔驰,须要六匹马驾着六辔【席间有六人】;奎星文章灿烂,出自三秦。先应当沉醉,以春色相换;我这个病中的太守纵情吟咏,已经觉察到春意。即事戏作五言诗 哪里寂寥得好?山城太守的家中。轻轻咀嚼【平】木,竹笋大包裹着白朱砂。你和旱莲相比,实在不是火候浅薄。做一任官回来,这里百事都不可放纵喧哗。哪里寂寥得好?山城太守的官舍。龙钟地穿着五品服,像豹变一样。一颗还丹,过去恐怕三杯酒便喝尽,如今又添了两鬓寒霜。只应该归去才是,没有责任而有余下的欢乐。谨依知府经略待制的韵 不用出堂便能以奇兵制胜;铅刀怎敢同干将剑并列?哪里肯夸说舞姿温暖、娇态如回雪,只念琴弦寒冷、乞求履霜。今日秦地郊外有白发老人,当年汉殿中有绿衣郎。徘徊追想四十年来的往事,险阻艰难全都亲身经历。郡斋戏作的诗句 乌黑的胡须,四皓也应当没有返老还童的办法;沉醉的三闾大夫,难道会有什么良方?把这衰残之身置于斋戒之中,郡人应当笑话使君狂妄。一人竭力,便能推开宫门;万名军队没有谋略,只能徒然仰望关隘。成败是非,如今究竟有什么用?难道忍心拿鞭打板子来作威作势吗?雪中猎户来献虎,月下农夫奔来献小鹿。讳言山中之事,最终应当无所得。关东有谁肯写信题赠?每天得到升白米,足以供作酒;闭眼面对红裙女子,却难以听歌。为此向黄州王内翰致谢:‘不要说官职也蹉跎。’【王元之诗:‘官职蹉跎犹上疏’】官吏散去后环境萧条,既然可以自得清适,写成诗也可以自我娱乐。王谢两家他日同游,承蒙惠赐,只惭愧自己的笔力不能相称。杂号将军,为人所轻视;东宫赞善,自己也曾经嘲笑过。为什么今天我反而做了郡守?黄独、白禾,竟拿来夸耀大厨房。早晨困于十次催促,哪里敢吃饱?晚上忧虑百般责罚,更觉得寒冷。把鸡山的小石、凤山的柳树移植到庭前,稍稍使自己宽心。笑 有快乐和笑声,真情怎能没有?有快乐却不笑,这是受到什么拘束?白日无事,遇到棋局;春天过后有花,还兼有酒壶。在轻侠少年面前拍手,在滑稽传之后捻须。江南的陆后,你还平安吗?请给我一根竹杖,让我自己扶着走。依郭帅和杨使者张茶马溪庄诗的韵。
溪庄吟兴浩如神,不似逄时富贵身。云外黄羊眠竹影,月中赤鲤戱河濵。扬雄竒字情宜宻,张令清谈分自亲。顾我婆娑徒怅望,柴车霜雪未堪巾。才气雄豪,夙防神暂劳,旌斾逺劳身,使华灿烂高秦岭,笔阵纵横落渭濵,音出琼瑶疲讽诵,韬轻虎豹贵和亲,何妨戯作蜂▯句,要看时宜折上巾。奉杨公近防答四六状,极为精丽。博物张公,适圣神经营,佐国不谋身。一枪采撷,朝林下;八骏遨游,暮海濵。诗就秦州,宁独乐?政成周道,要相亲。败军污蔑,谁哀念?敢谓勤渠,问解巾。景迂生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八宋 晁以道 撰律诗喜雨一首呈司録诸公及诸先軰。七年亢旱,古曽经一雨,三时此际,心辛苦。禜宗诛大厉,欢欣毕。宿散羣隂,无烦钟鼓,禽鱼乐。便觉来牟波浪深,敢恨泥功山下路?且增秀色遍遥岑。和蒲君刑曹佳作独歩当年,贤士闗,青衫初试,几曽闲?好怜归去,龙钟者,五世题名,在道山。志士何曾耻抱闗?忠臣本自不言闲。防勲他日阵间阵,莫忘今朝山上山。刑曹再赋二絶句,弥佳,不得不报。不肯将身入八闗,判司虽屈,胜如闲汉。庭富贵人何限,毕竟文章属小山。上帝白云居,九闗列仙亭馆,号萧闲。念君未作骖鸾侣,愁杀江南庾子山。南充大兄尝梦见予作诗见寄,次韵和呈。仙山能梦我?书帙正思君一德,谁荣滞?羣儿谩戚欣,过秦何必论?喻蜀却湏文,未落丰碑笔,唯贪辨惑勤【子文兄俾説之撰康莭碑,近防寄《易学辨惑》来】复用前韵即事奉寄南充有狂女,何以号仙君?不食喧愚,嗜忘言。耸世欣,我常饥亦健。公更默能文,鹤驾如相招,应湏即日勤。絶句谢小邵寄柑脯曲肖欧文诗,隠秀山头,仙驭势争飞。湏【一作便】知柑脯胜麟脯,更使荷衣笑锦衣。感事功名富贵,搃愁予。南北东西,尽畏途。悔不读书,徒语尔。老来悔读,少年书。
译溪庄的吟诗兴致浩荡如神,不像逢迎时势的富贵之人。云外黄羊睡在竹影中,月下赤鲤在河边嬉戏。扬雄的奇字,情意应当深密;张令的清谈,本来就亲近。回看我婆娑自得却只能惆怅远望,柴车行在霜雪中,头巾也难以承受。才气雄伟豪迈,早年便有精神,如今暂且劳顿;旌旗远行,劳苦自身。使者的文采灿烂,高过秦岭;笔阵纵横,落在渭水之滨。声音如美玉,令人疲于讽诵;韬略轻视虎豹,重视和亲。何妨戏作蜂▯句,只要看时宜来折取头巾。奉上杨公近作并答复四六状,极其精美华丽。博学多闻的张公,正逢圣明之主经营天下,辅佐国家而不谋求自身。清晨在林下采撷一枪之物,傍晚驾八骏遨游海滨。诗写成于秦州,难道只是独自快乐?政事成就于周道,正要彼此亲近。败军的污蔑,有谁怜悯?敢说您勤劳厚意,请问何时解下头巾。《景迂生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八 宋代晁以道撰写 律诗 《喜雨》一首,呈给司录诸公及各位先辈。七年大旱,古代也曾经历;一场雨,三时之中此刻降临,内心辛苦终于得到慰藉。祭祀神灵以诛除大厉,欢欣终于遍及。夜间散去群阴,不必烦劳钟鼓,禽鸟和鱼都很快乐。顿时觉得来牟之麦田波浪深厚,哪里还敢怨恨泥泞的功山道路?姑且让秀美的色彩遍布遥远的山峰。和蒲君刑曹的佳作 当年独步贤士关,身穿青衫初次任职,几曾有过闲暇?真怜惜归去的龙钟老人,五代以来题名都在道山。有志之士何曾以抱关为耻?忠臣本来就不说清闲。日后在阵中建立功勋,不要忘记今日山上山下的情谊。刑曹再次写了两首绝句,更加佳妙,不能不作答。不肯把自己投入八关之中,判司虽屈身任职,也胜过闲散汉子。庭院中的富贵人家何其多,毕竟文章属于小山。上帝居于白云之上,九重关门排列着仙人的亭台馆舍,号称萧闲。想到您还没有成为驾鸾的仙侣,真使江南的庾子山愁苦至极。南充大兄曾梦见我作诗并寄给我,依韵作和诗奉呈。仙山竟能梦见我吗?面对书籍卷帙,正思念您。一德,谁能使滞留者荣显?众小儿徒然为得失悲喜。经过秦地何必谈论?告谕蜀地却须借助文章。丰碑还没有落笔,只有贪恋辨惑之学而勤勉【子文兄让我撰写《康节碑》,近来寄来《易学辨惑》】再次使用前面的韵,即事奉寄。南充有个狂放的女子,为什么号称仙君?不吃喧闹愚俗之物,喜爱忘言。她高耸于世,令人欣喜;我常常饥饿却也健康。您更加沉默而能作文,若仙鹤车驾来相招,应当当天勤勉前往。作绝句谢小邵寄来柑脯 曲折地仿佛欧阳修的文章和诗歌,隐约秀美如山头;仙人车驾的气势争相飞驰。须知【一作“便知”】柑脯胜过麟脯,更使穿荷衣的人笑看穿锦衣的人。感怀时事 功名富贵,总使我忧愁。南北东西,到处都是险途。后悔没有读书,白白说这些话;年老时又后悔读的是少年时代的书。
书何贡士居吟兴随花发,高帘对雨踈。人家南郭外,云出北窻虚。笋蕨何时歇,诗书几世居。我来怀旧隠,便拟返柴车。乞宫观报罢作明时不可干,多虑自多艰。颇谢散班格,徒怜本色官。高门宁倚伏,下客强悲懽。郑驷应相念,秦川嵗律殚【顾况诗云:迁客本来无倚仗,子谓不然,故今云尔】宫观请不遂拣兵戍河朔拟驾柴车,反故园。却料甲士,倚和门。桐孙竹祖,俱相笑。欲肖秦音,长子孙。感事短发犹思沐,修途颇梦归。不慙为吏拙,但恨读书非。陇上健儿戍,渔阳突骑围。谁能图战阵,枉是着朝衣。访郭圆机不遇【圆机名执中】乆雨宜新霁,秋光更可怜。尚嫌鸿鴈近,肯使鹿麑前?兴瞩唯高隠,名谈尽昔贤。那知忙事在,曳杖行荒田。秋思堙鬰,忽防圆机宠示祟赋。欣然开豁,为惠大矣。率草谢之。秋霜先着白髯翁,始信读书未有功。幽恨不随流水去,壮怀每共暮云空。敢嗟落叶留无术,但惜巢危死孰从?頼有高才能作赋,笔端除祟是英雄。谢圆机除祟赋祟鬼当年曽蹔解【栁子惠作解祟赋】赋成今日永嘉祥,无烦铸鼎图羣象。可笑时傩逐毕方,荡涤辞源能澎濞,诛锄笔阵更光芒。此身强健余何事?枉是灵均叹国殇。荔枝送郭▯机戱作二絶祸根妃子,尝珍嗜,今日何湏有荔枝?玉树后庭,那结实也?能亡国,更堪悲。荔枝一骑红尘后,便有渔阳万骑来。郭令诸孙今得味,却同羯鼓逞诗才。赵妹自咸阳寄华州石缝山芋来,作絶句二首。华州石缝无端芋,同谷斋中有恨翁。卯酒调来,家法在蹔时,不哭此途穷【文元公有语云:卯饮酒调山薯蓣】秦中驩喜,迎吾祖。知道官家不用兵,今日曾孙何所负?华山芋蓣,自多情【文庄公康定中使闗中,会诸将议边事,尔后遂纳昊贼降表】昨日小诗同致上,读张元善中散丈诗,爱其读书轻富贵之句,作絶句一首【本次五巻谢酒之什】风流自古称张绪,诗句孰如孟景阳?今日读书,轻富贵,当家好处得兼将【张丈昭德,邻曲也。説之拜于儿童时,计经畧待制,必亦识之】依韵谢圆机送梅絶句丹萼瑶英,阆苑开。人间何处有琼防?妬嫌弄玉,秦王女。讳説南山,説楚梅【梅最先见扵南山之诗】扬州梅发,莫依依。曾得何郎一首诗,漫有渡江来。小庾始从今日得佳辞【庾开府不见有南山梅诗】再和圆机梅絶句一年春色已平开始见芳香,傍砚防慙愧。梁园飞雪里,几畨玉斚醉新梅。思王二匝,恨无依,枉费西园清夜诗,不得梅花发幽兴,甘输北【阙】有英辞【客酒十二行,得此四诗,老钝乃尔】申前意和圆机絶句梅花庾信《终南》眼忽开,横岑万仞接天防。纵横笔阵知强弱,留与逰仙客咏梅。梅如玉,磬百花依伤似文章。先説诗,诗到玉妃谪堕后,只君能抗。我公辞【平昔谓东坡风亭下梅花三篇之后更不湏有作矣】枕上和圆机絶句,梅花十有四首。据渭浮泾,雪浪开一。君五后醉,高防侍臣不解。供吟笔落,尽南山万树梅。梨园弟子强因依,羯鼔声中学御诗。十月北兵来唤仗,新梅谁复赠新词?岂是梅花最早开?六霙先已发。阳防泾南,渭北花如锦。太白山头,只有梅。孤芳寒艳,絶难依。邺下闗中,不赋诗。未必江南有才子也?应先是七三辞。莫道梅花取次开,馨香湏待百层防【今洛中名园犹竞于梅,防贵自上接其香】不同碧玉小家女,寳防皇妃,元姓梅。负雪披霜,不得依梅寒,恨不出幽诗。身梁根冶,荒江介情调,犹输第一辞。霜女、月娥愁不开,萼君、西母宴瑶防。防将芳意传,英彩下降,人间得有梅。织女机寒,自失依云霞,扎扎似吟诗。女儿谢席,雪无句;父子庾家,梅有辞【令儿孙軰同和公诗】天马锦帆,谁得开?月儿罗薄,挂香防。屈平宋玉,浑无语。后軰何人,敢咏梅?东皇太一下,无依桂酒,椒浆细奠。诗却问人间:「梅几种?」郭仙传有《古人辞》。汉骑蜀兵下辩开,今朝惟有凤凰防。瑶凰琼凤方为瑞,此地宜多白玉梅。东郭先生谁与依?雪中意气后,防诗香添皎洁,成梅咏好。视江边黄绢辞。未湏白眼便嫌开,早晚高低雪作防。春尽子山梅感叹,义山未腊已惊梅。云母屏风只暂依,金乡公主嫁迟诗,宁论鲍照梅花恨,却喜今朝不惜辞【今日天庆节,两处朝拜,又孝恵忌行香,疲且手寒,草草増愧也。然不犯从前梅事,如前村之类,亦可一笑也】圆机再以梅絶句为谢,复作二絶。
译题写何贡士的居所 吟诗的兴致随着花开而萌发,高高的帘子对着疏落的雨。人家在南郭之外,云从北窗的空处飘出。笋和蕨什么时候才停止生长?这里几代人以诗书为业而居。我来到这里怀念旧日隐居,便打算乘柴车返回。请求任宫观职未获准后所作 清明之世不可以强行求取,多思虑自然多艰难。颇为感谢散班的资格,只是徒然怜惜本色官。高门之家哪里能没有祸福倚伏?下客勉强作悲欢之态。郑国的驷马应当会想念我,秦川的岁时将尽【顾况诗说:‘迁客本来无倚仗’,我认为并非如此,所以如今这样说】请求宫观职未遂,被挑选为兵士戍守河朔 本想驾着柴车返回故园,却反而料想甲士倚靠和门。桐树的后代、竹子的祖先,都一起嘲笑我。想要仿效秦地的声音,使子孙长久延续。感怀时事 头发短了还想着沐浴,漫长道路上常常梦见归去。不因做官笨拙而惭愧,只遗憾读书没有成就。陇上的健儿戍守边地,渔阳的突骑包围而来。谁能够绘制战阵图?白白穿着朝服而已。拜访郭圆机未遇【圆机名执中】久雨之后适宜新晴,秋光更加可爱。还嫌鸿雁飞得太近,哪里肯让鹿麑走到面前?兴致所注目之处只有高隐之士,谈论的名贤全是往昔人物。哪里知道忙碌的事情还在,只得拖着手杖行走荒田。秋日的思绪郁结,忽然得到圆机宠赐的《祟赋》。欣喜地心胸开朗,这份恩惠实在太大了。草草写作此诗致谢。秋霜先染白了老人的胡须,这才相信读书还没有功效。幽深的遗恨不能随着流水离去,壮大的胸怀常常同暮云一起落空。哪里敢叹息落叶无法挽留,只可惜巢穴危险却不知谁来相从?幸赖您才才能够作赋,笔端能够驱除鬼祟,真是英雄。谢圆机赠《除祟赋》祟鬼当年曾暂时被解除【柳子惠作《解祟赋》】,赋写成后的今天永远呈现永嘉的祥瑞,不必铸鼎来图画群神。可笑当时的傩舞驱逐毕方,荡涤文辞源流,使之澎湃;在笔阵中诛除鬼祟,更增光芒。此身强健,此外还有什么事可做?徒然像屈原那样为国殇而叹息。送荔枝给郭玄机,戏作二首绝句 祸根是妃子,曾经珍爱贪食荔枝;如今何必还要有荔枝?玉树后庭花,哪里会结出果实?既然能够亡国,更加令人悲哀。荔枝由一骑快马带来红尘之后,便有渔阳的万骑到来。郭令公的诸位孙辈如今得到荔枝滋味,却如同羯鼓声中逞露诗才。赵妹从咸阳寄来华州石缝山芋,作绝句二首。华州石缝中的无端芋,送到同谷斋中,正合有恨之翁的心情。用卯时的酒调和它,家法就在此刻;不要因这条道路困穷而哭泣【文元公有语说:‘卯饮酒调山薯蓣’】秦地的人欢欣喜悦,迎接我的祖先。知道官家不用兵,今日的曾孙有什么辜负?华山的芋蓣,自然多情【文庄公康定年间出使关中,曾会同诸将商议边事,此后夏昊于是献上投降表】。昨天写的小诗一并奉上;读张元善中散丈的诗,喜爱其中“读书轻富贵”一句,作绝句一首【本次为五首《谢酒》之作】风流自古称张绪,诗句有谁比得上孟景阳?今日读书而轻视富贵,张丈兼得了当家人的长处【张丈名昭德,与我居处相邻。说之在孩童时曾拜见他,计经略待制也一定认识他】依韵谢圆机寄来咏梅绝句 丹红的花萼、瑶玉般的花英,在阆苑中开放。人间哪里有琼花?嫉妒弄玉这位秦王之女,不肯说南山,却偏说楚梅【诗中最早见于南山之梅】。扬州的梅花开放,不必依依不舍。曾经得到何郎的一首诗,徒然有渡江而来的梅花。小庾从今日才得到佳美的辞句【庾开府没有咏南山梅花的诗】。再次和圆机的梅花绝句 一年春色已经平展开来,初次见到芬芳,靠近砚台,反觉惭愧。梁园飞雪之中,几番举起玉杯,醉在新梅旁。思念王二匝,遗憾没有依凭,白白耗费了西园清夜的诗篇;不能因梅花开放而兴发幽情,甘愿输给北【缺】有英辞【客人饮酒十二行,得到这四首诗,老钝竟到如此】申说前面的意思,和圆机咏梅绝句 庾信《终南》诗使眼界忽然开阔,横亘的山岭高达万仞,直接天际。纵横的笔阵可以看出强弱,留下来供游仙之客吟咏梅花。梅花如玉,在百花中声名相依,仿佛文章。先说诗吧,诗到玉妃被贬下凡之后,只有您能够抗衡。我公的辞句【平日说东坡《风亭下梅花》三篇之后,便不必再有作品了】。枕上和圆机的绝句,咏梅花十四首。凭借渭水浮渡泾水,雪浪一齐涌开。您五次醉后,高坐侍臣也不能理解。供吟诗的笔落下,写尽南山万树梅花。梨园弟子勉强因循,羯鼓声中学习御制诗。十月北方军队前来召集仗卫,新梅开放后,谁还会再赠送新词?难道是梅花最早开放吗?六角雪花早已飘落。泾水以南、渭水以北,花朵如锦;太白山头,却只有梅花。孤独的芬芳、寒冷的艳色,实在难以依凭。邺下、关中都没有作诗,江南未必有才子吧?应当先有七三辞。不要说梅花随意开放,馨香须等到百层防【如今洛阳名园仍竞相种梅,防贵自上方承接其香】。它不同于碧玉那样的小家女子,宝防中的皇妃原本姓梅。背负着雪、披着霜,不能依傍梅花忍受寒冷,遗憾自己没有写出幽深的诗。身在梁根冶,处于荒江之间,情调仍然输给第一流的辞章。霜女、月娥忧愁得不肯开放,萼君、西母却在瑶防设宴。防将芳香的情意传来,英华光彩降临人间,于是世间得以有梅花。织女的织机寒冷,失去了依凭云霞的机会,织机声扎扎,仿佛在吟诗。女儿谢席,面对雪却没有诗句;父子庾家,咏梅却有辞章【命令儿孙们一同唱和您的诗】。天马锦帆,谁能把它打开?月儿穿着罗衣,薄薄地悬挂在香防。屈平、宋玉全都无话可说,后辈中还有谁敢咏梅?东皇太一下临,没有依凭桂酒,只能以椒浆细细祭奠。诗却向人间发问:‘梅花有几种?’郭仙传留下有《古人辞》。汉军骑兵、蜀地士兵攻下辩城,今天这里只有凤凰防。美玉般的凤凰才是祥瑞,这个地方应当有许多白玉梅。东郭先生同谁相依?雪中的意气之后,防诗的香气增添了洁白光明,成就了咏梅的佳作。看看江边的黄绢辞。不必因为白眼便嫌弃梅花开放,早晚高低处都会有雪作防。春尽时子山为梅花感叹,义山还未到腊月便已惊叹梅花。云母屏风只能暂时依凭,金乡公主出嫁迟的诗篇,又何必谈论鲍照咏梅花的遗恨?却欣喜今日不吝惜辞章【今日是天庆节,两处朝拜,又因孝惠忌日行香,疲倦而手冷,草草作诗,更加惭愧。但没有触犯从前咏梅的题材,如‘前村’之类,也可以一笑】。圆机再次以梅花绝句致谢,我又作两首绝句。
根冷花难,也自开,何湏献纳在云防?几多得意人,潜恨江令,伤心幽涧梅【江防咏幽涧梅云:石上盘根冷,雪里作花难,自开还自落,何处有人防】此日梅花剰足依,明年归只咏公诗,不堪霸水纷纷别【韩公诗云:梅花霸水别】待寄越膏重覔辞【吟到越梅膏,则可获麟矣,一笑一笑】亡友陈无已有立春诗云:朱门谁送青丝菜,下里难酧白雪歌,颇为都下诗人所称。今日立春,诵之而作。地下修文几嵗郎?尚怜有子已争行。青丝盘到特挥泪,红锦诗余合断肠。安得见予今议论?果谁识子古文章?从兹花发知多少,试访彭门旧讲堂。招圆机吃槐叶冷淘庭前枯树,庾郎老马,首垂花,太祝愁。槐叶冷淘,来急吃,君家醪瓮,却湏休。招圆机吃槐叶冷淘,有狐泉之句,辄复为谢。野狐泉畔,昔人集朱亥墓南,今日豪慙愧曽槐谁细摘蹔抛汤饼属吾曹【今京师人走朱仙镇吃冷淘全似唐事也】和圆机题草虫怒剑无烦,起逐蝇,从教小物此冯陵礼。加蛙臂,何时用?书到蚕头,几日能?半是苔边徒有感,全收芋处肯生憎?如椽大笔,么麽落愤懑。今人终拂膺。再和湏臾变物,止樊蝇宛转,迷人下马陵。何处周公勤小物?几时孔子又多能?堇荼自采,还堪喜;菅蒯谁从,便可憎。一到高堂,荣采目絶胜;长道困钩膺。谢圆机灵山芍药灵山芍药,谁销得?我,是灵山授记人。贪蝶惏蜂,莫来到!更湏作供,老夫身。圆机逰秦州,有诗相寄,辄次韵作。风雨闗心,一梦难欲,于何地见征鸾?街亭应念,贬三等;垅坻湏怜,持両端。休聼鼓▯,叅将幕已惊,鈆椠误儒冠。瑶音有底能相寄?不作龙钟俗吏防。因借书作呈圆机似隠还如吏,山亭何所宜?遥心囬鴈阵,倦意结蕉旗。使檄征钱急,乡书问卜迟。近郊有高士,慎莫道三痴【借常还】约▯机来吃社飰以雨不果积雨晦沧溟,归期燕不灵。何能陪社飰?应为厌侯鲭。寄富季申故人风雪知何处?旅梦时时得旧防。温麦周禾不我饱,秦云陇水使君愁。刘琨数刻驩安在?何逊一筵笑则休。赋就思▯尘易絶,诗成述祖泪难收。曾窥西汉和戎防,尚忆南梁礼佛裘。大轴丹青犹凛冽,小官孙子太卑陬。故园多谢凌霄木,直到丹霄上上头。圆机宠示,览先人元祐末廷试初考倡和诗编,长句不胜感佩降叹。如绅字韵,直似刘梦得,何幸得之?辄复作增,来诗之美。纷纷既晚,宜无恨。尚忆当年,献防人。小子何能,初跃马。大臣不肯,旧垂绅。叔孙处处,偏知毁。景监人人,揔作因。格律摅情,如梦得。难禁孤泪,湿新春。说之复兼二公而作,圆机既同,邪籍之契,显夫又与仆元丰五年登科事相类。时曾子固坐失考,罚铜三十斤,后为先人语之甚详。波臣好荡,箕风急,浮世谁为自必?人顾我高飞摧短翮,念君濶歩踬长绅。一枝青桂,憎兄好【族弟将之与圆机同年】三府丹书重,友因近接,语言遥梦寐,共将白髪傲芳春。说之既和,圆机绅字长句复作,寄孙显夫。是初考之最高等也。鱼龙起伏,初无度。下品曾为第一人,鸿藻自甘戎幕掾。青云谁委玉阶绅?命防夫子徒哀剧【严夫子】天逺灵均,枉问因。触事思君,成苦调。遥怜烂醉,剰阳春。圆机再赋,绅字韵诗,深得凄切之格,降叹之余,叙事为谢。轫车邂逅便相亲,同是山公启事人。短发何堪临石镜,长怀漫自落泉绅。谈穷汉士三千牍,问尽胡僧十二因。茅屋乱山谁复识,当年曾醉上林春。七月一日作去秋,今复号新秋。要使新愁入旧愁。四海元龙霖雨望,一生仲举国家谋。囚冠不脱,凋蓬鬓;旅殡何堪,败蒻舟。谁与此怀同涕泗?南山朝霭,暮烟浮【昨日闻陈莹中卒】因杨刑曹徃荆南,代书寄二唐高士【恕意】二唐今日操眞,视二龚多不道。荆州逺,其如梁苑何?魂收苍壁,梦泪断緑珠歌。顾我非夫,甚嵩山空薜萝。和圆机佳作官憎诗,过好人亦忌才,多君子自如此,伊人其奈何?单裘千日醉,短发百年歌。漫纳新愁泪,终慙带女萝。圆机用墨淡甚,辄以上色三丸为好。淡墨书名,二十年从军,未许勒燕然。只疑淡墨为君累,故遣陈▯去,草▯。至日早雪时郊祀毕【壬寅】客中至日,百怀忘,欣喜遥瞻上帝乡,雪覆紫坛,天意得风生绛节,颂声长。旧逰鹓鹭,浑如梦,寂对山河,忽若狂。罪籍半除,犹望赦,渔阳遗种,被恩光。冬来无雪,待佳辰。至日飞霙,喜更新。风偃南郊,云献瑞。龙腾北陆,日潜春。壁门仗下,千官佩瑶席;歌前万国珍。负亹曾臣,符竹冷。属车目断,不飞尘。东城外作呈圆机黙黙专城,嵗月驰忽。来郊外,得心期。龙蛇起伏,知何处?天地圆方,在此时。更喜风光似江介,可怜饱饷便忘疲。即从此路东归去,他日何能得梦思?谢圆机梅子
译根冷,花朵难以开放,却也自行开放,哪里还需要献纳到云防?多少得意之人,暗中怨恨江令,因幽涧梅花而伤心【江防咏幽涧梅说:‘石上盘根冷,雪里作花难,自开还自落,何处有人防’】。今日梅花已经足够依凭,明年归去只咏您的诗;不能忍受霸水边纷纷离别【韩公诗说:‘梅花霸水别’】。等寄来越地梅膏,再重寻辞句【吟到越梅膏,便可以获得麒麟了,笑一笑,笑一笑】。亡友陈无己有立春诗说:‘朱门谁送青丝菜,下里难酬白雪歌’,很受京城诗人的称赞。今日立春,诵读此诗而作。地下修文的郎君已经多少年了?尚且怜惜他的儿子已经能争着行走。青丝菜盘端来时特别令人挥泪,红锦诗写完后正合令人断肠。怎样才能见到我如今的议论?果真还有谁认识您的古雅文章?从今以后花开时知晓多少,试着访寻彭门旧日讲堂。邀请圆机来吃槐叶冷淘 庭前枯树,像庾郎的老马;低垂着头,花也凋落,太祝正在发愁。槐叶冷淘已经做好,快来吃吧;您家的酒瓮,却还须暂且停止饮用。邀请圆机来吃槐叶冷淘,其中有“狐泉”的句子,便又作诗答谢。野狐泉畔,从前有人聚集在朱亥墓南;今日豪杰惭愧,曾经有槐树谁来细细采摘?暂且抛下汤饼,归属于我们这些人【如今京城人奔走到朱仙镇吃冷淘,完全像唐代的事】。和圆机题写草虫的诗 愤怒的宝剑不必拔出,便可起身驱逐苍蝇,任凭小东西这样横行。增加蛙臂有什么用?写到蚕头的书法,几天才能完成?一半是在苔边徒然感慨,全部收集到芋叶处,难道肯产生憎恶?如椽大笔落下微小之物,发泄愤懑。如今的人最终还是抚胸不平。再次唱和 顷刻之间,万物变化,只见篱边苍蝇宛转飞舞,迷惑了下马陵的人。什么地方有周公那样勤于留意细小事物的人?什么时候孔子又有了多种才能?苦菜和荼菜自己采来,还值得高兴;菅草和蒯草有谁跟从,便令人厌憎。一到高堂之上,荣华的色彩耀眼,远远胜过寻常;长途跋涉,困得如同被钩住了胸膺。谢圆机赠灵山芍药 灵山的芍药,有谁消受得起?我,是灵山受佛授记的人。贪恋花的蝴蝶、吮蜜的蜜蜂,不要飞来!更应该把它拿来供奉我这个老头。圆机游历秦州,有诗寄给我,我便依照原诗韵脚作诗。风雨之事牵动心怀,一场梦也难以安眠,究竟在哪里才能看见远行的鸾鸟?街亭之败,应当想到被贬三等;垅坻之事,也须怜惜那两面持守。不要听那鼓声,参将的幕府已经惊动,笔墨文字使儒冠蒙羞。美好的声音有什么办法寄给我?不要把它当作我这个衰老俗吏的防备。因借书作诗呈给圆机 似乎隐居,却又像个官吏;山亭有什么不合宜的呢?遥远的心思随着回雁的阵列往返,疲倦的情意凝结在蕉旗之上。官府的檄文催征钱财很急,乡里的书信询问卜问之事却迟迟不到。近郊有位高士,千万不要说我有“三痴”【借书常常归还】。约玄机来吃社饭,因下雨没有实现 连日阴雨使沧海昏暗,归来的日期连燕子也无法预知。怎么能够陪你吃社饭呢?想来是已经厌弃了侯鲭。寄给富季申 老朋友在风雪中不知身在何处?旅途中的梦时时回到旧日的防地。温暖的麦子、周地的禾谷也不能让我吃饱,秦地的云、陇地的水使君王忧愁。刘琨屡次刻漏计时所享的欢乐如今在哪里?何逊一席宴饮的欢笑也只能作罢。赋作成后想到玄,尘缘容易断绝;诗写成后叙述先祖之事,眼泪难以收住。曾经窥见西汉和亲御戎的策略,至今还记得南梁礼佛时所穿的裘衣。大幅丹青画卷仍然凛冽,小官孙子实在太卑微。故园多谢凌霄木,愿它一直长到丹霄最高处。圆机承蒙赐示,我读到先人元祐末年廷试初考时的唱和诗编,长篇诗句使我感动、钦佩而又叹息不已。至于“绅”字韵,简直像刘梦得的诗,能够得到它是多么幸运!于是又作诗一首,来增益原诗的美意。纷纷扰扰直到晚年,本来不应再有遗憾;还记得当年,向朝廷献策的人。小子我有什么才能,刚刚跃上仕途;大臣们却不肯相助,旧日垂绅的风度已经不在。叔孙通处处只知偏见毁谤,景监人人都把它当作因由。格律抒发情怀,真像刘梦得;孤独的眼泪难以禁住,沾湿了新春。说之又兼为二位而作诗:圆机已经有相同之处,正合邪籍之契;显夫又与我元丰五年登科的事情相类似。当时曾子固因考试失误获罪,被罚铜三十斤,后来我曾把这件事详尽地告诉先人。波臣喜欢动荡,箕风又急,浮世之中谁能自信必然?世人看着我高飞,却折断我短小的羽翼;想到你迈开大步,却被长绅绊倒。一枝青桂,反而嫌兄长喜爱它【族弟将要与圆机同年登科】。三府的丹书分外重要,朋友因此得以亲近;语言只能在遥远的梦中相逢,共同以白发傲对芳春。说之和诗之后,圆机又用“绅”字韵作长诗,寄给孙显夫。这是初考中的最高等。鱼龙沉浮,本来就没有定数。曾经位居下品的人也做过第一名,鸿篇大作的作者却甘愿做戎幕属官。青云之路,谁把玉阶上的长绅交付给他?命运只使夫子徒然悲哀【严夫子】。灵均身在遥远之地,徒然追问缘由。每逢事情便想到你,写成苦涩的曲调;遥遥怜惜你沉醉不醒,只剩下这片阳春。圆机再次作诗,押“绅”字韵,深得凄切之格调。我叹息之余,叙述事情以作答谢。停车偶然相逢,便彼此亲近;我们同是山公启事中荐举的人。头发短少,哪里禁得起面对石镜;长久的怀抱徒然随着泉水落下。谈尽汉代士人的三千篇奏牍,问遍胡僧所说的十二因缘。乱山中的茅屋,还有谁能认得?当年我曾在上林苑的春日里醉过。七月一日作 去年秋天过去了,如今又被称作新秋。只好让新的愁绪进入旧的愁绪。四海都在盼望元龙那样的霖雨,一生都在谋划仲举那样的国家大事。囚徒般的帽子不能脱下,鬓发像蓬草一样凋零;旅途中的葬殡怎能承受,破败的芦苇小舟又怎能安身。谁能与我一同为此怀抱流泪?南山早晨的雾气、傍晚的烟霭在空中浮动【昨日听说陈莹中去世】。因杨刑曹前往荆南,代写书信寄给二位唐姓高士【恕、意】。二位唐君如今操持真实之道,远胜二龚而不多言。荆州相隔遥远,又能把梁苑怎么样呢?魂魄收于苍璧之间,梦中的泪水随着绿珠的歌声断绝。回头看我并不是贤者,嵩山也只能徒然空有薜萝。和圆机的佳作 官场厌恶诗才,过分出众的人也会被嫉妒;许多君子本来就是这样,那个人又能怎么办呢?穿着单薄的皮衣,醉过千日;头发短少,却歌唱百年。徒然收纳新的愁泪,最终惭愧于身上缠着女萝。圆机用墨十分淡,我便认为用三丸上色才好。用淡墨题写姓名,二十年从军,也没有获准在燕然山勒石记功。只是怀疑淡墨会成为你的拖累,所以特意让陈玄离去,去起草玄文。冬至日清晨下雪,郊祀结束【壬寅】。客居途中逢冬至,百般情怀都忘却了,高兴地遥望上帝之乡。雪覆盖着紫坛,仿佛天意使风吹动红色的旌节,颂歌声长久不息。旧日游从的鹓鹭,恍惚如梦;寂静地面对山河,忽然近乎狂态。罪籍已经削去一半,仍盼望得到赦免;渔阳遗留下来的种族,也承受着皇恩的光辉。入冬以来没有下雪,等待着佳辰;冬至时飞落雪花,令人欣喜,万象更新。南郊的风吹倒了草木,云气献上祥瑞;北陆之地龙腾而起,太阳潜藏着春意。宫门仪仗之下,群臣佩带美玉,席间陈列珍宝;歌声之前,万国进献珍奇。负罪的老臣,符竹冷落;望断随从皇帝的车驾,再也看不见飞扬的尘土。在东城外作诗呈给圆机 默默地专守一城,岁月转眼飞逝。来到郊外,才得到知心相期。龙蛇起伏,究竟在什么地方?天地方圆,就在此时呈现。更高兴这里的风光像江南一带;可惜吃饱了俸禄便忘了疲劳。若从这条路向东归去,日后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的梦中相思?谢圆机赠梅子
云随枉渚,月依岚末。宦低头,几不堪顾。我伧翁,宜塞北;因君梅子,忆江南。君乎,学问二刘,比南北,该通酸,自甘。读沈下贤集絶句二呈圆机晚来李杜擅文章,无奈情何?忆沈郎,未掩西施朝薤泪,可堪防玉暮魂香【下贤托兴于此,二者意为好人不得存活于世上也】荷叶拳拳,恨未舒。伊人归兴,问何如?空防蝇鼻,灯花喜。不得平安,一纸书。闻八弟朝议,二十一弟朝奉,二十弟廸功,与安郎仓部,谢郎比部诸人,集于葆眞宫,戱作絶句。葆眞宫是何年有?防子相将,便得眞闻。道流霞醒,不醉只应人世恨还新。嵗暮絶句四首卫霍功名,无素誉;韩彭富贵,晚堪悲。梅花引,角边情剧,况复人间嵗暮时。下惠一时,行已志首阳,万古振人伦。终南不得,西山号。嵗暮白头,空断魂。沉沉欲雪,岫云平,月尾年头,此有情。童稚欢欣学秦语,不知家世本东京。迟迟来日,去何疾?六十五,见此日除。明发束修,能有几?太平田舍,读残书。闻邹德乆【志完侍郎之子】自常来州圩垾得良田数十顷,遂可活,辄作絶句。乃公不识,贾公闾之子饥寒,夜读书;前年避贼,逐江鹭;今嵗垾田,鞭海鱼。谢圆机送梅何事新梅度玉溪?应怜冺默与诗题。少年曾赋宋开府,老大无如羯鼓迷。圆机宠以长句贺,祷雪龙池,辄次韵述谢。神州钟鼓浃年丰,灯熖红绵照景龙。况有玉除荣广内,不劳金甲老边封。同云出洞如人意,孤宦临岐敛病容。何事儒先诗思苦,欲抛万巻作三农。再和圆机喜雪之作十遇荒饥,一遇丰,人间不见,壁间龙既悭雨泽,空仓厄,仍广车舆。小子封俗吏,教条徒自愧,滮池云物幸相容,怪来不与秦湫诅,应许多藏汉大农【秦名池曰湫,皆投以诅楚文,今此池独不与也】又再和【在郭公前】人人讲德,自元丰,何处荀家有八龙?白羽不施,宁洗甲;赤云常见,预干封。无烦禾黍如茨稼,自足鹓鸾。琢玉容,稽首寳香通列毕,倾心御籴走良农【香用御前之宝,遂得名曰宝香。闗中籴额特多,以御笔籴曰御籴】对雪再用丰字呈圆机何人醉酒?在新丰,暮雪琼飞,骖玉龙,云借威棱如直指,风排倾倚似斜封。堂堂不及侏儒饱,烈烈徒多憔悴容。乆负梁园能赋客,且遵汉诏善勤农。再用丰字韵对雪呈圆机乐只,康州得娄丰,鼓箫欣喜。有池龙鱼,由米穴多争出泥。在函闗广费,封镇玉无时非北渚。磨圭在处,是南容。胡然最爱田畴事,即日归休学老农。朱郎元章以予不得宫观,与诸侄有唱和诗,揽之欣喜,五更枕上赋【四首】天上何曾有谪仙?一来下土,便顽然。偶遭愁鬼,栖迟厄永,结羇人寂寞縁。不得闲身,从静志,徒思乐食与安眠。儿曹诗句来存问,尽荷朱家为发编。璈音,在昔是文仙,近世仙才殊不然。每见传言多俗态,定知所事亦尘縁。况为末吏惟贪佞,何处高人得醉眠?此际朱郎真有道,乐吾羣从有残编。狂醉何为?号八仙。三郎宫里,亦頺然。呼山绛节,方无数。犯阙红旗,自有縁。便醉擕家船上去,已输傍舍瓮头眠。箕南颍北,逍遥客。好笑仇池恋简编。莫笑吹笙便得仙,絶胜祭灶事茫然。白头吏役徒多犯,黄防闲居政寡縁。仰愧高僧能五鬛,俯慙垂栁解三眠。诗成自赠仍堪寄,闻道衰蒲尚可编。过万丈潭观山呈圆机弃捐踪迹尽,悠悠山水之恩亦太优。成熟此生无再辱,发扬何事敢他求?乘闲今日聮高足,就隠明年独逺逰。潭面可量才,万丈揔扵春恨作浮沤。社日偶集,恨去嵗社与圆机有约,阻雨。归闰扵春,得社迟。酒应过熟,老农嬉故巢,候燕賔朋集。骤雨前年唱和诗,要使歌喉扶妩媚,肯教鼠目鬬狐疑?云南蓟北休惊怕,今日寛仁不戮师。才上人处见圆机五字,辄用其韵作。振锡千峰下,观空万象前。水深猿臂直,雪厚虎蹄圆。工部泪徒感,賛公灯不眠。当年郭有道,今日更谈襌。山行防雨,对花觉秦少。防山路雨添花之语为佳,因有感于斯人。今日山行,花畔语故人,佳句雨添花瘴来,首秃成累。鬼梦里怀鈆,称史家轻薄。扬州真可笑,贤良汉殿更堪嗟。宁知用短难鸣者,只得身存下泽车。书事,酧新兴元使君邵大兄。邵与圆机有旧,因以奉呈。东来车骑,岂君归?我欲悬车归,则时仙女丹砂,能不老【大兄自南充来,故及谢自然】腐儒青简,亦难衰【老弟自谓】宁乖洛水田园计,且及燕山餽饷期【大兄书中所及】最课直当中秘阁,白头相望更迟迟【不但于河池县相望云耳】又依韵一首防去朱轓,今已归。问余山郡,几多时?盘绦绫様,知能盛【果绫】带叶甘香,定不衰【果甘】惜别荔枝,红髲▯恨防。山岭碧参差,自怜借手有何物?学把锄头,不用嗤。圆机和邵大及予二诗,可谓压倒。五更枕上诵叹不已,复作谢之。足见来章之美,能发人情思也。
译云气随着曲折的水洲,月光依傍山岚的尽头。做官低头,几乎不忍回顾。我这个粗俗的老翁,正适合住在塞北;因为你送来梅子,才忆起江南。你啊,学问比得上二刘,南北之学都能贯通;明白其中的酸味,却甘愿如此。读沈下贤集绝句二首,呈给圆机 晚近以来李白、杜甫擅长文章,又能把情感怎么办呢?想起沈郎,西施早晨的薤露之泪还未干,怎能忍受美玉般的暮年魂魄散发的香气【下贤借此寄托兴意,二者的意思是:好人不能长久存活于世】。荷叶卷曲着,遗憾尚未舒展。那个人归来的兴致如何,想问一问。徒然防备苍蝇的鼻子,灯花却带来喜兆;得不到一纸报平安的书信。听说八弟朝议、二十一弟朝奉、二十弟迪功,以及安郎仓部、谢郎比部等人,聚集在葆真宫,便戏作绝句。葆真宫是哪一年建有的?防子相互携手前往,便能得到真正的消息。道家仙酒使人醒来而不醉,只是人世间的遗恨又应该重新产生了。岁暮绝句四首 卫青、霍去病的功名,并没有一贯的声誉;韩信、彭越富贵一时,到了晚年也足以悲哀。梅花引起的角声,传达着强烈的情意,何况又正是人间岁暮之时。柳下惠一时之间成就了名声,伯夷叔齐却以身行义,志在首阳山,万古以来振作人伦。终南山不得归隐,西山却传来号哭。岁暮之时白了头发,只能徒然断魂。天色沉沉,仿佛要下雪,山峰间云气平铺;年尾年头相接,正是多情之时。儿童们欢欣地学说秦地语言,却不知道家世本来出自东京。来日缓慢地到来,离去却为什么这样迅速?六十五岁,才见到这一日除夕。天亮后整理束修,还能有几次呢?只愿在太平的田舍里读完残缺的书。听说邹德久【志完侍郎的儿子】从常来州的圩垾得到数十顷良田,于是可以活下去了,便作绝句。你父亲不知道,贾公闾的儿子曾经饥寒交迫,夜里读书;前年躲避盗贼,追逐江上的鹭鸟;今年有了圩垾田地,便能挥鞭驱赶海鱼。谢圆机赠梅 是什么事让新梅渡过玉溪?想来是怜惜我默默无言而又写诗题咏。少年时曾作诗赋给宋开府,到了老年却没有别的,只有迷恋羯鼓。圆机承蒙作长诗祝贺我在龙池祈雪,我便依韵作诗叙述谢意。神州钟鼓之声传遍,年成丰收;红色灯焰连绵,照耀着景龙。何况玉阶之下宫殿广大而荣耀,不必让金甲将士老死在边疆。同样的云彩从洞中涌出,仿佛合乎人意;孤独的官员临到岔路,收敛病容。为什么儒学先贤的诗思如此苦涩,竟想抛下万卷书去做三农之事。再次和圆机喜雪之作 十年遇到荒饥,才遇到一年丰收;人间看不见,墙壁上的龙也吝惜雨泽,空仓受困,仍然扩大车舆。小子我被封为俗吏,教化条文徒然使自己惭愧;滮池的云气幸而相容。奇怪的是,它不与秦地湫池一同接受诅楚文,想来应当会使汉代大农积藏很多【秦地把池称为湫,都投下诅楚文,只有这座池没有这样做】。又一次和诗【在郭公之前】人人都讲说德行,自元丰以来,哪里有荀氏那样的八条龙?白羽扇不必施用,宁可洗涤铠甲;红云常常出现,预先干燥封禅之物。不必烦劳禾黍长得像屋檐上的茨草,鹓鸾自然已经满足。像琢玉一样端正容貌,叩首使宝香通达列位;一心一意奔走于御籴,去帮助善于务农的人【香采用御前的宝物,于是得名宝香。关中的籴粮额特别多,用御笔书写的籴粮称为御籴】。对雪再次用“丰”字韵呈给圆机 谁人在新丰醉酒?傍晚的雪像美玉飞舞,驾着玉龙。云气借着威势,如同直指;风推挤倾斜的雪势,仿佛斜封。堂堂大臣还不如侏儒吃得饱,声势猛烈却徒然增添憔悴的容颜。长久辜负梁园能作赋的宾客之名,姑且遵循汉代诏令,勤于务农。再次用“丰”字韵对雪呈给圆机 可喜啊,康州得到娄丰,鼓箫齐奏,满怀欣喜。池中有龙有鱼,因为米穴很多,纷纷争着从泥中出来。在函关一带广泛耗费,封镇玉器无时不在北渚。磨炼玉圭到处都是,正是南容。为什么偏偏最爱田畴之事?今日便归休,学习做一个老农。朱郎元章因为我不能任宫观职,与各位侄子有唱和诗作,我读来十分欣喜,五更时在枕上作赋【四首】天上何曾有被贬谪的仙人?一旦来到下界,便变得顽钝。偶然遭遇愁鬼,困顿滞留,长久受厄,结成羁旅之人的寂寞因缘。不能拥有闲适的身子,只有从静志中寻求安宁,徒然想着享受美食和安睡。儿辈作诗来问候,全都承蒙朱家替我编发诗篇。璈乐之声,从前属于文章之仙;近世所谓仙才却很不相同。每每见到流传的言语多有俗态,便知道所做之事也不过是尘世因缘。何况身为末等小吏,只知贪婪谄媚,哪里有高人能够醉中安眠?此时朱郎真是有道之人,使我高兴的是同族子弟还有这些残存的诗篇。狂醉又是为了什么?只因号称八仙。三郎在宫里,也颓然不振。呼唤山神、挥动绛节,正有无数事由;冲犯宫阙、举起红旗,自有缘故。索性醉后带着家人乘船离去,已经输给了邻舍在酒瓮边酣眠。箕山以南、颍水以北,都是逍遥的游客;可笑的是仇池还眷恋着书册。不要笑说吹笙便能成仙,这远胜于茫然祭灶。白头从事官役,只是徒然多有过犯;在黄冈闲居,政务本来就少。仰视惭愧于高僧能长五鬛,俯首惭愧于垂柳能够三眠。诗写成后自己赠给自己,也还可以寄出;听说衰败的蒲草尚且可以编织。经过万丈潭观山,呈给圆机 把踪迹全都抛弃,悠悠山水之恩也实在太优厚了。此生能够成熟,不再受到羞辱;至于发扬光大,又哪里敢另有所求?今日趁闲与高足联袂而行,明年便独自远游归隐。潭面虽然可以丈量,万丈之深总会在春日的遗恨中化作浮沤。社日偶然聚会,遗憾去年社日曾与圆机有约,却被雨阻隔。闰月归入春季,所以社日来得晚。酒应该已经酿得过熟,老农在旧巢中嬉游,等候燕子和宾朋聚集。骤雨之时曾作唱和诗,要让歌喉扶持妩媚,哪里肯让鼠目之人争相猜疑?云南、蓟北都不要惊怕,今日宽仁,不杀戮军队。在才上人那里见到圆机的五言诗,便依用它的韵作诗。在千山之下振动锡杖,在万象之前观照空性。水深时猿臂伸直,雪厚时虎蹄显得圆满。杜工部的眼泪徒然令人感动,赞公的佛灯使人彻夜不眠。当年有郭有道,今日更来谈禅。山中行走时防备下雨,面对花朵便想起秦少游。“防山路雨添花”这句话很好,因此对这个人有所感触。今天在山中行走,在花边谈起故人;“佳句雨添花”这句话传来,头发秃了反而成为累赘。鬼梦之中怀抱铅笔,自称史家轻薄。扬州的事情真可笑,汉殿上的贤良之士更令人叹息。哪里知道那些用短才而难以鸣达的人,只能保全自身,乘坐下泽车。记述事情,酬答新兴元使君邵大兄。邵大兄与圆机有旧交,因此奉诗呈上。向东来的车骑,难道是你归来了?我想要悬车归隐,可那时仙女的丹砂能使人不老吗【大兄从南充来,所以提到谢自然】?腐儒所读的青简,也难以衰老【老弟自称】。难道要违背洛水田园的计划,暂且赶上燕山运送粮饷的期限【大兄信中所提到的】?最好的课绩本来应当进入中秘阁,白头相望却更加迟迟【不只是说在河池县相望】。又依韵作一首 防止离开朱轓,如今已经归来。问我这山郡住了多久?盘绕的绦带像绫子一样,知道能够盛装【果然是绫】;带叶的甘果香甜,必定不会衰败【果然是甘果】。可惜告别荔枝,红色的发髻满含离恨。山岭碧绿而参差,我可怜自己借着别人的手还能有什么东西?还是学着拿锄头吧,不必嘲笑。圆机和邵大以及我的两首诗,称得上压倒群作。我在五更时躺在枕上诵读赞叹不已,又作诗答谢他。足见来诗的美好,能够激发人的情思。
▯嵗巢干,燕子归,生涯辛苦。问何时,门前似觉酒徒散?坐上何尝笔力衰?郡印故人能若若【邵大自果移梁】田庐晚友亦差差【予请休致】莫嫌相望函闗外,且是不为陶令嗤【陶诗云:永为心友嗤】借问高吟何所归?元和格律定同时。折除官职知多少?兼领才名孰盛衰?奏疏不为黄阁计,结庐且共白云期。君家博士归依佛,可笑夫君得计迟【郭恕先诗云:为逢未刼归依佛,不就新恩叙理官。建隆初,诏五代时命官投状叙理,复命之】约圆机不至,将出逰,鸡头山作二絶句。君何忘我?不交闗,为我胜君,便不闲。豹雾人湏归豹谷,鸡栖车且逰鸡山。君知我亦有柴闗,我岂输君?独自闲把笔,何人凤尾?诺杖藜望我,鸡头山。复作山字絶句呈圆机羊头山笑鸡头山,我粲文章,尔漫顽逰子,白头顔不少,任人讥侮,亢高顔。闻圆机逰山归作把酒相忘,笑语违。新诗应已勒岩扉。何人龙尾道前出?独自鸡头山里归【李卫公出龙尾道时,精神如何也】闻圆机逰山,政为▯供,复用前韵作。蹙缩饥肠,与世违。碐磳折屐,到云扉。丹砂不逐飞仙去,白叠甘从佞佛归。
请休致后闲书折轴迷邦,漫问津。行藏不断,只因循。那知老作边城守,好去闲为负郭人。细向旧图逢景色,偶因掘笔得精神。举军追恨成何事?可笑将军走解巾。试迈侄所寄冷金牋不烦钟鼓,强吹箫,自有诗书共欝陶。暖玉何年来比德?冷金即日得抽毫。夜聼雨岐汴无烦,和恊使秦云送我入梁园。残灯半夜,梦回雨。心事谁来恸哭?
译玄岁巢干,燕子归来,生活十分辛苦。问什么时候,门前似乎才觉得酒徒散去?座上何曾有过笔力衰退?郡印交给故人,能够如此妥当【邵大从果州调任梁州】;田庐晚年的朋友也各自错落【我请求退休】。不要嫌我们相望在函关之外,至少这样不会被陶令嘲笑【陶诗说:“永远被心友嘲笑”】。请问高声吟咏最终归于何处?元和时期的格律应当彼此相同。削减官职之后还剩多少?兼有才名的人,究竟谁盛谁衰?奏疏不为入黄阁而谋划,姑且筑庐,与白云相约。你家的博士归依佛门,可笑的是你领悟这办法太迟【郭恕先诗说:“因为遇到未劫而归依佛,不接受新恩叙理为官。”建隆初年,诏令五代时受命做官的人投状叙理,再次任命他们】。约圆机没有来,将要出游,便在鸡头山作两首绝句。你为什么忘了我?不与我交往,却胜过我,便不得清闲。身处豹雾的人应当归到豹谷,鸡栖车姑且游鸡山。你知道我也有柴门,我难道会输给你吗?我独自闲来执笔,有谁能写凤尾?答应拄着藜杖来看我吧,鸡头山上相见。又作“山”字绝句呈给圆机 羊头山嘲笑鸡头山;我的文章灿烂,你却只是任意顽游的孩子。白头之人容颜也没有减少多少,任凭别人讥笑侮辱,仍然保持高傲的容颜。听说圆机游山归来而作 举酒相忘,笑语却错过了。你的新诗想来已经刻在山岩门扉上。是什么人从龙尾道前走出来?原来是独自从鸡头山中归来【李卫公走出龙尾道时,精神气概如何】。听说圆机游山,正因为求取供给,又用前韵作诗。饥肠紧缩,与世俗相违;脚步艰难,折断木屐,走到云门。丹砂不随飞仙而去,白色的叠石甘愿随着崇佛之人归来。请准退休之后的闲居诗 折断车轴而迷失国家,徒然询问渡口。出仕或退隐始终不能决断,只是因循拖延。哪里知道老来竟成为边城守臣,还不如去做靠近城郭的闲人。仔细对着旧图寻找景色,偶然因为掘笔而得到精神。全军追悔又能成什么事?可笑的是将军逃走,解下头巾。试用迈侄寄来的冷金笺 不必劳烦钟鼓,勉强吹箫;自然有诗书共同使人郁陶。温润的玉石何年才能与它比德?今日得到冷金笺,便可以挥毫。夜里听雨 岐、汴之间不必烦劳,和协使者让秦地的云送我进入梁园。半夜残灯之下,从梦中醒来听见雨声。心事有谁来为我痛哭?
论致仕归东里板令悬车,欠四年,散闗如砥,去欣然。郑州门首,人争入,谁伴山翁老?洧渊【京师郑门本号郑州门】致仕后寄白莲然公僧衣换却朝衣,尽知悔知非,恐不任磬韵。应怜持课罢,香销当识坐禅深。芭蕉庭下,三身正;蟋蟀床头,百虑侵。忆我白莲庵里士,几年消息亦沉沉。然公发人自天台来,不以乌药见寄。石桥不得徃,乌药不寄来,空令图画里指防説天台。致仕后间夜雨厚矣皇恩,得谢休。萧然白发,更何求?雨声中夜,生高兴。不似官人,身外愁。即事二首晚霭沈山,月隠林。终朝好学,仲长瘖忍。将老易供书画,更与何人得断金?药苗晚种,已青青。应念尫羸,与养形。肯为嵇生徒著论,便同▯晏剩翻经。哀韩君表无文编少师名德,振鹓鸾,孙子何为短羽翰?不使功名藏竹简,宜留文字后人防。六丁取去,嗟韩第七子亡来恨,建安頼有上公曾塔。▯多情无用涕汍澜。山中酒熟山醖今朝熟,黄花老不香。沉隂千万里,何处有重阳?雨中雨中,新种竹,波上旧来鸥,客子何时乐?幽人未肯愁。悲秋白杨夹道,起秋声。要使征人恨不平。自笑一生成底事?元常笔秃,却谈兵。寄温倅江十四离别,蹉跎嵗月深。故人带未九环金,狂儿易悦,笙歌费。志士徒劳,涕泪侵。青紫早年,唯乐梦。令公老去,亦伤心。永嘉康乐,风流在。别乘犹能翦緑林。忆天台东掖然老然公嗟契阔,海岳阻招擕,白法归龙树,清谈落虎溪。著书非草具,传业漫私题。嵗暮茆楹客,临文处处迷。风琹不植风琹二十年,僧来为我置斋。前欲教羁思,残春梦吟落浮云,共洒然。次朱少章韵喜就三冬学,仍开橘秫韲。星霜吴地客,风雨郑人鸡。逸兴逢蓬霤,高怀絶石梯。五言何富丽,种玉不论畦。二十二弟获金印【误入】季也获金印,籀文秦不如,情知非鬼篆,恨不识天书。池静▯防罢,庭闲鹊鬬余。春风还旧物,踈俊独怜渠。和朱少章见寄兼该夫子耻专门,却笑何人?哮吼村闷已赋疑,唯独语【韩公闵已赋有本作闷已常恨无以正之】恼卿诗似得同论【晏元宪谓恼卿诗似义山,或云吴融近与少章论颇合】夜来雨足,寛贫病;秋到凉生,破睡昏。几欲抛书闲过日,只慙无可谢嫣荪【洛阳女子刘董兰字嫣荪,劝房豹云:「君齿方壮,且又足给,幸疴恙无有,乃终日碌碌自随。」房于是折节读书,与沈亚之、南卓軰防】赠弟送山醖山醖今朝熟,溪氛正起炎。醉予难酩酊,泣汝泪阑干。宋太夫人挽词汉室贤良逝,菜妻节操长生涯。两丱角心事,一缣缃膝下黄金带,斋中紫玉章。人间足悲乐,垅柏起清商。白发余欣喜,清时忽叹嗟。栈危思杜宇,淮涨梦僧伽。鸑鷟能仪国,骅骝善保家。传闻专却粒,归去五云车。悼乱解组边亭,畿甸来,且将白髪共徘徊。去年亭下花何在?日夜风尘不得开。题县南庄壁城下之师,莫问天。只将性命托忠贤,効官三黜未为恨,闭戸七奔方可怜。虎变不宜怀犹预,龙韬岂惮费迍邅。前村父老来相问,本望今年是好年。上元前再题南庄壁苍皇徒歩子孙随。倒邑空城,失所之。十日不通京国信,一灯谁忆上元时?大河难阻金人过,逺道休论铁马期。弭难九州宜祭鼎,庆云翔鹤误声诗。古今之祸,此云竒倏忽,兵戈城下,师毁阙过扵侯景,速乞盟更比华元,危万方瑞物,问何在?五世誓书,知谩为祸难,羣凶谁首尾?京如狼虎,黼狐狸。我昔题南庄壁我昔柴门宜乐只,田园逺近亦康哉。花摇笠顶唱歌去,草塞瓶头沽酒来。白叟披衣论甲子,青禽哺乳占莓苔。岂期一日风尘起,南北东山俱可哀。花石题南庄壁花石倡优,乐未央。四维忽絶,失皇纲。敌人便欲吞邻国,鹤驾知谁从上皇?云外安妃,情已断。尘中仙伯,恨空长。岂无拨乱济时防?乆弃蒿菜,不得将。我生我生初世,本尧年,大厉羣哇,不谓然。方喜神光射天下,忽惊烽火到甘泉。寺人衮服参岩庙,宫女素衣逰市防。一道德来,千道会试。开言路,问羣贤。春晚春晚何为尚絮袍,强寻乐事?▯无寥锻声,不让雨声急;花影争随幡影高。莫问糇粮难卒嵗,且无甲马在今朝。书成泥首懒,▯榇防是苍生不我遭。闻景龙不试灯华灯不试管弦新。八字歌声满市尘。今日景龙门寂寞,唯将明德照新春。送蒲君赴陜西漕属殽函为客乐,巴蜀故乡荣。风雪担书梦,旌旂从使行。黩兵烽燧息,积粟犬羊平。同谷曾谈话,知君笔阵横。外甥三郎删定和予冠字韵诗,极可喜。再用其韵作二首。韦蘓州有外甥赵伉献诗,合雅音。赵甥诗与雅音合,韦舅宜高进德,冠我到古人良已逺。汝承宗姓,莫教难传。家自喜春秋在【懿简公春秋二书特高】居职应怜翰墨残。门户人身难相称,衣裳仪观不湏叹【古有语云好门户恶人身,又别有语云衣裳好仪观恶】
译论 退休后归居东里 按照板令,悬车退休还差四年;道路平坦如砥,离去时心中欣然。郑州门口,人们争相进入,谁来陪山翁在洧渊养老【京师郑门本来号称郑州门】?退休后寄给白莲然公 换下僧衣和朝衣,我完全知道什么是悔、什么是非,只是恐怕不能任凭磬声押韵。应当怜惜我做完功课之后,香烟消尽,才知道静坐禅修的深度。芭蕉在庭院之下,三身正当显现;蟋蟀在床头鸣叫,百般忧虑侵入心中。想起白莲庵里的高士,几年来消息也一直沉沉不闻。然公派人从天台来,却没有把乌药寄给我。石桥无法前往,乌药也没有寄来,白白让我在图画中指着它说那是天台。退休后偶然夜听雨 皇恩深厚,使我得以辞官休息。白发萧然,如今还有什么可求?半夜听着雨声,反而生出高兴;不像做官的人那样,满身都是身外之愁。即事二首 晚霞沉入山中,月亮隐在林间。整天好学,却像仲长那样沉默难言。将老之时只能供人书画,又能和谁结成割席断金般的深交?晚种的药苗已经青翠。想来应当怜惜我病弱的身体,用它来调养形体。哪里肯像嵇生那样只写空论,便同玄晏一样剩下时间翻阅佛经。哀悼韩君表没有文集流传 少师的名望德行,使鹓鸾振翅而起;孙子为什么偏偏羽翼短、文笔弱?不让功名藏在竹简之中,本应留下文章让后人防备。六丁神把它取走了,可叹韩家第七子亡故以来的遗恨;建安幸而有上公曾经建塔。面对如此多情之事,流泪纵横也没有用。山中酒酿熟了 山中酿的酒今天成熟,黄花已经老去,不再芳香。阴云沉沉覆盖千万里,哪里还有重阳节?雨中 雨中,新种的竹子;水面上,是旧日飞来的鸥鸟。游子什么时候才能快乐?幽居的人却不肯发愁。悲秋 白杨夹着道路,发出秋天的声音;它要使远行的人对世道不平而怨恨。我笑自己一生究竟成就了什么?元常的笔已经秃了,却还在谈论兵事。寄给温倅江十四 离别之后,岁月蹉跎,情谊更加深厚。故人所佩还没有九环金,狂妄的孩子容易被悦耳的笙歌迷住;有志之士徒然劳苦,涕泪侵湿衣襟。早年身居青紫之位,如今只能在梦中享乐。令公年老了,也令人伤心。永嘉康乐的风流遗韵还在,副使仍然能够剪除绿林。忆念天台东掖的然老 然公感叹彼此久别,海岳阻隔,无法相互招携。佛法归于龙树,清谈流落虎溪。著书并不是草率应付,传授学业却徒然写下私语。岁暮寄居茅屋,面对文章处处迷惘。风琴 二十年来没有栽种风琴草,僧人来后替我安置在斋室。原本想借它排遣羁旅的思绪,残春里却梦见吟咏,仿佛落入浮云,一切都变得清然。次朱少章韵 喜爱三冬之学,仍然打开橘秫制成的韲。吴地的客人经历星霜,郑人的鸡声伴着风雨。高逸的兴致遇到蓬屋的漏水,深厚的情怀超越石梯。五言诗多么富丽,种玉一般的美好不必计较田畦。二十二弟获得金印【误入】季也获得了金印,籀文写的“秦”字也比不上它;明知这不是鬼篆,却遗憾不识天书。池塘安静,龟防已罢;庭院清闲,鹊斗也已结束。春风还带来旧日景物,只有疏俊格外怜爱它。和朱少章见寄 兼且孔夫子以专门自守为耻,却笑不知是谁。韩公《闵已赋》中的“闷已”一语,唯独这句话烦扰你的诗,似乎正可与之同论。夜来雨水充足,稍稍宽解贫病;秋天到来,凉意生起,驱散昏睡。几乎想要丢开书本,闲散地度日,只惭愧没有什么可以答谢嫣荪。【洛阳女子刘董兰,字嫣荪,曾劝房豹说:“你的年纪正壮,又足以自给,幸好没有疾病,却整天忙碌地随波逐流。”房豹于是改变志向读书,和沈亚之、南卓等人交游。】赠弟送山酝 山酝今天早晨酿熟,溪边的雾气正升起热意。想让你喝醉却难以酩酊,哭送你时眼泪纵横。宋太夫人挽词 汉室的贤良已经逝去,菜妻的节操却长存一生。两个丱角孩子的心事,一匹缣帛;膝下如有黄金带,斋中又有紫玉章。人世间悲欢已经足够,坟地的柏树间响起清商之声。白发之年还余有欣喜,却在清明之世忽然叹息。栈道险危,使人想起杜宇;淮水上涨,梦见僧伽。鸑鷟能够使国家有仪范,骅骝善于保卫家门。听说她专心却粒辟谷,归去时乘坐五彩祥云车。悼乱 解下官印离开边亭,来到畿甸,姑且将白发与它一同徘徊。去年亭下的花如今在哪里?日夜风尘,使它们不得开放。题县南庄壁 城下的战事,不要去问上天,只把性命托付给忠贤之臣。效法官员三次被贬也不算遗憾,闭门七次奔走才真正可怜。老虎变化,不应心怀犹豫;龙韬之计,哪里怕费尽艰难。前村父老来相问,原本盼望今年是个好年成。上元前再题南庄壁 仓皇徒步,子孙相随;城邑倾覆,空城之中,失去了安身之处。十天没有收到京城的消息,在上元时节,谁还记得这一盏灯?大河也难以阻挡金人经过,远道之上不要再谈铁骑何时到来。要消弭九州灾难,应当祭祀九鼎;祥瑞的云彩和飞翔的鹤,却错误地发出了声诗。古今的祸乱,这一次可说来得奇异而迅疾;兵戈已到城下,军队毁败,超过了侯景之祸;急忙请求结盟,又比华元更为仓促。天下万方危急,祥瑞之物又在哪里?五代相传的誓书,知道不过是徒然招致祸难;群凶之中谁是首恶、谁是帮凶?京城像狼虎,像黼纹狐狸。我昔日题南庄壁 我从前住在柴门之中,实在快乐;远近田园也都安宁。花枝摇到斗笠顶上,我唱着歌离去;草叶塞住瓶口,我买酒回来。白发老人披衣谈论甲子,青鸟哺乳,凭莓苔占卜。哪里料到一日之间风尘骤起,南北东西的山川都令人悲哀。花石题南庄壁 花石和倡优,欢乐还没有终尽;四方忽然断绝,皇家的纲纪丧失。敌人正要吞并邻国,鹤驾之中,谁知道谁跟随上皇?云外的安妃,情意已经断绝;尘世中的仙伯,遗恨徒然漫长。难道没有人能够平定乱世、救济时局吗?只是长久弃置在蒿莱之中,不能任用。我生 我出生在初世,本来正逢尧的年代;大灾和群小喧嚣,却没有人认为这是不祥。正为神光照耀天下而高兴,忽然惊见烽火烧到甘泉。宦官穿着衮服参拜山陵宫庙,宫女穿着素衣游走市场。只有一道德政降临,天下便有千道响应。开放言路,询问天下贤才。春晚 春天将晚,为何还穿着絮袍,勉强寻找欢乐?【原文有“▯无寥锻声”等字样,疑有脱误。】某种声响不比雨声更急,花影争相随着幡影升高。不要去问粮食难以支撑到年终,且看今天并没有披甲的战马。书信写成后懒得叩首,恐怕百姓正是没有遭逢我的缘故。【末句疑有脱误。】闻景龙不试灯 华灯没有点试,管弦也没有奏起新曲;八字歌声充满市尘。今天景龙门外寂寞冷落,只有明德照耀着新春。送蒲君赴陕西漕属 在殽山、函谷关一带作客也有乐趣,巴蜀故乡因你而荣耀。风雪中挑书而行,梦里也随使者的旌旗前进。滥用兵力的烽燧已经止息,积存的粮食足以使犬羊之患平息。同谷之地,我曾与你谈话,知道你的笔锋纵横无敌。外甥三郎删定和我作冠字韵诗,极其可喜。再次用这个韵作两首。韦苏州有外甥赵伉献诗,合于雅正的声调。赵外甥的诗合于雅正的声调,韦舅舅应当大力进荐;超过我而达到古人境界,确实还很遥远。你继承宗族姓氏,不要使它难以传续。家中自有可喜的《春秋》著作在。【懿简公的两部《春秋》尤其高明。】身居官职,应当怜惜这残缺的文墨。门第和人的才德难以相称,衣裳和仪表也不必叹息。【古语说“门第好而人的才德差”,又有语说“衣裳好、仪表美而品行差”。】
赵妹生儿,身七尺,倚天剑,称切云冠,长人自惜声名,逹志士宁令扞格难?墨翟商瞿心揔厚,司空城旦术何残?还将格律成吟咏,作者应湏为尔叹。寄城中亲旧【时在惠济宫】苍皇逐客投兰若,傍晓衾寒,喜且惊,隠隠似闻开静版,沈沈欲歇读经声。好将迟暮此间过,强欲论思何处行?城里有谁,能念我劳?渠努力致升平。淮口作王畿敌骑满,何地可逃生?尽室半徒歩有舟无水行。长淮能见阻,乆雨自难晴。杂立官称在,低头媿国荣。洪泽守闸和二十二弟韵小舟洪泽,叹嗟!余欲説人间,孰得?如蝙蝠倒悬,徒颉顽;猕猴徐歩,漫趑趄。嵗穷云际,行求鴈;日暮溪头,坐羡鱼。何处长风万里浪?龙盘鼇抃,蜃楼居。和二十二弟▯山寺江边▯歩亦平平,淮上▯山耸五兵。何但八公山草木,解令王国列金城。▯山之操,恨时危,语乐徒劳。鲁太师今日,▯山无可恨。祥符年上,御题诗。海岸石▯恨未平,时时入海,自冯陵此山,盘礴清淮上,宝塔分功更就曽过鴈和二十二弟韵我避边尘,淮海逺,悠然问鴈尔,何来中原消息?湏闻取南岳峯头,莫漫回。庄周口舌过,平生择鴈,何为贵?不鸣,黙黙高飞,宁有乐人间?生死本来轻。穷途穷途无逹士,今日信途穷。处处兵如市,行行马似龙。魂迷公主馆,梦断翠防宫。欲向江东去,风波更几重。消息两月中原消息断,不应京国亦无闻。庙堂如未弃黎庶,日日诏书清垢氛。初到高邮避难苍黄,处处过。扁舟不复怯风波。禹功淮海施偏少,汉业东南得最多。几日兵强令敌退,今年米贱柰予何。孙公乡里仍堪住,愁访山斋空薜萝【孙公萃老,高邮人】扬州三絶句客散平山堂上,后孰如子骏在扬州?解传鲍照旧辞赋,输尽芜城千古愁【鲜于子骏守此州刋鲍叅军集】风常欢喜,月常愁。愁有盈亏,喜自由。客到扬州,已迷路。不湏特地上迷楼。便风五两,更悠悠。囬望乡闾,烟雾浮。若问无情,唯颍水。不来随我,到扬州。病中谢张簿阳字韵诗药有「一君元长厚病教五鬼逞狂」,阳公诗可?但能除疟万疴,都如律令忙。新合柏子香,因诵皮日休「坐乆重焚柏子香,辄以其香赠张簿」。柏子香清,谁喜闻?五言句法更清芬。病仍春困,在难乆遣。向吟▯起,暮云。依韵和张姑夫主簿即今时节,揔堪悲。寒食仍多雨,意垂几处垅头飘断纸?谁家碑额仆盘螭?江湖鱼糁聊为客,儿女来团难疗饥。即见边尘都扫尽,张公诗思更温其。次韵张姑丈感旧用旧为邦,不务新。舜琴何事,有埃尘?焚香秘殿,期王母;跃马荒郊,访异人。尔保丘园,为尔土;吾怜盗贼,本吾民。四愁不及一枝赋,谁许张衡社稷臣?闻道江头栁色新,可怜不识洛阳尘。景龙门外千钟酒,葆箓宫前万国人。此日凄凉徒费泪,即时兴复愧遗民。浮家逃死知何处,羣寇频招未肯臣。奉纸百畨扵姑夫主簿,并以谢四诗之宠。怯见诗千首,悭持纸百畨纸多诗剩,到费杀哑儿言。和出郭万斛无多,宁贮愁?不如留着寸心忧。怕闻天假渔阳骑,莫话春迷炀帝楼。出去暂能欣緑野,归来还是梦沧洲。何人解赏鹪鹩赋?岂但工夫在句头。防用诸人韵赋诗见贻,复用韵谢之。昔人何事爱吾庐?燕雀鸾凰不并居。乡社鸣琴欣日永,宦逰退鶂恨风初。迷楼赋罢梦何处?双扇诗成泪不踈。莫问今朝多白髪,年时曾奏万言书。一年几相作?新沙▯皷难开,上苑花。顾我何堪鸣玉佩,如君不得侍金华。隠身思傍悬壶树,仙驭湏求防顶茶。辜负麒麟功业志,只教人唤作诗家。寓高邮禅居寺冰霜嵗暮,时泽国更何为?菰米经寒澁,芦门避乱宜。小人夸敌骑,志士忆京师。欲语残僧笑,君归未可期。送二十二弟入浙世乱还家未有期,汝扵何处望京师?韦郎旧恨,今新恨。细学南音,寄我诗。灾怪几嵗庙堂生物怪,一朝敌骑应天烖。颇闻北斗光芒见【乆不见斗,近已出矣】未见东京消息来,志士此时忧国泪,将军他日望乡防【金人执吾大将及降偏禆】世间如有严夫子,时命应湏更可哀。
译赵妹妹生了个儿子,身长七尺,像倚天之剑,又称作切云之冠。长大成人的人自然珍惜声名,有志之士难道愿意让自己处处扞格、难以施展吗?墨翟、商瞿的心地总是厚重,司空城旦的刑法又何其残酷?还是把格律写成吟咏,作诗的人应当为你感叹。寄城中亲旧【当时在惠济宫】仓皇逃难的客人投宿在寺院,拂晓时被寒衾惊醒,既欢喜又惊讶。隐约好像听见开启静版的声音,沉沉的诵经声也将要停歇。好在这里度过晚年吧,勉强想谈论政事,又能到哪里去呢?城中有谁能想到我的劳苦?只愿你努力使天下达到太平。淮口作 京城附近已满是敌军骑兵,哪里还可以逃生?全家一半徒步,有船却没有水路可行。长淮能够形成阻隔,久雨自然难以放晴。杂乱地列着官职名号,低头惭愧于国家的荣耀。洪泽守闸和二十二弟韵 乘小舟行在洪泽,令人叹息!我想谈谈人世间的事,可有谁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像蝙蝠倒挂,只是徒然强横;像猕猴缓步,白白地迟疑。年岁将尽,在云边寻求雁踪;日已西斜,坐在溪头羡慕游鱼。哪里有长风卷起万里波浪?只有盘龙舞鳌,蜃楼高居。和二十二弟龟山寺 江边的龟步地势也很平坦,淮水上的龟山高耸,如同五兵。哪里只是八公山的草木能够使敌军迷惑,原来足以让王国排列成金城。龟山之操,遗憾时局危急,说这些乐曲也只是徒劳。鲁太师在今天来到龟山,龟山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祥符年间,皇帝曾题诗。海岸的石龟之恨尚未平息,时时进入海中,又凭借这座山凌驾而上,盘踞在清淮之上;宝塔分担功德,更加成就曾有之事。过雁和二十二弟韵 我躲避边地战尘,远在淮海;悠然问雁,你从哪里带来中原的消息?一定要听取南岳峰头的消息,不要徒然回转。庄周的言辞过于繁多,一生选择雁,又为什么以沉默为贵?不鸣不言,默默高飞,难道在人间就有快乐吗?生死本来就看得很轻。穷途 穷途之中没有通达之士,今天才真正相信什么叫穷途。处处兵马如同集市,行行都有骏马如龙。魂魄迷失在公主馆,梦境断在翠华宫。想要向江东而去,前面的风波还不知有多少重。消息 两个月来中原的消息断绝了,不应当连京城也没有一点消息。朝廷如果还没有抛弃百姓,就应当日日颁下诏书,清除尘垢和妖氛。初到高邮 仓皇逃难,处处奔波经过。乘着小船,如今不再害怕风波。禹治理淮海,施展的功业偏少;汉代的事业,在东南取得的最多。过几天兵力强盛,命令敌军退却;今年米价低廉,又能把我怎样?孙公的乡里仍然值得居住,只是忧愁去访山斋时,那里空留薜萝。【孙公萃老,是高邮人。】扬州三绝句 平山堂上的客人散尽之后,后来谁能比得上子骏在扬州?他能够传述鲍照旧日的辞赋,却把芜城千古的愁绪全都输尽了。【鲜于子骏镇守此州时刊刻了《鲍参军集》。】风常常使人欢喜,月常常使人忧愁;忧愁有盈有亏,欢喜却任其自然。客人到了扬州,已经迷失道路,不必特意登上迷楼。顺风之下只需五两,船行却更加悠长。回望故乡,烟雾浮动。若问谁最无情,只有颍水;它不肯随我一同来到扬州。病中谢张簿阳字韵诗 药方中有“一君元长厚病,教五鬼逞狂”之语,阳公的诗可以奏效吗?只要能除去疟疾和各种疾病,便都像律令一样赶快执行。新近合成柏子香,于是诵读皮日休“坐久重焚柏子香”,便把这种香赠给张簿。柏子香清幽,有谁喜欢闻它?五言诗的句法更加清芬。疾病仍在,春困又难以长久排遣。向着吟咏之声起身,暮云已经降临。【“▯”字疑为讹误。】依韵和张姑夫主簿 如今这个时节,总是令人悲伤。寒食时仍然多雨,想来有多少地方的坟头飘落着断纸?谁家的碑额上盘着的螭已经倒下?在江湖间以鱼糁姑且作客食,儿女来团聚也难以解除饥饿。等到边地尘埃全被扫尽,张公的诗兴必定更加温厚。次韵张姑丈感旧 治理国家沿用旧法,不追求新奇。舜的琴为何沾染了尘埃?在秘殿焚香,期待王母;在荒郊跃马,寻访异人。你守护丘园,那就是你的土地;我怜悯盗贼,因为他们本来也是我的百姓。四愁之作比不上《一枝赋》,谁肯承认张衡是社稷之臣?听说江边柳色已经新绿,可惜它不知洛阳的尘土。景龙门外有千钟美酒,葆箓宫前有万国之人。今日的凄凉只是白白耗费眼泪,即使立即兴复,也愧对遗民。乘船漂泊、逃避死亡,又知道能到哪里?群盗屡次招降,我却不肯向他们称臣。奉送纸一百番给姑夫主簿,并借此感谢他以四首诗厚爱相赠。害怕见到千首诗,却吝惜拿出一百番纸;纸多而诗有余,反倒使哑儿费尽言语。和《出郭》即使有万斛粮食也不算多,哪里能储藏得了忧愁?不如把它留在方寸之心中忧虑。害怕听到上天借给渔阳骑兵,不要谈炀帝楼台使春色迷失。出城暂时还能欣赏绿色田野,回来仍然梦见沧洲。谁能欣赏《鹪鹩赋》?难道功夫只在诗句的开头。诸位用韵作诗赠给我,我又用同韵感谢他们。古人为什么爱自己的房屋?燕雀和鸾凰不能同处一室。乡社中弹琴,欣喜白日悠长;仕途中退居,遗憾春风刚起。写完《迷楼赋》,梦又在何处?双扇诗写成,眼泪仍然不断。不要问我今天白发多了多少,往年我曾经上奏万言书。一年之中有几次相会?新沙上的鼓声难以开启上苑的花。回看我,哪里还配得上佩鸣玉;像你这样的人,也不能侍奉金华。隐居时想依傍悬壶树,成仙乘车还须求取峰顶茶。辜负了建立麒麟功业的志向,只叫人把我称作诗人。寓居高邮禅居寺 冰霜降临,年岁将尽;身在水乡,又有什么办法?菰米经过寒冷变得涩硬,芦门正适合避乱。小人夸耀敌军骑兵,志士思念京师。想要对残僧说话,只能使他发笑,因为你归来的日子尚不可期。送二十二弟入浙 世道混乱,归家还没有日期,你将在何处遥望京师?韦郎过去的遗恨,如今又增添了新的遗恨。细细学习南方口音,把诗寄给我。灾怪 几年以来朝廷中不断出现怪异之事,一旦敌军骑兵到来,便仿佛应合天灾。很久没有见到北斗的光芒,近来终于又出现了。【“久不见斗,近已出矣。”】还没有见到东京的消息传来,志士此时为国忧愁落泪;将军将来只能遥望故乡。【金人拘执了我方大将以及投降的偏禆。】世间如果有严夫子这样的人,时运和命数也应当更加令人悲哀。
春书春色今朝见,羁人有好怀。暄风催酒熟,细雨送花门。魂梦迷梁苑,文章愧楚才。重湖烟艇去,月下采珠廻。送钟离秀才徃越州【字中逺】客防会稽去,惜哉无镜湖!云迷神禹庙,鸦防季真居。五字君诗费千秋,我恨除寄来休草草。涕泪忆皇都。依韵和钟离秀才留别之作不脱征裘,已到春。纵风横雨,又经旬。期君独歩入京国,与我相逢在水濵。愤世何言诗溅泪,愁心自醉酒生尘。胡然乘兴稽山去,为问流觞曲水人。一舍一舍终朝得自容,强如平昔慰途穷。炉心捜火,分香烬;砚首融氷,防笔锋。愁极偶逢醽醁酒,梦回犹待景阳钟。庙堂未肯图兴复,四海九州思会同。寄中逺越州旅舍兼简宋倅自言无闷于兹乆,何事今朝叹息频?同病愿逢闲话客,异乡难得借书人。独寻剡县溪山去,厌见扬州花木新。茶寄卧龙何日到?贰车东宋世相亲。白鴈陂白鴈陂前,淮海思。今朝淮海鴈相随,固知怜我飘零甚,忘却青嵩碧颍时孤鴈风驱云巻,一身防慕侣。高高急急飞,未许高人能逺遁。梁王池馆故,同归。即事抛尽图书避俗尘,楞伽读罢与谁亲?波涛逺屿羁逰梦,风雨幽斋黙坐身。▯底不堪留酒客,句头何敢恼诗人。和诗送酒俱休问,只恐【一作共惜】归期误此春。景迂生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九宋 晁説之 撰近体诗自赋亲字韵久息人间车马尘,香残红晻自相亲。尝看海散千波月,亦覩莲开百叶身。清世岂无逃俗客,白头不是插花人。明朝若便西归去,岳寺花迟留得春【因岳寺二字良多感叹】伏防二十二叔俯和亲字韵诗,不胜钦叹,辄复用韵上呈。乐难得,似新篇。乐亲莫亲,如同祖。亲熟身,典刑平世事。恭闻诗礼,少年身。五言自发,曹刘兴。七泽谁知,鲁卫人。李白酒楼,今在否?不堪回首,小园春。子强赋诗,还张簿,与予唱和诗巻,复用韵谢之。同时,先后避风尘,异县相看,意更亲。不武可知,难陷阵,片文安得易容身?游兵去,喜添新恨;燕子来,惊问故人。何处有诗能自胜【一作劳】赖君揖客赏阳春【喜却添新恨之句,以俟后之采诗者如何】髙邮忽见叔易嵩山下所寄絶句,次韵和之。旧所作不次韵也。我忆故人,头更白。故人梦我,眼犹青。重湖叠浪,君知否?正似当年繙《水经》。痛心为问谁今有好懐?园林春色不须来。王孙草向荒城短,驿使梅因战阵回。但道边尘迷上苑,不闻汉诏出中台。痛心一日复一日,何日皇威遍九垓?感时千里逋亡,蒲柳身,泪痕长短,送残春。望惟书问,平安到?乐在儿童,读诵频。桑海恩深,变未得。龙虵躁甚,起何因?即看廊庙,申威令。为问勤王,有几人?秋懐草木衰残,意关河离别,情秋风已如此,况复更论兵。
译春书 今天看见春色,羁旅之人也有了美好的情怀。和暖的风催熟了酒,细雨送来花香。魂梦迷失在梁苑,文章使我惭愧于楚才。乘烟艇离开重湖,在月下采珠而回。送钟离秀才往越州【字中远】客人将要到会稽去,可惜没有镜湖!云雾遮迷神禹庙,乌鸦聚集在季真的居所。你的五言诗足以流传千秋,我遗憾除了寄给你以外,不能草草作别。想到皇都,不禁涕泪横流。依韵和钟离秀才留别之作 征衣还没有脱下,春天已经来到;纵然狂风暴雨,又过了十天。希望你独自走入京城,与我在水边相逢。因愤恨世事而无话可说,诗句溅满泪水;忧愁的心只能自我沉醉,酒醒后尘埃又生。你为何乘兴前往稽山?请替我问候那里的流觞曲水之人。一舍 在一舍终日还能容身,已经胜过从前用来安慰穷途的办法。炉心拨寻火种,分取香灰;砚台上融化冰块,防止笔锋受损。愁苦到了极点,偶然遇到醽醁酒;梦醒之后,仍等待景阳钟声。朝廷还不肯谋划复兴,四海九州都在思念会合。寄中远越州旅舍兼简宋倅 你自己说在这里长久没有烦闷,为什么今天却频频叹息?同样有病,希望遇到能闲谈的客人;身在异乡,难得遇到可以借书的人。独自寻找剡县的溪山而去,厌烦看见扬州新开的花木。寄给你的卧龙茶什么时候到?东边的宋倅与你世代相亲。白雁陂 白雁陂前,思念淮海。今天淮海的雁与我相随,确实知道它们很怜悯我的漂泊零落,竟忘了青嵩、碧颍的时光。孤雁 风吹云卷,一只雁仰慕同伴。它高高急急地飞去,不肯让高人也能远远逃遁。梁王的池苑楼馆依旧,只愿与它一同归去。即事 丢开全部图书以躲避尘俗,读完《楞伽经》又能和谁亲近?远处波涛和岛屿进入羁旅之梦,风雨中的幽斋只有默坐的身影。什么地方都不堪留住饮酒的客人,诗句开头又哪里敢烦扰诗人?和诗、送酒都不必再问,只怕归期因此耽误了这个春天。【“只恐”一作“共惜”。】《景迂生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景迂生集》卷九 宋晁说之撰 近体诗 自赋亲字韵 久已远离人间车马尘,残存的香气和暗红之色自相亲近。曾看海上散开千重波浪映月,也曾见莲花开放出百叶之身。清明之世难道没有逃离俗世的客人?白发之人并不是插花的人。明天如果就向西归去,岳寺的花开得迟,正好留我度过春天。【因“岳寺”二字而有很多感叹。】恭敬地请二十二叔俯和“亲”字韵诗,我不胜钦佩赞叹,便又用同韵作诗呈上。欢乐难以得到,仿佛新篇;亲近之乐没有比这更亲的,如同祖孙。亲自熟习自身,典章法度使世事平正。恭敬听闻诗礼,正值少年之身。五言诗自然兴发,具有曹植、刘桢的兴致。七泽之间谁知道你,正如鲁、卫之人。李白的酒楼,如今还在吗?不忍回首,小园春色正好。子强作诗回来,送还给张簿,并把我与他唱和的诗卷又用同韵写诗致谢。我们同时或先后躲避战乱,在不同县邑相互照应,情意更加亲近。知道我不能用武,难以冲锋陷阵;仅凭片纸文章,哪里能够轻易容身?游兵离去,反而增添了新的遗恨;燕子飞来,惊讶地询问故人。哪里有诗能够胜过自己?【一作“劳”。】幸赖您作揖迎客,欣赏《阳春》之曲。【“喜却添新恨”一句,留待后来的采诗者评定。】在高邮忽然看到叔易寄自嵩山下的绝句,便依韵唱和。旧作本来没有依韵。我思念故人,头发更加白了;故人在梦中思念我,眼睛仍然青亮。重重湖水、层层波浪,你知道吗?正像当年翻阅《水经》。痛心 试问如今谁还有美好的心怀?园林的春色不必来了。王孙草向着荒城变短,驿使因战事返回,不能带来梅花。只说边地战尘迷漫了上苑,却听不见汉家诏书从中台发出。痛心一天接着一天,何时皇帝的威势才能遍及九垓?感时 逃亡千里,身如蒲柳;泪痕有长有短,送走残春。只盼书信问候,能够报来平安;孩子们快乐地反复读诵。桑田沧海,恩德深厚,却未能改变局势。龙蛇躁动得厉害,究竟因何而起?眼看朝廷将申明威令,试问勤王之师又有几人?秋怀 草木已经衰败残零,心情牵连着山河和离别;秋风已经如此凄清,何况还要再谈兵事。
秋书秋为枣多,暑天因禾未霜。吁嗟尔勍敌,宜亦畏皇纲。有客喜予为江东之役者,辄效齐梁体。翡翠钩寒,陪晓月;▯瑚枕浄,揖髙丘。人间聚散,何须问?梦断西陵,更送秋。避地久欲为僧,避世喧。况当寰海正飞飜,五台自有天台院,处处流通▯妙门。雨中即事寥寥兹夏晩,秋韵已萧然。风雨疎篱外,诗书曲几前。道心勤自厉,愁绪每相牵。秦树连烽火,呉鞵落海壖。不能先到县,岂待晩归田。丹剂谁能遘,金炉试得烟。去天真一百,奏牍旧三千。诗藁纷盈架,谁令宿瘤妍。感事长鲸江海尚飜波,欲济无航可奈何?物象萧条,秋序薄。人生感慨,腐儒多。翠舆不见边尘起,旅鴈能随汉月过。七日之诛今防日,犹烦乐职在中和。依韵和袁秀才见赠之作【仲杨】志士相逢,属暮年,泪如有尽,恨无边。空城鬼火,随边骑;满驿莼丝,倚楚天。愁外谁知餐玉术,醉来自咏钓竿篇。夫君心事,有如此,何日骑▯出九渊。再和不知今嵗是何年?铁马金戈绕日边。虽有庙堂能格帝,更求岩穴与谈天。废兴谁识诗千首,消长难忘【一作言】易二篇。卧雪诸孙心事苦,重湖颇愧汨罗渊。旅懐春来归计尚茫然,往事知非莫【一作不】问天。九牧勤王谁误国,千门受箭悔开边。立朝不得当言路,在野无从整化权。谁念龙钟湖海畔,苦遭风雨日留连。因客谈湖中大珠作既无武略,擒渠帅;又乏文章,骋国才。甓社湖中有明月,可怜不肯入君懐髙邮书事飘然去国,到他乡。昼晷难移,夜漏长。自恨旅懐多偪仄,谁教春梦逺颠狂?舒虹荡月,明珠过。积雪迷云,小稻香。双絶兹焉,甘作客。只慙不得去勤王。三月五日,南京梢工来报,船经金人残毁之后,尚有书籍存者,且以二诗为信。忽覩髙仲夷唱和诗,不胜感叹,辄用其韵识其事,率同赋。桃花源上避秦人,岂料渔舟见此【一作客】身?烽火迷人,掊玉帛,简编破,椟委泥尘。谁施骨肉死生惠?只有皇天后土仁,可保斯文犹未堕。庙堂宜亦用儒臣。和髙二偶作长句【在馆中时】流落归来,少故人,婆娑白发,强容身。雷霆能断王敦首,宇宙犹多庾亮尘。以国与盟,非【一作谁】所志;在边不战,岂其仁?兼资文武,唯髙子。谁识中原有虎臣?次韵饮酒舒惨来逰地,悲欢付与君,深慙偏爱酒,有客总能文【退之云:为此坐上客,及予总能文】春去欣搜粟,秋来漫防军。何如东里老,憨腹醉醺醺【东里征君杨朴诗云:憨郎当地醉醺醺】淮海二絶卜钱簇簇,怯单单。小妇扬州桥上看,拜鬼求神。春更恨,不堪风雨。作花寒。莫问扬州桃叶生,渡江今日得风晴。长沙子弟更相笑,上到隋堤便住营。饮酒与君厌苦洛阳尘,望断今朝那得亲?为问红旗白马客,何如左蔗右螯人?醉来无意诛谗鬼,醒后倾身事麴神。辜负景钟勲业志,杜康庙里作功臣。有喜世事独知,谁谓然?衣冠直待见戈鋋,是非在彼,从三刖。忠孝于身,必两全。问饍防衣,还仆地。感时谏疏,欲干天。烽烟满目,须臾尔。仁泽昭陵,亿万年。尚忧建康庾令,岂多愁?未识皇恩覆九州,初讶单于陵大汉,重惊玁狁犯宗周。今朝不见安边防,前日空多定逺侯【谓宣抚司诸公】江海张公漂泊久,即看谠议动前旒。谢干明滋老送炒团蓼花散畔,轻盈意。炒米团边,笑语亲。多谢稻畦,磨衲老。十方撮聚,戏闲人。寄焦山成老髙邮滋老他乡卧病,白头翁孤愤犹存,涕泪中。竹叶有隂,唯待月;莲花自殒,不须风。明朝白帝,行商令;何日黄麾,入汉宫。一死等闲无足惜,道人第一莫谈空。私愿边尘未动,朔云浮。行在多懽,见小侯。愿保三冬资我乐,更无一事使人愁。
译秋书 秋天枣子很多,暑天却因禾苗尚未遭霜而如此。唉,你们这些强敌,也应当畏惧皇家的纲纪。有客人因我担任江东之职而高兴,我便仿效齐梁诗体作诗。翡翠钩在寒意中陪伴晓月;珊瑚枕洁净,迎接高丘。人世间的聚散,何必追问?梦在西陵断绝,又送来一个秋天。避地 我早已想做僧人,以躲避尘世的喧闹。何况如今四海正翻腾动荡,五台自有天台院,到处都能流通玄妙之门。雨中即事 这个夏末如此寂寥,秋天的声韵已经萧瑟。风雨在稀疏的篱笆外,诗书在曲几之前。道心勤勉地自我砥砺,愁绪却时时牵引。秦地的树木连接着烽火,吴地的鞋子落在海边。不能先到县城,哪里还等得到晚年归田?丹药谁能遇到,金炉只能试着升起烟气。离天真正只有一百里,旧日奏牍却有三千篇。诗稿纷纷堆满书架,谁使宿瘤也显得美丽?感事 长鲸仍在江海中翻动波涛,想要渡过却没有船,能怎么办呢?万物景象萧条,秋天的次序也显得浅薄;人生感慨深重,腐儒尤其多。看不见翠舆,却看见边地尘埃兴起;旅雁还能随着汉地的月亮飞过。七日诛杀之事如今就在眼前,仍烦劳乐职之官维持中和。依韵和袁秀才见赠之作【仲杨】有志之士相逢,却已经到了暮年;眼泪似乎终有尽头,遗恨却没有边际。空城的鬼火随着边地骑兵而动,驿站中到处是莼菜丝,倚着楚地的天空。忧愁之外,谁知道餐玉的方术?酒醒之后,独自吟咏钓竿之篇。您的心事就是这样,什么时候才能骑着骏马冲出九重深渊?再和 不知道今年究竟是哪一年,铁马金戈环绕着日边。即使朝廷能够阻挡天帝,还要寻求山林隐士来谈论天道。国家的兴废,谁能从千首诗中看清?盛衰消长,也难以忘记《易经》中的两篇。【“难忘”一作“难言”。】卧雪之中的诸孙心事苦闷,重湖深处的处境颇使我惭愧于汨罗渊。旅途中的感怀 春天到来,归家的打算仍然茫然;过去的事情既已知道错了,就不要再问老天。九州勤王的人,究竟是谁误了国事?千家万户遭受箭矢之灾,才后悔开放边境。身在朝廷,却不能处在谏诤的言路上;身在野外,又无从掌握教化大权。谁来怜念我这个衰老龙钟、漂泊在湖海之滨的人,苦苦遭受风雨,日日滞留不去。因听客人谈及湖中的大珍珠而作 既没有武略,能够擒获敌军首领;又缺乏文章才华,能够施展治国之才。甓社湖中的明月,可惜不肯进入您的胸怀。在高邮记事 飘然离开国土,来到他乡。白昼难以移动,夜里的更漏显得漫长。只恨旅途中的胸怀多受逼迫,谁叫春梦遥远而又狂乱?舒展的彩虹荡漾着月影,明珠从眼前掠过。积雪迷蒙着云气,小稻散发芳香。这两种绝妙景致正在这里,我甘愿做个客人。只是惭愧不能离去勤王。三月五日,南京的梢工来报告说,船只经过金人残毁之后,仍有书籍保存下来,并且拿两首诗作为凭信。忽然看到了高仲夷的唱和诗,不胜感慨,于是依照他的韵脚记述此事,大略同作一首。桃花源中的避秦人,哪里料到渔舟会看见这样的自己?烽火使人迷乱,玉帛被掠夺,书籍被毁坏,书箱丢弃在泥尘中。谁来施予使骨肉免于死生的恩惠?只有皇天后土具有仁德,或许能保全这篇文章,使它还不至于坠落。朝廷也应当任用儒臣。和高二偶然作的长诗〔在馆舍中时〕 流落归来,故交已经很少;白发婆娑,只能勉强容身。雷霆般的力量本可斩断王敦的首级,天地之间却仍有许多庾亮留下的尘迹。把国土交给盟约,并不是我所希望的;在边境上不交战,难道就是仁义吗?文武才能兼备的,只有高子。谁知道中原还有这样的猛将?依韵饮酒 来到这个地方,心情有舒展也有惨淡;悲欢全都交给您。深深惭愧自己偏爱饮酒,有客人来总是能写文章〔韩愈说:“因此成为座上客,到了我这里总是能写文章”〕。春天过去,欣然搜集粮食;秋天到来,徒然防备军队。哪里比得上东里的老先生,憨厚地挺着肚子,醉醺醺地过日子〔东里征君杨朴的诗说:“憨郎当场醉醺醺”〕。淮海二首绝句 卜钱密密簇簇,心里怯怯惶惶。小妇人在扬州桥上观看,向鬼神礼拜祈求。春天反而更加令人怨恨,禁不起风雨,花朵在寒冷中开放。不要问扬州的桃叶何时生长,今天渡过长江,正好风清天晴。长沙的子弟彼此嘲笑,刚走上隋堤便停下来扎营。饮酒 我和您都厌恶洛阳的尘土,放眼望去,今天哪里还能得到亲近的人?试问那些打着红旗、骑着白马的客人,哪里比得上手拿左蔗、右持螯的人?醉来无意诛杀谗言之鬼,醒后俯身侍奉曲神。辜负了景钟般的功业志向,只好在杜康庙里做一名功臣。有感而喜 世上的事情独自明白,谁说不是这样?士大夫直等到看见兵戈,才知道是非在他们那里,经历三次刖刑。忠与孝加在自身,必定要两全。问候饮食,防备衣服,还跌倒在地。感慨时事,上疏进谏,想要直达天听。烽烟满眼,不过片刻而已。仁德恩泽如昭陵,延续亿万年。仍然忧虑 建康的庾令,难道有很多忧愁吗?还没有认识到皇恩覆盖九州,起初惊讶单于陵辱大汉,后来又惊惧玁狁侵犯宗周。如今看不见安定边防的措施,前日徒然有许多定远侯〔指宣抚司诸公〕。江海间的张公漂泊已久,如今看来,他的正直议论将要惊动皇帝的冠旒。谢干明滋老送来炒团 蓼花散落在岸边,姿态轻盈。炒米团旁,笑语亲切。多谢您这位稻田边、身披磨衲的老人,把十方的事物撮聚起来,拿来给闲人取笑。寄给焦山成老、高邮滋老 我在他乡卧病,白头老翁的孤愤仍然存在,泪水涕流之中。竹叶有树荫,只等待月亮;莲花自然凋落,不必等风吹。明朝若有白帝,便下令商旅通行;什么时候黄麾入进汉宫?即使一死也没有什么可惜的,道士最要紧的是不要空谈。私下的愿望 边境的尘烟尚未发动,北方的云气飘浮。行在中有许多欢乐,看见了年轻的侯爵。愿三冬都能供给我快乐,再没有一件事使人忧愁。
新志前日徒嗟与世违,从今絶世心事防。弥陀印里一身重,梵网经中万古非。元亮胡然兹漫浪,遗民有侣便因依。欣予不负遂初赋,寄愧于顔得所归。病中思建茶不可得,因作呈胡季和。新政勤劳俭素,中建溪千焙,一毫供人知廉耻,苞苴减运属艰难,丘壑空惯以枪旗论胜负,果劳甲胄歴危凶,不登王防篇中物,便好从今永絶踪。谢季和朝议牡丹侍无童子,懒焚香。君送花来,恨便忘尽。日清芬与风竞,熏炉漫使令君狂。静萧然一室,静乐只。复何如?子晋吹笙罢,孙登长啸余。儿童奔入学,宾客逺回车。更愿干戈息,残年老敝庐。因观刘侍读、姚秘丞、孙处士平山堂诗,寄欧阳公唱和作絶句。醉翁认得扬州路,堂上平山列酒罇。后日公荣来,酩酊赋诗可?但属姚孙。予以四韵记陆大夫三髙图,自谓能省句矣。后作絶句,増画笔之妙。马解防经,度碧空,便令王许伴支公。山童野仆立如石,忘却侬曽在防中【兼为支公説道经】感叹二首险阻空千里,都城整六师。忧心常忽忽,春日独迟迟。未见忠良出,休言昬【一作祸】乱为。白头难作客,日日问归期。▯筮总茫茫,风尘惨大荒。丹心能许国,旅力愧勤王。若使官兵卫,犹能干戚扬。叩阍陈胆防,折翅亦难将。感事玉仙鸿福最先春,今日枝头压战尘。千里无非逃难客,二年谁是看花人?偶来水国充饥易,况有儒冠请益频。天地虽穷吾道在,图书焚尽更重新。又青春住,莫过伴我,恨无穷。家在风尘里,客来兵刃中。小人真乐祸,大吏竞兴戎。暂适义,鱼市长慙,斩将功。斩将斩将,斩谁?将今多,樊爱能、庶防、威国、俗聊可詟边僧【南唐边镐为帅无纪律,晚年人称为边和尚】缚虎何堪,责骑猪尚不胜?将军如自治,荡宼有先登。感叹消息沈沈当下国风尘漠漠,望中都。平生铅椠干戈里,不免从今读误书。偶见新花呈季和寂寥,仍抱病;风雨,尚征师。防许野花发,无穷客泪垂。胡季和送江梅山茶来山茶有色,笑江梅无色。江梅谢不才,莫言无色无才思。防许才从色上来,天际素娥能绰约,人间红袖恨徘徊。谁将玉质▯顔醉,绛雪朱丝解不开。晩日临水,得此句呈季和。先为公家池上,明日之逰也。客子思归,悔逺逰。曽波新緑,恋汀洲。庾郎得暇,为春赋。定是春来,未肯愁。髙邮人物絶句二首髙邮崔监富诗书,笔力雄豪,与世疎。不是魏公公道在,定垂白髪老菰蒲【崔监伯易】髙邮少年有王令,豪气雄才,海内无当日谈兵,今可用;只愁遗像,是癯儒【王令逢原】次韵二十二弟谢胡以纯饷米十日饥膓,吴越客空将苦泪湿寒烟。吃虚兄弟,嗟同病,任死图书愧满船。饮露求肥,真漫与耕云卒嵗,更堪怜。胡家清徳今犹尔,顾我穷途一惘然。因鸡鸣不响厉而作肠断之鸡不解鸣,要须烦汝报升平。故知二敌非刘石,只是中原无祖生。别一上人同逰不二境,却有别离情。为日添香火,中原正用兵。夜闻钟惜其不响宋都为客,喜还惊,无数霜天,归鴈横。夜半钟声,何太哑?由来石霣,五无声。冬至前一日,至谷熟,遇赵子和大夫。盗贼干戈,逐队行。防家避难,到荒城。也知明日当长至,便望今年可太平。京国笙歌无寂寞,将军旗皷耐纵横。钝庵居士全非钝,先我驱车百感生。冬至日涂中海角沙塲过冬至,未如今日最伤情。孝王池畔忧戎垒,炀帝河边叹楚兵。万夀献觞身不与,百城和议泪空横。明年髙防知何处,击磬焚香毕此生。后十一月十一日夜宿栁子镇早嵗无知到栁桥,黄流澎湃,客雄豪。自从道路无形势,今日睢阳益漫劳。有感帝室中兴,运更賖。如闻庙议,尚堪嗟。和亲费尽三公力,兵革伤残百姓家。解使亚夫营细栁,却教贾谊傅长沙。顾予岂是奔亡者,独抱寒枝愧瞑鵶。逺戎逺戎深入,震中原。为问何人守蓟门?功业论,天初已缪。和亲割地,竟难存。将军不战,喜三北。逐客何堪,厌七奔。尚有防,诚思献防。千行血泪,叩天阍。予三十年前为宿州教授,今涂次见诸生一二人。沧海枯来,失夜光;泰山走去,误朝阳。可怜憔悴苍顔客,曽是呻吟黄巻郎。感事王师真不战,天险易摧残。尽室少徒步,朝饥夜更寒。边尘无甸服,汉月照长安。凶悍仍无礼,嗔予不守官。避地避地半徒步,身存亦幸哉!有诗慙寡和,无酒愧空杯。重镇求须与,亲王去未回。吾生本多乐,今日但余哀。在途忆故居自喜白髯翁,深居看嵗穷。雪迷石岭上,月在草堂中。樵客晓来市,田家夜半舂。岂期边骑到,无地得相容。旅舍朝鸡独抱防诚,人不知。山公启事,定何施?鸣鸡本▯海潮信,不为金门上马时。闻钟五更起行野寺钟声报晓寒,征人方梦到长安。茫然涂路知难易,两避兵尘一嵗残。痛恨
译新的志向 前些日子徒然感叹自己与世道相违,从今以后断绝尘世的心事。弥陀印中,重重托付这一身;《梵网经》中,万古以来皆有是非。元亮为何如此放浪?有遗民相伴,便可以依附。欣慰的是我没有辜负《遂初赋》,寄托惭愧于颜回,终于找到了归宿。病中想念建茶却无法得到,于是作诗呈给胡季和。新政崇尚勤劳俭朴;建溪的茶经过千次焙制,哪怕一丝一毫也足以使人知道廉耻;苞苴贿赂减少,运输又艰难。山丘沟壑之间,徒然习惯于拿枪旗评论胜负,果然劳苦于披甲戴胄、经历危难凶险。若不能登上《王防篇》中的物品,便愿从今以后永远断绝踪迹。谢季和朝议送来牡丹 身边没有童子,也懒得焚香。您送来花朵,使遗憾顿时全都忘尽。白日的清香与春风争胜,熏炉徒然让您陶醉。静 一间屋子空寂萧然,只有静谧的快乐。又能怎么样呢?子晋吹笙已经停止,孙登的长啸也已余音消散。儿童奔入学校,宾客远远地掉转车子。更愿战争平息,让我在残年住在破旧的草庐中。因观看刘侍读、姚秘丞、孙处士所作的《平山堂》诗,寄给欧阳公唱和,作这首绝句。醉翁认得通往扬州的道路,平山堂上排列着盛酒的酒樽。后来公荣到来,能否醉醺醺地赋诗呢?只是请托姚、孙二位。我用四韵记述陆大夫的《三高图》,自以为已经能够省略字句了。后来又作绝句,增添画笔的妙处。马儿解开缰绳经过,越过碧空,便让王、许陪伴支公。山童和野仆站立得像石头一样,忘了我曾经在防中〔兼为支公讲说道经〕。感叹二首 险阻横亘千里,都城整顿六军。我常常忧心忡忡,春日独自迟迟。没有看见忠良出任,不要说是昏乱造成的〔一作“祸”〕。白头之人难以作客,日日询问归期。龟卜和筮卜全都茫然,风尘使大荒原显得惨淡。赤胆忠心可以许国,旅途疲惫却惭愧不能勤王。假使官兵能够守卫,仍然可以挥扬干戚。叩击宫门陈述忠心,即使折断翅膀也难以飞去。感慨时事 玉仙的鸿福最先带来春意,今天枝头却压着战尘。千里之内无非是逃难的客人,两年来谁还是赏花的人?偶然来到水乡,谋求食物容易,何况还有儒生频频前来请教。天地即使困穷,我的道仍然存在;图书即使焚烧殆尽,也还会重新开始。又一首 青春停留啊,不要超过陪伴我;遗憾无穷。家乡处在风尘之中,客人来到兵刃之间。小人真的以祸乱为乐,大官们争相发动战争。暂且适意罢了,鱼市长使人惭愧,哪里谈得上斩将的功劳。斩将 斩将,斩谁?如今将领很多:樊爱能、庶防、威国、俗聊,足以使边地僧人畏惧〔南唐边镐任帅时没有纪律,晚年人们称他为“边和尚”〕。捆绑老虎尚且难以胜任,责打骑猪的人尚且不能取胜;将军如果能治理好自己,荡平盗寇时就会有先登之功。感叹 消息沉沉不闻,当前国事处在风尘之中,远望都城一片迷蒙。我一生以笔墨和兵戈为事,如今不免从此读到错误的书。偶然看到新花,呈给季和 处境寂寥,仍然抱病;风雨未止,还在征调军队。哪里知道野花开放,却使无穷的客泪垂落。胡季和送来江梅和山茶 山茶有色彩,笑江梅没有颜色。江梅即使因不才而凋谢,也不要说没有颜色、没有才思。哪里知道才思正是从色彩上产生的:天边的素娥能够柔美婉约,人间的红袖却遗憾地徘徊。谁把玉质染上红颜,使它醉意朦胧?绛雪和朱丝都无法解开。傍晚临水时得到这几句,呈给季和。先为您家池塘边的景物而作,也是为明日游赏作准备。游子思念归家,后悔远游。曾波一片新绿,令人留恋汀洲。庾郎有闲暇,便为春天作赋。一定是春天来了,却还不肯忧愁。高邮人物绝句二首 高邮的崔监富有诗书,笔力雄健豪迈,却与世俗疏远。若不是魏公主持公道,他必定已经白发苍苍,老死在菰蒲之间〔崔监,字伯易〕。高邮少年中有王令,气概豪迈,才华雄奇,当时国内没有谁能比得上。他谈论兵事,如今正可任用;只是可惜遗像中的他,是个清瘦的儒生〔王令,字逢原〕。依韵二十二弟谢胡以纯赠送米粮 饿了十天,吴越的客人徒然用苦泪沾湿寒烟。吃着虚粮的兄弟,感叹我们同样患难;即使任由死亡,也惭愧满船都是图书。饮露求肥,实在只是徒然;与耕云的农夫一起终年劳作,更令人怜悯。胡家的清白德行如今仍然如此,回看我在穷途之中,不禁茫然惆怅。因鸡鸣不响而厉声作诗 令人肠断的鸡连鸣叫都不会,实在要烦劳你来报告天下太平。由此可知,两个敌人并不是刘渊、石勒,只是中原没有祖逖这样的人。送别一位上人 共同游历不二之境,却仍然有离别之情。愿用更多日子增添香火;中原正处在战争之中。夜里听到钟声,惋惜它不响亮 在宋都作客,既高兴又惊惧;无数只大雁横过归去的霜天。半夜的钟声,为什么这样嘶哑?原来石头坠落,五更便没有声音。冬至前一天,到了谷熟,遇见赵子和大夫。盗贼和战争,成群结队地行动。为了避难,带着家人来到荒城。也知道明天就是长至,便希望今年可以太平。京城的笙歌并不寂寞,将军的旗鼓却任意纵横。钝庵居士其实一点也不迟钝,还在我之前驱车而行,使我百感丛生。冬至日在旅途中 在海角沙场度过冬至,远不如今天这样最令人伤情。孝王池畔忧虑敌军营垒,炀帝河边感叹楚地的兵事。万寿节进献酒杯,自己却不能参与;百城议和,眼泪徒然横流。明年又将身在何处?敲磬焚香,结束此生吧。后十一月十一日夜宿柳子镇 年轻时无知,来到柳桥;黄河水澎湃,客人意气雄豪。自从道路失去险要形势,今日来到睢阳更加徒劳。有感 帝室中兴,国运更加遥远。听说宗庙朝廷的议论,仍然令人叹息。和亲耗尽三公的力量,战争使百姓的家园残破。既让周亚夫驻守细柳营,却又让贾谊做长沙王太傅。看看我哪里是逃亡的人,只是独自抱守寒枝,惭愧得像黄昏的乌鸦。远方的戎兵 远方的戎兵深入境内,震动中原。试问谁在守卫蓟门?谈论功业,一开始就已经错了。靠和亲割让土地,终究难以保存。将军不作战,反而因敌军三次败退而高兴。驱逐客人哪里受得了,厌倦了七次奔逃。尚有一线希望,实在想进献计策。千行血泪,叩击天门。我三十年前任宿州教授,如今途中遇见一两个当年的学生。沧海干涸之后,失去了夜明珠;泰山崩塌离去,耽误了朝阳。可怜这个面容憔悴的白发客人,曾经是诵读黄卷、发出呻吟的书生。感慨时事 王师竟然不战,天险也容易被摧毁。全家很少能够步行,早晨挨饿,夜里更加寒冷。边境的尘烟已经没有了甸服的屏障,汉家的月亮照着长安。凶悍的人仍然无礼,反而责怪我没有守住官职。躲避战乱 躲避战乱,半程靠步行;只要身体还在,也算幸运。作了诗却惭愧没有人唱和,有了酒却惭愧空着酒杯。重镇需要资助,亲王离去还没有回来。我一生本来有许多快乐,如今只剩下哀伤。在旅途中忆念故居 我自得其乐,做一个白髯老人,深居其中看着一年将尽。雪迷蒙着石岭,月亮照在草堂。樵夫清晨来集市,农家半夜舂米。哪里料到边地骑兵到来,竟没有容身之处。旅舍中的早晨鸡鸣 独自怀抱忠诚,世人却不知道。山公的启事,究竟能施行什么?鸡鸣本来是等待海上的潮汛,并不是在金门上马出行的时候。听到钟声,五更起身赶路 野寺的钟声报告清晨的寒意,行旅之人正梦见自己到了长安。茫然走在道路上,才知道前路难易;两次躲避兵尘,一年又将结束。痛恨
丞相开边,靡有它,中原要复,识干戈,百年身事今如此,万里风尘可奈何?陇上健儿嗟不见,洛阳女子恨偏多。朝朝上食陵头否?肠断东巡白帝歌。
书事逋亡今五月,百感若为情。马借从军,役舟疑破浪。轻奏书无路达,故里有谁耕?戴笠蓑衣,雨犹怜李少卿【有李少卿者,遭乱兵刼尽行装,遇雨买笠徒步,予一马借人从军】追感颍水、箕山已卜休,忽逢新政悮恩收。白头不识为郎叹【予未尝为尚书郎】黄帽难供作客愁。何事京师书信断,漫从泽国稻粱谋。和亲莫恃河为界,百骑东来破一州。冒雨而行败堤留沮洳,苦雨剧泥涂。婢子求芒屫,童儿竞地炉。能甘逐客分,但耻溃兵俱。何必滔天水,兹为纵壑鱼。问雪此雪问谁?偏最喜,边兵得意逞天骄。黄河穏渡,鱼龙静;白马増光,剑甲豪。我有玉钤今震叠,尔看瑶璧莫呼号。何妨特勅近臣燕?肠断金罇费独謡。痛恨边尘直犯洛阳宫,蔼蔼园陵指防中,殄灭四夷心不遂,裕陵萧瑟独悲风。夜来枕上得四絶句,因视王性之谢其相访也,末専为渠作。不待功成,逐赤松,腐儒毕竟若为功?田园破碎风尘里,肠断当年夜雨舂。皇祚中兴,彻九垓。不烦犹道,宋王台。归鸿特比常年少,应恋黄麾,不忍来。三川皆震,大灾异,汴水絶流。上帝仁,不使六龙逺巡幸。兴王蒨地,福重新。井臼无供,戢羽贫,未知何地老容身?更无一巻文书在七録家藏,许卜隣。拭目拭目中兴,宜碌碌褊心,触事独迟迟。刘琨、祖逖无由见,邺下闗中何所之?万里耕桑,仁徳在九天,雨露庙堂滋。龙钟只合归田去,犹解重吟《采芑》诗。自寛无奈愁何,强自寛。细将心事乐江干,新诗时向梦中得。明月多从枕上看,吾道若存生有益,君恩可报死何难。五陵瑞雾祥烟在,何日端门朝百官。赠仪真天宁讷老若説真州水,时人不道。甘天宁老,谁识板齿毛鬖鬖。赠笔处士屠希屠希祖是屠牛坦,今日却屠秋兔毫。自识有心,三副健可怜;无副一心,劳。赠笔处士曹忠▯管予何爱轻圆称白毫?固知今独妙旧数。浙西曹【三四十年前时,杭秀有曹用笔,见称于世】知宗节使临渡江至金陵,送蜡梅来。江北江南,叠鼓催,清香清泪各徘徊。知君清徳用无尽,棹欲移时,留蜡梅。和许嵩老江上舟灾火徳威严,嗟掠虚,祝融江面怒,心余千寻赤尾,干尧厯百仞红鳞灭,禹书丙穴烘天,谁得及?丁翁奔日更难如,文昌右辖知防,早无妄之灾不我居【公近辞政府而出,至真州,今是日逰长芦寺,闻焚累日,乃归】平生易象论孤虚,富贵功名不愿余。政府频垂忧国泪,梵宫独看竺干书。众惊赤壁复焚尔,自擅三禅早晏如。回首焚躯并溺骨,何为不早傍禅居【三禅无火灾】再和不肯喧喧奏子虚,何心江上惜三余?陆浑火,但无家计;宣榭灾,宜费国书。每恨血鳞能雨,若何堪脱角去焚如?知公辅弼闗心处,不比他人乐退居。顷嵗官尝傍紫虚嵩云缑月笑谈,余惟知猿鹤乞骸疏不録,熊罴谏猎书逰寺,但知能自与焚舟,不复问何如岩廊徳量,谁能比大令山隂难并居。夜雨不少住枕上作防年飘泊,敢何求?甘作伧公,对楚囚。风转荣光,新辇道;雨无时节,旧扬州。陆公奏议,同谁恨?屈子离骚,亦独愁。嵗暮长江,癃病客;飘飘荆渚,覔同防。莫道【仇池】莫道飘零天一涯,安时自胜,孰兴嗟?已春庭宇不留雪,逢闰园林无早花。素履欵逰禅老室,白头惯见富人家。胡然齐赵兵戈起,自是司戎好盗夸。昼寝看壁上陈希夷昔人辛苦处,难追慵懒,多闲自有竒。睡着不知春昼永,壁间图像傲希夷。新年何事重新作此年?身无疾病,意欣然。春风莫但开桃李,吹落妖星静九天。感事长江无月,令氛祲日,胚胎北阙,望不见东风,呼弗来。后皇本图治,上帝肯遗才?为问缙绅士,何容赋七哀。
译丞相开拓边境,并没有别的原因;中原要恢复,必须懂得兵戈。百年身世如今竟成这样,万里风尘又能怎么办?只叹陇上的健儿不再见,洛阳的女子却格外多怨恨。每天早晨还到陵头进献食物吗?令人肠断的是东巡时的《白帝歌》。记事 逃亡至今已经五月,百般感受不知如何形容。马匹借给人从军,役船仿佛要破浪而行。轻轻写成的奏书无路送达,故乡还有谁在耕种?有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即使下雨也令人怜惜李少卿〔有个名叫李少卿的人,遭乱兵抢尽行装,遇雨后买了斗笠徒步而行,我把一匹马借给别人去从军〕。追忆感慨 我已经在颍水、箕山预定了归休之处,忽然遇到新政,误使皇恩收回。白头之人还不知道没有做过尚书郎的叹息〔我未曾任尚书郎〕,戴黄帽的人也难以供给作客的愁苦。为什么京师的书信断绝了,只能徒然从水乡谋求稻粱?不要倚仗和亲、以黄河为界,百名骑兵东来就能攻破一州。冒雨赶路 堤坝决坏,留下泥泞低洼;苦雨使泥路更加难走。婢女寻找芒鞋,儿童争着靠近地炉取暖。能够甘愿承受被驱逐之人的命运,只是惭愧与溃败的军队同行。何必让洪水滔天,竟使我成为纵壑之鱼。问雪 这场雪是在问谁?偏偏最使边兵得意,让他们逞尽天骄之势。黄河安稳可渡,鱼龙安静;白马更加光亮,剑甲显得雄豪。我有玉钤,如今正震动重叠;你看那瑶璧,不要放声号哭。何妨特意命令近臣设宴?可叹我独自对着金樽歌唱,令人肠断。痛恨 边地尘烟直接侵犯洛阳宫,繁茂的园陵指向防地之中。消灭四方夷族的心愿没有实现,裕陵只剩萧瑟的悲风。昨夜在枕上得到四首绝句,于是拿来给王性之看,感谢他前来相访;末一首专门为他而作。不等功成,便追随赤松子而去;腐儒终究能有什么功劳?田园在风尘中破碎,当年夜雨舂米的情景令人肠断。皇室的国运中兴,声威通达九州。无需烦劳,仍可说有宋王台。归来的鸿雁特别比往年少,大概是眷恋黄麾,不忍飞来。三川都发生震动,这是大灾异象,汴水也断流了。上天有仁德,不让六龙远行巡幸。兴王之地呈现美盛景象,福气重新降临。井和石臼没有供给,像收拢羽翼的鸟一样贫困,不知道在哪里终老容身?更没有一卷文书,却在《七录》家藏中许下了邻居之约。拭目以待 拭目等待中兴,却应当碌碌度日;心胸狭窄,遇到事情总是独自迟疑。刘琨、祖逖无缘相见,邺下、关中又将走向哪里?万里之间耕作养蚕,仁德在九天之上,雨露滋润着朝廷。龙钟衰老,只应归田而去;却还能够再次吟诵《采芑》诗。自我宽解 对忧愁无可奈何,只能勉强自我宽解。细细安排心事,在江边寻得快乐;新诗时时在梦中得到。明月常常从枕上看见。我的道如果还存在,活着就有益处;君王的恩德能够报答,即使死去又有什么困难?五陵的瑞雾祥烟仍在,什么时候才能在端门朝见百官?赠给仪真天宁寺讷老 若要说起真州的水,时人都不称道。天宁寺的甘老,谁认识他那满口板齿、头发蓬乱的模样?赠给制笔处士屠希 屠希的祖先是屠牛坦,今天却来屠取秋兔毫。自己知道有心意,三副健笔实在可爱;没有一副合心意的,便徒劳了。赠给制笔处士曹忠 这管笔我为什么喜爱它轻巧圆润、称为白毫?本来知道如今只有它最妙,过去所推重的,是浙西曹氏〔三四十年前,杭州、秀州有曹氏制笔,受到世人称誉〕。知宗节使将要渡江到金陵,送来蜡梅。江北江南,鼓声一阵阵催促;清香与清泪各自徘徊。知道您的清白德行用之不尽,船桨将要移动时,仍为您留下蜡梅。和许嵩老《江上舟灾》火德威严,感叹它掠过虚空;祝融在江面发怒,心中余留千寻高的赤尾。干尧的历法,百仞高的红鳞熄灭;禹的文字、丙穴都被烘得火光冲天,谁能赶得上?丁翁奔向太阳更加难以相比。文昌右辖知道防备,早已没有无妄之灾降临于我〔公近来辞去政府职务出任外官,到真州;今天游长芦寺,听说火灾延烧多日,于是回来〕。我平生以《易象》谈论孤虚,富贵功名并不愿多求。政府官员频频流下忧国之泪,我却独自在梵宫观看竺干的佛书。众人惊讶赤壁又被焚烧,你却自称三禅,早晚都能安然无事。回头看焚烧身体、淹没尸骨的事情,为什么不早些靠近禅居呢〔三禅没有火灾〕。再次唱和 不愿喧哗地上奏《子虚赋》,哪里还有心思在江上珍惜“三余”?陆浑山火灾,只是没有家计;宣榭火灾,本应耗费国家的典籍。每每遗憾那些长着血色鳞片的鱼能够降雨,怎么能忍受脱角而去、被焚烧殆尽呢?我知道您心中关切辅弼之事,不像别人那样以退居为乐。近年我做官时,曾在紫虚、嵩云、缑月之间陪伴您谈笑。我只知道上表请求辞官的“猿鹤”之疏没有被记录,又见您如熊罴一般上书谏猎、游览寺院;只知道您能够亲自焚舟断绝退路,却不再问您在朝廷廊庙中的德行器量如何,又有谁能比得上大令在山阴的居处而与您并居呢?夜雨不停,作于枕上。年老漂泊,敢有什么求取?甘愿做个粗鄙的伧公,面对楚囚。风吹转了荣光,新的车辇道路;雨没有时节,旧日扬州。陆公的奏议,和谁一同遗憾?屈子的《离骚》,也只是独自忧愁。岁暮时节长江上,病弱的客人;飘飘荡荡在荆渚,寻觅同样漂泊的人。不要说仇池。不要说漂零在天涯的一角,随遇而安自然胜过忧叹,谁还会兴起嗟叹?春天已到庭院,却不留积雪;遇到闰月,园林里的花也没有早早开放。穿着朴素的鞋子,恭敬地游访禅师的居室;白了头,惯于见到富贵人家。为什么齐、赵之间又兴起战乱?这原是掌管军事的人喜好夸耀盗贼。白天睡觉,看墙上陈希夷的画像。古人辛苦经营的事业,实在难以追赶;慵懒多闲,自有奇趣。睡着了不知道春日白昼漫长,墙间的画像傲然面对陈希夷。新年。为什么又重新成为这一年的人?身体没有疾病,心情欣然。春风不要只吹开桃李,也吹落妖星,使九天安静。感慨时事。长江上没有月亮,使妖氛邪气日益加重;北阙如同胚胎般尚未成形,望不见东风,呼唤它也不来。后皇本来图谋治理天下,上帝难道肯遗弃贤才吗?试问士大夫们,怎么能容许作《七哀》呢?
书事先生不饮而常醉,醉倒四海,支狂流,不烦髙士倾佳酿,要使鱼龙同我愁。狂寇舳舻星斗落,列炬烧江,犹未觉。太平斥▯固不严,樽俎之谋在河朔。一江如鼎,鱼龙沸。我欲逃生,何所之?今古兴亡,有同恨。干陵火照,奉天时。絮被絮被防头,晓日髙。厌闻处处杀,官曹古人言,尽致御术。今日兴言,盗是招【易致寇至,利御寇】正月二十八日,避难至海陵,从先流寓兄弟之招,仍邂逅冯元礼故人。百困身犹在,尫羸怯,镜看干戈,朝食拙,风雨夜眠难。天际旄头逺,淮南春首寒。病夫药裹外,兄弟为谋安,脱身兵火,欲何之?不料兹焉过所期,轩槛如僧,萦橘柚,乡闗似梦,识【一作忆】蒿藜。弟兄朋友谈平昔【一作日】盗贼羌戎问防时,共约更明王道正,或能一语到天墀。二月二日栁花多情不肯新,可怜失尽汉家春。二年不识挑生菜,万国谁知有杀身。羣盗犹多南渡客,征鸿难问北归人。始知前日一樽酒,上帝升平与尔亲。杜诗古人愁在吾愁里,庾信、江淹可共论?孰似少陵能叹息!一身牢落识乾坤【庾云:人生至此,天道宁论?江金紫《闷赋》大率如此。工部则云:牢落乾坤大,周流道术空】春光春光能负我?为客更添愁。梅蘂一【一作去】何晚?鸎声便欲休。新庖惊异味,旧侣梦同逰。道术知何用?江山空白头。
谢蕴文承议阳闗图邂逅故人,逃难处,王孙气象独升平。诗吟摩诘,如无味;画到阳闗,别有情。不眠孤客危冠,不得眠;清灯古像,共安禅。鬼神未用来,聴法;我自观心,絶世縁。寒甚二月春风着意来,毡裘北客尚低回。只应是日无何逊,江上梅花未肯开。飜忧嵗暮穷途恼白头,况加一嵗更荒州。家禽聚处无居屋,野水分时便断流。何物不堪供佛泪,谁人可与共咨谋。一生本借诗书乐,今日诗书飜百忧。自乐避地悠悠,处处居何妨?涕泪作欢娱。碾茶势软,春心静;捣药香多,病意除。梦寐未尝忘仗卫,儿童犹不恋江湖。心期归计,嵩箕近;只恐风尘尚畏途。又自愁,还自乐。于道得吾真,花以瓶为圃。人将饱作春诗,书惟务旧。老大岂知新?明日还如此。太平先此身。感事我有清时畧,白头病在床,必须诛国贼,先要射天狼,割据江山旧,艰难日月长,百花寒未发,朱帝恨茫茫,人心端可见,戎马防时休,往哲真能恨,来贤更用愁,只应当日泪,常共大江流,汉县寥寥甚,今为辅帝州。梦断梦断,咨嗟故国寒。江湖风物共雕残。麻姑嫁时浪未息,织女支机石岂安?不许忠臣施一语,徒令志士起三叹。不忧盗贼不扑灭,要使盗贼耕桑难。疾病疾病非吾有,吾身与世轻看棊。得静意説药,肯伤生不道?江湖逺惟多鸥鹭情况,闻登俊杰,即日是升平。感事本是悬车却扫人,猥贪雨露政惟新,干戈难作墙东客,疾病犹存砚北身,敢覔图书灰烬里?谁分盗贼甲兵屯?纷纷四海人知否?犹属炎年第一春。流寓无家,浪漫行全。家处处话升平,溪山色外,京闗色风雨声中,读诵声。周粟本难供口腹,汉庭未易议公卿。海涯更此天涯逺,泛泛沧波一叶轻。揽古揽古茫茫,涕泪频。谁教末路尚沈沦?青山防有为尘日,紫陌曽无不死人。王莽厯期余数在,董贤恩幸防畨新。只应不武空憔悴,自有长歌薇蕨春。题六一东坡像座右铭,何有丹青?得若人,东坡禅客,衲六一醉人巾。先后文章,伯安危社稷,臣庙堂思颍日,海峤梦钧辰【缺】叹防神何当均雨露,劒佩画麒麟。眉山凝间气,渤海识兹人。一代执鞭士,千秋折角巾。髙趋周室,辅平处汉廷。臣白首齐明,易鸿钧异抚辰。参差非所叹,契阔自如神。不念乞灵者,翩然驾白麟【欧阳云:自古异人间出,前后参差不相待。予老矣,乃今见之,岂不为幸哉】有恨有恨将何遣?轩车尽俊髦,官非十女壻,政鄙小儿曹。嵗暮客悰急,涂穷马力劳。故山真可恋,筑室更増髙。无闷无闷,吾无欲浮沈,谁使然?命通,公道日【唐崔涂诗云:但逢公道日,即是命通时】自是艳阳年【鲍照诗云:兹辰自为美,当避艳阳年】鸾鳯能寥廓,鲂鳟幸弃捐。由来食肉士,久亦忘腥羶。因事风雨连宵,疾病増,幽忧到此,果何胜?弟兄分散,两三处,图史寻求,万一能?鲁酒齐歌,元不恶;吴酸楚酪,乍须称。东皇太一仁恩大,终使白头见中兴。海陵社日信美非真美,徒劳本自劳。异乡今日社,寂寞食无糕。谢蕴文荠菜馄饨无奈,国风怨荠荼,论苦甘,王孙旧肥羜,汤饼亦多惭。抚古抚古论今,百感生。兴亡异世,实同情。鬼神能告,广陵散。才智无如,大厦倾。天御日躔,归故国。江潮淮浦,漫新城。论都不及,百世事。谁为君王,致太平。
译记述时事。先生并不饮酒却常常如醉,醉倒四海,支撑着狂流;不劳烦高士倾倒美酒,只要使鱼龙都和我一同忧愁。狂妄的盗寇船队如星斗坠落,排列火炬焚烧江面,仍然没有察觉。太平时期的侦察防守本来就不严密,设宴筹谋之事正在河朔。一江之水像鼎一样,鱼龙沸腾。我想逃生,又能到哪里去?古今兴亡,都有相同的遗恨。乾陵的火光照耀着奉天时。絮被。絮被盖着头,天亮时太阳已经很高。厌恶听到处处杀戮;官府中那些古人的话,全都说到了抵御的方法。今天兴起这个念头:盗贼正是招来的【《易》说“致寇至,利御寇”】。正月二十八日,避难到了海陵,接受先前流寓在此的兄弟们的邀请,又偶然遇见故人冯元礼。历经百般困厄,身体还在,只是瘦弱不堪;对镜看着战乱,早饭也做得笨拙,风雨之夜难以入睡。天边的旄头星很远,淮南初春仍然寒冷。病人的药包之外,只有兄弟替我谋划安身;逃出兵火,又想往哪里去?没料到这次竟然到了超过预期的地方:轩槛像僧舍,橘柚枝蔓萦绕;故乡关塞如梦,认得【一作“忆”】那些蒿藜。兄弟朋友谈起往日【一作“日”】,问及盗贼羌戎和防御时局;共同约定,进一步阐明王道、匡正时政,也许其中一句能传到天子宫阙。二月二日。柳花多情,却不肯重新开放;可怜汉家的春天已经完全失去了。两年没有见过挑生菜的习俗,万国之中谁知道还有杀身之祸?群盗仍有许多南渡的客人,南飞的鸿雁难以问到北归的人。到这时才知道,前日的一樽酒,是上帝把太平赐给你我的亲近之物。杜甫诗。古人的愁苦都在我的愁苦之中,庾信、江淹可以一同评论吗?谁能像少陵那样善于叹息!一身困顿失意,才认识到天地【庾信说:“人生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谈得上天道?”江金紫《闷赋》大体也是这样。工部则说:“在广大天地间困顿失意,周游于道术却一无所获。”】春光。春光难道会辜负我吗?只是作客更添愁绪。梅蕊为什么这样晚才开【一作“去”】?黄莺的鸣声也将要停止。新做的饭菜使人惊叹其滋味,旧日同伴只能在梦中同游。道术究竟有什么用?面对江山,徒然白了头。谢蕴文所赠《阳关图》。偶然遇见故人,在逃难之处,王孙的气度却独自保持着太平景象。吟诵王维的诗,好像觉得没有滋味;画到《阳关图》,却另有一番情意。不眠。孤独的客人戴着高高的帽子,无法入睡;面对清灯和古佛像,一同安坐参禅。鬼神还没有来听法;我自己观照内心,断绝尘世的缘分。天气很冷。二月的春风有意吹来,穿着毡裘的北方客人仍然徘徊。只应是今日没有何逊在这里,所以江上的梅花还不肯开放。反而忧愁。岁暮走到穷途,烦恼使白了头;何况又增添一岁,身处更加荒凉的州郡。家养的禽鸟聚集之处没有房屋可居,野外的水有时便断流。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拿来供佛而化作眼泪?有谁可以和我共同商量?一生本来借诗书获得快乐,今天诗书反而带来了百般忧愁。自得其乐。漂泊避难,悠悠无定,到处居住又有什么妨碍?把眼泪和悲伤当作欢乐。碾茶时气势柔和,春日的心境安静;捣药时香气浓郁,病中的愁意便消除了。梦中仍未曾忘记仪仗和禁卫,孩子们还不留恋江湖。心中所期望的归去计划,是嵩山、箕山已近;只怕风尘之路仍然艰险。又一首。自己忧愁,也自己取乐。在道义之中得到真实的自我,以花瓶作为花圃。人们将以饱满的心情作春日诗篇,读书只求遵循旧典。年老了哪里还知道什么新事?明天仍然如此。太平先从自身开始。感慨时事。我有治理太平时代的谋略,如今白了头、病在床上;必须诛灭国贼,首先要射落天狼星。江山割据依旧,艰难的岁月漫长;百花因寒冷还未开放,朱帝的遗恨茫茫无尽。人心确实可以看得清楚,战马何时才能停息?前代贤哲确实能够遗恨,后来的贤者更只能忧愁。只应当日的眼泪,常常和大江一同流淌。汉家县邑如今寥落得厉害,今天却成了辅佐皇帝的州。梦醒了。梦醒之后,叹息故国寒冷。江湖上的风物都共同凋残。麻姑出嫁时,风浪还没有平息;织女用来支撑织机的石头哪里安稳?不允许忠臣施展一句话,徒然使有志之士发出三声叹息。我不忧虑盗贼不能被消灭,只希望使盗贼难以从事耕桑。疾病。疾病并不属于我,我把自身和世事看得如同下棋一样轻。得到清静,心里谈论药物;难道肯伤害生命而不讲道理吗?江湖遥远,只是多有鸥鹭相伴;听说贤俊之士登用起来,当日就是太平。感慨时事。本来是悬车闭门谢客的人,却卑微地贪恋雨露,政治只求更新。战乱使人难以成为墙东的隐士,疾病仍留在砚台以北的身躯中。岂敢在图书的灰烬里寻求什么?谁来分辨盗贼和屯集的甲兵?天下纷纷扰扰,人们知道吗?这仍属于炎年的第一个春天。漂泊寄居而没有家,任意漫游而周遍各处。处处谈论太平:溪山之外是风景,京城关塞的景象在风雨声中,诵读声也在其中。周朝的粮食本来就难以供给口腹,汉庭也不容易议论公卿。海边比天涯更加遥远,泛泛漂在苍茫的波涛上,如同一片轻叶。俯览古事。俯览古今,茫茫然眼泪频流。是谁使人在穷途末路仍然沉沦?青山恐怕也有化为尘土的日子,紫陌之上从来没有不死的人。王莽的历数期限还剩多少,董贤的恩宠又将几度更新?只应是武力不能施展而徒然憔悴,自有长歌吟咏薇蕨的春天。题《六一东坡像》。座右铭哪里需要丹青?只要得到这样的人:东坡是参禅的客人,六一是戴着醉人巾的醉客。前后文章足以辅佐安危、安定社稷;我这个臣子在庙堂上思念颍地的日子,在海边梦见钧天的时辰【缺】叹息什么时候才能使雨露平均降下,佩剑佩玉之臣都被画入麒麟阁。眉山凝聚着奇异的气质,渤海认识这个人。一代执鞭随从之士,千秋留下折角巾的名声。高步趋向周室,在汉廷辅佐太平。我这个白头之臣与圣明相齐,容易使鸿钧有别而抚育时辰。参差不齐并非值得叹息,离合自可如神一般自然。不必顾念那些乞求神灵的人,翩然驾着白麟而去【欧阳修说:“自古以来奇异的人间或出现,前后参差而不能相待。我已经老了,直到今天才见到他,难道不是幸运吗?”】有所遗恨。心中有遗恨,将用什么排遣?车马中的人都是俊秀才俊;官位并非十个女婿所能相比,政事却鄙陋得如同小儿辈。岁暮作客,心情急迫;道路穷困,马力疲劳。故乡实在令人留恋,筑起的房屋还要更加高大。没有烦闷。没有烦闷,我没有欲望而随俗沉浮,是谁使我这样?命运通达,因为公道的日子到来【唐代崔涂诗说:“只要遇到公道的日子,就是命运通达的时候”】;本来就是艳阳的年景【鲍照诗说:“这个时日自然美好,应当避开艳阳之年”】。鸾凤能够飞入寥廓,鲂鱼、鳟鱼幸而被弃置。向来以肉食为生的人,久而久之也会忘掉腥膻。因事而作。风雨连夜不停,疾病增加,幽深的忧愁到了这种地步,果真如何能够承受?兄弟分散在两三处,寻找图书史籍,万一还能找到吗?鲁地的酒、齐地的歌,本来并不坏;吴地的酸味、楚地的酪,忽然也需要称道。东皇太一的仁恩广大,终究会使白头之人看见中兴。海陵社日。这里确实美,却不是真正的美;徒然劳苦,本来就是劳苦。身在异乡,今天过社日,寂寞之中连社糕也没有可吃。谢蕴文所赠荠菜馄饨。无可奈何,《国风》中有怨恨荠荼之苦,议论苦与甘;王孙从前肥美的羊羔,连汤饼也觉得惭愧。抚今追古。抚论古今,百般感慨油然而生。不同时代的兴亡,实在有相同的情怀。即使鬼神能够告知,也不过如《广陵散》一般。才智没有办法挽救倾覆的大厦。上天驾驭日躔,何时归还故国?江潮拍打淮浦,徒然漫过新城。论及京都都来不及了,更不用说百世之后的事情。谁能替君王实现太平?
书恨挂帆到何处?明月古扬州。百计随愁尽,一生为客休。干戈临暮境,风雨困春柔。为问荀文若,能慙诸葛不?夜闻乌啼不眠,无恨自凄凄。真聴人间乌夜啼,明月未教尘镜掩。华堂歌舞乍髙低。义乌此夜一何啼?明日驩欣事不迷,定是军回蓟。南北宁论贼退闗,东西。置身置身唯所安,世累莫相干。蓬鬂江湖适,披衣天地寛。尚须烦束带,忍复更危冠。居安叹匪易,泪垂行路难。夜风雨声甚恶上元灯火,兵尘里,寒食田园,野草生。文武坠来,唯不寐;精神耗后,更多情。片云忽作,防日雨,众恨添号。半夜声,从此无烦问春色。市无过客,漫荒城。海陵寒食忽逢羣盗到江津,惊若奔鱼跳此身。烟焰防为新节鬼,风尘敢忆故乡人?防家有物蒸尝在,到处无时哭泣频。日日凄风兼苦雨,要知寒食客愁真。式防暮云朝翼,与心飞。白首何堪客子衣?潮去潮来,无逺迩。江南江北,有从违。庙堂慎用太平防,畎亩先知祸乱机。一唱式微,肠九断。微乎微乎,我同归。髙二承宣与苏二左司唱和春雨诗,逺防见寄,依韵和之。太乙池中舰,洞庭湖上篷。问谁今得乐?宇宙钓丝中。公子与王孙,何须更问耕?春心为花雨,梅杏尚难平。海陵闲居春色海边虽到晚,幽居亦且得徘徊。风轻花影闲闲去,人静棋声揭揭来。莫话艰难催白发,从教颠倒长青苔。明朝此兴如能在,梦到梁王旧吹台。泰州人自徐神翁后多以奉道为事,即今有周、髙、唐三先生皆足以动众得名,因作长句。沈沈方文与蓬莱桃李,闻从海上开,愁外烟波徒缥缈,梦中乡俗独徘徊。不同下俚暂时醉,自约髙真定命杯。可笑神仙今古异,言今先分古先材。三月二日大风数日寒暄不得常,一朝风伯擅乾纲,浪飘石去,鱼龙鬭屋,落瓦来,鸡犬藏。谁敢扬舲窥北渚?便当弭节奉东皇。穆如声振中兴业,万国▯歌走未央。大风絶句二首何事东风日又狂?后庭花要鬭新妆。中兴功业在清浄,王谢清谈未易忘。扬州桃叶能留客,任是东风江上狂。南北人情亦相似,六军不肯过咸阳。逺叹白发飘零,逺可嗟。百年居屋,在京华。海涯更比天涯逺,星斗沈沈入海涯。奈我奈我所安何?无烦问所过。潮声云外散,花色醉中多。京国昨宵梦,边城防日歌。功名悮男子,必使愧云萝。题公震小景万古兴亡归白鹭,一时舒惨在青山。与君都下太平日,岂料思君▯鼓间。四顾四顾荒荒,孰我容?百为深省,亦何从?江山风雨,愁皆满天地;波涛恨未穷。宁使衰容添白发,难将世态入青嵩。飘然已作东防计,康乐繙经待厥终。懐旧伊昔升平,事中州,见最先。洛花凝晓月,巩树霭寒烟。相业归貂,宠边尘溺汉。天防多垂白叟,涕泪日潸然。赠京师少年在海陵者夷门子弟逞豪华,不忿西京谷雨花,走马城东玉仙醉,着身海角敢咨嗟。海陵书事今古悠悠,此地同。徒令客子恨无穷。竹椽泥压,清虚节▯。爨香殊忠厚,风腾倚百年。麋鹿外,波澜一日鳯皇中【此本汉苑多麋鹿,有鳯皇池,亦称汉遗迹】可怜仙驭频来往,从此相传第防翁【此自徐二翁后好谈仙,即有三四先生甚异】愁扬州枉矢,何时弭?涿野蚩尤,尚未俘。底处愁城,能着我?风为愁骑,雨愁车。髙二承宣以长句饷新茶,辄次韵为谢。春风伴我到僧家,叹息无名供佛花。刘子枕糟非枕酒,陆生论水不论茶。少多何必求▯鹤【腰十万至扬州骑鹤】一二唯当较白沙【自昔有扬一汴二之语,今恐可与仪真辨也】更恨老年难得睡,因君茗粥恨无涯。信美江山非我家,兴亡忍问后庭花。明时不见来求女【扬州多美女,自唐时取】俭徳唯闻罢贡茶【唐供茶,自昭陵罢之】鹢首千重能破浪,马蹄万里正便沙。烦君识取人才尽,白首飘零漫海涯。为客为客淮南,望上京,祥烟不逺,恨峥嵘。居人避湿,开门晚;宿鸟眠寒,择木惊。波浪无时,潮失信闗河。有盗梦,非情不知,归计何从得?碧颍青嵩,画未成。感旧田园防亩,豆苗新。卒嵗闲居,百虑真不日。频逢中酒客,何时曽禁折花人?谁夸玉帛奔侯服,自喜樵苏【一作嵩藜】入帝闉。回首龙蛇纷起陆,却垂涕泪问兵尘。谢徐师川寄江茶四小瓶举世卑陬,鬭小车若人,何处逞豪华?梦魂恨着后庭树,诗句清余双井茶。黙黙嘲雄,舒锦綉;申申骂屈,杂龙虵。不烦更籍韦▯力,望出河东性不奢。依韵和髙二承宣歙墨长句妙句之来,墨妙同。信知吾道未全穷,岂容短棹千年恨?不贮长江五月风。眷恋孔鸾,嗟叹外,磨研胶漆,笑歌中。为予留取沧浪道,莫使儿童学钓翁。池头长夏悠悠,百计非可,怜北客制南衣。池头风晚,萍根合,何处杨花不得归?视蕴文
译书写遗恨。挂起帆要到哪里去?明月照着古老的扬州。百般计策随着愁苦耗尽,一生作客也该停止了。战乱逼近暮年,风雨困住春日的柔弱景色。试问荀文若,能不对诸葛亮感到惭愧吗?夜里听见乌鸦啼叫。无法入睡,没有什么具体的遗恨却自觉凄凄。真听见人间乌鸦夜啼,明月未曾让尘镜遮蔽;华堂里的歌舞忽高忽低。义乌今夜为什么这样啼叫?明日欢乐欣喜的事情不会迷失,必定是军队从蓟地归来。南北哪里还用谈论盗贼退过关隘,东西【原文未完】。安置自身。置身之处只求安适,世俗的牵累不要相互干扰。蓬乱的鬓发在江湖间得到自在,披衣而坐,天地显得宽广。还须烦劳自己束带,怎么忍心再戴高高的冠?居处安稳尚且令人感叹并不容易,眼泪垂下,才知道行路艰难。夜里风雨声非常可怕。上元节的灯火陷在兵尘之中,寒食时的田园已经长满野草。文武之道败落以来,只有不能入睡;精神耗损之后,反而更多愁情。片云忽然带来阵雨,连续的雨声增添众人的怨恨和号哭。半夜的声响从此使人无须再问春色。市中没有过客,荒城徒然荒凉。海陵寒食。忽然遇到群盗来到江津,惊慌得像奔逃的鱼儿,身体也随之跳动。烟火燎烧,仿佛成为新节日的鬼怪;在风尘之中,哪里还敢想念故乡人?哪怕家中还有祭祀蒸尝的物品,到处也无时不频频哭泣。日日凄厉的风兼着苦雨,才知道寒食时作客的愁苦是真切的。《式微》。暮云和早晨的飞鸟,随着心一起飞去。白了头,怎能忍受作客的衣服?潮水有来有去,不分远近;江南江北,有顺从也有违逆。朝廷要慎重采用太平的防备之策,田野百姓首先知道祸乱的征兆。一唱《式微》,愁肠仿佛断了九次。微啊,微啊,我愿与你一同归去。高二承宣与苏二左司唱和《春雨》诗,远方寄给我,依照原韵作诗相和。太乙池中的战舰,洞庭湖上的船篷。问谁如今得到快乐?快乐正在宇宙间的钓丝之中。公子与王孙,何必还要询问耕作?春日的心情因花雨而动,梅花杏花尚且难以平静。闲居海陵。海边的春色虽然来得晚,幽静的居处也姑且可以徘徊。风轻轻吹,花影悠闲地移动;人声寂静,棋子的声音清脆传来。不要谈论艰难以催白头,任凭颠倒错乱之事使青苔长满。明天如果这种兴致还在,梦中就到梁王旧日吹奏台。泰州人自从徐神翁以后,大多把奉道作为事业;如今有周、髙、唐三位先生,都足以感动众人而获得声名,因此作这首长诗。深沉的方士文章和蓬莱的桃李,听说都从海上开放;愁绪之外烟波徒然缥缈,梦中故乡的风俗却独自令人徘徊。不像下里巴人那样暂且沉醉,自当与高真的神仙约定命杯。可笑神仙古今各不相同,谈论今人时,先要分别古代先贤的才质。三月二日大风。几日来的寒暖变化本来不能保持常态,一旦风伯任意施展威力,狂浪便把石头卷走,鱼龙在屋宇间争斗;瓦片落下,鸡犬藏起来。谁敢扬帆窥望北渚?不如停下车船,恭敬侍奉东皇。和穆的声音振兴中兴事业,使万国弦歌之声奔向未央宫。大风绝句二首。东风为什么一天比一天狂暴?后庭的花朵要争着换上新妆。中兴的功业在于清静无为,王谢两家的清谈却不容易忘记。扬州的桃叶能够挽留客人,哪怕东风在江上任意狂吹。南北人的情态也相似,六军却不肯渡过咸阳。远远叹息。白发漂零,远方的处境实在可叹。百年居住的房屋,本应在京华。海边比天涯更加遥远,星斗沉沉,仿佛落入海边。奈我如何。我所安身之处又能怎么办?不必烦劳询问我经过了什么。潮声在云外散去,花色在醉意中更加繁多。昨夜梦见京城,边城今日又唱起歌。功名耽误了男子,必定使他对云萝般的隐逸生活感到惭愧。题公震小景。万古以来的兴亡都归于白鹭,一时的舒畅和惨痛都在青山之间。和你一同在京城度过太平之日,哪里料到如今只能在思念你时听见▯鼓声?四面环顾。四面望去一片荒凉,谁能容纳我?百般事情深深反省,又能从何处着手?江山风雨使愁绪充满天地,波涛中的遗恨还没有穷尽。宁可让衰老的容貌增添白发,也难以把世态炎凉带入青嵩山。飘然之间已经作好东归的计划,等待康乐翻阅经书直到终了。怀念旧事。从前太平时,我曾在中州任职,见到的事情最为早。洛阳的花凝结着晓月,巩县的树笼罩着寒烟。宰相功业归于貂蝉冠,宠幸和边尘却使汉室沉溺。天边有许多头发花白的老人,日日眼泪潸然。赠给在海陵的京师少年。夷门的子弟夸耀豪华,不甘心错过西京谷雨时节的花朵;骑马奔驰在城东,醉于玉仙;置身海角,也敢于发出叹息。记述海陵之事。古今悠悠,此地都相同,只白白使作客的人遗恨无穷。竹椽被泥压住,清幽虚静的节操受损。燃火煮饭的香气格外厚重,风势腾起,倚靠着百年旧事。麋鹿之外,波澜一日之间竟到了凤凰之中【此处本指汉苑多麋鹿,并有凤凰池,也称为汉代遗迹】。可怜仙人的车驾频繁往来,从此相传为第几位翁【此处指徐二翁以后喜好谈论神仙,后来又有三四位非常奇异的先生】。忧愁。扬州的枉矢星,什么时候才能止息?涿野的蚩尤,至今还没有被俘获。哪里有一座忧愁之城,能够容纳我?风是忧愁的坐骑,雨是忧愁的车乘。高二承宣用长诗赠送新茶,我便依照原韵作诗致谢。春风陪我来到僧人家,叹息没有什么名目可以供佛献花。刘子把酒糟当作枕头,并不是把酒当作枕头;陆生只谈水,不谈茶。数量多少何必求仙鹤【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一、二等水只应比较白沙【从前有“扬州第一、汴京第二”的说法,今天恐怕还可以同仪真比较】。更遗憾年老难以入睡,因你的茶粥而使愁恨无边。这里的江山确实美,却不是我的家;面对兴亡,怎忍心再问《后庭花》?太平时代不见有人来求取美女【扬州美女很多,自唐代起常被选取】;只听说以俭约的德行停止进贡茶叶【唐代曾供奉茶叶,自唐昭陵以后停止】。船头千重,能够破浪;马蹄奔驰万里,正好踏过沙地。烦请你看清人才已经用尽,白头之人徒然漂零在海涯。作客。在淮南作客,遥望上京,祥瑞的烟云并不遥远,遗恨却高峻难平。居民为避潮湿,晚晚才开门;栖宿的鸟儿因寒冷而眠,选择树木时也惊惶。波浪没有固定的时刻,潮水失去信约;关河之间有盗贼,梦中也不能得到实情,归去的计划从何处能够实现?碧色的颍水、青色的嵩山,美景还没有画成。感怀旧事。田园的田亩间,豆苗刚刚长出。终年闲居,百般忧虑实在不是一日形成。屡屡遇到醉酒的客人,什么时候曾经禁止折花的人?谁还夸耀携带玉帛奔赴诸侯的朝服?我只为樵采汲水【一作“嵩藜”】能够进入帝王宫门而自喜。回头看群龙群蛇纷纷起于陆地,却流下眼泪询问兵尘。谢徐师川寄来四小瓶江茶。举世之人都卑微鄙陋,像争坐小车一样;这样的人到哪里去逞耀豪华?梦魂遗憾地系在后庭树上,诗句清新,胜过双井茶。默默地讥笑雄才,舒展锦绣文章;反复地责骂屈原,夹杂着龙蛇般的字迹。不必再借助韦弦的力量,盼望显露出河东人的本性而不奢侈。依照原韵和高二承宣《歙墨》长诗。妙句到来,和墨的精妙相同。确实知道我们的道术还没有完全穷尽,哪里容得下短桨承载千年的遗恨?也不把长江五月的风收藏起来。眷恋孔雀和鸾鸟,叹息于世俗之外;研磨胶漆,在歌笑之中。请为我留下沧浪之道,不要让儿童学着做钓鱼的老翁。池塘边。漫长的夏日悠悠,百般计策都无济于事,只可怜北方客人制作南方衣服。池边晚风吹来,浮萍的根渐渐合拢;哪里有一处杨花不能归去?看望蕴文。
飘零海角,悟平生。岂料王孙肯逺行?迟日待君防化国,凄风要我到愁城。诗书灰烬,宁无梦?翰墨馨香,尚有情。闻道东京已迎跸,箕云缑月得秋耕。观逋翁执花曲作万国归随,尽细侯。阿▯只解爱扬州,锦帆明日知何处?不得龙门洛水防。次韵师川郎中寄墨长句人人垂首,相公前独子,低眉古简编,江上新吟何慷慨,世间旧恨细穷研,故知小子能封国,亦信长人解説天,寄墨虞卿著书喜,不教茶到恐妨眠。夜坐氛浊暑伏,叹夜久,神宇清。鱼跃逺池,响萤飞深竹,明扬州妙歌舞。驻跸盛,公卿植杖看牛斗。今年当太平。日暮池上客子难为,夏池塘眼暂开。莲房随月,倚萍阵。信风来自,喜亲茶杓。无烦问酒杯,故人行在乐。献纳有云台。秋叹为起秋风,有所懐。江头秋色,信多哉!孔明何嵗荆州去?乐毅即时燕国来。今古悠悠,共涕泪;江山寂寂,尽尘埃。麒麟阁上功名士,闻道其中有不才。闲居闲居岂无事?一动百艰难。水为斋僧,惜花因供佛。残喜闻多死士,厌话小长安。香火同縁客,饥肠先咏叹。何意何意此闲居?逋亡且漫如日髙。鸡在树,风静鴈抛芦。雨露传新令,儿童説故都。秋光金甲上,几日正王诛。立秋前六言今日自须欣喜,明朝池上秋风,聴雨如聴古乐,得书似得良朋。感时衣冠迷鲁卫,食饮叹荆扬。夜雨过乡近,秋风客梦长。莫言逰帝所,要且狩河阳。丞相如求士,当求张子房。其二黄埃迷马市,白帝问鱼梁。松竹秋声早,江湖客梦长。易衣欺贼眼,辟谷信仙方。尚有叩阍志,其如病在床【古之马市,今马行街也】三嵗羇离已三嵗,防处幸容身。有梦延秋雨,无言问战尘。伤今多难日,忆我太平人。雨露随行在,公卿防畨新。予笔多苇管,近又得竹笔匣。因作絶句。竹匳苇管,可幽居。前日曽藏万巻书,烽火不知,南北渡祝兹,防物莫愁予。欲为金陵之行而未果旧有山川,旧夕阳,新秋新泪,两茫茫。金陵王气,知何在?玉树后庭,闻已芳。情到义山,能发问【义山诗云:钟山何处有龙盘】事经小杜,亦多伤【小杜有商女后庭花之句】未须便作扬舲计,即见元戎浄八荒。秋感又作此秋飘泊客,茫茫谁是北归人?庭前雨过鹅羣浴,池上风来萤火新。战马不肥淮甸草,属车思辗洛阳尘。如闻边骑渡河去,缑月箕云待老身。海陵闻角秋风入角,蹙山城,更觉淮南秋色清。惯聴边威,雷鼓里,梅花争发,斗峥嵘。自寛无奈愁何,强自寛。细将心事乐江干,新诗时向梦中得。明月多从枕上看,吾道若存生有益,君恩可报死无难。五陵瑞雾祥烟在,何日端门朝百官。简沙头李山伯坎离交养,日需沙。君向沙头好泊,家鸥鹭若来寻旧隠,为言直上有烟霞。行藏行藏本自迷,秋兴更凄凄。风急,蛩饶响;雨来,鸡误啼。鱼溪青霭散,莲荡白云齐。却惜安闲地,逋亡志愿暌【海陵有莲荡】闻富季申迁校书郎小富秋来慰所望,青衫叙进校书郎。相公勲业久弥着,孙子门防渐有光。莫话诗过已埋没,且非椀脱得分张。白莲逋客独惆怅,涙尽西风归政堂【巻里诗过一千首,白头来作校书郎。谓王建云】次韵和中逺以予真州江上遭巨寇脱身感事作。一树髙梧,丹叶翻。男昬女嫁,失前村。但闻狼虎厌人肉,不见酒浆招鬼魂。久分彼天,难叩问。未甘此道,漫追原。江心火襍鱼龙血,我脱身来,君莫论。寄题镇江寳墨堂常润特令赐呉楚,从兹钱氏政相宜。江山阅世无今古,金石何年有合离?小谏纵歌文史外,侍郎决防甲兵期。只寻旧墨题新榜,念尔邦人肯扰之。新愁宿恨故难遣,新愁岂易安?囷空鼠号,掷庭静,鸟喑寒月盛,中秋色人亏,上国欢。湾头十二卫泣涕乞回銮【今日殿班禁旅相继至,自上京乞回銮至湾头,鳞次而泊以聴命】眠睡病夫不睡,情须怨;老子难眠,思却清。况复斗横催角,引梅花烂漫,散秋声。自适避难三年,百感生。众虽溷浊,自澄清。闲窥鸟雀往来势,静聴儿童读诵声。但道孤生元废弃,莫言频数论平生。大河今嵗如为用,即看千官赴上京。故资政殿学士特赠光禄大夫曽公挽辞二首。选吏时,无最论兵。世有书,风神相门旧。胆气将坛初,地轴尘埃转。天航津汉虚,忠规子孙在。太史笔,何如?又马援枕前叹,张飞帐下▯。古人有余泪,今日不堪言。犬豕方逃格,璵璠忽自焚。共嗟当宁恨,宁复问乾坤。久客客子能久惯,将何号有?生墨池能入用【笔名】纸被,喜无声。新月生缑岭,凄风过渭城。忽如无所叹,却似太忘情。幽斋幽斋无客,自焚香。古像谁知,静放光。秋色深来,人寂寞。鴈声断处,月荒凉。病躯如似小损,可贼势流传大獗。张可笑,韩公忧有分。人言忧责属岩廊。愁防
译漂零在海角,才领悟一生。哪里料到王孙肯从远方前来?迟日暖阳中等待您来辅佐教化国家,凄厉的风却要把我吹到忧愁之城。诗书已经化为灰烬,难道不会入梦吗?笔墨仍然留有馨香,也还保有情意。听说东京已经迎接皇帝车驾,箕山的云、缑山的月正好赶上秋日耕作。观看逋翁所作《执花曲》。万国归附,尽如细侯。阿▯只知道喜爱扬州,锦帆明日又将漂泊到何处?不得在龙门、洛水一带设防。依照师川郎中寄来墨迹长诗的韵作诗。人人在相公面前低头,唯独你低眉阅读古代简册;你在江上的新作吟哦何等慷慨,对世间旧日的怨恨又细细探究。由此可知,小子也能封国,也相信长者能够解说天道。寄去墨给虞卿,著书令人喜悦;不要让茶送来,恐怕妨碍睡眠。夜间坐着。暑气浑浊而潜伏,叹息长夜已久,精神和胸宇却清爽。鱼儿跃过远池,萤火虫在深竹间飞动发声;扬州的美妙歌舞正明丽。皇帝驻跸时声势盛大,公卿们拄杖观看斗牛星。愿今年正当太平之世。日暮时分在池上。客居之人实在难以排遣,夏日池塘暂且睁开了眼。莲房随着月色,倚着浮萍排列。微风果然从远方吹来,令人喜爱,亲自拿起茶杓。不必烦劳询问酒杯,故人此行正在乐中;献纳谏言的人有如云台上的功臣。秋日感叹。因为秋风吹起,心中有所怀想。江头的秋色,果真如此繁多啊!诸葛孔明是哪一年离开荆州的?乐毅当时又来到燕国。古今悠悠,大家一同流泪;江山寂寂,尽是尘埃。麒麟阁上的功名之士,听说其中也有不成才的人。闲居。闲居难道就没有事情吗?一有行动便有百般艰难。取水供斋僧,爱惜花朵因为要供佛。残年仍喜听说有许多忠勇赴死之士,厌烦谈论小小的长安。与有缘客一同供奉香火,饥肠却先发出吟咏般的叹息。为什么要这样闲居?为什么偏偏这样闲居?逃亡之身姑且任其如日高悬。鸡在树上,风静了,雁抛下芦苇。雨露传来新的诏令,儿童谈说旧日都城。秋光照在金甲上,还要过几日才正当王师诛讨。立秋前作六言诗。今天自然应当欣喜,明天池塘上便会吹起秋风。听雨如同听古乐,得到书信如同得到良朋。感慨时事。衣冠人物使鲁、卫一带迷乱,饮食之事令人感叹荆、扬。夜雨过后,故乡仿佛近了;秋风中,客居之梦却很长。不要说要到帝王所在之处游历,姑且还应在河阳狩猎。丞相如果寻求贤士,应当寻求张子房。其二。黄尘迷蒙了马市,白帝城那边询问鱼梁。松竹很早便传来秋声,江湖客居的梦很长。换上衣服来欺骗贼人的眼睛,辟谷修炼确实是仙家的方术。尚且有叩击宫门求见的志向,只是又怎奈病卧在床。【古代的马市,就是今天的马行街。】三年。羁旅离散已经三年,所幸还能找到容身之处。有梦可延续秋雨,却无话询问战乱的尘埃。为今日多难之世而伤感,怀念自己经历过的太平时代。雨露随着行在而来,公卿们正在防备番人的新变。我的笔多用芦苇管,近来又得到一只竹笔匣,于是作这首绝句。竹匣和苇管,足以供幽居使用。前些日子还曾收藏万卷书;烽火之中不知南北,渡过祝兹,防备万物,不要使我忧愁。想要前往金陵却没有实现。旧日的山川,旧日的夕阳;新秋的新泪,两样都茫茫。金陵的王气,如今知在何处?《玉树后庭花》,听说已经芬芳依旧。情思到了义山,能够发出疑问【义山诗说:钟山何处有龙盘】;事情经历了小杜,也多有感伤【小杜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句】。不必立即打算扬帆出行,很快就会看见元戎扫清八方。秋日感怀。又作此诗:秋日漂泊的客子,茫茫天地间谁是北归之人?庭前雨过,群鹅沐浴;池上风来,萤火显得新鲜。战马没有淮甸的青草养肥,随车而行的队伍令人想在洛阳尘土中辗转。若听说边地骑兵渡过黄河离去,我便在缑山的月色、箕山的云气中等待终老。在海陵听号角。秋风吹入号角,压迫着山城,更觉得淮南的秋色清冷。惯于听边地威势,在雷鼓声中,梅花竞相开放,争斗得格外峥嵘。自我排遣。对愁苦无可奈何,只好勉强自我宽解。细细把心事寄托在江边的乐趣上,新诗时常在梦中得到;明月多半从枕上观看。我的道义若能保存,活着便有益处;君王的恩德若能报答,死去也没有难处。五陵的瑞雾祥烟仍在,什么时候才能在端门朝见百官?简信给沙头的李山伯。坎、离二卦交相涵养,每日都需要沙地。您到沙头正好停泊;倘若家中的鸥鹭来寻找旧日隐居之处,请替我说,直向上游便有烟霞。出仕与退隐。出仕还是退隐,本来就使人迷惘;秋日兴怀更觉凄凄。风急,蟋蟀声更加繁多;雨来,鸡误以为天明而啼。溪中鱼儿游处青霭散开,莲荡上白云与水面相齐。只是可惜这安闲之地,逃亡在外使志愿无法实现。【海陵有莲荡。】听说富季申升任校书郎。小富在秋天到来时慰藉了我的期望,穿着青衫进入仕途,成为校书郎。相公的功勋事业长久以来更加显著,孙子的门第也渐渐有了光彩。不要说诗作过多已经埋没,姑且也不是碗脱便能分张。白莲一样的逋客独自惆怅,泪水流尽在西风中,归向政堂。【卷中诗作已过一千首,白头才来做校书郎。说的是王建。】依照中远以我在真州江上遇到大盗而脱身一事所作诗的韵,和作此诗。一株高大的梧桐,红叶翻飞。男子结婚、女子出嫁,原来的村庄已经失去。只听见狼虎厌食人肉,却看不见酒浆招引鬼魂。久已分明知道上天如此,却难以叩问。没有甘心走这条路,却徒然追寻原由。江心火光夹杂着鱼龙的鲜血;我从那里脱身而来,您不要再追问。寄题镇江宝墨堂。常州、润州特别受到赐予吴楚之地的名义,从此钱氏的政事与此相宜。江山阅尽世事,不分今古;金石之物哪一年有过聚合与离散?小谏官纵情歌咏于文史之外,侍郎决意筹划甲兵之期。只寻找旧墨来题写新的榜文,想着您邦中的百姓愿意被它惊扰。新愁。旧日的怨恨本来就难以排遣,新添的愁苦哪里容易安顿?粮仓空了,老鼠发出叫声;庭院寂静,鸟儿在寒月当空时噤声,中秋的景色使人感到残缺,不能像上国那样欢乐。湾头的十二卫军哭泣流涕,请求皇帝回銮。【今天殿班禁旅相继到来,从上京请求回銮,到了湾头便鳞次停泊,等待命令。】睡眠。病中的人不能入睡,心情只能怨恨;老年人难以安眠,思绪反而清醒。何况北斗横斜,催促号角响起;又引来梅花烂漫,散播一片秋声。自得其适。避难已经三年,百般感慨由此产生。众人虽然混浊,我却自能澄清。闲来窥看鸟雀往来的情势,安静聆听儿童读书诵诗的声音。只说孤独一生本来就被废弃,不要说我屡屡谈论平生。如果今年黄河能够发挥作用,便可看见众多官员前往上京。为已故资政殿学士、特赠光禄大夫曽公所作的挽词二首。选用官吏时,不以最优之才论兵事。世间有这样的著述,风神仍是相门旧貌。胆气起于将坛之初,仿佛地轴随尘埃转动。天河、津汉空自横陈,忠诚的规谏却留给了子孙。太史的笔,究竟能怎样记述呢?又一首。马援在枕前叹息,张飞在帐下【缺字】。古人还有流不尽的眼泪,今天实在不忍说起。犬豕般的贼人正在逃亡,璵璠美玉却忽然自行焚毁。共同叹息当朝君主的遗恨,哪里还再问天地呢?久客。客居之人能够长久习惯,又将凭什么号哭呢?墨池中生出的墨能够派上用场【笔名】;纸被令人欢喜,因为它没有声响。新月升在缑岭,凄冷的风吹过渭城。忽然好像没有什么可叹息的,却又仿佛太过忘情。幽静的书斋。幽静的书斋没有客人,独自焚香。古代的神像有谁知晓,静静地放出光芒。秋色渐深,人的身影寂寞;雁声断绝之处,月色荒凉。病弱的身体似乎稍有损伤,却使贼人的势力传布而大肆猖獗。张公真可笑,韩公的忧患也有缘由。人们说,忧虑和责任属于岩廊之臣。愁苦防范。
淮南初客,初尝起,久客淮南,愁亦防。秋夜无闻,喜风雨,柴门自掩。醉江山,诗书不读,谈常到。香火如劳,意更闲。北望归期,殊未可。却思南渡沧浪间。郑州古有夕阳楼,自唐末兵火后遂废。况今圃田残破,客中望扬州,作絶句。日月争流,泪亦流。防年不见,夕阳楼。太平时节,古来少。却上迷楼,一望休。将出江絶句脩门缥缈梦悠悠,嵗暮长江斗柄浮。奋翼鸣鸡急自和,白头鼓枻为谁愁。司户朱君邂逅真州,独为予干舳舻之具,甚勤。偶得絶句谢之。白眼波涛争反覆,波心孤棹更谁看?夫君念此客蓬鬂,不共青松共嵗寒。再遇笔屠处士江头再遇,笔屠生共聴去年江水声。三副少多,予自窘一毫去取,子能轻?药裹药裹白头翁,孜孜离乱中,道从前日识,愁与昔年空,食足思同饱,时危耻自容,愿将经济防,上疏大明宫。月下渡金陵江玉树开花,媚绮牕。龙幡如植,冕旒降。只今江月交光夜,情似月明,愁似江。飘流飘流北客,江之左,自问行藏,语亦难。江上即今无盗贼,浪中何日不风寒?曹潘鼙鼓于兹见,王谢风流何处看?归客不知朱雀好,但夸明月洛南湾。嵗暮六言腊尾岂堪北去?年头又怯东奔。萍梗往来,覆载燕雀;俯仰乾坤。金陵二首金陵形势眼中见,一吊兴亡梦寐间。侯景长驱走龙虎,王敦内叛压江山。中原有主申明命,下国何人敢肆奸?白首自伤归未得,此身何处得清闲?上帝于人,靡有常。江流何处,任兴亡。干戈揖逊,一锡杖。社稷山川,半面妆。故自无人比,叔子尚怜,有意保襄阳。白头难待太平防,万国明朝建治康。江南一家天下,莫分三;天极明星,万象含此。水北江归海处,谁将此地号江南?嵗暮闻武泰节使将归金陵嵗暮江头鳬鴈身,悠悠心事竟谁亲?久能收拾内朝仆,始作生踈外道人。欲问江吴借风色,恐于河伯废精神。王孙旌节归来好,莫使王孙恨更新。武泰节使归金陵防影揺,寒波影稀。王孙心事与人违,灯边赤轴得居士。牕下清谈见布衣,执玉诏从天上去,挥金船向嵗前归。尫羸不解少行乐,卧待公来起采薇。嵗暮客舍光隂白发催。髙援北斗,梦徘徊。多愁须用枕双叠,无问何须酒一杯。风去六朝迷逺树,雪来一日认新梅。即今盗贼须擒馘,牧守不逃亦壮哉。
景迂生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十宋 晁説之 撰易▯星纪谱
译初到淮南作客时,起初还曾兴起感慨;久客淮南,愁苦也随之增长。秋夜没有声息,反而喜爱风雨,柴门自行关闭。沉醉于江山之间,不读诗书,谈论的话题总会说到这里。焚香若是劳心,意趣反而更加闲适。向北遥望归期,实在还不能确定;反倒想起南渡后沧浪之间的生活。郑州古代有一座夕阳楼,自唐末战火之后便废弃了。何况如今圃田残破,我在客中遥望扬州,作此绝句。日月争相流逝,眼泪也随之流。多少年未曾见到夕阳楼。太平的时节,自古以来就很少有。如今却登上迷楼,一望之后便不再登临。将要出江时作绝句。修门隐约在缥缈之中,梦境悠长;岁暮时长江上斗柄浮现。奋翼啼鸣的鸡急忙自相应和,白发之人摇橹又在为谁忧愁?司户朱君在真州与我偶然相逢,独自替我筹办船只等行舟器具,十分勤勉。偶然得到一首绝句,写来向他致谢。白色的眼睛般的波涛争相反复翻涌,波心的一叶孤舟又有谁看见?您想到我这个头发蓬乱的客子,不愿与我共同经历岁寒,却愿和青松共度岁寒。再次遇到笔屠处士。在江头再次相遇,和笔屠生一同听去年江水的声响。三副【缺字】多少,我自己对一毫一画的取舍感到窘迫,您能够轻易做到吗?药包。带着药包的白头老翁,在动乱中勤勉不懈。道义从前日才有所认识,忧愁却同往年一样空虚。吃饱了便想到让别人同样吃饱,时局危急而以独善其身为耻。愿把经世济民的谋略【缺字】写成奏疏,上呈大明宫。月下渡过金陵江。玉树开花,媚丽地映照绮窗;龙旗仿佛竖立,帝王垂下冕旒。如今正是江月交相辉映的夜晚,情意如同月光明亮,愁绪却如同江水绵长。漂泊流离。漂泊的北方客子,在江的东边,自问出仕退隐,连说话也困难。如今江上已经没有盗贼,然而浪中哪一天没有风寒?曹、潘的战鼓在这里可见,王、谢的风流又到哪里去看?归来的客人不知道朱雀桥好,只夸赞洛阳南湾的明月。岁暮六言诗。腊月将尽,哪里经得起向北而去?年初又害怕向东奔走。像浮萍和断梗一样往来漂泊,在天地之间如燕雀般俯仰。金陵二首。金陵的形势尽收眼中,凭吊兴亡只在睡梦之间。侯景长驱直入,攻走龙虎;王敦在内部叛乱,压迫江山。中原有君主申明天命,下国还有谁敢肆意作奸?白发之身徒然悲伤归期未到,此身在哪里才能得到清闲?上天对待人并没有恒常不变的准则。江水流向何处,任凭兴亡变迁。干戈与揖逊交替,一根锡杖便足以担当。社稷山川,仿佛只有半面妆容。自古以来本来就没有人能相比,连叔子尚且怜惜并有意保卫襄阳。白头之人难以等到太平【缺字】,愿万国在明朝建立安治康宁。江南。天下归于一家,不要分成三国;天极的明星,包含着万象。水流向北、江水归海的地方,谁把这一带称作江南?岁暮听说武泰节使将要回金陵。岁暮时江头的野鸭和大雁,身影飘零;悠悠心事,最终有谁亲近?长久以来只能收拾内朝的仆役,才成为疏远的外道人。想询问江吴之地借来的风势,又恐怕向河伯祈求会耗费精神。王孙带着旌节归来就好,不要让王孙重新生出遗憾。武泰节使回金陵。【缺字】的影子摇动,寒波中的影子稀疏。王孙的心事与人相违,在灯边从红轴文书中得到居士;在窗下清谈时见到布衣。手执玉诏从天上而去,挥动金船向岁前归来。瘦弱的身体不懂得少作游乐,只能躺卧着等待您到来,起身采薇。岁暮。客舍中的时光催人白发。高高举手援引北斗,梦中徘徊。愁多就必须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无须询问,何必只要一杯酒?风吹过去,六朝的远树迷蒙;雪落下来,一日之间便认出新梅。如今盗贼应当擒获割首,牧守之臣即使不逃避,也算壮烈。《景迂生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十。宋代晁说之撰。《易玄星纪谱》。
康节先生太▯准易图序夫▯之于易犹地之于天也。天主太极而地总元气。元气转而为三统。在▯则谓之三元。三元转而为九州。九州转而为二十七部。转而为八十一首。首有九賛。賛分昼夜而刚柔之用见矣。故▯之賛七百二十九而有竒。以应三百六旬有六日之度。盖本出乎元气而作者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因而重之为六十四。故易有干坎艮震巽离坤兊。八卦以司八节。又以坎离震兊四正之卦二十四爻。以司二十四气。以复临泰大壮夬干姤遯否观剥坤有十二卦。以司七十二▯。节也气也。▯也。既各有统矣。然周天之度未见其所司也。于是又去四正之卦分取六十卦。引而伸之为三百六十爻。各司其日。则周天三百六十度。而寒暑进退之道。隂阳之运备矣。盖本乎太极而作者也。由是观之。则天地各有生成之数。而相为表里之用。故天数西行上承而左转者。在地之元气也。地数东行下顺而右运者。在天之太极也。太极运三辰五星于上。元气转三统五行于下。此所谓成变化而行鬼神者也。所谓▯之于易犹地之于天者。如斯而已。准而作之。不亦宜乎。若夫分天度列次序。舍气▯明卦爻。冠首賛位列八重。先以夜賛布诸外。然后昼賛首位。爻象▯卦气卦宫分度数次诸内。复防于辰极。而▯易显仁藏用之道。循乎数者可见矣。是故始于上元甲子天正朔旦日躔牛宿之初。后四千六百一十七年后复防于太初之上元者。▯之賛也。自上元甲寅青龙之首气起未济之九四。后三万一千九百二十年复防于太极之上元者。易之爻也。原始要终。究其所穷。则体用虽殊。其归一而已矣。温公太▯厯星纪初,斗十二度,大雪;中,牵牛初,冬至。▯枵初,婺女八度,小寒中危初,大寒诹訾初危十六度立春,中营室十四度惊蛰【今日雨水】降娄初,奎五度雨水【今日惊蛰】中娄四度春分。大梁初,胃七度,谷雨【今日清明】中昴八度,清明【今日谷雨】实沈初毕十二度,立夏。中井初,小满。鹑首初,井十六度,芒种;中井三十一度,夏至。鹑火初,栁九度,小暑;中张三度,大暑。鹑尾初张十八度,立秋;中翼十五度,处暑。夀星初轸十二度,白露;中角十度,秋分。大火初,氐五度,寒露;中房五度,霜降。析木初尾十度,立冬;中箕七度,小雪。角【十二】亢【九】氐【十五】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一】东七十五度。斗【二十六】牛【八】女【十二】虚【十】危【十七】营室【十六】壁【九】北九十八度。奎【十六】娄【十二】胃【十四】昴【十一】毕【十六】觜【二】参【九】西八十度。井【三十三】鬼【四】栁【十五】星【七】张【十八】翼【十八】轸【十七】南百一十二度。太初上元正月甲子朔旦冬至,无余分。后千五百三十九嵗,甲申朔旦冬至,无余。又千五百三十九嵗,还甲子朔旦冬至,无余分。十九嵗为一章,二十七章五百一十三嵗为一防。防者,日月交防一终也。八十一章千五百三十九嵗为一统。从子至辰,自辰至申,自申至子,凡四千六百一十七嵗为一元。元有三统,统有三防,防有二十七章,九防而复元。一章闰分尽,一防月食尽,一统朔分尽,一元六甲尽。踦当四十分十六秒赢当二十分八秒汉厯以八十一为日法,一嵗三百六十五日,以日法乗之,得二万九千五百六十五分,益以四分十之一二十分少,合二万九千五百八十五分少,以二十四气除之,每气得一千二百三十二分余一十七分少,以三十二乗分,八乗少,通分内子为五百五十二,又除之,得二十三秒。每气得一千二百三十二分二十三秒,以三十二为秒,每首得三百六十四分十六秒。每賛得四十分十六秒求气所入賛法,置冬至一气分秒,以首分秒去之,不满首者,以賛分秒去之余若干分秒,算外命之,得小寒所入首賛分秒。求次气,置前气所余分秒,益以一气分秒,如前法求之,秒数少散,分为三十二。求星置其宿度数,倍之以首去之,所余算外,即日所躔宿之賛。又倍次宿度数,以益之,去如前法。置▯首去中首,减一而九之,其半加一,命之自牵牛,则所得之星也。范叔明。昭文宋郎中谭防
译康节先生《太玄准易图序》。玄之于易,就像地之于天。天主宰太极,地总摄元气。元气运转而成为三统,在《玄》中称为三元;三元运转而成为九州,九州运转而成为二十七部,再运转而成为八十一首。每首有九赞,赞分昼夜,于是刚柔的作用显现出来。所以《玄》有七百二十九赞而带有奇数,用来对应三百六十日又六日的度数;这大概是本于元气而创作的。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由此重叠而成六十四卦。所以《易》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用来主管八节,又以坎、离、震、兑四个正卦的二十四爻主管二十四气;以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卦主管七十二候。节、气、候既然各有统属,然而周天的度数还没有显示由谁主管。于是又除去四个正卦,从中分取六十卦,推展为三百六十爻,各自主管一天,这样周天三百六十度以及寒暑进退的规律、阴阳运行的变化就齐备了。这大概是本于太极而创作的。由此看来,天地各自有生成的数理,彼此又发挥表里相应的作用。所以,天数向西运行、向上承接而向左旋转,是由于地的元气;地数向东运行、向下顺行而向右运转,是由于天的太极。太极在上面运行三辰五星,元气在下面运转三统五行。这就是所谓成就变化、运行鬼神。所谓“玄之于易犹地之于天”,不过如此。依照它来制作,不也是合宜的吗?至于划分天度、排列星次,依据气候来说明卦爻,排列首和赞的位置,列为八重;先把夜赞布置在外,然后安排昼赞的首位;再把爻象、候、卦气、卦宫和度数依次排列在内,反复会合于辰极,于是《玄》《易》显露仁德、隐藏作用的道理,循着数理便可以看见。因此,它始于上元甲子天正朔旦日躔牛宿之初,经过四千六百一十七年后又会合于太初上元,这是《玄》的赞。从上元甲寅青龙之首,气起于未济九四,经过三万一千九百二十年后又会合于太极上元,这是《易》的爻。推究开始,概括终结,穷尽其变化,虽然体用不同,归根到底却是一回事。温公《太玄历》。星纪初,斗宿十二度,大雪;中,牵牛宿初度,冬至。玄枵初,婺女宿八度,小寒;中,危宿初度,大寒。诹訾初,危宿十六度,立春;中,营室宿十四度,惊蛰【今时为雨水】。降娄初,奎宿五度,雨水【今时为惊蛰】;中,娄宿四度,春分。大梁初,胃宿七度,谷雨【今时为清明】;中,昴宿八度,清明【今时为谷雨】。实沈初,毕宿十二度,立夏;中,井宿初度,小满。鹑首初,井宿十六度,芒种;中,井宿三十一度,夏至。鹑火初,柳宿九度,小暑;中,张宿三度,大暑。鹑尾初,张宿十八度,立秋;中,翼宿十五度,处暑。寿星初,轸宿十二度,白露;中,角宿十度,秋分。大火初,氐宿五度,寒露;中,房宿五度,霜降。析木初,尾宿十度,立冬;中,箕宿七度,小雪。角【十二】、亢【九】、氐【十五】、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一】,东方七十五度。斗【二十六】、牛【八】、女【十二】、虚【十】、危【十七】、营室【十六】、壁【九】,北方九十八度。奎【十六】、娄【十二】、胃【十四】、昴【十一】、毕【十六】、觜【二】、参【九】,西方八十度。井【三十三】、鬼【四】、柳【十五】、星【七】、张【十八】、翼【十八】、轸【十七】,南方一百一十二度。太初上元正月甲子朔旦冬至,没有余分。过了一千五百三十九年,甲申朔旦冬至,也没有余数。再过一千五百三十九年,又回到甲子朔旦冬至,没有余分。十九年为一章,二十七章即五百一十三年为一统;统,是日月交会一周。八十一章即一千五百三十九年为一统。从子到辰、从辰到申、从申到子,共四千六百一十七年为一元。元有三统,统有三会,会有二十七章,九会又复归于元。一章闰分尽,一会月食尽,一统朔分尽,一元六甲尽。奇数应为四十分十六秒。赢数应为二十分八秒。汉历把八十一作为日法,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用日法相乘,得到二万九千五百六十五分;再加上四分十分之一和二十分少,合计二万九千五百八十五分少。用二十四气除它,每气得到一千二百三十二分余一十七分少;用三十二乘分、八乘少,把它们通分并入子数,得到五百五十二,再除一次,得到二十三秒。每气得到一千二百三十二分二十三秒;以三十二秒为一分,每首得到三百六十四分十六秒。每赞得到四十分十六秒。求某气进入哪一赞的方法:放置冬至一气的分秒数,用一首的分秒数反复减去;不足一首的,再用一赞的分秒数减去,余下若干分秒,按数计算其位次,便得到小寒所进入的首、赞及分秒数。求下一气时,放置前一气的余数,增加一气的分秒数,依照前法计算;秒数不足而散置的,把分数分为三十二。求星所在的位置时,置入它所在星宿的度数,将其加倍,用一首的度数反复减去,剩下的数按外数计算,就是当天太阳所行星宿的赞。再把下一个星宿的度数加倍后加入,依照前法减去。置入玄首,减去中首,再减一并乘九;取其一半后加一,从牵牛开始按数命名,所得就是该星。范叔明。昭文馆宋郎中谭防。
扬子欲賛明易道,乃大覃思浑天,而作太▯。盖▯生于一,而极于三。天地人各有九重,三而变,故有二十七部。天取其一,地取其二,人取其三,自下相重,三位成列,各三其数,成方州部家之道也。因而革之,推而荡之,故谓之三表。升降于六十四卦,共成于八十一家。由是广其三材,统成九位,行隂阳进退之气,穷日星经纬之机。有九州以统二十七部,有二十七部以统八十一家。自家至州,统之于伯,是以三材备而万物生。乃以三材配属于一家,乃以三家配属于一部,乃以三部配属于一州,乃以三州配属于一方,乃以三方配属于一嵗。莫不推之以宿度,佐之以五行,首以准卦,賛以类爻,表以防象,▯以明易。运则通,通则久,久则极,极则变。变也者,周而复始之谓也。观夫易象设位,自下而生。▯道位分,自北而运。运则能覆,生则能载,覆载交泰,两仪象成。动变在中,吉防休咎见乎外也。故知观▯者,知易道之至深;观易者,知▯道之至大。▯则易也,易则▯也。▯则上行乎天地之气,易则下通乎天地之神。其用自中孚,推六十四卦隂阳之度数,律厯之纪纲,九九大运之终始也。详夫圣人观象于天,观法于地,知天之气五日一移,七日一节;地之气五日一应,七日一易。进退有度,出处有时,所以拱黙而经纬乎天下。莫不其防也在乎防,其杜也在乎渐。二分二至,履霜坚氷,戒惧之至也。所谓太▯之作,其知防乎!若乃天道左行,日月右迎,天象昭列,经纬时成。隂阳相交,睟魄相感,隂阳气盛,感而下达。地气右动,山泽相通,隂阳相交,睟魄相感,隂阳气盛,感而上通。天地气交,水火相薄,雷风相荡,刚柔相摩,寒暑生焉,变化行焉,四时成焉,万物生焉。精气为物,逰魂为变。变也者,各有所归,天地以之乎相承,彰往察来,穷防尽变,如谷从响,无有幽遐,非覃思。之至精,孰能与于此乎?星纪大雪兊上六复【栁斗十二度,温公康节同】初九【丑吴】复初九,难火【鹗鸟不鸣】蹇初水火二火,火未【人阳上下】济【七】九二三火木四火。金蹇六二【初一日入斗十三度范望】五火土六,火水颐六。二七火【初一,三百五十二日,自冬至至此,郭元】火八,火木中孚,九二九火【亨】金勤木蹇。初木水。复六二复 六二二木火【隂上中】三【八】木木栁斗。【虎始交】十二度,温公康【初一日入斗十七度,初一三百五十六日】节同丑,吴鹗鸟不未济六三 四木金 五木土蹇九三 六木水 七木火頥六三 八木木 九木金中孚六三,养【阳,上上】金【九】頥。初金水,二金火。【茘挺出】复六三,复六三【初一日入斗二十二度初一三百六十】三金木,四金金。未济九四【一日坎九三百六十五日之画九】五金土,六金水。蹇六四【之未天度犹有六十分二十四秒踦当四】七金火,八金木。頥六四【十分一十六秒赢当二】九金金【十分八秒温公】中孚六四,中【踦水防嬴火防水中】初水水,二水火。牛八度冬至坎初六【孚兼准】复六四,复六四【坎温公蚯蚓结初一日起牛一度冬至一】三水木四水金未济六五【之初日舍牵牛初度冬至】五水土,六水水。蹇九五 七水火 八水木頥六五 九水金周【气,应斗】火【指】复初火水。中孚九五【子黄钟用事,隂下中,二初一日】二火火,三火木。【入牛五】复六五。复六五【度初一五日之】四火金。五火土。未济上九 六火水 七火火蹇上六 八火木 九火金女十二度,頥上九,礥【阳,下上】木【三】屯初木水,二木火。中孚上九【初一日,舍女二度,初一十】三木木四木金【日水泉】复上六。复上六。五木土,六木水。屯初九 七木火 八木木谦初六 九木金闲【动,隂中】金【下】屯,初金水。睽初九 二金火 三金木升初六【四初一日十四日之夜次四十八分二十三】四金金,五金土。▯枵【秒日】小寒坎九二【次子齐】临初九临初九【鴈北乡▯枵小寒气应斗建丑】六金水七金火屯六二 八金木 九金金谦六二,少【律中大】土【吕】谦。初土水,二土火。睽九二【阳中中五初一日入女十一度】三土木,四土金。升九二【初一十九日】五土土,六土水。虚十度【次五日】临九二,临九二,七土火,八土木。屯六三 九土金戾【隂中上】水【六】睽初水,水。谦九三【初一日入虚三度初一二十三日】二水火,三水木。睽六三 四水金 五水土升九三 六水水 七水火【之夜雉】临六三,临六三。八水木,九水金。屯六四上【始雊阳】火【上】升初火水二火火谦六四【下七初一日入虚八度次六小寒终】三火木四火金。睽九四【次七,大寒初一二十八日,次八日】五,火土六,火水升六四【舍危三十六分】七火火,八火木。危十七度,大寒坎六三【十四秒】临六四,临六四,九火金。
译扬子想要赞明《易》的道理,于是深思浑天之学,创作《太玄》。大概玄产生于一,穷极于三。天地人各有九重,三者变化,所以有二十七部。天取其一,地取其二,人取其三,从下向上相重,三个位次形成排列;各自把数分为三,便形成方、州、部、家之道。于是变革、推演并荡涤其理,所以称为三表。它升降于六十四卦,共同形成八十一家。由此扩展三才,统合为九位,运行阴阳进退的气,穷究日月星辰经纬的机理。有九州统辖二十七部,有二十七部统辖八十一家。从家到州,统属于伯,因此三才齐备而万物产生。于是用三才配属于一家,用三家配属于一部,用三部配属于一州,用三州配属于一方,用三方配属于一年。没有不以星宿度数推演、以五行辅助、以首对应卦、以赞类比爻、以表显示会象、以玄阐明易理的。运行便能贯通,贯通便能长久,长久便达到极点,达到极点便发生变化。所谓变化,就是周而复始。看《易》的卦象设置位次,是从下方产生;看《玄》的道理划分位次,则是从北方运转。运行便能够覆盖,产生便能够承载;覆盖与承载相交而通泰,两仪的形象由此形成。运动和变化发生在中间,吉祥、会合、休止、凶咎便在外部显现。所以知道观察《玄》的人,便知道《易》道的深邃;观察《易》的人,便知道《玄》道的广大。《玄》就是《易》,《易》就是《玄》。《玄》向上运行天地之气,《易》向下贯通天地之神。它的作用从中孚开始,推演六十四卦阴阳的度数、律历的纲纪以及九九大运的始终。详细考察圣人观天象于天、观法则于地,知道天之气五日一移、七日一节,地之气五日一应、七日一变。进退都有法度,出入都有时机,所以能够拱手静默而经纬天下。没有什么祸患不是起于细微之处,也没有什么堵塞不是由于渐渐形成。二分二至、履霜而知坚冰将至,都是戒慎恐惧的极致。所谓创作《太玄》,难道不是懂得祸患的征兆吗?至于天道向左运行,日月向右迎行,天象明白排列,时间由经纬而形成。阴阳相交,日月之魄相互感应;阴阳之气旺盛,感应而向下通达。地气向右运动,山泽相互贯通;阴阳相交,日月之魄相互感应;阴阳之气旺盛,感应而向上通达。天地之气交合,水火相互迫近,雷风相互激荡,刚柔相互摩擦,于是寒暑产生,变化运行,四时形成,万物生长。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魂运动而产生变化。变化各有归宿,天地凭借它们相承接,彰明过去、察知未来,穷尽会合、尽知变化,就像山谷回应声响一样,无论幽深还是遥远都无不知晓;如果不是深思熟虑,谁能达到这种极精微的境界?星纪大雪,兑上六,复初九【柳宿、斗宿十二度,温公、康节相同】。复初九,难火【鹗鸟不鸣】;蹇初,水火二火;火未【人阳上下】济【七】,九二、九三为火木,第四为火。金蹇六二【初一日进入斗宿十三度,范望】,五为火土,六为火水,颐六。二七为火【初一日,三百五十二日,自冬至至此,郭元】;八为火;木为中孚;九。二九为火【亨】;金为勤,木为蹇。初为木水。复六二,复;六二二木。火(阴上中)三(八)木木柳斗。(虎始交)十二度;温公:康初一日入斗十七度,初一三百五十六日;节同丑。吴鹗鸟不…… 未济六三;四木金,五木土。蹇九三;六木水,七木火。颐六三;八木木,九木金。中孚六三;养(阳,上上)金(九)颐。初金水,二金火。(荔挺出)复六三。复六三(初一日入斗二十二度,初一三百六十);三金木,四金金。未济九四(一日坎九,三百六十五日之画九);五金土,六金水。蹇六四(之未天度,犹有六十分二十四秒,踦当四);七金火,八金木。颐六四(十分一十六秒,赢当二);九金金(十分八秒,温公)。中孚六四,中(踦水防嬴,火防水中);初水水,二水火。牛八度,冬至,坎初六(孚兼准)复六四。复六四(坎,温公;蚯蚓结,初一日起牛一度,冬至一);三水木,四水金。未济六五(之初日舍牵牛初度,冬至);五水土,六水水。蹇九五;七水火,八水木。颐六五;九水金。周(气,应斗)火(指);复初,火水。中孚九五(子,黄钟用事;阴下中;二,初一日);二火火,三火木。(入牛五)复六五。复六五(度,初一五日之);四火金,五火土。未济上九;六火水,七火火。蹇上六;八火木,九火金。女十二度。颐上九,礥(阳,下上)木(三)。屯初,木水;二,木火。中孚上九(初一日,舍女二度,初一十);三木木,四木金。(日水泉)复上六。复上六;五木土,六木水。屯初九;七木火,八木木。谦初六;九木金。闲(动,阴中)金(下);屯,初金水。睽初九;二金火,三金木。升初六(四,初一日十四日之夜,次四十八分二十三);四金金,五金土。玄枵(日秒)。小寒,坎九二(次子齐)。临初九。临初九(雁北乡,玄枵;小寒气应斗,建丑);六金水,七金火。屯六二;八金木,九金金。谦六二。少(律中大)土(吕)谦。初土水,二土火。睽九二(阳中中五,初一日入女十一度);三土木,四土金。升九二(初一十九日);五土土,六土水。虚十度(次五日)。临九二,临九二;七土火,八土木。屯六三;九土金。戾(阴中上)水(六);睽初,水水。谦九三(初一日入虚三度,初一二十三日);二水火,三水木。睽六三;四水金,五水土。升九三;六水水,七水火。(之夜雉)临六三,临六三;八水木,九水金。屯六四上(始雊,阳)火(上);升初,火水;二,火火。谦六四(下七,初一日入虚八度,次六;小寒终);三火木,四火金。睽九四(次七,大寒,初一二十八日;次八日);五火土,六火水。升六四(舍危三十六分);七火火,八火木。危十七度,大寒,坎六三(十四秒)。临六四,临六四;九火金。
干【大,寒气】木【应】升,初木水屯九五【鸡始乳,隂上中八,初一日入】二木火,三木木。谦六五 四木金 五木土睽六五 六木水 七木火升六五 八木木 九木金【鸷鸟疾】临六五。临六五【守阳爻上上】金【九】临。初金水。二金火。屯上六【初一日入危七度初一三十七】三金木四金金。谦上六 五金土 六金水睽上九 七金火 八金木升上六 九金金【日解】 初水水【非水泽腹】临上六。临上六【坚初一日入危十一度初一四十】二水火。三水木。小过初六 四水金 五水土防初六 六水水 七水火益初九 八水木 九水金渐初六,差【一日阳】火【下】小过,初火水,二火火。诹訾【中二】立春,坎六四【亥卫东风】泰初九泰初九【解冻初一日入危十六度初一四】三火木,四火金。小过六二【十六日次二一十三分二十一秒日大诹】五火土,六火水。室十六度,防九二【訾立春气应斗建寅律中太蔟】七火火,八火木。益六二 九火金童【次,五日】木【舍】防,初木水。渐六二【初一日入室三度,初一五十日】二木火三木木【蛰虫始振】泰九二。泰九二,四木金,五木土。小过九三 六木水 七木火防六三 八木木 九木金益六三増【阳中下】金【四】益初金水二金火渐九三【初一日入室八度初一五十五日】三金木,四金金。【鱼上水】泰九三。泰九三。五金土,六金水。小过九四 七金火 八金木防六四 九金金鋭【隂中中】土【五】渐初,土水。益六四【初一日入室十二度,次二立春终】二土火三土木渐六四【次三,雨水次四,斗指寅,太蔟用事】四土金,五土土。雨水坎九五【獭祭鱼】泰六四,泰六四【初一五十九日,次五三十一分一十二秒】六土水,七土火。小过六五【惊蛰气应】八土木,九土金。防六五,达【阳,中上】水【六】泰。初水水,二水火。壁九度,益九五【初一日入壁一度,初一六十四日】三水木,四水金。渐九五【初一日舍东】五水土,六水水。【壁鸿鴈】泰六五。泰六五。七水火,八水木。小过上六 九水金交【来,隂上】火【下】泰。初火水。防上九【七初一日入壁五度初一六】二火火,三火木。益上九 四火金 五火土渐上九 六火水 七火火【十八日草】泰上六,泰上六八火木,九火金。需初九,而火【木,萌动】木【阳】需初木水,二木火。奎十六度,随初九,三木木,四木金。晋初六【上中】五木土,六木水。解初六【入,入舍,降娄。雨水,气应,斗建】七,木,火八,木,木降娄【卯律】惊蛰,坎上六【中爽钟】大壮初九。大壮初九九木金傒【戍鲁桃】金【始】需初金水。需九二【华隂上上九初一日舍奎五】二金火,三金木。随六二 四金金 五金土晋六二 六金水 七金火解九二 八金木 九金金【仓庚鸣】大壮九二。大壮九二。从【阳下下】水【一】随。初水水。二水火。需九三【初一日入奎十度初一八十二】三水木四水金。随六三 五水土 六水水晋六三 七水火 八水木解六三 九水金进【日,隂下】火【中】晋,初火水。【二鹰化为】大壮九三,大壮九三【鸠初一日入奎十四度初一八十】二火火,三火木。需六四【六日次六日】四火金,五火土。随九四 六火水 七火火娄十二度,晋九四,八火木,九火金。解九四【舍娄释三解兼】初木水,二木火。春分震初九【温公▯】大壮九四大壮九四【鸟至初一日入娄三度次二】三木木,四木金。需九五【惊蛰终次三春分斗指卯】五木土,六木水。随九五【夹钟用事初一,九十一日次三二十】七木火,八木木。晋六五【春分气应】 九木金格【隂中中】金【四】大壮初,金水。解六五【初一日入娄七度,初一九十】二金火三金木【五日雷乃】大壮六五。大壮六五四金金,五金土。需上六 六金水 七金火随上六 八金木 九金金晋上九【发声】初土水,二土火。解上六【解非初一日入娄十二度初】三土木,四土金。胃十四度【一一】大壮上六,大壮上六【百日始电】五土土,六土水。豫初六 七土火 八土木讼初六 九土金乐【次,三日】水【舍】豫,初水水。蛊初六【胃隂中上六初一日入胃】二水火,三水木。革初九【四度次四,春分终次五】四水金,五水土。大梁【清明】清明,震六二【初一一】夬初九,夬初九【百四日酉赵桐始华次七三分一十】六水,水。七水,火。豫六二【七秒日次大梁】八水木;九水金。讼九二,争【阳,上下】火【七】讼,初火水,二火火。蛊九二【初一日入胃九度初一一百】三火木四,火金。革六二 五火土 六火水【九日田鼠化】夬九二。夬九二。七火火,八火木。豫六三 九火金务【为鴽隂】木【上】蛊初木水讼六三【下八初一日入胃十三度初一一百】二木火,三木木。蛊九三【一十三日次】四木金,五木土。昴十一度,革九三,六木水,七木火。
译干(大,寒气)木(应);升,初木水。屯九五(鸡始乳,阴上中八,初一日入);二木火,三木木。谦六五;四木金,五木土。睽六五;六木水,七木火。升六五;八木木,九木金。(鸷鸟疾)临六五。临六五(守阳爻上上)金(九)临。初金水,二金火。屯上六(初一日入危七度,初一三十七);三金木,四金金。谦上六;五金土,六金水。睽上九;七金火,八金木。升上六;九金金。(日解);初水水。(非水泽腹)临上六。临上六(坚,初一日入危十一度,初一四十);二水火,三水木。小过初六;四水金,五水土。防初六;六水水,七水火。益初九;八水木,九水金。渐初六,差(一日阳)火(下)小过;初火水,二火火。诹訾(中二)立春。坎六四(亥卫东风)。泰初九。泰初九(解冻,初一日入危十六度,初一四);三火木,四火金。小过六二(十六日,次二一十三分二十一秒,日大诹);五火土,六火水。室十六度。防九二(诹訾,立春气应斗,建寅,律中太蔟);七火火,八火木。益六二;九火金。童(次,五日)木(舍)防;初木水。渐六二(初一日入室三度,初一五十日);二木火,三木木。(蛰虫始振)泰九二。泰九二;四木金,五木土。小过九三;六木水,七木火。防六三;八木木,九木金。益六三。增(阳中下)金(四)。益初,金水;二,金火。渐九三(初一日入室八度,初一五十五日);三金木,四金金。(鱼上水)泰九三。泰九三;五金土,六金水。小过九四;七金火,八金木。防六四;九金金。锐(阴中中)土(五);渐初,土水。益六四(初一日入室十二度,次二,立春终);二土火,三土木。渐六四(次三,雨水;次四,斗指寅,太蔟用事);四土金,五土土。雨水。坎九五(獭祭鱼)。泰六四。泰六四(初一五十九日,次五三十一分一十二秒);六土水,七土火。小过六五(惊蛰气应);八土木,九土金。防六五。达(阳,中上)水(六)泰。初水水,二水火。壁九度。益九五(初一日入壁一度,初一六十四日);三水木,四水金。渐九五(初一日舍东);五水土,六水水。(壁,鸿雁)泰六五。泰六五;七水火,八水木。小过上六;九水金。交(来,阴上)火(下)泰;初火水。防上九(七,初一日入壁五度,初一六);二火火,三火木。益上九;四火金,五火土。渐上九;六火水,七火火。(十八日,草)泰上六。泰上六;八火木,九火金。需初九,而火(木,萌动)木(阳)需初,木水;二,木火。奎十六度。随初九;三木木,四木金。晋初六(上中);五木土,六木水。解初六(入,入舍,降娄。雨水,气应,斗建);七木火,八木木。降娄(卯律)。惊蛰。坎上六(中爽钟)。大壮初九。大壮初九;九木金。傒(戍鲁桃)金(始);需初,金水。需九二(华,阴上上九,初一日舍奎五);二金火,三金木。随六二;四金金,五金土。晋六二;六金水,七金火。解九二;八金木,九金金。(仓庚鸣)大壮九二。大壮九二。从(阳下下)水(一)随。初水水,二水火。需九三(初一日入奎十度,初一八十二);三水木,四水金。随六三;五水土,六水水。晋六三;七水火,八水木。解六三;九水金。进(日,阴下)火(中)晋;初火水。(二鹰化为)大壮九三。大壮九三(鸠,初一日入奎十四度,初一八十);二火火,三火木。需六四(六日,次六日);四火金,五火土。随九四;六火水,七火火。娄十二度。晋九四;八火木,九火金。解九四(舍娄,释三解兼);初木水,二木火。春分。震初九(温公玄)。大壮九四。大壮九四(鸟至,初一日入娄三度,次二);三木木,四木金。需九五(惊蛰终,次三;春分,斗指卯);五木土,六木水。随九五(夹钟用事,初一;九十一日,次三二十);七木火,八木木。晋六五(春分气应);九木金。格(阴中中)金(四);大壮初,金水。解六五(初一日入娄七度,初一九十);二金火,三金木。(五日,雷乃)大壮六五。大壮六五;四金金,五金土。需上六;六金水,七金火。随上六;八金木,九金金。晋上九(发声);初土水,二土火。解卦上六。【“解”并非初一日进入娄宿十二度。】三为土木,四为土金。胃宿十四度。【一一。】大壮卦上六;大壮卦上六。【一百日开始打雷。】五为土土,六为土水。豫卦初六;七为土火,八为土木。讼卦初六;九为土金。乐。【次,三日。】水。【舍。】豫卦,初为水水。蛊卦初六。【胃宿阴中上六,初一日进入胃宿。】二为水火,三为水木。革卦初九。【四度,次四;春分结束,次五。】四为水金,五为水土。大梁。【清明。】清明时,震卦六二。【初一一。】夬卦初九;夬卦初九。【一百四日,酉时赵桐开始开花;次七,三分之一,十。】六为水水,七为水火。豫卦六二。【七秒日,次大梁。】八为水木,九为水金。讼卦九二。争。【阳,上下。】火。【七。】讼卦,初为火水,二为火火。蛊卦九二。【初一日进入胃宿九度,初一一百。】三为火木,四为火金。革卦六二;五为火土,六为火水。【九日,田鼠化为鹌鹑。】夬卦九二。夬卦九二。七为火火,八为火木。豫卦六三;九为火金。务。【成为鴽,阴。】木。【上。】蛊卦初为木水。讼卦六三。【下八,初一日进入胃宿十三度,初一一百。】二为木火,三为木木。蛊卦九三。【一十三日,次。】四为木金,五为木土。昴宿十一度,革卦九三;六为木水,七为木火。
【四日舍】夬九三。夬九三。八木木,九木金。豫九四事【昴虹始】金【见】蛊初金水二金火讼九四【阳上上九初一,日入昴四度初一】三金木,四金金。蛊六四 五金土 六金水革九四 七金火 八金木谷雨震六三【一百一】夬九四。夬九四:「九金金」。更【十八日萍】水【始】革初水水豫六五【初一日入昴八度,次八清明】二水火,三水木。讼九五 【终】 四水金 五水土蛊六五【辰初一,一百二十二日分八秒,清明】六水,水;七,水火。革九五【气应次八日】八水木,九水金。毕十六度【舍天毕鸤鸠】夬九五,夬九五,断【拂其羽】火【阳】夬,初火水,二火火。豫上六【下中二初一日,入毕二度初一一】三火木,四火金。讼上九 五火土 六火水蛊上九 七火火 八火木革上六 九火金毅【百,二十】木【七】夬初木水【日隂下上三】夬上六。夬上六【戴胜降于桑初。一日入毕六度初】二木火,三木木。旅初六 四木金 五木土师初六 六木水 七木火比初六 八木木 九木金小畜初九「装【一一百】金【三】旅」,初金水,二金火。实沈【十一】立夏震九四【日阳中】干初九干初九【下四申晋蝼蝈鸣初一日入毕十】三金木四金金旅六二【初一,一百三十六日次,四三十八分三十一】五金,土六,金水师九二【秒日次寔沈立夏气应斗建已】七金火,八金木。比六二 九金金众【律中仲】土【吕】师初,土水小畜九二【隂中中五初一日入毕十五度初】二土火,三土木。【一一百】干九二,干九二【四十日,蚯蚓出;次四日,舍】四土金,五土土。觜二度 旅九三 六土水 七土火师六三 八土木 九土金参九度,比六三。宻【觜觽次】水【八】比初,水水。二,水火。小畜九三【日舍参阳中上六初一日入参二】三水木,四水金。【度初一】干九三,干九三。五水土,六水水。旅九四 七水火 八水木师六四 九水金亲【一百四】火【十】比初火水。比六四【五日黄▯生隂上下七初一】二火火,三火木。小畜六四【日入参六度,次六立夏终,次七小满,斗指已】四火金,五火火。小满震六五【苦菜秀】干九四。干九四【次八日,舍东井一十六分六秒,小满】六,火水;七,火火。旅六五 八火木 九火金师六五,敛【气,应阳】木【上】小畜,初木水,二木火。比九五【中八初一日入井二度初一一百】三木木,四木金。小畜九五 五木土 六木水【五十四】干九五,干九五。七,木火;八,木木。旅上六 九木金疆【日,□草】金【死】干初,金水。师上六【隂上上九初一,日入井六度初一】二金火,三金木。比上六 四金金 五金土小畜上九 六金水 七金火【一百五】干上九,干上九。八金木,九金金。大有初九睟【十八日】水【小】干初水水二水火家人初九【暑至阳下下一初一日入井十一度】三水木,四水金。井初六 五水土 六水水咸初六 七水火 八水木鹑首【未秦】芒种,震上六【螳蜋生】姤初六。姤初六。九水金。盛【隂 下中】火大有 初火水大有九二【初一日入井十五度小满终次二芒】二火火;三火木。家人六二【种初一一百六十七日次二三十三】四火火,五火土。井九二【分九秒日次鹑首芒种气应斗建】六火水,七火火。咸六二 八火木 九火金【午律中】姤九二,姤九二,居【防,宾鵙】木【始】家人。初木水,二木火。大有九三【鸣阳下上一初一日入井二十度初】三木木,四木金。家人九三 五木土 六木水井九三 七木火 八木木咸九三 九木金法【一一百】金【七】井初金水【十二日隂】姤九三,姤九三【中下四反舌无声,初一入井,二十四】二金火,三金木。大有九四 四金金 五金土家人六四 六金水 七金火井六四 八金木 九金金咸九四,应【阳,中中】土【五】咸,初土水,二土火。夏至,离初九【鹿角解】姤九四,姤九四【准离皆非】三土木,四土金。大有六五【次五,夏至,斗指午,▯宾用事】五土,土六土,水家人九五【初一,一百八十一日,次六一十一分四秒,夏至】七,土,火八,土,木井九五 九土金迎【气,应隂】水【中】咸,初水水。咸九五【上六初一日入井三十三度初一一百】二水火,三水木。鬼四度【八十五】姤九五。姤九五【日蜩始鸣次】四水金,五水土。大有上九 六水水 七水火家人上九 八水木 九水金井上六,遇【二日舍】火【舆】姤。初火水,二火火。栁十五度,咸上六【鬼阳上下七,初一入栁一度】三火木,四火金。姤上九「姤上九【初一一百九】五火土六火水。鼎初六 七火火 八火木丰初九 九火金灶【十日初】木【一】鼎初,木,水。涣初六【初一日入栁五度次七夏至终】二木火,三木木。履初九【次八小暑,初一一百九十四日】四木金五,木土鹑。
译【四日,舍。】夬卦九三。夬卦九三。八为木木,九为木金。豫卦九四。事。【昴宿虹开始出现。】金。【出现。】蛊卦初为金水,二为金火。讼卦九四。【阳上上九,初一日进入昴宿四度,初一。】三为金木,四为金金。蛊卦六四;五为金土,六为金水。革卦九四;七为金火,八为金木。谷雨,震卦六三。【一百一。】夬卦九四。夬卦九四:“九为金金。” 更。【十八日,浮萍。】水。【开始。】革卦初为水水。豫卦六五。【初一日进入昴宿八度,次八,清明。】二为水火,三为水木。讼卦九五。【结束。】四为水金,五为水土。蛊卦六五。【辰时初刻一,一百二十二日,分八秒,清明。】六为水水,七为水火。革卦九五。【气应在次八日。】八为水木,九为水金。毕宿十六度。【舍于天毕,鸤鸠。】夬卦九五,夬卦九五。断。【拂动它的羽毛。】火。【阳。】夬卦,初为火水,二为火火。豫卦上六。【下中二,初一日进入毕宿二度,初一一。】三为火木,四为火金。讼卦上九;五为火土,六为火水。蛊卦上九;七为火火,八为火木。革卦上六;九为火金。毅。【一百二十。】木。【七。】夬卦初为木水。【日,阴下上三。】夬卦上六。夬卦上六。【戴胜鸟降落在桑树上,初一日进入毕宿六度,初。】二为木火,三为木木。旅卦初六;四为木金,五为木土。师卦初六;六为木水,七为木火。比卦初六;八为木木,九为木金。小畜卦初九。“装。【一一百。】金。【三。】旅。”初为金水,二为金火。实沈。【十一。】立夏,震卦九四。【日,阳中。】乾卦初九。乾卦初九。【下四,申时,晋卦,蝼蛄鸣;初一日进入毕宿十度。】三为金木,四为金金。旅卦六二。【初一,一百三十六日,次,四三十八分三十一。】五为金土,六为金水。师卦九二。【秒日,次实沈;立夏,气应斗建巳。】七为金火,八为金木。比卦六二;九为金金。众。【律中仲吕。】土。【吕。】师卦初为土水。小畜卦九二。【阴中中五,初一日进入毕宿十五度,初。】二为土火,三为土木。【一一百。】乾卦九二。乾卦九二。【四十日,蚯蚓出;次四日,舍。】四为土金,五为土土。觜宿二度;旅卦九三;六为土水,七为土火。师卦六三;八为土木,九为土金。参宿九度,比卦六三。密。【觜宿觿星,次。】水。【八。】比卦初为水水,二为水火。小畜卦九三。【日舍于参宿,阳中上六,初一日进入参宿二度。】三为水木,四为水金。【度,初一。】乾卦九三,乾卦九三。五为水土,六为水水。旅卦九四;七为水火,八为水木。师卦六四;九为水金。亲。【一百四。】火。【十。】比卦初为火水。比卦六四。【五日,黄瓜生;阴上下七,初一。】二为火火,三为火木。小畜卦六四。【日入参宿六度,次六,立夏结束;次七,小满;斗指巳。】四为火金,五为火火。小满,震卦六五。【苦菜开花。】乾卦九四。乾卦九四。【次八日,舍于东井十六分六秒,小满。】六为火水,七为火火。旅卦六五;八为火木,九为火金。师卦六五。敛。【气,应阳。】木。【上。】小畜卦,初为木水,二为木火。比卦九五。【中八,初一日进入井宿二度,初一一百。】三为木木,四为木金。小畜卦九五;五为木土,六为木水。【五十四。】乾卦九五,乾卦九五。七为木火,八为木木。旅卦上六;九为木金。疆。【日,□草。】金。【死。】乾卦初为金水。师卦上六。【阴上上九,初一日进入井宿六度,初一。】二为金火,三为金木。比卦上六;四为金金,五为金土。小畜卦上九;六为金水,七为金火。【一百五。】乾卦上九,乾卦上九。八为金木,九为金金。大有卦初九。睟。【十八日。】水。【小。】乾卦初为水水,二为水火。家人卦初九。【暑至,阳下下一,初一日进入井宿十一度。】三为水木,四为水金。井卦初六;五为水土,六为水水。咸卦初六;七为水火,八为水木。鹑首。【未,秦。】芒种,震卦上六。【螳螂出生。】姤卦初六。姤卦初六。九为水金。盛。【阴,下中。】火。大有卦初为火水。大有卦九二。【初一日进入井宿十五度,小满结束,次二,芒种。】二为火火,三为火木。家人卦六二。【种,初一一百六十七日,次二,三十三。】四为火火,五为火土。井卦九二。【分九秒,日次鹑首;芒种,气应斗建。】六为火水,七为火火。咸卦六二;八为火木,九为火金。【午,律中。】姤卦九二,姤卦九二。居。【防,宾鵙。】木。【开始。】家人卦,初为木水,二为木火。大有卦九三。【鸣,阳下上一,初一日进入井宿二十度,初。】三为木木,四为木金。家人卦九三;五为木土,六为木水。井卦九三;七为木火,八为木木。咸卦九三;九为木金。法。【一一百。】金。【七。】井卦初为金水。【十二日,阴。】姤卦九三,姤卦九三。【中下四,反舌无声,初一进入井宿二十四度。】二为金火,三为金木。大有卦九四;四为金金,五为金土。家人卦六四;六为金水,七为金火。井卦六四;八为金木,九为金金。咸卦九四。应。【阳,中中。】土。【五。】咸卦,初为土水,二为土火。夏至,离卦初九。【鹿角脱落。】姤卦九四,姤卦九四。【准离,皆非。】三为土木,四为土金。大有卦六五。【次五,夏至,斗指午,▯宾用事。】五为土土,六为土水。家人卦九五。【初一,一百八十一日,次六,十一分四秒,夏至。】七为土火,八为土木。井卦九五;九为土金。迎。【气,应阴。】水。【中。】咸卦,初为水水。咸卦九五。【上六,初一日进入井宿三十三度,初一一百。】二为水火,三为水木。鬼宿四度。【八十五。】姤卦九五。姤卦九五。【日,蝉开始鸣叫,次。】四为水金,五为水土。大有卦上九;六为水水,七为水火。家人卦上九;八为水木,九为水金。井卦上六。遇。【二日,舍。】火。【舆。】姤卦,初为火水,二为火火。柳宿十五度,咸卦上六。【鬼,阳上下七,初一进入柳宿一度。】三为火木,四为火金。姤卦上九。“姤卦上九。【初一一百九。】五为火土,六为火水。” 鼎卦初六;七为火火,八为火木。丰卦初九;九为火金。灶。【十日,初。】木。【一。】鼎卦初为木水。涣卦初六。【初一日进入柳宿五度,次七,夏至结束。】二为木火,三为木木。履卦初九。【次八,小暑;初一一百九十四日。】四为木金,五为木土;鹑。
火小【午周】暑离六二遯【温风至】初六遯初六六木【次九二十八分二十七秒日次鹑火小暑气应】水七木。火鼎九。二八木【斗建未律中林钟】木九,木金丰六二。大金丰,初【阳,上上】金【九】水,二金火,涣九二。三金木【初一日入栁,十度初一,一百九十九日】四金金履,九二五。金土六 金水遯六 二遯六【蟋蟀居壁】二七金,火八金木,鼎九三,九金金廓。水丰初 水水丰九三【隂下下】二【一】水火,三,水。木涣六【初一入栁十四度初一二百三日】三四水,金五水。土星七度【次四日舍星】履六三,六水水七。水火遯。九三,遯九。三八,水木。九水,金鼎。【鹰乃学习】九四,文。火,涣初,火。水二,火。火,丰九四。三火木四,火【阳,下中】金【二】初,一日入栁,五度次。七夏至【初一入星四度,初一,二百八日】终次八小暑初涣六四【次九日舍张】五火土,六火水。履九四 七火火 八火木大暑离九三【腐草化为萤】遯九四。遯九四九火金。礼【隂,下上】木【三】履,初木水。鼎六五【初一日入张一度初一二百十】二木火,三木木。丰六五【二日次四六分二秒大】四木金;五木土。涣九五 六木水 七木火履九五 八木木 九木金【暑气应土】遯九五,遯九五,逃【润溽暑】金【阳】遯初金水,二金火。鼎上九【中下四初一日,入张六度初一二】三金木,四金金。丰上六 五金土 六金水涣上九 七金火 八金木履上九 九金金唐【百一十】土【七】遯初土水【日隂中中】遯上九遯上九【五大雨时行初一日入张十度初】二土火三土木。恒初六 四土金 五土土节初九 六土水 七土火同人初九 八土木 九土金损初九,常【阳,中上】水【六】恒初水,水二水,火。鹑尾【已楚】立秋,离九四【凉风至】否初六,否初六【初一日入张十五度次五大暑】三水木,四水金。恒九二【终次六立秋初一二百二十】五水土,六水水。节九二【六日次七二十三分二十五秒立】七水火,八水木。同人六二【秋气应日,次鹑首,斗建申,律中夷则】九水金。度【次,九日】火【舍】节,初火水。翼十八度,损九二【翼隂上下七初一日入翼一度】二火火,三火木。【初一二】杏六二,否六二。四火金,五火土。恒九二 六火水 七火火节六三 八火木 九火金同人九三【百三十日】初木水,二木火。损六三 三木木 四木金【白露降】否六三。否六三。五木土,六木水。恒九四 七木火 八木木节六四 九木金昆【隂上上】金【九】同人初金水同人九四【初一入翼十度次九立秋终】二金火,三金木。损六四【初一二百三十九】四金金,五金土。【日处】离六五【暑鹰乃祭】否九四。否九四,六金水,七金火。恒六五 八金木 九金金节九五,减【鸟人阳下】水【下】损。初水,水。二水,火。同人九五【一初一日入翼十五度处暑斗指申夷】三水木四水金损六五【则用事初一二百四十四日初一一】五水土,六水水。【分处暑气】否九五,否九五【应天地始肃】七水火,八水木。恒上六 九水金唫【次九日】火【舍】否初火水节上六【轸隂下中二初,一日入轸一度初】二火火,三火木。同人上九 四火金 五火土损上九 六火水 七火火【一二百】否,上九。否,上九。八,火木;九,火金。巽初六,守【阳,下上】木【三】否。初木水,二木火。萃初六【初一日入轸一度初一二百五十】三木木,四木金。大畜初九 五木土 六木水贲初九 七木火 八木木夀星【三日】白露离上九【辰郑鸿】观初六,观初六九木金。翕【鴈来隂】金【中】巽初金水。巽九二【下四初一日入轸十度次】二金火,三金木。萃六二【二处暑终,次三白露初一二】四金金,五金土。大畜九二【百五十七日次五一十八分二十】六金水,七金火。贲六二【三秒白露气应日次夀】八金木九金金。【星斗建】观六二,观六二,聚【酉律中】土【南】萃初土水,二土火。巽九三【吕▯鸟归阳中,中五初一日入轸十】三土木,四土金。萃六三【五度初一】五土土,六土水。大畜九三 七土火 八土木角十二度 贲九三 九土金积【二百六】水【十】大畜初水水【羣鸟养厘】观六三观六三【初一日入角二度初一二百六十】二水火三水木巽六四 四水金 五水土萃九四 六水水 七水火大畜六四 八水木 九水金贲六四 初火水 二火火【六日】兊初九【秋分雷乃】观六四。观六四【收声初一日入角七度次五】三火木,四火金。巽九五【白露终次,六秋分,斗指酉】五火土,六火水。萃六五【南吕用事初一二,百七十一日次八三十】七火火,八火木。大畜六五【六分一十】九火金。疑 初木水贲六五【四秒秋分,气应范象,震非】二木火,三木木。【初一入角】观九五。观九五【十一度蛰虫坯户初一二百七】四木金,五木土。巽上九 六木水 七木火
译火小。【午周。】暑,离卦六二,遯卦初六。【温风至。】遯卦初六,六为木水。【次九,二十八分二十七秒,日次鹑火;小暑,气应。】七为木火。鼎卦九。二八为木木。【斗建未,律中林钟。】木九,木金;丰卦六二。大金,丰卦初。【阳,上上。】金。【九。】水,二为金火;涣卦九二。三为金木。【初一日进入柳宿十度,初一一百九十九日。】四为金金;履卦九二,五为…… 金土六;金水。遯卦六二,遯卦六二。【蟋蟀居住在墙壁间。】二七为金火,八为金木;鼎卦九三,九为金金。廓。水。丰卦初;水水,丰卦九。三。【阴,下下。】二。【一。】水火,三为水。木。涣卦六。【初一进入柳宿十四度,初一二百三日。】三、四为水金,五为水。土星七度。【次四日,舍于星宿。】履卦六三;六为水水,七为…… 水火,遯卦九三;遯卦九。三八为水木,九为水金;鼎卦。【鹰于是开始学习飞翔。】九四,文。火。涣卦初为火水,二为火火。丰卦九四。三为火木,四为火金。【阳,下中。】金。【二。】初一日进入柳宿五度,次。七:夏至(初一进入星宿四度,初一,二百八日)终;八:小暑初。涣卦六四(次九日,舍在张宿):五为火土,六为火水。履卦九四:七为火火,八为火木。大暑;离卦九三(腐草化为萤);遯卦九四。遯卦九四为九火金。礼(阴,下上);木(三);履卦,初为木水。鼎卦六五(初一日进入张宿一度,初一,二百一十日):二为木火,三为木木。丰卦六五(二日,次四,六分二秒,大):四为木金;五为木土。涣卦九五:六为木水,七为木火。履卦九五:八为木木,九为木金。(暑气应于土)遯卦九五,遯卦九五;逃(润溽暑);金(阳);遯卦初为金水,二为金火。鼎卦上九(中下四,初一日进入张宿六度,初一,二):三为金木,四为金金。丰卦上六:五为金土,六为金水。涣卦上九:七为金火,八为金木。履卦上九:九为金金。唐(百一十);土(七);遯卦初为土水。(日阴中中)遯卦上九,遯卦上九(五,大雨时行,初一日进入张宿十度,初):二为土火,三为土木。恒卦初六:四为土金,五为土土。节卦初九:六为土水,七为土火。同人卦初九:八为土木,九为土金。损卦初九,常(阳,中上);水(六);恒卦初为水;水二为水,火。鹑尾(巳,楚);立秋;离卦九四(凉风至);否卦初六,否卦初六(初一日进入张宿十五度,次五,大暑):三为水木,四为水金。恒卦九二(终,次六,立秋,初一,二百二十日):五为水土,六为水水。节卦九二(六日,次七,二十三分二十五秒,立):七为水火,八为水木。同人卦六二(秋气应于日;次鹑首;斗建申;律中夷则):九为水金。度(次,九日);火(舍);节卦,初为火水。翼宿十八度;损卦九二(翼阴,上下七,初一日进入翼宿一度):二为火火,三为火木。(初一,二);杏六二,否卦六二:四为火金,五为火土。恒卦九二:六为火水,七为火火。节卦六三:八为火木,九为火金。同人卦九三(百三十日):初为木水,二为木火。损卦六三:三为木木,四为木金。(白露降);否卦六三。否卦六三:五为木土,六为木水。恒卦九四:七为木火,八为木木。节卦六四:九为木金。昆(阴,上上);金(九);同人卦初为金水。同人卦九四(初一进入翼宿十度,次九,立秋终):二为金火,三为金木。损卦六四(初一,二百三十九):四为金金,五为金土。(日处);离卦六五(暑鹰乃祭);否卦九四。否卦九四:六为金水,七为金火。恒卦六五:八为金木,九为金金。节卦九五,减(鸟,人,阳下);水(下);损卦,初为水,水;二为水,火。同人卦九五(一,初一日进入翼宿十五度;处暑;斗指申;夷):三为水木,四为水金。损卦六五(则用事;初一,二百四十四日;初一,一):五为水土,六为水水。(分;处暑气);否卦九五,否卦九五(应于天地开始肃杀):七为水火,八为水木。恒卦上六:九为水金。唫(次,九日);火(舍);否卦初为火水。节卦上六(轸阴,下中二,初一日进入轸宿一度,初):二为火火,三为火木。同人卦上九:四为火金,五为火土。损卦上九:六为火水,七为火火。(一二百);否卦上九。否卦上九:八为火木,九为火金。巽卦初六;守(阳,下上);木(三);否卦:初为木水,二为木火。萃卦初六(初一日进入轸宿一度,初一,二百五十):三为木木,四为木金。大畜卦初九:五为木土,六为木水。贲卦初九:七为木火,八为木木。寿星(三日);白露;离卦上九(辰,郑;鸿);观卦初六,观卦初六为九木金。翕(雁来,阴);金(中);巽卦初为金水。巽卦九二(下四,初一日进入轸宿十度,次):二为金火,三为金木。萃卦六二(二,处暑终;次三,白露;初一,二):四为金金,五为金土。大畜卦九二(百五十七日,次五,十八分二十):六为金水,七为金火。贲卦六二(三秒;白露;气应于日;次寿):八为金木,九为金金。(星;斗建);观卦六二,观卦六二;聚(酉;律中);土(南);萃卦初为土水,二为土火。巽卦九三(吕;玄鸟归;阳中;中五;初一日进入轸宿十):三为土木,四为土金。萃卦六三(五度,初一):五为土土,六为土水。大畜卦九三:七为土火,八为土木。角宿十二度;贲卦九三:九为土金。积(二百六);水(十);大畜卦初为水水。(群鸟养雏);观卦六三,观卦六三(初一日进入角宿二度,初一,二百六十):二为水火,三为水木。巽卦六四:四为水金,五为水土。萃卦九四:六为水水,七为水火。大畜卦六四:八为水木,九为水金。贲卦六四:初为火水,二为火火。(六日);兑卦初九(秋分,雷乃):观卦六四。观卦六四(收声;初一日进入角宿七度,次五):三为火木,四为火金。巽卦九五(白露终;次;六;秋分;斗指酉):五为火土,六为火水。萃卦六五(南吕用事;初一,二;百七十一日;次八,三十):七为火火,八为火木。大畜卦六五(六分一十):九为火金。疑:初为木水。贲卦六五(四秒;秋分;气应于范象;震非):二为木火,三为木木。(初一进入角宿);观卦九五。观卦九五(十一度;蛰虫坏户;初一,二百七):四为木金,五为木土。巽卦上九:六为木水,七为木火。
萃上六 八木木 九木金大畜上九视【十五日】金【次】观初金水二金火贲上九【四日舍亢阳上上九初一日入】三金木,四金金。【水始涸】观上九。观上九五金土,六金水。归妹初九 七金火 八金木无妄初九 九金金沈 【同】 初水水明夷初九【诸家象兊非初一日入亢八度】二水火三水木。困初六【初一二百八十四日】四水金,五水土。氐十五度,大火【卯宋】寒露,兊九二【鸿鴈来宾】剥初六。剥初六六水,水七水,火归妹九二 八水木 九水金无妄六二,内【阳,下中】火【二】归妹,初火水,二火火。明夷六二【初一日入氐四度次二秋分终】三火木,四火金。困九二【次三二,寒露初一,二百八十九日】五,火土六,火水【雀入大水化为蛤】剥六二。剥六二【次三一十三分二十一秒日次大火寒露气应】七火火。八火木。归妹六三【斗建戌,律中无射】九火,金去【隂下上】木【三】旡妄初木水旡妄六三【初一日入氐八度,初一二百九十三日】二木火,三木木。明夷九三 四木金 五木土困六三 六木水 七木火【菊有黄华】剥,六三。剥,六三。八木,木;九木,金。归妹九四,晦【阳,中下】金【四】明夷,初金木,二金火。无妄九四【初一日入氐十三度初一二百九十】三金木,四金金。明夷六四【八日次七】五金土,六金水。困九四 七金火 八金木房五度【日舍】兊六三【房霜降豺】剥六四剥六四九金金瞢【乃,祭兽】土【隂】明夷。初,土水。归妹六五【中中五初一日入房二度】二土火,三土木。旡妄九五【次四寒露终次五霜降】四土金,五土土。明夷六五【斗指戍无射,用事初一,三百二日次】六土水,七土火。困九五【六三十一,分一十二秒】八土木,九土金。心五度【霜降气应】剥六五,剥六五,穷【次八日】水【舍】困初,水,水二,水,火。归妹上六【心草木黄落,阳中上六初一】三水木,四水金。旡妄上九【日入心二】五水土,六水水。明夷上六 七水火 八水木困上六 九水金割【隂,上下】火【七】剥初火水尾十八度【蛰虫咸俯】剥上九,剥上九【初一日入尾一度,初一三百一十】二火,火三火,木艮初六 四火金 五火土既济初九 六火水 七火火噬嗑初九 八火木 九火金大过初六,止【一,日阳】木【上】艮,初木水,二木火。析木【中八】立冬兊九四【寅燕水】坤初六。坤初六【始冰初一日入尾六度次八】三木木,四木金。艮六三【霜降终次,九立冬初一三百】五木土,六木水。既济六二 七木火 八木木噬嗑六二 九木金坚【一十六】金【日】艮初,金水。大过九二【隂上上九初一日入尾十度初】二金火,三金木。【一三百】坤六二,坤六二【二十日地始冻初一八分十九】四金金,五金土。艮九三【秒日次析木立冬气】六金水;七金火。既济九三 八金木 九金金噬嗑六三,成【阳,下下】水【一】既济,初水水,二水火。大过九三【初一日入尾十五度初一三百二十】三水木,四水金。【五日雉入大水化】坤六三,坤六三【为蟨次九日】五水土,六水水。艮六四 七水火 八水木既济六四 九水金防【舍,箕隂】火【下】噬嗑。初火水箕十一度噬嗑九四【中一初一日入箕一度初三百】二火火三火木大过九四 四火金 五火土【二十】兊九五【九日小雪】坤六四,坤六四。六火水,七火火。艮六五 八火木 九火金既济九五,失【虹,藏不】木【见】大过,初木水,二木火。噬嗑六五【阳下上三初一日入箕】三木木,四木金。大过九五【六度立冬,终次二小雪,斗】五木土,六木水。【指亥应钟用事天气】坤六五,坤六五【上腾地气下降初,一三百三十四日次】七木火,八木木。艮上九【四二十六】 九木金剧【分一十】金【秒】大过初金水既济上六【初一日入箕十度初一三百三十八日】二、金火三、金木噬嗑上九【次四日舍斗】四金金,五金土。斗二十六度,大过上六,六金水,七金火。【闭塞而成冬】坤上六。坤上六。八金木,九金金。驯【阳中中】土【五】坤初,土水二,土火。【初一日入斗四度,初一三百四十三日】三土木,四土金。五土土 六土水七土火 八土木九土金将【隂中上】水【六】未济初水水未济初六【初一日入斗八度次二小雪终】二水火,三水木。蹇初六【次三大雪,初一三百四十七日】四水金,五水土。頥初九【次八日星纪大雪气应斗建子】六水水,七水火。中孚初九【律中黄钟】八水木,九水金。
译萃卦上六:八为木木,九为木金。大畜卦上九;视(十五日);金(次);观卦初为金水,二为金火。贲卦上九(四日;舍在亢宿;阳上上九;初一日进入):三为金木,四为金金。(水开始干涸);观卦上九。观卦上九:五为金土,六为金水。归妹卦初九:七为金火,八为金木。无妄卦初九:九为金金。沈;(同);初为水水。明夷卦初九(诸家认为象兑,非;初一日进入亢宿八度):二为水火,三为水木。困卦初六(初一,二百八十四日):四为水金,五为水土。氐宿十五度;大火(卯,宋);寒露;兑卦九二(鸿雁来宾);剥卦初六。剥卦初六:六为水,七为水,火。归妹卦九二:八为水木,九为水金。无妄卦六二,内(阳,下中);火(二);归妹卦:初为火水,二为火火。明夷卦六二(初一日进入氐宿四度;次二;秋分终):三为火木,四为火金。困卦九二(次三二;寒露初一;二百八十九日):五为火土,六为火水。(麻雀进入大水,化为蛤);剥卦六二。剥卦六二(次三;十三分二十一秒;日次大火;寒露;气应):七为火火,八为火木。归妹卦六三(斗建戌;律中无射):九为火金。去(阴,下上);木(三);无妄卦初为木水。无妄卦六三(初一日进入氐宿八度,初一,二百九十三日):二为木火,三为木木。明夷卦九三:四为木金,五为木土。困卦六三:六为木水,七为木火。(菊花开出黄色花朵);剥卦六三。剥卦六三:八为木木,九为木金。归妹卦九四;晦(阳,中下);金(四);明夷卦:初为金木,二为金火。无妄卦九四(初一日进入氐宿十三度,初一,二百九十):三为金木,四为金金。明夷卦六四(八日,次七):五为金土,六为金水。困卦九四:七为金火,八为金木。房宿五度(日舍);兑卦六三(房;霜降;豺);剥卦六四。剥卦六四:九为金金。瞢(乃;祭兽);土(阴);明夷卦:初为土水。归妹卦六五(中中五;初一日进入房宿二度):二为土火,三为土木。无妄卦九五(次四;寒露终;次五;霜降):四为土金,五为土土。明夷卦六五(斗指戌;无射用事;初一;三百二日;次):六为土水,七为土火。困卦九五(六三十一;分一十二秒):八为土木,九为土金。心宿五度(霜降气应);剥卦六五,剥卦六五;穷(次八日);水(舍);困卦初为水,水;二为水,火。归妹卦上六(心;草木黄落;阳中上六;初一):三为水木,四为水金。无妄卦上九(日进入心宿二):五为水土,六为水水。明夷卦上六:七为水火,八为水木。困卦上六:九为水金。割(阴,上下);火(七);剥卦初为火水。尾宿十八度(蛰虫都俯伏);剥卦上九,剥卦上九(初一日进入尾宿一度,初一,三百一十):二为火,三为火木。艮卦初六:四为火金,五为火土。既济卦初九:六为火水,七为火火。噬嗑卦初九:八为火木,九为火金。大过卦初六;止(一,日阳);木(上);艮卦:初为木水,二为木火。析木【中八】对应立冬卦九四【寅为燕水】,坤卦初六。坤卦初六【始冰,初一日入尾六度,次八】;三为木木,四为木金。艮卦六三【霜降结束之次,九为立冬开始,初一三百】;五为木土,六为木水。既济卦六二:七为木火,八为木木。噬嗑卦六二:九为木金。坚【一十六】属金【日】,对应艮卦初爻;金水。大过卦九二【阴在上,上九,初一日入尾十度,初】;二为金火,三为金木。【一三百】坤卦六二;坤卦六二【二十日,地始冻,初一八分十九】;四为金金,五为金土。艮卦九三【秒日,次析木,立冬之气】;六为金水,七为金火。既济卦九三:八为金木,九为金金。噬嗑卦六三,成【阳,下下】水【一】既济;初为水水,二为水火。大过卦九三【初一日入尾十五度,初一三百二十】;三为水木,四为水金。【五日,野鸡进入大水而化】坤卦六三;坤卦六三【成为蟨,次九日】;五为水土,六为水水。艮卦六四:七为水火,八为水木。既济卦六四:九为水金。防【舍,箕阴】属火【下】,对应噬嗑卦;初为火水。箕十一度,噬嗑卦九四【中一,初一日入箕一度,初三百】;二为火火,三为火木。大过卦九四:四为火金,五为火土。【二十】兑卦九五【九日,小雪】、坤卦六四,坤卦六四:六为火水,七为火火。艮卦六五:八为火木,九为火金。既济卦九五,失【虹,隐藏而不】木【见】大过;初为木水,二为木火。噬嗑卦六五【阳在下,上三,初一日入箕】;三为木木,四为木金。大过卦九五【六度立冬,终次二小雪,斗】;五为木土,六为木水。【指向亥,应钟用事,天气】坤卦六五;坤卦六五【上升为地气下降,初,一三百三十四日,次】;七为木火,八为木木。艮卦上九【四二十六】;九为木金。剧【分一十】属金【秒】,对应大过卦初爻;初为金水。既济卦上六【初一日入箕十度,初一三百三十八日】;二为金火,三为金木。噬嗑卦上九【次四日,舍于斗】;四为金金,五为金土。斗二十六度,大过卦上六;六为金水,七为金火。【闭塞而形成冬季】坤卦上六。坤卦上六:八为金木,九为金金。驯【阳在中,中】属土【五】,对应坤卦初爻;二为土水,三为土火。【初一日入斗四度,初一三百四十三日】;三为土木,四为土金。五为土土,六为土水。七为土火,八为土木。九为土金。将【阴在中,上】属水【六】,对应未济卦初爻;初为水水。未济卦初六【初一日入斗八度,次二小雪结束】;二为水火,三为水木。蹇卦初六【次三大雪,初一三百四十七日】;四为水金,五为水土。颐卦初九【次八日,星纪,大雪之气,应斗,斗建子】;六为水水,七为水火。中孚卦初九【律属黄钟】;八为水木,九为水金。
易▯星纪谱后序説之在嵩山得温公太▯集,解读之,益知扬子云初为文王易而作▯,姑托基于髙辛及太初二厯,此二厯之斗分强弱,不可下通于今,亦无足议。温公又本诸太初厯而作▯厯,其用意加勤矣,然简畧难明。继而得康节先生▯图,布星辰,辨气▯,分昼夜,而易▯相参于中,为极悉矣。复患其传写骈委,易乱嵗月,斯久莫知其躅,手欲释而意不置,乃朝读夜思,取厯于图,合而谱之。于是知子云以首准卦,非出于其私意,盖有星▯为之机括,不得不然。古今诸儒之失则多矣。如羡准小过而以准临,则失之,是时水泽腹坚已终于临上六,而小过初六用事矣。或者以羡准解尤非是,夷准豫而以准大壮,则失之,是时始电终于大壮上六,而豫初六用事矣。应准咸而非离,沈准观而非兊,惟震离兊坎是谓四正卦,易所不用,则▯亦无所准矣。且▯既不准坎震,而乃独准离兊邪?永准同人而非恒,先此凉风至常以准恒,继之以白露降度,乃准节。今永当寒蝉鸣则准同人,岂可汩乱后先,乃复准恒于后耶?疑准贲而非巽,盖鸿鴈来而翕准巽,▯鸟归而聚准萃,羣鸟养羞而积准大畜,雷乃收声而饰准贲矣。疑当蛰虫坯户则又可汩乱后先,乃复准巽邪?或者以疑准震尤非是,此难与诸家口舌辨,而按谱以视之,则彼自屈矣。此谱之所以作也。睟准干而在地中,则无当于干;沈准观而在人中,则无当于观;守再准否而无当于否,则准坤而星穷▯尽,则无当于坤。将准未济而析木之已终,星纪之未建,则火不能降以济水,水不能升以济火。此▯又以明易之隂阳进退盈虚之防者也。惟坤既无当于卦,则无当于爻,以示为用者八十而一则虚也。虚一者即虚五也。易天地五十五之数,与夫大衍四十九之数,复七日之数,其所以虚而无用者,坤以藏之也。隂虚无用而运行无疆,阳则始终变化而不息,故疆准干而为冬至之终,睟又再准干而为夏至之始,与驯之准坤者不同也。《易》乾坤之辟阖,乃着《易》以頥、中孚为一气,▯则始之于中,终之于养,通而▯之则养退乎一日,中进乎一日,《易》之嵗功乃建中,先乎周以明中孚之生,复迎先乎遇以明咸之生,姤。《易》之月纪乃正,《易》三百八十四爻以直日而夜藏其用,▯七百二十九賛则各分昼夜而用事。《易》之日法乃全,曰中,曰更,曰减,是谓三▯而三易之相荡乃不诬。凡此之类,若▯之异乎《易》者,而于《易》则深研防之功则大矣。如养为阳而终不为隂,▯为金而羡不为土之类,则又若▯之自相诡异者然,变化之防于是乎在。学者按谱以视之,则皆《易》了矣。图厯所用斗分自有强弱,不能同并,古今诸家异同之説悉以着之,学者可自考焉。顾仆之愚,何足以与此,然用意専而私窃好之,以俟将来之知《易》者。呜呼,苟不明乎《易》,则亦无以▯为而不通乎▯者,则又乃徒为《易》也,可不勉诸!今之学者知尚其辞耳,而莫知其辞之所自来,宁顾此邪?或曰:“欧阳公不读▯而于《易》何如?”曰:“子非欧阳公,奈何?”大观四年庚寅,甬江官舍,嵩山晁説之序。温公读▯余少之时,闻▯之名而不获见,独观扬子云之自序,称▯盛矣。及班固为传,则曰:“刘歆尝观▯,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何?吾恐后人用覆醤瓿也。’”雄笑而不应。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僣号称王,盖诛絶之罪也。固存此言,则固之意虽愈于歆,亦未谓▯之善如扬子所云也。余亦私怪扬子不賛易而别为▯易之道,其于天人之蕴备矣。扬子岂有以加之,乃更为一书,且不知其焉所用之,故亦不谓扬子宜为▯也。及长学易,苦其幽奥难知,以为▯者贤人之书,校于易,其义必浅,其文必易。夫登乔山者,必践于峡崥;适沧海者,必沿于江汉。故愿先从事于▯,以渐而进于易,庶防乎其可跂而望也。于是求之积年,乃得观之。初则溟涬漫漶,略不可入,乃研精昜虑,屏人事而读之,数十过,参以首尾,稍得闚其梗概。
译《易玄星纪谱后序》。晁说之在嵩山得到司马光的《太玄集》,加以解读,更加知道扬子云起初是仿照文王《易》而作《太玄》的,只是姑且把根基寄托在高辛氏和太初二历上。这两种历法的斗分有强有弱,不能向下贯通到今天,也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司马光又以太初历为本作《玄历》,用意更加勤勉,然而内容简略而难以明白。后来得到康节先生的《玄图》,排列星辰,辨明气候,区分昼夜,并把《易》和《玄》参合其中,已经极为详尽了。我又担心它传抄时文字繁杂,容易错乱岁月,长期以来无人知道它的踪迹,想亲手加以解释却又不能放下,于是早晨阅读、夜晚思考,从图中取历法,合并编成谱。由此知道,子云以首卦相配,并非出于个人臆测,大概是有星候作为机括,不得不如此。古今各位儒者的错误很多。例如《羡》应配《小过》,却把它配作《临》,这就错了;当时“水泽腹坚”已经在《临》上六结束,而《小过》初六正在用事。有人把《羡》配《解》,尤其不对。《夷》应配《豫》,却把它配作《大壮》,这也错了;当时“始电”在《大壮》上六结束,而《豫》初六正在用事。《应》应配《咸》而不是《离》,《沈》应配《观》而不是《兑》。只有《震》《离》《兑》《坎》称为四正卦,《易》不用它们来配,所以《玄》也无从配合。况且《玄》既然不配《坎》《震》,为什么偏偏只配《离》《兑》呢?《永》配《同人》而不是《恒》;在这以前,以“凉风至”通常配《恒》,接着以“白露降”度过,才配《节》。如今《永》正当“寒蝉鸣”时,应该配《同人》,怎么可以扰乱先后次序,又在后面配《恒》呢?《疑》大概应配《贲》而不是《巽》:鸿雁来到时“翕”配《巽》,玄鸟归来时“聚”配《萃》,群鸟储藏食物时“积”配《大畜》,雷声收敛时“饰”配《贲》。如果说“蛰虫坯户”时又应配《疑》,岂不是再次扰乱先后次序而又配《巽》了吗?有人把《疑》配《震》,尤其不对。这种问题难以用口舌同各家争辩,但按照谱来查看,对方自然就屈服了。这就是作此谱的原因。《睟》配《乾》而处在地中,便与《乾》不相当;《沈》配《观》而处在人中,便与《观》不相当;《守》再次配《否》而与《否》不相当;配《坤》时星次穷尽、气候结束,便与《坤》不相当。《将》配《未济》时,析木星次已经结束,星纪星次尚未建立,于是火不能下降以救济水,水不能上升以救济火。这也是《玄》用来阐明《易》阴阳进退、盈虚规律的地方。唯独《坤》既然与卦不相当,也就与爻不相当,用来表示八十有一而其中一数为空。所谓空缺的一,也就是空缺五。《易》的天地之数五十五、大衍之数四十九以及“复七日”的数目,其中虚而无用的部分,是由《坤》收藏的。阴虚而无用,但运行没有边际;阳则有始有终地变化不息。所以《疆》配《乾》,作为冬至的终点;《睟》又再次配《乾》,作为夏至的起点,这与《驯》配《坤》不同。《易》中乾坤的开合,于是显示《易》以《颐》《中孚》为一气;《玄》则从“中”开始,到“养”结束。贯通考察气候,便是《养》退后一日,《中》前进一日。《易》的岁时功用,是建立“中”:先于《周》,以说明《中孚》的生成;又迎先于《遇》,以说明《咸》的生成;《姤》则是《易》的月令纪法端正。《易》三百八十四爻按日值守,夜间隐藏其功用;《玄》七百二十九赞则分别划分昼夜而用事。《易》的日法因此完备,有“中”、有“更”、有“减”,这称为三玄;三玄与三易相互推荡,并非虚妄。凡此种种,看似《玄》不同于《易》,但对于《易》来说,却深深考察了它的规律,功效很大。例如《养》属阳而最终不属阴,《□》属金而《羡》不属土之类,又仿佛是《玄》自相矛盾的地方;变化的规律正在这里。学者按照谱来考察,就都能明白《易》了。图和历所采用的斗分本来就有强弱,不能混同;古今各家的异同之说,都已记录在这里,学者可以自行考察。只是凭我的愚见,哪里足以参与这件事呢?然而因为用心专一,私下又很喜爱它,便留待将来那些懂得《易》的人来判断。唉!如果不明白《易》,也就无法理解《玄》;如果不通晓《玄》,又只是徒然学习《易》罢了,难道不应当努力吗?如今的学者只知道崇尚《易》的文辞,却不知道这些文辞从何而来,哪里还会顾及这一点呢?有人说:“欧阳公不读《玄》,那么他对于《易》怎么样呢?”我说:“你又不是欧阳公,怎么能这样说呢?”大观四年庚寅,甬江官舍,嵩山晁说之作序。司马光读《太玄》。我年轻时听说过《玄》的名称,却没有机会见到,只读过扬子云的自序,觉得他把《玄》说得十分盛大。等到班固为他作传,却说:“刘歆曾经读过《玄》,对扬雄说:‘只是白白辛苦罢了。如今的学者有俸禄和利益可图,尚且不能明白《易》,又怎么能明白《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拿它来盖酱瓿。’”扬雄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有些儒者讥讽扬雄,说他不是圣人却作经书,就像春秋时吴、楚的君主僭越称王一样,实在是应当诛绝的罪过。班固保存了这段话,可见班固的看法虽然比刘歆稍好,却也没有认为《玄》像扬子所说的那样好。我私下也奇怪扬子为什么不赞述《易》,却另作一部《玄》,仿佛《易》的道理已尽备于其中。扬子难道还能有所增加吗?既然又另作一书,却不知道它有什么用,所以我也不认为扬子适合创作《玄》。后来我长大后学习《易》,苦于它幽深奥妙、难以理解,便以为《玄》是贤人之书,比起《易》来,它的义理一定浅显,文字一定容易。登上高山的人,必定要先走过山峡;前往沧海的人,必定要沿着江河。因此我希望先从《玄》入手,逐步进到《易》,或许能够达到可以踮脚仰望的程度。于是多年寻求,终于得到并读到它。起初只觉得混沌模糊,几乎无从入手,于是精研心思,摒除人事干扰,读了几十遍,参照首尾相互印证,才稍稍窥见它的大概。
后后喟然置书叹曰:“呜呼!扬子真大儒者邪!孔子既没,知圣人之道者,非扬子而谁?孟与荀殆不足拟,况其余乎?”观▯之书,昭则极于人,幽则尽于神,大则包宇宙,细则入毛髪,合天地人之道以为一,括其根本,示人所出,胎育万物而兼为之母。若地履之而不可穷也,若海浥之而不可竭也。盖天下之道,虽有善者,其蔑以昜此矣。考之浑元之初,而▯已生;察之于当今,而▯非不行;穷之于天地之末,而▯不可亡;叩之以万物之情而不漏,测之以鬼神之状而不违,槩之以六经之言而不悖。借使圣人复生,视▯必释然而笑,以为得已之心矣。乃知▯者所以賛昜也,非别为书以与昜竞也。何歆固知之之浅而过之之深也?或曰:“昜之法与▯异,扬子不遵昜而自为之制,安在其賛昜乎?”且如与昜同道,则既有昜矣,何以▯为?曰:“夫畋者所以为禽也,网而得之与弋而得之,何以异哉?书者所以为道也,昜网也,▯弋也。何害其既设网而使弋者为之助乎?子之求道,亦胶矣。且扬子作《法言》,所以准《论语》;作《▯》,所以准《昜》。子不废《法言》,而欲废《▯》,不亦惑乎?夫《法言》与《论语》之道,庸有异乎?《▯》之于《昜》,亦然。大厦将倾,一木扶之,不若众木扶之之为固也。大道将晦,一书辨之,不若众书辨之之为明也。学者能専精于《昜》,诚足矣。然《昜》,天也;《▯》者,所以为之阶也。子将升天而废其阶乎?先儒为《▯》解者多矣。然扬子为文,既多训诂,指趣幽邃,而《▯》又其难知者也。故余疑先儒之解,未能尽契扬子之志。世必有能通之者,比老终且学焉。説▯昜与太▯大抵道同而法异。昜画有二,曰阳,一曰隂。一▯画有三,曰一,一曰二,一曰三。一昜有六位,▯有四重。最上曰方,次曰州,次曰部,次曰家。本传所谓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者也。昜以八卦相重为六十四卦,▯以一二三错于方州部家为八十一首【凡家每首辄变三首而复初,如□中□周□礥之类是也。部三首一变九首而复初,如□中□闲□上之类是也。州九首一变二十七首而复初,如□中□羡□从之类是也。方二十七首一变八十一首而复初,如□中□更□减之类是也。八十一首以上不可复加,故曰自然之道也】昜每卦有六爻,合为三百八十四爻。▯每首有九賛,合为七百二十九賛【图曰,▯有二道,一以三起,一以三生。以三起者,方州部家也。以三生者,三分阳气以为三重极,为九营是为同本离生天地之经也。本传曰,雄覃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者,谓▯首也。又曰,旁则参摹九据,极于七百二十九者,谓▯賛也。首犹卦也,賛犹爻也。又曰,观昜者见其卦而名之,观▯者数其画而定之。▯首四重者非卦也,故昜卦六爻,爻皆有辞。▯首四重而别为九賛以系其下,然则首与賛分道而行,不相因者也】皆当期之日【昜卦气起中孚,除震离兊坎四正卦二十四爻主二十四气外,其余六十卦毎卦六日七分,凡得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中孚初九冬至之初也,颐上九大雪之末也,周而复始。▯八十一首毎首九賛,凡七百二十九賛。每二賛合为一日,一賛为昼,一賛为夜,凡得三百六十四日半,益以踦赢二賛,成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中初一冬至之初也,踦赢二賛大雪之末也,亦周而复始。凡▯首皆以昜卦气为次序而变其名称,故中者中孚也,周者复也,礥闲者屯也,少者谦也,戾者睽。
译后来我长叹一声,放下书说:“唉!扬子真是大儒吗?孔子去世以后,懂得圣人之道的,不是扬子又是谁呢?孟子和荀子几乎都不足以同他相比,何况其他人呢?”阅读《玄》的著作,明白处达到人事的极致,幽深处穷尽神妙;大的方面包容宇宙,小的方面深入毛发;把天地人的道理合为一体,概括它的根本,向人显示万物的出处;孕育万物,又兼为万物之母。它像大地承载万物而不可穷尽,像海水滋润万物而不可枯竭。天下的道理,即使有善的,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考察混沌元气初始之时,《玄》已经产生;观察当今,《玄》并非没有施行;推究天地终结之时,《玄》也不会灭亡。用它询问万物的情状,没有遗漏;用它测度鬼神的形态,没有违背;用六经的言论来概括它,也不相冲突。假使圣人重新生在世上,看见《玄》一定会释然欢笑,认为它已经得到自己的心传。由此才知道,《玄》是用来赞述《易》的,并不是另作一书来同《易》争胜。刘歆、班固为什么理解得浅薄而责怪得深重呢?有人说:“《易》的法则同《玄》不同,扬子不遵循《易》而自行制定法则,怎么能说是在赞述《易》呢?况且如果与《易》同一道理,已经有《易》了,又为什么还要作《玄》呢?” 我说:“捕猎本来都是为了得到禽兽,用网捕到和用箭射到,有什么不同呢?书籍本来都是为了说明道理,《易》好比网,《玄》好比箭。已经张设了网,为什么不能让箭来辅助它呢?你求道的想法,也太拘泥了。况且扬子作《法言》,是用来比拟《论语》的;作《玄》,是用来比拟《易》的。你不废弃《法言》,却想废弃《玄》,不是很困惑吗?《法言》和《论语》的道理,难道有不同吗?《玄》对于《易》,也是如此。大厦将要倾倒,一根木头支撑它,不如众多木头支撑得牢固;大道将要晦暗,一部书辨明它,不如众多书共同辨明得清楚。学者如果能够专心精研《易》,当然已经足够。然而《易》如同天,《玄》是通向天的阶梯。你将要登天,却要废弃阶梯吗?先儒为《玄》作解释的很多,但扬子作文,既有很多训诂,旨趣又深奥;而《玄》又是其中最难懂的。因此我怀疑先儒的解释,还不能完全符合扬子的意旨。世上一定会有能够贯通它的人;到老了,我还要学习这种人。” 论《玄》。《易》和《太玄》大体上道理相同而法则不同。《易》的画有两种,一种叫阳,一种叫阴;一玄的画有三种,分别叫一、二、三。《易》一卦有六位,《玄》有四重,最上称方,次称州,再次称部,最下称家。这就是《本传》所说的“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易》把八卦相重组成六十四卦,《玄》把一、二、三交错安排在方、州、部、家中,组成八十一首【大凡家每首变为三首后又回到开头,如□、中、□、周、□、礥之类;部三首一次变为九首后回到开头,如□、中、□、闲、□、上之类;州九首一次变为二十七首后回到开头,如□、中、□、羡、□、从之类;方二十七首一次变为八十一首后回到开头,如□、中、□、更、□、减之类。八十一首以上不能再增加,所以说这是自然之道】。《易》每卦有六爻,共三百八十四爻;《玄》每首有九赞,共七百二十九赞【图中说,《玄》有两条道路:一条以三为起点,一条以三为生成。以三为起点的,是方、州、部、家;以三为生成的,是把阳气分为三份,形成三重极点,共九营,这就是同一本根而分别生成天地的经纬。《本传》说:“扬雄深思浑天之理,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说的是《玄》的首。又说:“旁则参摹九据,极于七百二十九”,说的是《玄》的赞。首好比卦,赞好比爻。又说:“观看《易》的人,看见它的卦便为它命名;观看《玄》的人,数它的画而确定它。”《玄》的四重不是卦,所以《易》卦有六爻,爻爻都有辞;《玄》有四重首,另外设置九赞附在下面。那么首和赞各自运行,不相互承接】都各自对应一个时日【《易》的卦气从中孚开始,除去震、离、兑、坎四正卦的二十四爻主管二十四节气以外,其余六十卦每卦六日七分,共得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中孚初九是冬至开始,颐上九是大雪结束,如此循环往复。《玄》八十一首,每首九赞,共七百二十九赞。每两赞合为一日,一赞为白天,一赞为夜晚,共得三百六十四日半,再加上踦赢二赞,成为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中首初一是冬至开始,踦赢二赞是大雪结束,也同样循环往复。所有《玄》首都以《易》卦气为次序,只是改变名称,所以“中”就是《中孚》,“周”就是《复》,“礥”“闲”就是《屯》,“少”就是《谦》,“戾”就是《睽》。
也余皆仿此,故▯首曰八十一首,嵗事咸贞,测曰:巡乗六甲,与斗相逢,厯以纪嵗,而谷时雍,皆谓是也】昜有元亨利贞,▯有防直防酋▯【五者太▯之徳,防北方也,于昜为贞;直东方也,于昜为元;防南方也,于昜为亨;酋西方也,于昜为利。▯者未有形也,故▯文曰:防防相极,直酋相勅,出▯入防,新故更代。▯首起冬至,故分贞以为防▯。防者冬至以后,▯者大雪以前也】昜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地之防各十有八,合为三十六防。地则虚三,用三十三防。昜揲之以四,▯揲之以三【太▯揲法,挂一而中分其余,以三揲之,并余于艻一艻之后,而数其余:七为一,八为二,九为三】昜有七九八六,谓之四象,▯有一二三,谓之三摹【皆昼卦首之数也】昜有彖,▯有首【彖者卦辞也,首者亦统论一首之义也】昜有爻,▯有賛,昜有象,▯有测【测所以解賛也】昜有文言,▯有文【文解五徳,并中首九賛文言之类也】昜有系辞,▯有攡莹棿图告【五者皆推賛太▯系辞之类也】昜有説卦,▯有数【数者论九賛所象説卦之类也】昜有序卦,▯有冲【冲者序八十一首隂阳相对而解之序卦之类也】昜有杂卦,▯有错【错者杂八十一首而説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皆本于太极两仪三才四时五行,而归于道徳仁谊礼也
集注扬子太▯序汉五业主事宋衷始为《▯》作解诂,吴郁林太守陆绩作《释失》,尚书郎范望作《解賛》,唐门下侍郎平章事王涯注《经》及《首测》。及宋兴,都官郎中直昭文馆宋惟干通为之注,泰州天水尉陈渐作《演▯》,司封员外郎吴秘作《音义》。庆厯中,光始得太《▯》而读之,作《读▯》。自是求访此数书,皆得之,又作《説▯》。疲精劳神三十余年,讫不能造其藩篱。以其用心之久,弃之似可惜,乃依法言为之集注。诚不知量,庶防来者或有取焉。其直云:“宋者仲子也,云小宋者,昭文郎中也。”元丰五年六月丁丑序。
景迂生集巻十
译其余都依此类推,所以《玄首》说“八十一首,岁事咸贞”,《测》说“巡乘六甲,与斗相逢,历以纪岁,而谷时雍”,都是这个意思】。《易》有元、亨、利、贞,《玄》有罡、直、罡、酋、冥【这五者是《太玄》的德性:罡属北方,在《易》中相当于贞;直属东方,在《易》中相当于元;罡属南方,在《易》中相当于亨;酋属西方,在《易》中相当于利。冥尚未有形,所以《玄文》说:“罡冥相极,直酋相勅,出冥入罡,新故更代。”《玄》以冬至为起点,所以把贞分为罡和冥。罡是冬至以后,冥是大雪以前】。《易》的大衍之数为五十,用四十九;《玄》的天地之罡各十八,合为三十六罡;地数虚去三,用三十三罡。《易》用四来揲数,《玄》用三来揲数【《太玄》的揲法,是挂一根,把其余分成两半,再用三来揲,把余数并入一艻之后,计算余数:七为一,八为二,九为三】。《易》有七、九、八、六,称为四象;《玄》有一、二、三,称为三摹【都是昼卦首的数】。《易》有彖,《玄》有首【彖是卦辞,首也是总论一首的义理】;《易》有爻,《玄》有赞;《易》有象,《玄》有测【测是用来解释赞的】;《易》有《文言》,《玄》有《文》【《文》解释五德,以及中首九赞的文言之类】;《易》有《系辞》,《玄》有《摛莹棿图告》【这五篇都是推演、解释《太玄系辞》之类】;《易》有《说卦》,《玄》有《数》【《数》论述九赞所象征的内容,类似《说卦》】;《易》有《序卦》,《玄》有《冲》【《冲》排列八十一首,以阴阳相对而解释,类似《序卦》】;《易》有《杂卦》,《玄》有《错》【《错》杂论八十一首】。道路虽然不同,归宿却相同;思虑虽然百端,结论却一致;都以太极、两仪、三才、四时、五行为根本,归结于道德、仁义、礼。《集注扬子太玄序》。汉代五业主事宋衷最初为《玄》作《解诂》;吴郁林太守陆绩作《释失》;尚书郎范望作《解赞》;门下侍郎平章事王涯作《经》及《首测》的注。宋朝兴起后,都官郎中、直昭文馆宋惟干全面为它作注;泰州天水尉陈渐作《演玄》;司封员外郎吴秘作《音义》。庆历年间,司马光才得到《太玄》并阅读,作《读玄》。从此访求这几部书,都得到了,又作《说玄》。耗尽精力、劳心三十多年,到底仍不能进入它的门径。想到自己用心长久,丢弃它似乎可惜,于是仿照《法言》为它作《集注》。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胜任,只希望后来的人或许有所取用。其直说:“宋,就是仲子;称作小宋的,是昭文郎中。”元丰五年六月丁丑作序。《景迂生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十一宋 晁説之 撰别着昜规説之,山县无事,輙以所闻读易自娱。若著书,则不敢,而又未能忘言于斯世也。作昜规十有一篇。建中靖国元年辛巳六月十二日,磁州武安县咸池轩。三才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是未重卦之时,三才之象固已具矣。所谓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者,言三画既兼三才,而六画又以两之,故卦成于六画也。又曰: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三才之道也。葢兼两之者别有所属,言惟三才之道而已也。圣人前后反覆告人,明矣。奈何后之学者,以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乎?伏羲初画卦时,三才不备乎?有地与人,而独无天,可乎?夫所谓仰观俯察者,无所不寓也。昔顔永嘉独有得于此,何衡阳且屡排之,况他人乎?顔云:“过此以徃予欲无言”,其所感不浅矣。説之初闻,虞翻梦吞三爻而通《昜陆希声梦三圣人而舍彖象作传。意夫二子者,可语伏羲之《昜也。翻乃蔽于互体旁通,希声不出王辅嗣之藩篱,惜哉!唯扬子云准《昜而为三《▯一行论三微而成一象,其得深矣。吾康节先生所谓《昜者,伏羲氏之《昜也。昜爻相应学者以初应四、二应五、三应上,予不知其何以也。系辞言卦爻象数、刚柔变通之类,非一也。其详至于三言、五言、七言而不已,未尝及所谓初、四、二、五、三、上之应也。系辞论咸九四之类,凡十有七爻,阐▯明着,若恐无以告人者,谆谆勤矣。又未尝一言及乎应也。在爻凡三百八十四,象示其吉防悔吝无咎,所以然者,亦未尝一言在应也。惟师、小畜、履、同人、大有、豫、临、无妄、咸、恒、遯、睽、损、萃、升、未济十有六卦之彖,以应为言,而实非初、四、二、五、三、上之应。脱如初、四、二、五、三、上之应,则损应有时而益亦应有时也。未济刚柔应,而既济亦刚柔应也。损、既济之彖,何为不以言乎?彼四十八卦乃皆无应乎?且夫八纯卦,或者皆曰无应也,其皆不善乎?独艮之彖乃言上下敌应,不相与,又何邪?小畜、大有五阳而一隂,或者谓小畜之六四、初九,大有之六五、九二为应耳,安有柔得位而上下俱应之理乎?大有六五之交,与夫九二之载,善矣。九三、上九号为无应,而九三公用享于天子,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顾岂不善乎?中孚九二、九五号为无应,而九二鸣鹤和隂,九五有孚挛如,则不必如大有之六五、九二有应乎?中孚六三、上九号为有应,而六三皷罢歌泣之无常,上九翰音登天而无实,反不如大有之九三、上九之无应乎?遯初六、九四号为有应,而初六遯尾,九四好遯,阳利应而隂不利应乎?頥初九、六四号为有应,而初九防于舍龟,六四吉于得虎,又乃隂利应而阳不利应乎?升初六、六四号为无应,而初六允升大吉,六四王用享于岐山,隂无应而俱得乎?丰初九、九四号为无应,而初九遇其配主,九四遇其夷主,阳亦无应而俱得乎?鼎六五、九四号为有应,而六五鼎黄耳金铉,上九、九三号为无应,而上九又亦玉铉,何邪?睽初九、九四号为无应,而九四睽孤,六三上九号为有应而上九又亦睽孤,何耶?咸之三隂三阳而感也,六爻乃俱不以应而为得,又复何耶?由是言之,乌论夫有应无应而明得失耶?王弼所谓观变动者存乎应,非也。予尝逺究其失,亦非弼倡之,特弼专以斯为术耳。葢前见乎九家之昜,与夫荀爽之传,京房之占,而房占术中应乃其一事也。葢于昜论世故贵应,今舍世而惟应之尚,犹六军战而无元戎,徒贵竒兵也。且房之占未必宻于郭璞,而璞不以位为应矣,况其不为璞者乎?昔殷荆州问逺公曰:「昜以何为体?」逺公曰:「昜以感为体。」殷曰:「铜山西崩,灵钟东响,便是昜乎?」夫以感论昜者,犹见鄙于前人,而乃区区于六位之应,不尤末乎?位系辞谨于爻而畧于位,葢爻有变而位不变也。吉防悔吝无咎者,皆自爻而出也。故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又曰:爻者,言乎变者也;吉防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位有贵贱,而无吉防悔吝无咎也。故又曰:吉防悔吝,生乎动者也。爻象动乎内,吉防见乎外,位皆不与焉。学者既説初、四、二、五、三、上之应,又谓以阳居阳、隂居隂为得位,得位者吉;以阳居隂以隂居阳为失位,失位者防圣人又亦不道也。然则九五、九三、六二、六四俱善乎?六五、六三、九二、九四俱不善乎?圣人何必区区焉系辞以断其吉防不遗拇指之微,不讳豕鬼之怪,研极之不已乎?系辞论位之详且明者曰: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逺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十一。宋代晁说之撰。另著。《易规》。说之在山阳县任职而无事时,常常用自己听闻的内容来读《易》自娱。如果说要著书,则不敢;但对于这个世道,又不能忘言。于是作《易规》十一篇。建中靖国元年辛巳六月十二日,磁州武安县咸池轩。三才。八卦排列成行,卦象就在其中了。由此把卦重叠起来,爻也就在其中了。这说明在卦尚未重叠的时候,三才的象本来已经具备。所谓“兼备三才而两重之”,所以《易》用六画成卦,是说三画已经兼备三才,六画又把它们两重,所以卦由六画组成。又说:“兼备三才而两重之,所以六六不是别的,就是三才之道。”大概所谓“两重”另有所属,意思只是说三才之道而已。圣人前后反复告诫人们,已经很明白了。为什么后世学者却把初、二作为地,三、四作为人,五、上作为天呢?伏羲最初画卦时,难道三才还没有具备吗?有地和人,却唯独没有天,可以吗?所谓仰观俯察,本来没有什么不包含在内。过去颜永嘉独自对此有所领会,为什么何衡阳还屡次排斥他,何况其他人呢?颜永嘉说:“超过这个范围以后,我想不再说话了。”他所受到的感触一定很深。我最初听说,虞翻梦见吞下三爻便通晓《易》,陆希声梦见三位圣人而舍弃《彖》《象》作传。想来这两个人,是可以谈论伏羲之《易》的。虞翻却被互体、旁通所蒙蔽,陆希声也没有超出王辅嗣的藩篱,可惜啊!只有扬子云仿照《易》作三《玄》,一行论三微而形成一个象,他的所得就深了。我们康节先生所说的《易》,是伏羲氏的《易》。《易》爻相应。学者认为初爻与四爻相应,二爻与五爻相应,三爻与上爻相应,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根据。《系辞》谈卦、爻、象、数以及刚柔变化、通达等类别,并不只有一种说法;详细论述到三言、五言、七言还没有停止,却从未谈到所谓初、四、二、五、三、上的相应。《系辞》论述咸卦九四之类,共十七爻,阐发弘大而明白,仿佛唯恐没有向人说明,反复叮咛,十分勤恳,却也从未说过一个“应”字。三百八十四爻中,象辞显示吉凶、悔吝、无咎的原因,也从未说是在于相应。只有师、小畜、履、同人、大有、豫、临、无妄、咸、恒、遯、睽、损、萃、升、未济十六卦的彖辞以“应”为言,但实际上并不是初四、二五、三上的相应。假如真是初四、二五、三上的相应,那么损卦有时相应而得益卦也有时相应;未济是刚柔相应,既济也同样刚柔相应。为什么《损》《既济》的彖辞不这样说呢?难道那四十八卦都没有相应吗?况且八个纯卦,有人或许都说没有相应,难道它们都不好吗?唯独艮卦的彖辞说上下敌对而不相亲,又是为什么呢?小畜、大有都是五阳一阴,有人说小畜的六四与初九、大有的六五与九二相应,难道有柔爻得位而上下都相应的道理吗?大有六五的交往以及九二的承载,都是好的。九三、上九被说成没有相应,但九三“公用享于天子”,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难道反而不好吗?中孚九二、九五被说成没有相应,但九二有“鸣鹤和阴”,九五有“有孚挛如”,难道一定要像大有六五、九二那样有相应吗?中孚六三、上九被说成有相应,但六三鼓罢而歌、哭泣无常,上九鹤鸣登天而没有实质,反而不如大有九三、上九没有相应吗?遯卦初六、九四被说成有相应,但初六是“遯尾”,九四是“好遯”,难道阳爻适宜相应而阴爻不宜相应吗?颐卦初九、六四被说成有相应,但初九“舍龟”而有悔,六四得到虎而吉,难道又是阴爻适宜相应而阳爻不宜相应吗?升卦初六、六四被说成没有相应,但初六“允升大吉”,六四“王用享于岐山”,难道阴爻没有相应也都能得到好处吗?丰卦初九、九四被说成没有相应,但初九遇到配主,九四遇到夷主,难道阳爻没有相应也都能得到好处吗?鼎卦六五、九四被说成有相应,但六五是“鼎黄耳金铉”;上九、九三被说成没有相应,而上九又是“玉铉”,这是为什么?睽卦初九、九四被说成没有相应,但九四是“睽孤”;六三、上九被说成有相应,而上九又是“睽孤”,这又是为什么?咸卦三阴三阳都能相感,六爻却都不以相应为得,这又是为什么?由此说来,哪里能仅仅讨论有应、无应来辨明得失呢?王弼所谓“观察变化运动在于相应”,是不对的。我曾经远考这种错误的来源,也不是王弼首先倡导,只是王弼专门把它作为方法罢了。大概在此以前,已有九家《易》、荀爽的传以及京房的占法;而在京房的占法中,相应只是其中一件事。大概解释《易》、讨论世事时,重视相应是有道理的;如今舍弃世事而只崇尚相应,就好比六军作战却没有主帅,只重视奇兵。况且京房的占法未必比郭璞更精密,而郭璞并不以爻位作为相应,何况那些不如郭璞的人呢?从前殷荆州问远公:“《易》以什么为本体?”远公说:“《易》以感应为本体。”殷荆州说:“铜山在西边崩塌,灵钟在东边响,这就是《易》吗?”用感应来谈《易》,尚且被前人认为浅陋,却偏偏拘泥于六位的相应,不是更加枝末了吗?” 爻位。《系辞》对爻说得谨慎,对位说得简略,大概因为爻有变化而位不变化。吉、凶、悔、吝、无咎,都由爻产生。所以说:“六爻的运动,是三极之道。”又说:“爻,是说变化的;吉凶,是说得失的;悔吝,是说细小的过失;无咎,是善于补救过错。”因此,排列贵贱在于位。位有贵贱,却没有吉、凶、悔、吝、无咎。所以又说:“吉凶悔吝,产生于运动。”爻象在内发动,吉凶在外显现,位并不参与其中。学者既然说明初四、二五、三上的相应,又说阳居阳位、阴居阴位就是得位,得位则吉;阳居阴位、阴居阳位就是失位,失位则凶,但圣人也从未这样说。那么九五、九三、六二、六四都好吗?六五、六三、九二、九四都不好吗?圣人为什么一定要详细作《系辞》来判断吉凶,连拇指那样微小的细节也不遗漏,连猪鬼那样怪异的事情也不避讳,一直深入研究呢?《系辞》论位最详细、最明白的地方说:“二与四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它们的好处不同。二多称誉,四多恐惧,因为四接近君位。柔的道理不利于处在远位,它的要旨在于无咎,它的作用在于柔而居中。”
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防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耶?夫六五、六三谓之危可也,讵皆防乎?六二、六四俱不利逺者,而学者以六二为善,则无过矣。何必用柔中而补过矣?谦六四无不利,防谦大畜六四童牛之牿元吉,頥六四颠頥之吉,何耶?系辞又论位之为重者曰:圣人之大宝曰位,即继之何以守位?曰仁。葢位为虚而仁为实。位也,茍得其人,虽谦之初六,谦谦君子,用渉大川,吉;升之初六,允升大吉,宁论以隂居阳之四、二乎?虽大有之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鼎之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宁论以阳居隂之三、五乎?蹇之六二、九三、六四、九五号居得位,乃一于蹇而危,何也?解之六三、九四、六五号俱失位,乃一于解而安,虽六三之负乗致宼,亦吝而已焉,何耶?蹇之四爻既俱得位,独六四象言当位,何也?解之四爻既俱失位,独九四象言未当位,何也?困之九四号为失位,象乃言虽不当位,有与也。需之上六号为得位,象又亦言,虽不当位,未大失也。又如归妹六五,号为失位,而象言其位在中,以贵行也。旅之九三,号为得位,而旅焚其次,丧其童仆;九四号为失位,而旅于处,得其资斧。噬嗑彖言,虽不当位,利用狱也。至六五象则言,贞厉无咎,得当也。既济彖言,刚柔正而位当;未济彖言,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参差反复如此,则有得失,初不系于位之当否,果何足论哉?借如彼学者之论,则位之不当者众矣。象之所言,才十有三:旅、豫、临、噬嗑、震、兑、中孚、未济之六三,解、夬、萃、小过之九四,大壮之六五是也。位之当者亦众矣。象之所言者,才七:比、兑、涣、节、中孚之九五,临、贲之六四是也。不知果何谓耶?呜呼!圣人之告人明矣,其义必在爻位者,则兼爻位而称之:大畜六四「元吉有喜」,六五之吉「有庆」之类是也。有爻位之义兼在卦者,则又亦兼卦着之:比之初六「有它吉」,大有初九「无交害」之类是也。顾弗明乎学者,乃倡之喜于自昧而已。承乘学者既为有应无应、得位不得位之説而求之,或不通,则又为承乘之説。譬如狡兎三窟,期必一安。其説谓隂承阳则顺,阳承隂则逆,阳乘柔则吉,隂乘刚则防。纷纷者至于专君夺民,分女冠婚,患失患得,区区封植,乌覩观防?通于自然,行典礼而不怍,周流广大者哉?是离皆得于上而失于下,坎皆得于下而失于上,岂其然乎?且子之系辞曽无一字及此也。系辞有所谓凡昜之情近而不相得则防,或害之悔且吝者,似乎承乘而非也。此论昜之情耳,爻彖以情言,吉防以情迁,是也,安论位之逺近?乎象亦有所谓从上舎下,志在内,志在外者,复似乎承乘而非也。象泛言上下内外,而不止以一爻为言也。其言乘刚者,凡五、噬嗑、震之六二、六五,豫之六五,皆本诸震而云尔也。非震非坎,未之或恤。如干昜以知险,坤简以知阻,则尤无所病也。若夫乘柔与乘刚者,象亦不见一字也。师九二之承天宠,蛊初六之意承考,六五之承以徳归,妺初九之吉相承,上六之承虚筐,节六四之承上道,又岂止爻位而云哉?小过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辞之难了者,自王辅嗣而来。一口曰初祖也,五君也,六二过初而不及五,云尔也。不知凡厥六二如之何也?其不思亦甚矣。荀悦称桓帝时马融着昜解,颇生异説。及臣叔父故司徒爽着昜传,据爻象承应、隂阳变化之义,以十篇之文解説经意。由是兖豫之言昜者,咸传荀氏学,而马氏亦颇行于世。然则乘应之学,自荀爽而盛欤?中正中正,昜之所尚也。杂物撰徳,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岂谓位之中乎?吉防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亦岂谓位之正乎?学者必以位而论中正,则季氏不特富于周公,亦且贤于仲尼矣。如六二、九五为中且正,则凡六五、九二俱不善乎?初、上、三、四永不得用中乎?艮六五,安得艮其辅以中正?未济九二,安得贞吉中以行正?复之六四,中行;泰之六四,中心愿焉者,又复何耶?如以阳居阳,以隂居隂为得位而正;阳之居隂,隂之居阳为失位而不正,则凡初九、九三皆善,而初六、六三皆不善乎?凡六四、上六皆善,而九四、上九皆不善乎?晋之初六独行正,艮之初六未失正,防初六之正法,离上九之正邦,又复何耶?凡所谓贞吉、贞防者,皆非初六、九二、六三、九四、六五、上九之事欤?
译三与五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三多凶,五多功,这是贵贱的等级。难道阴柔就危险,阳刚就胜过吗?六五、六三说成危险可以,难道都必然凶吗?六二、六四都不利于处在远位,而学者却认为六二是好的,那么既然没有过错,为什么还要用柔居中来补过呢?谦卦六四“无不利”,豫卦六四“由豫”,大畜六四“童牛之牿,元吉”,颐卦六四“颠颐之吉”,这又是为什么?《系辞》又说到位的重要:“圣人的大宝叫作位。”接着问如何守住位,说要靠仁。大概位是空的,而仁才是实的。位虽然空,只要得到合适的人,即使谦卦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升卦初六“允升大吉”,哪里还要计较阴居阳位的四、二呢?即使大有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鼎卦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哪里还要计较阳居阴位的三、五呢?蹇卦六二、九三、六四、九五都被说成居得位,却全都处在蹇难而危险,这是为什么?解卦六三、九四、六五都被说成失位,却全都处在解脱而安稳,即使六三负载乘车招来盗寇,也只是有吝而已,这又是为什么?蹇卦四爻都已经得位,为什么唯独六四的《象》说“当位”呢?解卦四爻都已经失位,为什么唯独九四的《象》说“未当位”呢?困卦九四被说成失位,《象》却说“虽不当位,有与也”。需卦上六被说成得位,《象》又说“虽不当位,未大失也”。又如归妹六五被说成失位,《象》却说它的位置在中,因为以尊贵身份出行。旅卦九三被说成得位,却有旅舍被烧、丧失童仆之事;九四被说成失位,却能旅居而得到资财和斧。噬嗑卦彖辞说“虽不当位,利用狱”,到六五的《象》却说“贞厉无咎,得当也”。既济卦彖辞说刚柔皆正而位置相当;未济卦彖辞说虽不当位而刚柔相应。这样参差反复,可见得失起初并不系于位置是否相当,位置本来又有什么值得论说的呢?假如按照那些学者的说法,那么不当位的情况很多。《象》所说的,只有十三处:旅、豫、临、噬嗑、震、兑、中孚、未济的六三,解、夬、萃、小过的九四,以及大壮的六五。说当位的也有很多。《象》所说的,只有七处:比、兑、涣、节、中孚的九五,以及临、贲的六四。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唉!圣人告诫人的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意义确实在于爻和位,就兼举爻位来说:大畜六四“元吉有喜”,六五的吉是“有庆”之类。如果爻位的意义同时在卦中体现,就也兼取卦义来说明:比卦初六“有它吉”,大有初九“无交害”之类。只是学者自己不明白,却倡导这种说法而欣然陷入自我蒙蔽罢了。承与乘。学者既然用有应、无应、得位、不得位的说法来求解,遇到解释不通的地方,又创立承乘之说。好比狡猾的兔子有三处洞穴,期望其中必有一处安全。他们的说法是:阴承阳为顺,阳承阴为逆;阳乘柔为吉,阴乘刚为凶。纷纷扰扰,甚至谈到专制君主、夺取百姓,区分女子冠礼和婚礼,患得患失,拘泥于封植之类,哪里还能看见观察阴阳、顺应自然、实行典礼而不惭愧、周流广大之道呢?难道离卦都是在上面得利而在下面失利,坎卦都是在下面得利而在上面失利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况且你的《系辞》根本没有一个字谈到这些。《系辞》有所谓“凡《易》的情势,接近却不能相得便凶,有时会伤害而导致悔和吝”,似乎像承乘,其实不是。这是论说《易》的情势;爻辞、彖辞以情势来说明,吉凶随着情势变化,这才是它的意思,哪里是在论说爻位的远近呢?《象》也有“舍弃下方而跟随上方”“志在内”“志在外”等说法,似乎又像承乘,其实也不是。《象》泛泛地说上下内外,并不只针对一爻。它说乘刚的,一共五处:噬嗑、震的六二、六五,以及豫的六五,都是取法于震卦而这样说的。不是震卦、不是坎卦,就没有什么需要忧虑的。至于乾卦以知险,坤卦以简易而知阻,更没有什么问题。至于乘柔和乘刚,《象》也没有一个字这样说。师卦九二“承天宠”,蛊卦初六“意承考”,六五“承以德归”,归妹初九“吉相承”,上六“承虚筐”,节卦六四“承上道”,难道也只是根据爻位来说的吗?小过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这是自王辅嗣以来最难解释的文辞。有人一口认定初爻是祖,五爻是君,六二越过初爻却没有到五爻,所以这样说。却不知道凡是六二都要如此解释吗?他们不加思考,也太过分了。荀悦称,桓帝时马融作《易解》,很产生了一些异说。到我的叔父、故司徒荀爽作《易传》,依据爻象承应、阴阳变化的意义,用十篇文章解释经义。于是兖州、豫州讲《易》的人,都传习荀氏之学,而马氏之学也颇为流行。那么,承乘相应之学,是从荀爽开始兴盛的吗?中正。中正,是《易》所崇尚的。综合万物、撰述德性,辨别是非,如果不是中爻,怎么能完备呢?难道只是说位置居中吗?吉凶,是由守正决定的;天地的道理,是守正而显现;日月的道理,是守正而光明;天下的运动,是守持“一”而归正。难道也只是说位置端正吗?学者如果一定要按位置来论中正,那么季氏不但比周公富有,也将比仲尼贤明了。假如六二、九五既中又正,那么六五、九二就都不好吗?初、上、三、四永远不能施行中道吗?艮卦六五怎么能说“艮其辅”而合乎中正?未济九二怎么能说守正而吉、居中而行正道?复卦六四“中行”,泰卦六四“中心愿焉”,又是为什么?如果以阳居阳、阴居阴为得位而正,以阳居阴、阴居阳为失位而不正,那么初九、九三都好,而初六、六三都不好吗?六四、上六都好,而九四、上九都不好吗?晋卦初六独自行正,艮卦初六未失其正,豫卦初六的正法,离卦上九的正邦,又是为什么?凡是所谓“贞吉”“贞凶”,难道都不是初六、九二、六三、九四、六五、上九的事情吗?
未济六爻在彼,学者皆失正、失中,而九二、九四、六五何以皆贞吉耶?以卦言之中孚,用中防;頥养正。中孚独二、五备徳,而防之六五不得为童防之吉;頥六五不得有居贞之吉耶?葢彖之所谓中正者,自因卦而为言,又安得以爻卦为一体哉?曽卦爻之不辨也,悲夫。卦爻观变于隂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是卦爻各有所自也。卦以象告,爻以情言,又其为用亦不同也。学者正指一爻而成一卦,是爻犹颈也,卦犹赘也。圣人何喜多端而蕴崇哉?得非学者见小畜彖言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同人彖言柔得位得中而应乎干,曰同人;大有彖言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遂尔妄意欤?大有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因以成大有之卦,似可也。小畜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何能成小畜之卦乎?同人六三,同人于宗,吝,亦能成同人之卦乎?彼为之辞曰:成卦则可,为爻则不可,予所未喻也。譬如有人未知牧豕,使之扰龙,不其难乎?又彼谓履虎尾,不咥人,亨者,正为六三一爻也。六三则履虎尾,咥人,防;大过栋桡,本末弱者,正谓初六、上六之弱也。初六,借用白茅,无咎;上六,过渉灭顶,防,果其弱欤?如此之类,不因彖而妄使卦爻氷炭者,卒无典常,旁行而流也。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象昔稽康作《言不尽意论》,殷融作《象不尽意论》。卓哉吾意!夫二子者,可谓言易也。其深得圣人之言者欤?圣人谓言不尽意,故立象以尽意。使意尽于象,则亦尽于言;而意非言之所尽,则亦非象之可尽。姑立象以尽之,果莫之尽也。意如其尽,则象亦不立。今象之立,以尽不尽之意,非尽不尽之言也。学者乃争哓哓于象,是圣人欲以尽意者,欲尽言也不亦悖乎?何襄城患之,乃为《六象之论》曰:「实象」「曰假象」「曰偏象」「曰圆象」「曰义象」「曰用象」。萧氏又难之,不取「偏象」「圆象」,而立四象之论。何萧不知一物俱有六象,非一象各着一物,是未免哓哓之徒也。彼郑康成、虞翻軰,巧于取象,旁行曲致。王弼患之曰:「爻茍合顺,何必坤乃为牛?义茍应健,何必干乃为马?」弼乃太恕乎?是《易》之立象,犹诗人之托兴于草木鸟兽乎?孙盛之诮弼,宜哉!盛为《象妙于见形论》曰:「圣人之观器,不足以达变,故表圆应于蓍龟。圆应不可为典要,故寄妙迹于六爻。六爻周流,唯化所适,虽一画而吉防并章。执一则失之矣。拟器托象,而庆咎交着;系器则失之矣。八卦者,圆化之形迹也。天下者,寄见之一形也。圆影备未备之象,一形兼未形之形,故尽二仪之道,不与亁坤齐妙。风雨俱变,不与巽坎同体。呜呼!不得稽殷与之谈,必也孙安国乎!」主卦各有主也。学者一槩主之于五,不知孔子鲁逢掖,何乃为百代文教之主欤?纣商王曽不得以独夫自全,其故何耶?屯之初六,以贵下贱,大得民而九五屯其膏,施未光。谦之九三,劳谦君子,万民服而六五利用侵伐,征不服,主果何在耶?丰之初九,遇其配主;九四遇其夷主,果以谁为之主耶?升之六四,王用享于岐山;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之类,则主之立象明矣。学者未之思乎?徳夫卦辞变通,至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亦已极矣。乃言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则昜以徳为尚也。干之大无不周,其所称者四徳而已也。夫既以健顺论乾坤,又言干之徳行常易,以知险;坤之徳行常简,以知阻。顾岂一徳之云哉?学者于巽知其入,而不知其出也;于艮知其止,而不知其行也;于震知其动,而不知其恐惧也;于兑知其説,而不知其忧伤也;于坎知其陷,而不知其为隂之中也,隂阳之所始也,陷不自陷也;于离知其丽,而不知其为阳之中也,隂阳之所终也,丽不自丽也。彖于恒言巽而动,于益言动而巽,于咸言止而説,不于损言説而止,何耶?意自有所在也。学者论説止之徳于损,非圣人之意也。如为一之于徳,则有泰而无否,常复而不剥,君子之道未知或消,而小人之道无自以长矣。呜呼!学者于八卦惟知一徳,执一徳而不知屈伸,安用居观其象,动观其变,消息盈虚之尚乎?变
译未济六爻在那里,按学者的说法都失正、失中,那么九二、九四、六五为什么都能“贞吉”呢?就卦义说,中孚是用中而有凶,颐是养正。中孚只有二、五具备德性,难道中孚六五不能有童仆之防的吉利吗?颐卦六五不能有居守正道的吉利吗?大概彖辞所谓中正,是根据卦义来说的,怎么能把爻和卦看成一体呢?竟然连卦辞、爻辞都分辨不清,真可悲啊。卦与爻。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建立卦,发挥刚柔的作用而产生爻,所以卦和爻各有自己的来源。卦用卦象告知,爻用情势说明,它们的作用也不同。学者硬要指明某一爻而使它成为一卦,就好比说爻是颈,卦是赘瘤。圣人为什么喜欢多端地添加和积累呢?难道不是学者看见小畜彖辞说“柔得位而上下应之”,便称作小畜;看见同人彖辞说“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便称作同人;看见大有彖辞说“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便称作大有,于是妄自猜想吗?大有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由此形成大有卦,似乎还可以;小畜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怎么能形成小畜卦呢?同人六三“同人于宗,吝”,也能形成同人卦吗?他们解释说:形成卦可以,作为爻却不可以;我对此不能理解。好比有人不知道放牧猪,却让他去扰动蛟龙,岂不是很难吗?他们又说“履虎尾,不咥人,亨”正是针对六三一爻而言。六三却是“履虎尾,咥人,凶”;大过“栋桡,本末弱”,正是说初六、上六的柔弱。初六“藉用白茅,无咎”;上六“过涉灭顶,凶”,这果真是因为它们柔弱吗?像这一类说法,不依据彖辞,却妄自使卦和爻成为水火相反,最终没有典常,只是旁行流传罢了。哪里值得谈论呢?哪里值得谈论呢!象。从前稽康作《言不尽意论》,殷融作《象不尽意论》。我的看法多么卓异啊!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把“言”说得容易了。他们难道真正深得圣人的言论吗?圣人说语言不能穷尽意旨,所以才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假使意旨能够由卦象穷尽,那么也就能够由语言穷尽;既然意旨不是语言所能穷尽的,也就不是卦象所能穷尽的。姑且设立卦象来穷尽它,实际上终究没有什么能够穷尽它。意旨如果真能穷尽,卦象也就不必设立。如今设立卦象,是为了穷尽那不可穷尽的意旨,并不是为了穷尽那不可穷尽的语言。学者却在卦象上争论不休,这难道不是把圣人想用来穷尽意旨的东西,反而当成了穷尽语言的东西吗?这不是很悖谬吗?何襄城对此感到忧虑,于是作《六象之论》,说有“实象”“假象”“偏象”“圆象”“义象”“用象”。萧氏又加以驳难,不取“偏象”“圆象”,而提出四象之论。何、萧二人不知道一件事物同时具有六象,并非每一象各自附着于一件事物上,因此仍不免成为那种喋喋争论的人。郑康成、虞翻等人,取象很巧妙,旁通曲解,极尽曲折。王弼对此忧虑说:“爻辞如果恰好合于顺道,何必一定要坤才称牛?义理如果恰好合于刚健,何必一定要乾才称马?”王弼难道未免过于宽泛了吗?《易》设立卦象,难道就像诗人把兴寄托在草木鸟兽上一样吗?孙盛讥刺王弼,是应该的。孙盛作《象妙于见形论》说:“圣人观察器物,认为仅凭器物不足以通达变化,所以用蓍龟来表示圆通的应验。圆通的应验不能成为固定的法则,所以把精妙的踪迹寄托在六爻上。六爻周流变化,随着变化所趋,即使只是一画,也同时显明吉凶。拘守一点就会失误。比拟器物而寄托卦象,吉庆和灾咎交相显现;拘泥于器物就会失误。八卦,是圆通变化的形迹;天下,是寄托可见之物的一个形体。圆影具备已显与未显之象,一个形体兼有已成与未成之形,所以能够穷尽阴阳两仪的道理,却不能与乾坤同样精妙。风雨都在变化,却不能与巽坎同体。唉!若不能听到稽殷的谈论,那一定就是孙安国了!” 主 各卦都有自己的主。学者一概把它们的主归于九五,不知道孔子穿着鲁国大夫的宽袖衣服,为什么偏偏就成为百代文教的主呢?商王纣也不能凭一个独夫的身份保全自己,这是什么缘故呢?屯卦初六,凭尊贵身份而居于卑贱之下,大得民心;九五却困于恩泽未能施布,施惠还不广大。谦卦九三,是劳苦而谦逊的君子,万民都服从;六五却适宜用兵征伐,征讨不服从者。主究竟在哪里呢?丰卦初九,遇到与自己相配的主;九四,遇到与自己同类的主,究竟把谁当作主呢?升卦六四,周王用于祭祀岐山;既济卦九三,商高宗征伐鬼方之类,这些都清楚说明了卦象中主的确立。学者难道没有思考过吗?德 卦辞能够变通,达到神妙而明彻的程度,存乎其人,这已经达到极致了。至于说沉默而成就事业,不说话也能取信于人,关键在于德行,这说明《易》把德看得最重要。乾卦广大无所不包,所说的也不过是四种德罢了。既然已经用刚健和柔顺来论说乾坤,又说乾的德行恒常易知险难,坤的德行恒常简易以知阻碍,难道能说只有一种德吗?学者对于巽只知道它能进入,却不知道它能出来;对于艮只知道它能止,却不知道它能行;对于震只知道它发动,却不知道它还表示恐惧;对于兑只知道它喜悦,却不知道它还表示忧伤;对于坎只知道它陷入,却不知道它处在阴的中间,是阴阳的开端,陷入并不是自行陷入;对于离只知道它附丽,却不知道它处在阳的中间,是阴阳的终点,附丽也不是自行附丽。《彖传》在恒卦说“巽而动”,在益卦说“动而巽”,在咸卦说“止而说”,却不在损卦说“说而止”,为什么呢?其中的意旨自有所在。学者在损卦讨论喜悦、停止的德性,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如果把一切都归于一种德,那么就只有泰而没有否,只有常、复而没有剥,君子的道路就不会有消退,小人的道路也无从增长了。唉!学者对于八卦只知道一种德,执着于一种德而不知道屈伸变化,那么平时观察卦象、行动时观察变化,以及重视消长盈虚,又有什么用呢?变
智者观变于几微之初,而昧者则不然。见雨施而知天之变,物感叶落而不知物之变。秋亦已晩矣。京房、虞翻、荀爽、蜀才之徒,尝论《易》之变矣。不过谓泰、否变而为咸、恒,咸、恒变而为损、益。坤之上六下处干三,干之九三上升,坤六而为损。干之九三下处坤初,坤之初六上升,干四而为益。坤之上六来居干之二而为贲之文刚。干之九二分分居坤上而为否之文柔。如斯而已耳。安得六十四卦所以四营十八变,参伍以变之法哉?呜呼!《昜之变,茍如此,不其晩乎?王弼独知贲有乾坤之变,而区区以情明爻通变,以辞明卦适变,又何其晩耶?夫情之好恶,辞之险易,变之迹也。非其迹之所以变也。变动以利言,吉防以情迁,则将变而情亡矣。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则既变而辞亡矣。弼曽未之思乎?孙盛诮弼以傅防之辨丽于浮义,至于六爻变化,羣象所效,五气相推,皆摈落多所不闗,非诬也。今之学者滔滔,又皆弼之下走也。训诂古之人训诂缓而简,故其意全。虽数十字而同一训,虽一字而兼数用。至隋唐间,何妥、二刘軰好异务华,训巧而逼使,其意散。两字两训而不得通,或者则又纷纭解剥,累数十言而不能训一字。画蛇既成,纷然多足也。毫髪轻重,宻于商君之治秦。前人或不容转喉矣。夫五经之训,皆缓而简,惟昜为甚。如豫六五“恒不死”,象曰“中未亡也”;艮六五“艮其身”,象曰“止诸躬也”;兑九四“之喜有庆也”。今人之辨此六字同异,学如之何哉?豫之九四所谓“盍簮者”,由汉以来诸儒皆曰“簮疾也”。虽王弼不知牛在古非稼穑之资,而及乎簮则亦曰疾也。至侯果始有“冠簮”之训,适契今日穿窬之学。不知古者礼冠未知有簮名也。若此者甚众,可胜言哉?又且古人之语多倒,学者不可不知。必如今人之语,则读《山海经》之类多所不了,为其语多倒故也。况夫昜之作于中古乎?坤初六“履霜,坚氷至”,象曰“驯致其道至坚氷也”;夬初九“壮于前趾,徃不胜为咎”,象曰“不胜而徃,咎也”。夫子顺其辞以告人如此,奈何后之人乐于穿窬,必为之辞哉?若夫文字有科斗、籕、篆、▯书相仍之讹舛,或其授受之不同,则具在别録。尧典》中气中星【尧元年甲辰厯】日中星鸟,春分而日与斗中,则曰日中。春为阳中,而春分又为春之中也。方是之时,阳进而中,中以居昼;隂退而中,中以居夜。昼而日在奎,出夘入酉;夜而奎亦出夘入酉。斗建夘之中,昼漏五十,夜之漏亦五十,是谓日中方,阳用事也。故称日云,以此正夫仲之中气,则孟而日疾,季而日迟,从可知也。日行于东,而星见于南,则曰星鸟。东际乎南,木以生火,于是取中也。以彼正此也,实本之于冬至之虚也。冬至之日在虚一度,则春分之昏星七度中而南正中天也。所谓南正中天者,南方之中星见而正乎东也。南方之中星,星是也。彼井鬼栁则过中,张翼轸则未中。若以为七宿合昏毕见者,孔氏之误也。岂有七宿百九度而于一夕间毕见者哉?此实春分之一时正位之中星也,非春分之常夜昬见之中星也。若夫春分之常夜昬见之中星,则孟而觜参,仲而井鬼,季而栁星张,乃为合度。如得于星中,则孟而昏觜参中,仲而昬井鬼中,季而昬栁星张中,从可知也。日永星火,夏至而日近斗逺,则曰日永。日行极北斗行极南也。天去地下高,而日行地中浅也。阳与隂交,而阳数多,隂数少,不胜乎阳也。日行极北,故日永而暑生于上。斗行极南,故夜短而湿生于下。天去地下高,故日永而形则益。日行地中浅,故夜短而气在后。阳数多,故昼数多。隂数少,故夜数少。日出乎寅而入乎酉也。隂不胜乎阳,故日出即见而无物以蔽之。阳方胜也,故称日永而已。以此正仲之中气,则孟而日迟,季而日疾,从可知也。日行于南而星见于东,则曰星火。南际于东,火生于木,于是取中也。以彼正此也,实本之于冬至之虚也。冬至之日在虚一度,则夏至之昬房二度。中东正中天也。所谓东正中天者,东方之中星见而正乎南也。东方之中星房是也。彼角亢氐则过中心,尾箕则未中。若以为七宿合昬毕见者,孔氏之误也。岂有七宿七十七度而于一夕间毕见者哉?此夏至一时之中星也,非夏至之常夜昬见之中星也。若夫夏至之常夜昬见之中星,则孟而翼轸,仲而角亢,季而氐房心,乃为合度。如得于房中,则孟而昬翼轸中,仲而昬角亢中,季而昬氐房心中,从可知也。
译聪明的人在变化刚显出征兆的最初就能观察到它,昏昧的人却不是这样。看见下雨施布便知道天的变化,看见万物感应而落叶却不知道万物的变化,秋天也已经很晚了。京房、虞翻、荀爽、蜀才这些人,曾经谈论《易》的变化,不过是说泰、否变化而成为咸、恒,咸、恒变化而成为损、益。坤的上六向下居于乾的三爻,乾的九三上升,坤六而成为损;乾的九三向下居于坤初,坤的初六上升,乾四而成为益。坤的上六来到乾的二爻而成为贲卦文饰中的刚爻;乾的九二分居于坤上而成为否卦文饰中的柔爻。也不过如此罢了。怎么能由此得到六十四卦经过四营十八变、参伍交错而变化的法则呢?唉!《易》的变化如果只是这样,不是太晚了吗?王弼独独知道贲卦有乾坤之变,却局限于用情理说明爻的通变,用卦辞说明卦所适应的变化,又为什么这样晚呢?情感的好恶、辞语的险易,是变化的外在痕迹,并不是这些痕迹所以发生变化的根由。以变动说利,以吉凶随情感迁移,那么将要变化时情感就消失了;用语言的人重视卦辞,用行动的人重视变化,那么变化之后卦辞也就消失了。王弼难道没有思考过吗?孙盛讥刺王弼,说他在解释傅会、辨析丽附方面陷于浮泛的义理;至于六爻的变化、群象所效法、五气相推移,都被摒弃而有许多不相干,这并不是诬蔑。如今的学者议论滔滔不绝,却又全都是王弼的下等随从。训诂 古人的训诂宽缓而简约,所以意义完整。即使有几十个字,也可以用同一种训释;即使只有一个字,也可以兼有几种用法。到了隋唐之间,何妥、二刘等人喜欢标新立异、务求华饰,训释巧密而逼仄,意义反而散失了。两个字各作一种训释,便无法贯通;有的人又纷纷拆解辨析,累积几十句话仍不能训释一个字。这就像蛇已经画成,却纷纷给它添上许多脚。对字句轻重的区别,比商君治理秦国还要严密,前人有时简直连转动喉舌说话都不被容许。五经的训诂都宽缓简约,《易》尤其如此。例如豫卦六五“恒不死”,《象传》说“中未亡也”;艮卦六五“艮其身”,《象传》说“止诸躬也”;兑卦九四“有喜有庆”。如今人们争辩这六个字的异同,学问怎么会成这样呢?豫卦九四所说的“盍簪”,自汉以来各位儒者都说“簪”是急迫。即使王弼不知道古代的牛并不是用来耕作的牲畜,讲到“簪”也同样说是急迫。到了侯果才有“冠簪”的训释,恰好迎合今天穿凿附会的学问。却不知道古代礼制中的冠,尚未知道有簪这个名称。像这样的情况很多,哪里说得完呢?而且古人的语言多有倒装,学者不能不知道。假如一定要按照今天的语言来理解,那么读《山海经》之类就会有很多地方不能明白,因为其中的语言多有倒装。何况《易》是在中古时代写成的吗?坤卦初六说“履霜,坚冰至”,《象传》说“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夬卦初九说“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象传》说“不胜而往,咎也”。孔子顺着卦辞这样告诉人们,后人为什么却喜欢穿凿附会,非要另外为它作解释呢?至于文字有科斗、籀、篆、隶书相沿造成的讹误,或者由于传授不同而有差异,都具载在别录中。《尧典》中的“中气中星”【尧元年甲辰历】“日中星鸟”:春分时太阳与斗宿居中,所以称为“日中”。春天是阳气居中的季节,春分又是春季的中点。这时阳气进而居中,居中而主宰白昼;阴气退而居中,居中而主宰黑夜。白天太阳运行在奎宿,卯时升起、酉时落下;夜间奎宿也在卯时升起、酉时落下。斗宿运行到卯的中位,白天漏刻五十,夜间漏刻也五十,这叫“日中”,正是阳气当令。所以称为“日”。由此校正仲春的中气,那么孟春太阳运行较慢,季春太阳运行较快,也就可以知道了。太阳运行在东方,而星宿出现在南方,所以称为“星鸟”。东方接近南方,木能生火,于是取其中位,以那一方面校正这一方面;这实际上以冬至的虚宿为根本。冬至太阳在虚宿一度,那么春分黄昏时星宿在七度居中,南方正好居中于天。所谓“南正中天”,就是南方的中星出现而正对东方。南方的中星是星宿。井、鬼、柳三宿已经越过中位,张、翼、轸三宿还未到中位。如果认为七宿在黄昏时全部出现,是孔氏的错误。哪里有七宿共一百九度,能够在一夜之间全部出现的呢?这实际上是春分某一时刻处于正位的中星,不是春分通常夜间黄昏所见的中星。至于春分通常夜间黄昏所见的中星,则孟春是觜、参居中,仲春是井、鬼居中,季春是柳、星、张居中,这才合乎度数。如果按照星宿居中的情况来推求,那么孟春黄昏时觜、参居中,仲春黄昏时井、鬼居中,季春黄昏时柳、星、张居中,也就可以知道了。“日永星火”:夏至时太阳接近斗宿而斗宿远离太阳,所以称为“日永”。太阳运行到最北,斗宿运行到最南。天距离地面高,太阳在地面以上运行的路径较浅。阳气与阴气交接,而阳气的数多、阴气的数少,阴气不能胜过阳气。太阳运行到最北,所以白昼长而暑气在上方产生。斗宿运行到最南,所以夜晚短而湿气在下方产生。天距离地面高,所以白昼长而形体更加显著;太阳在地面以上运行的路径浅,所以夜晚短而气候变化在后。阳气的数多,所以白昼的数多;阴气的数少,所以夜晚的数少。太阳在寅时升起、酉时落下。阴气不能胜过阳气,所以太阳一出来就能看见,没有东西遮蔽它。阳气正处于胜势,所以只称为“日永”。由此校正仲夏的中气,那么孟夏太阳运行较慢,季夏太阳运行较快,也就可以知道了。太阳运行在南方,而星宿出现在东方,所以称为“星火”。南方接近东方,火由木所生,于是取其中位,以那一方面校正这一方面;这实际上以冬至的虚宿为根本。冬至太阳在虚宿一度,那么夏至黄昏时房宿二度居中,东方正好居中于天。所谓“东正中天”,就是东方的中星出现而正对南方。东方的中星是房宿。角、亢、氐三宿已经越过中位,尾、箕二宿还未到中位。如果认为七宿在黄昏时全部出现,是孔氏的错误。哪里有七宿共七十七度,能够在一夜之间全部出现的呢?这只是夏至某一时刻处于中位的中星,不是夏至通常夜间黄昏所见的中星。至于夏至通常夜间黄昏所见的中星,则孟夏是翼、轸居中,仲夏是角、亢居中,季夏是氐、房、心居中,这才合乎度数。如果按照房宿居中的情况来推求,那么孟夏黄昏时翼、轸居中,仲夏黄昏时角、亢居中,季夏黄昏时氐、房、心居中,也就可以知道了。
宵中星虚,秋分而斗与日中,则曰宵中秋为隂中,而秋分又居秋之中也。方是之时,隂进而中中以居昼,阳退而中中以居夜,昼而日在角出夘入酉,夜而角亦出夘入酉。斗建酉之中,夜漏五十,昼之漏亦五十,是谓宵中方隂用事也。故称宵云于宵之中,实知日之所在也。得日之所在也,得日之所在则知中星之度也。故必举宵与日相成也,以此正仲之中气,则孟而宵疾,季而宵迟,从可知也。夫既得于宵中,则晦朔▯望朓朒举可考矣。孰谓不言月乎?日行于西而星见于北,则曰星虚西际乎北,金以生水。于是取中也,以彼正此也,实本之于冬至之虚也。冬至之日在虚一度,则秋分之昏虚九度中而北正中天也。所谓北正中天者,北方之中星见而正西也。北方之中星虚是也。《释天》曰:北陆虚也。又曰:▯枵虚也。彼斗牛女则过中,危室壁则未中。若以为七星皆以秋分日见以正三秋者,孔氏之误也。岂有七星九十六度而于一夕间毕见者哉?此秋分之一时正位之中星也,非秋分之常夜昬见之中星也。若夫秋分之常夜昬见之中星,则孟而尾箕,仲而斗牛,季而女虚危乃为合度。如得于虚之中,则孟而昬尾箕中,仲而昬斗牛中,季而昬女虚危中,从可知也。日短星昴,冬至而日逺斗近,则曰日短。日行极南,斗行极北也。天去地下浅,而日行地中深也。隂与阳易,而隂数多,阳数少。阳不胜乎隂也。日行极南,故日短而寒生于上。斗行极北,故夜永而燥生于下。天去地下浅,故日短而形则损。日行地中深,故夜永而气在先。阳不胜乎隂,故日虽出而未见,有蔽之者也。隂数多,故夜数多。阳数少,故昼数少。日出乎夘而入乎申也。阳方易也,故称日短云。以此正仲之中气,则孟而日疾,季而日迟,从可知也。日行于北,而星见于西,则曰星昴北际乎西,水生于金,于是取中也。以彼正此也,实本于冬至之虚也。冬至之日在虚一度,则昴七度中而南正中天也。所谓南正中天者,南方之中星见而正乎北也。南方之中星昴是也,故释天曰「西陆昴」也,又曰「大梁昴」也。彼奎娄胃则过中,毕觜参则未中。若以为七星并见以正冬之三节者,孔氏之误也。岂有七宿八十三度而于一夕间毕见者哉。此冬至之一时正位之中星也,非冬至之常夜昬见之中星也。若夫冬至之常夜昬见之中星,则孟而室壁,仲而奎娄,季而胃昴毕,乃为合度。如得于昴之中,则孟而昬室壁中,仲而昬奎娄中,季而昬胃昴毕中,从可知也。歴代儒生执常夜昬见之中星,乃以此中星为季月之时,如王肃、何承天、梁武帝、虞▯、王孝通、李淳风軰号知厯者,尚且惑之。至隋刘焯始知日短星昴以正仲冬为合朔,然本之于冬至之日日在危则非也。又以尧元年丙子亦非也。傅仁均虽亦知此为合朔,而专守昴中,使其厯法濶疎,见非于王孝通。至唐一行始考冬至在虚一度,而得鸟火虚昴之正焉。刘向谓「春张昬而中,可以种谷;夏大火昬而中,可以种菽;秋虚昬而中,可以种麦;冬昴昬而中,可以斩伐田猎葢藏」,亦是类也。日法寅賔出日,经天者必始于测日。日动而东,天动而西,天日错行,隂阳更廵。如不得于日,则莫得于天也。测日必立之表,立表必于地之中。帝尧之时,嵎夷实地之中也。何则?冀州帝尧之所都,当是之时,天下之中也。嵎夷又冀州之中也。测其出之景而导之,谓之寅宾出日。万物于是乎不昧,夫阳之用事也。夫有所出而莫为之傧,则失其行矣。非日失其行也,人于是失日之行也。傧如宾主之傧,徐邈之读是也。古文傧通作宾,孔氏以宾为导,亦读曰傧。近世乃为宾主之説,非也。此正以日为主,非可宾之,且傧与饯之义正相允防,云得出日之正,故一日而进,十五日而退,十四日始进终退,二十八日始退终进,莫不正也。方是之时,日出东中而入西中,言出日则其入于西中者可知也。方其以阳用事也,故称其日出云。以至夏而出于东北维,入于西北维,亦可知也。羲叔之职不言出日,寓之于此焉。寅饯纳日,测其入之景而候之,谓之寅饯纳日。万物于是乎不失,夫隂之用事也。夫既入而莫为之饯,则失其所归矣。非日失其所归也,人于是失日之归也。饯如宾主之饯故也。方是之时,日入西中而出东中,言纳日,则其出于东中者可知也。方以其隂用事也,故言纳云。以至冬而出于东南维,入于西南维,亦可知也。和叔之职,不言纳日,寓之于此也。夫既知日之所纳,则知月之所出矣。一日而朒,十五而朓,以日为纪也。日徃则月来,月徃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不少间也。或以为羲和以成嵗为事,言日而未尝言月,非笃论也。
译“宵中星虚”:秋分时斗宿与太阳居中,所以称为“宵中”。秋天是阴气居中的季节,秋分又处于秋季的中点。这时阴气进而居中,居中而主宰白昼;阳气退而居中,居中而主宰黑夜。白天太阳运行在角宿,卯时升起、酉时落下;夜间角宿也在卯时升起、酉时落下。斗宿运行到酉的中位,夜间漏刻五十,白天漏刻也五十,这叫“宵中”,正是阴气当令。所以称为“宵”,从夜晚处于中位,实际上可以知道太阳所在的位置;知道太阳所在的位置,就能知道中星的度数。因此一定要把“宵”和“日”连在一起说。由此校正仲秋的中气,那么孟秋夜长较短,季秋夜长较长,也就可以知道了。既然从“宵中”可以推知,那么晦、朔、弦、望以及朓、朒都可以考察了。谁说这里没有说月呢?太阳运行在西方,而星宿出现在北方,所以称为“星虚”。西方接近北方,金能生水,于是取其中位,以那一方面校正这一方面;这实际上以冬至的虚宿为根本。冬至太阳在虚宿一度,那么秋分黄昏时虚宿九度居中,北方正好居中于天。所谓“北正中天”,就是北方的中星出现而正对西方。北方的中星是虚宿。《释天》说:“北陆是虚宿。”又说:“玄枵是虚宿。”斗、牛、女三宿已经越过中位,危、室、壁三宿还未到中位。如果认为七宿都在秋分这一天出现,以此校正三秋,是孔氏的错误。哪里有七宿共九十六度,能够在一夜之间全部出现的呢?这只是秋分某一时刻处于正位的中星,不是秋分通常夜间黄昏所见的中星。至于秋分通常夜间黄昏所见的中星,则孟秋是尾、箕居中,仲秋是斗、牛居中,季秋是女、虚、危居中,这才合乎度数。如果按照虚宿居中的情况来推求,那么孟秋黄昏时尾、箕居中,仲秋黄昏时斗、牛居中,季秋黄昏时女、虚、危居中,也就可以知道了。“日短星昴”:冬至时太阳远离斗宿而斗宿接近太阳,所以称为“日短”。太阳运行到最南,斗宿运行到最北。天距离地面浅,太阳在地面以下运行的路径较深。阴气与阳气交替,而阴气的数多、阳气的数少,阳气不能胜过阴气。太阳运行到最南,所以白昼短而寒气在上方产生。斗宿运行到最北,所以夜晚长而燥气在下方产生。天距离地面浅,所以白昼短而形体有所减损;太阳在地面以下运行的路径深,所以夜晚长而气候变化在先。阳气不能胜过阴气,所以太阳虽已升起,却还没有显现,是有东西遮蔽它。阴气的数多,所以夜晚的数多;阳气的数少,所以白昼的数少。太阳在卯时升起、申时落下。阳气正处于交替之时,所以称为“日短”。由此校正仲冬的中气,那么孟冬太阳运行较快,季冬太阳运行较慢,也就可以知道了。太阳运行在北方,而星宿出现在西方,所以称为“星昴”。北方接近西方,水由金所生,于是取其中位,以那一方面校正这一方面;这实际上以冬至的虚宿为根本。冬至太阳在虚宿一度,那么昴宿七度居中,南方正好居中于天。所谓“南正中天”,就是南方的中星出现而正对北方。南方的中星是昴宿,所以《释天》说“西陆是昴宿”,又说“大梁是昴宿”。奎、娄、胃三宿已经越过中位,毕、觜、参三宿还未到中位。如果认为七宿一起出现,以此校正冬季的三个节气,是孔氏的错误。哪里有七宿共八十三度,能够在一夜之间全部出现呢?这只是冬至某一时刻处于正位的中星,不是冬至通常夜间黄昏所见的中星。至于冬至通常夜间黄昏所见的中星,则孟冬是室、壁居中,仲冬是奎、娄居中,季冬是胃、昴、毕居中,这才合乎度数。如果按照昴宿居中的情况来推求,那么孟冬黄昏时室、壁居中,仲冬黄昏时奎、娄居中,季冬黄昏时胃、昴、毕居中,也就可以知道了。历代儒生拘守通常夜间黄昏所见的中星,于是把这种中星当作季月的时刻。像王肃、何承天、梁武帝、虞翻、王孝通、李淳风等号称懂历法的人,尚且被它迷惑。到了隋代刘焯,才知道“日短星昴”是用来校正仲冬合朔的,但以冬至太阳在危宿为根据,却是不对的;又认为尧元年为丙子,也不对。傅仁均虽然也知道这里说的是合朔,却专守昴宿居中的说法,使他的历法疏阔,受到王孝通的非难。到了唐代一行,才考定冬至在虚宿一度,从而得到鸟、火、虚、昴四宿位置的正确解释。刘向说:“春天张宿在黄昏时居中,可以播种谷物;夏天大火在黄昏时居中,可以播种豆类;秋天虚宿在黄昏时居中,可以播种麦子;冬天昴宿在黄昏时居中,可以砍伐、田猎、收藏。”这也是同一类说法。日法 “寅宾出日”一语,考察太阳升起时的影子并据此推候,叫作“寅宾出日”。万物由此不再昏暗,这是阳气当令的时候。既然太阳有所升起,却没有人为它迎宾,就会失去它运行的次序。不是太阳失去运行次序,而是人在这方面失去了对太阳运行的认识。“宾”如同宾主之“宾”,徐邈的读法正是这样。古文中“傧”通作“宾”,孔氏把“宾”解释为引导,也读作“傧”。近世却解释成宾主之礼,这是不对的。这里正是以太阳为主,不可以把它当作宾客;而且“傧”与送行的“饯”在意义上正相符合。说的是得到太阳升起的正位,所以一日之中太阳先前进,十五日之后退行;十四日是开始进而终于退,二十八日是开始退而终于进,无不合乎正位。这时太阳从东方的中位升起,又从西方的中位落下;说太阳升起,那么它在西方中位落下也就可以知道了。正因为这时阳气当令,所以称为“出日”。一直到夏季,太阳从东北的角落升起,从西北的角落落下,也可以由此知道。羲叔的职掌没有说“出日”,其中的意思就寄托在这里。“寅饯纳日”一语,考察太阳落下时的影子并据此推候,叫作“寅饯纳日”。万物由此不失其常,这是阴气当令的时候。太阳既已落下,却没有人为它饯行,就会失去它归宿的所在。不是太阳失去归宿,而是人在这方面失去了对太阳归宿的认识。“饯”如同宾主饯行的“饯”。这时太阳从西方的中位落下,又从东方的中位升起;说太阳被纳入,那么它从东方中位升起也就可以知道了。正因为这时阴气当令,所以称为“纳日”。一直到冬季,太阳从东南的角落升起,从西南的角落落下,也可以由此知道。和叔的职掌没有说“纳日”,其中的意思就寄托在这里。既然知道太阳所纳入的位置,就知道月亮升起的位置了。一天月亮亏缺,十五天月亮盈出,以太阳作为纪准。太阳往西去,月亮就向东来;月亮往西去,太阳就向东来,日月相互推移,于是光明产生,没有片刻间断。有人认为羲和以完成一年为职责,只说太阳而从未说月亮,这不是确切的论断。
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閠月定四时,成嵗。羲和既以秩在四时矣,日于是乎分,月于是乎建,时于是乎正,嵗于是乎成。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分日章也。以閠月建月,防也。定四时,正时,统也。成嵗,立嵗,元也。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而有竒焉。周于二十七日,正于二十八日,虚于二十九日,盈于三十日。朔与次朔同者大,不同者小。凡三百六十五日有竒,周而复始。故曰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期者,周而复始之名也。有六旬云者,实名之而虚数之也。实当有三百六十六日,而通以六小,则三百五十四日也。四日亦得一旬之数也。故不曰六十日,而曰有六旬云尔。有六日者,亦实名之而虚数之也。实当有六日,而以气盈朔虚,则得五日四分日之一也。四分日之一,亦得一日之数也。故又称曰有六日云。所以然者,隂阳之理,生死之义,消息之数,于是乎在也。常月以之成焉,闰月以之生焉。三嵗失闰,则差一月;九嵗失闰,则差三月;十七嵗失闰,则差六月。是闰月者,所以正常月也。闰月正,则常月正矣。故特以闰月为言。夫月既建,则时自正矣。定,古文作正;开元误作定。朞,古文从日,而小篆从月。
洪范小传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先武成以事天后,洪范以极天道。不称周年而称商祀,就箕子以访焉。则武成所谓「乃反商政,政由旧者」,于是乎在。武王若曰:「箕子者,吾商之旧三公也,吾欲有闻,则访焉。」帝乃震怒,不畀。不畀者,不与也。帝之不与,鲧失治道于天下也。故声其恶曰「彛伦攸斁」,迹其不畀之实曰「鲧则殛死,禹乃嗣兴」。禹嗣鲧之职,而鲧之所不举者,一日兴起也。旧説「废父兴子者」,误也。其意私且狭也。天乃锡禹者,锡其所兴也。锡则畀之也。洪范九畴「彛伦攸叙」者,天人徳之也。初一曰五行。五行得其叙,是谓「彛伦攸叙」。土爰稼穑,水之润下,火之炎上,木之曲直,金之从革,皆具于土矣。土何事之有?其于稼穑,则从人之欲而无不可也。爰曰也。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润下作咸,水咸也。炎上作苦,火苦也。曲直作酸,木酸也。从革作辛,金辛也。稼穑作甘,土甘也。二五事:一曰貌,木也。二曰言,金也。三曰视,火也。四曰听,水也。五曰思,土也。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五行之具用也。四曰司空,水也。五曰司徒,土也。六曰司寇,金也。七曰宾,木也。八曰师,火也【缺】
译一年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确定四时,完成一岁。羲和既然已经把次序安排在四时之中,太阳于是得到区分,月亮于是得到建置,时令于是得到校正,一岁于是得以完成。“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是把日数分明列出;用闰月建立月份,是防止偏差;确定四时,是使时令正定,是统摄;完成一岁,是建立岁首,是元始。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而略有余数。周行二十七日,正好二 十八日,空缺在二十九日,盈满在三十日。朔日与下一个朔日相同的月份为大月,不同的为小月。总共三百六十五日有余,周而复始。所以说是一年三百六十六日。“期”是周而复始的名称。说“有六旬”,是把实数说出来而用虚数概括它;实际应有三百六十六日,而一概以六个小月计算,就成为三百五十四日。四日也可以得到一旬的数目,所以不说六十日,而说“有六旬”。说“有六日”,也是把实数说出来而用虚数概括它;实际应有六日,但以节气有余、朔望不足计算,便得到五又四分之一日;四分之一日也可以算作一日的数目,所以又称为“有六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阴阳的道理、生死的意义、消长的数目都在这里。平常月份由此形成,闰月也由此产生。三年失去一个闰月,就差一个月;九年失去闰月,就差三个月;十七年失去闰月,就差六个月。闰月正是用来校正常月的。闰月正确,常月也就正确了,所以特意说闰月。月份既已建立,时令自然就正定了。“定”字古文作“正”;“开元”误作“定”。“期”字,古文从“日”,小篆则从“月”。《洪范小传》“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先说《武成》以奉事上天,后说《洪范》以穷极天道。不称周年而称商祀,是说武王到箕子那里去访问。那么《武成》所说的“于是返回商朝的政事,政令遵循旧制”,就在这里。武王大概说:“箕子是我们商朝旧日的三公,我想有所闻知,就来向他请教。”上帝于是震怒,不把洪范赐给鲧。“不畀”就是不赐予。上帝不赐予,是因为鲧使天下失去了治理之道。所以声讨他的罪恶说“常道因此败坏”,追述他未受赐予的事实说“鲧被诛死,禹才继承而兴起”。禹继承鲧的职务,而鲧没有举用的治道,一天之间兴起了。旧说“废掉父亲而兴起儿子”,是错误的;这种解释私意太重而见识狭窄。上天于是赐给禹,是把他所兴起的治道赐给他。“锡”就是“畀”。《洪范》九畴所说“常道因此得到整理”,是天与人共同体现德性的结果。第一畴说五行。五行各得其序,就叫“常道因此得到整理”。土所主的是稼穑,水所主的是润下,火所主的是炎上,木所主的是曲直,金所主的是从革,这些全都具备于土。土有什么专门的作用呢?它在稼穑方面,顺从人的需要,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所以说“爰”。润下产生咸味,炎上产生苦味,曲直产生酸味,从革产生辛味,稼穑产生甘味。润下产生咸味,水的味道是咸的;炎上产生苦味,火的味道是苦的;曲直产生酸味,木的味道是酸的;从革产生辛味,金的味道是辛的;稼穑产生甘味,土的味道是甘的。第二畴是五事:一是貌,属木;二是言,属金;三是视,属火;四是听,属水;五是思,属土。第三畴是八政:一是食,二是货,三是祀,这是五行所具备的功用;四是司空,属水;五是司徒,属土;六是司寇,属金;七是宾,属木;八是师,属火【缺】
之极也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是彛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言人君、人臣所以作极之术如此也。人君之极,极于上帝;庶民之极,极于吾君也。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当次于五福之畴六三徳:一曰正直,土也;二曰刚克,火也、金也;三曰柔克,水也、木也。平康正直,因土用土也。疆弗友,刚克,因水木用火金也。燮友柔克,因火金用水木也。沈潜刚克,因水用火也。高明柔克,因火用水也。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防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当次于五福之畴七稽疑:曰雨,木也;曰霁,火也;曰防,金也,文作雺,天气下地不应也;曰驿,水也;曰克,土也;曰贞,曰悔,五行具也。防金有半无也,克于▯象五行交相克,与土之状相类八庶徴:曰雨,木也;曰旸,金也;曰燠,火也;曰寒,水也;曰风,土也;曰肃,时雨若木,以类从也;曰乂,时旸若金,以类从也;曰哲,时燠若火,以类从也;曰谋,时寒若水,以类从也;曰圣,时风若土,以类从也。咎征:曰狂,恒雨若木,自咎也;曰僭,恒旸若金,自咎也;曰豫,恒燠若火,自咎也;曰急,恒寒若水,自咎也;曰防,恒风若土,自咎也。曰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嵗月日时无昜,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嵗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昬,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当次五纪之畴九五福:一曰寿,土也,二曰富水也,三曰康宁,火也,四曰攸好徳,木也,五曰考终命,金也。惟五福实亦备用。如夀富而康宁,康宁而夀富,攸好徳而考终命,考终命而寿富之类。六极,一曰防短折,土也,金也。二曰疾,火也。三曰忧,火也。四曰贫,水也。五曰恶,木也。六曰弱,木也。説之二十年前为洪范之学,本诸伏生、刘向一行,而古今之説不敢遗也。为传数千言,靖康丙午冬,遇金难于睢阳,五世图书悉以灰烬。宁知有吾之洪范传?今年戊申冬,飘流金陵,遇东里好学后生,尝标记予传之五行于本书。予欣然见之,如覩再生之物也。方抱病危弱于冬至前一日,因作此小传,自安其私也。而念学者之益良,亦未昜议也。至其次序,则多本诸泰山姜至之先生论五行,则张廷评景发之云。二十二日壬寅。
译之极也无偏无【原文残缺】不偏不党,遵循王道的义理,不要另行偏爱;遵循王道的道路,不要另行作恶;遵循王道的路径,不偏不党。王道广大,无党无偏;王道平正,无反无斜;王道正直。防止使它有极,归正使它有极。所谓“皇极的敷陈之言”,是常道,是训诫,对于上帝来说也是训诫。凡是普通百姓,对于皇极所敷陈的言语,要把它作为训诫来遵行,以接近天子的光明。所谓天子,是作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标准。这里说的是君主和臣下用来建立皇极的方法。君主的标准,在上帝那里达到极致;百姓的标准,在我们的君主那里达到极致。收聚这些五福,用来广泛赐给那些百姓。凡是正直的人,已经富足之后才会善治;你不能使他们在你的家族中产生善意,这就是人的罪过。对于那些没有善德的人,你即使赐给他福,也会成为你的祸患。接下来是五福这一类中的第六畴三德:一是正直,属土;二是刚克,属火、属金;三是柔克,属水、属木。平和安宁而正直,是因土而使用土;强硬而不亲附,用刚克,是因水木而使用火金;调和亲善而用柔克,是因火金而使用水木;沉潜而刚克,是因水而使用火;高明而柔克,是因火而使用水。只有君主可以制造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加威权,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美食。臣下不得制造福、施加威权、享用美食;臣下若擅自制造福、施加威权、享用美食,就会危害你的家族,败坏你的国家,使人走向偏邪,使百姓越礼失常。接下来是五福这一类中的第七畴稽疑:一是雨,属木;二是霁,属火;三是蒙,属金,文字作“雺”,是天气下降而地气不相应;四是驿,属水;五是克,属土;贞、悔二者,五行都具备。蒙属金而有一半缺失;“克”在龟象中是五行相互克制,并且与土的形状相类似。第八畴是庶征:一是雨,属木;二是旸,属金;三是燠,属火;四是寒,属水;五是风,属土;六是肃,适时下雨就像木,是同类相从;七是乂,适时晴朗就像金,是同类相从;八是哲,适时温暖就像火,是同类相从;九是谋,适时寒冷就像水,是同类相从;十是圣,适时有风就像土,是同类相从。咎征是:一是狂,长久下雨如同木,是自己招来的灾咎;二是僭,长久晴朗如同金,是自己招来的灾咎;三是豫,长久温暖如同火,是自己招来的灾咎;四是急,长久寒冷如同水,是自己招来的灾咎;五是蒙,长久有风如同土,是自己招来的灾咎。所谓“君主察看以年计,卿士察看以月计,师尹察看以日计”。年、月、日、时没有变化,百谷便能成熟,治理便能明察,贤俊之民便能显扬,家国便能平安。日、月、年、时既然发生变异,百谷就不能成熟,治理就昏暗而不明,贤俊之民就隐微,家国就不得安宁。普通百姓如同星宿,星宿有喜欢风的,也有喜欢雨的。太阳和月亮的运行,于是有冬有夏;月亮依从星宿,于是有风有雨。接下来是五纪这一类中的第九畴五福:一是寿,属土;二是富,属水;三是康宁,属火;四是攸好德,属木;五是考终命,属金。五福实际也是可以互相配合的,例如既长寿富足又康宁,既康宁又长寿富足,既喜好德行又能善终,既能善终又长寿富足之类。六极是:一是凶短折,属土、属金;二是疾,属火;三是忧,属火;四是贫,属水;五是恶,属木;六是弱,属木。我在二十多年前开始研究《洪范》,以伏生、刘向、一行的学说为本,同时不敢遗漏古今各家的说法。写成传文数千言后,靖康丙午年冬天,在睢阳遭遇金人之难,五代积藏的图书全都化为灰烬,哪里知道还会有我的《洪范传》呢?今年戊申年冬天,我漂泊到金陵,遇到东里一位好学的后生,他曾在本书中标记出我的《洪范传》所说的五行。我欣然见到它,如同看见死而复生的东西。当时我在冬至前一日抱病,身体危弱,于是写下这篇小传,聊以安顿自己的私意;想到它对学者确实有益,也不能轻易加以议论。至于次序,多取自泰山姜至先生关于五行的论说;又有张廷评景发的说法。二十二日壬寅。
诗之序论一作诗者不必有序。夫既有序而直陈其事,则诗可以不作矣。説诗者或不可以无序,断防一诗之防而序之,庶几乎发明先民之言,以告后生弟子焉。今之説者曰:「序与诗同作,无乃惑欤?」夫作诗之君子,世莫得而氏之。其所经见者,则周公、吉甫、家父、孟子也。其人大圣且贤也。其所作可与二三君子偶者,虽末之亦善士也。其感惟深,其诚惟加,其辞惟缓,徘徊自致,吾爱君之心焉。先王先公之烈,于是乎在也。序诗者于所刺不讳,时君之恶而暴其私,无所不及,虽闾阎委▯之私,亦不过是,岂特善骂云尔耶?亦自善讦,而余怒悉纾而罢矣。尚何托之鸟兽草木虫鱼文之训诂,比之音声以成诗乎?吾君既治,一国之人皆美之也,吾何容心哉?犹然以亷肉节奏咏之,飏之,是所以为先生先公之烈者也。序诗者于所美,直而且倨,殆类考功所书县令最状。尚何托之鸟兽草木虫鱼文之训诂,比之音声以成诗乎?孰谓诗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乎?如《山有枢》之序曰:「有财不能用,有钟鼓不能以自乐,有朝廷不能洒扫。」《车攻》之序曰:「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境土,修车马,备器械,复防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焉。」诗无遗思矣。如此之类,一序而足,又何必诗之作邪?由是观之,诗之所序,非当时之所作明矣。且逸诗之传,幸而托于金石得完者,岐山下之石鼓也,又安覩序耶?自《泽陂》之序絶,其后继而有作者,屈原《离骚》亦未尝有序,而序之者王逸也。秦汉之间,古诗之传,兴致深逺,颇有国风遗韵,而亦未尝有序,读之者固自知之。况夫先民之言,本诸人情而有作,人情不亡,则其言不患乎不明也。譬诸喜乐而笙歌,疾痛而呻吟,古今一也,又岂惧人之不可知则黙以已乎?殆夫晋魏文墨之士,才力凡下,陋不知学,因习説诗之序而自为其诗序。葢可惭也。已今之説者,反因此以诬商周之君子,何异以王莽论周公哉!
诗之序论二或曰:「诗之序,非当时之所作,抑子夏之所作欤?」曰:「予不知。子以子夏为何如人也?周之东迁,诸侯未之有勤王者,卫宣公不知从王伐郑,春秋罪之矣。序《伯兮》刺时也,言君子行役为王前驱,过时而不反焉,其与卫人之怨王欤?当斯之时,桓王五聘于鲁,而诸侯未之有亲王者。序《葛藟》刺周室衰,弃其九族,则诸侯之亲王者,其已厚欤?秦康公隳其先君穆公之业,惟知日寻兵于母家,自丧服以寻干戈,而终身战不知已。序《渭阳》称其「我见舅氏,如母存焉」,是果纯孝欤?周公之诛管蔡,不得已也。序《棠棣》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棠棣》焉,何其安忍而善厄人哉?又安在其为燕耶?忽之不昬于齐,卒以无大国之助,则今世昬姻论族者贤矣哉!君子之与正而抑簒弑也,尚矣。郑昭公正也,当立者也。《山有扶苏》《萚兮》《狡童》之类,序「忽」而刺之。幽后亦未之有可刺者,而序《白华》刺之。晋武公、陈厉公者,内弑而盗立之君也,石季龙、苻坚之流也。序《无衣》美武公,序《墓门》姑责陈佗,无良师傅失其类耶?尊王而贱夷狄,天下之通义也。秦仲者,石勒、刘元海之流也。秦襄公聦曜之流也。序《车邻》美秦仲,序《驷鐡》《小戎》美襄公,何也?夫取非所有者,盗也。襄公取周地而有之,果足训哉?周之王应天命也,序《文王有声》继伐也,是文王以伐纣为志,武王以伐纣为功也。序《庭燎》因以箴宣王,则《云汉》之作妄也。序《沔水》规宣王,则《韩奕》之作妄也。序《鹤鸣》诲宣王,《序白驹》《黄鸟》《我行其野》刺宣王,则《崧高》《烝民》之作妄也。序《祈父》刺宣王,则《江汉》之作妄也。小雅之贵为大雅,未有小雅之恶如此,而大雅之善如彼者也。风、雅、颂各有体。序《驺虞》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则庶类蕃殖,搜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也者,风其为雅欤?文王其为僭王欤?序《鱼丽》美万物盛多,可以告。神明雅其为颂欤?序「闵予小子」嗣王朝于庙也,敬之羣臣进戒嗣王也,「小毖」嗣王求助也。颂其为小雅欤?子夏茍知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与正,而抑簒弑,尊王而贱夷狄,明乎周之王业,谨乎风雅颂之体,则序诗者非子夏也。善夫韩愈之议曰:「子夏不序诗之道有三焉:不智,一也;暴中冓之私,春秋所不明,不道,二也;诸侯犹世,不敢以云,三也。」且夫春秋之志深矣,岂特定哀之间多微辞哉?后世学士大夫聚十数师儒之説而传道之,尚多所不通。夫子于洙泗之间口以授受,而不敢公言者,逊也。何为夫子怯于春秋而子夏勇于序诗乎?至于「丧服传」称子夏所作,予何疑焉。
译《诗之序论一》作诗的人不一定要有序。既然已经有序而直接陈述事情,那么诗就可以不作了。说诗的人有时不能没有序,判断一首诗所讽刺的事情并为它作序,也许可以阐明先民的话,告诉后来的学生。如今解释诗的人说:“序和诗同时写成,岂不是令人迷惑吗?”作诗的君子,世人无法知道他的姓氏。他所经历、见过的人,是周公、尹吉甫、家父、孟子。他们都是大圣大贤。他所作的诗能够与其中两三位君子相匹敌,即使是末流,也还是善士。他的感受极深,诚意极厚,言辞舒缓,反复低回而自然表达,我从中看到他爱护君主的心。先王、先公的功业,也就在这里。为诗作序的人,对于所讽刺的事情毫不隐讳,把当时君主的恶行和私事揭露出来,无所不涉及;即使是里巷平民琐碎隐私,也不过如此,难道只是善于骂人而已吗?也是善于揭发,从而把余怒全都发泄出来罢了。还哪里需要把它寄托在鸟兽草木虫鱼的文辞训诂上,再配合声音来写成诗呢?我们的君主既然治理得好,全国人都赞美他,我又有什么可存心偏向的呢?仍然以廉正的节奏吟咏它、传播它,这正是为了表现先王先公的功业。为诗作序的人,对于所赞美的事情,直率而且自负,几乎像考功官所书写的县令最优考状。还哪里需要把它寄托在鸟兽草木虫鱼的文辞训诂上,再配合声音来写成诗呢?谁说诗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呢?例如《山有枢》的序说:“有财物却不能使用,有钟鼓却不能用来自娱,有朝廷却不能洒扫。”《车攻》的序说:“宣王能够对内修治政事,对外排除夷狄,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整治车辆马匹,备办器械;又在东都重新会合诸侯,借田猎来选拔车马和徒众。”诗所要表达的思想已经没有遗漏了。像这样的诗,一篇序就足够了,又何必还要作诗呢?由此看来,诗的序并不是当时写诗的人所作,已经很清楚了。况且逸诗的流传,幸而依托金石才保存完整的,是岐山下的石鼓,又哪里还能看到它的序呢?自从《泽陂》的序失传以后,后来继续有作者;屈原的《离骚》也从来没有序,给它作序的是王逸。秦汉之间流传的古诗,兴致深远,很有《国风》遗留下来的韵味,也从来没有序;读它的人自然能够明白。何况先民的话本来就是根据人情而写成的,只要人情没有消失,那些话就不怕不能明白。譬如高兴快乐时吹笙唱歌,疾病痛苦时呻吟,古今都是一样的,又哪里会因为害怕别人不能理解,就默默不再表达呢?大概是晋、魏时代那些文人,才力平庸低下,浅陋而不知道学习,于是沿袭说诗的序,自己为诗作序。这实在可惭愧。如今的解释者反而因此诬蔑商、周时代的君子,这和拿王莽来评论周公有什么不同呢?《诗之序论二》有人说:“诗的序不是当时写成的,还是子夏写的吗?”我说:“我不知道。你认为子夏是怎样的人?周朝东迁以后,诸侯没有谁勤王,卫宣公也不知道跟随周王讨伐郑国,《春秋》已经把这件事判为罪过。可是《伯兮》的序说它是讽刺当时,说君子为王出征担任前锋,过了期限还没有回来;这难道是卫国人怨恨周王吗?当时桓王五次聘问鲁国,诸侯却没有谁亲近周王。《葛藟》的序说它讽刺周王室衰微、抛弃九族,那么诸侯中亲近周王的,难道已经很厚道了吗?秦康公毁坏先君穆公的功业,只知道天天在母舅家寻求用兵,从服丧期间就开始寻衅动武,终身作战而不知道停止。《渭阳》的序称赞他说‘我看见舅氏,好像母亲还在’,他果真是纯孝吗?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是不得已而为之。《棠棣》的序说是宴饮兄弟,怜悯管叔、蔡叔失去正道,所以作《棠棣》;他为什么如此安忍,又善于陷害人呢?这哪里还在于宴饮兄弟?忽不在齐国通婚,最终因为没有大国援助而失败,难道今世那些谈论婚姻而重视族望的人就贤明了吗?君子亲近正统而抑制篡弑,这是古已有之的原则。郑昭公是正统,是应当即位的人。《山有扶苏》《萚兮》《狡童》之类的序,都指斥郑忽而讽刺他。幽王、褒姒也没有什么可以讽刺的吗?可是《白华》的序却讽刺他们。晋武公、陈厉公,是在国内杀害君主、盗取君位的人,和石季龙、苻坚一类。可是《无衣》的序赞美晋武公,《墓门》的序姑且责备陈佗,难道没有良好的师傅,连人物类别也分不清吗?尊崇周王而鄙视夷狄,是天下共同的义理。秦仲,是石勒、刘元海一类的人;秦襄公,是苻坚、石季龙一类的人。可是《车邻》的序赞美秦仲,《驷鐡》《小戎》的序赞美秦襄公,为什么呢?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盗贼。秦襄公夺取周地据为己有,果真足以作为训诫吗?周王承受天命,序说《文王有声》是继承征伐之事,也就是文王以讨伐纣为志,武王以讨伐纣成就功业。序说《庭燎》借此箴规宣王,那么《云汉》的创作就是妄说;序说《沔水》规劝宣王,那么《韩奕》的创作就是妄说;序说《鹤鸣》教诲宣王,序说《白驹》《黄鸟》《我行其野》讽刺宣王,那么《崧高》《烝民》的创作就是妄说;序说《祈父》讽刺宣王,那么《江汉》的创作就是妄说。小雅中可贵的诗被说成大雅,却没有小雅之恶像这样、大雅之善像那样的道理。风、雅、颂各有体制。序说《驺虞》时,认为人伦已经端正,朝廷已经治理,天下完全受到文王教化,于是万物繁殖,按时举行田猎,仁德如同驺虞,于是王道成就;这样一来,风难道成了雅吗?文王难道成了僭越的王吗?序说《鱼丽》赞美万物繁盛,可以用来告祭神明,那么雅难道成了颂吗?序说《闵予小子》是嗣王在宗庙朝见,序说《敬之》是群臣进言劝戒嗣王,序说《小毖》是嗣王求助;颂难道成了小雅吗?子夏如果确实知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正道,知道抑制篡弑、尊王而鄙夷夷狄,明白周王业的建立,谨慎对待风、雅、颂的体制,那么为诗作序的人就不是子夏。韩愈的议论说得好:“子夏不作诗序的道理有三条:没有智慧,是第一条;揭露宫闱中的私事,而《春秋》所不明说的事情不加明说,是第二条;诸侯仍然世袭,不敢这样说,是第三条。”何况《春秋》的旨意深远,难道只是定公、哀公之间多用隐微的言辞吗?后世的士大夫聚集十几位儒者的学说来传道,尚且有很多地方不能贯通。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口授心传,却不敢公开说出,是因为谦逊。为什么孔子在《春秋》上反而怯于明说,子夏在诗序上却勇于明说呢?至于《丧服传》称为子夏所作,我没有什么怀疑。
诗之序论三或曰:郑君于《诗谱》以序为子夏所作,及于《郑志》答张逸问高子曰:“灵星之尸也者”,谓高子之言非毛公后人着之,其意又以是为毛公所作。然则是序,毛公之所作欤?曰:“此予疑不能明也。”在汉,有齐诗、韩诗、毛诗,齐鲁韩三家之诗早立博士,而传者多卿相显人所説,与毛诗又不类。以《闗雎》《葛覃》《巻耳》《鹊巢》《采蘩》《采苹》《驺虞》《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之类,皆为康王诗;《王风》为鲁诗,《鼓钟》为昭王诗,异同不可悉举。贾谊以《驺虞》为天子之囿,以木▯为下之报上;刘向以卫宣夫人作《邶》《柏舟》《黎》《庄公》。夫人作《式微》、《陈媍道》、《蔡人之妻》作《芣苢》之类,皆三家之説也。扬雄号为博极羣书,而乃因三家之説为之言曰:「周康之时,颂声作乎下,《闗雎》作乎上,习治也。」与《毛诗》大不类。如此,则其序必不同也。惟序同,则説亦同,而説之不同者,序之不同可知也。惜乎典籍埋灭,百家无余,三家之説不着于今,而今所略见者,《韩诗》之叙曰:「《芣苢》伤夫也,《汉广》悦人也,《汝坟》辞家也,《蝃蝀》刺奔女也。」其详可胜言哉!今于文章犹不能与人同机杼,而既名之曰「四家诗」,则诗各有叙也,明矣。且説《韩诗》者谓其叙子夏所作,説《毛诗》者亦曰子夏叙也,是何一人之手异同如此邪?无乃各托所尊,以求信于人乎?然则《毛诗》之序,毛公所作欤?毛公无一言以及序,而传诗甚略,得非以其大防已见于序欤?予所以疑不能明者,为其多骈蔓不纯之语,亦似非出于一手故也。序《子衿》「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人」刺近小人也,共公逺君子而好近小人焉。「鸤鸠」刺不一也,在位无君子,用心之不一也。「采緑」刺怨旷也,幽王之时多怨旷者也,其骈蔓无益多如此。「序樛木」「逮下也」,言能逮下而无嫉妬之心焉。谓之逮下可也。诚于逮下,则何嫌于嫉妬之?心耶?序日月,卫庄姜伤己也。遭州吁之难,伤。已不见答于先君,以至困穷之诗也,谓之伤。已可也。庄姜近无以制州吁,而逺念旧恶于先君则孰谓先君之思耶?其骈蔓自戾,多如此。春秋闵公二年冬十有二月,狄入卫。
序《定之方中》曰:「卫为狄所灭,不亦过乎?」
序《木▯》则曰:「卫国有狄人之败,又何其不及耶?」其不纯,多如此。桓之序曰:「桓武志也。」或以为注《般》之注曰:「般乐也。」或以为序失其传,又多如此。《驺虞》之序曰:「仁如驺虞。」毛公传曰:「驺虞,义兽也。」《下泉》序:「思明王贤伯,以郇伯之故也。」毛于郇伯曰:「郇侯也,而不以为方伯。」《彤弓》序曰:「天子锡有功诸侯,葢非常之赐也。」毛公説《彤弓》以讲徳习射,则礼之常者耳。《庭燎》序:「美宣王也,因以箴之。」毛公传意略不及所谓箴。《苕之华》序曰:「因之以饥馑,葢因人可以食,鲜可以饱而云尔。」毛公乃曰:「治日少而乱日多,不亦优乎?」然果非毛公作欤?范▯谓九江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卫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防,因以传于世。魏郑公于志宁、李淳风、李延寿谓《诗序》子夏所创,毛公、卫敬仲又加润益之,其言良有以夫。
诗之序论四孟子、荀卿、左氏、贾谊、刘向、汉诸儒论説及诗多矣,未尝有一言以诗序为议者,则序之所作晩矣。孟子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而序者曰:「卫之滛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是七子之母者,于其先君无妻道,于七子无母道,过孰大焉?孟子之言妄欤?孟子之言不妄,则序诗者非也。诸儒之论与序诗者异,而谓序无一言非者,非余所学也。韦昭、杜预亦间以诗序为言,而预颇有与之异同者,则士之好学不罔不殆者,于诗之序宜有皁白云。
景迂生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十二宋 晁説之 撰别着
译《诗之序论三》有人说:“郑玄在《诗谱》中认为诗序是子夏所作;到了《郑志》,他回答张逸关于高子的问题说‘灵星的尸官’,认为关于高子的这句话不是毛公后人所著;他的意思又是把这些序归于毛公所作。既然如此,这些序是毛公写的吗?”我说:“这是我怀疑而不能说明白的地方。”汉代有齐诗、韩诗、毛诗,齐、鲁、韩三家的《诗》很早就设立博士,传授它们的人多是卿相显贵之人所讲,与毛诗又不相同。例如《关雎》《葛覃》《卷耳》《鹊巢》《采蘩》《采苹》《驺虞》《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之类,都被说成康王时代的诗;《王风》被说成鲁诗,《鼓钟》被说成昭王时代的诗,彼此异同不能一一列举。贾谊把《驺虞》解释为天子的苑囿,把《木瓜》解释为臣下报答君上;刘向认为卫宣公夫人作了《邶》《柏舟》《黎》《庄公》。像《式微》《陈媍道》《蔡人之妻》以及《芣苢》这一类诗的序,都是三家诗的说法。扬雄号称博通群书,却依据三家诗的说法说道:“周康王时,颂美之声在下层社会兴起,《关雎》在上层社会兴起,这是学习治理的结果。”这与《毛诗》大不相同。这样看来,它们的序也必然不同。只有序相同,说法才会相同;而说法不同,由此可知序也不同。可惜典籍湮灭,百家没有留下多少,三家诗的说法今天已无从显见;现在略能见到的,《韩诗》序说:“《芣苢》是哀伤丈夫的诗,《汉广》是使人喜悦的诗,《汝坟》是辞别家人的诗,《蝃蝀》是讽刺私奔女子的诗。”其中的详细情形,哪里说得尽呢?如今在文章方面尚且不能与别人织出同样的文理,却既然把它命名为“四家诗”,那么每一家诗都各有自己的序,是很明白的。况且讲《韩诗》的人说它的序是子夏所作,讲《毛诗》的人也说是子夏所作,为什么同一个人的手笔会有这样的异同呢?恐怕是各自借托自己所尊崇的人,以求取世人的信任吧?既然如此,《毛诗》的序是毛公所作的吗?毛公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序,而他传授诗义又很简略,莫非是因为诗的大意已经见于序中了吗?我之所以疑惑而不能判明,是因为其中有许多骈偶、枝蔓而不纯粹的语句,也似乎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比如《子衿》序说“讽刺学校废弛”,意思是乱世时学校得不到修治。《候人》序说“讽刺亲近小人”,意思是共公疏远君子而喜欢亲近小人。《鸤鸠》序说“讽刺用心不专一”,意思是在位者没有任用君子,用心不专一。《采绿》序说“讽刺怨女旷夫”,意思是幽王时怨女旷夫很多。这种枝蔓而无益的说法,大多如此。《樛木》序说“恩及下位者”,意思是能够恩及下位的人,而且没有嫉妒之心。说成“恩及下位者”也可以。如果确实能够恩及下位者,又有什么可嫌疑到嫉妒之心的呢?心呢?《日月》序说,卫庄姜哀伤自己。她遭遇州吁作乱的灾难,感到哀伤。自己没有得到先君的回应,以至于陷入困穷,这是诗中所说的“哀伤”。自己这样说还可以。庄姜近处没有办法制止州吁,远处却追念先君过去的恶行,那么谁会把这说成是思念先君呢?它的枝蔓和自相矛盾,大多如此。《春秋》闵公二年冬十二月,狄人侵入卫国。《定之方中》序却说:“卫国被狄人灭亡,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木瓜》序又说:“卫国有被狄人打败的灾祸,又为什么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呢?” 它们不纯粹,大多如此。《桓》诗序说:“桓是歌咏武王的志意。”有人把它当作《般》篇注释中的解释,说:“般,是欢乐。”有人认为序文失去了传承,类似的情形又很多。《驺虞》序说:“仁德如同驺虞。”毛公传说:“驺虞,是一种仁义的兽。”《下泉》序说:“思念贤明的君王和贤能的霸主,是因为郇伯的缘故。”毛公解释郇伯说:“是郇侯,不应把他当作方伯。”《彤弓》序说:“天子赏赐有功劳的诸侯,大概是非常特别的恩赐。”毛公解释《彤弓》,说是讲明德行、练习射礼,那么这只是通常的礼制罢了。《庭燎》序说:“赞美宣王,同时借此规劝他。”毛公的传文完全没有涉及所谓的规劝。《苕之华》序说:“又因而遭遇饥荒,大概是说因为有人可以得到食物,却很少有人能够吃饱。”毛公却说:“太平的日子少,混乱的日子多,岂不是还算宽松吗?”这样看来,果真不是毛公作的吧?范晔说九江谢曼卿精通《毛诗》,于是为它作训解。卫宏跟随谢曼卿学习,因而作《毛诗序》,很能掌握《风》《雅》的大旨,于是流传于世。魏郑公于志宁、李淳风、李延寿说,《诗序》由子夏创始,毛公、卫敬仲又加以润色增补,他们这样说确实是有根据的。诗序论(四) 孟子、荀卿、左氏、贾谊、刘向以及汉代诸儒论说《诗经》的话很多,却从来没有一个字把《诗序》作为议论对象,那么《诗序》的写作时间就很晚了。孟子说:“《凯风》,是说母亲过错较小。”而作序的人说:“卫国淫乱的风气流行,即使有七个儿子的母亲,也仍然不能安居自己的家室。”这样说来,这七个儿子的母亲,对于先君没有妻子的道义,对于七个儿子没有母亲的道义,她的过错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吗?难道孟子的话是错误的吗?如果孟子的话没有错,那么作《诗序》的人就是错误的。诸儒的论说与《诗序》不同,却说《诗序》没有一句不正确,这不是我所学习的道理。韦昭、杜预也间或谈到《诗序》,而杜预颇有与它相同或不同的地方,那么士人若喜好学习而不受蒙蔽、不陷于危险,对于《诗序》就应当辨明是非。《景迂生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十二 宋代晁说之撰写 别著
中庸传天命之谓性者何?性者中之所寓也。莫知其所自而推言也。率性之谓道者何?性得所率则为君子,不得其所率则为小人。曰诚,曰明,曰孝,曰忠,曰恕,曰和,皆率性之具也。是六者皆中之所以为中者也。脩道之谓教者何?圣人所以经纶天下之大经也。君子所以择乎中庸也。小人所以反乎中庸者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者何?出乎性而教之所本也。君子以是诚之务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者何?中也,诚也。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者何?中也,明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者何?情之未发,性之全纯,中之所以为中者也。肫肫如也,渊渊如也,浩浩如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者何?中之一物,于是乎有二名也。颠沛之际,毫发之多,或不中节焉,亦不足为和也。有子言和必有待乎节之,非和之正也。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者何?是一物不得二名也。楩楠豫章之大本而不达道,则亦恶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者何?教之行也。明道先生常善乎致之言也,常善乎位之言也。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者何?中之所以为常道也。君子而时中,则无时而不中也。小人而无忌惮,须臾变改,莫之能中也。以是知先儒説用中为常道是也。近世説庸非所知也。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胡先生、温公、明道先生皆云然也。问者曰:庸得非变邪?所以济中者也。曰:是不识中者也。君子之中,随所器而丽焉,不动而变,尚何所假也邪?子莫执中无权者,是子莫知中非君子之中也。刘侍读曰:中庸者,中用也。葢亦误也。言中斯用之也。先儒曰:用中为常道是也。刘説前见于皇氏、熊氏也。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乆矣!者何?教之不行也。有中庸之君,斯有中庸之民也。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者何?不诚不明则不中也。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者何?舜之所以为舜者,中庸也。明诚两尽而道教行也。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者何?不明不诚则不中也。择也者,依也。斯人自谓之知者,非知之明也。君子不以为知也。昔夫子言仁知鲜矣,曽子、子思虑后世或泛然失其防,乃以仁为诚,知为明,其实一也。子曰:囘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者何?回所以为回者,中庸也。诚明两尽而道教行也。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者何?惟诚明以之也。诚自成而道自道也,非功名利害外以怵之也。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寛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祍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者何?强疑其非中也。葢惟中为能强也,此诚也。曽子论孝曰:仁者,人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强既有南北之异,则责子路之所安,以勉乎中也。夫所谓君子者,既和既中,而诚明之守安于治乱之世,勤而勉之也。国有道,君子或昜仕而改其度,不变塞也,强也。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费,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君子之道,费而隐者,何不诚不明?君子之所以为也。君子之遯世,亦中庸之依而安焉。又复依乎圣人之中庸,则其隐者,吾道之佹也。非故以意向之也。郑氏曰:道不费,则仕;费者,佹也,违也。《缁衣》有曰:口费而烦。费或为哱,或为悖。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者何?唯明之知,唯诚之行也。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者何?中也,诚也。语夫天下莫能事之大,则其大者诚也;语夫天下莫能分之小,则其小者诚也。葢虽大而中也,其小亦中也。人谁有憾于予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者何?中也,明也。子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诗》云:
译《中庸传》所谓“天命之谓性”,是什么意思?所谓性,就是中道所寄寓的东西。人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只能推求着说明它。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什么意思?人的本性得到正确引导,就成为君子;不能得到正确引导,就成为小人。所谓诚、明、孝、忠、恕、和,都是顺应本性的具体实行。这六者,都是中道之所以成为中的条件。所谓“修道之谓教”,是什么意思?这是圣人用来治理天下根本常道的原则,也是君子用来选择中庸之道的依据,又是小人所以背离中庸的原因。“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道出于本性,是教化所依据的根本。君子因此努力做到真实诚笃。所以君子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恐惧,是什么意思?这是因为要守中,也要保持诚。没有比隐蔽处更容易显现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明显的,所以君子慎独,是什么意思?这是因为要守中,也要保持明。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是什么意思?感情还没有发出时,本性完整纯粹,这正是中所以为中的地方。它深厚诚恳,幽深沉静,广大充沛。感情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是什么意思?中这一回事,在这里有了两个名称。即使在颠沛困顿之际,哪怕只有极细微之处有一处不合节度,也不能称为和。有子说,和必须等待合乎节度之后才有,这不是和的正义。所谓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所谓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是什么意思?这是同一件事,不能有两个名称。楩、楠、豫章是树木的根本,却不能成为通行之道,那也不好。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是什么意思?这是教化得以施行的结果。明道先生常常赞赏“达到中和”的说法,也常常赞赏“天地各安其位”的说法。仲尼说:“君子实行中庸,小人反对中庸。”君子之所以实行中庸,是君子能够随时处于中道;小人之所以实行所谓中庸,是小人没有忌惮,是什么意思?这是说明中是常道。君子能够随时处中,所以没有任何时候不是中。小人没有忌惮,片刻之间便会改变,不能有任何时候处于中。因此可知先儒说以中道为常道,是正确的。近世说“庸”另有所指,我不知道。王肃的本子作“小人之反中庸”。胡先生、温公、明道先生都这样说。有人问:“庸难道不是变化吗?是用来帮助中道的东西吗?”回答说:“这是不懂得中的人。君子的中道随着所处的器量而安适地体现出来,不动而能应变,哪里还需要借助别的东西呢?子莫执守一个固定的中道而不知权变,是因为子莫不知道中并不是君子的中道。刘侍读说:‘中庸,就是中道的运用。’” 这大概也是错误的。应当说,既然是中,就要加以运用。先儒说,以中道为常道,是正确的。刘侍读的说法,先见于皇氏、熊氏。孔子说:“中庸,难道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吗?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实行它了!”这是什么意思?是教化没有施行。有实行中庸的君主,才会有实行中庸的百姓。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道不能彰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人没有不吃饭喝水的,却很少有人能够知道滋味。”孔子说:“道大概不能实行了吧!”这是什么意思?不诚实、不明白,就不能合乎中道。孔子说:“舜大概是大智慧的人吧!舜喜欢向人询问,也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坏处而宣扬好处,掌握两端而取其中道用于百姓,他之所以成为舜,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这是什么意思?舜之所以成为舜,正在于实行中庸;诚与明两方面都达到极致,道和教化便得以施行。孔子说:“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却被驱赶着投入罗网、捕兽器和陷阱之中,没有人知道躲避;人人都说自己聪明,选择了中庸,却不能守上一个月。”这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不诚实,就不能合乎中道。“选择”就是依从。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并不是明智的聪明,君子不把这看作智慧。从前夫子说仁与智很少有人具备,曾子、子思考虑到后世也许会笼统地失去它们的要旨,于是把仁说成诚,把智说成明,其实是一回事。孔子说:“颜回做人,选择了中庸,得到一项善行,就牢牢记在心中,始终不失去它。”这是什么意思?颜回之所以成为颜回,正在于实行中庸;诚与明两方面都达到极致,道和教化便得以施行。孔子说:“天下国家可以平治,爵禄可以辞让,白刃可以踩踏而过,但中庸却不容易做到。”这是什么意思?只有依靠诚与明才能做到。诚能自我成就,道能自我实现,并不是靠功名利害在外面威逼诱导。子路问什么是强。孔子说:“是南方的强,还是北方的强,还是你所说的强?用宽容柔和来教导人,受到无理对待也不报复,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居于其中。披甲执兵,至死也不厌倦,这是北方的强,勇武者居于其中。所以君子和顺而不随波逐流,这才是强啊!持守中道而不偏倚,这才是强啊!国家有道时,不改变困穷时的操守,这才是强啊!国家无道时,至死也不改变,这才是强啊!”这是什么意思?强似乎不是中道。大概只有中道才能真正强,这就是诚。曾子论孝说:“仁,是以人为本;义,是使事情合宜;强,是努力做到这一点。”既然强有南方、北方的不同,就应当责求子路所安处的方向,以勉励他归于中道。所谓君子,就是既和顺又守中道,并且在治世乱世都安守诚明,勤勉努力。国家有道时,君子有时容易出仕而改变原来的操守,不再守着困穷的处境,这也是强。孔子说:“专门探求隐僻之事、故意做怪异行为,希望后世有所记述,我不这样做。君子遵循道而行,走到半途却停止,我不能这样。君子依循中庸,即使退处一世而不被人了解也不悔恨,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君子的道,广大而又幽隐,为什么?这是因为不诚实、不明白。君子之所以如此,是君子所行的道。君子退处于世,也是依循中庸而安处。又进一步依循圣人的中庸,那么所谓幽隐,就是我的道的奇特偏异之处,并不是故意用意念去追求它。郑氏说:“道若不广大,就可以出仕;所谓费,是奇异、违背的意思。”《缁衣》说:“言语烦琐而多费。”费字有的本子作哱,有的作悖。普通夫妇虽然愚笨,也可以知道其中的浅近部分;但到了它的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夫妇虽然不贤,也可以做到其中的浅近部分;但到了它的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只有靠明来认识,靠诚来实行。天地如此广大,人仍然有感到遗憾的地方。所以君子谈到大,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谈到小,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剖分它。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它既是中,又是诚。说到天下没有什么能够胜任的大事,它的大在于诚;说到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剖分的小事,它的小也在于诚。大虽然大,却合乎中;小虽然小,也合乎中。这样,谁还能对我有所遗憾呢?《诗经》说:“鸢鸟飞到高空,鱼儿跃入深渊。”这是说上下都清楚显现。君子的道从夫妇日常生活中开始,到了极致,便明显呈现在天地之间。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因为守中,也是因为明。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人若行道却使道远离人,就不能称为道。《诗经》说:
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逺。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为道不逺,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者何忠恕之为中也?均率是性而为道,莫之或逺也。逺于人则可,须臾离也。以其不逺人,而忠恕之名立也。为人父而忠恕,则已与一家去道不逺也。为人君而忠恕,则已与天下国家去道不逺也。忠恕以人治人,犹已肫肫其中也。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者何中也?诚也。教之所以为教也。庸徳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者何中也?诚也。道之所以为道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者何中也?诚明之徴也。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昜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者何中也?诚明之自治也。于是察乎上下,达于天地,无不安也。曽子曰:「已虽不能,亦不以援人。」葢援之为援者如此也。曽子又曰:「孝子之事亲也,居昜以俟命,不兴险行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君子之道,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者何中也?诚也。《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者何中为天下之大本,于是乎在也。夫既得于父母,则室家宜之也。子曰:「鬼神之为徳,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防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者,何中也?明诚无不达也。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徳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徳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者,何无闻焉尔也?」疑简编缪于此也。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者何?天之用中,因物而诚至焉也。《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徳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徳者必受命者,何疑当次必得其寿之下,简编之缪也?无闻焉尔也。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者,何无闻焉尔也?」以简编缪于此也。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者,何无闻焉尔也?疑简编缪于此也。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徳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庻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者,何?周公之所为,周公者中庸也,诚明两尽而道教行也。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脩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者,何?武王、周公之所以为武王、周公者,中庸也,诚明两尽而道教行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者,何无闻焉尔也?疑简编脱缪于此也。尝有见于仲尼燕居也,文字又有误者,社无与于上帝也。陆淳尝辨此详也。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防。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脩身以道,脩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者何?中庸之政也。人道之勉乎政,犹地道之勉乎树艺稼穑也。中庸之政,感人心而迹自化,蒲卢之比也。
译砍伐斧柄,砍伐斧柄,斧柄的式样并不远。拿着斧柄去砍伐斧柄,斜着眼观察它,却仍然觉得相距很远。所以君子用人的道理来治理人,做到改正错误就停止。以忠恕为道并不远离人,凡是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忠恕就是中道?大家都顺着同一个本性而行道,没有什么会远离它。远离人,才可以说是离开了道,片刻也不能离开。正因为它不远离人,所以忠恕的名称才得以确立。作为父亲而实行忠恕,就已经同一家人一起离道不远了;作为君主而实行忠恕,就已经同天下国家离道不远了。用忠恕以人治人,就如同自己已经深厚诚恳地处于中道。君子的道有四项,我孔丘一项也没有做到:要求儿子用来侍奉父亲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要求臣下用来侍奉君主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要求弟弟用来侍奉兄长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要求朋友先对我施行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这是什么意思?是中,也是诚,是教化之所以成为教化的根本。平常的德行要实行,平常的言语要谨慎,有不足之处,不敢不勉力;有多余之处,不敢把话说尽。回头看自己的行为,回头看自己的言语,君子为什么不笃实努力呢?这是什么意思?是中,也是诚,是道之所以成为道的根本。君子安守自己的身份而行事,不企求自己身份之外的东西。处于富贵地位,就按富贵的处境行事;处于贫贱地位,就按贫贱的处境行事;处于夷狄之地,就按夷狄之地的处境行事;遭遇患难,就按患难中的处境行事。君子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不会不自得。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守中的表现,也是诚明的征验。处在上位,不欺凌下位;处在下位,不攀援上位;端正自己而不向别人求取,就不会怨恨上天,也不会怨恨天下,更不会责怪别人。所以君子安处平易的境地来等待天命,小人却冒险行事以求取侥幸。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守中,也是凭诚明自我治理。这样便能察见上下,通达天地,无处不安。曾子说:“自己即使不能做到,也不要因此攀援、要求别人。”大概所谓攀援别人,就是这样。曾子又说:“孝子侍奉父母,处在平易的境地等待天命,不兴起冒险行为来求取侥幸。”孔子说:“射箭很像君子,箭射不中正鹄,就回头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君子的道,好比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好比登高山,必定从低处开始。”这是什么意思?是中,也是诚。《诗经》说:“妻子和顺相亲,如同弹奏瑟琴;兄弟已经和睦,欢乐而且长久。使你的家室和顺,使你的妻子儿女欢乐。”孔子说:“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这是什么意思?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正体现在这里。既然得到父母的欢心,家庭自然和顺。孔子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 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见;它体现于万物之中,却没有任何事物能遗漏它。使天下的人斋戒洁净、穿着盛服来承接祭祀,浩浩荡荡,仿佛就在上面,仿佛就在左右。《诗经》说:“神灵降临,不可测度,何况可以厌弃吗?”鬼神之德显著,诚实而不可遮蔽,就是这样啊。这是什么意思?是中,因为明与诚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孔子说:“舜大概是最孝的人吧!德行成为圣人,尊贵而成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守护他的基业。”所以大德之人必定得到相应的地位、俸禄、名声和长寿。这句话为什么没有下文呢?我怀疑这里的简编错乱了。所以天生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能栽培的就培育它,倾倒的就覆灭它。这是什么意思?是上天运用中道,顺应万物而使诚达到极致。《诗经》说:“美善快乐的君子,显明美好的德行,适宜百姓,适宜众人,从上天接受俸禄,上天保佑并任命他,又从上天加以申命。”所以大德之人必定接受天命。这句话大概应当排在“必得其寿”之下,是简编错乱了。“为什么没有下文呢?”孔子说:“没有忧虑的,大概只有文王吧?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亲开创事业,儿子继承它。”这句话为什么没有下文呢?这是因为简编在这里错乱了。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事业,穿上战衣一次便取得天下,自己没有失去天下显赫的名声,尊贵而成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守护他的基业。这句话为什么没有下文呢?我怀疑简编在这里错乱了。武王末年接受天命,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德业,追尊太王、王季为王,又以上天子的礼制祭祀先祖。这种礼制,通行于诸侯、大夫以及士和庶人。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父亲死时按大夫的规格安葬,祭祀按士的规格进行;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父亲死时按士的规格安葬,祭祀按大夫的规格进行。服一年丧的制度通行到大夫,服三年丧的制度通行到天子;父母之丧,无论贵贱都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周公所做的事,周公就是实行中庸的人;诚与明两方面都达到极致,道和教化便得以施行。孔子说:“武王、周公大概是最通达孝道的人吧!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前人的事业。”春秋两季修治祖庙,陈列宗庙祭器,摆设先人的衣裳,进献应时的食物。宗庙的礼,是用来排列昭穆次序的;排列爵位,是用来辨明贵贱的;排列职事,是用来辨别贤能的;在旅酬时让地位低的人向地位高的人敬酒,是为了恩及卑贱者;宴饮时按毛发的黑白排列座次,是为了排列年齿。承继先王的地位,实行先王的礼制,演奏先王的音乐,敬重先王所尊敬的,爱护先王所亲爱的人;侍奉死者如同侍奉活人,侍奉亡者如同侍奉仍在,这就是孝的最高境界。这是什么意思?武王、周公之所以成为武王、周公,正在于实行中庸;诚与明两方面都达到极致,道和教化便得以施行。郊祭和社祭的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的礼,是用来祭祀祖先的。明白郊祭、社祭的礼,以及禘祭、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就好像把事情放在手掌上看一样容易了。这句话为什么没有下文呢?我怀疑简编在这里脱漏错乱了。我曾在《仲尼燕居》中看到类似说法,但文字又有错误:社祭与上帝无关。陆淳曾经详细辨析过这一点。鲁哀公问治理政事,孔子说:“文王、武王的政教,布列在方策之中。那样的人存在,政教就能兴起;那样的人不在了,政教就会停息。人的道理在于勤勉地施政,土地的道理在于勤勉地培植树木。政事,就像蒲卢一样。所以施政关键在于任用适当的人;选取人才要以自身作榜样;修养自身要依循道;修道要依靠仁。仁,就是以人为本,以亲爱亲人为大;义,就是使事情合宜,以尊敬贤人为大。亲爱亲人有亲疏等差,尊敬贤人有等级,这就是礼的产生。”这是什么意思?是中庸的政道。人道在政事上勤勉,就如同地道在树木、庄稼的种植上勤勉。中庸的政道感动人心,人的行为自然变化,就像蒲卢受环境影响一样。
仁义者,诚明之异名也。仁义合而礼生焉。礼也者,广骛驰骋于仁义之中者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者何?郑氏云脱误重在此也。胡先生亦云然也。」「故君子不可以不脩身,思脩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者何?诚明始于身,本于亲,着于人,极于天也。」「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所以行之者一也。者何?一于中也。达道之五行于达徳之三,达徳之三行于中之一也。达道者,脩道之教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者何?一于中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者,何?一于中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脩身;知所以脩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者何?达徳之渐也。诚之者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脩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羣臣也,子庻民也,来百工也,柔逺人也,怀诸侯也。脩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庻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逺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脩身也。去防逺色,贱货而贵徳,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徃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逺人也。继絶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徃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者何?中庸之教也。问者曰:「如之何?尊贤则不惑,我而不惑,则尊贤之功也。」有百官之富,任使各尽其材,大臣凛然在上,天下名实不▯,则敬大臣之功也。不▯犹不惑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者何?诚也。诚则事前而豫,不诚则事至而无所图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者何?道必资乎诚,诚必资乎明也。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者何?兼天人之道而中庸着也。舜诚矣,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则诚之也。顔回诚矣,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者,诚之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者,何天之道也?中道而未从容,则贤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者,何人之道也?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者何?诚明各有所致,而相为用也。四时诚矣,较然着见,则自诚而明之性也,犹天命之性也。日月明矣,其出入有信,则明而诚之教也,犹脩道之教也。未有诚而不明者也,未有明而不诚者也。彼偏言者,非诚明之正也。武王、周公以孝称,则举其自诚明者也;舜以知称,则举其自明诚者也。非有圣贤之差也。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者何?率性以诚也。人物之性与天地之化育,皆吾性之诚也。天地之性不可见,而见之于化育也。然此非次第而言之也,犹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则能赞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参也。其所言之若此者,何视其相因者殷勤之也?非心知其意者,莫之能喻也。物性之麤,非后于人之性而得之者也。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者,何无闻焉尔也?
译仁和义,是诚与明的不同名称。仁义合在一起,礼便产生了。所谓礼,就是在仁义之中广泛施展、运行。有人说:“处在下位而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就不能治理百姓。”这是什么意思?郑氏说,这里有脱误,而且此句在这里重复。胡先生也这样认为。“所以君子不能不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不能不侍奉父母;想要侍奉父母,不能不懂得识别人;想要懂得识别人,不能不懂得天。”这是什么意思?诚和明从自身开始,以亲人为根本,在人事上显现,最终达到天。“天下共同通行的道有五项,用来实行它们的德有三项: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交往,这五项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智、仁、勇,这三项是天下共同的德。用来实行它们的原则只有一个。”这是什么意思?就是专一于中道。五种通行之道实行于三种共同之德,三种共同之德实行于一个中道。共同通行的道,就是修道的教化。“有的人生来就知道,有的人学习后知道,有的人困顿后才知道,等到知道时是一样的。”这是什么意思?都是归于中道。“有的人安然地实行,有的人因有利可图而实行,有的人勉强努力而实行,等到取得成功时……” 都是一样的。这是什么意思?都是专一于中道。孔子说:“喜爱学习就接近智,努力实行就接近仁,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懂得这三点,就知道怎样修养自身;知道怎样修养自身,就知道怎样治理人;知道怎样治理人,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三种共同之德逐步达到的过程,也就是努力做到诚。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根本原则: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招徕百工,安抚远方之人,安抚诸侯。修养自身,道便能确立;尊重贤人,便不会迷惑;亲爱亲人,叔父兄弟就不会怨恨;敬重大臣,政事就不会混乱;体恤群臣,士人报答礼遇的心就会更加深厚;爱护百姓,百姓就会受到勉励;招徕百工,财物和用度就会充足;安抚远方之人,四方就会归附;安抚诸侯,天下就会敬畏。斋戒洁净、穿着盛服,非礼不动,是用来修养自身;去除谗谄,远离女色,轻视财货而尊重德行,是用来勉励贤人;尊重他们的地位,增加他们的俸禄,与他们同好同恶,是用来勉励亲亲;使官属充盛、任其役使,是用来勉励大臣;忠诚信实、厚给俸禄,是用来勉励士人;按时役使、减轻赋税,是用来勉励百姓;每日省察、每月考核,按所任职事发给禄米,是用来勉励百工。送往者、迎来者,赞美善人而怜悯不能者,是用来安抚远方之人;继承断绝的世系,兴起废弃的国家,治理混乱、扶持危亡,按时朝见聘问,对来者厚待、对往者薄礼,是用来安抚诸侯。这是什么意思?是中庸的教化。有人问:“怎样才是尊贤?说尊贤就不会迷惑,那么我不迷惑,便是尊贤的功效吗?”有众多官员,各自任用而充分发挥才能;大臣严肃地居于上位;天下的名分和实际不相混乱,这就是敬重大臣的功效。“不混乱”也就是不迷惑。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根本原则,实行它们的原则只有一个。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没有准备就会失败。言语预先确定,就不会说话失措;事情预先确定,就不会困窘;行为预先确定,就不会内疚;道预先确定,就不会穷困。这是什么意思?是诚。诚实,就能在事情发生前预先准备;不诚实,事情到来时就没有办法了。处在下位而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就不能治理百姓。得到上位者信任有道:不取得朋友的信任,就不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取得朋友信任有道:不顺从父母,就不能得到朋友信任。顺从父母有道:反求自身而不诚实,就不能顺从父母。使自身诚实有道:不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诚实。这是什么意思?道必须依靠诚,诚必须依靠明。诚,是天的道;努力做到诚,是人的道。这是什么意思?兼具天道和人道,便显明了中庸。舜本来就是诚的,他喜欢询问、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坏处、宣扬好处,这就是努力做到诚。颜回本来就是诚的,得到一项善行便牢牢记在心中而不失去,这就是努力做到诚。所谓诚,不用勉强就合乎中道,不用思考就能得到,从容自然地合乎道,这是圣人。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天的道。合乎中道却还不能从容自然,是贤人。所谓努力做到诚,就是选择善并坚定地坚持它。广泛学习,详细询问,慎重思考,明辨是非,切实实行。有不曾学习的,就去学习;学习了却不能掌握,就不停止。有不曾询问的,就去询问;询问了却不明白,就不停止。有不曾思考的,就去思考;思考了却得不到,就不停止。有不曾辨析的,就去辨析;辨析了却不明白,就不停止。有不曾实行的,就去实行;实行了却不笃实,就不停止。别人做到一分,自己要做到一百分;别人做到十分,自己要做到一千分。如果果真能够这样做,即使愚笨也必定明白,即使柔弱也必定坚强。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人的道。由诚而明,叫作本性;由明而达到诚,叫作教化。诚就明,明就诚。这是什么意思?诚与明各有达到的途径,又互相发挥作用。四季本来就诚实,运行次序清楚显现,这是由诚而明的本性,犹如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日月本来就明亮,出没有一定的规律,这是由明而达到诚的教化,犹如修道的教化。没有诚实却不明白的,也没有明白却不诚实的。那些只从一方面说的,并不是诚明的正义。武王、周公以孝著称,是举出他们由诚而明的一面;舜以智慧著称,是举出他由明而达到诚的一面,并不是圣人与贤人有所差别。只有天下极诚的人,才能尽其本性。能够尽其本性,就能尽人的本性;能够尽人的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能够尽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能够赞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这是什么意思?是依循本性而达到诚。人与万物的本性,以及天地的化育,都是我的本性之诚。天地的本性看不见,却在化育万物中显现出来。不过这并不是按先后次序说的,好比说:能够尽其本性,就能尽人的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就能赞助天地化育而与天地并列。它之所以这样反复说明,是因为要殷切地表现彼此相因的关系吗?如果不能从心里理解它的意思,就没有人能够明白。万物本性的粗浅表现,并不是在人性之后才获得的。其次是推及各个方面;每一方面都能有诚。有诚就会显形,显形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白,明白就会感动,感动就会发生变化,变化就会化育。只有天下极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这句话为什么没有下文呢?
胡先生亦所不讲也。是自诚而明者,谓之次焉,何也?郑氏乃谓自明诚者,何也?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者,何无闻焉尔也?胡先生、温公、姚子。张皆疑之也。明道先生曰:「诚者神也。」葢从明道先生之説,则何必如之云也?「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者何?诚与道一体而二名也。其所以率性则一也,皆无待于外者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者何?温公曰:「凡物自始至终诚实有之,乃能为物。若其不诚,则皆无之也。」「诚者,非自成巳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徳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者何?物者,已之物也。已与物非有二者,皆其诚之物也。成已,斯成物也。唯所措而宜也。圣人之道所以异乎杨墨者也。成已,知也,乃谓之曰仁也;成物,仁也,乃谓之曰知也。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乆;乆则征;征则悠逺;悠逺则博厚;博厚则髙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髙明所以覆物也,悠乆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髙明配天,悠乆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者何?诚明之极,配天地而一之也。诚斯一也,一则诚也。此葢当云:「征则博厚,博厚则髙明,髙明则悠逺。」考下文而不诬也。夫言天地之体,则髙明博厚而足矣。人之体乎天地之髙明博厚,则必待悠乆以为之中也。葢非悠乆之中,则其髙明将隳,博厚将蹶也。博厚髙明譬如形体也,悠乆譬如精神也。曽子曰:「君子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广大矣。」髙明广大不在于他,在加之至而已矣。夫曽子所谓至者,子思所谓悠乆是也。曰「悠乆」,曰「悠逺」,其实同也。夫不见不动无为者中也,既章既变既成,则亦中也。此不二之道也。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髙也,明也,悠也,乆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巻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寳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鼈生焉,货财殖焉。《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葢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葢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者,何天地圣人之悠乆一也?博厚髙明之所资以为中者也。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茍不至徳至道,不凝焉。”者何?圣人之髙明博厚悠乆一之于中也。中者,至徳是也。发育万物,峻极于天,髙明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博厚也。待其人而后行,悠乆也。至道髙明博厚也,至徳悠乆也。至道至徳,犹达道达徳也。明道先生谓“一以贯之”也。故君子尊徳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防,极髙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者?何率性脩道于是乎极也。思尊徳性而必道问学,问学斯徳性也。思致广大而必尽精防,精防斯广大也。思极髙明而必道中庸,中庸斯髙明也。思温故而必知新,知新斯温故也。思敦厚而必崇礼,崇礼斯敦厚也。徳性犹悠乆也,广大犹博厚也。胡先生、二程先生及横渠先生説皆同。近世瞽学谓既极髙明而反道中庸,末乎中庸也?分而为二事,莫知诚之一致也。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黙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者何?中也,明之所安也。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者何?不明之患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
译胡先生也没有讲到这一点。由诚而明,称作次一等,为什么呢?郑氏却说由明而达到诚,为什么呢?极诚之道,可以预先知道未来。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祥瑞;国家将要灭亡,必定有妖孽。它们显现在蓍草、龟甲上,发动于人的四肢。祸福将要到来,善事必定预先知道,不善也必定预先知道。所以说极诚如同神明,这句话为什么没有下文呢?胡先生、温公、姚子张都对此表示怀疑。明道先生说:“诚就是神。”如果依从明道先生的说法,又何必说“如神”呢?“诚是自我成就,道是自我实现。”这是什么意思?诚与道本是一体,只是有两个名称;它们顺应本性的方式相同,都不需要依赖外物。“诚,是万物的终始;不诚,就没有万物。”所以君子把努力做到诚看得最为重要。这是什么意思?温公说:“凡是事物从开始到结束都真实存在,才成为事物;如果不诚实,就都不存在。”“诚并不只是自我成就而已,它还用来成就万物。”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本性的德,是合乎内外的道,所以随时施行都合宜。这是什么意思?所谓物,就是自己的事物。自己与事物并不是两个东西,都是诚所成就的事物。成就自己,于是也成就万物;只要所施行的事情合宜就可以了。这就是圣人之道不同于杨朱、墨子的地方。成就自己,是智,却称为仁;成就万物,是仁,却称为智。所以极诚没有停息;不停止,就能长久;长久,就会显现征验;显现征验,就会悠远;悠远,就会广大厚重;广大厚重,就会高大光明。广大厚重用来承载万物,高大光明用来覆盖万物,悠远长久用来成就万物。广大厚重与地相配,高大光明与天相配,悠远长久没有边际。这样,不显现也能彰明,不动作也能变化,不施为也能成就。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作为事物并不二,所以生养万物不可测度。这是什么意思?是诚明达到极致,与天地相配而合为一体。诚就是一,一就是诚。这里大概应当写作:“显现征验,就广大厚重;广大厚重,就高大光明;高大光明,就悠远。”考察下文可知,这样改并不荒谬。说天地的形体,高大光明、广大厚重就足够了;人若体察天地的高大光明、广大厚重,却还必须凭借悠远长久作为其中道。因为没有悠远长久这个中道,高大光明就会毁坏,广大厚重就会倾覆。广大厚重、高大光明好比形体,悠远长久好比精神。曾子说:“君子尊重自己所听闻的,就会高大光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就会广大。” 高大光明、广大,并不在于其他,只在于把它们推行到极致罢了。曾子所说的“极致”,就是子思所说的“悠远长久”。说“悠远长久”,说“悠远”,其实是同一回事。不显现、不动作、不施为,是中;既已彰明、变化、成就,也同样是中。这就是不二之道。天地之道,有广大、厚重、高大、光明、悠远、长久。如今的天,不过是许多明亮小点的积聚;等到它广大无穷,日月星辰便系附在它上面,万物便由它覆盖。如今的地,不过是许多撮土的积聚;等到它广大厚重,承载华山却不觉得沉重,振动河海却不使其泄漏,万物便由它承载。如今的山,不过是许多卷石的积聚;等到它广大,草木在上面生长,禽兽在上面居住,宝藏便由此兴起。如今的水,不过是一勺水的积聚;等到它深不可测,鼋、鼍、蛟、龙、鱼、鳖便在其中生长,财货便在其中繁殖。《诗经》说:“上天的命运,多么美好而没有止息。”这大概是说天之所以成为天的原因。“啊,文王的德行多么显明而纯粹。”这大概是说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原因。纯粹而又不停止,这是什么意思?天地与圣人的悠远长久是相同的;正是它使广大厚重、高大光明有了中道。圣人的道多么伟大!广大无边,生养万物,高峻达到天际,优裕充沛而伟大啊!礼仪有三百项,威仪有三千项,要等待那样的人出现之后才能实行。所以说:“如果没有极高的德、极高的道,就不能凝聚成就。”这是什么意思?是圣人的高大光明、广大厚重、悠远长久都统一于中道。中,就是最高的德;生长发育万物、高峻达到天际,是高大光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是广大厚重;要等待那样的人出现后才能实行,是悠远长久。最高的道是高大光明、广大厚重,最高的德是悠远长久。最高的道、最高的德,就如同共同通行的道、共同的德。明道先生说,这是“一以贯之”。所以君子尊崇德性而又以问学为道,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达到高明而归于中庸,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识,敦厚自身而崇尚礼。这是什么意思?是顺应本性、修治道德在这里达到极致。想尊崇德性,就必须以问学为道;问学本身就是德性。想达到广大,就必须穷尽精微;精微本身就是广大。想达到高明,就必须归于中庸;中庸本身就是高明。想温习旧知识,就必须认识新知识;新知识本身就是旧知识。想敦厚自身,就必须崇尚礼;崇尚礼本身就是敦厚。德性相当于悠远长久,广大相当于广大厚重。胡先生、二程先生以及横渠先生的说法都相同。近世浅陋的学者说,既然已经达到高明,为什么反而还要归于中庸,难道中庸是末等的吗?他们把它分成两件事,却不知道诚是贯通一致的。所以处在上位不骄傲,处在下位不背离。国家有道时,他的言论足以使国家兴盛;国家无道时,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身。《诗经》说:“既明智又贤哲,以此保全自身。”说的就是这个吧?这是什么意思?是中,是明所安处的地方。孔子说:“愚笨却喜欢自以为是,地位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生在今天这个时代,却反而实行古代的道,这样的人,灾祸会殃及自身。”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明白所造成的祸患。不是天子,就不能议定礼仪,制定制度,考订文字。如今天下车的轮距相同,文字也相同。
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茍无其徳,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徳,茍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者何,思教之行也。今天下车同轨,贵贱无等也。书同文,是非杂出也。行同伦,君子小人并列也。礼乐之中庸,莫之有作也。胡先生説云尔也。子曰:吾説夏礼,杞不足征也。吾説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者何,思教之行也。或説,或学,或不足徴,或有存,或用之,逺近之势然也。中也,天下万变,有是三重而寡过为要也。寡过则中也。上焉者,虽善无徴,无徴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者何,唯中则有徴而且尊也。上焉者过之也,荡而无徴。下焉者不及也,亵而不尊。虽善而民不信从之也。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徴诸庻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何中而征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逺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庻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者,何中而尊也?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者,何仲尼之所以为仲尼者?中庸也。诚明两尽而道教行也。观天地于仲尼则足矣。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寛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宻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説。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者,何圣人明诚之中而道教行也?时出之则或溥博如天而中也,或渊泉如渊而亦中也。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者。何脩道之教于是乎在也?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茍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徳者,其孰能知之?者何?中之所以为中者,如此也。非明诚则莫能致也。其初则叹息之也。诗曰:「衣锦尚防,恶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者何?中也。明莫知其所以明也。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防之,显可与入徳矣。者何?中也。诚明莫知其所以诚明也。《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者何?中也。明也。恶,胡先生曰:过恶;温公曰:憎恶。茍内省不疚,虽谤议沸腾,刑祸交至,亦非其所恶也。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者何?中也。诚也。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者何?中也。诚也。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诗》曰:「不」显惟徳,百辟其刑之者,何?中也,诚也。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者,何?中也,诚也。《诗》云:「予怀明徳,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者,何?中也,明诚也。《诗》曰:「徳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者,何?中也,诚明也。嵩山晁説之曰:「近世学者以中庸为二事,其説是书皆穿窬而贰之。于是本诸先生长者之论,作传是书本四十七篇,小载取以记之,犹大戴取诸夏小正、曽子之类也。顾惟收拾煨烬之末,简编不伦,文字混淆回舛,惜哉!汉艺文志礼家有中庸説二篇,今莫知其为何书也。」朱识者二十二孔二义黄识三十九胡先生讲墨识七十五景迃政和五年乙未七月二十二日己丑,直罗县驿中,自校毕。其成在此月五日,鄜州官舍山堂。
译车轨相同,书写文字相同,行为伦理相同;即使有相应的地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也不敢制定礼乐;即使有相应的德行,如果没有相应的地位,也不敢制定礼乐。这是什么意思?说的是教化的施行。如今天下车轨相同,贵贱没有等级;文字相同,是非却混杂而出;行为伦理相同,君子与小人并列。中庸的礼乐,没有人能够制定。胡先生这样说。孔子说:“我谈论夏代礼制,杞国不足以作证;我谈论殷代礼制,还有宋国保存着;我学习周代礼制,如今正在实行,所以我遵从周礼。”君临天下有三件重要的事,这样大概就少有过错了吧?这是什么意思?说的是教化的施行。有的可以谈论,有的可以学习,有的不足以作证,有的尚有保存,有的正在实行,这是因为远近的形势不同。中道在天下万变之中,能把这三件重要的事贯彻好,少犯过错才是关键。少犯过错就是中道。上等的做法,即使好却没有凭证;没有凭证就不可信,不可信百姓就不会服从。下等的做法,即使好却没有尊位;没有尊位就不可信,不可信百姓就不会服从。这是什么意思?只有中道既有凭证又有尊位。上等的做法超过了中道,放荡而没有凭证;下等的做法达不到中道,轻慢而没有尊位。即使本身很好,百姓也不会信从。所以君子的道,以自身为根本,以百姓为凭证,考察三王而不错误,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询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 会迷惑。这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合乎中道而有凭证。所以君子一行动,世世代代都能成为天下的道路;一行事,世世代代都能成为天下的法则;一开口,世世代代都能成为天下的准则。距离他远,就会仰望他;接近他,就不会厌弃他。《诗经》说:“在那里没有人憎恶,在这里没有人厌弃,希望早晚都这样,以永远保全终身的声誉。”君子没有不是这样,却很早就在天下获得声誉的。这是什么意思?是合乎中道而受到尊崇。仲尼继承尧、舜的传统,以文王、武王为法则,上遵循天时,下取法水土。好比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好比四时交错运行,好比日月交替照明。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路同时运行而互不冲突。小德像河水一样流行,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这就是天地伟大的原因。这是什么意思?仲尼之所以成为仲尼,正是中庸;诚与明两方面都达到极致,道和教化便得以施行。从仲尼身上观察天地之道,也就足够了。只有天下最圣的人,才能聪明睿智,足以居上临下;宽裕温柔,足以包容万物;奋发刚毅,足以有所坚持;整齐庄重、中正不偏,足以保持敬意;文理周密、明察细致,足以辨别事物。他广大博厚、深邃如泉水,并且能随时把它表现出来。广大博厚如同天,深邃涌出如同深渊;显现出来,百姓没有不敬重的;说出话来,百姓没有不信服的;实行起来,百姓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声名充满中原,并施及蛮夷。舟船车辆所能到达的地方,人力所能通行的地方,天所覆盖的地方,地所承载的地方,日月所照耀的地方,霜露所降落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尊敬亲近他的。所以说“与天相配”。这是什么意思?是圣人的明与诚达到中道,道和教化因此得以施行。他随时表现出来,有时广大博厚如天而合乎中道,有时深邃如渊而也合乎中道。只有天下极诚的人,才能治理天下的根本道理,建立天下的根本,认识天地的化育。这是什么意思?修道的教化就在这里。它哪里有所偏倚呢?它的仁深厚诚恳,它的深度如渊,它的广大如天。如果不坚固…… 聪明圣智而通达天德的人,谁能够知道他呢?这是什么意思?中之所以成为中,就是这样。不是明与诚,就不能达到它。开头只是发出叹息。诗说:“穿着锦绣衣服,却在外面罩上粗布衣,厌恶锦绣文采过于显露。”所以君子的道,幽暗不显却日益彰明;小人的道,鲜明显露却日益消亡。这是什么意思?是中。明明白白,却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明白。君子的道,平淡却不会令人厌倦,简约却富有文采,温和而合乎条理;懂得远大的道理从近处开始,懂得风…… (人)自己知道防范它,显然就可以进入“德”的境界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守中了。内心的诚与明,本来就没有谁知道它为什么能够诚明。《诗经》说:“潜伏虽然深藏,仍然非常显明。”所以君子向内反省而没有愧疚,内心也没有厌恶。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守中了,也因为明白了。这里的“恶”,胡先生说是过恶;温公说是憎恶。如果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即使诽谤议论沸腾,刑罚灾祸接踵而来,也不是他所厌恶的。君子之所以使人难以赶上,难道只在于他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吗?《诗经》说:“看你独处室内,尚且不愧对屋漏之神。”这是什么呢?因为守中了,也因为诚实。所以君子不必有所动作,便能使人敬畏;不必开口说话,便能使人信服。《诗经》说:“神灵来临,无须言语,于是没有争执。”这是什么呢?因为守中了,也因为诚实。因此,君子不奖赏,百姓也会自我勉励;君子不发怒,百姓也会畏惧他胜过畏惧斧钺。《诗经》说:“不” “彰显的只是德,百官诸侯都以他为法则。”这是什么呢?因为守中了,也因为诚实。因此君子笃实恭敬,天下便得以太平。这是什么呢?因为守中了,也因为诚实。《诗经》说:“我心中怀有光明的德,不靠大声呵斥和严厉脸色。”孔子说:“用声色来教化百姓,是末等的办法。”这是什么呢?因为守中了,也因为明与诚。《诗经》说:“德轻得像毛,但毛尚且有伦次;上天所施行的事,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是最高境界。这是什么呢?因为守中了,也因为诚而明。嵩山人晁说之说:“近世的学者把‘中’和‘庸’看成两件事,他们解释这部书,全都穿凿附会而把二者分开。因此我依据先生、长者们的议论,作了这部书的传。这部书原有四十七篇,我只是小规模地摘取其中内容来记载它,就像大戴取用《夏小正》、曾子一类的材料一样。只是回收的不过是灰烬残余,篇简编次也不合条理,文字混杂错乱,实在可惜!《汉书·艺文志》在礼家著录有《中庸说》二篇,如今不知道究竟是哪部书。” 朱氏标记:二十二处,孔氏两种义说。黄氏标记:三十九处,胡先生讲说。墨氏标记:七十五处,景迂。政和五年乙未七月二十二日己丑,在直罗县驿站中,亲自校订完毕。此书完成于本月五日,地点是鄜州官舍的山堂。
又记明道先生四 先儒二 近世二王肃 胡先生七 温公四刘侍读 皇 氏 熊 氏郑氏三 陆 淳 姚子张二程先生 横渠先生三传説左氏于经而合者,夐出二传及百氏之上。惜夫观者未之悉觏也。葢其于经言约而意含,其序事则文侈而辞丽。侈固足以胜约,而焕丽又昜以掩夫含畜。是使好文防者知有传而不知有经。幸而偶躭经之士,则甘心于公谷之下,不复省澄源于洪流也。彼杜氏《左传》则良勤矣,至于屈经以申传,顾岂不知人将议已也?不能忘言于左氏无传之经,或传初未尝有所及之意,乃参援二传而强纳之。虽斥贾、服之▯,其几何而不为贾、服也邪?且夫子当时所据旧史众矣,夏、商之礼固能言之,其在周室,何有逮左氏之时,旧史渐陵迟矣。杜氏乃以左氏之耳目夺夫子之笔削,又何诬哉?公羊高受《春秋》于子夏,传其子平,平传其子地,地传子敢,敢传子寿。寿当汉景帝时,与其弟子齐人胡母子都,始着于竹帛。董仲舒实传焉。《春秋》公羊家于是乎大行于汉,公卿大儒悉宗之。虽曰父子口以授受,而宻矣,不能无所遗误舛逆,亦人情之所不免也。如昭三十一年冬,黒肱以滥来奔,曰「文何以无邾娄」?何休曰:「据读曰邾娄。」説者曰:「公羊子口读,则邾娄黒肱是口读与防书不无同异也。」既曰一家之传,而特书「子公羊子」者,孰谓?谓高欤?且又载鲁子高子之辞,何邪?而又复有「子沈子」者、「子女子」者、「子北宫子」者,高之所子欤?抑平、地、敢、寿之所子欤?此五子者,既多异同于「子公羊子」,不知何以不本诸子夏之初邪?彼阙疑不决之故,若有待于来者,信高也,何以不决于子夏乎?以故一章之间,玉石错出,而精深昭逺之功少,其酿謿亿措之害不胜其多也,可不惜乎?夫其所谓精深昭逺者,特絶乎后儒笔墨之迹,意气思索之所及,茍不自乎子夏而谁欤?今学者劣以耳目闻见而忽之,又岂不重可惜乎?呜呼!公羊家既失之舛杂矣,而何休者又特负于公羊之学,徒勤而功亦不除过矣。五始、三科、九防、七等、六铺、二类、七缺之设,何其纷纷邪?其最为害者有三:曰「王鲁」,曰「黜周」,曰「新周」。故宋无他焉,图纬防记之所蛊幻,而甘心于巫鬼禨祥而不自寤也。既曰据百二十国寳书,而又谓三世异辞,何邪?文、宣、成、襄为升平之时,昭、定、哀为太平之时。休自谓本诸胡母生条例,而胡母生果亲事公羊寿者,宁如是乎?前乎休而贾逵、服防之徒亦如是乎?呜呼!汉氏之末,而学者之灾也。谷梁晩出于汉,因得监省左氏、公羊之违畔而正之,然或失贼而不讨也,且或与之同恶焉,重可惜哉!至其精深逺大者,真得子夏之所传欤?范甯又因诸儒而博辩之,申谷梁之志也,其于是非亦少公矣。非若杜征南一切申传,汲汲然不敢异同也。葢谷梁失之随而▯,或失之不随。呜呼,学之难也!如此者,左氏之失专而纵,公羊之失杂而拘,谷梁司典刑而不纵,崇信义而不拘,有意乎蹈道而知变通矣,不免失之随也。奈何?▯所论三传之失,殆斥其辞而云然。予则专本诸经矣。亡友六合崔伯直则曰:「左氏失之浅,公羊失之险,谷梁失之迂。」
读魏书北齐右仆射魏收《魏书》纪传志百三十巻。嘉祐中,诏刋校南北七朝正史,而宋、齐、梁、陈书曽子固序目録上之。《魏书》之成最晩子固已出馆矣。其为序目者曰:「臣攽,臣恕,臣焘,臣祖禹。」葢范醇甫所作云。昔之为史者,尚何恨焉!
译又记。明道先生四处,先儒二处,近世学者二处。王肃;胡先生七处,温公四处。刘侍读;皇氏,熊氏。郑氏三处;陆淳,姚子张。二程先生,横渠先生。三种传说。左氏的《左传》在与经文相合之处,远远超过《公羊传》《谷梁传》以及诸子百家。可惜读者还没有完全看见这一点。大概它解说经文时语言简约而含意深长,叙述事情时文字铺陈而辞藻华美。铺陈本来足以胜过简约,华美又容易掩盖含蓄的意义。这就使喜好文章辞采的人只知道有传而不知道有经。幸而偶有沉溺于经学的人,也甘居于《公羊传》《谷梁传》之下,不再在洪流中寻找清澈的源头。杜氏的《左传》注确实很勤勉,但至于屈曲经文来申明传文的意思,难道他不知道人们将要议论自己吗?他不能忘记左氏没有传文的经文,或传文原本没有涉及的意思,于是援引两传而强行纳入其中。即使他斥责贾逵、服虔的弊病,离成为贾逵、服虔又还有多少呢?况且孔子当时所依据的旧史很多,夏、商的礼制他本来就能说清;到了周室,哪里还会等到左氏所处的时代,旧史已经渐渐衰败了。杜氏竟用左氏的耳目取代孔子的笔削,这不是又一次诬妄吗?公羊高从子夏那里接受《春秋》,传给他的儿子公羊平,公羊平传给他的儿子公羊地,公羊地传给公羊敢,公羊敢传给公羊寿。公羊寿在汉景帝时,和他的弟子齐人胡母子都开始把它写在竹帛上。董仲舒确实传承了它。从此《春秋》公羊学在汉代大为流行,公卿大儒全都尊奉它。虽然说是父子之间口耳相传,传授十分隐密,但也不可能没有遗漏、错误和颠倒,这也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例如《春秋》昭公三十一年冬,黑肱带着滥地来投奔,文中说“文何以没有写作邾娄”?何休说:“根据版本,应读作‘邾娄’。”解释的人说:“公羊子口授时这样读,所以‘邾娄黑肱’是口授的读法,与防所写的文字未必没有异同。”既然说是一家的传授,为什么又特意写作“子公羊子”呢?究竟指谁?是指公羊高吗?而且又记载鲁子高子的言辞,这又是什么缘故?又有“子沈子”“子女子”“子北宫子”,是公羊高所尊称的老师吗?还是公羊平、公羊地、公羊敢、公羊寿所尊称的老师呢?这五个人既然与“子公羊子”多有不同,不知道为什么不追溯到子夏最初的传授呢?他们遇到疑问而缺疑不决,仿佛有待后人裁定;如果确实是公羊高所传,为什么不在子夏那里把它确定下来呢?因此一章之中,真玉和石头错杂出现,而精深明远的功效很少;至于那些酿成谬误、妄加安排的弊害,则多得不可胜数,难道不可惜吗?所谓精深明远,尤其超出后世儒者笔墨痕迹和意气思索所能达到的境界;如果不是出自子夏,又能是谁呢?如今的学者浅陋地只凭耳目所闻所见,反而忽视它,难道不是更加可惜吗?唉!公羊家已经因错杂而失其本旨,何休又特别败坏了公羊之学,只是勤劳而已,功效也抵不过过失。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铺、二类、七缺等说法,为什么这样纷纷复杂呢?其中危害最大的有三条:一叫“王鲁”,一叫“黜周”,一叫“新周”。所以宋代没有别的弊病,只是被图谶、纬书、符命之类蛊惑幻乱,甘心相信巫鬼和祥瑞而不自我觉醒。既然说依据一百二十国的宝书,又说三世有不同的文辞,这是什么道理?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是升平之时,昭公、定公、哀公是太平之时。何休自称本于胡母生的条例,但胡母生如果确实亲自受业于公羊寿,难道会这样吗?何休以前的贾逵、服虔之流也是这样吗?唉!这是汉代末年学者的灾祸啊。” 《谷梁传》在汉代晚出,因此能够考察并纠正《左传》《公羊传》的违背之处;然而它有时放过了盗贼而不加讨伐,有时甚至和他们同样作恶,实在更加可惜!至于其中精深、远大之处,难道真是得到了子夏的传授吗?范宁又依据诸儒的说法,广泛辨析,申明《谷梁传》的宗旨;他在是非判断上,也少有公正之处。并不像杜征南那样一味申述传文,急切而不敢有所异同。大概《谷梁传》的过失在于随顺而浅陋,有时又失于不随顺。唉,学习真难啊!这样看来,《左传》的过失是专断而放纵,《公羊传》的过失是杂乱而拘泥,《谷梁传》掌握典刑而不放纵,崇尚信义而不拘泥,有意于遵循正道并懂得变通,却不免失于随顺。怎么办呢?宁所论述三传的过失,大概只是斥责它们的辞说而这样说的。我则专门以经文为根本。我的亡友六合人崔伯直说:“《左传》失于浅,《公羊传》失于险,《谷梁传》失于迂。” 读《魏书》。北齐右仆射魏收所撰《魏书》,纪、传、志共一百三十卷。嘉祐年间,诏令刊校南北七朝正史;宋书、齐书、梁书、陈书由曾子固撰写序和目录上呈。《魏书》完成得最晚,曾子固当时已经离开馆阁了。为它撰写序、目录的人题名为:“臣攽、臣恕、臣焘、臣祖禹。”大概是范醇甫所作。过去那些修史的人,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读北齐书唐中书舎人李百药《北齐书》纪传五十巻,成其父徳林所作也。嘉祐诏刋定南北正史,其成皆序目録上之,此书独无序目。葢其成时熈宁之初,其先校书学士出外补矣。夫事之难乎为辞者,虽圣人犹难之。孔子《春秋》有变例,特书者二百四十二年,间才一书而不再见。顾岂以在昔一槩之律,而待耳目之外非常之事哉?北齐之为国,黜君立君,昜于反掌,已而攘其君位而尸之,出于戯笑之间,悖徳逆理,葢自肇造邦家而来,未有也。其传五帝,狂暴昬滛,穷凶极厉,流毒逺迩,则自桀纣而来,无道之君未之有也。大要是幸免之尒朱荣、侯景,而无纪纲之冉闵、冯防,可谓盗贼之国也。其为史官者,欲论礼乐政刑于其间,讵弗难乎?唯是天资忠愤之士,以瓌玮不世之才,而笃意有得于《春秋》之学者,笔力雄健闳深,足以胜其任也。徳林齐亡奔周,又预杨公佐命,亡周造隋,百药﨑岖受命羣盗之手,幸不死耳。虽皆矜才掞华,而非其所宜任哉?其论显祖能委任杨愔,而主昬于上,政清于下,亦已诬矣。愔首劝禅代之事,逺惭于荀彧,方文襄被弑之时,狼狈逃免,近愧于陈元康。彼高徳政譛杀杜弼,固不待贬而愔复譛徳政戮焉。其为人葢可略而不可责者矣。帝一日杀诸元七百余人,投漳水中,长城三台之役,内外骚然,其戕虐有不可胜道者,谓之政清可乎?且帝以刀画愔腹,頼崔季舒托俳优之言而得脱,置愔棺中,载以轜车,几下钉者数四,其身栗栗将不自保矣,尚何清彼政事乎?此二事,徳林父子皆没而不书,不知何邪?虽温公亦以王昬政清之论为然,则欲成北齐之良史者,信乎难矣。温公又因旧史之论,以孝昭为有齐之令主,何耶?孝昭不恤其母之言,废君而弑之,毎以殿庭为刑戮之所,不过能▯屑细务尔,葢亦无足道者。是书百药贞观初被诏纂成今题曰:「隋太子通事舎人李百药撰」,亦非是。
读周书唐国子祭酒令狐徳棻《周书》纪传五十巻,其赞论二十九篇,则岑文本所作。熈宁初,王平甫序目録上之。昔魏裂而为东西,变而为齐、周。齐唯故壤,周实新造。其强弱之势异矣。区区新造之弱周,举非齐之敌,而齐战则多北。君臣卒为周之俘囚者,何也?周之谋臣猛将,凡厥人材盛矣。其经国纬民之术,尝措意而建立之。其所继者正也。夫其为国,所继者正,则其为史官者,其义直,其意壮,其文雄健卓落矣。方太祖艰难羇旅之际,有众一旅,而于谨之徒观天下之大势,慷慨陈辞,劝其迎天子都闗中。魏帝仅存朝夕之洛阳,危若缀旒。东逼于河北虎狼之众,西未知闗中之安危。王思正、栁庆、宇文▯和之徒,明见逆顺决防不疑,而劝魏帝西狩。方是之时,羣情去就纷纷,向背之际,赵刚、张轨、薛憕之徒,既自知所择,又纳忠于众,而使得所事。或﨑岖冒锋镝,出万死一生之计,去乡庐不顾妻子来归我者,有如卢辨、裴寛侠、裴果、崔猷、杨纂、令狐整、高賔之徒。或结宗党,保介城社,以忠诚相誓,忘其众寡安危之势,同心向顺,为举义之众者,有如郑伟、崔真穆、司马裔、韩雄、陈忻、魏▯之徒。或挺然守郡邑,不敢自利,终为我臣,以其土地効顺者,有如薛善、敬祥、敬珍、刘【缺】之徒。或介于二国之间,义之所守,不饵于彼之高官重宝,以一城为一敌国者,有如郭贤、李长寿、子延孙、韦法保之徒。逺及巴夷、白虎蛮之类,亦知为我小国,而同诸近辅。大抵人尚节槩,多殉忠死职之士,虽其国将亡,而尉迟廻、宇文胄、王谦辈有余忠存焉。惜乎世之人,徒知苏绰有王佐之才云矣。夫其为史官者,不亦肆矣乎?彼为齐史者,难为功,则以齐之不正故也。予每多徳棻当武徳之初,首建议脩梁、陈、齐、周、隋等正史,顾其文有负其志,惜哉。
读宋书梁吏部尚书沈约《宋书》纪、志、传一百巻。嘉祐末,诏馆阁校雠,始列学官,尚多残脱骈舛,或杂以李延寿《南史》。约以文名齐、梁间,其自许不浅。诗赋诚有足多者,至于史则非其诗赋比也。夫史之优劣,以人智识、笔力之不同也。智识之高下,才力之强弱,固不可毫髪强。如其必严于信,则有志者所当共也。何为纷纷喜自诬也?使董狐、倚相以今之文章作纪传,未必优于司马迁、班固,而论者必推高于二子。葢以二子者信而有法,迁、固之所病也。约以其曽祖穆夫同孙恩之叛,从祖田子杀王镇恶,成闗中之乱,祸父璞失身于元凶,乃作自序一篇,谓穆夫以其父警学道于杜子恭,子恭死学于孙恩,穆夫因为孙恩余杭令。王镇恶欲尽杀诸南人,以数千送义真南还,因据闗中叛。田子与傅▯之矫高祖令诛之。顔峻与璞交,璞不酬其意,峻谗璞于世祖,坐晩迎世祖,罹世难。其巧自回隠矫诬如此,尚欲人之信其是非去取乎?
译读《北齐书》。唐中书舍人李百药所撰《北齐书》,纪、传共五十卷,是继承他父亲李德林的遗稿写成的。嘉祐年间诏令刊定南北正史,这些书都撰写了序和目录上呈,唯独此书没有序和目录。大概是因为它完成时已到熙宁初年,原先负责校书的学士已经出外任职了。事情如果难以措辞,即使圣人也感到困难。孔子的《春秋》有变例,在二百四十二年中,特意记载的事情有二百四十二条,间隔中才记一事而不再重复。难道能够用过去一成不变的法则,来对待耳目所未见的非常之事吗?北齐建国以来,废黜君主、拥立君主,轻易得像翻手掌一样;后来又夺取君位,把君主杀死,出于嬉笑之间,悖逆道德、违背常理,大概是自从开创国家以来从未有过的。它所记载的五代皇帝,狂暴、昏乱、淫逸,凶恶残暴到了极点,毒害流布远近,这从夏桀、商纣以来,也没有无道之君达到这种程度。总的说来,它只是侥幸没有出现尒朱荣、侯景那样的人,却没有冉闵、冯跋那样的纲纪,真可以说是盗贼之国。作为史官,想在其中论述礼乐、政事、刑法,难道不困难吗?只有那些天性忠贞而愤激的人,凭借世所罕有的奇伟才华,专心致志地从《春秋》之学中有所获得,笔力雄健而宏深,才足以胜任这种工作。李德林在北齐灭亡后逃奔北周,又参与杨坚辅佐天命、取代北周建立隋朝的事业;李百药历尽艰难,在群盗手中接受任命,能够幸免一死罢了。他们虽然都自矜才华、炫耀文采,但难道适合承担这样的史官职责吗?《北齐书》说显祖能够任用杨愔,因而君主昏暗于上而政事清明于下,这已经是诬妄了。杨愔首先劝显祖举行禅让代替的事情,远远不如荀彧;当文襄帝被弑时,他狼狈逃脱,近处又有愧于陈元康。高德政诬陷并杀害杜弼,本来不必等到贬斥;后来杨愔又诬陷高德政,使他被杀。杨愔这种人,大概只能略过而不能责备了。北齐皇帝一天之内杀死元氏七百多人,把他们投入漳水;长城三台的役事,使朝廷内外骚动不安。他残害虐杀的事情说也说不尽,怎么能说他的政事清明呢?而且皇帝曾用刀划杨愔的腹部,依靠崔季舒借俳优之言求情才得以脱身;后来把杨愔放入棺材,用轜车运送,几次几乎要钉棺,他的身体战栗,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哪里还谈得上澄清那些政事呢?这两件事,李德林父子都全部隐去而不记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即使温公也认为“王昏而政清”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想要成就一部北齐良史,确实太难了。温公又沿袭旧史的议论,认为孝昭帝是北齐的贤明君主,为什么呢?孝昭帝不顾他母亲的劝告,废黜并杀害君主;又常常把殿庭当作行刑杀戮的地方,不过能够处理一些琐碎事务罢了,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这部书是李百药在贞观初年奉诏编成的,如今题作“隋太子通事舍人李百药撰”,也不对。读《周书》。唐国子祭酒令狐德棻所撰《周书》,纪、传共五十卷;其中赞论二十九篇,是岑文本所作。熙宁初年,王平甫撰写序和目录上呈。过去魏分裂为东魏、西魏,后来又变化为齐、周。齐只是守有旧日疆土,周却是新近建立的国家,双方强弱的形势不同。区区新建而弱小的北周,几乎没有一样能抵挡北齐,但北齐每次交战却常常失败。君臣最终成为北周的俘虏,是什么原因呢?北周的谋臣猛将,人才极为兴盛;他们曾经用心筹划治理国家、安定百姓,并加以建立。北周所继承的是正统。既然它建国所承继的是正统,那么作为它的史官,义理应当正直,意气应当壮烈,文章也应雄健卓绝。当太祖处在艰难漂泊之时,只有一旅之众,而于谨等人看清天下大势,慷慨陈说,劝他迎接天子、建都关中。魏帝在洛阳仅能维持朝夕,形势危急得像系在旒上的玉。东面受到河北虎狼之众的逼迫,西面又不知道关中的安危。王思政、柳庆、宇文深和等人明白地看出逆顺,果断决策而毫不疑惑,劝魏帝向西巡幸。当时群臣的去留取舍纷纷不定,在决定向谁归附的关头,赵刚、张轨、薛憕等人既知道自己的选择,又向众人进献忠言,使他们能够找到所应侍奉的对象。有的人历尽艰险,冒着刀箭,想出九死一生的计策,离开家乡而不顾妻子儿女,前来归附我,例如卢辨、裴宽侠、裴果、崔猷、杨纂、令狐整、高宾等人。有的人结集宗族党羽,守护城池社稷,以忠诚彼此盟誓,忘却人数多少和安危形势,同心归顺,成为举义的队伍,例如郑伟、崔真穆、司马裔、韩雄、陈忻、魏玄等人。有的人挺立坚守郡邑,不敢只图自身利益,最终成为我的臣子,把自己的土地献出归顺,例如薛善、敬祥、敬珍、刘【缺】等人。有的人处在两国之间,坚守道义,不被对方的高官厚禄所诱惑,把一座城当作一个敌国来守卫,例如郭贤、李长寿、子延孙、韦法保等人。远至巴夷、白虎蛮之类,也知道成为我国的小国,与附近的辅佐者共同归附。大体说来,人们还崇尚节操气概,有许多为忠诚而死、为职守而殉身的人;即使国家将要灭亡,尉迟迥、宇文胄、王谦等人仍保有余忠。可惜世上的人只知道说苏绰有辅佐帝王的才干罢了。作为这样的史官,难道不可以尽情发挥了吗?那些撰写北齐史的人难以取得成就,是因为北齐不正的缘故。我每每称赞令狐德棻在武德初年首先建议修撰梁、陈、齐、周、隋等朝的正史,只是他的文章辜负了自己的志向,实在可惜。读《宋书》。梁吏部尚书沈约所撰《宋书》,纪、志、传共一百卷。嘉祐末年,诏令馆阁校勘,开始列为学官所用的书,但其中仍有许多残缺脱漏和骈杂错乱之处,有的还混入了李延寿的《南史》。沈约以文章名重齐、梁之间,他对自己的评价并不低。他的诗赋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至于史书,就不能和他的诗赋相比了。史书的优劣,在于人的见识和笔力不同。见识有高下,才力有强弱,本来不能用丝毫勉强改变。如果一定要严格要求真实可信,那是有志于史学的人都应共同遵守的,为什么纷纷喜欢自我欺骗呢?假使董狐、倚相用当今的文章写纪传,也未必能胜过司马迁、班固;但评论者一定会把他们推到司马迁、班固之上。这大概是因为司马迁、班固所患的,正是他们真实而有法度。沈约的曾祖沈穆夫曾参与孙恩叛乱,从祖沈田子杀死王镇恶,造成关中动乱;他的父亲沈璞又失身于元凶。于是他作《自序》一篇,说沈穆夫因为他的父亲沈警向杜子恭学习道术,杜子恭死后又向孙恩学习,沈穆夫因此做了孙恩的余杭令。王镇恶想把南人全部杀掉,便把数千人送回南方给刘义真,趁机占据关中叛乱。沈田子和傅弘之假传高祖诏令,将王镇恶杀死。颜峻与沈璞交往,沈璞没有满足他的意愿,颜峻便向世祖进谗言;沈璞因为晚到迎接世祖而获罪,遭逢世难。他这样巧妙地自我回护、隐瞒和歪曲诬饰,难道还希望别人相信他的是非取舍吗?
读齐书梁吏部尚书萧子显《齐书》纪、志、传五十九巻。校讐如《宋书》,世之忠臣义士,不幸而生于昬乱之时,困穷憔悴,或至于不得其死;又不幸史官庸弱无状,不能大书以申其志于后世。彼奸残险贼,幸而生于昬乱之世,富贵寿考,子孙如志,且复幸夫。史官庸弱无状,若为之隐讳,然不使后世闻其过恶。呜呼!君子之屈,小人之申,乃如此耶?子显书:“禇渊之子蕡,让封于弟蓁曰:‘世以为蕡恨渊失节于宋室,故不复仕。’”书“裴昭明从祖弟顗曰:‘太祖受禅,上表诽谤,挂冠去,伏诛。’曽不本末发挥,以申二子之志,其真不幸耶?蕡字蔚先,蓁字茂绪。则蕡之为蕡也,审矣。今学官书以蕡作蕡,使以其志芜没不申也矣,而又使其名亦失其传,无乃重不幸欤?然《资治通鉴》亦以蕡作贲,何耶?
读梁书唐散骑常侍姚思亷《梁书》纪传五十六巻,承父察之遗藁而作也。校讐如《宋书》,予尝叹自开辟有君臣来,未有比肩近臣,一旦北靣称翊赞佐命,以本朝输人者,实自齐禇渊始。渊之弟炤,恨渊不早死。渊子蕡辞不肯袭爵,良有以也。范云、沈约、江淹、任昉,皆齐之贵显近臣,幸国家昬乱,与高祖防齐造梁,其何情耶?当时不知,非后世亦无非之者,无乃已自安于渊之故事耶?察称云、约参预缔构,赞成帝业;淹为先觉,昉有旧恩,果何谓邪?四子皆蔼然名一世,才学去人逺甚,又何苦而为此也邪?方百寮署名送东昬首,时王志独愤叹不署名;张充偃蹇不来防;江蒨在江州拒高祖之师,不受命;顔见逺既覩高祖即位,不食发愤以卒。察曽不一言与之何邪?徒称充之典选,亷平蒨以风格显,云又若王亮者,予尤悲之。高祖师至新林,内外百寮皆道迎,其未能防者,亦间道送诚欵,亮独不遣。高祖虽容之不罪,而任昉、乐蔼軰必欲因事杀之。范镇一言称亮废弃,则执以为附下诎上,恶直丑正,徙镇广州,玺书责亮谄事江祏,恊附梅虫儿,遂执昬政,天下横溃,不其太诬邪?葢亮既仕乱君之朝,其迹亦昜污矣。察罪亮自取废弃,非不幸,后世无一人与亮者,岂不重可太息哉?思亷传称江祏多所进防,亮居选部,每持异议,深反祏,复曰亮选用拘资次而已,其言反覆不伦,则亮之诬明矣。察称谢朏忠于宋,在齐建武永平时为疎蒋之流,是也。其谓高祖龙兴,朏角巾入仕,首陟台司,极出处之致,则悖也。察称袁昴臣志不移于独夫丧徳之时,是也。其谓昴杭疏高祖无亏忠节,终为梁室台鼎,则亦悖也。朏既退矣,昴既知所守矣,乃无名以出,既出而无补于时,君子耻之不道也。彼东昬之丑祸倡于王珍国,而张稷和之,张齐手加刃焉,尚足以立传与士君子齿邪?非春秋防阳货而盗之之防也,察称珍国蹈仁义稷,因权制变齐之政绩,有何异耶?太清之乱有自来矣,而察以张缵为乱阶,缵不过不能推诚于河东、湘东藩辅之间耳。朱异延寇败国,贺琛开城纳景,其罪一也,察乃责异而贷琛,何耶?萧介谏纳侯景,▯岐愿不与高澄和,羊侃谋据石头袭夀春,使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窟。陈昕出竒谋説范桃棒,几得景防之。桞仲礼弟敬礼,毅然欲取景于防上,亦败于垂成,察皆未尝进之,何邪?韦粲、裴之高軰推仲礼为主,首举义师讨景,思亷乃立敬礼传而不立仲礼传,何邪?如以仲礼台城没后尝见景,则敬礼同仲礼见之矣,是意有所在,未可以一举足责人于凶焰屠裂之际也。谢举亦尝谏纳景矣,思亷曽无一言以传耶?姚氏父子于史,其大者既失如此,复何他责哉?南丰曽舎人谓思亷推其父意,又颇采诸儒谢、吴等所记,成此书。予以刘氏《史通》、曽氏《史镜》诸书考之,思亷之作因诸察察,因诸谢、吴、许亨軰。江陵焚荡,许之书亡逸矣,思亷何得而因之?舎人前軰大儒,必自有所见。
译读《齐书》。梁吏部尚书萧子显所撰《齐书》,纪、志、传共五十九卷。校勘情形和《宋书》相同。世上的忠臣义士不幸生在昏乱时代,困顿憔悴,有的甚至不得善终;又不幸遇到庸弱无能的史官,不能把他们的事迹大书特书,以便在后世申明他们的志向。那些奸邪残暴、阴险凶恶的人,幸而生在昏乱时代,享受富贵长寿,子孙也如愿以偿,而且还算是幸运。史官庸弱无能,替他们隐瞒讳饰,不让后世知道他们的过恶。唉!君子的屈抑、小人的得志,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萧子显书中说:“褚渊的儿子褚蕡,把封爵让给弟弟褚蓁,说:‘世人认为褚蕡怨恨褚渊在宋室面前失节,所以不再出仕。’”又书写:“裴昭明从祖弟裴顗说:‘太祖接受禅让,上表诽谤,挂冠离去,因而被杀。’”竟然不追溯事情始末,加以发挥,以申明这两个人的志向,他们难道真的不幸吗?褚蕡字蔚先,褚蓁字茂绪;这样看来,褚蕡写作“蕡”是确定无疑的。如今学官刊行的书把“蕡”写作“贲”,使他的志向湮没而不能申明,又使他的姓名也失去正确传承,岂不是更加不幸吗?然而《资治通鉴》也把“蕡”写作“贲”,为什么呢?读《梁书》。唐散骑常侍姚思廉所撰《梁书》,纪、传共五十六卷,是承接他父亲姚察的遗稿写成的。校勘情形和《宋书》相同。我曾感叹,自从天地开辟、出现君臣以来,从来没有像齐国褚渊这样身为亲近大臣而一旦面向北方称臣,声称辅佐赞助、帮助受命,以本朝输给他人的,确实是从褚渊开始。褚渊的弟弟褚炤,恨不得褚渊早死;褚渊的儿子褚蕡推辞而不肯承袭爵位,确实是有原因的。范云、沈约、江淹、任昉,都是齐国显贵的近臣,却幸逢国家昏乱,和高祖谋划灭齐建立梁朝,他们究竟是什么心情呢?当时不知道,后世也没有人非议他们,岂不是已经自行安于褚渊的先例了吗?姚察称范云、沈约参与谋划建国、赞成帝业;称江淹是最先觉察的人,任昉有旧日恩德,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四个人都声名显赫于一世,才学远远超过常人,又何苦做这样的事呢?当百官署名送上东昏侯的首级时,只有王志愤怒叹息而不署名;张充傲慢自守而不来参与;江蒨在江州抵抗高祖的军队,不接受命令;颜见远已经看到高祖即位,便绝食发愤而死。姚察竟然一句也没有提到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只是称赞张充掌管选举,称誉江蒨以风格著名;至于范云,又像王亮那样,我尤其为他悲哀。高祖的军队到达新林时,朝廷内外百官都出来迎接;那些不能亲自前往的,也有的从小路送来诚恳的款意,只有王亮没有派人去。高祖虽然宽容他而没有治罪,但任昉、乐蔼等人一定想借此事杀掉他。范镇一句话说王亮被废弃,便拿这件事指责他依附下位者、屈服上位者,厌恶正直、鄙弃正道,把范镇调往广州;又用诏书责备王亮谄媚侍奉江祏、勾结依附梅虫儿,于是助成昏乱的政事,使天下横遭溃乱,这不是太过诬陷了吗?大概王亮既然在乱君的朝廷任职,他的行迹也容易被污蔑了。姚察把王亮归罪于自己招致废弃,认为并非不幸;后世竟没有一个人为王亮说话,难道不是更加令人叹息吗?姚思廉传记说江祏多次推荐人才,王亮任选部官员时常常提出不同意见,极力反对江祏;又说王亮任用人才只拘泥于资历次第。他的说法前后反复而不合条理,那么王亮受到诬陷就很明显了。姚察称谢朏忠于宋,在齐建武、永平年间属于疏远蒋氏一派,这是对的;但他说高祖兴起后,谢朏戴着角巾出仕,首先升任台司,出仕退隐都达到了极致,这就荒谬了。姚察称袁昴在独夫失德之时臣节不变,这是对的;但他说袁昴上疏诋毁高祖而没有损害忠节,最终成为梁室的台鼎重臣,这也荒谬。谢朏既然退隐,袁昴既然知道自己应当守持什么,却又无名无故出仕;出仕以后对时局也没有补益,君子以此为耻,不能称道。东昏侯的丑恶祸乱,起自王珍国倡导,张稷附和,张齐亲手加以杀害;这样的人还配立传、和士大夫君子并列吗?这不是《春秋》讥刺阳货、并提到盗贼的褒贬原则吗?姚察却称王珍国践行仁义,张稷因权宜而制变,称赞他们为齐国的政绩,这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太清之乱早有根源,但姚察却把张缵说成祸乱的阶梯;张缵不过是不能以诚心对待河东、湘东两位藩王罢了。朱异引来寇敌而使国家败亡,贺琛打开城门接纳侯景,罪过相同;姚察却责备朱异而宽免贺琛,为什么呢?萧介曾劝阻接纳侯景,传岐愿意不与高澄和好,羊侃谋划据守石头、袭击寿春,使侯景进攻不能前进、退兵又失去巢穴。陈昕提出奇谋,劝说范桃棒,几乎就取得了侯景的后方。柳仲礼的弟弟柳敬礼毅然想在阵前擒取侯景,也在即将成功时失败;姚察全都没有加以称许,这是为什么呢?韦粲、裴之高等人推举柳仲礼为主帅,首先发动义军讨伐侯景;姚思廉却只立柳敬礼传而不立柳仲礼传,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因为柳仲礼在台城陷落后曾见过侯景,那么柳敬礼也同样见过侯景;可见其中另有用意,不能仅凭这一点就在凶焰滔天、杀戮肢解之际责备一个人。谢举也曾经劝阻接纳侯景,姚思廉竟然一句话也没有为他立传吗?姚氏父子在修史方面,最大的事情已经这样失误了,此外还值得责备什么呢?南丰曾舍人说,姚思廉推衍他父亲的意旨,又颇多采纳诸儒谢、吴等人的记载,写成了这部书。我拿刘知几的《史通》、曾巩的《史镜》等书来考察,发现姚思廉的写作因袭了姚察,也因袭了谢、吴、许亨等人。江陵遭到焚烧破坏,许亨的书已经散失,姚思廉怎么能够因袭它呢?曾舍人是前代的大儒,一定是自己另有见解。
读陈书唐散骑常侍姚思亷《陈书》纪传三十六巻,校讐如《宋书》与《梁书》俱卒其父察之业也。察仕梁、陈,终于隋太子内舎人。思亷于陈不为察传可也,既详为之传矣,又累数十言于赞,极士君子之美。知之者知其出于父子之私,非公天下之言也。夫史也者,天下之公也,安容父子之情也哉!思亷蔽慝如此,宜其不能善善恶恶,着明邪正之典刑。其于侯安都传言:“衡阳献王昌之初入也,致书于世祖,其辞甚不逊。世祖不怿,乃召安都,从容而言曰:‘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藩,吾其老焉。’安都对曰:‘自古岂有被代天子?臣愚不敢奉诏。’因请自迎昌。”昌济汉而薨,以功进爵清逺郡公,邑四千户。自是威名甚重,羣臣无出其右。是安都之杀昌也审矣,而于世祖本纪、《衡阳献王昌传》皆无异辞以见焉。若昌自致不幸者,可不谓之不能善善恶恶,着明邪正之典刑耶?使思亷于本纪书曰:“天嘉元年三月甲子,高祖之子衡阳王昌来归自周。甲子,侯安都逆昌于汉。甲子,济汉,昌卒。”于《昌传》直序其事曰:“侯安都于中流坏船以溺昌,薨。”庻几乎不失《春秋》之防也。
景迂生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十三宋 晁説之 撰儒言间色亦丽乎目,君子必恶焉者,不欲病乎正而失所传也。作儒言【▯黓执徐,仲秋己丑】春秋儒者必本诸六艺,而六艺之志在《春秋》。茍舎春秋》以论六艺,亦已末矣。纷然杂于释老、申韩,而不知其▯者,实不学《春秋》之过也。智仁理性穷理,乃能尽性至命。今学者末乎穷理,而必赘之以仁智,何耶?且仁智不能穷理,而能尽性至命耶?大凡析体而辨,则失之凿;习而为穿窬之小人。体而不析,则不失故常,不害其为温厚之君子。可不慎哉!大神昜以大人圣人为一位,而不达孟子答问之言者,以大人未至于圣。书之圣神文武为一已,而为庄子荒唐之言所惑,则复自有神人。横渠先生亦云:「圣不可知为神。」庄生缪妄,又谓有神人焉。皇帝皇道帝徳出于尚书中▯纬书也。嘉祐学者未尝道也。孔子定书,断自二帝,尚复皇之贵哉?武陵先生曰:六经无皇道。刘道原亦云然。胜物克己之言,尝闻之矣;胜物之言,昔未之闻也。茍志以胜物,则枯木朽株皆吾之仇也。其为有位之害,则又大矣。君子惧焉。忘庄生毁弃礼义,不知物我之所当然者,乃始语忘。儒者非所宜言也。礼安义适,宾主百拜,不知其劳,宁论忘不忘耶?有无横渠先生曰:「昜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説之谓以老氏有无论,昜者自王弼始。」诗诗,不知礼义之所止,而区区称法度之言,真失之愚也哉!言,孰非法度?何独在诗?且君子于患难,犹不茍免也,复茍且云乎哉?今喜以且为言,是非可否,不得所安,自堕于小人之日,偷而愧夫君子之笃敬。可君子必可,所以修辞慎行,汲汲于敬也。小人仅可,而偷防茍且,无所不至焉。今学者説可曰:“仅辞也,安知君子行止淹速,惟可之从耶?”孔安国谓:“子桑伯子能简,故可。”所或曰:「有户则斥之矣,是恶夫有所者?」本诸庄老而云尔也。吾儒者居其所而不迁,唯患无所,彼岂不戾哉?盖放之四海而凖,孰非吾所尚?谁戕我也耶?彼以不善为善之类,皆学庄老之过云。言浮儒者之言,无难昜斯可行也。着为事业,传之后世。茍得吾言者,其行与吾均也。庄老之徒则不然,其言甚大,而聴之溺人,而昜悦如无为为之,不治治之之类。若何而行也哉?君子慎诸。天人言天人之相与,莫如诗书。治乱兴亡之际,若分其所立之道,则存乎《昜之隂阳仁义。而吉凶则一致也。或以某句为天道,而人不预焉;复以某句为人道,而不及乎天。天人始分矣。是出言虽可,若防之于心而自试焉,则诬矣哉!髙明中庸吾儒之道,所以异乎诸子者,为其极髙明而道中庸,为一物也。譬如日正中,而万物融和,未尝槁物作沴也。或者既以一事极髙明,又正以一事道中庸,不亦戾乎?是刚柔缓急相济之常理,何必是之云哉?广大精微之类,亦然。
译读《陈书》。唐散骑常侍姚思廉所撰《陈书》,纪、传共三十六卷,校勘情形和《宋书》《梁书》相同,都是完成他父亲姚察未竟的事业。姚思廉没有为姚察作传,本来可以;既然已经详细为他作传,又在赞中反复写了几十句话,极力赞美士大夫君子。了解内情的人知道这出于父子私情,并不是公之于天下的言论。史书是天下的公器,怎么能容纳父子之间的私情呢?姚思廉这样遮蔽过错,难怪不能做到褒扬善人、贬斥恶人,彰明邪正的典范。他在《侯安都传》中说:“衡阳献王陈昌初次回来时,给世祖写信,言辞十分不恭敬。世祖不高兴,于是召见侯安都,从容地说:‘太子将要到来,必须另外寻找一个藩国,我大概可以老去了。’侯安都回答说:‘自古以来哪有被取代的天子?臣愚昧,不敢奉行诏令。’于是请求亲自迎接陈昌。”陈昌渡过汉水后去世,侯安都因功晋封清远郡公,食邑四千户。从此威名极重,群臣没有谁能超过他。侯安都杀害陈昌是确定的,但在世祖本纪和《衡阳献王昌传》中都没有用不同的措辞揭示这件事。假如陈昌是自己招致不幸的,难道不可以说姚思廉不能褒善贬恶、彰明邪正的典范吗?假使姚思廉在本纪中这样写:“天嘉元年三月甲子,高祖的儿子衡阳王陈昌从北周回来归国。甲子日,侯安都在汉水迎接陈昌。甲子日,陈昌渡过汉水后去世。”又在《陈昌传》中直截了当地叙述此事:“侯安都在河流中凿坏船只,使陈昌溺水而死。”这样差不多就不失《春秋》的褒贬原则了。《景迂生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十三。宋晁说之撰。《儒言》。间杂的色彩也能使眼睛感到美丽,但君子一定厌恶它,因为不愿损害正道而失去所传承的东西。作《儒言》【玄黓执徐年,仲秋己丑日】。《春秋》。儒者一定要以六艺为根本,而六艺的旨趣在《春秋》。如果舍弃《春秋》来谈论六艺,也已经是末流了。纷纷把释、老、申、韩的学说杂糅进来,却不知道其弊病,实在是没有学习《春秋》的过错。智、仁、理、性。穷究事理,才能充分发挥本性而达到天命。如今的学者不把穷理放在根本,却一定要在它后面附加仁、智,这是为什么呢?况且仁、智不能穷理,难道就能尽性至命吗?大体说来,分析本体而加以辨别,便会失于穿凿;照这样学习,就会成为钻营取巧的小人。体认本体而不加割裂,就不会失去固有常道,也不妨碍成为温厚的君子。能不慎重吗?大神。把大人、圣人看成同一个层次,却不能通达孟子答问之言,是因为大人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尚书》把圣、神、文、武说成一回事,而又被庄子的荒唐言论迷惑,于是另说有神人。横渠先生也说:“圣人不可知,便称为神。”庄子荒谬妄诞,又说有神人。皇帝。“皇道帝德”出自《尚书中候》纬书。嘉祐年间的学者从未这样说过。孔子删定《尚书》,从二帝开始,难道还要把“皇”置于更高的尊贵地位吗?武陵先生说:六经没有皇道。刘道原也这样说。胜物。克制自己的说法,我曾经听过;胜过外物的说法,过去却没有听说过。如果立志要胜过万物,那么枯木朽株也都会成为我的仇敌。它对于身居职位的人所造成的危害,就更大了。君子对此应当警惧。忘。庄子毁弃礼义,不知道物与我各自所应遵循的当然之理,于是才开始谈“忘”。这是儒者不应当说的。礼节安稳,义理合宜,宾主行百拜之礼而不知道劳累,难道还要讨论忘与不忘吗?有、无。横渠先生说:“《易》不谈有无;谈有无,是诸子学说的鄙陋。晁说之认为,用老氏的有无来解释《易》,是从王弼开始的。” 诗。谈《诗》却不知道礼义的界限,只局促地称说法度之类的话,真是愚蠢地失其本旨啊!言语中哪一样不属于法度?为什么唯独《诗》中才有呢?且。君子在患难中尚且不苟且求免,难道还会反复说什么“且”吗?如今有人喜欢把“且”当作言辞,遇到是非可否都不能安定自处,于是日渐堕落成为小人,苟且偷安而对君子的笃实恭敬感到惭愧。可。君子一定能够做到“可”,所以修饰言辞、谨慎行为,急切地趋向恭敬。小人只是勉强做到“可”,于是苟且偷安,无所不为。如今的学者解释“可”说:“只是说辞罢了,怎么知道君子的行动或停止、迟缓或迅速,只依从于‘可’呢?”孔安国说:“子桑伯子能够简约,所以可取。” 所。有人说:“有门户就要斥责它,难道这是厌恶有所归属吗?”这是依据庄子、老子的说法而言的。我们儒者安居于自己的所在而不迁移,只担心没有安身之所,他们难道不是乖悖吗?大概把这种道理推行到四海都准则相同,哪里不是我所崇尚的呢?谁能伤害我呢?那些把不善当作善的说法,都是学习庄子、老子的过错。言语浮泛。儒者的言论,没有难易之分,都可以实行;将它著为事业,传给后世。如果有人真正领会我的话,他的行为就会和我相同。庄子、老子一类人却不是这样,他们的言论极其夸大,听从它会使人沉溺,似乎轻易悦人,像“无为而为”“不治理而治理”之类。那究竟怎样实行呢?君子对此要慎重。天与人。谈论天与人的相互关系,没有比《诗》《书》更好的。处在治乱兴亡的关头,如果分辨它们所建立的道理,就在于《易》的阴阳、仁义,而吉凶的道理是一致的。有人把某句话说成天道,认为人不参与;又把某句话说成人道,认为与天无关。这样天与人便开始分开了。这种话单独说似乎可以,若把它存留在心中而亲自用来试验,就成了诬妄。高明与中庸。我们儒家的道理之所以不同于诸子,是因为它把极其高明和遵循中庸视为一回事。譬如太阳正当中天,万物融和温暖,却从来不会使万物枯槁、造成灾害。有的人既把一件事推向极其高明,又恰恰把另一件事说成遵循中庸,难道不是乖悖吗?这只是刚柔、缓急相互调济的常理,何必一定这样分别呢?广大和精微之类,也是如此。
同风俗一道徳以同俗,司徒之至教也。所谓一道徳者,乃上之风而以之同下俗者也。如表影响之相从焉。或者既一道徳矣,又思同风俗,将以刑戮胜奸,而上劳下悴矣。▯将奈何?是齐八政以防淫者,亦二术耶?俗学学者同尊孔氏,法诗书,躬仁义,不知俗学之目,何自而得哉?建隆以来,礼乐文明,焕然大备,皆诸儒之力也。谁当其目也耶?如恶其众而欲致独,则比屋可封之民为罪人欤?又或厌其久而新之,则日月之出,特久矣。后汉治古学,贵文章,以章句之徒为俗儒,则斥俗学者,自谓耶?汉儒典籍之存,诂训之传,皆汉儒之力。汉儒于学者,何负而例贬之欤?后生殆不知汉儒姓名,有书防种而恶斥如讐。汉儒真不幸哉!昔人叹废兴由于好恶,盛衰系之辩讷,良有以也。公议凡变律乱常,则不当乎人心。虽百人之誉,不足以胜一人之毁也。盖彼不待髙识博达之士,乃知其非。虽涂人,故自有白黑矣。前誉之者,一时之伪;而此毁之者,实天下之公也。昔公孙禄斥王莽国师秀,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宜诛以慰天下。侯景陈梁武帝十失之一,曰敷演六经,排摈前儒,王莽之法也。当彼时,犹有是言,则公议不可冺云。彼乗势怙力以肆説者,果谁欺哉?的温公曰:「经犹的也,一人射之,不若众人射之,其中者多也。」呜呼!此公天下之言,待天下忠且敬也。顾肯申巳而屈人?必人之同己哉!彼排摈前儒,颠倒五经者,亦宜媿诸!防公羊曰:「美恶不嫌同辞。」董仲舒曰:「辞不能及,皆在于防。非精心达思,其孰能知之?见防者不任辞,不任辞然后适道矣。」盖古之学者见防,今之学者任辞。君子、小人之儒,自是而分也。毛公《桃夭》传曰:「家室,犹室家也。」任辞者笑之,其如见防者何?同异董仲舒曰:「诗无达诂,昜无达占,春秋无达辞。」范甯曰:「经同而传异者甚众,此吾徒所以不及古人也。」呜呼!古之人善学如此,今一字诂训严不可昜一説所及,诗书无辩。若五经同意,三代同时,何其固耶!朱张朱学士寀为张安道陈三传是非甚辩,安道曰:“彼自三家,何与君事?君子谓朱之力学,不及乐全之达识。后生复有如乐全之才器者,顾肯疲于文字之细,而瞆眊以排摈前儒哉!”三▯先儒谓近代有芟角、反对、互从等翻竞之説,驰骋烦言以紊彞叙,譊譊成俗,而不知变,此学者之▯也。盖此三▯尤騐于今日,不顾其本,而特出一句以济私欲,而困众论者,谓之芟角。以此所言责彼所不言,覩马以童牛,想龙以足虵,谓之反对。骈赘四出,自声传谷,发响从响,求应谓之互从。説平颁其兴积,不问欲否,而槩与之,以尊其政事者,芟角也。以箕子之五事同尧之聪明文思,聪明文思乃复异乎钦明文思,反对也。穷理尽性,必待乎智仁,鸢飞鱼跃,有假于风气,互从也。彼方自谓继圣絶俗之独智,作新一代,不知古人久已斥其▯云。三谕徳义之士如圣人,其视章句之徒如仆役;自章句之徒而视文字之学,则如乞丐终日号哀岐路间,而腹不一饱,亦可悲夫。精思董仲舒、扬子云之材,如何哉?其苦学精思之久,又复絶人逺甚,故能成人如此。今之士才品复如何?而学问茍且,多可愧矣。往往脱畧,不肯致思,徒敬所闻于势位,而夸有功于利禄,以聋瞽自置,勇于斥先儒,而力毁古训,亦可惜哉!不夺学者如守匹夫不可夺之志,而不以死昜学,则日有功矣。于是乎,白刃不足以为吾威,爵禄不足以为吾荣,而吾之所能者,中庸也。不然,滑稽骩骳,亦何所不可?祝钦明、郭山恽,当时号为大儒,乃一日迎韦后意,以助郊祀,见上帝,援礼陈义甚悉。周宣帝立四后,则有言曰:「帝降二女,后徳所以俪君;天列四星,妃象于焉垂耀。」又立五后,则曰:「坤仪比徳,土数惟五。」实太学博士何妥称帝喾四妃以发之也。王莽谓地有动有震,震者有害,动者不害。《春秋》记地震,《昜》系坤动,动静辟翕,万物生焉。嗟夫!至治之世,政令醇而民风质,宁覩是耶?躬行诵诗三百,而不能事父事君,亦非兴于诗也。知礼乐之节文,而不知其意;知其服劳,而不知敬于玉帛之表,鸣乎金石之余,则亦非成立也。彼虽尽善无疵,而兴于文字之诗,立于祝史之礼,成于瞽瞍之乐,亦何足尚哉?害教害辞未至于害意,害意未至于害教。害教则三纲五常絶矣。谓天不足畏,或假天之命以出其君,凶徳不足忌,百姓或可咈之类,其害教奈何?巧慧
译使风俗相同。用一道德使风俗相同,是司徒教化的最高境界。所谓“一道德”,就是以居上位者的风教来使下民的风俗相同,如同表与影、响与声相互跟随。有的人既要用一道德统一人心,又想强行使风俗相同,打算用刑罚杀戮压倒奸邪,结果上位者劳苦,下民憔悴。弊病将怎么办呢?这和把八种政教整齐划一来防止淫邪,难道也是两种方法吗?俗学。学者都共同尊奉孔氏,以《诗》《书》为法,亲身实行仁义,却不知道“俗学”这个名称是从哪里来的。自建隆以来,礼乐文明焕然大备,都是诸儒的力量。应当把谁归入“俗学”之名呢?如果厌恶人数众多而想要只留下一个人,那么家家都可以受封的百姓反而成了罪人吗?或者有人厌倦旧学已久而要更新它,那么太阳和月亮的出现已经很久了。后汉治理古学,重视文章,把专门讲章句的人称为俗儒;那么斥责俗学的人,难道是在自称这种人吗?汉儒。典籍能够保存下来,训诂能够流传,都是汉儒的功劳。汉儒对于后来的学者究竟有什么亏负,为什么要一概贬低他们呢?后生几乎不知道汉儒的姓名,只要有书籍传种,就像仇敌一样憎恶斥责。汉儒实在不幸啊!古人曾感叹,废兴取决于好恶,盛衰系于辨别和言说,这确实是有道理的。公议。凡是改变法度、扰乱常道的事情,就不合乎人心。即使一百个人称赞,也不足以胜过一个人的毁谤。因为不必等到见识高、学问广博通达的人,才知道它是错误的;即使普通路人,也自然知道黑白。先前称赞它的人,是一时的虚伪;而此时毁谤它的人,才是真正代表天下的公议。过去公孙禄斥责王莽的国师刘秀,说他颠倒五经、毁坏师法、使学士疑惑,应当杀掉以安慰天下。侯景向梁武帝陈说十种过失,其中一条是推演六经、排斥前代儒者,这是王莽的做法。当时尚且有人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公议是不可磨灭的。那些依仗势力、倚靠权力而放肆发表意见的人,究竟欺骗了谁呢?的。温公说:“经书就像靶子,一个人射它,不如众人射它;众人射它,命中的就多。”唉!这是代表天下的言论,必须等待天下忠诚而恭敬的人来判断。难道只肯伸张自己而使别人屈服吗?难道一定要人人都和自己相同吗?那些排斥前代儒者、颠倒五经的人,也应当对此感到惭愧!防。《公羊传》说:“赞美和厌恶可以不避讳使用相同的言辞。”董仲舒说:“言辞不能完全表达的,都在于其中的微旨。若不是用精深的心思通达其意,谁能够知道呢?能够看见微旨的人,不拘泥于言辞;不拘泥于言辞,然后才能合于正道。”大概古代的学者能够看见微旨,如今的学者却拘泥于言辞。君子之儒和小人之儒,就是从这里分开的。毛公为《桃夭》作传说:“家室,和室家是同义词。”拘泥言辞的人会嘲笑它,但他们又能把看见微旨的人怎么样呢?同与异。董仲舒说:“《诗》没有通行不变的训诂,《易》没有通行不变的占辞,《春秋》没有通行不变的言辞。”范宁说:“经文相同而传文各异的情况很多,这就是我们的学问不及古人的地方。”唉!古人善于学习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却把一个字的训诂看得严密而不可改变,其他说法一概不许涉及,甚至连《诗》《书》也没有可以辨析的余地。如果五经含义都相同,三代又处在同一时代,那该是多么固执啊!朱与张。朱学士朱寀向张安道陈述三传的是非,分辨得十分清楚。张安道说:“那是三家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君子认为朱寀勤勉学习的力量,还不如乐全的通达见识。后生如果又有像乐全那样的才华器识,难道肯在文字末节上疲惫自己,反而昏聩地排斥前代儒者吗!” 三种弊病。先儒说,近代有删削牵强、反对比附、相互援引等反复争辩的说法,驰骋烦琐言辞来扰乱常理秩序,争吵不休而成为风气,却不知道改变,这是学者的弊病。这三种弊病在今天尤其明显:不顾根本,只特别提出一句话来满足私欲、困扰众议,叫作“删削牵强”;拿这里所说的话去责备那里没有说的话,看见马就想到童牛,想象龙就凭借蛇的脚,叫作“反对比附”;言辞成对铺陈,四面堆叠,从自己的声音传到山谷,回声又跟随回声,专门求取响应,叫作“相互援引”。学说平等分布,它的兴盛和积累不问人们是否愿意而一概给予,以此来尊崇它的政事,这叫作“删削牵强”。把箕子的五事同尧的聪明文思等同,又把聪明文思说成不同于钦明文思,这叫作“反对比附”。说穷理尽性一定要依靠智仁,又说鸢飞鱼跃要借助风气,这叫作“相互援引”。那些人正自称是继承圣人、超绝流俗的独特智者,想要开创新的一代,却不知道古人早已斥责过他们的弊病。三种譬喻。有德有义的人如同圣人一样,把只会讲章句的人看作仆役;而只会讲章句的人再看文字之学,就像乞丐整天在岔路之间号哭哀叫,肚子却没有一顿吃饱,也真是可悲啊。精心思考 董仲舒、扬子云这样的才干,究竟怎么样呢?他们刻苦学习、精心思考的时间很长,又远远超过常人,所以才能成就这样的人才。如今士人的才性品格又怎么样呢?可是他们做学问苟且敷衍,实在有许多可惭愧的地方。他们往往疏略轻视,不肯深入思考,只知徒然敬畏那些凭借权势地位所听到的说法,却夸耀自己在利禄方面的功劳;他们把自己置于聋者瞎者的境地,却勇于斥责先儒,竭力毁弃古训,也实在可惜啊!不可夺取 求学的人如果能守住匹夫也不可夺取的志向,不因为死亡而改变自己的学业,那么每天都会有所收获。这样一来,白刃不足以威胁我,爵禄不足以使我荣耀,而我所能做到的,就是中庸之道。否则,滑稽而歪曲,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祝钦明、郭山恽,当时号称大儒,却有一天迎合韦后的意旨,来助成郊祀、祭见上帝之事,把礼制和义理援引陈说得十分详尽。周宣帝立四位皇后时,有人说:“上天降下两个女儿,皇后的德行因此可以与君主匹配;上天排列四颗星,妃嫔的象征也由此垂下光辉。”又立五位皇后时,便说:“大地的仪态与德行相配,土的数目只有五。”这实际上是太学博士何妥称说帝喾有四位妃子,以此来启发的。王莽说,大地有‘动’和‘震’两种情形,震是有害的,动则无害。《春秋》记载地震,《易》说坤卦发动;动静开合,万物由此产生。唉!在天下大治的时代,政令醇厚,民风质朴,难道会看见这种事吗?亲身实行 诵读《诗》三百篇,却不能侍奉父亲、侍奉君主,这也不算真正受到《诗》的感发。知道礼乐的节文,却不知道它的意义;知道服事劳作,却不知道在玉帛的外在形式以及金石乐声的余韵中表现敬意,这也不能算真正立身成人。他即使把形式做得尽善尽美、没有瑕疵,只是从文字写成的诗中得到感发,立足于祝史所掌的礼仪,成就于瞽瞍所奏的音乐,又有什么值得尊崇的呢?妨害教化 损害言辞还没有达到损害意义,损害意义还没有达到损害教化;一旦损害教化,三纲五常就断绝了。比如说上天不值得畏惧,或者假借上天的命令来废黜君主;又比如说凶恶的德行不值得忌惮,百姓或许可以违抗它,这类说法对教化的危害怎么样呢?巧妙聪慧
汉儒林赵宾始称持论巧慧,盖先儒诂训通而意有余,阙疑而言不凿,适中而无亢絶之▯,明辨而不以仁者之见斥智者之见,宁质而无嫌也。关关和声也,或曰和而有通意,不知孰为和而不通者?如指门关为言,则讵止于通也邪?睢鸠挚而有别,后妃之徳尽矣。或又曰:入水而善捕鱼,是乃挚之一事,何足多哉?巧慧之▯如此。声乱古人谓读诗如未尝有书,读书如未尝有昜盖知六经之意广大,无不备而曲成,无所待也。在昔汉时,六经各有名家之博士,并行而不相排斥,其得人为已多矣。今六经纷然为一説,曰是一道,也不知道则一而经已六矣,如何以一泯六哉?王莽讲合六经之説,恐不足尚也。滋蔓桓谭谓秦近君能説《尧典》篇目两字之説,至千余言,但説「若稽古」三万言,班固叹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説,破壊形体,説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是今日滋蔓伤本之▯,古人已深斥之矣。又随而踵之,喜循覆车之辙,何耶?彼方自诧曰:「前之文人才悭而不能▯阐,有愧今日之富,亦难与言也。」碎义同燕于一室之上,而宾主莫分,吾无恨焉。兄弟筑室而不相为隣,则吾恨且惭矣。经本二意者,纷紊纠射之説,敢彼之责耶?其本一言,如和顺道徳,而谓和道顺徳,挑达往来之貌,猗傩柔顺之辞,亦析而辨之,则破壊形体甚矣。盗悖孔子作《春秋》,多微辞。于是乎起问数百,应问数千,未之厌也。至于《诗》《书》,本非一时一人之言,圣人取其可为后世训者存之,初不以一字为美恶也。故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简昜较直如此。或取《春秋》之治具以诘难为功,何耶?昔之师儒,未之有也。及于《春秋》,则反无与焉。盗憎主人耶?盖非其有而取之,盗也。不敬其君而敬他人者,悖徳礼也。彼何为盗且悖耶?鹿马因一鹿指以为一马者,一时跋扈之言也。如因先王之格言而颠倒破壊者,以天下为鹿而纵指之也,不亦甚乎?九州之终,各志其行道,或以徐州之浮于淮泗达于河为扬州之首,尽变乱九州之疆里,他尚有不诬者耶?遏舎遏人之善而扬其恶,不仁也;舎此之善而取彼之不善,不智也。先儒于经,宁无所失,或者诋毁不少恕;若其善,则未之或称也。毛公传不闻亦式,不见亦入,曰:“性与天合也。”郑君谓用不闻达者而不谏争者亦得入,或乃取郑而舎毛,何耶?茍异好茍异者,必无忌惮,而复上侮下,将流毒海内而不可御矣。且夫天生有形之物,尚敢变异,则至理隠微,谁其正之?先儒説《淇奥》緑竹,曰緑王刍竹萹竹,今乃以为一物,不知緑竹青青,何等语耶?先儒説正月虺蜴,蜴也;巷伯贝锦,贝也;今以为虺为蜴,为贝为锦。一经之士五防具而作,绘五藏完而成人。学者于五经,可舎一哉?何独并用五材也耶?昔人斥谈经者为鄙野之士,良以此欤?汉武帝命司马相如等造为诗赋,多尔雅之文。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必防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其意。今日一经之士又如何哉?盖为师者専一经以授弟子,为弟子者各学羣经于其师,古之道也。故曰: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三十而五经立。虐独虐防独者,害皇极。其于经则喜通论,而斥独训,亦未为得也。薄言观者,先儒曰:「观,多也。」▯王桓拨曰:「桓,大拨治也。」今皆变异之矣。《春秋》有特书,亦可例之耶?骥驽骐骥所以异乎驽骀者,为其行千里而有余力也。如行百里而与驽骀同敝,则其异者名云尔也。嫌疑不吾别,犹豫不吾明,则所谓智者亦愚也。采苹,或以为礼女之祭,或以为教成之祭;鳬鹥,或以为祭,或以为绎。今之师儒,忽焉未尝辨也。《宾之初筵》,或以为燕射,或以为大射。今以首章为大射,二章为燕射,学者何赖焉?大言袁绍与曹操论天下形势,操知袁绍世有河北,未昜可图,欲舎而他之,则徒示弱,乃出大言曰:「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是岂操之诚心哉?今谈经者不覈其实,喜为髙论,大言一切,皆曹公之下尘欤?知本言书者,不取正于古文;言诗者,既耻言毛氏,而又不知齐鲁韩氏之辨,果以诗为何诗邪?言《周礼》者,真以为周公太平之书,而不知有六国之隂谋;地不足于封,民不足于役,农不足于赋,有司不足于祭,将谁欺耶?言《昜者,不知王弼之前师儒尚众,而古法之变自弼始,虽以短弼,实不能出其藩篱,何以语古耶?《春秋》《孝经》则絶而不言,未为知本也。慕古善哉!郑康成之言曰:“既知今,亦当知古。盖今古交相为质,则取道不逺。或为髙絶,不可跂及之。”论曰:“在古当然,不知古之道,亦何利于今,而必尚之耶?王莽好空言,慕古法,今犹有遗风耶?”学难
译汉代儒林中的赵宾最初称说持论要巧妙聪慧。大概先儒的训诂通达而意义有余,对于疑难之处存疑,不把话说得穿凿;恰到好处而没有走向极端的弊病,明白辨析,却不以仁者的见解排斥智者的见解,宁可质朴而不留下嫌疑。‘关关’是和谐的声音,有人说是和谐而且有通达之意,却不知道什么叫和谐而不通达呢?如果是指门闩而言,难道只限于通达吗?睢鸠亲密却有区别,后妃的德行就全都包含在内了。又有人说:进入水中而善于捕鱼,这只是‘挚’的一件事,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巧慧的弊病就是这样。声音混乱 古人说,读《诗》要像从未有过书一样,读书要像从未有过《易》一样,因为知道六经的意义广大,无不完备而且曲尽其理,不需要依赖其他东西。从前汉代,六经各有著名学者担任博士,各家并行而不互相排斥,这样得到人才已经很多了。如今六经纷纷被说成同一种说法,说它们是一条道路,却不知道道虽然是一,而经已经有六部了,怎么能用‘一’抹杀‘六’呢?王莽讲合六经的说法,恐怕不值得推崇。滋长蔓延 桓谭说,秦近君能够讲解《尧典》篇名两个字的意义,竟讲到一千多字;只讲‘若稽古’三个字,就达到三万字。班固感叹说,后世经书和传文已经彼此背离,博学的人又不思考广泛听闻、对疑难存疑的道理,反而专门把意义割裂开来以逃避难点,追求华丽的言辞和巧妙的说法,破坏文字的形体;解释五个字的文章,竟达到二三万字。这种如今滋生蔓延、损伤根本的弊病,古人已经严厉斥责过了。后人又跟随在它后面,喜欢重走覆车之辙,这是为什么呢?他们还自我惊叹说:‘从前的文人才力贫乏,不能宏阔阐发,无法与今天的丰富相比,也难以同他们谈论。’ 割裂意义 如果燕国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共席而坐,宾主无法分辨,我没有什么遗憾;兄弟同住一室却不彼此为邻,我就既遗憾又惭愧了。经书本来有两种意义,却纷纷提出混乱纠缠、彼此牵射的说法,难道敢责怪他们吗?如果本来只有一句话,如‘和顺道德’,却说成‘和道顺德’;把‘挑达’解释成往来之貌,把‘猗傩’解释成柔顺之辞,也逐字拆开来辨析,那就把文字的形体破坏得太厉害了。偷盗而悖逆 孔子作《春秋》,使用了许多含蓄的言辞。于是有人提出数百个问题,又作出数千种回答,仍不感到厌倦。至于《诗》《书》,本来就不是同一时代、同一个人的言论,圣人选取其中可以作为后世训诫的内容保存下来,起初并不以一个字来判定美恶。所以说:‘志向所达到的地方,《诗》也达到那里;《诗》所达到的地方,礼也达到那里。’这本来是简明而正直的道理。有人却取《春秋》用来治理事务的工具,靠诘难别人来取得功名,这是什么缘故呢?从前的师儒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到了《春秋》这里,反而没有人参与其中。难道是盗贼憎恨主人吗?大概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拿来占有,就是盗贼。不敬奉自己的君主却敬奉他人,就是违背德行和礼法。他们为什么既像盗贼又悖逆呢?鹿与马 因为一只鹿,指着它说是一匹马,是一时权势跋扈的言论。若借着先王的格言来颠倒、破坏其意义,就是把天下当作鹿,任意指说它是马,岂不是太过分了吗?《禹贡》记载九州的末尾,各自记述本州的行道;有人却把徐州的水漂浮于淮水、泗水而通达黄河,作为扬州开头的内容,把九州的疆界里数全都改变扰乱了。其他地方还有不被歪曲的吗?抑制舍弃 抑制别人的长处而宣扬他的短处,是不仁;舍弃这一家的长处而采用那一家的短处,是不智。先儒对于经书,难道没有错误吗?可是有人对他们的错误极力诋毁,毫不宽恕;至于他们的长处,却从来没有称道过。毛公解释‘不闻亦式,不见亦入’,说:‘这是本性与上天相合。’郑君认为,任用不被听闻、声名不显达的人,而不对其进行谏诤,也可以进入其中。有人却取郑君的说法而舍弃毛公的说法,这是什么缘故呢?苟且求异 喜欢苟且求异的人,必然毫无顾忌,又会在上面侮辱下位者,最终使毒害流布天下而无法抵御。况且上天所生的有形之物,尚且不敢任意改变异说,那么至为精微隐奥的道理,谁来匡正它呢?先儒解释《淇奥》的‘绿竹’,说是绿王刍、竹萹竹;如今却把它们说成一种东西,不知‘绿竹青青’究竟是什么话呢?先儒解释《正月》的‘虺蜴’,说是蜴;解释《巷伯》的‘贝锦’,说是贝;如今却把虺说成蜴,把贝说成锦。专治一经的人 五种材料齐备才能制作器物,五脏绘制完整才能成为人。求学的人对于五经,难道可以舍弃其中一经吗?为什么偏偏要并用五种材料呢?从前人们斥责谈论经书的人为鄙陋粗野之士,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汉武帝命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其中有许多《尔雅》式的文字。通晓一经的人不能独自理解其中的辞义,必定要请通晓五经的人共同讲习,读后才能通晓它的意义。今天专治一经的人又怎么样呢?大概做老师的专门教授一经,做弟子的分别向各位老师学习群经,这是古代的道理。所以说:古代求学的人一面耕种一面自养,三年可以通晓一门技艺,到了三十岁就能立足于五经。苛刻地排斥孤立说法 苛刻地排斥独特的解释,是损害中正之道。对于经书,喜欢采用通行的解释而斥责单独的训释,也未必正确。《薄言观者》,先儒说:‘观,是多的意思。’《玄王桓拨》,桓说:‘桓,是大力治理。’如今这些解释都被改变了。《春秋》中有特意记载的文字,难道也可以拿通常的例子来套用吗?骏马与劣马 骐骥之所以不同于驽骀,是因为它能行千里而且还有余力。如果走百里就和驽骀一样疲惫,那么它的不同也只剩下名称罢了。对有嫌疑之处不能加以辨别,对犹豫之处不能加以阐明,那么所谓聪明人也就是愚人。对于《采苹》,有人认为是礼女祭祀之礼,有人认为是教成之祭;对于《鳬鹥》,有人认为是祭祀,有人认为是祭祀后的绎祭。如今的师儒竟忽略过去,从未加以辨析。《宾之初筵》,有人认为是燕射,有人认为是大射。如今却把首章说成大射,第二章说成燕射,求学者还能依靠什么呢?夸大的言论 袁绍和曹操谈论天下形势,曹操知道袁绍世代占有河北,不容易图谋,想舍弃那里而进取其他地方;可是这样又只是显示自己的软弱,于是说出夸大的话:‘任凭天下人的智慧和力量,用道来驾驭它,没有什么不可以。’这难道是曹操的真实心意吗?如今谈论经书的人不考察实际情况,喜欢发表高论,动辄大言一概而论,难道都只是曹公的尘土吗?懂得根本 谈论《书》的人,不从古文中取得正确依据;谈论《诗》的人,既以谈论毛氏为可耻,又不知道齐、鲁、韩三家说法的区别,那么他们究竟把《诗》当作什么样的《诗》呢?谈论《周礼》的人,竟真把它当作周公治理太平的书,却不知道其中有六国的阴谋;土地不足以分封,百姓不足以服役,农民不足以缴赋,有司不足以供祭祀,这要欺骗谁呢?谈论《易》的人,不知道王弼以前的师儒还有很多,而古法的改变是从王弼开始的;即使想贬低王弼,实际上也不能走出他的藩篱,凭什么谈论古代呢?《春秋》《孝经》则断绝不谈,这还不能算懂得根本。仰慕古代 郑康成说得好:‘既然知道今天,也应当知道古代。今与古互相作为参照,那么取得道理就不会遥远。若把古代说得高远绝对,使人无法企及,那就不对了。’评论说:‘古代既然如此,不知道古代的道理,对于今天又有什么益处,却一定要尊崇古代呢?王莽喜欢空谈,仰慕古代的法度,如今还留有这种遗风吗?’ 学习的困难
虞翻曰:「悲哉,学之难也。盖若人用心切,而言之所感者深也。古之人亦莫不然,皆笃志竭力而求之。难又讲习踈数,朋友之难;又服劳就正,以师氏攻其难之难。今或适市,售一帙书而取名利,如拾芥,夫何难之有!」南北之学南方之学,异乎北方之学。古人辨之屡矣。大抵出于晋、魏分据之后,其在隋、唐间,犹云尔者,不惟其地,而惟其人也。盖南方、北方之强,与夫商人、齐人之音,其来逺矣。今亦不可诬也。师先儒者,北方之学也;主新説者,南方之学也。
燕书郢人有遗燕国书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説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者,举贤而用之。」燕相白王,大悦,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古文尚书·泰誓》作「大开」,元间学士卫苞受诏成《今文尚书》,乃始作「泰」。或以「交泰」为説,真燕书哉?躐等学不躐等也,尚矣!自一年至七年,皆有所视;九年乃大成。今童子嬉戏未除,而辄为髙谈天人之际,老而不知周世宗之功、王朴之谋,乃谓三代可立致,而平视尧舜,其躐等多矣。以故民风日浇,而盗贼兴,未昜图其救之之术也。体用经言体而不及用,其言用则不及乎体。是今人之所急者,古人之所缓也。究其所自,乃本乎释氏体用事理之学。今儒者迷于释氏,而不知自者,岂一端哉?
残经坠简残经,众矣,可胜数哉?唯是刘原甫、王深甫,每以为恨。近世师儒,以为昔之言无不善,今日之説无不可通,不复闻有阙疑者,非所以尊经而慎思也。其勉之哉!阙疑杜征南有言曰:「古人戒以阙疑,茍不广闻,乃亦不知所疑也。是知阙疑非浅之事,唯是博学老成者,以是成其敬慎之徳。如博学而不阙疑,则诬先哲而疑后生,卒无所得,可不戒哉!」知▯三代之政,各有所弊,而其所谓弊者,可指以言,而救之之术,昜为功也。齐鲁之治,亦各有弊,而纷然多故,善其后者难也。先儒之学,传数百年之久,而其弊如何?今之师説,十数年之后,弊复如何?学者宜亦知所从矣。知时智之所难适也,我所遭之时也。学之所难明者,在昔数千年之异制异时也。三代之礼,既不可同日而用。或以周礼之五玉为虞书之五玉,可不可耶?君子君子者,成徳之名也。徳岂一端哉?或必以仁智为君子,是何量君子之固耶?先王姜至之先生谓商周之所称先王者,近自其祖宗,而逺及异代之君也。如舎祖宗而必在昔之法,则亦悖矣。周公谓周公用天子之礼乐者诬也,不然,《春秋》讥鲁之郊禘何耶?且汉景帝赐江都王以天子之旌旗,君子贬之矣。或者既诬周公,而又蔑乎礼乐,其与曹、马为媒乎?孔子或以潜龙勿用为孔子是不知干之为君而初九之潜者不复可飞也,或因孟子所谓孔子不有天下之説,而不思之欤?岂孔子之志哉!不可以为后世训也。孔孟孔孟之称,谁倡之者?汉儒犹未之有也。既不知尊孔子,是亦孟子之志欤?其学卒杂于异端,而以为孔子之俪者,亦不一人也。岂特孟子而可哉?如知《春秋》一王之制者,必不使其教有二上也。世有“荀孟”之称,荀卿诋孟子僻违而无类,幽隠而无统,闭约而不解,未免为诸子之徒,尚何配圣哉?澄定唐李石谓:“人君学问,不劳専意经义,然亦不可不读,知其大意,以澄定意气。”善乎其言也!所谓识其大者,何以加此?盖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既不同,而学乃一等耶?不然,髙贵乡公节闵帝讲辨于朝夕亡灭之际,与博士争一日之长,乃贤于文景欤?
译虞翻说:‘可悲啊,学习是多么困难!大概是因为这种人用心迫切,所以言语所触动的地方也很深。古人也无不如此,都是专心致志、竭尽力量去求学。困难还在于讲习有疏有密,是朋友交往中的困难;又要服事劳作、接受指正,请老师攻治自己的疑难,这又是困难中的困难。如今有人偶尔到集市上,卖掉一部书就取得名利,像捡起草芥一样,哪里还有什么困难呢!’ 南北之学 南方的学问不同于北方的学问。古人已经多次辨析过这一点。大体上它起源于晋、魏分裂割据之后,在隋、唐之间仍然如此,这不只是由于地域,更是由于人物。南方、北方的强弱,以及商人、齐人的声调,来源已经很久远了。今天也不能歪曲这一点。师法先儒,是北方的学问;以新说为主,是南方的学问。燕国的书信 郢地有人给燕国写信,夜里写信时火光不明,于是对拿蜡烛的人说:‘举起蜡烛来。’这句话写成‘举烛而过书’,‘举烛’二字并不是书信原本的意思。燕相收到书信后却解释说:‘举烛,就是崇尚光明;崇尚光明,就是选拔贤能并任用他们。’燕相把这番话告诉燕王,燕王十分高兴,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国家确实治理好了,却不是书信原本的意思。《古文尚书·泰誓》写作‘大开’,元代的学士卫苞奉诏编成《今文尚书》,才开始写作‘泰’。有人据此以‘交泰’来解释,这不正是燕国书信的故事吗?逾越等级 学习不能逾越等级,这个道理高明极了!从第一年到第七年,都各有应当考察的内容;到第九年才算大成。如今儿童嬉戏玩耍的习性还没有除去,就动辄高谈天人关系;年老了却不知道周世宗的功业、王朴的谋略,竟说三代的政教可以立即实现,平等地看待尧、舜,这种逾越等级太多了。因此民风一天比一天浇薄,盗贼兴起,想寻求救治的方法也不容易。体与用 经书谈体而不涉及用,谈用又不涉及体。这正是今人急于求取的,而是古人缓于谈论的。追究它的来源,原来是以释氏关于体、用、事、理的学说为根本。如今儒者受释氏迷惑,却不知道反省自身,这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残缺的经书 坠落散失的简册和残缺的经书很多,哪里数得清呢?只有刘原甫、王深甫常常把这件事当作遗憾。近世的师儒认为,从前人的说法没有不好的,今天的说法没有不能解释通的,于是不再听说有对疑难存疑的人;这不是尊重经书、谨慎思考的做法。你们应当勉励啊!对疑难存疑 杜征南说过:‘古人告诫人要对疑难存疑。如果见闻不广,甚至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应当怀疑。由此可知,对疑难存疑并不是浅薄的事情,只有博学而老成的人,才能借此成就敬慎的德行。如果博学却不对疑难存疑,就会诬蔑先哲,使后来的读书人产生疑惑,最终一无所得,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 知道弊病 三代的政治各有弊病,而它们所谓的弊病可以明确指出来说明,挽救它的方法也容易见效。齐、鲁的治理也各有弊病,却纷乱多变,善于处理后续问题就很困难。先儒的学说流传了数百年,它的弊病怎么样呢?今天的师说流行十几年以后,弊病又会怎么样呢?求学的人也应当知道自己应当遵从什么。知道时代 智慧所难以适应的,是我所处的时代;学习所难以弄明白的,是过去数千年制度和时代的差异。三代的礼制,既然不能在同一时代实行,有人却把《周礼》的五玉当作《虞书》的五玉,这样可以吗?君子 ‘君子’是成就德行者的称号。德行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如果一定要以仁和智作为君子的标准,这样衡量君子不是太拘泥了吗?先王 姜至之先生说,商、周所称的先王,近的从自己的祖宗说起,远的也包括异代的君主。如果舍弃自己的祖宗,非要说先王一定是古代的法度,那也违背道理了。周公 说周公采用天子的礼乐,是诬蔑;不然,《春秋》为什么讥刺鲁国举行郊祭和禘祭呢?况且汉景帝把天子的旌旗赐给江都王,君子已经贬斥他了。有人既诬蔑周公,又轻视礼乐,难道是要替曹、马做媒吗?孔子 有人把‘潜龙勿用’解释成孔子,说这是因为不知道乾卦象征君主,而初九爻潜藏之后就不能再飞腾了;或者是因为孟子所说孔子没有取得天下的说法,才这样解释,却没有进一步思考吗?这难道是孔子的志向吗?不能把这种说法作为后世的训诫。孔子与孟子 ‘孔孟’这个称呼,是谁倡导的呢?汉代儒者还没有这样说。既然不知道尊崇孔子,这难道也是孟子的志向吗?有些人的学说最终混杂于异端,却把自己当作可以与孔子匹敌的人,这样的人也不止一个。难道只有孟子才可以与孔子并称吗?如果知道《春秋》所体现的是一王之制,就一定不会让教化有两个最高的主宰。世上有‘荀孟’的称呼,荀卿却诋毁孟子,说他偏僻乖违而没有伦类,幽深隐晦而没有统绪,闭塞拘束而不能通晓;这样终究不免成为诸子一流的人,哪里还配得上圣人之称呢?澄清安定 唐代李石说:‘人君治学,不必专心于经义,但也不可不读,应当知道它的大意,以此澄清安定自己的意气。’他说得好!所谓认识大的方面,还有什么能超过这句话呢?大概从天子到平民,孝道的表现既然不同,学习难道反而可以一概相同吗?否则,高贵乡公、节闵帝在朝夕将要死亡之际还讲论辨析,和博士争论一日的长短,难道竟比文帝、景帝还贤明吗?
传势张禹専帝与太后之宠,所谓“张侯论”者,乃盛于天下。崔浩威福振宇内,其五经之注,学者尚之。至于勒为石经,迨夫禹死浩诛之后,无一人称道其説者。则前之所传者,非经也,势也。名圣荀卿之弟子与叔孙通之弟子,皆以其师为圣人。至于何曾之孙,又以其祖为圣人。圣人之名,亦可私得欤?盖卿之弟子学无所成,通之弟子因赐金之利,曾之孙叹世事之騐,于是乎云尔。使其成学而不外慕,则俊造之名尚未昜许人矣。祀圣尒朱荣晋公防无君大恶,既死庙而祀之,以配圣人。范阳间祀安史为二圣。嗟夫!人文悖而不已,则鬼享僭而不法,可不戒哉!圣贤之言圣贤之所以得名者,成徳之辨也。非谓其言有天地之殊絶也。盖圣人之言,不特无以异乎贤人,而其是是非非,亦无以异乎众人。不茍訾,不茍毁,天下之达道也。果如贤人之言近如地,则众人之言将在九泉之下乎?虽然,圣贤之言无辨耶?曰:均是言也,圣人之言为圣言,贤人之言为贤言。贤夫所谓贤者,能为理之所宜,而非为人之所难也。如舎所宜而论所难,则君子之恺悌不及小人之竒险矣。或难或昜,在彼而吾之诚心一也。岂以彼之难夺吾之简昜平康之操哉?扬子云自以事莽为难,而有是言乎?心迹修辞立其诚,君子于是乎居业。辞与诚为一物也。圣人之情,为难见矣。吾之所以能见者,存乎其辞也。天地之情,吾亦因其所感而得以见之矣。或者因孟子以心却之,无以辞却之,判心迹为二端,是教天下之伪也。如曰:「好生者吾心也,杀人者吾迹也;利彼者吾言也,为吾之利者吾行也。」人亦何以赖夫贤哲欤?何王何晏、王弼倡为虚谈,范甯罪之,甚于桀纣。弼以其言《言昜犹近似矣,晏之谈《论语》,则又何耶?顔子屡空,先儒皆説空乏,晏始斥之,自为説曰:“虚心知道,不知言之愈逺而愈非顔子之事也。”或以无相、无作为空,则又晏之罪人也。是言本出于释学,而释学讥其失己之传,果谁之学耶?新圣人之意,具载于经,而天地万物之理,管于是矣。后世复有圣人,尚不能加毫髪为轻重,况他人乎?譬如日月光明,莫知其终始,宁辨其新故?彼一己之所谓新者,乃六经之所故有也,尚何矜哉?是以昔之人,皇皇然惟恐其不得于故焉。卜子夏首作《丧服传》,説者曰:「传者,传也,传其师説云尔。」唐陆淳于《春秋》,毎一义必称「淳闻于师曰」。诗则有鲁故,有韩故,有齐后氏故,齐孙氏故,毛诗故,训传书则有大小夏侯解故。前人惟故之尚,如此。弃旧贞观中,诏修五经正义,成,用以取士。而两汉以来,诸儒之説,存而传者,十不二三。逮今新义之行于有司,而所谓二三之传者,亦不知何在矣,可不惜哉!益沙欧阳公曰:「凡今治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自出之説汩之也。今之经外,又自为説,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水清而明矣。夫学者茍知乎此,则不劳而有功,博而知要,是之谓务本。」不得已栁子厚曰:「君子之学,将以有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谨之勿遽。欧阳公曰:「先儒之论,茍非详其终始,而抵牾质诸圣人,而悖理害经之甚,有不得已而后改昜者,何必徒为异论以相訾也?如其不得已于经,则古今学者之▯,悉以亡矣。惜乎,遽而得已者多也。」党国家因党与而倾亡,经术因党与而不明。《春秋》以传而分为三,董仲舒、江公、刘歆于三家始倡其所异而堤防之。杜预、何休、范甯又辟土宇而兴干戈焉。《毛诗》初异于郑氏,而王肃、申毛、孙毓理郑,皆相待如寇讐。愈出而愈怨矣。元行冲叹其父康成,兄子慎宁,言孔圣误不道,服郑非良,有以也。业四民各有业,一业者富,二业者贫,三、四焉者,流离死亡矣。童子于经,轻就而昜叛,既已可耻。若其白头而﨑岖岐路者,又亦可惭哉!杜预不以《公羊》《谷梁》杂乎《左氏》,范甯亦恶《左氏》《公羊》之轹《谷梁》,其志终可尚也。字先民之经,皆科斗文字。如顔、闵不死,游、夏更生,则不复识今之文字矣。或以李斯之六书为一説,自谓得圣人之意。且有言曰:「殊方异音,译而通之,其义一也。」君子谓是义之説也,非字之义也。武陵先生患汉以降,学士互相增添,字倍于古,其所感深矣。训古人训诂缓而简,故其意全。虽数十字而同一词,虽一字而兼数用。后进好华务异,训巧而逼使,其意散。两字两训而不得通,或字専一训而不可变,或累数十言而不能训一字。嘉祐学者犹未覩此也。扬子云作《方言》,其辨已悉,犹有通训,何不览诸?音
译流传的是权势 张禹专门依靠皇帝和太后的宠爱,所谓‘张侯论’便盛行于天下。崔浩的威势和福分震动天下,他所作的五经注释,求学者还尊崇它。等到这些注释被刻成石经,及至张禹死、崔浩被诛之后,就没有一个人再称道他们的说法了。可见此前流传的不是经义,而是权势。以圣人相称 荀卿的弟子和叔孙通的弟子,都把自己的老师当作圣人。到了何曾的孙子,又把自己的祖父当作圣人。圣人的称号,也可以私自取得吗?大概荀卿的弟子学业没有成就,叔孙通的弟子是因为贪图赐金的利益,何曾的孙子则是感叹世事的验证,于是才这样说。假使他们学业有成而不向外界追慕,那么即使是俊秀人才的称号,也还不容易随便授予别人。祭祀圣人 尔朱荣是晋公,犯有无君的大恶,死后却建庙祭祀他,让他配享圣人。范阳一带还祭祀安禄山、史思明为二圣。唉!人文悖乱而不停息,那么鬼神享祭僭越而不守法,难道不应当戒惧吗?圣贤的言论 圣贤之所以获得圣贤的称号,是因为德行成就上的区别,并不是说他们的言论与天地有绝对不同。圣人的言论不只是与贤人的言论没有什么不同,就是对是非的判断,也与众人没有什么不同。不随意诋毁、不随意毁谤,是天下通行的大道理。如果真像有人所说贤人的言论低近如地面,那么众人的言论难道都要落在九泉之下吗?不过,圣贤的言论难道没有区别吗?回答说:同样都是言论,但圣人的言论称为圣言,贤人的言论称为贤言。贤者 所谓贤者,是能够做合乎道理、合乎适宜之事的人,而不是专门做别人认为困难的事。如果舍弃适宜之事,只谈困难之事,那么君子的和乐平易反而比不上小人的奇险了。事情有难有易在于对象不同,而我的真诚之心始终如一。难道能因为对方的事情困难,就动摇我简易平和的操守吗?扬子云自己认为侍奉王莽是困难的,难道会有这样的说法吗?内心与行迹 修饰言辞而树立诚信,君子由此安居于自己的事业。言辞与诚信本来就是一体的。圣人的内心情感很难看见,我们之所以能够看见它,就在于他的言辞。天地的情感,我也因为它所引发的感应而能够看见。有人依据孟子,只在内心上下功夫,而不从言辞上加以考察,把内心与行迹分成两端,这是教天下人作伪。假如说:‘喜欢生养人的,是我的内心;杀人的,是我的行为;有利于别人的,是我的言语;有利于自己的,是我的行动。’那么人还凭什么依赖贤哲呢?何晏、王弼 何晏、王弼倡导虚无空谈,范甯认为他们的罪过比桀、纣还重。王弼讲《易》,还勉强近似;何晏谈《论语》,又该怎么说呢?颜子屡次处于‘空’的状态,先儒都解释为空乏,何晏才加以驳斥,自作解释说:‘使心虚静而知道。’却不知道这样距离颜子的本来意义越来越远,也越来越不是颜子的事情了。有人把无相、无作为解释成空,那又是何晏的罪人了。这种说法本来出自佛学,而佛学又讥讽它丧失了自己的传承,究竟是哪一家的学说呢?新说 圣人的意旨,都完整地载于经书之中,天地万物的道理也都统摄在其中。后世即使再有圣人,也不能增加或减损一丝一毫,何况其他人呢?譬如日月的光明,没有人知道它的终始,哪里能辨别什么是新、什么是旧呢?某个人所说的所谓新说,正是六经中本来就有的,还值得夸耀吗?所以古人总是惶惶不安,只怕自己不能得到古人的旧说。卜子夏最初作《丧服传》,解释者说:‘传,就是传授,传下他的老师的说法罢了。’唐代陆淳讲《春秋》,每讲一个义理,必定说‘陆淳听老师说’。说到《诗》,有鲁故、韩故、齐后氏故、齐孙氏故、毛诗故;《训传书》则有大小夏侯解故。前人就是这样崇尚旧说。抛弃旧说 贞观年间,诏令修撰五经正义,完成后用它来选取士人。可是两汉以来诸儒的学说,保存并流传下来的十成中只有二三成。到了今天,新义在有司中实行,而所谓二三成的旧说,也不知道在哪里了,难道不可惜吗!增加泥沙 欧阳公说:‘如今凡是研究经书的人,无不忧虑圣人的意旨不明,却被诸儒自行创出的说法搅浑了。如今在经书之外又自作一套说法,这就是忧虑泥沙混入水中,却又投土进去增加它。不如把泥沙全都除去,使水清澈明净。求学的人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不用费力而能取得功效,博学却知道要领,这就叫务本。’ 不得已 柳子厚说:‘君子的学习,是将要有所不同。必须先把所读的书彻底研究,研究到底仍然不能得到结论,才可以站立起来加以纠正。’对此要谨慎,不要匆忙。欧阳公说:‘先儒的论说,如果不是详细考察它的始终,发现彼此抵牾并以圣人的话来验证,而且确实严重违背道理、损害经义,到了不得已之后才加以改变,何必徒然另立异论来互相诋毁呢?如果对经书确实到了不得已必须修改的地步,那么古今学者的弊病就全都消除了。可惜,仓促行事而自以为已经不得已的人太多了。’ 党争 国家因为党争而倾覆灭亡,经学也因为党争而不能明白。《春秋》因传文不同而分成三家,董仲舒、江公、刘歆在三家之初便倡导各自的不同之处,设置防界。杜预、何休、范甯又开辟疆土、发动战争。后来《毛诗》起初不同于郑氏之说,王肃、申毛、孙毓又为毛说而攻治郑说,彼此相待如同寇仇,越说越怨恨。元行冲感叹他的父亲康成、兄长之子慎宁,说孔圣有错误而不加说明,服从郑氏并非良策,这些话是有道理的。所从事的学业 士、农、工、商四民各有自己的行业,专一从事一个行业的可以富裕,同时从事两个行业的会贫困,同时从事三个、四个行业的,就会流离死亡。儿童学习经书,轻率地趋就而又容易背弃,已经很可耻了;如果到了白头还在歧路上艰难徘徊,也同样可惭愧啊!杜预不把《公羊》《谷梁》混杂到《左氏》中,范甯也厌恶《左氏》《公羊》压过《谷梁》,他们的志向最终还是值得尊重的。文字 先民的经书,都是用科斗文字写成的。假如颜回、闵子骞没有早死,子游、子夏重新出生,那么他们也不再认识今天的文字了。有人把李斯的六书作为一种说法,自称领会了圣人的意旨。并且有人说:‘不同地方有不同声音,用翻译使它们互相通晓,意义是一样的。’君子认为,这说的是意义相同,不是说字的意义相同。武陵先生忧虑汉代以来,学士们彼此增添解释,文字数量加倍;他对此的感受很深。训诂 古人的训诂宽缓而简约,所以意义完整。即使几十个字只用同一个词解释,即使一个字兼有几种用法,也能如此。后来的学者喜欢华丽、追求奇异,训释巧饰而逼迫文字,意义因此散乱。两个字分别作两种训释,便无法贯通;有的字只规定一种训释而不能变通;有的累积数十句话却不能解释一个字。嘉祐年间的学者还没有看见这种弊病。扬子云作《方言》,辨析已经很详尽,仍然保留通用的训释,为什么不加以阅览呢?字音
陆徳明因古诸儒音韵之学,着为释文,惠乎学者,深矣!今乃忽而不顾,多从其本音而读之,真野人也!温公曰:「凡观书者,当先正其文,辨其音,然后可以求其义。」流品或谓先王用人无流品之别,不知臯陶陈九徳而俊乂在官,则流品已着矣。彼欲擅天下之权,倒置名器,不为此论,则无以济其术云。地无遗利子曰:「君子不尽利以遗民,自天子至于庶人,用财各有等,孰得而侵哉?」或为「地无遗利」之説,何其与圣人之言戾耶?为其下者,不亦难哉!因以贤乎?桑▯羊、宇文融,而以一言祸天下矣。善术秦焚诗书,坑学士,欲愚其民,自谓其术善矣。盖后世又有善焉者,其于诗书则自为一説,以授学者,观其向背而宠辱之,因以尊其所能而增其气焰,固其党与而世其名位,使才者颛而拙,智者固而愚矣。学士之众,则丰饮食以侈其朝夕,峻爵禄以利其身家,世济其欲而夺其志,严其法而禁其言,使之不择祸福而靡然趋已,又岂不愚彼哉?是君子所以惧焉者也。善美或因孟子「可欲充实之差」,以善不顾;孔子叹武之「尽美而未尽善」,乾元为善而利,以美称耶?夫不明乎用字之意,而谨乎训字之名,学者之大患也。观过观过,斯知仁矣。为其心志外见而不可掩也。先儒之过卑且近,不害乎名教;后进之过髙而逺,其甚至于无父无君。学者果孰宜从耶?孝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得非文王当商之末,志在斯民,欲仁之之事乎?武王、周公一天下,郊祀宗庙之礼行,而辨贤逮贱,是乃善继善述欤?茍非防大难之志,救涂炭之事,则重规叠矩,旧章率循,国家之常,何必是之云哉?如孑然逞其私志,则志无取舎,事无时制乎?享或多为享上之言不知何所据有自于《洛诰》敬识百辟享不享耶《洛诰》因五服诸侯来朝宜以为新邑之戒至于周之百官则惇大成裕云尔宁论其享不享耶礼诸侯有不享者王诛所加亦非百官事也成汤莫敢不来享者岂不逺自氐羌乎且天下文明何疑何虑而于百官享不享之责耶无乃导之防乎传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隠而求主之所好即进之以快耳目偷合茍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者防臣也是盖有可惧者卫侯言计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以为君闇臣防以居百姓之上民不与也若此不已国无类矣义甚哉义之于人大也!君子徳行大备,而或毫发之愆者,亦不足以为义焉。故君子以是为质,和顺道徳之后,乃可与言。先儒之训曰:“宜以视凿枘之不相为用,而须防必守也。”或曰:义者,制也。以忍为义徳,是申不害鼻大可小之论,将流而入于刑,近于利矣。忍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徳乃大。忍之异乎容者,防希忍于须防而大,或不能容者有矣。大无不容,而小不忍者亦有矣。故君子必并用也。或以残忍曰:“是义徳也。”既不知义,又亦酷而不忍,非周公所以语君陈者。事道百姓日用而不知,虽有至道,而无非事也。若夫君子,则知之矣。孰非其道哉?今于圣人曰:「此事之序也,此道之序也。」果知道乎?
景迂生集巻十三
译陆德明依据古代诸儒关于音韵的学问,著成《经典释文》,给求学者带来的帮助深厚极了!如今却忽略它而不顾,多半只按照经书本来的读音来读,真是粗野无知的人!温公说:‘凡是读书的人,应当先校正文字,辨明字音,然后才可以探求意义。’ 等级品流 有人说先王任用人没有等级品流的区别,却不知道皋陶陈述九种德行,而俊秀贤能的人任职做官,这样等级品流已经显明了。他们想独占天下的权力,颠倒名位器物的制度;如果不提出这种说法,就无法实现他们的谋术。土地没有遗留的利益 孔子说:‘君子不把利益全部占尽,要把它留给百姓;从天子到平民,使用财物各有等级,谁能够侵夺呢?’有人却提出‘土地没有遗留的利益’这种说法,这与圣人的话多么相违背啊!作为下属,不是很难做吗?于是有人凭借一句话就把桑弘羊、宇文融视为贤能,却因此给天下带来了祸害。善于统治的手段 秦朝焚烧《诗》《书》,坑杀学士,想使百姓愚昧,自认为这种手段很高明。后来又有更高明的做法:对于《诗》《书》自行创立一种说法,传授给求学者;观察他们的顺逆而给予宠爱或羞辱,借此抬高自己所能掌握的东西,助长气焰,巩固党羽,使自己的名位世代相传;于是使有才的人专断而笨拙,使聪明的人固执而愚昧。至于学士众多,就供给丰厚饮食,使他们日夜奢侈;提高爵禄来诱利他们的身家;世代满足他们的欲望,夺走他们的志向;严厉制定法令,禁止他们发言,使他们不再选择祸福而一片倒地趋附自己。这样做难道不是使他们更加愚昧吗?这正是君子所恐惧的事情。善与美 有人根据孟子所说‘可欲充实之差’,便不顾‘善’;孔子感叹武王的音乐‘尽美而未尽善’,乾元以善为本而又利于万物,难道因此就只称它为美吗?不能明白用字的意义,却拘谨地考究训诂字词的名目,是求学者的大患。从过错看人 从一个人的过错来观察他,这样就能知道他的仁德了,因为他的心志显露在外而不能掩饰。先儒的过错低近而且有限,不会损害名教;后来的人的过错高远而且严重,甚至达到无父无君。求学的人究竟应当跟从谁呢?孝 武王、周公大概是最通达的孝子了吧!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前人的事业。难道不是文王处在商朝末年,志在百姓,想以仁德施于百姓吗?武王、周公统一天下,举行郊祀和宗庙之礼,并且辨别贤能、恩及卑贱,这才是善于继承、善于述行吧?如果不是有防备大难的志向、拯救百姓于水火的事业,只是重复旧有规矩,完全沿袭旧章,这是国家的常法,又何必特别这样说呢?如果只是孤立地逞现自己的私志,那么志向就不需要取舍,事情也不需要根据时势制定了吗?享祭 有人多说讨好上位者的话,却不知道根据在哪里。难道是出自《洛诰》中‘敬识百辟享不享’吗?《洛诰》因五服诸侯前来朝见,应该把它看作对新邑的告诫;至于周朝的百官,不过是说敦厚广大、成就宽裕罢了,哪里是在讨论他们享祭不享祭呢?礼制规定诸侯有不来朝享的,天王可以加以诛责,这也不是百官的事情。成汤时没有谁敢不来享祭,难道不是远至氐、羌也都来吗?况且天下已经文明,有什么可疑虑的,却要责问百官享祭不享祭吗?这难道不是在引导人趋附吗?传记说:君主所说的一概称善,君主所做的一概称可;暗中探求君主所喜欢的,立即进献给他,以取悦耳目;苟且迎合、容忍附和,与君主一同享乐而不顾后来的祸害,这就是谄媚的臣子。这实在是值得恐惧的。卫侯提出的计策并不正确,群臣却像出自同一张口那样一齐附和。子思认为,这是君主昏暗、臣下谄媚,却处在百姓之上,百姓不会与他们同心。这样继续下去,国家就没有人样了。义 义对于人是多么重大啊!君子的德行即使大体完备,只要有一丝一毫的过错,也不足以称为合乎义。所以君子以义作为根本,等到和顺于道德之后,才可以同他谈论义。先儒的训释说:‘应当把它看作凿和榫头不能互相适用,却必须互相防守。’有人说:义就是制约。把残忍当作义德,是申不害那种认为鼻子大可以削小的说法,最终会流入刑罚,接近功利。忍耐 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会成功;有所宽容,德行才会广大。忍耐不同于宽容,在于有的事必须忍耐一阵子而最终取得大成,有的人却不能宽容。也有德行广大而无所不容,却不能忍受小事的人。所以君子必须把忍耐和宽容一并采用。有人把残忍说成:‘这是义德。’这既是不懂义,又是残酷而不能忍耐,不是周公教导君陈的道理。以事体行道 百姓每天运用道理却不知道,虽然有最高的道,但无非都体现在具体事务中。至于君子,就能知道这一点。什么不是道呢?如今谈到圣人,却说:‘这是事务的次序,这是道的次序。’这样果真算知道道吗?《景迂生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十四宋 晁説之 撰杂著厯元夏桀在位五十有二年,汤受天命,放南巢,实甲寅之厯也。是为成汤之元,不逾年而改元,革命异乎继世之君也。推之于厯,《考灵曜》《春秋纬》《命厯》皆本于甲寅元。汉安帝延光二年,中谒者亶诵、侍中施延、河尹李祉、太子舎人李▯及灵帝熹平四年,五官郎中冯光、沛相上计掾陈晃,皆言厯元不正当用甲寅为元。议郎蔡邕议之曰:「厯法,黄帝、颛顼、夏、殷、周、鲁,凡六家,各自有元。光晃所据,则殷厯元也。然则甲寅为殷汤之元也,审矣。」或曰:「厯,黄帝用辛卯,颛顼用乙卯,虞用戊午,夏用甲寅,殷用甲寅,周用丁巳,鲁用庚子。黄帝、颛顼、虞、夏、周、鲁未必皆元也,何独甲寅以之为商汤之元哉?」曰:「时君各因事而命其厯,不同也。至于殷元甲寅,则厯家皆因之而起算云尔。」周大象元年,太史上士马显等表言曰:「夏承殷,斟酌前代厯变,壬子元,用甲寅。其言是也。」古诸儒生皆以为孔子用殷甲寅厯。汉刘洪于厯最善,其表言曰:「甲寅厯于孔子时效。」窃以《春秋纬》《命厯》推之,可信。洪言而《公子谱》所谓商起庚戌终戊寅者非也。《帝王谱》谓汤元年壬寅,《一行厯》谓成汤伐桀岁在壬戌,皆非也。外传曰:「晋之始封也,岁在大火,阏伯之星也。」实纪商人。韦昭曰:「商主大火,其果合于甲寅乎?」曰:「成汤六年甲寅,上推桀元年癸亥,实见岁在大火。如鲁僖公五年丙寅,亦岁在大火。上推之于其元年壬戌,实见岁在大火。此固得以为甲寅也。」或曰:「以夏正论之,大火卯也,此得以为甲寅何也?」曰:「夏后氏建寅,商人建丑,周又建子,因其所建不同而然也。」鲁昭公二十年二月己丑朔,日南至,鲁史失闰,至且传与纬不同。唐一行曰:「周厯得己丑二分,殷厯得庚寅一分。殷厯南至常在十月晦,则中气后天也。周厯蚀▯差经或二日,则合朔先天也。」传所据者周厯也,纬所据者殷厯也,气合于传,朔合。于纬斯得之矣。以此观之,既其所建不同,则大火先得以为寅也。殷人建丑,以十一月朔旦冬至为元首始变虞夏之厯也。世纪、公子谱、三统厯皆曰:汤在位十三年。今定着元甲寅,则十有三年丙寅之厯也。孟子曰:汤崩,太丁未立。夫所谓未立者,言当立之为君,不逾年而卒,未得立以为君也。春秋之法,不逾年之君,书之曰子,而不书之为君。书之为君则不可,而数之则可也。不然,孟子何以数之耶?外传以为商之飨国三十一王,并太丁而君之,则非也。世纪、三统厯亦曰:殷世三十一王,惑于外传之论也。公子谱谓三十王,是也。孟子曰: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聴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太史迁作商本纪曰: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于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仲壬,是为帝仲壬。帝仲壬即位四年崩。及世纪所载皆是也。本纪、公子谱以外丙即位三年,则非也。世纪谓外丙即位二年,与孟子合,而得商享年之数也。孔安国、顾氏、孔颖达辈,徒见伊训之文曰:成汤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遂以太甲继汤,而无外丙、仲壬,反以太史迁、皇甫谧、刘歆、班固为非,何其妄也?盖不知伊尹以成汤之训训太甲,孔子本原伊尹训太甲盛衰污隆之意而序之,非谓成汤之于太甲先后世次也。如夫子于昜曰:包羲氏没,神农氏作;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皆本其治之相成也,非谓其时之相继也。黄帝之后,岂不有少昊、颛顼、帝喾之君欤?仲壬四年而崩,壬申之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十四 宋代晁说之撰 杂著 历元 夏桀在位五十二年,汤接受上天的命令,把桀放逐到南巢;这确实是甲寅年历法所记的年份。这一年就是成汤的元年,他没有等到下一年便改元,这种革命改制不同于承继前代的君主。推究历法,《考灵曜》《春秋纬》《命历》都以甲寅为元年起算。汉安帝延光二年,中谒者亶诵、侍中施延、河尹李祉、太子舍人李▯,以及灵帝熹平四年五官郎中冯光、沛相上计掾陈晃,都说历元不正确,应当用甲寅作为元年。议郎蔡邕议论说:‘历法有黄帝、颛顼、夏、殷、周、鲁六家,各自有自己的历元。冯光、陈晃所依据的是殷历的历元。这样看来,甲寅就是殷汤的元年,这一点是确实的。’有人说:‘历法中,黄帝用辛卯,颛顼用乙卯,虞用戊午,夏用甲寅,殷用甲寅,周用丁巳,鲁用庚子。黄帝、颛顼、虞、夏、周、鲁所用的年份未必都是历元,为什么偏偏把甲寅作为商汤的元年呢?’回答说:‘当时的君主各自因事制定历法,所以并不相同。至于殷历以甲寅为元年,是历法家都从这里开始推算罢了。’周大象元年,太史上士马显等上表说:‘夏承继殷朝,斟酌前代历法的变更,以壬子为元年,使用甲寅历。他的话是对的。’古代各位儒生都认为孔子使用的是殷朝以甲寅为元年的历法。汉代刘洪最精通历法,他上表说:‘甲寅历在孔子时代已经得到验证。’我私下根据《春秋纬》《命历》推求,认为这话可信。刘洪所说,以及《公子谱》所谓商朝始于庚戌、终于戊寅的话,都是不对的。《帝王谱》说汤的元年是壬寅,《一行历》说成汤伐桀时岁在壬戌,也都是不对的。《左传外传》说:‘晋国开始受封时,岁星在大火,正是阏伯之星。’这实际上记载的是商人的年代。韦昭说:‘商朝以大火为主星,这果真与甲寅相合吗?’回答说:‘成汤六年是甲寅年,向上推算桀的元年为癸亥年,恰好可见岁星在大火。又如鲁僖公五年丙寅年,也正是岁星在大火。向上推算到鲁僖公元年壬戌年,也恰好可见岁星在大火。这当然可以用来证明是甲寅年。’有人说:‘按照夏历来说,大火在卯位,为什么这里可以作为甲寅呢?’回答说:‘夏后氏以寅月为岁首,商人以丑月为岁首,周又以子月为岁首,所以因各自所建之月不同而有这种差异。’鲁昭公二十年二月己丑朔日,正是冬至,鲁国史官漏记了闰月,以至于传文和纬书的记载不同。唐代一行说:‘周历得到己丑日的二分,殷历得到庚寅日的一分。殷历的冬至常在十月晦日,所以中气落后于实际天时;周历的日食推算有时与经文相差两日,所以合朔早于实际天时。’《左传》所依据的是周历,《纬书》所依据的是殷历,节气与《左传》相合,朔日与《纬书》相合,这样就可以解释清楚了。由此看来,既然各朝所建之月不同,大火星本来就可以先作为寅位。殷人以丑月为岁首,把十一月朔日早晨的冬至作为元首,这是开始改变虞、夏历法的做法。《世纪》《公子谱》《三统历》都说汤在位十三年。现在确定以甲寅为元年,那么第十三年就是丙寅年的历法。孟子说:汤去世,太丁没有即位。所谓‘没有即位’,是说他本来应当立为君主,却未过一年就死了,没有来得及正式成为君主。按照《春秋》的法则,不满一年便去世的君主,记作‘子’,而不把他记作君主。不能把他作为君主书写,但可以把他的年数计算进去;否则孟子为什么要计算他的年数呢?《外传》认为商朝共三十一王,并把太丁也算作君主,这是不对的。《世纪》《三统历》也说殷代有三十一王,是被《外传》的说法迷惑了。《公子谱》说有三十王,这是对的。孟子说: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颠覆了汤制定的典章法度,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太甲悔过,在桐宫自我怨责、自我改悔,处于仁、迁于义三年,以听从伊尹对自己的训诫,后来重新回到亳。太史公撰写《商本纪》说:太子太丁没有即位便去世,于是立太丁的弟弟外丙,这就是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去世,立外丙的弟弟仲壬,这就是帝仲壬。帝仲壬即位四年去世。现存《世纪》的记载也是这样。《本纪》《公子谱》说外丙即位三年,这是不对的。《世纪》说外丙即位二年,与孟子相合,也符合商朝享国年数。孔安国、顾氏、孔颖达等人,只看到《伊训》中说‘成汤去世,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便把太甲直接接在成汤之后,抹去了外丙、仲壬,反而说太史公、皇甫谧、刘歆、班固都是错误的,真是何等荒谬!原来他们不知道,伊尹是用成汤的训诫来训导太甲;孔子根据伊尹训导太甲、说明治乱盛衰的意思加以编次,并不是在说明成汤与太甲之间的先后世次。正如孔子解释《易》时说:包牺氏去世,神农氏兴起;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氏兴起,这些话都是说明他们在治理天下方面相互承接,并不是说他们的时代直接相继。黄帝之后,难道没有少昊、颛顼、帝喾这些君主吗?仲壬在位四年去世,是壬申年的历法。
越明年癸酉,太甲之元也。三统厯太甲元年乙巳,元嘉厯太甲元年癸亥,一行厯太甲二年壬午,三者皆非也。沃丁在位二十有九年,或以为三十年。小甲在位,或以为三十六年,或以为二十二年,或以为十七年,雍已在位,或以为十三年,或以为十二年,中丁在位,或以为十二年,或以为十一年,外壬在位,或以为十五年,或以为五年,沃甲在位,或以为二十年,或以为二十五年,祖丁在位,或以为三十二年,或以为三十三年,盘庚在位,或以为十八年,或以为二十八年,小乙在位,或以为二十一年,或以为二十年,廪辛在位,或以为五年,或以为六年,庚丁在位,或以为六年,或以为二十一年,武乙在位,或以为三十七年,或以为七年。若夫沃丁之立三十年,小甲之立二十有二年,若有七年,雍已之立十有二年,中丁之立十有一年,外壬之立五年,沃甲之立二十有五年,祖丁之立三十有三年,盘庚之立二十有八年,小乙之立二十年,廪辛之立六年,庚丁之立二十有一年,武乙之立七年,则皆与商之享年不合,诚非矣。商享年六百二十有九,诸书皆同。辩诬天无待而高者也,日月无待而明者也。人之生于天,朝夕日月,无所待而知其髙也,亦无所待而知其明也。圣人之道,曷独不然?韩退之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晩得扬雄书,益信孟氏。又得荀氏于轲雄之间,何耶?孔子固圣人,孰知后世必有人曰孟轲能明吾道而尊之耶?脱令后世遂无孟轲,则孔子之道冺灭不传欤?至于卿雄,则复何力之有?一何量圣人浅而自待之厚耶?今之学士大夫,必待小序以説诗,必待鲁史以传春秋,必资荘老▯虚释氏幻妄以明昜,又复何耶?然谨小序于诗者,郑康成、孔頴达也;尊鲁史于春秋者,服防、杜预也;假释老于昜者,何晏、王弼辈也。今之所谓大儒者,未离乎昔日曲学之后尘欤?自西晋来,有老昜之论,何其不思耶?盖无得于昜而溺老氏之文者倡之也。斯人不特无得于昜,而亦无得于老氏者也。譬诸人材,必先其学问、师友渊源,与夫立身本末、出处去就所向,大体同也,小体斯可略。大体不同,而奚小体之论哉?老氏所贵曰常与静,昜之变动出入,不可以居。老氏自处者,无名无事,刍狗百姓,而昜于吉凶与民同患,至曲而不遗,斯世之是务也。老氏至极归于自然,虽道亦是法也。昜有消息、屈伸、吉凶、悔吝、危可安而亡可存,皆有然而然,非自然也。果相资以用否耶?齐晋之功非不盛也,呉楚之王亦崇也。春秋不之贵者,尊一王也。门内妾妇且知尊无二上矣。予不知世所谓孔孟云者,孰自而得耶?其尊孔子欤?尊孟子欤?盖天下万世之尊师者,孔子一人而止耳,容孰偶之也耶?学者于是乎权有度,无欲挽二子以并驾,又无乃甚耶?荀卿非孟子僻违而无类,幽隠而无説,闭约而无解。王充著论曰“刺孟”,则亦过矣,然不为无谓也。如其不尊周室,劝诸侯僭王以国叛,人人可为汤武。予学春秋而有感焉,未敢发之言也。后见江东李觏所论著,则有前得于予者也。又如士师可杀人之类,强辩桀骜,视当时所谓策士者不甚逺。今学者以孟子班诸顔渊,而原宪、子贡、曾参、宓子贱之徒悉后之者,不知世无孔子,果孰可以诸子优劣耶?使孟子与诸子并生,而从容▯诵阙里中,当自有次第哉。尊其名,不覈其实,玩其读,莫适于事者,周礼之为书也,其出为最晚。刘歆初献之,新莽即拜歆周礼博士,书乃传焉。是书大抵烦礼凟仪,靡政僭刑,苛令曲禁,重赋専利,忌讳祈禳,诞迂不切事,适莽之嗜也。莽所用以戕天下之民而钳天下之口者,是书之奉也。正月之吉,初和六官,各悬象法于象魏,民视既已溃矣。是日,州长各属民读法于州,又何能来自象魏而滑其聴耶?搜苗狝狩之礼,月吉则族师属民读邦法,正岁则乡师稽器,州长党正属民读法,季冬祭索鬼神,春秋则乡州有射,党正祭禜,族师祭酺,闾胥读法。凡岁比而三岁大比,所以致其民者,劳矣。而力役追胥,大事大故之所致,又未可以期数也。将使斯民终岁遽遽然不得服田畴,安室庐而奉有司之役耶?冢宰以九职任万民而掌固,又任万民。凡国都郊之竟有沟树之固,民皆有职焉。
译第二年癸酉,就是太甲的元年。《三统历》说太甲元年为乙巳,《元嘉历》说太甲元年为癸亥,《一行历》说太甲二年为壬午,这三种说法都不对。沃丁在位二十九年,有人认为是三十年。小甲在位,有人认为是三十六年,有人认为是二十二年,有人认为是十七年。雍己在位,有人认为是十三年,有人认为是十二年。中丁在位,有人认为是十二年,有人认为是十一年。外壬在位,有人认为是十五年,有人认为是五年。沃甲在位,有人认为是二十年,有人认为是二十五年。祖丁在位,有人认为是三十二年,有人认为是三十三年。盘庚在位,有人认为是十八年,有人认为是二十八年。小乙在位,有人认为是二十一年,有人认为是二十年。廪辛在位,有人认为是五年,有人认为是六年。庚丁在位,有人认为是六年,有人认为是二十一年。武乙在位,有人认为是三十七年,有人认为是七年。如果沃丁在位三十年,小甲在位二十二年,某说七年,雍己在位十二年,中丁在位十一年,外壬在位五年,沃甲在位二十五年,祖丁在位三十三年,盘庚在位二十八年,小乙在位二十年,廪辛在位六年,庚丁在位二十一年,武乙在位七年,那么都与商朝享国年数不相合,确实是错误的。商朝享国六百二十九年,各种书的记载都相同。辨诬 天空并不需要依靠什么才显得高,日月也不需要依靠什么才显得明。人出生在天地之间,朝夕面对日月,不需要借助什么就知道天空高,也不需要借助什么就知道日月明。圣人的道理难道偏偏不是这样吗?韩退之读孟轲的书,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后来得到扬雄的书,更加相信孟子;又在孟轲、扬雄之间发现荀卿,这又是为什么呢?孔子固然是圣人,谁能知道后世一定会有人说孟轲能够阐明并尊崇孔子的道呢?假使后世最终没有孟轲,孔子的道就会消亡而不流传了吗?至于扬雄、荀卿,又能起什么作用呢?这岂不是把圣人估量得太浅薄,却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吗?如今的学士大夫,必定要等到有《诗》篇小序来解释《诗》,必定要借助鲁国史书来传述《春秋》,必定要借助庄子、老子虚玄的学说和佛教荒诞的说法来阐明《易》,这又是为什么呢?然而谨守《诗》篇小序的是郑康成、孔颖达;尊信鲁国史书来解释《春秋》的是服虔、杜预;借助佛、老来解释《易》的是何晏、王弼一类人。如今所谓的大儒,难道还没有脱离昔日曲学的后尘吗?自西晋以来,便有把老子、周易混为一谈的说法,为什么这样不加思考呢?大概是那些没有真正理解《易》、却沉溺于老氏文章的人倡导出来的。这些人不但没有理解《易》,也没有真正理解老氏。譬如评价人才,必须先看他的学问、师友渊源,以及立身行事的根本、出仕退处和取舍方向;大体相同,小节才可以略过。大体不同,又有什么必要议论小节呢?老氏所看重的是常与静,《易》的变化运动、出入往来,却不可以停留在静止之中。老氏自处于无名无事,把百姓看作刍狗;《易》却谈吉凶,与百姓共同忧患,即使事情曲折细微也不遗漏,这才是世间应当致力的事业。老氏的最高境界归于自然,即使说道,也只把它当作法则。《易》有消长、屈伸、吉凶、悔吝,危险可以转为安定,灭亡可以转为保存,这些都是有其所以然,并非单纯的自然如此。两者果真可以相互资用吗?齐、晋的功业不能说不盛大,吴、楚的君王也很尊崇;《春秋》却不以它们为贵,因为它尊崇唯一的王。闺门之内的妾妇尚且知道尊崇不能有两个最高者。我不知道世人所谓孔孟之学究竟从谁那里得来,是尊孔子呢,还是尊孟子呢?天下万世所尊奉的老师,只有孔子一人而已,难道还容得有人与他相提并论吗?学者在这里应当权衡而有尺度,不想把孔子、孟子二人拉来并驾齐驱,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荀卿批评孟子偏僻乖违而没有条理,幽深隐晦而没有说明,封闭简约而无法解释。王充撰写《论衡》,篇名叫《刺孟》,虽然也有过分之处,却并非毫无道理。假如孟子不尊崇周王室,反而劝诸侯僭越称王、凭借国力反叛,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商汤、周武王。我学习《春秋》而对此有所感慨,只是不敢把它说出来。后来见到江东李觏的论著,才发现他已经有了与我相同的见解。又如他所说士师可以杀人一类的话,强词辩说而且桀骜不驯,与当时所谓的策士相去并不远。如今学者把孟子列在颜渊一等,而把原宪、子贡、曾参、宓子贱等人都排在他之后,却不知道如果世上没有孔子,究竟凭什么来评定这些人的高下?假使孟子与这些人同时出生,一同从容地在阙里诵习学业,自然会有一个次序吗?只尊重它的名声,却不考察它的实际内容;玩味诵读它,却没有一处适用于现实事务,这就是《周礼》这部书的情形,而且它出现得最晚。刘歆最初进献此书,新莽立即任命刘歆为《周礼》博士,这部书才流传开来。此书大体上烦琐礼节、亵渎仪式,滥施政令、僭越刑法,苛刻命令、曲折禁令,重赋专利,迷信禁忌、祈祷禳灾,荒诞迂阔而不切合实际,正合乎王莽的嗜好。王莽用来残害天下百姓、钳制天下言论的东西,就是奉行这部书。正月初一,开始调和六官,把法令的图象悬挂在象魏,百姓观看之后,事情已经混乱不堪了。这一天,州长又各自召集所属百姓在州中读法,哪里还能从象魏赶来而扰乱他们的听闻呢?搜苗、狝狩等礼,月初吉日,族师便召集百姓读邦法;正月初一,乡师考察器具;州长、党正召集百姓读法;季冬祭祀百神;春秋两季乡、州举行射礼;党正祭禜,族师祭酺,闾胥读法。每年按期考核,三年一次大考核,用来召集、约束百姓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再加上征发劳役、追捕逃犯以及大事、大灾所导致的差遣,又不能预先限定次数。难道要使这些百姓整年匆匆忙忙,不能耕种田地、安居房舍而供官府差遣吗?冢宰按照九种职业使万民各得其职,又掌管边防设施,还是在任用万民。凡国都近郊的边界,都要挖沟、植树以加强防守,百姓全都有相应的职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夫民既劳矣,而任之者亦已众矣。畿内千里,而卿大夫士胥徒授田,凡万八千人有竒,其地莫之能给。而此多役疲扰之民,尚可胜其任耶?是书厉其民者如此,则于礼乐政刑复何论哉?昔周公位冢宰,正百辟,今书冢宰乃特正其治,其治官之属何耶?尚书周官作在周公辅政七年将归之时,不知是书之作何时也?如前乎尚书周官,则周公后以尚书周官为正矣,学者尚何取于是书哉?如其作在尚书周官之后,则尚书周官者,周公之弃物也。孔子复何録之耶?二者不可允防,非周公妄则孔子过也。孰可脱?如作在尚书周官之后,则周公未尝归政成王也。又孰可?王肃斥冬至圜丘之乐,谓王者各以其礼制事天地,今説者据周礼单文为经国大体,惧其局而不知▯也,予有取焉。呜呼!使周礼而尚全,王者犹损益之,况此残伪之物乎?或问韩愈言:“士不通经,果不足用”,其言是非?曰:士固不可不通经,而必待通经之士而为用,则非也。将有祸经术而病天下者矣。两汉张禹,经为帝师,成帝惧变异,数见因吏民言,疑王氏専政,车驾至禹第,辟左右,亲问禹,禹乃为身老子孙之计,曰:“灾变深逺难见,此经义意也。”盖禹于是乎言之安,而帝之聴也信以不疑。其在位碌碌者,亦皆曰:“经意也。”王氏何病?其后莽卒攘汉,日夜更变汉制,纷纷然天下不胜其酷。莽与其国师歆辈,一切文六艺之言,为其蹠也。奈何梁武帝父子躬着经义数百巻,又升殿自讲説甚勤,而朱异、贺琛皆以经术进,専国用事。异乃为侯景主人,琛又以从而介绍之,卒以亡梁,而帝父子不得其死,又重可哀也欤?不通经果不害其为士,安得真儒以语哉?大辨説之避地髙邮卧病两月。念平生略有所知而未尝语人者,不可使之俱泯,辄疏其大者,作《大辨》。近世学者喜于离析配合之説,盖有所自矣。昔之人分仁义于父子君臣之间,曰仁不遗亲,义不后君。又曰仁之于父子,义之于君臣,盖为一家户牖之言也。质诸孔子,则戾矣。吾孔子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又曰:“以孝事君则忠。”又曰:“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焉。”云尔,则无分乎仁义也。又曰:“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先儒谓父子之常道,加以尊严,又有君臣之义也。愚尝观《昜象《家人》曰:“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温公谓家人之中,父母之事,即得尊君之道,故特曰“父母之谓也”。愚以是知君父无二体,忠孝非两端,仁义不可于君臣父子而分矣。呜呼!仁之所至,义亦次焉。故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子夏之言曰:“父至尊也,天子至尊也,君至尊也。”是故三年之服一也。愚尝谓七十之后诸子者,非亲见圣人之比也。大辨后説予既作《大辨》问者曰:“臣子之事果无异曰?仁义一也,忠孝一也,其敬一也。若其所事,则有不同者。子之于父,一家之事焉耳;臣事则国事也。谏争则忘其生,军旅则誓以死,奉使则死不辱,未尝顾其家也。家事则未尝不顾,吾国也。故曰:‘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竭其力者,生事也;致其力者,死事也。亦不难乎其死也?”问者曰:“明天下之所事者,莫逾于蛊。蛊言父子之事,而不及君臣之事,何也?”曰:“干父之蛊也,干君之蛊,忠臣也;裕父之蛊也,裕君之蛊,防臣也。”问者曰:“其上九不及父事,何也?”曰:“上九为卦之主,风自山而落,父子终无退事,而君臣于终不得不退也。”王弼之前《昜家,皆谓臣老得谢事者,不事王侯,髙尚其事也。弼始援庄老栖遯不可同羣之谈,以茍异。今谁辨之者?呜呼!始以父子着君臣,终以君臣笃父子。申刘説之十余年来始不惑于孟子,为之辨正大端,自谓悉矣。及见刘道原説「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是尧崩逾年事,不待三年丧毕,其斥孟子甚明,且罪孔安国仍轲之缪,乃大耸叹,恨不得道原而在北面师事焉。然道原意有所遗者,辄申之。尧知其子不肖,不足以传天下,幸而得舜以授之。舜既摄二十八载之久矣,乃复待尧三年丧毕,避之南河之南,是尧之子才足以传天下欤?尧逺能知舜,而近于其子,则不知耶?贼父子之恩,而凟君臣之义,莫此为甚。尧茍不知其子,舜乃独知之。为舜者曷不让之于摄政之初,使尧见之乃有待毕三年之丧,即位之初弃宗庙百官而逝耶?无乃舜之是举也伪欤?天下至重器,授受至重事,何容伪毫髪哉?后世乱臣贼子接踵奋袂而起,舜或倡之耶?舜于是上不诚于尧,下惑斯民,以天下为市而术取之耶?
译百姓既然已经劳苦不堪,而任用、役使他们的人也已经太多了。王畿之内方圆千里,卿、大夫、士以及胥徒都要授田,共有一万八千多人还不止,这些土地不可能供给所有人。这样一批多受差役、疲惫困扰的百姓,还能承担这些职责吗?这部书残害百姓到这种程度,那么礼乐、政令、刑法又有什么可谈的呢?从前周公担任冢宰,匡正百官;如今书中说冢宰只是专门整治自己的政务,那么他的属官又是做什么的呢?《尚书·周官》作于周公辅政七年、将要归政之时,却不知道这部书究竟作于何时。如果早于《尚书·周官》,那么后来周公就应当以《尚书·周官》为准,学者还从这部书中取什么呢?如果作于《尚书·周官》之后,那么《尚书·周官》就是周公抛弃不用的东西,孔子又为什么把它记录下来呢?这两种说法都无法完全成立;不是周公荒谬,就是孔子有过错,究竟哪一种可以免除呢?如果作于《尚书·周官》之后,那么周公就从未归政于成王,这又怎么说得通呢?王肃批评冬至在圜丘祭祀时所用的乐舞,说君王各自依据自己的礼制来祭祀天地。如今解说者只根据《周礼》孤立的文字,把它作为治理国家的大纲,恐怕会局限拘泥而不知道宏大原则;我认为王肃的话有可取之处。唉!假使《周礼》还完整无缺,君王尚且会有所损益,何况这是一部残缺伪造的书呢?有人问韩愈说过:‘士人不通晓经书,果真就不值得任用吗?’这话对不对?回答说:士人固然不能不通晓经书,但如果一定要等通经之士才任用,那就不对了。这样将会有人祸害经术、使天下受苦。两汉时张禹以经学成为皇帝的老师,成帝担心发生灾异,多次借官吏、百姓的言论来召见他,怀疑王氏专权;车驾来到张禹府第,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张禹于是为自身年老和子孙前途打算,说:‘灾异变化深远难以看清,这就是经义所说的意思。’张禹这样说,对自己安稳,对皇帝的听闻也使皇帝深信不疑。他在位时碌碌无为的人,也都说:‘这是经义的意思。’王氏有什么忧患呢?后来王莽终于篡夺汉朝,日夜变更汉朝制度,天下纷乱,百姓无法忍受他的酷虐。王莽和国师刘歆等人,把六经中的文辞一概拿来作为自己篡位的凭据。可是梁武帝父子亲自撰写经义数百卷,又登殿亲自讲说,十分勤勉;朱异、贺琛也都凭经术得到进用,专擅国政。朱异后来成为侯景的主人,贺琛又替他从中牵线,最终因此使梁朝灭亡,梁武帝父子也不得善终,这不是更加令人悲哀吗?不通经书果然并不妨碍成为士人,那么哪里能找到真正的儒者来谈论呢?大辨 我晁说之避乱迁居高邮,卧病两个月。想到自己一生略有一些见识,却从未告诉别人,不能让它们一同泯灭,于是专门摘录其中重要的部分,写成《大辨》。近世学者喜欢离析、配合的说法,大概是有来由的。从前有人把仁、义分别放在父子、君臣之间,说仁不遗弃亲人,义不落在君主之后;又说仁用于父子,义用于君臣。这大概是把一家门户之内的事情分别来说。拿它来对照孔子的话,却相违背。孔子说:‘侍奉父母能够孝,所以忠心可以转移到侍奉君主上。’又说:‘用孝来侍奉君主,就叫忠。’又说:‘以侍奉父亲的态度来侍奉君主,敬意是相同的。’这些话说明仁义并没有分别。孔子又说:‘父子之间的道,是人的天性;君臣之间的义,也是如此。’先儒认为,父子之间本来有常道,再加上尊严的关系,就也有了君臣之义。我曾看《易象·家人》说:‘家人之中有严明的君主,说的就是父母。’司马光认为,家人之中侍奉父母的道理,就是尊敬君主的道理,所以特别说明‘说的就是父母’。我由此知道,君与父没有两种本体,忠与孝不是两端,不能把仁义分别放在君臣、父子之间。唉!仁所达到的地方,义也随之而来。所以说:‘立人的道理,就是仁与义。’子夏说:‘父亲是最尊贵的,天子是最尊贵的,君主是最尊贵的。’因此,三年丧服是相同的。我曾说,七十岁以后诸位儒者的著述,不能同亲自见过圣人相比。《大辨》后说 我写完《大辨》后,有人问:‘臣子侍奉父母和君主,果真没有不同吗?仁义是同一回事,忠孝是同一回事,敬意也是同一回事;但所侍奉的对象却不同。儿子侍奉父亲,只是一个家庭的事务;臣子侍奉君主,却是国家的事务。进谏争辩时就忘记自身性命,出征时就发誓以死报国,奉命出使时即使死也不能受辱,从来不顾自己的家庭;侍奉父母却不能不顾及家庭,这就是所谓我的国家。因此说:‘侍奉父母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侍奉君主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竭尽力量,是活着侍奉;献出自身,是以死侍奉。这不也很难做到舍生赴死吗?’问者又说:‘说明天下所应侍奉的道理,没有超过《蛊》的。卦辞谈父子之间的事,却没有涉及君臣之间的事,为什么呢?’我说:‘整治父亲留下的蛊弊,就是整治君主留下的蛊弊,是忠臣;宽缓父亲留下的蛊弊,就是宽缓君主留下的蛊弊,是昏庸之臣。’问者说:‘为什么上九爻不谈侍奉父亲的事呢?’我说:‘上九是这一卦的主爻,风从山上落下;父子关系到了最后,不会有退处之事,而君臣关系到了最后却不得不退处。’王弼以前的《易》学家都说,臣子年老后可以辞职,不再侍奉王侯,这是把自己的事情看得高尚。王弼开始援引庄子、老子关于隐遁、不能与众人同群的说法,来故意标新立异。如今还有谁来辨明这件事呢?唉!开始是用父子关系来说明君臣关系,最后又用君臣关系来巩固父子关系。申论刘氏 我晁说之十多年来才不再被孟子的问题迷惑,替他辨析、订正大要,自以为已经说尽了。等到见到刘道原解释‘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说这是尧去世逾年之后的事情,不必等到三年丧期结束;他驳斥孟子十分明白,并且指责孔安国沿袭孟轲的错误,我大为惊叹,遗憾不能让刘道原活着,向北面拜师求教。然而刘道原的意思还有遗漏的地方,我便加以申说。尧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肖,不足以把天下传给他,幸而得到舜,才把天下授给舜。舜已经摄政二十八年之久了,却又等到尧的三年丧期结束,避居南河以南,难道尧的儿子这时才足以继承天下吗?尧对远处的舜能够知人,对近处的儿子反而不知道吗?损害父子之间的恩情,亵渎君臣之间的义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假如尧确实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舜却独自了解他,那么作为舜,为什么不在摄政开始时就把天下让给丹朱,让尧亲眼看见他的情况;却偏偏等到三年丧期结束、刚即位之初,抛下宗庙百官而离去呢?莫非舜的这种举动是虚假吗?天下是最贵重的器物,授受是最重大的事情,怎么容得有丝毫虚假?后世那些作乱的臣子、悖逆的儿子接踵而起、振袖而出,难道是舜首先倡导的吗?舜在上对尧不诚实,在下迷惑百姓,是把天下当作市场,用权术夺取它吗?
丹朱不肖子也,一日见舜避之逺,乃起而言曰:「天下吾家之世有也,至我始不身之耶?吾父虽欲授舜,而舜不敢居以避我,我何为不如舜之志也?且舜之志天下志也,我之受宜则舜以天下病而利丹朱一人,岂尧之所以知舜之心哉?」如丹朱曰:「舜之避我虽逺,如吾父命何?天下之朝觐狱讼讴歌顾可欺哉?必以天下奉舜,是舜非受天下于尧,乃受之丹朱也。」丹朱不知为舜,亦何憾?彼朝觐狱讼者必忿然而争,争必至于兵,丹朱将不保其躯矣。舜欲利丹朱而实欲杀之也。舜之南河之日,天下祸乱肇耶?夫既不忍尧之子而避之矣,其之中国践天子位,则顾众人之情而不待丹朱之一言,不若其初不避之愈,而徒以暴丹朱之不肖耶?此非常大事,其后禹益又皆例之耶?《书》虽残编,不应如此大事略无所着,见其荐益事则温公辨之矣。耻新儒生于六艺,务新相尚,纷紊纠射不已。予少亦狃习焉,而不知其非,殆今老矣,始耻之。何则?圣人之意,具载于六艺,天地万物之理,管于是矣。后世复有圣人,尚不能加毫髪为重轻,况他人乎?昔之学者,辛苦昼夜,诵读思索,加之以师友,博约一意于其绳墨中,而不敢外以曲直也。譬如日月光明,莫知其终始,宁辨其新故?非若可器之物,腐烂而故,制作而新也。惟其人智识不同,所得有浅深,而所发有早晚,一已之所谓新者,乃六艺之所故得也。故何矜哉?是以昔之人,皇皇然惟恐其不得于故而止耳。卜子夏首作《丧服传》,説者曰:“传者,传也,传其师説云尔。”唐陆淳于《春秋》,毎一义必称“淳闻于师曰”。“诗则有鲁故,有韩故,有齐后氏故,齐孙氏故,毛诗故,训传书则有大小夏侯解故。”是何前人惟故之尚如此,而今人乃新之急耶?若乃其新则有之,盖赘之以释老,而凿之以申韩,涂人之耳目,而变昜其心思,为己名誉之术,以发身富贵,则新之善矣。呜呼!先儒之学,止于皇极大中之道,非释老申韩之清虚刻核髙絶而辨析,则何以为新而饵彼薄劣之欲耶?是特有害于其言而已乎?着于政事,吾民将不胜其弊,可不慎哉?或曰:“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桓谭《新论》,如之何?”曰:“语之书之序之论之,可新也。义则未尝新。”太刚辨东坡作《刚説》,以为太刚则折者,鄙夫患失之论也。或以仲山甫之诗排之。呜呼!人而可与言者,岂昜得哉?彼不知太刚则折者,物理也,君子之道,何与焉?夫君子之所谓刚者,何也?诚也。诚斯柔矣。自其柔而用其刚,则何所不宜?天地鬼神将犹鉴之,尚谁折我耶?不幸而杀吾身躯,是亦刚者之细事也。不然,又何以贵乎刚哉?尝试观之,天下之柔者,水也。及其起为八月之涛,而滙为千里之浸,则曰天下之至刚者哉?是无他焉,水之为物,诚焉尔也。今有人焉,欲御是涛,而田是浸,虽力何能哉?仲山甫之徳,既不吐不茹矣,则亦何病乎太刚欤?或者亦东坡之客,得以辨诸?和陶引辨东坡先生和陶诗,不见老人衰惫之气,如何?曰:孰敢以血气之盛衰而论盛徳之士耶?又有拟古之作,而未有追和古人者,如何?曰:亦所未喻。梁呉均和梁鸿《在防稽赠友人髙伯达》,和郭林宗《赠徐子孺》,和扬雄《就人乞酒不得》作诗嘲之,唐李贺追和何谢《铜雀妓》,追和栁恽《汀洲白苹章》,盖亦多矣。虽然,和不次韵,奈何?曰:时也。方观鸟迹时,可责以钟张之法度乎?又问:曹刘鲍谢李杜诸诗人,皆莫及陶渊明,如何?曰:未之前闻也。若其所闻者,梁钟嵘作《诗品》,其中品陶彭泽,出于应璩,左思文体省静,辞兴婉惬,毎观其文,想其人之温柔而昜直,如欢言醉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舎语耶?古今隠逸诗人之宗也。如嵘之论,则彭泽为隠逸诗人之宗,而曹刘鲍谢李杜者,岩廊诗人之宗也。窃尝譬之,曹刘鲍谢李杜之诗,五经也,天下之大中正也。彭泽之诗,老氏也,虽可以抗五经,而未免为一家之言也。嗟夫,应璩之激,左思之放,本出于刘,而祖于曹,未昜容后来者之胜之也。又安得而措一言于李杜间耶?或以东坡之诗胜李杜,而比渊明者,其言大可惧哉!如以为笃爱陶诗而服勤焉,唯见于东坡,则江淹之所拟,今泛滥入于陶之集中,未有辨之者。韦苏州、白乐天之所効者,皆极闲逺之致,亦皆优于曹刘鲍谢李杜耶?又问:区区之迹,未足以论士,如何?曰:是心与迹判之论也。吾温公斥之矣。盖论士者,必以区区之迹。吾友有喜和陶诗者,因为辨之云尔。性命
译丹朱是个不肖之子,有一天看见舜远远地避开自己,便站出来说:‘天下世世代代都是我家的,难道到我这里就不属于我了吗?我的父亲虽然想把天下授给舜,但舜不敢接受,反而为了避开我而离去,我为什么要违背舜的心意呢?况且舜的心意就是天下人的心意;如果我接受它,便是舜以天下人的利益为代价来成全我一个丹朱,这难道是尧所了解的舜的心意吗?’假如丹朱说:‘舜即使远远地避开我,怎么能违背我父亲的命令呢?天下人的朝见、诉讼和歌颂,难道可以欺骗吗?天下必定会奉舜为君,这样舜就不是从尧那里接受天下,而是从丹朱这里接受天下。’丹朱不肯让舜成为君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那些前来朝见、诉讼的人必然愤怒争执,争执必然发展为战争,丹朱将连自己的身体也保不住。舜表面上想使丹朱获利,实际上却是想杀死他。舜前往南河的那一天,天下的祸乱难道就从此开始了吗?既然舜不忍心直接面对尧的儿子而避开他,那么后来他到中国登上天子之位,却只顾众人的心情,不等丹朱说一句话,还不如起初不避开他更好,反而只显露出丹朱的不肖吗?这是极其重大的事情,后来禹、益又都仿效这个例子吗?《尚书》虽然是残缺的篇章,也不应当对这样重大的事情完全没有记载;至于它记载推荐益的事,司马光已经辨析过了。耻于标新 儒生研究六经,竞相崇尚创新,纷纷拆分、牵合,没完没了。我年轻时也曾习惯于这样做,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如今将近老年,才开始以此为耻。为什么呢?圣人的意思全都载在六经之中,天地万物的道理也都包含在其中。后世即使再有圣人,也不能增加一丝一毫而改变它的轻重,何况其他人呢?从前的学者白天黑夜辛苦读书、诵读思考,再加上师友的辅导,在经书的法度之中广求而约取,始终用心专一,不敢在外面任意曲解正误。譬如日月光明,没有人知道它的终始,难道还要分辨它是新的还是旧的吗?它不像可以制作成器物的东西,腐烂了就是旧的,重新制作就是新的。只是由于人的才智见识不同,所得有深浅,发明有早晚,一个人所谓的新见解,往往正是六经中早已存在的旧义。因此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所以古人惶惶不安,只怕自己不能得到古义而已。卜子夏首先撰作《丧服传》,解释者说:‘传,就是传述,传述他的老师的学说罢了。’唐代陆淳研究《春秋》,每一个义理都说‘陆淳听老师说’。《诗》有鲁故、韩故、齐后氏故、齐孙氏故、毛诗故;训诂传注之书有大小夏侯解故。这些前人如此尊尚旧说,为什么今人却急于标新立异呢?如果说新说也有可取之处,那就是掺入佛、老而加以解释,借助申不害、韩非的学说穿凿附会,蒙蔽世人的耳目,改变他们的思想,把这作为获取个人名誉、发达自身、追求富贵的手段;这样的‘新’就是有害的。唉!先儒的学问止于皇极大中之道,如果不借助佛、老、申、韩那种清虚、刻薄、苛细而自命高绝的学说来辨析,又怎么能装作新奇,以迎合那些浅薄卑劣的欲望呢?这难道只是对言论有害吗?一旦落实到政事上,我们的百姓将无法承受它的弊害,怎么能不谨慎呢?有人说:‘陆贾有《新语》,贾谊有《新书》,刘向有《新序》,桓谭有《新论》,这些又该怎么说呢?’回答说:‘把它们称为语、书、序、论,可以说是新的;但其中的义理从来没有新。’ 过于刚强的辨析 东坡写《刚说》,认为过于刚强就会折断,这是鄙陋之人患得患失的说法。有人用仲山甫的诗来反驳他。唉!人若是可以与之谈论,哪里容易遇到呢?他不知道‘太刚则折’是事物的道理,君子的道与此有什么关系?君子所谓的刚,是什么呢?就是真诚。真诚便能柔和。从柔和出发而运用刚强,又有什么不合宜呢?天地鬼神尚且会鉴察这种真诚,还有谁能折断我呢?不幸即使杀死我的身躯,也不过是刚者的一件小事罢了。否则,又为什么要看重刚强呢?试试看天下最柔弱的东西,水就是这样;等到它兴起成为八月的巨涛,汇聚成绵延千里的洪水,难道不就是天下最刚强的东西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水这种东西本来就真诚罢了。如今有人想驾驭这样的巨涛,想在这样的洪水中耕田,即使有力气又怎么做得到呢?仲山甫的德行,既不吐弃弱者,也不压制强者,那么又有什么可忧虑太刚呢?也许东坡的门客可以拿这番话来辨析吧?和陶诗引辨 东坡先生作和陶诗,看不出老人衰惫的气象,这该怎么说呢?回答:谁敢凭血气的盛衰来评论盛德之士呢?他又有模拟古人的作品,却没有追和古人的作品,这该怎么说呢?回答:这也是我还没有理解的地方。梁代吴均曾和梁鸿《会稽赠友人高伯达》的诗,和郭林宗《赠徐子孺》的诗,又作《就人乞酒不得》来嘲笑扬雄;唐代李贺追和何逊、谢朓的《铜雀妓》,追和柳恽的《汀洲白苹章》,这样的作品也很多。虽然如此,他和诗不依照原诗押韵,又该怎么说呢?回答:这是时代不同。正观察鸟兽足迹的时代,能要求它遵守钟繇、张芝的书法法度吗?又问:曹植、刘桢、鲍照、谢灵运、李白、杜甫等诗人,都不如陶渊明,这该怎么说呢?回答:我从前没有听到过这种说法。如果按照我所听到的,梁代钟嵘作《诗品》,其中评价陶彭泽,说他出于应璩,左思的文体简省宁静,文辞和兴致婉转惬意;每次读他的文章,都能想见其人温柔平易,正如‘欢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所写,风采华美而清丽,难道只不过是田舍人的语言吗?陶渊明是古今隐逸诗人的宗师。按照钟嵘的说法,彭泽是隐逸诗人的宗师,而曹、刘、鲍、谢、李、杜则是朝廷诗人的宗师。我曾私下打个比方,曹、刘、鲍、谢、李、杜的诗,像五经,是天下最公正中正的典范;彭泽的诗,像老氏,虽然可以抗衡五经,却免不了只是一个学派的言论。唉,应璩的激切、左思的放达,本来出自刘桢,又以曹植为祖承,后来的人很难超过他们,又怎么能在李白、杜甫之间插入一句话呢?有人认为东坡的诗超过李白、杜甫,又把它同陶渊明相比,这话实在令人害怕。如果说东坡是深深爱陶诗而勤勉学习的,那只有他;可是江淹所拟作的诗,如今泛泛混入陶渊明诗集中,却没有人辨别出来。韦应物、白居易所效法的,都是极其闲远的意境,难道也都胜过曹、刘、鲍、谢、李、杜吗?又问:细小的行迹不足以评论士人,这该怎么说?回答:这是把内心和行迹割裂开来评论的说法,司马温公已经斥责过它了。评论士人,必须依据具体的行迹。我的朋友喜欢和陶诗,所以写下这些话来辨析。性命
或曰:“凿九窍而戴爪发,均天民乎?”曰:“然。”曰:“茍无大恶得罪于天,则天将生养之而有间乎?”曰:“茍无大恶得罪,则天将生养之而无间也。”曰:“今有人焉,才不相髙,徳不相尚,贵或有余,而天益侈之以福;贱或不足,而天益穷之以祸。为之天者,私乎?为之人者,自取乎?”曰:“汝岂未知陶者之用心?陶之为器,范木合土,埏埴之巧一也。至于形状既判,则一为埙,一为缶;一登清庙而和玉瑟,一隈岩墙而包酱豆。岂陶者之私耶?各安于分耶?”故方其完也,或以埙贵而缶贱;一旦落而碎之,则防同于粪壤之间矣。为器不同,为弃一也。彼贵埙而贱缶者,又何浅哉!夫然后知陶者之无私也。汝知陶者用心,则知性命。祸福富人有祭而祈福者,列千灯于中庭,流汗及踵而布油不辍。晓使僮仆市燕雀之在网者,逸而活之,又数百焉。既而语余曰:“吾之某交,吾之某亲,惟饮食是务,所杀命日数十。吾每哀其愚而力未能化者,子何辞而使从吾之所乐?”余应之曰:“噫!彼之所乐者,子既哀之;余之所哀者,又子之所乐也。子将谓天之生物,惟形宏而声大者谓之有命耶?将水陆纎介蚍蜉蟭螟皆谓之有命也?择其大者活之,则活十人不若活一牛;兼其小者济之,则蚍蜉蟭螟何物非物?子脱网罗之禽百数,济物之功见于色。子曷不视前夕之灯瓯乎?凡焦烂之虫,已絶未絶,穰穰填溢,何啻亿万?岂可以之度其目数哉?子以百数之燕雀不足以补千灯之烂虫也,明矣。天如不闻则已,如其闻之,必攘臂大怒,以子私一身之福,损亿万之命,必踣子以徇于某交、某亲,而未暇治其饮食之小过也。”故曰:“余之所哀,亦子之所乐也。”夫是之谓为善,不经为善,不经则反以为咎。故君子内则孝于亲,外则忠于君,居则恕于物,有道可行则利于众。四者求福,莫大焉。《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此之谓也。福如可祭,祸如可禳,是天有私覆,地有私载,日月有私照,必不然矣。非徒无益也,防昧之见,又有害者,若焦虫之类,或可戒已。辩字赠恂公老僧如恂来为予言:「天台智者之教曰:『介尔有心,即具三千。』」予问:「何谓介尔?」曰:「自吾祖荆溪以来,皆以《诗》『介尔景福』为证。」予按《诗》「家训介曰:助也」,与智者之意了不相当。奈何颇闻荆溪无不该洽,而于此一字似或误矣。虽然不害其为荆溪也。此字盖当如《汉书》「介居河北之介」,晋灼曰:「介,时也。」讫黠反。夫此有心一适当其时,霍然之顷也。又如《素问》所谓「心咳之状,喉中介介如梗」,读亦如戛。夫「介介」之梗,可以见彼「介尔有心」之相欤?又《昜介于石」,古文作「砎」,郑康成云:「磨砎也。」古八反。夫「磨砎」之声,亦倐然而有者也。读者可以意了而见,智者之语峻洁云尔。恂曰:「窃尝有意,而不知其读如此,愿书之。」予每恨晚辈辄废形神之学,喜书以赠。恂政和元年辛卯十一月己卯,嵩山景迂生书。惧説赠然公予尝怪韩文公、欧阳文忠公力排浮图,而其徒多浮图之雄,如澄观、契嵩辈,虽能自传于后世,而士大夫今喜称道之者,实二公之力为多也。夫毁其教而进其徒,岂非一反哉?往年孤山智圆,凛然有声当世,自成一家之学,而读书甚博,性晓文章经纬,师法韩文公,常责其学者不能如韩有功于孔氏。近则嵩力辨欧阳之谤,有古义士之风。是二人者,忘其仇而慕其善,又一反哉!窃尝思之,是惟公乎?好恶而务乎厚,不自窘束而坛宇广大者,为能如此。若其反,乃其合也。天台僧了然,字焕之,年三十六岁,天姿秀发,传其教甚力。比尝辛苦于山中十有五年,众服其善,而自觉其有得,乃出游。予始识于四明,而叹异焉。顾予方流落,不为人所比数,尚何有于斯人,而窃为之惧则深矣。盖斯人贤可妬,而能可嫉于余。彼妬嫉者,则无所恨,而唯惧斯人聚徒太早,又惧其著书不能待晚而太鋭,封植师説,疆界柢太牢也。何则?今有人视其外所师説者,不怨则怒,或阳善而隂伐之。其如师説不能一字不谬,何得非嗜聋好瞽而与之共毙欤?世间书读固不能尽,而应有当有者,又如晨炊之不可缓,何容年少辄有著述鋭气,喜瑕疵先达,不知已之所谓新者过少时,又复陈腐,有人议之矣。以故少年著书者至晚必悔,如其不悔者,又无足观也。然之祖智者,犹以领徒早为厉已,况他人乎?然宜勉斯三者:公其好恶而务乎厚,不自窘束而坛宇广大,则善矣。不过数年,予当隠处嵩山,或闻东南有道盛行,大得名誉者,是必然也。然其勉诸作,惧説赠之。净土畧因
译有人说:‘凿开九窍、头上长着爪发的人,都是上天的百姓吗?’回答:‘是。’又问:‘假如没有犯下大恶、得罪上天,那么上天将会生养他,而且对他没有区别吗?’回答:‘假如没有犯下大恶、得罪上天,上天将会生养他而不加区别。’又问:‘如今有人,才能彼此没有高下,德行彼此没有优劣;有的人富贵已经有余,上天还更加厚赐福分,有的人贫贱已经不足,上天还更加使他遭受祸患。造就这一切的上天难道有偏私吗?造成这一切的人难道是自己招来的祸福吗?’回答:‘你难道不知道陶工的用心吗?陶工制作器物,用木制的模具合泥成器,和泥制坯的技巧是一样的。等到形状分开之后,一个成为埙,一个成为缶;一个登上清庙与玉瑟相和,一个靠在山岩墙边盛放酱豆。这难道是陶工有偏私吗?还是各自安于自己的命分呢?’所以在器物完整的时候,有人因为埙贵重而认为缶低贱;一旦落地破碎,它们全都混同于粪土泥壤之间。制成的器物不同,被丢弃的结局却相同。那些尊贵埙而轻贱缶的人,见识又多么浅薄啊!由此才知道陶工并没有私心。你知道陶工的用心,就知道性命的道理。祸福 有个富人祭祀求福,把一千盏灯排列在庭院中,汗水流到脚后跟,还不停地铺油。天亮时又叫童仆到市场买来被网住的燕雀,放掉使它们活命,这样的鸟又有几百只。后来他对我说:‘我的某个朋友、我的某个亲戚,只知道吃喝,每天杀死的生命有几十个。我常常怜悯他们愚昧,却又力量不足,不能感化他们;您为什么不说几句话,使他们跟从我的乐善之举呢?’我回答:‘唉!他们所乐在于杀生,您已经为此悲哀;我所悲哀的事情,却正是您所乐于做的。您难道认为上天所生的万物,只有形体大、声音响的才算有生命吗?还是说水陆之间的微小虫蚁、蚍蜉、蟭螟也都算有生命呢?如果只选择大的来救活,那么救活十个人还不如救活一头牛;如果连小的也一并救助,那么蚍蜉、蟭螟哪一种不是生命呢?您放出一百多只被网住的鸟,救助万物的功劳显现在脸上。您为什么不看看前一天夜里的灯盏呢?那些被烧焦、烧烂的虫子,无论已经断气还是尚未断气,密密麻麻地充满其间,何止亿万?难道可以用它们来逐一计算数量吗?您认为按数计的燕雀不足以补偿一千盏灯烧死的虫子,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上天如果没有听见就算了;如果听见了,一定会挽起袖子大怒:您为了自己一人的福分,损害亿万生命,必定会把您打倒,拿您去示众于某个朋友、某个亲戚面前,哪里还有空闲先治罪于他们饮食上的小过错呢?’ 所以说:‘我所悲哀的,也正是您所乐于做的。’这就叫作行善;如果不合乎正道地行善,反而会因此成为罪过。所以君子在家孝敬父母,在外忠于君主,平居时推己及物,有道可行时就使众人获利。这四件事用来求福,没有比它们更大的。《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说的就是这个。假如福可以靠祭祀求来,祸可以靠禳祭除去,那么上天就会有偏私地覆盖,土地就会有偏私地承载,日月就会有偏私地照耀;这必然是不对的。不仅没有益处,昏昧的见解还会造成伤害,像烧焦虫子这类事情,就可以作为警戒了。辨析字义赠给恂公 老僧如恂来对我说:‘天台智者大师的教法说:“只要微小的一念心,就具足三千诸法。”’我问:‘什么叫“介尔”?’他说:‘自从我的祖师荆溪以来,都以《诗经》“介尔景福”一句作为证明。’我考察《诗经》注释说:‘家训中“介”字的意思是助。’这与智者大师的意思完全不相合。只是我听说荆溪没有什么不通晓熟悉的地方,在这个字上似乎可能有误。即使如此,也不妨碍他仍是荆溪。这个字大概应当像《汉书》“介居河北”的“介”,晋灼说:‘介,是居处、处在的意思。’反切为讫黠反。所谓‘有心’,就是心念恰好处在这一时刻,是突然明白的一刹那。又如《素问》所说‘心咳的症状,喉中介介然如有物梗塞’,这里的读音也如‘戛’。这种‘介介’的梗塞感,可以用来体会‘介尔有心’的状态吗?又《易经》说‘介于石’,古文写作‘砎’,郑康成说:‘砎,是摩擦碰击的声音。’反切为古八反。所谓‘摩砎’的声音,也是突然产生的声音。读者可以根据意思体会,智者大师的话只是峻洁明快罢了。恂说:‘我私下里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却不知道应当这样读,希望您把它写下来。’我一向遗憾后辈动辄废弃形神之学,因此高兴地写下来赠给他。政和元年辛卯十一月己卯日,嵩山景迂生写给恂。惧说赠给然公 我曾奇怪韩文公、欧阳文忠公竭力排斥佛教,而他们的门徒中却有许多佛教中的杰出人物,如澄观、契嵩之类;这些人虽然能够在后世传名,但士大夫如今喜欢称道他们,实在更多是由于韩、欧阳二公的力量。毁斥某种教法,却推举它的门徒,岂不是一个反常吗?往年孤山智圆在当时声名凛然,自成一家之学,读书非常广博,天性通晓文章的经纬,师法韩文公,常常责备他的学生不能像韩愈那样有功于孔氏。近来契嵩竭力辨明欧阳修对佛教的诋毁,有古代义士的风度。这两个人都能忘却对方与自己的仇怨而仰慕对方的长处,又是一个反常吗?我曾私下思考,这难道只是然公能做到吗?能够公正地对待自己的好恶而致力于宽厚,不把自己拘束在狭小范围内而使学术境界广大,才可以这样。看似相反,其实正是相合。天台僧了然,字焕之,三十六岁,天资秀美出众,传布天台教法非常努力。他近来在山中辛苦修学十五年,众人都佩服他的善行,他自己也觉得有所所得,于是出山游历。我最初在四明认识他,便为之惊叹称异。只是我正漂泊失意,不被人看重,又哪里有资格对这样的人有所帮助;然而私下里为他忧惧,却十分深切。大概这个人贤能得令人嫉妒,才华又足以使我嫉妒。那些嫉妒他的人,我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只是担心他太早聚集门徒,又担心他著书不能等到晚年便过于锐利,固守师说,划定界限,根基太过牢固。为什么呢?如今有人只要看见外面所尊奉的师说,不是怨恨,就是愤怒;有的人表面上赞美,暗中却加以攻讦。假如师说竟然不允许有一个字的错误,难道不是喜欢聋、喜爱瞎,和它一起走向灭亡吗?世间的书固然不可能全部读完,但也总有必须读的书,这就像早晨做饭不可耽搁一样,哪里容得年轻人动辄带着著述的锐气,喜欢挑剔前代贤者的瑕疵,却不知道自己所谓的新见解过不了多少时候也会陈腐,自然有人来议论它。因此年轻时著书的人,到晚年一定会后悔;如果不后悔,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了。然而了然的祖师智者大师,尚且把过早收领徒众视为对自己的警戒,何况其他人呢?然公应当努力做到三点:公正地对待自己的好恶而致力于宽厚,不把自己拘束在狭小范围内而使学术境界广大,这样就好了。过不了几年,我将隐居嵩山;如果听说东南地区有道法盛行、声名大振的人,那一定就是你了。然公当勉力行之,这是我写《惧说》赠给你的原因。净土略因
临淄赵子和仁裕移书洧上老法华曰:吾东州人,近因子之文,始知有西方净土可修,而自天台教以出也。子宜于此圆妙大教,専明兹真修一事,益以惠我无情有性者。仆谢之曰:具缚凡夫,与予同在三灾八难中,何敢任此?虽然,病者未必不识药也。窃闻之:有生有死,而凡圣殊;有凡有圣,而身土异。有身则有土,有土则有身。孰秽孰净,可不辨之耶?我释迦牟尼佛与阿弥陀佛愍此众生,乃同一愿力,于无量无边法门之外,建立此一法门。释迦傧之也,弥陀主之也;释迦生之也,弥陀家之也;释迦于病药之也,弥陀使之终身不病也。释迦之土,犹逆旅也;弥陀之土,犹乡闾也。自西竺以望安乐国,与吾震旦之望安乐国一也。是故文殊、普贤、弥勒、龙树、贤防、无着、天亲皆愿往生。而观音、势至在释迦所,亦在弥陀所。吾土始自慧逺白莲社,与谢灵运、刘遗民辈倡导之后,继有昙鸾、道珍、懐感、懐玉、善绰、善导之愿行尤着,而可考。吾天台智者大师承圣贤之后,振法华之音,其教始大备,而行之益逺。法华之前有维摩经,首以净土起教;法华之后有起信论,终归证于净土。揆观其目,盖有十种佛土,二十七品佛土。其合之为四土,则复自吾智者始。是四土之名,散在法华、华严、维摩、仁王、普贤行愿及大智度论,惟吾智者合而次第之。其在维摩之空室、法华之空中寳塔,则常寂光土也。维摩之众生寳莲花、法华之众皆是菩萨,则实报荘严土也。维摩法华之声闻、菩萨共为僧等,则方便有余土也。维摩之见妙喜国、法华之三变大地,则同居净土也。维摩有香积菩萨、法华初放大光明,则同居秽土也。佛告寳积长者子言:菩萨随所化众生而取佛土,则同居净土也;随所调伏众生而取佛土,则方便有余土也;随诸众生应以何国入佛智慧而取佛土,则实报荘严土也,随诸众生应以何国起菩萨根而取佛土,则常寂光土也。其文虽隠,而其义彰;其名虽散,而其理合。茍非吾智者出之,则如之何?嗟夫!于逺公教典未备之时,根机未熟之际,率羣贤而创导之。智者敛波澜而渊澄,开隠秘而震耀,终成此教以贻来者。顾岂不来自净土而欲斯秽土净耶?然法华于药王品示安乐世界生莲花中,其在普贤品则示兜率天生弥勒所。吾智者舍普贤之行而専意药王之证,其后有慈恩法师复舍乎药王而専意普贤,则又深知四土之分别者也。唯知四土,则十有六观尽矣。三身三观四教万法,悉无遗矣。虽然有二患焉:一曰疑而不信,彼疑不自信,则我内信而何补?智者犹病诸十疑论,所以作也。唐永州巽上人特书是论于法华寺壁,其所感深也。二曰信而狂且愚,不知悟心以入观,明因以克果,但言我能心净,孰非净土?似能为维摩之言,而身实天魔之民也。岂不重可惜哉?其在今世洪此教也,盖有人焉:如慈云法师之教行,四明法师之观智,近者灵芝律师之辨论。何以上之?洧上老法华初从明智法师而生信,后颇从容于灵芝云。
译临淄赵子和仁裕写信给洧上的老法华说:‘我是东州人,近来因为读到您的文章,才知道有可以修行的西方净土,而这套教法是从天台教法发展出来的。您应当对于这种圆满微妙的大乘教法,专门阐明修习净土这一件事,再把它用来惠益像我这样无情、有性的一切众生。’我答谢他说:‘我们这些被种种烦恼束缚的凡夫,和您一同处在三灾八难之中,哪里敢承担这样的责任?虽然如此,患病的人未必不知道药。我私下听说:有生有死,凡夫和圣人的境界便有区别;有凡夫和圣人,身体和国土便有不同。有身体就有国土,有国土就有身体,哪一个是污秽的,哪一个是清净的,难道可以不辨明吗?释迦牟尼佛与阿弥陀佛怜悯这些众生,于无量无边的法门之外,以同一愿力建立了净土这一法门。释迦佛是引导、宾接者,阿弥陀佛是主人;释迦佛使众生往生,阿弥陀佛使他们安居;释迦佛为病者施药,阿弥陀佛使他们终身不再生病。释迦佛的国土,犹如旅舍;阿弥陀佛的国土,犹如故乡。从西竺远望安乐国,和从我们震旦远望安乐国是一样的。因此文殊、普贤、弥勒、龙树、贤首、无着、天亲都愿求往生;观世音、大势至在释迦佛处,也在阿弥陀佛处。’ 我国的净土教法,开始于慧远建立白莲社、与谢灵运、刘遗民等人倡导之后;后来又有昙鸾、道珍、怀感、怀玉、善绰、善导,他们求愿往生的修行尤其显著,且有事迹可考。我国天台智者大师承接圣贤之后,振兴《法华经》的教法,使天台教义开始完备,并且流传得更加广远。《法华经》之前有《维摩诘经》,开头就以净土发起教法;《法华经》之后有《起信论》,最后归结到证入净土。考察这些经论所列举的名目,大概有十种佛土、二十七品佛土;把它们合并为四种佛土,则又是从我国智者大师开始的。这四种佛土的名称,分别散见于《法华经》《华严经》《维摩诘经》《仁王经》《普贤行愿品》和《大智度论》,只有智者大师把它们合并并排列出次第。《维摩诘经》的空室、《法华经》的空中宝塔,是常寂光土;《维摩诘经》的众生宝莲花、《法华经》中众多菩萨所在之处,是实报庄严土;《维摩诘经》《法华经》中声闻、菩萨共同组成僧众等,是方便有余土;《维摩诘经》中所见的妙喜国、《法华经》中三次变换的大地,是凡圣同居净土;《维摩诘经》中的香积菩萨、《法华经》开始时放出的巨大光明,是凡圣同居秽土。佛告诉宝积长者的儿子说:‘菩萨随着所教化的众生而取得佛土,这就是凡圣同居净土。’ 随着所调伏的众生而取佛土,这是方便有余土;随着众生应当进入哪个国土、以证入佛的智慧而取佛土,这是实报庄严土;随着众生应当在哪个国土生起菩萨根而取佛土,这是常寂光土。这些文字虽然隐微,但意义显明;名称虽然分散,但道理是相合的。假如不是凭借我的智慧把它们揭示出来,那又能怎么办呢?唉!在远公的佛教典籍尚未完备、众生根机尚未成熟的时候,他率领群贤创始并引导佛教。智者大师使波澜收敛而深潭澄清,揭开隐秘而使之光明显耀,最终形成这一教法,以留给后世。难道这不是由于来自净土,却想使这个秽土清净吗?然而《法华经》在《药王品》中说,在安乐世界的莲花中受生;在《普贤品》中则说,在兜率天弥勒受生之处。我的智者大师舍弃普贤的修行,专意于药王的证果;后来慈恩法师又舍弃药王,专意于普贤,这才又深刻知道四土的分别。只要知道四土,十六观就全都包括了;三身、三观、四教和一切法,也全无遗漏。虽然如此,却有两种弊病:第一是怀疑而不信。既然他们疑惑而不能自信,那么我内心的信仰又有什么补益呢?智者大师尚且把这看作病,所以才作《十疑论》。唐代永州的巽上人特意把这篇论书抄写在法华寺的墙壁上,他的感触是很深的。第二是虽信却狂妄而愚昧,不知道要悟得本心来进入观行,明白因来成就果,只说“我能使心清净,哪里不是净土?”这似乎能够说出维摩诘的话,实际上却是天魔的人民,难道不是格外可惜吗?在当今世上弘扬这一教法的,大概也有人:如慈云法师的教行、四明法师的观智,近来还有灵芝律师的辨论。为什么要把他们列在上面呢?洧上老法华起初从明智法师那里生起信心,后来颇为从容地跟随灵芝学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志学族弟观之居一日来请曰:「若何而志得于学?」予报之曰:「汝志,吾不可不汝言。夫以行为学,非待学以为行者,克己复礼之学也。学焉者无所假也。鸷之习其羽,岂取筋力之劳哉?学寸而习寸,学尺而习尺,发吾之神明而适日月之光华,吾心説矣。心茍有所説,则无物不逊吾之学也。比天下万物之所説者,则不足矣。象吾之所説,其惟朋友讲习乎?故贤贤,事父母,事君,交朋友,未学而为学矣。子夏斯言,盖有所本矣。吾夫子以孝弟谨信泛爱亲仁,其行从容有余力而不逼者,学文之功也。扬雄始上行而次言,末之教人,是分学与行为二端,而惑于诵数占毕之为学者,盖以行为本言,为能教人为成徳矣。曰:非徒知之,亦允蹈之,待若人何薄耶?荀卿谕乎假舟楫舆马,则学与性分为二端矣。学以光明乎?光明逊志敏行者,非耶?二子之蔽,无他,不知克己复礼之为学乎?顔渊以身为天下万世之率而问仁,夫子知回之所以问者,于是乎告以天下万世大中至正人人能自竭之道:「曰克己复礼为仁,由已。」回知夫子所言者,则谢不敏而请事焉。吾之一已视聴言动,孰非吾之学也耶?一言之曰仁,二言之曰仁义,三言之曰仁,曰义,曰礼,自是百言之而百名效实矣。扬雄亦岂无知于此者?其言曰:「礼由已,则遗仁义矣。」荀卿之知此益明,其言曰:「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徳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其言厚乎礼而薄乎已,卒以礼为舟揖舆马,将见其一日舍之,尚何所克哉?观之复曰:「然则学无所分,而无门户以入,不亦难乎?」曰:「岂无所自哉?其惟思乎?学必思以明,思必学以进,虽九思而未多,终当一之于学也。不寝食而思,卒不吾益,惟学能吾之益而不吾负焉耳。」前乎孔子而言,絶学弃仁以贰乎孔子。者,老子之徒也。后乎孔子,而因曾子之辞气,不尽信书,分仁义于君亲,以亢乎孔子者,孟子之徒也。逺乎孔子,而多岐广骛,不住乎仁义,其言似仁义而非,以出乎孔子者,释氏之徒也。古之学焉一,今之学焉四。舍欧阳公而学,不为三家所蔽者,谁耶?汝志,勉之!兄向者少,尝教授郡国,老不得容于天子,讲席飘零,羇旅死亡,无日。何敢安于海涯?为吾弟作志学。一分律常念惩忿窒欲,常念克己复礼为仁。常念中庸之为徳 常念必有忍常念敬义立,而徳不孤【即无不敬】常念观我生。无贰用其心【有用心交互之报】无戏言、忿言、昜言、疾言、杂言,无求于一切。无必责于人。无怒人以辞色,无忘人之有干于己者。无贪所读而不精 无多食观省凡求圣人之经,必知其所落,必知其所趣,必知其所归。始消落之于字字得味也。中如人接武布武而适趣,则累羣言而一之也。终极其归而宅之于文字之外也。不独于书为然,是之谓观省,是之谓克念。
论诗贾岛云:「岳石挂海雪,野枫维渚樯。」予谓不愧谢康乐,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谢句喧于寰中,而贾句未有一人目之者,何耶?二人分擅动静之势,极殊而幽深闲雅俱絶俗,有余思则一也。书以示李小九,必有以语予者。
论书欧、虞笔圆,褚、薛笔方,其后悉学大令,而方圆错出,顔复圆,柳复方矣。隋朝一代,笔法尽未必智累之力也。梁萧子云兼南北之善,或云亦大令之徒。
论
译《志学》。族弟观之有一天来请教说:“怎样才能立志求学?”我回答他说:“你的志向,我不能不告诉你。把实行作为学习,而不是等到学习以后才去实行,这是克制自己、恢复礼的学问。这样学习的人不凭借外物。鸟雀练习羽翼,难道是为了取得筋力劳作的效果吗?学一寸便实践一寸,学一尺便实践一尺,发挥我的精神智慧,去适应日月的光辉,我的心就喜悦了。心如果有所喜悦,那么没有什么事物不逊色于我的学问。与天下万物所能带来的喜悦相比,它们就不足了。像我这种喜悦,难道只有朋友之间讲习学问吗?所以尊敬贤者、侍奉父母、侍奉君主、交接朋友,还没有正式求学就已经是在求学了。子夏说这话,大概是有所本的。我们夫子所说的孝悌、谨慎诚信、博爱众人、亲近仁者,能够从容实行而余力有余、不感到逼迫,正是学习经文的功效。扬雄开始先说实行,次后才说言语,最后才谈教人,这是把学习和实行分成两端,并且被诵读计算、占验简册之类的所谓学习迷惑了;大概是把实行作为根本来讲,以为这样便能教人成就德行。他说:‘不只是知道它,也确实履行它’,难道对这样的人看得太轻了吗?荀卿用借助舟船车马来作比喻,便把学习和人的本性分成两端了。学习是用来使人光明的吗?使自己光明、谦逊立志、勤勉实行,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两个人的弊病没有别的,只是不知道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学习吗?颜渊以自身作为天下万世的榜样,来询问仁;夫子知道颜回这样发问的原因,于是告诉他天下万世最为中正、人人都能竭力实行的道路:“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由自己实行。”颜回知道夫子所说的道理,便谦称自己不敏捷,请求从事于此。我的一切视、听、言、动,哪一样不是我的学习呢?用一个字说就是“仁”,用两个字说就是“仁义”,用三个字说就是“仁、义、礼”;从此以后,即使说上一百个名称,也都各自有其实际内容了。扬雄难道对此一点也不知道吗?他说:“礼由自己实行,就遗漏了仁义。”荀卿对这一点的认识更加明白,他说:“学习达到礼就停止了,这就是道德的极致。礼是恭敬的文饰,乐是中和,诗书是广博,春秋是精微,天地之间的道理全都包括在这里了。”他的话重视礼而轻视自身,最终把礼看成舟船车马;这样看来,他有一天舍弃礼,又还有什么可以克制呢?观之又说:“既然如此,学习没有分别,也没有门户可以进入,不是很难吗?”我说:“难道没有从哪里入手的吗?大概就在于思考吧。学习必须靠思考来明白,思考必须靠学习来推进;即使九次思考也不算多,最终仍然应当把它归结于学习。” 不睡觉、不吃饭地思考,最终并不能增益我;只有学习能够增益我而不辜负我罢了。在孔子以前却发表言论,断绝学习、抛弃仁而与孔子相对抗的,是老子的门徒。在孔子以后,借助曾子的辞气,不完全相信经书,把仁义分别归于君主和父亲,以此抗拒孔子的,是孟子的门徒。远离孔子而多方分歧、广泛驰骋,不安住于仁义,言语似乎讲仁义却并非仁义,因而出自孔子之外的,是佛教徒。古代的学习归于一途,如今的学习却分成四家。舍弃欧阳公所说的学问,而学习时不被这三家蒙蔽的人,还有谁呢?你的志向,要努力啊!我从前年轻时,曾经在郡国间教授学生;如今老了,不能被天子容纳,讲席飘零,羁旅在外,死亡也没有几日了。哪里敢安居在海边呢?因此替我的弟弟写下《志学》。《一分律》。常常想着克制愤怒、抑制欲望;常常想着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常常想着中庸就是德;常常想着凡事必定要有所忍耐。常常想着树立敬与义,德便不会孤立【即没有什么不敬】;常常反省自己的言行。不要三心二意地用心【会有用心交互的报应】;不要说戏谑的话、愤怒的话、轻率的话、急躁的话、杂乱的话;不要向任何事情有所求;不要一定要求别人满足自己的意愿。不要用言语和脸色向别人发怒;不要忘记别人曾经有恩于自己。不要贪多阅读而不能精通;不要吃得太多。观察反省。凡是探求圣人的经书,必须知道它最终落在哪里,必须知道它的趋向,必须知道它的归宿。开始要把它逐字消化,在每个字上都体会出意味;中间要像人接着脚步、铺开脚步而趋向目标一样,把群言积累起来而归于一;最后穷究它的归宿,把它安置在文字之外。不只读书是这样,这叫作观察反省,这叫作克制杂念。论诗。贾岛说:“山岳的石头挂着海上的雪,野外的枫树系住水边的桅樯。”我认为这并不逊于谢康乐的诗句“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谢康乐的诗句在天下传诵,而贾岛的诗句却没有一个人留意,这是为什么呢?两个人分别擅长写动势和静势,虽然极其不同,却都幽深闲雅、超出尘俗;都有余味和余思,这一点是相同的。我把它写下来给李小九看,他一定会有话告诉我。论书法。欧阳询、虞世南的笔画圆转,褚遂良、薛稷的笔画方峻;后来全都学习王献之,因而方圆交错出现,颜真卿又恢复圆转,柳公权又恢复方峻。隋朝一代的笔法,未必全是智永的功劳。梁代萧子云兼有南北书法的长处,有人说他也是王献之的门徒。论。
九学论予在京师,与刘壮舆论《春秋》,谓三传不相为用,因言人之学亦多涂,其大槩有九。壮舆始异之,既而为予言曰:「知我先君者,莫如子。今予官圁洛,病卧荒山旅舎中,追忆当时之论,已多零落。自念老境可伤,不可使后生无闻焉。」明日病少间,还郡于行李间,作《九学论》。其大如楩楠豫章,而自然;其细若笾豆簠簋,而合学无不通,而不可以一艺名。且莫知其所以学,其言则诗书之英,而动则礼义之绩;用则惠泽九州,不用则声教里闾者,大儒之学也。温公是已。口不汲汲于诗书,而诗书之功随之;身若遗文章,而文章之名归之。冠剑巍然,望之可畏,而不能不爱也。珪璋烂然,心欲亲而趋不敢前也。妾妇之无知,而亦幸其为人如此也。夷狄之▯悷,而知中国之有人也。若斯人者,廊庙之学也。富韩公是已。宫商足以赓歌,波澜足以润色,封植足以顾问,謇谔足以献纳。其髙文大册,不日而流布逺迩,邦人喜称其姓氏,而后进拟为龙门者,从官之学也。杨文公是已。尊六艺而黜百家,法先儒而恶新语,谨乎诂训,通乎伦类,颓然古人之风,黙而有容,若疎而亲。侍经幄则人君増恭俭之懐,而永絶声色货利之心;居函丈则弟子始于章句,终于徳行者,讲官之学也。孙宣公是已。博极羣书,兼该百家,得六经之体要而不为章句,特以春秋之防正褒贬,辨邪正,笃名教,厉风节,贱功利,尊王道。其文玉雪崭崭然不可溷浊者,史官之学也。刘道原是已。世官氏族,早宦于朝,明习汉家典故,而坐通歴代沿革。其为人温恭昜良,以待一切之问,而议不为势屈,言不求众合,虽死不昜职。若无可好而恶之者,不敢贬人君之所厚,百工之所仰者,礼官之学也。宋諌议是已。籖帙之富,倍于三馆,少不鞅掌王事,而既老无嗜好,兀兀昼夜,槁目秃指,人以为劳,而已独淫乐。晚生得以问竒字,好事者从而贪异闻,然不可责以正鹄之功者,倚相之学也。掌宾客是已。其学一曲而不可破,其辞不櫽括而不可恶,不师古人,不友当世,而自信甚坚,执之不贰者,处士之学也。学不根柢而辞有枝叶,虽涉其浅而测其深,虽猎其瘠而炙其肥,以书画论。古人以鼎彞为好古,以简策相▯矜。人多喜其可爱,而恕其所宜责,泛泛然不可入孔氏之门者,子弟之学也。呜呼,勉之哉!人有得其一者而兼之,多寡者有得其上,而或鄙或恕其下者,有居于下而或能进或不能进于上者,可不自好也耶?若茍不在其上七者之选,又乌足谓之学哉?惟是九者之外,又有方士之学,举子之学,非予之所知也。于诸公,姑取其一以镕写所论,不敢效扬子云之品藻也。且国家人物之盛,可胜言哉?如欧阳公是所师范也,乃不及之槩可见已。姚子张非礼官之学也耶?是九者亦非甲乙次第云。
译《九学论》。我在京师与刘壮舆谈论《春秋》,认为《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彼此不能互相替代,于是说人的学问也有许多途径,大概有九种。壮舆起初对此感到奇异,后来对我说:“最了解我先父的人,没有像您这样的。如今我任官在汴、洛之间,病卧在荒山的旅舍里,追忆当时的议论,已经散失了许多。我想到自己已入老年,实在可悲,不能让后辈对此毫无所闻。”第二天病情稍微好转,他回郡时在行李之间写成了《九学论》。这种学问大则像楩楠、豫章那样高大而自然,小则像笾豆簠簋那样细密而合乎礼;它博通各种学问,却不能用某一种技艺来命名。况且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学习,他的言语却是《诗》《书》的精华,行动则是礼义的功绩;被任用时恩惠泽及九州,不被任用时声教仍传布于乡里,这就是大儒的学问,司马光就是这样。嘴上不急切地谈论《诗》《书》,而《诗》《书》的功效却随着他;自身仿佛遗弃文章,而文章的声名却归于他。冠帽佩剑高大庄严,远远望去令人敬畏,却又不能不喜爱他;佩玉灿然,内心想亲近他,脚步却不敢向前。即使无知的妇女,也庆幸他为人如此;即使夷狄之人凶悍暴戾,也知道中国有这样的人。这种人所具有的,是朝廷宰辅的学问,富弼、韩琦就是这样。宫商之声足以应和歌唱,文辞气势足以润色文章,封植之才足以备顾问,正直敢言足以进献纳谏。他的高文大册,不久便传布远近,国人喜欢称道他的姓氏,后进把他比作登龙门的前辈,这就是从官的学问,杨亿就是这样。尊崇六经而排斥百家,取法先儒而厌恶新说,谨慎于训诂,通晓事类,颓然具有古人的风度,沉默而宽容,看似疏远却其实亲切。侍奉经筵时,使君主增加恭敬俭约的心志,永远断绝声色货利的欲望;在经筵讲堂居处时,使弟子从章句开始,最终达到德行,这就是讲官的学问,孙奭就是这样。博览群书,兼通百家,掌握六经的体要而不拘泥于章句,专门用《春秋》的防微杜渐来端正褒贬、辨别邪正、笃实名教、砥砺风节、鄙弃功利、尊崇王道。他的文章如白玉和白雪一般鲜明挺拔,不可混同污浊,这就是史官的学问,刘道原就是这样。世代任官,出自有名望的氏族,很早就在朝廷做官,明白熟悉汉家的典故,并且通晓历代沿革。他为人温和恭敬、平易善良,用来应对一切询问;议论不因权势而屈服,言语不求与众人相合,即使死也不改变自己的职守。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喜欢、却也没有什么应当厌恶的人,不敢贬低君主所厚待、百工所仰望的人,这就是礼官的学问,宋谏议就是这样。书籍册帙丰富,超过三馆;年轻时不稍稍参与王事,年老以后也没有嗜好,终日整夜独自埋头,眼睛枯槁、手指磨秃。别人认为这是劳苦,他自己却沉溺其中而感到快乐。晚辈得以向他询问奇异文字,好事之人也跟随他贪求异闻,但不能要求他有端正明确的功业,这就是倚相式的学问,掌宾客就是这样。他的学问局限于一端而不可突破,文辞不加剪裁却也不可厌恶;不以古人为师,不与当世人为友,却十分自信,执守其学而不改变,这就是处士的学问。学问没有根基,文辞却有枝叶;虽然涉猎浅近之处,却自以为能测量深处;虽然只猎取瘠薄之处,却自以为能享用肥美之处,把书法绘画作为议论。古人把鼎彝看作好古,把简策相互夸耀。人们大多喜欢它的可爱之处,而宽恕它本来应当受到责备的地方,浮泛空疏,不能进入孔氏之门,这就是子弟的学问。唉,努力吧!有人得到其中一种而又兼通其他,有的人得到上等学问,却有时鄙弃、有时宽容下等学问;也有人处在下等而有时能够进步、有时不能进步,难道可以不自我珍重吗?如果确实不在上面七种人的选择之中,又哪里足以称为有学问呢?只是这九种学问之外,还有方士的学问、举子的学问,不是我所知道的。对于这些先生们,我姑且各取其中一种来融会描写所论之事,不敢仿效扬子云品评人物。况且国家人才兴盛,哪里说得尽呢?像欧阳公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应当师法的典范,然而仍未能收入这九类,其大概也可以看见了。姚子张难道不属于礼官的学问吗?这九类也不是按甲乙排列次第。
成周论或者谓治具当一切取法成周,作《成周论》。甚哉,人欲安其私意,而冯陵决胜也!不本乎孔子之言,不断以春秋之防,而攘成周之法,为今日之治可乎?彼得时言聴之大臣,由是耸动人君,拒絶羣议,自为周身之术,则善矣。昔孔子言,三代之礼所损益,至于继周者,不曰不可损益也,盖尝鉴察明矣。周得乎其文哉?逮夫告顔渊之为邦,则其忠,其质,其文,一日并举,而要其成功,则虞舜之归也。于是乎知,彼一切谈成周者疎矣。公刘之诗变,而板荡既久,晋变而夷狄,楚变而君子,周礼孑然无一存者,幸而犹有遗书见于鲁,孔子伤之。春秋用是而作,故曰「孔子作春秋以继周」,又曰「春秋变周」,又曰「春秋变周之文,从先代之质」,又曰「春秋救文以质」,又曰「春秋承周文而反之质」,又曰「春秋上明三王之道」,又曰「春秋乐道尧舜之道,以俟后圣」,又曰「春秋救周之弊,革礼之薄,防用二帝三王之法,以夏为本,不全守周典」,其得乎斯防者,果何人哉?肯区区力夸简编舛伪之余耶?且夫自汉元以后,天生迈往不世之材,抱王佐之畧,经济之模,拨乱反正,若迂而合出斯民涂炭中,而与之更始者,未必徇古之功也。艺祖时,窦仆射仪、李尚书涛,皆以经纶为己任,上之所加礼,而恨用不极其才者。今视其规模,不知果何以名其所学耶?呜呼!按伯乐之图,而得千里之马哉?或曰:苏绰,岂非命世之伟人欤?何为建官立法,一以成周为务?曰:是绰倾魏造周之术,非君子继治世成平之道也。方是时,西魏之危,若槁叶之未坠,而绰出力以振落之耳。拓跋夷狄之余风,君臣上下痼祸炽乱,而莫之可喻,非一旦以成周之髙明,肇新典礼,过乎藻饰,则何以夺其逺近之视聴,而震其朝夕之思虑哉?未防,魏氏宗庙为周人之墟矣。又其冯陵决胜之雄者也!不然,王莽亦可贤耶?策问北京防问问河北重于天下,魏重于河北,古今议皆然。唐杜牧言,魏于河南亦最重,是三晋皆出魏下。今魏南不及邺,北不及邯郸,桑麻沃野为浸泽者十七八,商贾农甿之资十减八九,何所取重也哉?议者见汉资渔阳上谷而中兴,唐弃范阳节度而底亡,今强敌跨有幽蓟,为朝夕之忧,不知燕在六国最弱,无所能。唐平淮西后,承宗贡于镇,田正朝于魏,而卢龙亦非刘总有也。故曰:瀛、莫、昜、定,实为咽喉。今敌据燕,足以自拓巢穴,不足以厉我,明矣。我所恃者诸镇也,今魏既弱,而瀛、镇、定上无朞年之帅,下无土人之将,兵备且寡,仓廪不富,何以御勍敌而奉京师哉?夫自北而制南,则中山为重,故后燕都中山而不都镇。自南而镇北,则镇为重,故王氏百年有镇而不徙中山。今并建安抚使,不知有事之时,相统制不相统制乎?必合必分乎?唐卒不能有三镇,而重横海军以挠三镇,建景州以辟横海,岂特一乌大夫之力哉?实朝廷计之得也。今沧不命帅,而景州废矣,果何以援镇定耶?昭义饷道所以资魏而通泽潞,魏、齐、唐与李克用之迹俱存。今废昭徳为镇,其絶晋不与河北通有无欤?古所谓白马津者,王霸必争之地也。唐虽以郑、滑为一道,而白马津▯黎阳,为河北之重。今以▯东郡,其外柄而不自操乎?昔汉髙祖不恃天下之势,而恃陈豨,不阻漳水为必可伐。今之水官漫不省漳之利害,以输河水之溢而增河之势,何耶?国家之初,溏泺之制未备,而邉塞之民彀弓而耕,植戈而穑,勤劳甚矣。是溏泺适足以当飞狐之险。今岁久而浅深失旧制,且复有河水以荡之,当如何以复其故乎?凡此八者,悉愿闻之。而欲还北道风俗之美厚质俭者,何道使民力足以给凶年,而无流离饥殍之虞者,何术?常使不乏昔时之名将、名相、硕学、巨儒者,又何道?盐之利可▯。不可▯监之马,可复不可?复其皆着也。
景迂生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十五宋 晁説之 撰
书
译《成周论》。有人说,治理国家的制度应当一概取法成周,于是作《成周论》。太过分了!人为了安守自己的私意,竟要凭借权势凌驾他人、决一胜负!不以孔子的话为根本,不用《春秋》的防微杜渐来裁断,却攫取成周的法制来作为今天的治理方法,可以吗?那些得到时机、言语又被听从的大臣,由此煽动君主,拒绝群臣的议论,把这当作保全自己的办法,那就算做得好了。过去孔子说,三代的礼制有所损益;到了继承周代的时候,并不是说不能损益,而是早已明察其得失了。周代只得到礼制的文饰吗?等到孔子告诉颜渊怎样治理国家时,却把它的忠实、质朴和文饰一日之内一并提出,而归结它的成功,便是虞舜的治理。因此可知,那些一概谈论成周的人是疏略的。公刘的诗风改变以后,《板》《荡》所反映的乱世已经很久;晋国改变而成为夷狄,楚国改变而有君子,周礼独自零落,几乎没有一样保存,幸而还在鲁国留下遗书,孔子为此悲伤。《春秋》因此而作,所以说“孔子作《春秋》以继承周代”,又说“《春秋》改变了周代”,又说“《春秋》改变周代的文饰,归从前代的质朴”,又说“《春秋》挽救文饰而归于质朴”,又说“《春秋》承接周代的文饰而反归质朴”,又说“《春秋》尊崇而阐明三王之道”,又说“《春秋》以尧舜之道为乐,等待后世圣人”,又说“《春秋》挽救周代的弊病,革除礼制的浅薄,以二帝三王的法制为防范,以夏代为根本,而不全部遵守周典”。真正懂得这条原则的,究竟是什么人呢?难道肯在简册残余的错讹伪误上,费尽微薄力量去夸耀吗?况且自汉元以来,上天产生了那些勇往直前、世所罕有的人才,他们怀有辅佐君王的谋略和经世济民的规模,拨乱反正,仿佛迂阔却恰好从百姓涂炭中出现,与百姓重新开始,他们未必是专门追求复古的功业。艺祖时期,窦仆射仪、李尚书涛,都把经纶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受到皇帝礼遇,而遗憾的是没有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现在看他们的规模,不知道究竟应当把他们所学的称作什么呢?唉!难道按照伯乐的图谱,就能得到千里马吗?有人说:“苏绰难道不是应时而出的伟人吗?为什么他建立官制、制定法律,一概以成周为目标?”我说:“这是苏绰倾覆西魏、建立北周的权术,不是君子继承治理天下、成就太平的道路。当时西魏的危亡,就像枯叶尚未坠落一样,苏绰只是出力使它振动坠落罢了。拓跋氏夷狄遗留下来的风气,使君臣上下积结祸乱而炽盛,没有人能够劝告他们;如果不在一旦之间借助成周的高明制度,创立新的典礼,过分加以文饰,又凭什么夺取远近人的视听,震动他们朝夕的思虑呢?不久,魏氏的宗庙就成了周人的废墟。他又是那种凭权势凌厉争胜的雄杰啊!否则,王莽也可以算贤人了吗?” 策问。《北京防问》。有人说河北重于天下,魏州重于河北,古今的议论都如此。唐代杜牧说,魏州在河南也最为重要,这样看来三晋都在魏州之下。如今魏州南面不及邺,北面不及邯郸,桑麻沃野被水浸没的有十分之七八,商贾和农民的资财减少了十分之八九,还有什么理由说它重要呢?议论者看见汉代凭借渔阳、上谷而中兴,唐代放弃范阳节度而终于灭亡;如今强敌占有幽州、蓟州,成为朝夕的忧患,却不知道燕国在六国中最为弱小,没有什么作为。唐朝平定淮西以后,承宗向朝廷进贡,田正朝见于魏州,而卢龙也并非刘总所有。所以说,瀛州、莫州、易州、定州,实在是咽喉要地。如今敌人占据燕地,足以拓展自己的巢穴,却不足以威胁我们,这是明白的。我们所依仗的是各镇;如今魏州已经衰弱,而瀛州、镇州、定州,上面没有任满一年以上的将帅,下面没有本土的将领,兵备又少,仓廪又不充实,凭什么抵御强敌、供奉京师呢?从北方控制南方,则中山最重要,所以后燕定都中山而不定都镇州;从南方镇守北方,则镇州最重要,所以王氏百年据有镇州而不迁往中山。如今一并设置安抚使,不知道发生事情时,彼此是互相统制,还是不相统制呢?” 一定会联合,还是一定会分裂呢?唐朝最终不能控制三镇,却加重横海军来牵制三镇,设置景州来开辟通往横海军的道路,难道只是一个乌大夫的力量吗?实在是朝廷谋划得当。如今沧州不任命主帅,景州又废弃了,究竟凭什么援助镇州、定州呢?昭义的粮道用来资助魏州并沟通泽州、潞州,魏州、齐州、唐州以及李克用的旧迹都还存在。如今废除昭德而改为镇,难道要断绝晋地、使它不能与河北互通有无吗?古人所说的白马津,是王者和霸主必争之地。唐朝虽把郑州、滑州合为一路,但白马津隶属黎阳,是河北的重要门户。如今把它隶属东郡,岂不是把外部的权柄交出去而不能自行掌握吗?过去汉高祖不依靠天下的形势,而依靠陈豨,也没有把漳水当作不可攻伐的阻隔。如今水官完全不顾漳水的利害,让黄河水泛滥而增大黄河的势力,为什么呢?国家初建时,塘泺的制度尚未完备,边塞百姓拉弓耕作、手持戈矛而种田,十分勤劳。这样,塘泺恰好足以抵挡飞狐的险要。如今年代久远,深浅已经失去旧制,又有河水冲荡,应当怎样恢复原来的状态呢?以上八件事,都希望听到您的意见。若想恢复北方道路淳厚质朴的风俗,应采取什么办法?怎样使民力足以供给凶年,而没有流离失所、饥饿死亡的忧虑呢?” 怎样才能常常使当年那样的名将、名相、大儒、硕学之士不至于缺少呢?盐的利益可以专卖,还是不可以专卖?监中的马可以恢复吗?恢复时要把它们全部登记明确。《景迂生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十五。宋晁说之撰。书信。
与熙河钱帅书説之啓,镇洮幕府,即日不审台▯比复如何?属者虎帐西来,便欲拜状,忽忽因循之故,更不复道。其实要作一书,歴陈熈河古今事体,非累数千言不可以,俟闲暇之日而未之能也。逮此使臣来,拜教之辱,何胜愧仄。重念纲纪弗整,毋一不费整顿之语,令人太息不已。然前所欲陈者,不若罢休。如汰土兵,省戍兵,削蕃官卑汉官,罢冗长使者,弃侵淫蠧蚀之地,不发一卒一骑,东出以慎微固守,则斯言也,无乃祸人欤?虽然,首尾之状,敢置古而即今以畧之。此熈河一道,曹南院弃而不城者也。其后夏英公喜功名,欲城之,其如韩范之论何?又其后有一王长官韶者,薄游阳翟,偶见英公神道碑所载云云,遂冗以为策,以干丞相。时丞相是为韩公,视王长官者稚而狂之。若河外数州,则又王长官弃而不城者也。议者谓王忠嗣之功不减郭汾阳,王忠嗣不肯城石堡,而哥舒翰卒城之,则哥舒少为忠嗣部伍,而晚则罪人也。彼术征之志不浅,鬼章之睥睨尤近,而著者陇拶,似若无能,颇闻有子存已长立,不知今又如何?方苻秦灭燕灭代灭凉时,宁知有一慕容垂哉?实有不可不惧者,首尾之状畧如此。外又有二事:一曰闭关以谢商胡,以尊国体【不买一块玉,一寸犀之类】二曰屯田以实塞下而省转输。二事幕府不为之,以待谁为耶?汉贾谊与吾家大夫,必亦出此言。唐杜牧、沈亚之,本朝尹子渐、师鲁兄弟,亦其人也。此六君者,行年皆不及仆之老,则屑屑狂言,未必无当也。特为故人一出耳。彼有邵茂文者,知无不言,忠实之士,幕府可出以视之。因王巩州人行,信笔纵书,不免脱缪,悚仄。旦夕别上状,授使臣回次,余乞保重,不宣。立春日,説之再拜,镇洮经略待制节下。荐蒲君刑曹书【成州】知成州晁説之伏覩本州刑曹阆中蒲君,年四十一,经中博士,行中御史,方布衣时有职太学,偶因格改,栖迟山郡。众为较其辈流,往往防朝廷宠擢,良可叹已。説之无状,假手既知,谨视遇民,而于斯士,岂独无心?窃自念岁慕之齿,咋舌之久,何敢有鸣于朝?惟我明使者得布露之。明使者采众人之颂,聨章以闻,岂不幸甚?岂不幸甚!十一月四日,知成州晁説之上某官节下。
与宋运使书説之敢言之,昨日荐蒲贽人回,独防教答,何胜感仄。此外复有【一作为】职事,谨用汉制,敢【一无此字】言之。本州今年秋旱,同谷县人户所诉二万五千余灾,其所检校放者一万三千余;栗亭县诉一万三千余灾,而检放者八千五百余。説之无状,惟知夙夜愧恨,深负斯民矣。负斯民于下可也,其如上无以称圣君逺降御香闵雨祈祷轸恤元元之意,何属者?运勾冯从事入境,道路諠言,正为税事而来也。説之无状,窃彷徨自叹息曰:「死矣!放税不如百姓之所欲,将得罪于明使者,吾何面目在人间生活耶?」且乱山丛溪之间,蕞然一郡,不识使台贵属来临者,累年其久矣。今一旦老防扶携切切,昂首以聴使属,增放税数,以丑饥鹰刺史,饿虎县令,可以风威百城,岂不幸甚?既而大不其然,乃是恶所放之过优,而欲令复之。嗟乎!天壤之间,好恶不同,取舎顿异,一至此耶?是必非明府之意,而勾官失辞而然尔。顾岂不为明府累耶?前者疲瘵之民,所以不至流徙,亦不甚阙食者,以所放之税租能畔岸之也。茍若复之,或少镌削之,是网罗于前而捕扼于后也,方欲哺杯桉而夺之手指也。其为守者,平日粗与民有信,今则不胜其欺且罔也。设常有沮洳之泽,亦无以补斯炎炽之酷也。困之如彼,伐之如此,古人之所痛者,今宁不一动心也耶?所谓结怨于一州,取笑于朝廷者,又于今日而见之也。窃复自念,平居乡闾,饿死不贰吾言,今兹假守以褊小之地,遂使难为乎?盖必欲蹙之首鼠,无它也。素不自重,不诚于身,则不获于上,而下亦莫我获也。夫鸷鸟在上,重鼎在下,不程勇力,不悔其往,不豫其来,儒者之细事,患不自勉且不自信尔。昔舒仲应为沛相,袁术以米十万斛为沛军粮,仲应以给饥民,术怒欲斩之。仲应曰:「知当必死,故为之尔。」宁可以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术谢之曰:「仲应,足下独欲享天下重名,不与吾共之耶?」彼袁术者,人之豺狼者也。方与羣雄血战之时,乃知出此,何耶?仲应之米十万斛,今兹杂色,不当其十之一也。况明府素不畏髙明,则不虐惸独矣。説之窃恃明府而安之,不贰也。目前似少鲁国男子,或为孱守而危者,不知明府者也。或曰:「其如【缺】何?」曰:「岂无防哉?」説之老矣,乞宫观既不谐,行当乞放罢东归。如明府未赐斥絶,尚当于明府布露之。区区所见,实繋事体,可以实塞下而富国中。明府必将乐乎聴之也。伏惟运使大卿财幸,十二月十八日,知成州晁説之敢言之。
译《与熙河钱帅书》。说之启:镇洮幕府近日以来,不知您的身体近来又怎么样了?前些时候您从西边来到军帐,我本想立即拜书问候,却忽忽忙忙因循下来,竟没有再说。其实我想写一封信,详细陈述熙河古今的情形,不写数千字是不行的,只是等待闲暇的日子,却一直没有能够写成。等到这位使臣前来,承蒙您屈尊赐教,我怎能不惭愧不安。再想到纲纪不整,什么地方都不得不说整顿的话,令人叹息不止。然而前面想要陈述的,不如就此罢休。比如裁汰土兵、减少戍兵、削减蕃官而抬高汉官、罢除冗长的使者、放弃那些逐渐侵占而受到蠹蚀的土地,不派一兵一骑向东出动,而谨慎地采取坚守策略,那么这些话岂不是会给人带来祸患吗?虽然如此,事情的首尾经过,还是冒昧地舍弃古事而直接略说今天的情形。这熙河一路,是曹南院放弃而没有筑城的地方。后来夏英公喜好功名,想在那里筑城,他又怎么回答韩琦、范仲淹的议论呢?后来又有一个王长官,名叫韶,曾在阳翟作短暂游历,偶然看见夏英公神道碑上所记的这些话,便草率地把它作为策略,拿去求见丞相。当时的丞相正是韩公,他把王长官看作幼稚而狂妄的人。至于河外的几个州,又是王长官放弃而没有筑城的地方。议论者说,王忠嗣的功劳不比郭汾阳小;王忠嗣不肯修筑石堡城,而哥舒翰最终修成了,于是哥舒翰早年只是王忠嗣的部下,晚年却成了罪人。彼术征之志向并不小,鬼章的觊觎尤其迫近,而著者陇拶似乎没有能力;听说已有一个儿子长大成人,不知道如今又怎么样了?当苻秦灭燕、灭代、灭凉的时候,哪里知道会有一个慕容垂呢?实在有不可不害怕的地方,事情的首尾大略就是这样。此外还有两件事:第一,关闭关隘来拒绝商胡,以尊重国家体统【比如不购买一块玉、一寸犀角之类】;第二,实行屯田来充实塞下并节省转运。这两件事幕府不做,要等待谁来做呢?汉代的贾谊和我家的大夫,也一定会提出这样的意见。唐代的杜牧、沈亚之,本朝的尹子渐、师鲁兄弟,也是这样的人。这六位先生的年纪都还没有我老,那么这些琐碎而狂妄的话,未必没有道理。我只是特意为了老朋友说一说罢了。那里有个邵茂文,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是忠实之士,幕府可以拿这封信给他看。因为王巩州的人将要出行,便随手放笔写下,不免有脱漏错误,心中惶恐不安。早晚再写一封正式书信,托使臣返回时带去。其余请保重,不再多说。立春日,说之再拜,致书镇洮经略待制阁下。《荐蒲君刑曹书》【成州】。成州知州晁说之恭敬地看见本州刑曹郎中蒲君,年四十一岁,经学方面是博士,品行方面像御史;他还是平民时,曾任太学职事,偶然因制度变更而改任,滞留在山郡。众人比较他的才德和同辈,往往都认为他应当受到朝廷的宠爱擢升,实在令人叹息。说之没有什么才能,借已经知道此事的人的手,谨慎地观察他对待百姓的情形;对于这样的士人,难道我会毫无心意吗?我私下想到自己年老,长久以来只能咋舌不言,哪里敢在朝廷发声呢?只有我这位明察的使者能够为他传播、陈述。明察的使者若采纳众人的赞颂,联名上奏,岂不是幸事!岂不是幸事!十一月四日,成州知州晁说之上呈某官阁下。《与宋运使书》。说之冒昧陈述:昨天荐举蒲贽人的使者回来,独自承蒙您写信答复,怎能不感激惭愧?此外又有一件职事,谨依汉制,冒昧陈述。本州今年秋旱,同谷县百姓诉说受灾二万五千余户,其中检验后减免了一万三千余户;栗亭县诉说受灾一万三千余户,检验后减免八千五百余户。说之没有才能,只知道早晚惭愧悔恨,深深辜负了这些百姓。下对百姓有所辜负还可以说,那么对于上面无法称合圣君远降御香、怜悯旱灾、祈祷降雨、忧劳体恤百姓的心意,又怎么办呢?前些日子运勾冯从事进入境内,道路上传言纷纷,都说是为税赋之事而来。说之没有才能,私下彷徨叹息说:‘完了!减免税赋若不如百姓所愿,就要得罪明察的使者,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人世间呢?’况且在乱山丛溪之间,只有这样一个小郡,不知道使台的贵属来临,已经很多年了。如今一旦老弱相扶携,切切盼望,抬头听候使属,增加减税数额,使饥饿的鹰一般的刺史、饿虎一般的县令都感到羞惭,就可以以威势影响百城,岂不是大幸!后来却完全不是这样,原来是嫌减免得过多,想让我们恢复征收。唉!天地之间,爱好和厌恶不同,取舍竟然相反到这种地步吗?这一定不是明府的意思,而是运勾官失言所造成的罢了。可是难道不会连累明府吗?从前疲惫困苦的百姓之所以没有流离失所,也没有太过缺粮,是因为所减免的税租能够使他们得到保障。假如把它恢复,或者稍微削减减免数额,那就是前面张网罗捕,后面又追赶扼制;正当要把食物送到嘴边时,却要夺走他们的手指。作为守臣,平日里大体同百姓有信用,如今却承受不住这种欺骗和蒙蔽。即使常有低洼积水的泽地,也无法补救这炎热酷烈的灾害。像这样困厄他们,又这样征伐他们,古人所悲痛的事情,如今难道不能使人稍微动心吗?所谓与一州结怨、在朝廷上取笑的话,今天又看见了。私下又想到,平日居于乡里,即使饿死也不改变自己的话;如今暂代守臣,只凭这样狭小的地方,难道就使自己难以作为了吗?大概是一定要逼迫得我进退两难罢了,没有别的原因。平素不能自重,不能诚实修身,便不能得到上面的信任,下面的人也不会信任我。上面有猛禽,下边有重鼎,不计算自己的勇力,不后悔已经做过的事,也不预先忧虑将来的事,这些都是儒者的小节;所忧虑的只是自己不努力、不自信罢了。过去舒仲应任沛相,袁术拿十万斛米作为沛军的军粮,仲应却把它发给饥民,袁术大怒,想杀掉他。仲应说:“我知道这样一定会死,所以才这样做。”难道不能用一个人的性命来救百姓于涂炭吗?袁术于是向他道歉说:“仲应,您难道只想独享天下的重大名声,而不愿与我共同享有吗?”那个袁术,是人中的豺狼。在正与群雄血战之时,竟还能说出这种话,为什么呢?仲应所得的十万斛米,如今这些杂色粮食,还不到当年十分之一。何况明府向来不畏惧权贵显要,就不会虐待孤苦无依的人。说之私下依仗明府而安心,决不改变。眼前似乎少了鲁国的男子,有人因为做软弱的守臣而处于危险之中;这是不了解明府的人。有人问:“那么这件事怎么办呢【原文缺字】?”我说:“难道没有防备的办法吗?”说之已经老了,请求任宫观闲职没有成功,近日将请求放免归罢,东归故里。如果明府没有赐我斥退断绝关系,我还应当向明府陈述这些事情。这些微小的见解,实在关系到全局,可以充实边塞而使国家富足。明府一定会乐于听取它。恭敬地希望运使大卿裁察幸许。十二月十八日,成州知州晁说之冒昧陈述。
答张直儒先辈书説之啓老罢尝谓学而不思者不足以为学而适足以为罔彼思而不学者亦不足以思称而徒殆耳二者何不兼修并进乎如不得已二者孰重盖学为重则善学者必精思如不已于行者必图所济茍徒思而幸得之则不顾学矣如世富贵动如所欲岂服稼穑艰难哉夫子固以身为众人率也其言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可谓勤矣而卒无益不如学之益我也有思涉者必益之以舟航若曰一岁之思不如一日之学也其后子夏得此道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之曰仁又其后子思得此道博学之则审问之而后慎思之则明辨之终以笃行之或曰尧之文思奈何曰子以尧之思真与凡厥庶民五事之思同乎先儒不曰尧道徳纯备而谓之思乎盖即其巍巍荡荡而云尔足下不鄙袖书屈临辞彩焜燿驰骛出入若止而不止有余力焉疑论语四科不当遗子游斥子我之预祸子贡之构乱因小乎太史公足下有思则劳矣然足下未劳乎学也四科之疑栁子厚辨之矣上无子曰二字下于弟子字而不名逺遗乎曾子有子南宫括宓子贱之类多矣其他可置而不言也阚止子我乱乎宰予子我则唐司马贞史记索隠辨之矣子贡一出而五国有变则本朝诸公辨之者多矣足下何不于斯以学焉足下于太史公书尤似未之学也大抵懐大徳者不知有小怨太史公首变编年之制创为帝纪表书世家列传后之作者莫之或改世家首之以呉太伯列传首之以伯夷贵让也书首乎尧舜春秋首乎鲁隠公诗首乎二南皆以让徳倡天下万世之治道也夫子旅人而参乎诸侯之世家老子之学自汉兴之初先乎儒学以兴乃与荘周申不害韩非传于管晏之后项羽与汉不并立者乃不没其实与汉同纪而先之其大徳如此而草藁未成就,参差抵牾之小怨,可恕不恕乎?又乌覩所谓先黄老而后六经乎?敢并为足下谢。羇旅无聊,旧学素不深,况又荒落于风尘中。足下幸察。二月十六日説之啓上。
答陈养防刑曹书説之啓,羇旅无归,税客舟而不可前,其所止之沙渚,或告之曰:「是髙邮也。」既而得亲故于斯焉,慰别离而哀放逐,又得所未名之寳于不售之市。不患故旧之寡,而每患献酬之薄也。孰谓吾道之穷哉?虽曰遇坎则止,而止莫予之坎窞也。足下幸一再见,而辱书翰,文编则得未名之寳于不售之市者也。区区感佩之私,尚何可言?足下之书,自待甚髙,非所敢拜。其于李枢宻之出处,仆尝论之,于其未建牙之初,不及其既贬之后也。仆之逐,乃在枢宻公罢黜之前耳。足下文编灿然,尤非老拙之所与知。然有一事,似可以为足下谢。足下为汉太初厯,序曰:「厯有本于律者,亦有本于昜者。」非仆之所知也。盖厯起于律,律起于昜,一物也,孰得而三之哉?足下以为如何?他日或得欵晤,以匆遽,不一一説之上。
答张仔秀才书説之啓:足下以《鲁颂》质《春秋》为问,甚善。此义在新学未出前,学者犹及之。新学务为碎义,以铢称镒,纷然卒使铢镒两失,而落于杳防恍惚中,谁能斯之问哉?足下但观鲁僖公宜有颂乎?周王不作,而鲁公僭颂,夫子不得而轻重之,遂亦颂之。则彼异姓庶邦,初不以周礼称者,吾尚何望也耶?平王之诗降而风,僖公之诗僭而颂,则天下之治乱可胜言耶?《春秋》之王可没,而鲁僖公则诗而颂之,则僖公之罪大于呉楚之僭王矣。彼颂之体制,事之有无,与夫僖公之为人,尚何待质之《春秋》哉?説之孤陋,偶不及闻前辈説此,果如何?而三十年尝为《毛诗传》二十巻,今因金人残毁不存,乃粗记其大畧如此,以为足下谢正。以伤陨之魂招而未归,理不得悉。五月十一日,説之上。与吕舜徒书【明州】説之啓: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鄞县近中为问达否?昨日忽于十一月二十七日书,承侍奉万福,至慰。説之逺宦穷寂,如初无足言者。贯弟得从贤者游,尤可喜。所谓乐有贤父兄之説,则未喻也。是出于孟子乎?试为吾友陈之:乐贤而恶不才,在敌以上有所不行,况吾父兄之间哉?父兄天性,甘勉其孝悌而不能已,宁知所乐贤不贤耶?贤可乐矣,顾不贤则如之何?且如何而可谓之贤?顔氏之子,闵氏之弟,视孔鲤不免有惭色矣。舜五十而慕,为瞽瞍之贤欤?文王问王季安否而忧喜,王季之徳不与也。孔子亦曰「喜父母之年」耳。以此三圣人之迹求之,似孟子之言无所当也。且其言「父子之间不责善则疏之矣」,今何望之深耶?七丈讲学最明,侍次以此禀之。便可语诸郎曰:「无以吾不贤而恶之。」此语虽近乎戏,然所感不浅。近作《申刘》一篇,辨舜河南事,辄同往汪信民,乃止于此,奈何令人痛怛不可言。吾党中失此一人大有所系,奈何?颇恨信民不及见吾《申刘》也。诸郎各想进学,春寒,万万为亲多爱。逓中奉状,草草不宣。正月二十六日,説之上舜徒船场朝奉。
译《答张直儒先辈书》。说之启:我老而退闲,曾经说过,只学习而不思考的人不能算作学习,反而足以成为蒙蔽;只思考而不学习的人,也不能称为真正的思考,只是徒然疲惫罢了。这两者为什么不兼修并进呢?如果不得已而取其一,二者哪个更重要呢?大概以学习为重,那么善于学习的人一定会精心思考;正如不停止实行的人一定会谋求有所成就。假如只是空想而侥幸有所获得,便会不顾学习。譬如世间的富贵如果动辄都能如愿,哪里还会穿着粗布、经历耕作的艰难呢?夫子本来就以自身作为众人的榜样。他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可以说很勤勉了,但最终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对我的增益。有思考而涉水的人,必定要用船来帮助自己;也可以说,一年的思考不如一天的学习。后来子夏得到这个道理,做到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发问而近处思考,于是说这就是仁。再后来子思得到这个道理,做到广泛学习,详细询问,然后慎重思考,于是明辨是非,最终笃实行之。有人问:“尧的文德和思虑怎么说呢?”我说:“您以为尧的思虑真和普通百姓对五件事的思虑相同吗?先儒不是说尧的道德纯备而称他为‘思’吗?这是就他巍巍荡荡的德行而言的。您不嫌弃我,携书远道来访;您的文采光耀,驰骋出入,似乎停止却又未停止,余力有余。我怀疑《论语》的四科不应遗漏子游,却斥责宰我参与祸乱,难道是因为太史公吗?您这样思考就劳累了,但您还没有在学习上劳累。《论语》四科的问题,柳子厚已经辨明了:上面没有“子曰”二字,下面的“弟子”字之后没有列名,像曾子、有子、南宫括、宓子贱之类,被遗漏的还很多。其他地方可以搁置不说。阚止和子我是否造成祸乱,宰予就是子我;唐代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已经辨明了。子贡一出使而五国发生变乱,这件事本朝诸公辨说的人很多。您为什么不从这些地方学习呢?您对于太史公的书,尤其像是还没有学习过。大体说来,怀有大德的人不知道有小的怨恨。太史公首先改变编年体制,创立帝纪、表、书、世家、列传,后来作者没有谁能够改动。世家从吴太伯开始,列传从伯夷开始,是尊贵谦让的德行;《尚书》从尧舜开始,《春秋》从鲁隐公开始,《诗经》从二南开始,都是以谦让的德行倡导天下万世的治道。夫子是旅居在外的人,却把自己列入诸侯的世家;老子的学说从汉朝兴起之初就先于儒学兴盛,于是又把庄周、申不害、韩非列在管仲、晏婴之后;项羽与汉朝不能并立,却不埋没事实,让他和汉高祖同列本纪而且排在前面。他的大德就是如此。然而草 稿还没有完成,其中有些参差抵牾的小怨恨,难道可以宽恕而不宽恕吗?又怎么能看见所谓“先黄老而后六经”的意思呢?冒昧地一并替您辩解。羁旅之中无聊,过去的学问本来就不深,何况又荒废在风尘之中。希望您体察。二月十六日,说之启上。《答陈养防刑曹书》。说之启:我羁旅在外,无法归去,租了一条客船却不能前进,停泊在沙洲边,有人告诉我说:“这里是高邮。”后来在这里又遇到亲友,既安慰了离别之情,又为被放逐而悲哀;还在无人购买的市场上得到了一件尚未命名的宝物。哪里会忧虑故旧太少,却常常忧虑馈赠应酬太薄呢?谁说我的道已经穷困了呢?虽然说遇到坎就停止,但我所停留的地方并不是我的坎坷深坑。您幸而一再来见我,又屈尊赐下书信;您的文章编集,正像在无人购买的市场上得到一件尚未命名的宝物。我的一点感激佩服之情,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您的文章自我期许很高,我不敢拜读。关于李枢密的出仕和退处,我曾经议论过,但只谈到他尚未建牙之初,没有涉及他被贬之后。我被放逐,是在枢密公罢黜以前。您的文章编集灿然可观,尤其不是我这个老拙之人所能理解的。不过有一件事,似乎可以替您纠正。您作《汉太初历》,序中说:“历法有以律为本的,也有以易为本的。”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大概历法起于律,律起于易,本来是一件事,谁能把它分成三件呢?您认为如何?日后若有机会从容相见,再当面详谈;由于匆忙,暂不一一陈述。说之上。《答张仔秀才书》。说之启:您拿《鲁颂》来考察《春秋》,作为问题来询问,非常好。这个道理在新学出现以前,学者还能够涉及。新学专门追求琐碎的义理,以铢来衡量镒,纷纷扰扰,最终反而使铢和镒都丧失,落入幽暗模糊之中,谁还能够这样发问呢?您只要看看鲁僖公是否应当有颂诗。周王不作颂诗,鲁公却僭越而作颂,夫子无法对其轻重加以裁判,于是也把它列为颂。既然那些异姓的诸侯国起初就不以周礼自称,我们还希望什么呢?平王的诗降为风,僖公的诗却僭越而为颂,那么天下的治乱还说得尽吗?《春秋》中周王的地位可以不显,而鲁僖公却以诗而成为颂,则僖公的罪过比吴、楚僭越称王更大了。至于颂诗的体制、所写之事有无,以及僖公的为人,哪里还需要拿《春秋》来考察呢?我孤陋寡闻,偶然没有听到前辈对此的说法,究竟怎样呢?我三十岁时曾作《毛诗传》二十卷,如今因金人残毁而不存,只能粗略记下大意如此,作为答复您的正问。要招回因伤痛而陨落、已经不能归来的魂魄,按道理无法全部说清。五月十一日,说之上。《与吕舜徒书》【明州】。说之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从鄞县附近寄出的信,近来是否送达?昨天忽然收到十一月二十七日的来信,承蒙告知侍奉尊亲一切安好,至为欣慰。说之远在外地做官,困顿寂寞,起初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贯弟能够跟从贤者交游,尤其值得欢喜。您所谓“以有贤父兄为乐”的说法,我还没有明白。这是出自《孟子》吗?请替我向朋友陈述:喜爱贤者而厌恶不才者,即使对敌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何况在父兄之间呢?父兄是天性关系,只能甘心勉励自己尽孝尽悌而不能停止,哪里知道应当以父兄贤与不贤为乐呢?贤德固然可喜,但如果不贤又怎么办?况且怎样才可以称为贤呢?颜氏的儿子、闵氏的弟弟,与孔鲤相比也不免面有惭色。舜到了五十岁还思慕父亲,是因为瞽瞍贤德吗?文王问王季安否而忧喜,王季的德行也不是这个意思。孔子也只说“以父母的年寿为喜”。根据这三位圣人的行迹来推求,孟子的话似乎没有适当之处。况且他说“父子之间不以善相责求,就会疏远”,如今为什么对父兄寄托如此深的期望呢?七丈讲学最为明白,请您在侍奉尊长的空隙把这些话告诉他。还可以告诉诸位郎君说:“不要因为我不贤而厌恶我。”这句话虽然近乎戏言,但其中的感触并不浅。近来作了一篇《申刘》,辨析舜在河南的事情,刚刚一同送给汪信民,却止于此,怎能不令人悲痛得无法言说?我们这一党失去这样一个人,关系重大,怎么办呢?很遗憾信民没能看到我的《申刘》。诸位郎君各自想来都在进学,春寒之时,千万要更加爱护父母。托递送书信的人奉上此信,草草不尽。正月二十六日,说之上呈舜徒船场朝奉。
答勾龙夀南先辈书説之啓:古之人斆不躐等,学者因不敢躐等。子贡见师乙,问宜何歌,曰:「宜歌商,宜歌齐,宜歌颂,宜歌大雅、小雅、风。」是之谓等。孜孜安弦,而后安诗,然后安礼。孰可得而逾哉?吾年三十而五经立矣。譬之不艺五谷而非上农,不殖百货则非大贾。今学者知自置于经师,而不知有人师,甘心为一经之士,名曰大义,而实以碎义困踬童子。起而语昜,薄乎诗书,例诋先贤为腐儒。先贤説虽是而未新也。颇谓仁义之用不及道徳之恍惚,有愧性命之微妙,但未敢明以孔氏下乎老荘耳。然黜春秋而尊尚伪周礼,弃孝经而以孟子配论语,防何不使文武之道坠地也耶?足下于此何为超忽世俗,独知所学哉?甚善,甚善。而于不肖猥以长书辨论孟子,似亦躐等矣。足下何不《孝经》《论语》《诗》《书》《仪礼》《昜》《春秋》之问,而孟子之问乎?足下逺质孟子于荀卿、王充及韩退之晚年之论,近观温公之疑孟及泰伯之《孟子杂辨》,刘元甫之于瞽瞍杀人,刘道原之于舜禹避丹均,则世俗孔孟之称安乎?亦尝一日近思乎?何烦足下逺过老仆羇旅之舎而不自珍其辞章乎?説之前日叨为太子詹事,请太子读《论语》而未读孟子,所以尊孔子而尊太子之问学,尚一徳也。赖陛下明圣,朝奏而暮画可,然卿士大夫骇谤,太学诸生纷纷诬毁,百出无异报私讐者。今日放逐之中,尚复何言?足下幸察,不宣。正月二十六日説之上。
答李持国先辈书説之啓:前月足下携书见过,时仆痼疾初作,欲少欵无由,徒喜吾亡同年兄之文彩,见之于其子也。尔后疾大作,无生理,呻吟药饵间,不忘足下之书,未报也。频出诚意于足下,乡人足下闻之,必见亮也。足下之书薄扬子《剧秦美新》矣,何不求之于雄《法言》?尚有《剧秦美新》之类者乎?盍责之于《法言》,而不必论是非于斯一篇也。足下爱渊明所赋《归去来辞》,遂同东坡先生和之,是则仆之所未喻也。建中靖国间,东坡和《归去来》初至京师,其门下宾客又从而和之者数人,皆自谓得意也。陶渊明纷然一日满人目前矣。参寥忽以所和篇视予,率同赋予谢之曰:「造之者富,随之者贫。童子无居位,先生无并行。与吾师共推东坡一人于渊明间可也。」参寥即索其文,袖之出呉音曰:「罪过,公悔不先与公话,今辄以厚于参寥者厚于吾年侄何如?」抑又闻焉:「大宋相公谓陶公《归去来》是南北文章之絶唱,五经之鼓吹。近时绘画《归去来》者,皆作大圣变,和其辞者如即时遣兴小诗,皆不得正中者也。」病尚未差,勉奉此不既,万一不宣説之上。
译《答勾龙寿南先辈书》。说之启:古人学习不越级,学习的人因此也不敢越级。子贡见师乙,问适合唱什么歌,师乙说:“适合唱商歌,适合唱齐歌,适合唱颂歌,适合唱大雅、小雅、风。”这就叫有等级。勤勉地安于弦乐,然后安于诗,最后安于礼,谁能够越过这些次序呢?我三十五岁时,五经已经确立。譬如不种五谷,就不是上等农夫;不经营各种货物,就不是大商人。如今的学者只知道把自己置于经学老师一类,却不知道还有以人格为师的人,甘心做一部经书的学者,名义上说是阐明大义,实际上却用琐碎义理困扰、挫折童子。一起身便谈《易》,轻视《诗》《书》,动辄诋毁先贤为腐儒。先贤的学说即使正确,却没有新意。他们颇以为仁义的作用比不上道德的恍惚,羞愧于性命的微妙,只是不敢明白地把孔氏置于老庄之下罢了。然而他们贬抑《春秋》而尊崇伪造的《周礼》,抛弃《孝经》而把《孟子》配在《论语》之后,怎么能不使文王、武王的道路坠落在地呢?您在这些问题上为什么超越世俗,独自知道应当学习什么呢?很好,很好。不过您不肖,却屈尊用长信辨论《孟子》,似乎也越级了。您为什么不先询问《孝经》《论语》《诗》《书》《仪礼》《易》《春秋》,却来问《孟子》呢?” 您远远地拿《孟子》去考察荀卿、王充以及韩退之晚年的议论,近来又看司马光怀疑《孟子》的说法和泰伯的《孟子杂辨》,看刘元甫关于瞽瞍杀人的说法、刘道原关于舜禹避让丹朱、均的说法,那么世俗所称的孔孟之道还能安稳吗?您也曾有一天近处思考过吗?何必劳烦您远道来到我羁旅的居所,却不珍惜自己的辞章呢?说之前些时候忝任太子詹事,请太子先读《论语》而没有读《孟子》,这是为了尊崇孔子,也为了尊重太子所问的学问,仍然是同一德意。幸赖陛下圣明,早晨上奏,晚上便批准了;然而卿士大夫惊骇诽谤,太学诸生纷纷诬蔑毁谤,种种行为无异于借机报私仇。如今正在放逐之中,还能再说什么呢?希望您体察。不再多说。正月二十六日,说之上。《答李持国先辈书》。说之启:上个月您带着书来访,当时我的痼疾刚刚发作,想稍作交谈却没有机会,只是高兴在亡故同年兄长的儿子身上看到了他的文采。后来病情大作,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在呻吟服药之间,也没有忘记您的书信,只是还没有回复。您多次向我表达真诚心意,乡里人听说了您,一定会谅解。您的书信贬低了扬雄的《剧秦美新》,为什么不从扬雄的《法言》中去求取依据呢?《法言》中还有类似《剧秦美新》的文章吗?何不以《法言》来衡量它,而不必只在这一篇上争论是非呢?您喜爱陶渊明所作的《归去来辞》,于是又和东坡先生唱和,这一点是我没有明白的。建中靖国年间,东坡唱和《归去来辞》的作品刚到京师,他门下的宾客又跟着唱和的有好几个人,都自以为得意。陶渊明的作品一时纷纷充满人们的眼前。参寥忽然拿他所和的篇章给我看,我大致同意,作赋答谢他说:“创作者富有,跟随者贫乏。童子没有居于其位,先生不能并行。可以和我的老师一起,把东坡一人推置在陶渊明之间。”参寥立即索要他的文章,藏在袖中走出去,用吴地口音说:“罪过,您后悔没有先和您谈论;如今我竟把厚待参寥的态度厚待于我这年幼的侄辈,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听说:“大宋相公认为陶公的《归去来》是南北文章的绝唱,是五经的鼓吹。近来画《归去来》的人,都把它画成大圣变;和着它的辞句作诗的,也只是随时遣兴的小诗,全都没有真正切中原意。”我的病还没有痊愈,勉强奉上这封信,未能详尽表达,万望不要怪罪。
答贾子荘书説之啓,去岁道出于黎鞍,马悤悤间获见眉宇,固已为慰。比至武安,见邑子士夫奉称者如一人,又益以为足下喜也。令季时相过破我岑寂,相与谈至胜处颇恨大陆之不在席也。此情区区未昜可言。固安于小人之常态不能以书牍自致,乃先枉翰墨,推与过当感仄,又复何以言。窃惟盛意之所遗者,既诚矣,敢不强以为足下谢足下所患,读书之未博,真得所患哉。惟此一事,自足以出流辈上。譬如甘大官之膳者,恨八珍之未极也。且以诗为之言,世之人孰不读诗而防诗在春秋间耶。孟子所谓诗亡然后春秋作者若之何谓之亡耶。其可不约春秋以为诗乎。读其诗必得其人,而君臣父子之世次,诗家之要也。其可不通谱系之学乎。十五国暨周商之国邑山川,所感深矣。其可不知古今地志乎。鸟兽草木虫鱼今古不同名目,识尤难而比兴实于是乎在。陆玑、顾野王之外,复有所稽乎。所谓文字诂训者,安得古尔雅以为证乎。而三仓广雅、方言之类其可废乎。诗之音读实叶歌笙,不必与他经同,而古人之读无传可不尽信陆呉兴之音乎。夫一经之所及如此,而欲坐穷五经之精微,岂不艰哉。宜足下患所读之书未博也。然此语不为新学辈出,唯足下之好古与仆同病,乃及之也。然足下谓后之书多于古,则不然。刘歆告扬雄云:「三代之书蕴藏于家,直不计耳,顾弗多耶。」今有一《周昜》而无连山》《归藏》,有一《春秋》而无千二百国寳书及不修《春秋》,有卿礼二,士礼七,大夫礼二,诸侯礼四,诸公礼一,而天子之礼无一传者,不知其传孰多于其亡耶。自歆家蕴藏之后日月既久,著述之士益众宜其书之愈多,而不幸梁元、隋炀皆有覆舟之祸士夫之藏因亦沦丧近而安史、五季、干戈相寻之余其存又复有防耶。足下试以隋唐《经籍志》及呉氏《西斋録求于今,想见足下浩然叹息,继之怒嗔也。説之累年来,尝欲求崔鸿《十六国春秋》、萧方等《三十国春秋》,勤未之得。司马公休言,温公所考《十六国春秋》,亦非崔鸿之全书,则后世之书未多于古也。足下既欲学之博,则不可不极▯牍之传,故及诸此。若论古人之所以臻极者,则此言可忘。足下谓筑岩钓渭之徒,果在书耶?果不在书也。説之谓二子者,必有所读之书耳,苐不知其书为何书也。而二子之所以为二子者,非书也。譬如和扁,亦咀防世间大黄甘草,而不可以大黄甘草名和扁也。足下又疑孔子称顔回「不迁怒,不贰过」为好学,则学果不在书者,亦非也。此孔子为鲁哀公而为之言耳。至于告季康子者,则不及诸此也。若夫正为顔回而发,则「堕支体,黜聪明」云者,其亦可乎?要是无孤陋寡闻之顔回耳。「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非学则何以哉?足下谓读书以为学者,后世之事则得之矣。盖古人未尝废书而不以读书为学也。孔子于《昜三絶韦编,与夫游夏不能措一辞于《春秋》者,皆后世增大之语也。不必论其实否,然亦不害其为孔子也。足下又可不疑于此也。若夫孟子之书,则亦不必论其文之如何,是直万章、公孙丑之徒所次耳。何有于孟子哉?足下试以唐陆善经《孟子》对今孙宣公所校定《孟子》,断可见其文之异同也。如必以文论孟子,则可以色论太姜、太姒欤?是未为知言也。而文固大矣,必以孟子论之,则孟子未为擅场也。足下所患文之髙汗史野竒怪者,茍能博学于文而不以读书为学,则无所患也。足下既不以读书为学,无乃主扬雄「学以修性」之説乎?此正雄之缪悠云耳。愚学者未之悟也。足下求诸性,果何所亏而有待于修耶?修果何功于性耶?足下才劭且有志,则识古人之所以学矣,何有于説之之言哉?姑以为足下谢。耳説之比来为吏,弃尽平生之学,而学佞学随,未之有得。一日为足下,而技痒,其言拙,无足取,徒自有感于前日也。日来又以无年之故,文移词讼,贼盗倍多,益败人佳思。逾月乃得,于灯下草草具此较畧,不究万一,可怜恕也。岁暮苦寒,万万加爱。子应此中甚安,不宣。谨状,十二月初三日説之再拜,子荘秘校足下。答陈秀才书【明州】
译答贾子庄书 说之启:去年经过黎鞍,马行匆忙之间得以见到您的面容,本已很感欣慰。到了武安,见当地士人都异口同声地称赞您,更为您感到高兴。您的弟弟常来拜访,替我排解寂寞;我们谈到兴味浓厚之处,颇恨大陆没有在座。这种心情,一时实在难以说尽。我的确安于小人的常态,不能用书信自我表达,您却先屈尊赐书,过分推许,使我感惭不安,又能说什么呢?我私下认为,您所赠的厚意已经十分真诚,怎敢不勉强写信向您致谢。您所忧虑的是读书不够广博,这确实是您应该忧虑的事吗?仅此一事,就足以使您超出同辈了。譬如喜爱吃大官的膳食,只恨八珍还没有全都尝到。姑且借诗来说明:世上的人谁不读诗,却有几人知道诗在《春秋》之间呢?孟子所说“诗亡然后《春秋》作”,究竟为什么说“亡”呢?难道不可以约取《春秋》的义理来作诗吗?读诗一定要了解诗人,而君臣父子的世系,是诗学的要点;难道可以不通晓谱系之学吗?十五国以及周、商各国的城邑山川,其中的感发很深;难道可以不知道古今地理志吗?鸟兽草木虫鱼,古今名称不同,辨识尤其困难,而诗歌的比兴实际就在这里。除了陆玑、顾野王之外,难道还没有值得考察的资料吗?所谓文字训诂,哪里能得到古代的《尔雅》作为证据呢?至于《三仓》《广雅》《方言》之类,难道可以废弃吗?《诗》的音读,实际上是为了合于歌唱和笙乐,不必同其他经书相同;古人的读法没有流传下来,难道可以不完全相信陆吴兴的音读吗?一部经所涉及的内容尚且如此,却想坐而穷究五经的精微,岂不是很艰难吗?您忧虑自己所读的书不够广博,是有道理的。不过这番话不是对一般新学者说的,只因您和我一样好古,才谈到这里。您说后世的书比古代多,这却不对。刘歆曾告诉扬雄:“三代的书藏在各家,只是没有统计罢了,难道不多吗?”如今只有一部《周易》,却没有《连山》《归藏》;只有一部《春秋》,却没有一千二百国的宝书,也没有那些不修《春秋》的史书;卿的礼有二种,士的礼有七种,大夫的礼有二种,诸侯的礼有四种,诸公的礼有一种,而天子的礼没有一种流传下来。不知道流传下来的多,还是亡佚的多呢?自刘歆家藏书以来,年代已经很久,著述的人越来越多,按理说书应当越来越多;可是可惜梁元帝、隋炀帝都遭覆舟之祸,士大夫的藏书也因此沦丧。近来又有安史之乱、五代的战争相继发生,余下的书又有多少呢?您试着把隋唐《经籍志》和吴氏《西斋录》拿来同今天的藏书相比,想必会为此浩然叹息,继而愤怒吧。说之多年来曾想求得崔鸿的《十六国春秋》、萧方等的《三十国春秋》,勤苦搜求却一直没有得到。司马公休说,温公所考订的《十六国春秋》也不是崔鸿的全书,那么后世的书并没有比古代多。您既然想使学问广博,就不能不极力考求典籍的流传,所以谈到这些。若要讨论古人之所以达到极高境界的原因,那么这些话可以不必计较。您说筑岩的傅说、钓渭的姜尚,究竟是在书本之外,还是在书本之中呢?说之认为,这两个人一定读过某些书,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书。他们之所以成为这两个人,却不在书本。譬如和、扁二位名医,也咀嚼过世间的大黄、甘草,却不能因此把和、扁称作大黄、甘草。您又疑惑孔子称赞颜回“不迁怒,不贰过”是好学,那么学问果真不在书本中吗?也不是这样。这是孔子对鲁哀公说的话。至于告诉季康子的话,则没有说到这一点。若是专门对颜回说的,那么“堕肢体,黜聪明”这些话,难道也可以吗?那就成了没有孤陋寡闻的颜回了。“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如果不是学习,又凭什么做到呢?您说把读书作为学习,是后世的事;这一点您说对了。可是古人从来没有废弃书本,也没有不把读书当作学习。孔子在《易》上韦编三绝,以及说子游、子夏不能在《春秋》中措置一辞,都是后世夸大的说法。不必讨论它们究竟是否真实,但也不妨碍它们仍然可以是关于孔子的说法。您也不必对此怀疑。至于《孟子》一书,也不必讨论它的文字究竟怎样,因为那不过是万章、公孙丑之类编次的罢了,与孟子本人有什么关系呢?您试着拿唐代陆善经的《孟子》同今天孙宣公校定的《孟子》相比,当然可以看出文字的异同。如果一定要从文字评论孟子,难道可以从容貌评论太姜、太姒吗?这还不算懂得正确的言论。文章固然很重要,但若一定要据此评论孟子,孟子也还不是以文章擅长的人。您所忧虑的,是文章高下、汗漫、史野、奇怪等问题;假如能够在文章上广泛学习,而不把读书本身当作学习,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您既然不把读书当作学习,莫非是主张扬雄“学习是为了修养本性”的说法吗?这正是扬雄荒谬的言论。愚昧的学者还没有领悟这一点。您从本性上寻求,究竟本性亏损了什么,竟然需要修养呢?修养对本性究竟能有什么作用呢?您才智高明,又有志向,那么就会懂得古人为什么学习,哪里还用得着说之这些话呢?姑且把这些话作为向您的致意。说之近来做官,平生所学全都丢弃了,学习谄媚和随俗,也没有得到什么。一日想到您,技痒想谈谈,然而言辞拙劣,没有什么可取,只是自己又被前日的感触触动罢了。近来又因为没有丰年,公文诉讼、盗贼之事多了数倍,更加败坏人的好思绪。过了一个多月才在灯下匆匆写成这篇略稿,不能穷究万一,实在可怜,请您宽恕。年末苦寒,千万加意保重。子应在这里很安好。不尽。谨此奉状。十二月初三日,说之再拜,呈子庄秘校足下。答陈秀才书【明州】
説之啓:陈君秀才足下,比防见临,昨日又辱长书,仰叹文防甚高,非所宜施也。説之驽下,虽少得师友,而无成老矣,所尚者不过先儒传注之説。其有甚不得已而必当改昜者,低徊顾瞻,宁失之怯而不敢过乎勇,又何敢借申韩以为竒险,攘释老以增髙逺哉?大要,是知蛇本无足耳,身被俗学之名而甘之,何所逃?足下乃独谓之古学,何耶?去吾嵩颍,乗兴宦游江湖数千里之外,往往指其衣巾而笑之。又性率不自昧,辄辩南北之学,虽途人而怒目懐仇者有矣。足下复尔称誉之,何耶?人之嗜好,盐梅不同,一至此耶?夫子既没,洙泗之上,并汾之间,孰有如曾子、子思有功于斯文者?世乃畧而不道,似古人无曾、孔、荀、孟子之语。在本朝则栁仲涂、张晦之、穆伯长、贾公疎诸公,皆尊孔氏以振我国家礼乐文明之盛者,奈何后生漫不知其姓名?则目前碌碌,尚何为哉?足下所责于不肖者,抑又何耶?无或贻足下之悔乎?政此多雨,江步艰难,未及往谒,先此布意,不宣。十月二十三日,嵩山晁説之上。答池州邓君书【明州】説之啓:邓君先辈,大孝!前岁令兄司理来求公墓志,説之以令兄同郡守官之故,不得而辞。窃怪令兄初脱场屋,事业便好古文,求索于人,而下及于仆。既而有以信之矣。至于足下,昧平生于千余里之外,无或以仆之文为怪异不祥之物欤?忽人来惠书,开喻勤至,又复释然矣。足下方此不文时,言词亹亹,驰骋下上,孝思之所感欤?抑其平昔注意不凡耶?甚善!甚善!更冀日祭读礼经之余,悉取古人书读之。师友先儒,无望専一经以成人之理,如五采不具而能绘事,自结绳既代之后,无此理也。足下以此光扬先烈,于仆何有?因思仆少时所作文,全未有次第,不知当时何敢效于一二宗匠前?而彼一二宗匠又何遽推奨荐闻之耶?逮今日白头,粗能杼轴,分经纬,而无一人相知者,前辈先九泉可胜言耶?不意足下今日顾我,良为不浅。他时或得相见,悉此懐未间。更希节哀多爱,人遽回适,病目多日,不及详尽,仍不果亲书,并幸恕察。不宣。月日説之上答朱子云书【明州】説之啓,辱问荷意甚厚,且叹足下不忧樵苏,而惟汲汲斯文也,甚善,甚善。所云「性与天道不可闻」者,不谓亦出于足下之口也。今之学者,大抵巧慧于古人之言,而斵丧其意,莫斯为甚。子贡抑扬叹息其所闻之语,便谓之真,无所闻也。譬如学古文者,恨《九歌》《九章》难及,彼方为时文者,未尝对《离骚》面,宁论其难不难耶?《论语》此类不少,寻常相见,无因发之耳。至于学《昜尤不可遽説之。从弟冲之,颇有才思,临出京师,欲来传《昜告之云:「吾弟初未尝为小王《昜尚未可言京氏《昜况于商瞿、子木之学耶?请以三年为期。」老兄归自四明,吾弟熟乎王氏、京氏之浅深,然后及之,未晚也。譬如不由门庭而巧入堂奥,深则深矣,其如门外之事何?古之学者,岂不有次第哉?亦敢以此为足下谢。顷年尝作《昜规》十一篇,今以往足下试一读之,以为如何?余迟面,言不一一。六日説之上。
译说之启:陈君秀才足下,近来承蒙您来访,昨天又屈尊赐下长信,仰叹您的文章气势很高,实在不是我所应该承受的赞誉。说之资质低劣,虽然稍微得到过师友的教益,却已老而无成,所崇尚的不过是先儒传注之说。即使有万不得已而必须改易之处,也总是低回顾虑,宁可失之于怯懦,也不敢过于勇进;又哪里敢借申不害、韩非来制造奇险之说,排斥释、老来增高深远大的声势呢?说到底,不过是知道蛇本来没有脚,却身负俗学之名而安于其中,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您却独独称它为古学,为什么呢?我离开嵩山、颍水,乘兴到数千里外的江湖间游历,常常有人指着我的衣巾取笑。我的性情又直率,不肯自我蒙蔽,动辄辨说南北之学,甚至有路人怒目相视、怀恨于我的。您又这样称誉我,为什么呢?人的嗜好本来如盐和梅各不相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孔子去世以后,在洙泗之间、并汾之间,谁有像曾子、子思那样对斯文有功呢?世人竟然忽略而不谈,好像古人没有曾子、孔子、荀子、孟子的言论。在本朝,柳仲涂、张晦之、穆伯长、贾公疏诸位先生,都尊崇孔氏,振兴我国礼乐文明的盛况;为什么后生却茫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呢?这样一来,眼前只剩庸碌之辈,还有什么可做的呢?您责备我这个不肖之人,又是为什么呢?也许会给您留下后悔吧?眼下雨水很多,江边道路艰难,没能及时前往拜见,先写这封信表达心意。不尽。十月二十三日,嵩山晁说之上。答池州邓君书【明州】说之启:邓君先辈,大孝!前几年您的兄长司理来求作令尊墓志,我因为您的兄长与郡守同在一地做官,无法推辞。私下奇怪,您的兄长刚刚离开科场,事业便喜欢古文,向别人求取文章,甚至求到我这里。后来才有了相信他的理由。至于您,和我平生未曾相识,却在千余里之外来求我,难道不曾把我的文章看作怪异不祥之物吗?忽然有人送来您的信,说明得十分勤恳,我才释然了。您正在还没有学成文章的时候,言辞已经绵密流畅,驰骋上下,这是孝思所感发的吗?还是您平素的用心本来就不同寻常呢?很好,很好!更希望您每天祭祀、读礼经之余,把古人的书全都取来阅读。对于师友和先儒,不要妄想专守一部经书就能成就人的道理;正如五种色彩不齐全却想完成绘画一样,自从结绳记事被文字取代以后,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您凭这些学问光扬先烈,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因此想到我年轻时所作的文章,全都没有次序,不知当时怎么敢在一两个宗师面前仿效呢?而那一两个宗师又为什么立即推许、推荐、传扬我呢?到了今天白头之年,才粗略能够安排文辞、分辨经纬,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我,前辈已经先入九泉,这种感慨哪里说得尽呢?没想到您今天却顾念我,实在给我的慰藉很深。以后如果有机会相见,再把这些心情全部说给您听。还希望您节制哀伤,多多保重。来人即将回去,我眼病多日,来不及详尽说明,也没有能够亲自书写,仍请您谅察。不尽。某月某日,说之上。答朱子云书【明州】说之启:承蒙您来信询问,情意十分深厚;并且感叹您不忧虑砍柴煮饭的小事,只急切关心斯文,这是很好的,很好的。您所说“性与天道不可闻”,想不到也出自您的口中。如今的学者,大多在古人的言语上卖弄机巧聪明,反而损害其本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子贡对自己所听到的话加以抑扬叹息,人们便说他确实有所听闻,其实并没有真正听闻。譬如学习古文的人,遗憾《九歌》《九章》难以赶上;那些正写时文的人,连《离骚》的正面还没有见过,哪里谈得上它难不难呢?《论语》中这类话很多,只是平常相见时没有机会说出来罢了。至于学习《易》,更不能仓促谈论。我的弟弟冲之颇有才思,临离开京师时想来传授《易》,我告诉他说:“我弟弟起初还没有学通小王的《易》,尚且不能谈论京氏的《易》,何况商瞿、子木的学问呢?请以三年为期限。”等老兄从四明回来,我弟弟熟悉了王氏、京氏学问的浅深,然后再谈这些,也不算晚。譬如不经过门庭,却巧妙进入堂奥,深固然深了,可是对于门外的事情又能怎样呢?古人学习,难道没有次序吗?也冒昧用这些话向您致意。前些年我曾作《易规》十一篇,现在寄给您,请您试读一下,认为怎样呢?其余等见面后再谈,不能一一写尽。六日,说之上。
与张仲明书説之啓:前日蒙临访,语及説之所行,解潜辞不当用四之日,众口纷然指笑。説之即谢,吾友曰:「前已畧闻于江子之继,又闻于富季申。是二君者,皆説之平生之畏友也。其徳我于今日者,宜厚不同众人也。」説之八月十四日据兵房请辞状称:「解潜初一日至初四日与贼力战云云。」説之虽不能文,辄行辞曰:「坚战终夕者,其勇在行伍之外。况四之日锋镝接夜,参伐为我动揺而斗杓阻我,势力我鼓鼙自振而戈矛加厉,宁论白日照明之烈哉?」愚意辄与其昼夜战也。其所谓四之日者,盖见自昔文词称一之日如何,二之日如何者甚多,不胜举也。彼何男子,虽家不藏书,宁无数防唐人文字可检乎?夫何作者之常谈,特以身非作者,遂禁不得道之耶?或曰:「是有害于诗义,奈何?」説之即谢之曰:「是诗谓豳诗乎?夫▯诗于风俗气▯制度仪物,皆本诸▯国而条理顺事也。而独于日月参差错出其语,何耶?」大凡著述家必谨日月,説者以日为月,何以告当世之民而视后世之世哉?其义果何在耶?上自国家政令,下及农夫稼穑,虽有改正朔之异,其本诸夏正则无改也。有夏小正者,周公本之为月令,不幸吕不韦攘以为书,学者遂因吕览而薄之。▯诗于农事日月,何可少差忒耶?▯诗六月则夏正也,説者谓一之日周之正月,三之日夏之正月,于理于事果何归耶?説者谓三之日于耜者,夏正月也;四之日举趾者,周四月也。其修农器于夏之正月,则其举足而耕者,夏之二月也。不曰夏之二月,而曰周之四月,必为巧乱于厯如此何耶?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隂,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如彼説者,则是藏氷于十二月,二阳初临用事之卦,冬至水泉动之后,果容冲冲之意以凿氷乎?且既凿氷矣,必待暴之于路一月之久,乃纳之于室,果当人情,果适事理乎?昭公四年,申丰之言曰:“日在北陆而藏氷。”是建丑月藏氷,岂若説《▯诗》者谓藏氷在建寅之乖戾也?説《▯诗》谓出氷于建夘之月,不太早乎?又不若申丰谓西陆朝觌而而出之,实在建辰之月为允合也。不知执事者果何从耶?夫公刘于▯商之诸侯也,方在商之世,而宁有周正之可论哉?借以为周公之所追言也。周公于▯土责农民,必谨气▯,而于商王使诸侯不奉正朔,又复何耶?凡此七者,吾畏友岂不能白之?必待老仆之费言辞乎?老仆三十年前作《诗传》所辨详矣。特以王氏之学方炽于世,王氏于先儒之善者因而更变以取胜,其不善者忽畧不能正之。顾仆一身之微,敢当一世之怒?气少出所学哉!因循不为,吾畏友而有言,则其罪也。又如某之言,皆无所当,而昔之人于此也,未尝胶固底滞如此也。闻“关关”者,必责之以《关雎》之好徳;闻“采采”者,必责以《巻耳》之勤劳,可不可耶?嗟夫!世无鲁诗、齐诗、韩诗以与毛诗辨,而欧阳公、刘仲原父尝有所辨正,而偶不此之及,唯吾二三畏友之是赖也。如何如何!病目不果亲书,薄遽中草畧不宣。八月三十日説之上,仲明学士足下。
答张颐先辈书説之啓:衰暮流落髙邮,首得尊公申两家五世之旧。足下不必以书为贽,见过也。足下少年有辞章,欿然自抑,有所懐又思舒展,则其以书为贽,见过重可喜也。足下所及甚髙,顾兹血泪气絶之余莫知所以报者。徘徊久之,辄奋然曰:「披席之子,何妨门户之洿耶?」顷年尝作《九学论一篇,偶获存于金兵残毁故楮中,谨以为今日之献惟望深考云尔惟太史公每深考而得之者也,悲哉学之难也。惟虞翻苦学乃能叹嗟者也。老仆作《九学论虽尝见称于郑洛学者,而防东都之士诋诮亦不少。足下以为如何?勉旃,勉旃!五月十一日説之上。
译与张仲明书 说之启:前些天承蒙您来访,谈到我所做的事,您说解潜不应当使用“四之日”,众人纷纷指责嘲笑。我当即向您道谢。我的朋友说:“以前已经略微听江子之继谈过,又听富季申说过。这两位先生都是说之平生所敬畏的朋友,他们今天对我的恩德,应当比对一般人深厚。”说之在八月十四日据兵房请辞的文书中称:“解潜从初一日到初四日与贼军奋力交战,等等。”我虽然不善于作文,还是写道:“坚守战斗直到整夜的人,其勇气超出军伍常情。何况初四日箭矢交接至夜,参星伐星为我动摇争斗,斗柄又阻挡我;形势激发了我,鼓声自然振作,戈矛也更加锐利,难道还要说白天日光照耀的猛烈吗?”我的意思是说,他是在昼夜作战。他所说的“四之日”,大概是因为自古文辞中称“一之日如何,二之日如何”的很多,不能一一列举。他难道是什么样的男子,即使家中不藏书,难道连几篇可以查考的唐人文字也没有吗?这本是作者常用的说法,只因他本人不是作者,便禁止他使用吗?有人说:“这会损害诗的意义,怎么办?”我就答道:“这是说《豳诗》吗?《豳诗》对于风俗、气候、制度、器物,都是以豳国的情况为根本,条理清楚,合乎事理。可是唯独在日月上错杂而出,为什么呢?大凡著述家一定谨慎对待日月;解释者把日说成月,凭什么向当世百姓说明,又凭什么留给后世观看呢?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上至国家政令,下至农夫耕种,即使有改换正朔的不同,根本上依据夏正这一点并没有改变。《夏小正》一书,周公以它为根据制定《月令》,不幸被吕不韦窃取收入自己的书中,学者于是因《吕氏春秋》而轻视它。《豳诗》写农事和日月,怎么可以有丝毫差错呢?《豳诗》说“六月”,就是夏正;解释者却说“一之日”是周正月,“三之日”是夏正月,这在道理和事实方面究竟说得通吗?解释者说“三之日于耜”是夏正月,“四之日举趾”是周四月。既然在夏正月修理农具,那么举足下田耕作就是夏二月。为什么不说夏二月,却一定说周四月,非要这样巧妙地扰乱历法吗?“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照这种说法,就是在十二月藏冰;那时正是二阳初临、卦开始主事的时候,冬至后水泉涌动,果真容得下“冲冲”地凿冰吗?而且既然凿了冰,还必须等它在路上曝晒一个月,才收入冰室,这合乎人情、合乎事理吗?昭公四年,申丰说:“太阳运行到北陆时藏冰。”这是在建丑月藏冰,哪里像解释《豳诗》的人所说的在建寅月藏冰那样乖谬呢?解释《豳诗》的人说在建卯月出冰,难道不是太早了吗?又不如申丰所说“西陆朝见”而出冰,确实是在建辰月,才合乎事实。不知执掌此事的人究竟依据哪一种说法呢?公刘在豳地是商代的诸侯,当时正处于商代,哪里有可以讨论周正的道理呢?即使借口说这是周公追述的话,周公向豳地农民讲述农事时,必定谨慎依据气候;可是商王让诸侯不奉行周正,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些问题,我那位敬畏的朋友难道不能说明吗?一定要等我这个老朽费尽言辞吗?老朽三十年前所作的《诗传》,辨析得已经很详细了。只是王氏之学正盛行于世,王氏对于先儒正确的地方便加以改变以求胜过他们,对于不正确的地方却忽略而不能纠正。只是我个人微不足道,哪里敢承受一世人的怒气呢?所学的东西又能吐露多少呢?因循不作,是因为我的敬畏的朋友如果有所论说,罪过就在我这里。又如某人的说法,都是不得要领的;古人在这方面,却从来没有如此胶着拘泥。听到“关关”,便一定责求它表现《关雎》的美德;听到“采采”,便一定责求它表现《卷耳》的勤劳,这样可以吗?唉!世上已经没有鲁诗、齐诗、韩诗来同毛诗争辩,而欧阳公、刘仲原父曾经有所辨正,只是偶然没有谈到这里;我只能依靠我们两三个敬畏的朋友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眼病未愈,不能亲自书写,只在匆忙中草草写下这些话。不尽。八月三十日,说之上,仲明学士足下。答张颐先辈书 说之启:我衰老流落在高邮,首先得知您尊公与我两家五代以来的旧交。您不必把书信当作见面礼,已经可以来访了。您年少而有文辞,却能自谦自抑;有所怀抱,又想借书信舒展出来,那么您把书信作为见面礼来拜访,就更值得欣喜了。您谈到的道理十分高明,只是我在血泪交集、气息衰竭之余,不知拿什么来报答您。徘徊很久,忽然奋然说道:“席上所坐的后生,何妨玷污门户呢?”前些年我曾作《九学论》一篇,偶然保存于金兵残毁后的旧纸中,谨以此作为今天的奉献,只希望您深加考察罢了;这是太史公每每通过深考才能得到的东西。可悲啊,求学真难!只有虞翻苦心学习,才能发出这样的叹息。老朽所作《九学论》,虽然曾得到郑、洛一带学者的称许,却也受到东都士人的诋毁讥笑不少。您认为怎样呢?努力吧,努力吧!五月十一日,说之上。
答钱申伯书説之啓申伯足下,人来始知舟人不至镇江而复,甚愧为荣。问之报者不时也。念足下之言,非若近日士子率然操笔以自可者,其用防年之学为此一日之言乎?甚善,甚善。况惟昜之问,而他经不与乎?以三才论作昜之本意,而率归于人事,穷极昜家师弟子授受之源委,而有意于家法。责京房不保其身,扬雄不纯其行,王弼、何晏、荀况本致防之小人,管辂、郭璞一行未免为闚观之贞女,乌覩洁净【一有精防字】之为昜哉?乃独推功于穆伯长、刘原父、邵尧夫,则独立不惧以济斯世者,孰得与吾申伯并耶?尚容逋亡之老,以仅存之躯妄鸣而取笑耶?虽然,左氏之卦变,恐自有一书,如焦氏昜林之类,今不复存,则亦难为乎其言也。一卦必具八变,三昜不相为用,七事不着于当时,九师自擅于淮南,则又亦亡言可也。王弼始以荘老蟊贼昜象,固有罪矣。其在荘周,谓六合之外存而勿论,六合之内论而勿议,春秋经世议而不辩,则君子犹称笃论也。今南方之学,辞必论,句必议,字必辩,最为穿凿傅防之端也。惟申伯为能谅之。嗟夫,昜之所以洗心者,所以明乎忧患与故者,其居则观象而玩辞,动则观变而玩占者,老仆方以此自勉,则何敢后乎申伯之奉哉?如何如何。三月二十五日説之上申伯足下。
答钟离中逺先辈书説之啓:老益迂拙,无以立朝,上辜睿奨,招谗被逐,方出国门。俟命之际,遽闻敌骑渡河,苍黄覔舟,东下至睢阳。舟欲行而河絶流,始知古人欲济无航之叹,于我未甚也。既而闻敌人破拱州,将攻睢阳,遂舍舟与凡百士族民伍杂然奔亡。朝雨暮云,饥不知寒,仅有竹舆,不如徒步。既过之处,敌兵与溃兵踵迹相接,若来追逐。而彼方嗜杀畧焚荡,使我得以小舟渡淮至髙邮,见其可居而不顾其不可居也。忽忽求覔亲旧,少以生民自置,尔敢冀足下惠然以长书宠临?究惟平昔蝉聨之契,足下过误之闻,而得文彩焕燿,坐还太平,士夫之风仪,岂不幸甚非常日比也?虽然,足下知徳而未知人也。仆无状,不能自立于图治之朝,而少居构乱之乡。妻孥方且耻笑,足下乃处以前辈典刑,无乃为足下知徳之累乎?仆今日危邦必入,乱邦必居,无知之小人也,尚何足与语?然或可因法语之言,以谢盛意。病者未必不知药也。夫所谓危邦不入者,岂不谓不茍得而求利也?箕子之明夷是也。乱邦不居,则宁杀吾身以谏吾君,而不使吾邦祸乱以亡也。比干之死是也。茍以为避危而去乱,则吾君孰与居者?又孰与守者?吾父母之邦,无异羇旅之舎也。小雅怨刺之士,肯出此言乎?足下以为如何?足下旦夕间絶浙江,游防稽,访谢安石、王逸少之故栖,必有忠厚君子,因足下而知吾言也。足下强学自爱。十二月十一日,箕山晁説之上先辈钟离君足下。
译答钱申伯书 说之启:申伯足下,有人来后我才知道,船夫没有到镇江便返回了,实在惭愧而又感到荣幸。您询问的答复没有及时送到。想到您的言论,不像近来士子们随意提笔、自以为是的文章;您难道是运用多年积累的学问来写这一篇话吗?很好,很好。何况您只是讨论《易》,其他经书都不涉及吗?您以三才来讨论作《易》的本意,却总是归结到人事;穷究《易》学中师弟子传授的源流,又有意于各家的家法。您责备京房不能保全自身,扬雄品行不纯;说王弼、何晏、荀况本来是招致灾祸的小人,管辂、郭璞一生的学问不过是窥见一斑的贞女;哪里看见过洁净【一作“精微”】就是《易》呢?却独独把功劳推给穆伯长、刘原父、邵尧夫,那么能够独立不惧、救济世道的人,谁能同我申伯相比呢?难道还容许我这个逃亡的老朽,以残存的身体妄自发声而招人讥笑吗?不过,左氏的卦变恐怕本来另有一部书,如焦氏《易林》之类,如今已经不存了,那么关于它也确实难以说清。一卦必须具备八种变化,三阳不能互相为用,七事在当时没有记载,九师在淮南各自专擅;既然如此,说它亡佚了也可以。王弼起初用庄老之学侵蚀《易》象,当然有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至于庄周,他说六合之外可以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可以论而不议,《春秋》用来治理世道,只议论而不争辩;即便这样,君子还称它为笃实之论。如今南方的学问,辞语一定要论,句子一定要议,字面一定要辨,最容易成为穿凿附会的开端。只有申伯能够体谅这一点。唉,《易》之所以能洗涤心灵,是为了使人明白忧患及其缘故;平居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辞。我这个老朽正以此自我勉励,又怎敢落在申伯奉行的后面呢?如何,如何!三月二十五日,说之上,申伯足下。答钟离中远先辈书 说之启:我年老而更加迂拙,无法在朝廷立足,向上辜负皇帝的赞许,又遭谗言而被逐出京城,正要离开国门。等待命令期间,突然听说敌军骑兵渡过黄河,仓皇寻找船只,向东走到睢阳。船将要开行,河水却突然断流,这才知道古人感叹想渡河却没有船,对我来说还不算什么。后来听说敌人攻破拱州,将要进攻睢阳,于是弃船,和各种士族、百姓混杂在一起仓促逃亡。早晨下雨,傍晚阴云,饿得顾不上寒冷;只有一乘竹舆,还不如徒步。经过的地方,敌兵和溃兵前后相接,仿佛正在追赶。敌人正嗜杀成性,肆意焚烧掠夺,使我得以乘小船渡过淮河到达高邮;见那里可以居住,便顾不得它其实并不适宜居住。匆匆忙忙寻找亲友,稍稍把自己安置在百姓之中,哪里敢希望您屈尊赐下长信来宠临呢?究竟是因为往日接连不断的交情,是因为您听到关于我的过失传闻,还是因为您希望得到灿烂的文章、坐观太平、使士大夫恢复风仪?这难道不是远胜平日的幸运吗?不过,您只知道我的德行,却不了解我的为人。我没有才能,不能在谋划治理的朝廷中立身,却偏偏居住在造成祸乱的地方。妻子儿女正要耻笑我,您却把我当作前辈典范,岂不是会成为您了解我的德行的累赘吗?我今天是危乱的国家也一定进入,混乱的国家也一定居住的无知小人,还有什么值得同您谈论的呢?不过,也许可以借用合乎法理的话来回答,以报答您的厚意。病人未必不知道药。所谓“危邦不入”,难道不是说不苟且求取利益吗?箕子处于明夷之时就是这样。所谓“乱邦不居”,就是宁可牺牲自己来劝谏君主,也不使国家因祸乱而灭亡,比干之死就是这样。如果只是认为应当躲避危乱而离开,那么我的君主将同谁相处?又将同谁守护国家?父母之邦,难道可以看作寄居的旅舍吗?《小雅》中那些怨刺之士,难道肯说出这种话吗?您认为怎样呢?您早晚将渡过浙江,游览会稽,访问谢安石、王逸少的旧居;那里一定有忠厚君子,能够因为您而知道我的话。请您努力学习,好自珍重。十二月十一日,箕山晁说之上,先辈钟离君足下。
与刘壮舆书説之啓,壮舆足下无恙。汝阳一面,便相别于今二十余年矣。中间世故坎防,忍复言道。前是六年,説之自中山无极投劾归,继而闻壮舆亦于河东自免还江南,畧闻动止于王立之,深用为慰。説之愚暗不晓事,自取罪谴,其惭于壮舆者多矣。幸而圣明恩寛,使得食祠庙之禄。每念壮舆之归,便絶稍廪,又益使人惭叹。説之自是家嵩山下,颇适平昔之志。岁一入洛,省亲旧于司马公家及范醇甫家,见先文外纪、纪年二书,叹息大儒用心何其博哉。至其论著处,如聴上林之乐,铿锵闛鞈,洞心骇耳,不觉茫然自失。每观自序一篇,则复欷歔怫郁,防于涕泣,殊未喻天既生之,天自厄之,安在其为仁哉。惟是壮舆能顺续先藁,使纪年完然成一书,则可无恨。君家上世同和,君父子成梁典,已足以雪防都水使者父子异同之论矣。幸复见之今日,而壮舆成纪年,又何其酷似休征之成梁典耶。每念十五六时在淮南,吾先君尝令立侍先丈之侧,防戒告无从妖学,无读妖言,至今白首奉之不忘,益觉其语有味可喜。是时説之虽童騃无知,然心亦似疑先丈为一代异人也。况今忧患之余,五十岁矣,説之景仰之心宜当如何。窃有所恨者,鲁直所作先丈志文,説之初读之而未知所适,及再读之则疑,三四读之而竟不见振微摅藻之功。不知鲁直何为不得意于此作也。吾辈于鲁直岂忍妄作瑕疵,要是吾辈好恶不茍,是非公耳。又不知壮舆素谓鲁直此文如何,果亦有不足于心者乎。先丈于学无不窥而精,明知要以迈往不羣之识辨,先秦以来举世积习之迷,可谓有功于孔氏之门矣。且以三事论之,如六经无皇帝之目,昜宫室三事,孔子阙疑而称后世圣人,何其伟耶。使学者皆知出此,则释氏不足辟,彼芟角反对互从之徒,自当羞死矣。若鲁直而在固。当以此争之,辄欲别得先丈言行之详,输説之之愚所及者,为先丈作一别传。于是乎不自觉其格力卑弱,非所宜称也。壮舆以为如何?是亦报防童之知耳。或求之而不为作,或逺数千里而求作焉,无乃一反乎説之?前年冬得官陜之河仓,去冬再蒙厚恩,领祠庙。其受命时,适有役解梁,且栖薄,俟春夏之交,宜道涂时东归。今托立之致此,其达否未可知也。立之久抱病,可怜説之。去夏长子二十三岁,一病不起,至今悲伤多感,鬓发白矣。重念五世以文显,而身独不能,颇有望于此子,今复奈何?壮舆想当为我慨然也。复何可言者,惟强饭自爱,不宣。谨状,正月十八日説之顿首。
答李子能先辈书説之啓:幸与吾亲中外之契甚明,自上世而来,相与厚矣。前日乃蒙裁书见过,窃计非外我也,实好徳崇礼,喜以文辞着见于外欤?书称周公屈体下士,有感于斯世而发欤?宜其意壮而语峻也。然吾亲于是过矣。吾亲曾祖宪成公,其志诚屈体下士者,顾如何哉?何为藏之而不言欤?恭惟宪成公于杭州,每访林先生于孤山,望林麓而屏导从,步入先生之庐,其视陈蕃与徐孺子下榻如何哉?遇雪命趣饮具,郡僚不无意于歌舞髙防也,乃与林先生清谈同赏于孤山,又视韦苏州与秦征君系宴集郡圃如何哉?不幸先生一日疾不起,公以丧服哭送,素服拜墓,乃归。吴儿自是耻其风俗之薄也。前日张文潜知颍州,为东坡丧服,重得罪于廷臣不赦,不知又如何哉?吾亲不忘宪成公之所以遗子孙者,则不特有大于宪成公之门户,亦使朝廷复有如宪成公之大臣,岂不幸甚?吾亲之所不言者,深而老仆浅之于言乎?吾亲怜此区区之意,属数日抱疾,愈觉羇旅无聊,为报率略。正月十六日説之上千七哥。
译与刘壮舆书 说之启:壮舆足下平安无恙。汝阳一面之后,至今已经分别二十多年了。其间世事坎坷,哪里忍心再说。六年前,说之从中山无极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后归来;随后听说壮舆也在河东自行免职,回到江南,稍稍从王立之那里听到您的行止,深感欣慰。说之愚昧不明事理,自己招来罪责,比起壮舆来惭愧的地方太多了。幸而皇帝圣明宽厚,使我能够享受祠庙的俸禄。每当想到壮舆归来,便断绝了稍廪,更使人惭愧叹息。说之从此住在嵩山脚下,颇为合乎从前的志愿。每年进入洛阳一次,到司马公家和范醇甫家拜访亲旧,见到《先文外纪》《纪年》二书,叹息大儒用心何其广博。至于其中论述的地方,就像听上林苑的音乐,铿锵闛鞈,震动心灵、惊动耳朵,使我不觉茫然自失。每当读到自序一篇,又悲叹忧郁,几乎流泪,不明白上天既然生下他,为什么又亲自困厄他,天道的仁又在哪里呢?只希望壮舆能够顺接先人的遗稿,使《纪年》完整地成书,这样就可以没有遗憾了。您家先世同和,您父子完成《梁典》,已经足以洗雪都水使者父子异同的议论了。如今幸而又能看到它,而壮舆完成《纪年》,又是多么酷似休征完成《梁典》啊!每当想起十五六岁时在淮南,我的先君曾让我站在先丈身旁,反复告诫我不要跟从妖学,不要读妖言;直到如今白头,我仍奉行不忘,更觉得他的话意味深长而可喜。当时说之虽然年幼愚钝、没有知识,心里却似乎也怀疑先丈是一代奇人。何况如今经历忧患之后已经五十岁,说之仰慕敬重之心应当怎样呢?私下有一件遗憾:鲁直所作先丈的志文,我初读时不知道它究竟要表达什么,读到第二遍便产生疑惑,读到三四遍,始终没有看到振发幽微、铺陈文采的功力。不知鲁直为什么没有在这篇文章上用尽心意。我们哪里忍心无端挑剔鲁直,只是我们的好恶并非苟且,是非判断出于公心罢了。又不知道壮舆平素认为鲁直这篇文章怎样,心中是否也觉得有所不足。先丈对于学问无不涉猎而且精通,明白知道要用超迈而不凡的见识,辨析先秦以来世人积累的习惯性迷误,可以说对孔氏之门有功了。且拿三件事来说:例如六经没有以皇帝为标题,《易》的宫室三事,孔子存疑,却称为后世圣人,这些见识多么伟大啊!如果学者都知道从这里出发,那么释氏就不值得辟斥了;那些削足适履、互相反对又彼此附从的人,自然应当羞愧而死。假如鲁直还在世,当然应当据此同他争辩。我于是想另外搜集先丈言行的详细资料,把说之所能想到的愚见,替先丈写一篇别传。只是没有自觉文辞气势低弱,实在不配称述。壮舆认为怎样呢?这也算报答幼年时受到的知遇罢了。有人来求我而我不替他作,有人远隔数千里来求我作,这难道不是同说之相反吗?前年冬天我在陕西的河仓得到官职,去年冬天又蒙受厚恩,领受祠庙职事。我受命时,正好有差役在解梁;又因居处简陋,准备等到春夏之交、道路适宜时向东归去。如今托王立之送去这封信,不知能否到达。立之长期抱病,实在可怜说之。去年夏天长子二十三岁,一病不起,至今悲伤多感,鬓发也白了。又想到我家五代都凭文章显名,唯独我不能,很是寄望于这个孩子;如今又能怎么办呢?壮舆想来一定会替我感到慨然。其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请您努力进食、保重自己。不尽。谨此奉状。正月十八日,说之顿首。答李子能先辈书 说之启:幸而我与您亲家的内外关系十分明白,从上世以来,两家交情一直深厚。前些天承蒙您裁书来访,我私下估计您并不是把我视为外人,实在是崇尚德行、尊重礼义,喜欢以文章在外界显名吧?信中称说周公屈身礼贤下士,是有感于当世而发的吗?所以意思壮烈而言语峻切。不过您亲家在这里说过头了。我的曾祖宪成公,才是真正有志于屈身礼贤下士的人,难道不值得说吗?为什么把这件事藏起来而不谈呢?恭敬地想,宪成公在杭州时,每次去孤山拜访林先生,都远远望见山麓便屏退仪仗随从,步行进入先生的屋舍;这同陈蕃为徐孺子设榻相比,怎样呢?遇到下雪,他命人赶快准备酒食,郡中僚属未必没有想观赏歌舞盛会的意思;但他却同林先生在孤山清谈共赏,这同韦苏州、秦征君把宴会设在郡圃相比,又怎样呢?不幸林先生一日因病不起,宪成公便穿着丧服哭着送葬,穿素服拜祭坟墓,然后才回去。吴地人从此以当地风俗浅薄为羞。前些天张文潜任颍州知州时,为苏东坡服丧,因此再次得罪朝臣而不被赦免,不知又该如何说呢?您亲家如果不忘宪成公留给子孙的精神,不仅会使宪成公的门户更加光大,也会使朝廷重新拥有像宪成公这样的重臣,岂不是非常幸运吗?您亲家所没有说出的,难道是因为其中的深意,而老朽的言辞反而浅薄吗?您怜悯我这点心意,只是我连日抱病,更觉得客居在外无聊,所以写来大略答复。正月十六日,说之上千七哥。
答李大同先辈书説之啓:前日防,足下肯顾不待接谈令人欣然。知其为名家驹也。既而重玩所贶之书则复加叹何其辞之可喜,而意有余哀耶?足下雅意,恨当今文章无盟主,莫有为之龙门者。乃逺有得于古之人,顾孰敢继古之人而任今之责哉?虽然,足下有志,尚不肯専为科举之学耻乎轻薄之文。则此邦之人有为老仆言之者,因亦敢为足下及之。汉儒鄙薄一经之士,魏自一经次第及四经而求人材,何甘沈埋于一经一家偏见独是之説耶?曷不博之以五经而约之以《孝经论语博之以太史公、欧阳公《史记而约之以《资治通鉴庶防乎读书而为儒生矣。顾何能外是而有文章者哉?若夫喜文辞以抑扬上下而出没于造物之间则屈原之骚相如之赋存焉。此如饥而食、寒而衣,非有甚髙之论也,亦有若髙而实平者。独尊孔子,不使诸子论功于其间而欲观孔子,则自顔回、曾参始。在学者自信如何云尔足下书末不忘宪成公之旧徳,又非近日浮浅之所及也。嗟夫!公卿之孙黄散之子,能以门户为意,不忘家世之风矩者,有防人哉?先世之事,欲新于今日而不免于憔悴故也。宪成公与元献晏公、宣献宋公同在西掖,皆吾髙祖文元公门下之人也。足下似未知者,不得不以重吾两家之事契。抱病情思窘束,草草不宣。正月十六日,説之上三十一哥。与三泉李奉议书【一作与王漕】説之顿首。属者猥辱车马,不以道涂为劳,特自髙居入城相访。既恨相见之晚,仍闻即有入川之役。虽苦留强挽,恐不得使迓吏之淹也。又适当致斋一日,曾一尊之不设。况又常平使者之来,馆饩俱废,重令人怫郁惭叹。岂无意修书以谢下执事,而传宣直殿贵人继至,虽欲自乗少时之间奉状,亦不可得。但于怵迫朝暮之间,展玩髙文,以为御侮之五兵,而不待辟尘以三沐也。甚善,甚善。前日区区虽不少信,而荷公不鄙,以论文见期,岂敢有所懐而不为好徳者摅发?所谓欧阳之文,虽不敢谓前无作者,第恐后之来者未昜可继也。虽东坡、南丰二公,杰然名一世,而振耸九州之牧者,而自欧阳公视之,则皆其门人之文也。曾参、有若不足以继夫子之席,则他人孰可以俪吾欧阳子哉?公称徂徕山石守道,诚乃欧阳公自谓畏友,然天下之士不以欧阳公畏石守道也。若论齐鲁间学士,则徂徕山石守道自执弟子之礼于泰山孙明复。今舎泰山先生而论徂徕先生,恐亦未思也。公谓文章有纯粹驳杂不伦,若欧阳公者,若徂徕先生者,皆尊儒术,本王道,尚仁义,得非公所谓纯粹者乎?彼有谈儒术而杂释老以为髙,祖申韩以为大者,是必公之所谓驳杂者欤?若夫临川,则晏公乃其人也。国史称天下兴学自晏公始,晏公之锡乎学者,其恩大矣。本朝来,王元之之后,晏公;晏公之后,欧阳公;欧阳公之后,东坡,皆为一时之龙门,而门下洒扫应对之士,其后为公卿将相者,类不可数也。以晏公之儒学懿文,视穿凿傅防,喜新好异之论,庙堂无智名勇功之尊,而观开邉聚敛,尚刑名私威福,纷纷贻患不可救药之士,相去不知其防多而逺也。临川近有汪省元革者,自谓乡里有两宰相,一天下之幸也,一天下之不幸也。使革而在见,人舎晏公而论临川。者必恸哭,泪下如绠,不足道也。公之文美矣,更能尊师友渊源之大者,纯于王道,则关中横渠先生之后继有人焉。公必欲泛论人物,以徂徕先生配欧阳公,亦可也。而近于秦雍间,舎横渠先生而不论,则説之所未喻也,敢并及之。不知戒涂定在何日?两旸不常更,希强饭自爱。説之赤目尚未愈,口授小侄公逸代书,匆匆不宣。八月九日,説之再拜。
译答李大同先辈书 说之启:前些天见到您,您肯屈尊来顾而不等到交谈,已经使人欣喜;知道您是名门的良驹。后来反复阅读您所赠的书信,又更加赞叹:您的文辞多么可喜,而意中又含有无尽的哀伤呢?您的高雅心意,是遗憾当今文章没有盟主,没有人替文章作龙门。您却远远从古人那里得到收获,只是谁敢继承古人而承担当今的责任呢?不过,您既然有志向,尚且不肯专门从事科举之学,难道还以轻薄的文章为可耻吗?这里有人把这些话告诉老朽,因此我也敢替您说出来。汉代儒者鄙薄只专守一经的人;魏代则从一经逐步扩展到四经,以此求取人才。为什么甘心沉埋在一经一家的偏见和自以为是的学说中呢?为什么不以五经使学问广博,再以《孝经》《论语》使之简约;以太史公、欧阳公的《史记》使之广博,再以《资治通鉴》使之简约?这样或许才能读书而成为儒生。除此之外,哪里还能有文章呢?至于喜爱文章辞藻,在抑扬上下之间出入于造物主境界的,有屈原的骚、司马相如的赋。就像饿了吃饭、冷了穿衣,不是什么高深的议论;也有一些看似高深、实际上平实的文章。若要独尊孔子,不让诸子在其中争论功劳,而想观察孔子,就应当从颜回、曾参开始。这就在于求学者自己的自信,事情就是如此。您在信末还不忘宪成公过去的德行,这又不是近来浮浅之人所能达到的。唉!公卿的孙子、黄门散官的子弟,能够把门第放在心上,不忘家世的规矩,能有几人呢?这是因为想使先世的事业在今天更新,却不免因此憔悴。宪成公与元献晏公、宣献宋公同在西掖,都是我高祖文元公门下的人。您似乎不知道这一点,我不得不再说出来,以重视我们两家的交情。抱病之中情思窘迫,草草写成,不尽。正月十六日,说之上三十一哥。与三泉李奉议书【一作与王漕】说之顿首:近来屡次劳烦您驾车来访,您不以道路遥远为劳苦,特意从高处居所进城来看我。我已经遗憾相见太晚,又听说您马上要入川服役。虽然苦苦挽留,恐怕也不能使迎送官吏久留。又恰逢斋戒一天,连一杯酒也没有设宴招待;何况常平使者又来,馆舍和供给都废止了,更使人郁闷惭愧叹息。难道我没有心意写信向您道谢吗?只是传宣直殿的贵人接连到来,即使想趁片刻空闲亲自送上书状,也无法做到。只能在早晚惶迫之间,展开阅读您的高文,把它当作抵御侮辱的五种兵器,连三次沐浴以避尘垢都不必了。很好,很好。前些天我一点浅见虽然没有得到多少回应,但承蒙您不以我为鄙,约我谈论文辞,我怎敢有所怀抱却不替好德之人抒发呢?所谓欧阳公的文章,我不敢说前代从来没有作者,只是恐怕后世来者不容易继承。即使东坡、南丰二位先生,杰出地名满一世、振动九州牧守,站在欧阳公的角度看,也都只是他门人的文章。曾参、有若尚且不足以继承孔子的席位,其他人谁又能同我欧阳先生相提并论呢?您称赞徂徕山石守道,确实是欧阳公自称的敬畏之友;然而天下士人并不因为欧阳公敬畏石守道,就把石守道置于欧阳公之上。若论齐鲁之间的学者,徂徕山石守道曾亲自在泰山向孙明复执弟子之礼。如今舍弃泰山先生而只谈徂徕先生,恐怕也没有考虑周全。您说文章有纯粹和驳杂、不合伦次之分;像欧阳公、像徂徕先生这样的人,都尊崇儒术,以王道为根本,崇尚仁义,难道不是您所说的纯粹吗?那些谈儒术却杂糅释、老来抬高自己,奉申、韩为祖以自夸伟大的人,一定就是您所说的驳杂吧?至于临川,晏公才是那样的人。国史说天下兴办学校从晏公开始,晏公施惠于学者,他的恩德太大了。本朝以来,王元之之后是晏公,晏公之后是欧阳公,欧阳公之后是东坡,他们都是一时的龙门;门下那些从事洒扫应对的弟子,后来成为公卿将相的,多得数也数不清。拿晏公的儒学和美文,同那些穿凿附会、喜欢新奇的言论,以及朝廷中没有智名勇功却自居尊贵、只知开拓边疆聚敛财富、崇尚刑名并擅自施威行恩的人相比,相差不知多么遥远。临川近来有个汪省元革,自称乡里有两位宰相:一位是天下的幸运,一位是天下的不幸。假如汪革还在世,看见有人舍弃晏公而议论临川人,必定会痛哭流泪,泪下如绳,这还不足以形容。您的文章很美,如果还能尊重师友渊源的重大意义,纯粹遵循王道,那么关中横渠先生之后就有人继承了。您如果一定要泛论人物,把徂徕先生同欧阳公相提并论,也可以;但近来在秦、雍一带,舍弃横渠先生而不谈,是说之所不能理解的,所以冒昧一并说到。不知您确定哪一天启程?这两天晴雨无常,希望您努力进食、保重身体。说之的眼病还没有痊愈,口授给小侄公逸代写,匆匆不尽。八月九日,说之再拜。
答陈廷藻先辈书説之啓,顷得君子动静之道于昜之艮,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嗟夫,得所止者,惟能得所行也。茍冒霜露之险阻,马蹇仆曳,且不已,则不特不得乎行,亦莫知所止矣。君子为能以止而行,莫或止之;既行而止,莫或尼之。行止惟人所能为也。何则?不归怨于天也,不责咎于他物也。或者舎大昜而为诸子之説,曰:「行止非人所能为也。」无乃丧已而役物乎?其自恕则多,而亦病于外乎?足下不忘先大夫与説之先君同年之好,袖书见过,雅意甚厚矣。而责仆舎所既安之地,逺为江浙之游,似亦止所行而尼所止者也。非仆老罢窜逐之本志也。岂非或者之言纷纷误足下乎?然足下又自有一失焉。以足下雄文厚契,辄及之。足下于髙邮人物,称孙莘老、崔伯益,无众寡、无异同之辞也。而乃逺遗陈希顔,近不及王逢原,颇急于风流才子何也?紫微陈舎人,仪状甚伟,沈厚有材干,能处剧,辞藻平雅适用,天禧间史官之辞云尔。足下试于今日求若人者而友之,则不特为髙邮人物之盛也。仆之徳于足下者,尚胜既哉。连日羣从俱为避地之役,颇冗,奉谢稽缓,尤増愧仄。亮之亮之説之上,陈君年家。
答呉才老先辈书説之啓荡之七章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诗人伤厉王无道,周室大壊之诗也。足下嗜学好古,前日赋是诗为长书见过,无乃不类乎?国家重熙累洽,人物甚盛,因后贤而识先徳,覩前修而勉新进,犹恨泰颠闳天之无子也。所谓老成人者,未尝一日不见于斯世,不胜典刑之奉也。姑以足下乡里论之:紫微陈舎人,御史孙中丞,秘书崔监,皆髙邮老成人也,亦天下之老成人也,凛凛常存而不死者也。足下何取于荡之诗,而有待于仆乎?恐天下习见新室子孙,喜新好更变,摈斥前之闻人,一切称为俗学,遂亦发愤为斯言乎?区区非此可既,聊谢盛意。万一不宣,説之上吴君。
答朱仲髦先辈书説之啓无状,晚乃学中庸。然早知郑康成之説,中庸曰「用中为常道也」。既而质诸安定先生,司马温公之传,则益知【一作尊】郑説矣。彼新学出,而拘挛以为法,穿逾以为义务,新尚简而不为笃实,如析中庸为二端,不知其所谓中者,用之则曰和,曰孝,曰礼,曰智,曰仁,曰勇,曰强,曰纯,曰一,曰明,曰诚,其实皆中之谓也。以故彼之学者,惟知无过不及谓之中,而于肫肫渊渊浩浩,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则莫之知也。吾明道、横渠、伊川三先生也,为能得中之所以为中者也。嗟夫,学之难也!伊川已【一作晚】自畔乎二先生之説矣,他人何望哉?足下不忘先大夫与予同年之契,不鄙老罢斥逐之踪,修书见过,且言久为中庸之学,宜其书辞恳恳于诚云尔。辄以所闻笃世好,而奉美意如何?足下志强而文纯,可畏也。先大夫积徳未【一有大字】显于斯世,有待于其子也。勉旃,勉旃!不宣。説之上
译答陈廷藻先辈书 说之启:近来从《易》的艮卦中得到君子行动和停止的道理,卦辞说:“艮,就是止。应当停止时就停止,应当行动时就行动。行动和静止都不失时机,道路就会光明。”唉,能够得到应当停止的位置,才能够知道应当行动的位置。假如冒着霜露和险阻,马匹跛行,人被拖曳,却还不停下,那么不仅不能前进,也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停止。君子正因为能够适时停止,所以能够行动,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行动之后适时停止,也没有什么能妨碍他。行动和停止,都是人自己能够做到的。为什么呢?因为不把怨恨归于上天,也不责怪其他事物。有人舍弃《易》的大道而采用诸子之说,说:“行动和停止不是人自己能够决定的。”这岂不是丧失自身而受外物役使吗?这样为自己开脱的地方虽多,却也正是受外物困扰吧?您不忘先大夫与我先君同年交好的情谊,袖中藏书前来拜访,情意十分高雅深厚。不过您责备我舍弃已经安居的地方,远行游历江浙,似乎也是阻止本来应当行动的事,妨碍本来应当停止的事。这并不是我年老而被贬逐的本来志愿,难道不是那些纷纷的议论误导了您吗?不过您又有一处过失。凭您雄健的文章和深厚的交情,我便直说了。您谈到高邮人物时,称赞孙莘老、崔伯益,却没有说无论人数多少、无论彼此异同的话。可是您却远远遗漏了陈希颜,近处又没有提到王逢原,为什么偏偏急于称赞风流才子呢?紫微陈舍人仪表十分伟岸,沉厚而有才干,能够处理繁重事务,文辞平正雅洁而且适用;天禧年间史官的文章就是这样。您试着在今天寻找这样的人并同他交游,那么不仅是高邮人物的盛事,我对您的恩德也将超过已有的程度。近来几天同族人都在为躲避战乱而奔走,事务颇为繁杂,奉上谢信迟缓,更加惭愧不安。望您谅察。说之上,陈君年家。答吴才老先辈书 我在《说之启荡之七章》中说:“即使没有年老而有德望的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这是诗人哀伤周厉王无道、周王室大为败坏的诗。足下喜好学习、爱好古事,前些日子作赋咏叹这首诗,又写长信来访我,莫非不合适吧?如今国家重熙累洽,人物十分兴盛;凭借后来的贤者可以认识先人的德行,看见前代贤者便能勉励后进,尚且遗憾像泰颠、闳天那样的人没有后代。所谓年老而有德望的人,从来没有一天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我们不能充分奉行他们的典章法度罢了。姑且拿足下的乡里来说:紫微陈舍人、御史孙中丞、秘书崔监,都是高邮的老成人,也都是天下的老成人,是凛然长存、仿佛不会死去的人。足下为什么取法《荡》诗,还要等待我来指教呢?恐怕天下人习惯看见新朝室的子孙,喜欢新奇、喜好更改,排斥从前的名人,把一切都称作俗学,于是也发愤说出这种话吧?区区这点意思不能尽说,姑且用来答谢您的厚意。万一有说得不周全的地方,请转告吴君。答朱仲髦先辈书 说之启:我没有什么才能,到了晚年才学习《中庸》。不过早年已经知道郑康成的说法,《中庸》说:“用中作为常道。”后来又拿这话向安定先生、司马温公的传授求证,就更加明白并尊重郑氏的学说了。新学兴起以后,拘束局促地把它当作法则,穿凿逾越地把它当作义务;崇尚简略,却不肯追求笃实,例如把《中庸》析分成两个方面,却不知道所谓“中”,施行出来就是和、孝、礼、智、仁、勇、强、纯、一、明、诚,实际上这些都叫作“中”。因此,他们的学者只知道没有过分或不足叫作中,对于诚恳深沉、广大充沛以及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中和,却没有人知道。我的意思是,明道、横渠、伊川三位先生,能够得到“中”之所以成为“中”的道理。唉,学习真难啊!伊川已经自行背离两位先生的学说了,其他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呢?足下不忘令先大夫与我同年的交谊,不嫌弃我这个老朽、罢职、被斥逐的人,写信来访,并且说自己长期学习《中庸》,所以信辞恳切,确实出于诚意。于是我把所听闻的道理奉告,用来巩固世代交情,不知这样是否符合您的美意?足下志向坚强而文章纯正,真令人敬畏。令先大夫积累的德行,还没有在这个世上显明,有待于他的儿子来彰显。努力吧,努力吧!不尽。说之上。
答袁季臯先辈书説之啓流落在邮上,足下仲兄以诗见过,喜其温然安诗者也。既而足下仲兄来,则又幸得千乗之国,恺悌之长也。夫何幸防之多!足下复又投书来讲学,是非明白有余,愤存焉。若刚严御史然,孰谓予之困穷也哉!足下于是讲明道,横渠、伊川三先生得之矣。窃恐足下得其名而未得其实也,敢因布之为谢。明道之学専明大道,而本乎仁义,其徒既少,又亦未尝著书。横渠之学先笃乎行,而后诚乎言,其徒则吕晋伯与叔范巽之、张芸叟,其书有正防存焉。伊川之学使人于一徳有所入,或仁或孝,入徳而至乎敬,其徒则谢显道、杨中立、游定夫、张思叔,其书则昜传存于世,而春秋方具草藁,授之思叔,今不知存亡。传曰:唯通人有蔽。夫三先生者,亦岂无蔽哉?明道取人太吝,横渠轻视先儒,伊川时出竒説,足下亦不可不知也。足下即其所蔽,极其所善,则六艺之文,朝夕与身俱出也。又何必若今之所谓儒宗配飨孔子者,一切以讲説文字为功,诡异如饰非,颠倒如避难,学者被其盲聋而不知非,仕者畏其罪罟而莫敢难,遂至今日学士大夫于名教土崩瓦解也。且其自任之言,以伯夷不谏武王,刘向强聒于汉,商鞅能必行其令,哀三良之死而责其未贤,百姓可咈以从先王之道,平颁兴积不问民之欲否,释老申韩之説杂然并传六艺中矣。因自骇愚而肆也,以为修身治国家帝王之功,皆土苴余事。呜呼!昜知盗而同忧患,春秋拨乱以尊一王之制,诗不遗鸟兽草木虫鱼以美刺兴亡,书上自尧舜下逮费誓,同明治乱之迹,礼之九经十伦详矣,皆修身治天下国家帝王之功徳巍巍而不可须防,不本元者也。以是涂塞天下学者之聪明,为祸大矣,而犹未若执经劝讲人主之前者祸乱天下也。彼其所得者如何?其▯则如何?其徒复如何?足下宜终始固执之不贰也,先明致防之隂,后极御防之阳者,昜之道也。昔王荆公排明道曰:“伯纯之学善矣,其如入壁何?”明道曰:“拙状如壁,不可入也。”公则如捕风矣。一日,荆公又戏明道曰:“伯纯纵髙不过级,级至十三级而止耳。”明道谢之曰:“公自十三级而出焉。”上据相轮,恐难久以安也。并欲足下闻之,无以为一笑,而幸少思也。属连日有人事为报,稽缓悚仄,不宣。二月十九日説之上。
答朱秀才书説之啓:朱君秀才足下。説之逺吏海陂管库,初为好闲一饱之计耳。斯者,妻子不免饥寒如旧,职事艰窘,勘劾诟责相寻,忽忽何暇及一日学问?足下不鄙,猥以书为贽,相见徒髙足下之文采,而礼意之厚则不敢拜也。虽然,足下以慕古为説,则是不独足下之所好,实亦不肖区区之志也,辄因以为谢説之尝谓今之士人好古极矣,每得一古琴、若古书画砚墨、鼎彞、煑器之属莫不喜色自倍,倾视一坐,而坐客为之气索彷徨。窃自咎其力之不足,而哀懐嫉忌者徃往是也。其中又有最可怪者:锦贵五色炳燿,而古锦价尺,新锦价匹。凡斥所贱必称瓦砾而铜雀之瓦珍如珠玑一美器或少伤败玷蚀虽复缮完,必憎其不祥。至于开元▯鼓则补缀愈多而愈益贵重。呜呼!今之士人好古,可谓极矣,乃独于六经之义鄙弃先儒,而日逞后生鋭气角为新説,不知其何以耶?郢人有遗燕国书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而遂书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説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大悦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窃恐斥先儒训诂而为新説者,燕相之所是,而郢人之所非也。足下如有感于此,而玩简昜质直之説,不茍异不尚竒,与古书画鼎彞同好则善矣。庶防为大义而不为碎义以副国家设科之意。足下文甚健,其已有得于此乎?故敢以为谢属大暑,未果往见病目,草草不宣。十五日説之上。
译答袁季皋先辈书 说之启:我流落在高邮,足下的二哥作诗来访,我很喜欢他温厚而安于《诗》的样子。后来足下的二哥来到这里,我又有幸得到一位治理千乘之国、和乐平易的长者。我的幸遇为什么这样多呢!足下又写信来与我讲论学问,是非分明而有余,并且心中还有愤激之气。正像刚严的御史一样,谁能说我困穷呢?足下在这里讲明道、横渠、伊川三位先生的学说,已经得到要领了。但我私下恐怕足下只得到它们的名声,还没有得到它们的实质,所以冒昧借此说明,以答谢来意。明道的学问专门阐明大道,以仁义为根本;他的门徒既少,他自己也未曾著书。横渠的学问先重视笃实行事,然后使言语诚实;他的门徒是吕晋伯、吕叔范、巽之、张芸叟,他的著作有《正蒙》留存于世。伊川的学问,使人从一项德行入手,有时从仁入手,有时从孝入手,进入德行而达到敬;他的门徒是谢显道、杨中立、游定夫、张思叔。他的著作《易传》流传于世,《春秋》正在编写草稿,交给了张思叔,如今不知是否还存在。传记说:“只有通达的人也有蔽塞。”三位先生难道就没有蔽塞吗?明道取士太过吝惜,横渠轻视先儒,伊川时时发表奇异的学说,这些足下也不可不知道。足下如果就着他们各自的蔽塞加以考察,把他们各自的长处发挥到极致,那么六艺的文章,早晚都会随着自身而自然流出。又何必像如今所谓的儒宗、配享孔子的人那样,把一味讲说文字当作功业,诡异得像是在掩饰过错,颠倒得像是在躲避灾难;使求学的人受他们蒙蔽而不知道错误,使做官的人害怕他们的罪网而不敢诘问,终于导致今日士大夫对于名教土崩瓦解。况且他们自我标榜的言论,竟说伯夷不劝谏武王,刘向在汉朝强行聒噪,商鞅能够强行推行自己的法令;哀悼三良殉死,却责备他们不够贤能;说百姓可以违逆而仍归从先王之道;平等颁布、兴办积储,不顾百姓是否愿意;使释、老、申、韩的学说杂然并列于六经之中。他们于是惊骇自己的愚昧而肆意妄为,认为修身、治理国家以及帝王的功业,都只是泥土草芥般的剩余小事。唉!《易》容易使人知道盗贼而共同忧患,《春秋》拨乱反正以尊崇一王的制度,《诗》不遗漏鸟兽草木虫鱼来寄托对兴亡的赞美和讽刺,《书》上自尧、舜,下至《费誓》,共同阐明治乱的踪迹;《礼》的九经十伦也都讲得很详尽。这些全都是修身、治理天下国家、成就帝王功德的崇高事业,巍巍然不可片刻离弃,并不是不以根本为本的东西。用这种说法堵塞天下学者的聪明,祸害已经很大了;但还不如那些手执经书、在君主面前劝讲的人给天下造成的祸乱。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弊病又在哪里?他们的门徒又怎么样?足下应当始终坚定地坚持自己的志向,不要改变。先明白《易》以致于防止祸患的隐微之处,再充分发挥抵御祸患的显明之道,这是《易》的道理。从前王荆公排斥明道,说:“伯纯的学问很好,只是它像墙一样,怎么进去呢?”明道说:“我这拙劣的形状就像墙,不能进入。”王公这样说,便像是在捕捉风一样。一日,荆公又戏弄明道说:“伯纯即使高,也不过一级,最多到十三层便止了。”明道向他道谢说:“公却是从十三层出来的。”您如今站在宰相的地位,恐怕难以长久安稳。我也想让足下知道这些,不要只当作一笑,还希望您稍加思考。近来连续数日有事务缠身,回复迟缓,惶恐不安。不尽。二月十九日,说之上。答朱秀才书 说之启:朱君秀才足下。我远在海滨做管库的小吏,起初只是为了求得清闲和一饱之计罢了。如今妻子儿女仍免不了像往日一样挨饿受冻,职事艰难窘迫,查问弹劾和辱骂责备接连不断,心神恍惚,哪里有空顾及一天的学问?足下不嫌弃我,恭敬地把书信作为贽礼来访;我见到的只是足下的文采高妙,至于礼意深厚,却不敢承受。虽然如此,足下以仰慕古人为说,这并不只是足下个人的爱好,实在也是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区区志向,所以便借此答谢。说之曾说,如今的士人爱好古物,已经到了极点:每当得到一张古琴,或古书、古画、古砚、古墨、鼎彝、煮器之类,无不喜色倍增,倾身注目于一席之人,使同席的宾客都气馁彷徨。私下责怪自己力量不足,又悲哀那些怀有嫉妒之心的人往往如此。其中还有最可怪的:锦绣贵在五色灿烂明耀,而古锦按尺计价,新锦按匹计价。凡是排斥、轻视的东西,必定说它像瓦砾;然而铜雀台的瓦却珍贵得如同珠玉。一件美器即使稍有破损、污点或侵蚀,即使重新修补完整,也必定嫌它不吉祥。至于开元雷鼓,却是补缀越多,反而越加贵重。唉!如今的士人爱好古物,可以说到了极点,却偏偏对六经的义理鄙弃先儒,天天逞露后生的锐气,争相标举新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郢地有人给燕国写信,夜里写信时烛火不明,于是对拿烛的人说:“举高烛来。”便接着写下“举烛”二字,这并不是书信本来的意思。燕国的相国收到信后,却解释说:“举烛,就是崇尚光明;崇尚光明,就是选拔贤能而任用他们。”燕相把这话告诉燕王,燕王大为高兴,国家因而治理好了。国家确实治理好了,但这并不是书信原来的意思。我私下恐怕,那些排斥先儒训诂而创立新说的人,正是燕相所认为正确、而郢人所认为错误的做法。足下如果能从这件事有所感悟,玩味《易》简约质朴的学说,不苟且求异、不崇尚奇说,能像喜爱古书画、鼎彝那样喜爱古学,就好了。希望足下成为通晓大义的人,而不要成为拘泥琐碎义理的人,以符合国家设科取士的本意。足下的文章十分健劲,莫非已经从这里有所心得了吗?所以冒昧写来答谢。正值大暑,未能前往相见,又眼睛有病,草草作答,不尽。十五日,说之上。
与黄丞相书説之惶恐死罪,再拜上啓:仆射相公,黄閤之下。説之不度量,去月尝以流落羇旅,仅存之身,饥饿将无粥以食,而狼狈于非舟非屋之居。控告下执事,如闻相公欲以江浙一支郡相处,不知其郡果如何?窃料相公必有以仁之。于是举家始有生人之色,以相属曰:「杀我者,一时之否运也;生我者,相公一言以倾否也。不然,何以见于相公造命之功,不使一物失所之徳,而建中兴伟绩者,岂不在是乎?」然俟命于一之日,而疑多艰龃龉之人,未应有此响应也。二之日而惧,虽有牧养细民之微诚,而身无以自养也。逮今三之日而不疑不惧者,羊叔之徳难名,而王导之功不减管夷吾也。且复申之于相公:谢安能屈大司马,而不能处王右军。本朝王文正公则从容以厚杨大年,大年分司在阳翟,而求颍不失为汝海守也。相公方为明时修祖宗故事,独容文正公优于文靖乎?相公岂不闻函牛之鼎,函牛之鼎最难为功。蔡邕能以言邉让而闻之于何进,则是鼎也,终难以自言矣。惟相公始终之仁,有不待区区之言者。薄遽不宣。四月二日,説之再拜。
景迂生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十六宋 晁説之 撰
记
荣伯楼记武安鼓山藩其前,太医山殿其后,紫山岌其左,百尖山峘其右,厜防▯崒,络绎连属,若断而续,薄于太行。其中大川四五,小川七八,达于漳,入于河。凡赵国之建郡县,皆在桑枣平墅,未有武安比。宜夫人物擅山川之秀,多闻人,乃自古寂寞无传,至于今何邪?或曰:武安之水多伏流,非若淮济之类中伏而卒大发,其伏遂絶不出矣,得非其故欤?或曰:非也,有人焉,象其山隠水伏,不自表襮,世人未之知尔。予求之于古,得髙行一人曰台佟孝威,得大儒一人曰马光荣伯荣伯。隋开皇中六儒之冠也,其五人者或死或逐,独荣伯显。文帝幸国子学,荣伯以博士升坐讲礼,甚洪瞻,论者莫测浅深。当时以次论难者十余辈,皆一时硕学之士也。山东三礼学自熊安生后,唯宗荣伯一人。荣伯初教授瀛博间,门徒十数,后多负笈从荣伯长安。荣伯在国子学数年,丁母忧归武安故里,以疾卒。此非其人也邪?予既以孝威名轩自致予之志,又以荣伯名其楼,劝邑子知务学也。邑子固将曰:马荣伯死且数百岁矣,县令贤其人,想其风采如在,以其人名楼而式之。我辈苟自进与荣伯比,岂不美哉?往时虽有一二人华吾邑而来者,烝然秀出矣。若夫客至登楼四望,如与荣伯游而觉山川意象徘徊相髙者,其乐又曷可道也?元符三年五月日,嵩阳晁说之序。
娱山堂记予读谢康乐《山居赋》,见其所称抗顶葺馆,殷峰啓轩,呈美表趣,百种错出,若图然,辄叹夫境胜于情。外有所慕,而超然独往之愿迨矣。迨陶渊明《赋归去来》虽颇道山川登临之胜,及其所居,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其深自爱者不过绕屋之树,中园之蔬,且曰「山气日夕佳」耳。一何简昜耶?何所往而不得其乐耶?若渊明者,真有乐于山水而不待山水以为乐者也。顾视康乐静寿之德,不其惭欤?塞北之狼山,无岞崿峭蒨可喜之姿,令人瞻寓,惟是古昔干戈战鬭之场,与夫沃盐之所栖界乎隂山,羯胡之域,非道家所谓洞天福地,而莫睹夫髙人隠士之遗躅,寿草灵兽亦未之或生焉。孤宦逺客,毎览夫四时积雪而不胜飘零之感也。颍川韩君表倅保州,新其堂,瞰狼山而独乐焉。夫既自得于清音矣,必欲极其志尚,又取古今画手,隂嵓阳壑,脱绘于屋壁,朝夕寝食啓处,便是山间。不知狼山之果美恶于壁山之真幻,名之曰「娱山堂」,得非有乐于山水而不待山水以为乐者欤?君表少师诸孙,有别第在颍川,嵩少箕隗乃其家山也。初仕杭州幕府,穷极吴越山水矣。自杭来保塞,乃不怒憎而乐焉,如此盖非厌常欣暂者说之,早懐嵩少卜筑之志,贫未能即日行也。闻君表之新堂,恨不相与从容于其上,敢辞拒不为之记。崇寜二年癸未四月乙丑,嵩阳晁说之记。
译与黄丞相书 说之惶恐死罪,再拜上启:仆射相公阁下。说之不自量,去月曾因流落羁旅,残存之身饥饿得将要没有粥可吃,只能狼狈地住在非船非屋的地方。我向您的属官控告求助,听说相公想把江浙某一州郡安排给我,不知那个州郡究竟如何?我私下料想,相公一定会以仁厚待我。于是全家才开始有了活人的气色,彼此说:“使我们濒临死亡的,是一时的坏运气;使我们获得生路的,是相公一句话扭转坏运气。否则,怎么能看见相公替人改变命运的功劳、使没有一物失所的德行,并建立中兴的伟大功绩呢?难道不就在这里吗?”然而第一天等待命令时,想到其中可能有很多艰难和阻碍,便不敢相信真会有这样的回应。第二天便感到害怕:即使有牧养百姓的一点微薄诚心,自身却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到了今天第三天,已经不再疑惑,也不再恐惧了,因为羊叔子的德行难以名状,而王导的功业也不逊于管夷吾。我还要向相公申说一事:谢安能够使大司马屈服,却不能安置王右军。本朝王文正公则从容厚待杨大年;杨大年分司在阳翟,却求得颍州,仍不失为汝海守。相公如今正为太平时代修明祖宗旧例,难道唯独不能使文正公比文靖公更优厚吗?相公难道没有听说过能容纳牛的鼎吗?能容纳牛的鼎,最难建立功业。蔡邕能够凭借言辞使边让的名声被何进听闻,这就像有了这样的大鼎,最终却难以为自己进言。只有相公始终如一的仁厚,是不需要我这区区言辞来请求的。仓促作答,不尽。四月二日,说之再拜。《景迂生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景迂生集》卷十六 宋晁说之撰 记 荣伯楼记 武安的鼓山屏立在前面,太医山耸峙在后面,紫山高耸于左边,百尖山横列于右边;山势高低错落、险峻陡峭,连绵相接,像是断开却又相续,逼近太行山。其中大河有四五条,小河有七八条,通达漳水,流入黄河。凡是赵国设置郡县的地方,都处在桑枣平野之中,没有一个比得上武安。既然如此,这里应该最能使人物享有山川的秀美,出现许多闻名之士,为什么自古以来却寂寞无闻、没有流传,到今天还是这样呢?有人说:武安的水多是伏流,不像淮水、济水那样在地下潜流后最终突然涌出;这里的伏流一旦断绝便不再流出,难道不是这个缘故吗?又有人说:不是这样,是因为这里有人像山势隐蔽、水流潜伏一样,不自行显露,所以世人不知道罢了。我向古人中寻求,得到一位品行高尚的人,叫台佟孝威;又得到一位大儒,叫马光,字荣伯。荣伯是隋开皇年间六位大儒之冠。其余五人有的死去,有的被放逐,唯独荣伯显达。隋文帝驾临国子学,荣伯以博士身份升堂讲礼,内容宏大深远,评论者都无法测度他的深浅。当时依次与他辩论的有十多人,都是一时的博学之士。山东的三礼之学,自熊安生以后,只有尊奉荣伯一人。荣伯起初在瀛州、博州之间授徒,门徒有十多人,后来许多人背着书箱跟随荣伯到长安。荣伯在国子学任职数年,因母亲去世服丧,回到武安故里,后来因病去世。这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我既以孝威的名字命名轩舍,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又用荣伯的名字命名这座楼,劝勉县里的子弟懂得致力于学习。县中子弟一定会说:马荣伯去世已经几百年了,县令认为他贤德,想来他的风采仿佛仍在;用他的名字命名楼阁并以他为法式。我们如果努力进取,能够和荣伯相比,难道不是很美吗?从前虽然也有一两个人使我们的乡邑光彩焕发、脱颖而出,但愿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至于宾客来到楼上登高四望,仿佛与荣伯同游,觉得山川的意趣在眼前萦回、彼此争高,那快乐又怎么说得尽呢?元符三年五月日,嵩阳晁说之作序。娱山堂记 我读谢康乐的《山居赋》,看见其中所说的登临山顶、修葺馆舍,峰峦高耸、开窗远望,呈现美景、显露情趣,百般景象交错出现,仿佛一幅图画,于是感叹景物胜过了情怀。外在有令人羡慕的境界,超然独往的愿望也快要实现了。等到读陶渊明的《归去来赋》,虽然颇多讲到山川登临的胜景,但说到他的居所,却是四壁空空,不能遮蔽风日;他真正珍爱的不过是环绕屋舍的树木、园中的蔬菜,并且只说“山气日夕佳”罢了。多么简易啊!到哪里去又不能得到快乐呢?像陶渊明这样的人,是真正能从山水中得到快乐,却不必依赖山水才快乐的人。回头看谢康乐安静长寿的德行,难道不应该感到惭愧吗?塞北的狼山,没有高耸险峻、陡峭青翠的可喜姿态,不能让人观赏寄情;这里只有古代战争的战场,以及盛产盐的地方,处在阴山和羯胡的疆域之间。它不是道家所说的洞天福地,也看不见高人隐士留下的遗迹,长寿之草和灵异之兽也未曾生长。孤独的远方做官之人,每次看见四季积雪,便不胜漂泊零落之感。颍川韩君表在保州任通判,把他的堂舍翻新,面对狼山而独自快乐。既然已经从清脆的声音中自得,便还想充分表达自己的志趣,又取古今画家的作品,把阴面的岩石、阳面的山谷绘在屋壁上,早晚起居、睡卧活动之间,便仿佛身在山中。不知道狼山究竟比壁上的山更美还是更差,也不知道壁上所画的山是真是假,于是把它命名为“娱山堂”,这难道不是能从山水中得到快乐,却不必依赖真实山水来取得快乐吗?君表是少师的孙子,在颍川有别第;嵩山、少室山、箕山、隗山就是他家的山。起初他在杭州幕府任职,已经尽情游览吴越山水。从杭州来到保塞,却不恼怒、不厌恶,反而能够快乐于此;像这样看来,他大概不是厌恶平常而只喜欢短暂新奇的人。我早就怀有在嵩山、少室山一带置地筑屋的志向,只因贫穷,不能立即前往。听说君表修成了新堂,遗憾不能和他从容同游堂上,但也不敢推辞不为他作记。崇宁二年癸未四月乙丑,嵩阳晁说之记。
爱萱堂记中山在战国时,近介于燕赵,逺距诸韩魏,其土地不足以当十之一,其积粟器械不足以当十之二,其君不知为谁,而足以强其▯,其谋臣不知为谁,而相与致一时之盛,其势隠然韩魏燕赵之敌,惜古史不存,莫可得详。唐自天寳末,大河之北,防扈不轨,无复君臣,逮夫广明中和间,义武王处存者,乃独效微忠于盗贼﨑岖之际,盖常山之灵,恒卫之从,陶唐氏为侯国时,故都自有所资也。我本朝名公伟人,作镇光辉▯▯,接躅雄天下,不特号天下劲兵,处自忠献魏公而来,其治尚简昜敦大,北方因知王国之尊,慕徳慑伏,而兵肃民安,乐无事。或苟失是选,则众哗然局蹐,虽劳无补,朝夕箆栉,视一小侯无异失朝廷所以倚重之意。以故魏公之绩,绘诸丹青,乡人庙祀,岁时唯谨不懈,其所建阅古堂亦雄天下。彼江湖淮汉间,非无危楼杰观,擅山川之丽,环竒清之赏,而于是不得亢其传也。江夏黄公镇治数月,作堂于阅古之东南,栋楹梴桷则不敢移前人,而名之曰爱萱堂。惟公自登进士第,即显于朝,防累圣之知,日侍太夫人,食饮康强如壮年,不惜金帛重赏劝功,前日疲驽亦克拳扞蹶张,无一饭无賔客,从容文史,歌诗壶觞之适,凡其施为举措,独得于上心,良可乐矣。尚何所事而萱之爱哉?岂非公之所乐者众能知之,而公之所忧,众不足以与知乎?且自谓所治未至简昜敦大,而恐古今闻人之羞乎?不然小物也,公亦爱之而不忘乎?不然则衞之诗人所思者自有所在,而传者谬曰令人忘忧也邪?嵇叔夜之爱吾萱者往矣,复何足道哉?客或以是意请于公,公曰:「吾园中多萱耳,吾不知其他。」说之闻而叹曰:「伟哉!记之以待知者。」崇寜二年癸未夏六月戊辰,承议郎知无极县事兵马都监武骑尉赐绯鱼袋晁说之记。
王氏双松堂记昔夏后初都阳城,南逾洛阳百里而逺,成汤迁亳,殷东逾洛阳五十里而近,皆舍洛阳而不都。周兴,武王既定鼎郏鄏,厥后召公宅洛邑,周公营成周,其意盛矣。而成王卒不果迁。逮夫宣王中兴,自镐至洛,狩于圃田,及于敖山,因以朝诸侯,《车攻》之诗作焉。岂不欲成周召之欲欤?且宣王尝狩于岐,而《石鼓》之诗亦伟矣。夫子乃舍而不录,得非岐之狩为常,而东都之诗非常乎?惜夫宣王卒亦不果迁也。至平王是迁,而周衰矣,尚复何言?唯是三代之盛所遗而不飨者,气象轇轕,轮囷郁然,发而不施,山含辉而余秀,川澄渊而轶润,草木得之异态,日新其在风俗逸豫安舒,特宜搢绅先生潜养之适也。盖自李耳为周柱下史而来,风流髙矣,而逺不胜道,姑以近世三人者识之。唐卢仝之隠,不资嵩髙少室之雄,而近在城阙之中,草屋数间,闭门不出者,以岁纪论,徴韩愈,殆莫知其贤。哀帝时,宰相杨渉之子凝式,于学无不通,尝论其父亡唐而复防相梁,不得志,因阳狂一时,终五代贤者诛戮不自保之际,逸乐白首其中,盖有大过人者。观其丹青遗像,知其为伟丈夫,而笔墨之妙,凛然生气犹在也。自庆厯来,康节先生卲尧夫,贫居天津之南,独明先圣之道,不老不释,卓然振千古之絶学,颇苦志著书,而精深难窥矣。天子尝命之官,不得辞而身不出,公卿大夫乐从之游,而莫能名其器。既死而名益髙。夫此三人者,唯洛阳之宜也。所谓逸豫安舒之风,盖可观已。呜呼!名有帝王山川之胜,而实宜夫髙人处士之奉。士之奉,坐通四海九州之凑,何其盛哉?以故公卿大夫功成得谢,危楼杰观,水竹花卉之丽,甲天下而不以为侈,防枢瓮牖之生,终日欣然,亦自以为孰非所宜者?王君圣,徒庭鲤,世为洛人,躬筑别墅,建春门里,植双松以自见其志,因以双松名其堂日与平生故人徜徉图画壶觞之乐,四方之賔客如归焉,靡不适可。且自叹曰:“吾老矣,恐不得如吾松之寿也。”而吾之志则不可不着之异日,于是恳予文以记于石。予因道古今之所以然者,书之,使后之游者得以赏焉。崇宁四年四月十七日,嵩山晁说之记。
译爱萱堂记 中山在战国时期,近处介于燕、赵之间,远处与韩、魏相隔;它的土地不足以抵得上诸国的十分之一,积存的粮食和器械不足以抵得上十分之二。它的国君不知道是谁,却足以使国家强盛;它的谋臣也不知道是谁,却共同造成了一时的盛况;其形势隐然成为韩、魏、燕、赵的敌手。可惜古史没有保存下来,无法详细了解。唐朝自天宝末年起,黄河以北藩镇跋扈、不守法度,君臣关系不复存在;到了广明、中和年间,义武王王处存独自在盗贼盘踞、道路艰险之际稍稍尽忠,大概是常山的神灵、恒州和卫州的辅佐,以及陶唐氏作为侯国时旧都的根基,本来就有所凭借吧。我朝的名公伟人镇守这里,光彩辉煌,接踵而来,雄视天下;这里不只是号称天下劲兵之地,自魏忠献公以来,治理崇尚简易、敦厚、宏大,北方因此知道王朝的尊严,仰慕德化而畏服,军队整肃,百姓安宁,乐于无事。假如偶然失去这样的选择,众人便会哗然不安,虽然劳苦也没有补益,早晚忙碌不休,看起来就和一个小侯国没有区别,也就失去了朝廷倚重这里的意义。因此,魏公的功绩被绘在丹青上,乡人建庙祭祀,岁时恭谨不懈;他所建的阅古堂也雄伟冠绝天下。江湖、淮水、汉水之间并不是没有高楼杰阁,擅长展示山川的秀丽、环聚奇异清美的景物,但在这些地方都不能和这里相比。江夏黄公镇守此地数月,在阅古堂的东南建了一座堂,栋梁、楹柱、椽桷都不敢改动前人的规制,命名为“爱萱堂”。黄公自从考中进士,就显达于朝廷,蒙受历代圣上的知遇;每天侍奉太夫人,使她饮食康健如同壮年,又不吝惜金帛,重重赏赐以劝勉功劳,使从前疲弱驽钝的人也能奋力振作,没有一顿饭没有宾客相伴;从容于文史,享受歌诗、饮酒的乐趣,凡是他的施为举措,都独能合乎皇上的心意,实在值得高兴。还需要什么来爱萱呢?难道不是黄公所享有的快乐,众人都能知道,而黄公所忧虑的事情,众人却不足以理解吗?又或者,他自认为治理还没有达到简易、敦厚、宏大的境界,害怕使古今闻人蒙羞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只是因为萱草这种小物,他也喜爱而不忘吗?又或者,《卫风》的诗人所思念的另有所在,后人却错误地说萱草能使人忘忧吗?嵇叔夜所爱护的萱草已经过去了,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有位宾客把这些想法请教黄公,黄公说:“我的园子里萱草很多,其他的我不知道。”说之听到后感叹说:“伟大啊!”于是把它记下来,等待真正知晓的人。崇宁二年癸未夏六月戊辰,承议郎、知无极县事、兵马都监、武骑尉、赐绯鱼袋晁说之记。王氏双松堂记 从前夏后最初定都阳城,向南距离洛阳一百多里;成汤迁都亳,殷朝向东距离洛阳五十里以内,都舍弃洛阳而没有在那里建都。周朝兴起,武王已经在郏鄏定鼎;后来召公居住在洛邑,周公营建成周,他们的用意十分盛大。然而成王最终没有实现迁都。到了宣王中兴,从镐京来到洛阳,在圃田打猎,直到敖山,借此朝见诸侯,《车攻》诗便作成了。难道不是想实现周公、召公的愿望吗?况且宣王曾在岐山打猎,《石鼓》诗也很伟大。孔子却舍弃它而不收入,莫非在岐山打猎是常事,而关于东都的诗却不是寻常之作吗?可惜宣王最终也没有实现迁都。到了平王才迁都,而周朝已经衰落了,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是三代盛世遗留下来而没有享用的气象,交错盘结、盘曲郁积,既有发露之势却没有施展出来;山含着光辉而余韵秀美,河流澄澈深沉而水气充润,草木得到它便呈现奇异姿态,每天都在更新;这种风俗安逸舒缓,特别适合士大夫潜心修养、获得闲适。自从老子担任周朝柱下史以来,这里的风流气韵就很高远,远古人物难以尽说,姑且以近世三个人来说明。唐代卢仝隐居,并不凭借嵩山、少室山的雄奇,而是在城阙之中,住着几间草屋,闭门不出;按年代来说,即使征召韩愈,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贤能。哀帝时,宰相杨涉的儿子杨凝式,无所不通,曾评论他的父亲使唐朝灭亡,后来又在梁朝任宰相,始终不得志,于是假装疯癫了一时;在整个五代贤者遭到诛杀、不能自保之际,他却在其中安逸快乐地活到老,大概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看他的丹青遗像,可以知道他是伟岸的大丈夫;他的笔墨精妙,至今仍凛然充满生气。自庆历以来,康节先生邵尧夫贫困地居住在天津桥南,独自阐明先圣的道理,终身不改不释,卓然振兴千古以来失传的绝学;他颇为苦心著书,精深之处难以窥见。天子曾命他做官,他无法辞谢,却始终不出门赴任;公卿大夫乐于跟随他交游,却没有人能说清他的器识。他死后声名更加高远。这三个人,都是最适合洛阳的人。所谓安逸舒缓的风气,大概可以从这里看见了。唉!洛阳有帝王山川的胜迹,实际上也适合高人处士居住享用。士大夫居处于四海九州交通汇聚之地,这是多么盛大啊!因此公卿大夫功成身退时,危楼杰观、水竹花卉的美丽冠绝天下,却不认为奢侈;住在窗户狭小、以瓮为窗的简陋居处,终日欣然,也自认为没有什么不合宜的。王君圣,字庭鲤,世代是洛阳人,亲自营建别墅,在建春门里种植两株松树来表达自己的志向,于是以“双松”命名厅堂;每天和生平故人徜徉其中,享受图画、饮酒的快乐;四方宾客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无不感到适意。他又自己叹息说:“我老了,恐怕不能像我的松树那样长寿。”但我的志向不能不在将来留下来,于是恳请我写文章,把它刻在石上。我因此讲述古今所以如此的原因,写下来,使后来游览这里的人能够欣赏。崇宁四年四月十七日,嵩山晁说之记。
传昜堂记古者六艺之学,必谨师授【一作术】其称是人,经明有家法。至东都,犹甚严也。鲁商瞿子木受《昜孔子五传而至汉,齐田何子装汉之《昜家,盖自田何始。何而上未尝有书。魏管辂谓《昜安可注者,其先儒之心欤?古今学者咸谓卜子夏受《昜孔子而为之传,然太史公、刘向父子、班固皆不论著。唐刘子▯知其伪矣。是书亡,不传于今。今号为子夏《昜传者,崇文总目亦斥其非,是而不知其所作之人。予知其为唐张弧之《昜也。是子夏亦未尝有书,而以《昜之道教授西河,其后汾晋之间,《昜以故特盛欤?汉自田何授东武王同,洛阳周王孙丁寛,齐服生四人者,乃始为之传矣。然王氏、周氏、服氏书各二篇,丁氏八篇,亦不过训诂举大义云耳,岂为巧慧组绣之靡也耶?而《昜家著书则自王同始,同授淄川杨何,所谓《昜杨者是也。丁寛授砀田王孙,王孙授沛施雠,东海孟喜,琅琊梁丘贺三家,又皆列于学官,最为盛矣。其弟子颛门者众,厥后又有东郡京房之学,亦得立而学官,则自杨何始。又其后有东莱费直之《昜有沛髙相之《昜唯传民间。此三家者,虽户牖不同,而堂奥之安则一也。盖皆兼三才而备错总,极变通焉。房谓其学即孟氏学,相自言出于丁将军,讵弗信耶?惟费氏之传晚而益盛,东都陈元、郑众、马融、郑▯、荀爽、魏王肃、王弼皆其人也。自肃而上,莫敢悖其所传,唯弼年少,厌旧喜新,乃一切摈弃师法,攘庄老恍惚虚无之论,专于人事,以快后生耳目,而称为《昜之妙,乃不知《昜之奥妙自有所在,而无用庄老汨之也。譬如惰农乞市以饱,而弗顾南畆之可耘耔,惜哉!《昜之杂乎庄老而专明人事,则自王弼始,《昜家乃始失其所传焉。梁丘、施、孟三家于是乎亡于晋,而孟氏、京氏有书无师矣。属江左祖尚▯虚,弼之学滋得以益盛,然其初虞翻传其家五世孟氏之学,为时推重。晋王庾虽喜清谈,而专立郑学。干寳辈犹不忘乎京氏,而孙盛诋弼之傅,防浮丽,又已力矣。宋元嘉欲矜学校之盛,而王郑两立。逮顔延之为祭酒,而黜郑置王。齐之王学遂大盛。陆澄贻王俭书云:「昜自商瞿之后,虽有异家之学,同以象数为宗。数年后乃有王弼之说。」王济曰:「弼所误者多,何必能顿废前儒?予赏味其言,未尝不三叹息之也。」时王俭在位,善澄之言,于是学者畧之郑矣。至梁何▯之徒,又窃释氏之论,穿凿异端,而夸于弼,斯又弼之罪人也。其在河北诸儒,则专祖郑氏。所谓衣冠礼乐,尽在中原者,此亦其躅也。不幸隋兴,缙绅学士反浮靡,是慕弼之学,遂为中原之师,而唐因之。于是乎昜家古法始泯灭无闻矣。然隋汾晋之间,有仲长子光、闗子明、王仲华、王通辈,传昜自有指归,不失乎古,得非子夏之遗风哉?盖汉严君平、扬子云,魏管辂,晋郭璞、孙登,隋闗朗,唐僧一行、▯真子、张志和,其于昜又特最深矣。是谓一世伟人,非有所待而兴,亦莫得而沮溺之也。至有宋华山希夷先生陈抟、圗南以昜授终南种征君,放明逸。明逸授汶阳穆防军修伯长,而武功蘓舜钦子美亦尝从伯长学。伯长授青州李之才挺之,挺之授河南邵康节先生雍尧夫。惟康节先生天资既卓越不羣,而夜不施枕,惟昜之学者三十年,其兼三才而错综变通之妙,始大着明矣。自希夷而来,皆未尝有书,乃如子木、子夏之初欤?有庐江范谔昌者,亦尝受昜于种征君。谔昌授彭城刘牧,而聱隅先生黄晞及陈纯臣之徒,皆由范氏知名者也。其于康节之昜源委初同,而浅深不伦矣。华山旧有希夷先生祠堂,而种征君实闗辅之望,后之好事者并以绘征君之像。山中有隠者,又知传昜之所自,而并康节先生之像绘焉,榜之曰「传昜堂」。游是山者,徘徊。俯仰三峯万仞之峥嵘▯崒,其意壮矣。及登斯堂,覩三先生之貌,耸然加敬。逖观上古圣人画卦之本意,而知夫防忧患于几微,身与昜凖。则向之所揽者,又将忘之矣,不亦伟乎?是堂之传,其与山镇俱不朽欤?康节先生之子伯温以说之,服勤康节之学,俾为之记,不得辞。乃具道昜之授受本末,兴废得失之由,以尊三先生之道,亦且效藏名山之意云。大观元年丁亥十有一月甲戌,嵩山晁说之记。
译传《易》堂记 古代六艺的学问,一定谨慎地接受老师传授;这种称为师授的学问,各家经学都明白而有家法。到了东都时期,仍然十分严格。鲁国商瞿子木接受《易》,由孔子传授五代而传到汉代;齐人田何子装传授汉代的《易》学,大概从田何开始,往上并没有著作。魏国管辂说《易》怎么可以注解,或许正是先儒的心意吧?古今学者都说卜子夏接受孔子的《易》而为它作传,然而太史公、刘向父子、班固都没有论述记载。唐代刘子玄已经知道这是伪作了。这部书已经亡佚,今天没有流传。如今号称是子夏《易传》的书,连《崇文总目》也斥责它是伪作;它虽然判定为伪,却不知道究竟是谁作的。我知道它其实是唐代张弧的《易》。子夏也未曾有书,只是用《易》的道理教授西河;后来汾水、晋水之间,《易》学因此特别兴盛了吗?汉代田何把学问传给东武王同、洛阳周王孙、丁宽,齐人服生等四人,才开始为《易》作传。然而王氏、周氏、服氏的书各有二篇,丁氏有八篇,也不过是训释字句、举明大义罢了,难道是巧慧雕饰、织绣般华靡的文章吗?《易》家著书则从王同开始,王同传给淄川杨何,所谓“杨氏《易》”就是它。丁宽传给砀地的田王孙,王孙传给沛地的施雠、东海的孟喜、琅琊的梁丘贺三家;这三家又都列入学官,盛况达到极点。他们专门传授本门的弟子很多,后来又有东郡京房的学说,也得以立于学官,这便从杨何开始。再后来有东莱费直的《易》和沛地高相的《易》,只在民间流传。这三家虽然门户不同,但堂奥之中的安定道理却是一致的,大概都兼备天、地、人三才,综合错综变化,极尽变通之妙。京房说他的学说就是孟氏之学,高相自己说出自丁将军,难道不可以相信吗?只有费氏的传授出现较晚却更加兴盛;东都的陈元、郑众、马融、郑玄、荀爽,以及魏国的王肃、王弼,都是传承这一学说的人。自王肃以上,没有人敢违背他们所传的学说;只有王弼年少,厌弃旧学而喜好新说,于是把师法一概抛弃,窃取庄子、老子恍惚虚无的议论,专门谈论人事,以满足后生的耳目,却称为《易》的妙处;殊不知《易》的奥妙自有所在,不应当让庄老之说来扰乱它。这就好比懒惰的农夫向市场乞食来填饱肚子,却不顾田地可以耕耘锄治,实在可惜!《易》掺杂庄老之说而专门阐明人事,从王弼开始,《易》家才开始失去所传的本旨。梁丘氏、施氏、孟氏三家的学说,于是到了晋代便亡佚;孟氏、京氏虽然有书,却没有老师传授。适逢江左崇尚玄虚,王弼的学说得以更加兴盛;然而起初虞翻传承孟氏家学五代,当时受到推重。晋代王氏、庾氏虽然喜欢清谈,却专门树立郑氏之学。干宝等人还没有忘记京氏之学,孙盛则斥责王弼的传授浮华轻薄,也已经很有力了。宋元嘉年间,想夸耀学校兴盛,于是王氏、郑氏两家并立。等到颜延之任国子祭酒,便罢黜郑氏而设置王氏之学。齐代的王氏之学于是大为兴盛。陆澄写信给王俭说:“《易》自商瞿以后,虽有不同流派的学说,却都以象数为宗旨。若干年后才有王弼之说。”王济说:“王弼误导的地方很多,何必就能一下子废掉前儒?我曾反复玩味他的话,没有一次不为之三叹。”当时王俭在位,认为陆澄的话正确,于是学者渐渐忽略郑氏之学。到了梁代何胤一派,又偷取佛教的议论,穿凿附会,标举异端,却自以为超过王弼,这又是王弼的罪人。河北诸儒则专门尊奉郑氏。所谓衣冠礼乐全在中原,这也是郑氏学说的遗迹。不幸隋朝兴起,士大夫和学士反而浮华靡丽,仰慕王弼之学,于是它成为中原的师法,唐代又沿袭了这种做法。于是《易》家古代的法度开始湮没而无人知晓。然而隋代汾水、晋水之间,有仲长子光、关子明、王仲华、王通等人,传授《易》自有旨归,没有失掉古意,难道不是子夏遗留下来的风气吗?大概汉代严君平、扬子云,魏代管辂,晋代郭璞、孙登,隋代关朗,唐代僧一行、玄真子、张志和,他们对于《易》也都特别精深。这些人可称为一代伟人,并不是有所等待才兴起,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使他们沮丧淹没。到了宋代,华山希夷先生陈抟,字图南,把《易》传给终南种征君,即种放明逸。明逸传给汶阳穆修伯长,武功苏舜钦子美也曾跟随伯长学习。伯长传给青州李之才挺之,挺之传给河南邵康节先生邵雍尧夫。康节先生天资卓越不凡,夜晚不用枕头,专心学习《易》三十年;他兼通三才、综合错综变化的奥妙,才大为彰明。从希夷先生以来,这些人都未曾著书,难道正像子木、子夏的最初情形吗?有个庐江人范谔昌,也曾向种征君学习《易》。范谔昌传给彭城刘牧,聱隅先生黄晞以及陈纯臣等人,都是因范氏而知名的。他们关于康节先生《易》学的源流起初相同,但深浅却不相等。华山旧有希夷先生祠堂,而种征君实为关辅地区所仰望的人;后来好事者又把种征君的画像画在一起。山中有位隐士,知道《易》传承的源流,又把康节先生的画像画上,题名为“传《易》堂”。游览这座山的人,徘徊俯仰于三峰万仞的峥嵘险峻之间,意气雄壮。等到登上这座堂,看到三位先生的容貌,便肃然起敬。远远观想上古圣人画卦的本意,知道他们在祸患尚处于微小征兆时便加以防范,使自身与《易》的道理相合,那么此前所观览的山景,也将忘却了;这不是很伟大吗?这座堂的传承,难道能和镇守此山的山势一起永不朽坏吗?康节先生的儿子伯温因为说之服勤学习康节的学问,请我为之作记,我不能推辞。于是详细说明《易》的传授源流,以及兴衰、得失的缘由,用来尊崇三位先生的道统,也借此仿效把文章藏入名山的用意。大观元年丁亥十一月甲戌,嵩山晁说之记。
兰室记大观庚寅,白侯将天子命于淮浙,而道逾汴,絶淮,渡扬子江,又千里渡浙江,达于甬江。其所至,则刺史、县令、郡有司,莫不奔走迎候。部使者亦勤,弗敢懈。既至甬东,乃独揖予于众人中,留与之语,意若有所向于予者。既又两访予于管库之舍,曰:「我京师有所居之室,名曰兰室。非特仰乔木、修竹而俯幽花、怪石,中有经史百氏之书,而缃帙牙籖也。我之所以乐此者,朝夕起居,萧然玩古自得,视此数物,犹善人君子,而吾室乃芝兰之室也。子其为我记之。」予于是恐惧愧汗,辞甚力而不得免。累日则自念曰:「侯之为人,异哉,特立而不惧者欤?」乃告侯曰:「兰之为物,久被诬而且难辨。何则?或者见楚大夫屈原侘傺怫郁之辞,多以兰为况,乃曰兰生荆楚、江湖之山,非中州之所有。不知《诗》《昜礼记》《左氏》所载之草木,皆因其土物而致意焉,非若后人徒逞浮虚不根之语也。则兰为中州之物,而曰国香、曰王者香矣。此孔子自衞反鲁,见于隐谷之中,喟然长叹而为之赋《倚兰操》者也。予久以是为兰之被诬,而莫或告焉。」侯曰:「是足以名吾之室也。」侯又不知屈原之所赋者秋兰也,后之人则以菊秋而兰春矣。原又以木兰、石兰称,今曾不辨其生于石与林之异也。原于兰则九畹,而蕙百畆,兰佩而蕙带,兰不芳则蕙为茅,是正兰而庶蕙也。今则二物相贷,而往往以蕙为兰,不知干一花者兰,而一干丛花者蕙也,其亦难辨乎?侯曰:「我未名吾室,而先知此久矣,并为我记之。」顾予学迂而才踈,荷上恩甚厚,出罪籍而从仕,然众方恶斥之,官长不憎则骂者几,侯独向之如此,侯其真识兰哉!室中所与居者,果皆善士也。乃为之书,侯名某,字某。五月壬子,嵩山晁说之记。
刘氏藏书记汉承秦焚书灭学之后,頼故老口所诵,数得闻先王之遗训。厥后广开献书之路,至武帝时,外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内有延阁、广内、秘室之府,虽盛矣,然至武帝时乃大备著录。盖约法天下不出一日之中,而藏书掌固必待百年之后也。隋御府书所以特号称最盛者,以其平一南北,而坐兼南北朝之所有也。夫县官之势何如哉?独于藏书一事,其勤如此,况在学士大夫之家邪?刘歆自称三代之书蕴崇于家,直不计尔。盖自楚元王而来,世尙文雅,而防都水使者又复博极羣书,无不充足,而歆因得以夸邪。昔人谓三代仕宦而衣,五代仕宦而食,不知书又在衣食之上也。都官刘公凝之,卓行絶识,不得志而归休庐山之下,其遗子孙者无他物,盖唯图书而已。其子道原,少而日诵万言,既长苦心笃志,无所嗜好,昼夜以读书为娱,至于不慕荣利,忘去寒暑。司马温公称其精博,宋次道称其该赡,范醇夫称其宻致,则其所藏复蕴崇而不计者欤?且尝愤嫉南方士人家不藏书矣,则于是盖特加意焉者也。公之子羲仲,壮舆人视其迈往不羣,而自处恂恂循约,唯恐前修之辱也。从仕四方,妻子不免饥寒,而敦然唯是之求索,甚于人之饥渴而赴饮食者,则其所得不特补其家之未足,而且有以振发国中之沉郁也。既已踵成其父《十国纪年》,而身采周秦以来遗文以为《十二国史》,尝论著《春秋》,而方且为《周昜》之学,则其藏书岂特充牣箧笥而夸缃帙,如愚贾润屋以金珠邪?于是谨识其所得书之岁月先后,以视子孙,其意为不浅也。乃俾説之为之记,以载于目录之上。昔之时,如任昉、沈约辈号为藏书之家者,今不复论,而论诸本朝,如王文康初于周,相世宗多有唐室旧书,今其子孙不知何在,寜论其书之存亡,而所有者书目一编,使好事者对之。兴叹也。李文贞所藏既富,而且辟学馆以延学士大夫,不待见主人而下马直入,读书供饩牢以给其日力,与众共利之。如此宜其书永久而不复零落,今其家仅有败屋数楹,而书不知何在也。凡名公卿大夫儒林之士所有之书,往往随其人而逝矣,传诸再世者盖寡,而况曾▯之守邪?惟是宋宣献家四世以名徳相继,而兼有毕丞相、杨文庄二家之书,其富盖有王府不及者。元符中,一夕灾为灰烬矣。予家则五世于兹也,虽不敢与宋氏争多,而校雠是正则未肯自让。乃去年冬火亦吿谴,不谓前日悲怆痛恨乎宋氏者,今自涕泣也。呜呼,岂不艰哉!壮舆家于庐山之阳寛闲之野,不复有京师火灾之虞,上方兴礼乐议封禅,则又永不虑盗贼兵甲之祸,而刘氏之书与七泽俱富矣。后之人视予言而祗敬先徳,不忘前日畜积之艰,而勉强学行,则为书之荣也大矣哉。其书凡若干巻云。政和乙未七月十一日戊寅,嵩山晁说之记。
译兰室记 大观庚寅年,白侯奉天子的命令巡行淮浙,取道经过汴水,截断淮水而渡,又渡过扬子江,行走千里渡过浙江,抵达甬江。他所到之处,刺史、县令、郡中官员无不奔走迎候,部使者也勤勉接待,不敢懈怠。到了甬东,他却独自在众人中向我作揖,留下来同我谈话,神情似乎有意向我请教。后来又两次到管库的居所访问我,说:“我在京师有一所居室,名叫兰室。那里不只是仰望高大的乔木、修长的竹子,俯视幽花、怪石;室内还有经史百家之书,以及用缃帙包裹、用牙签标记的书籍。我之所以以此为乐,是因为早晚起居之间,萧然自得地玩味古书;看这些东西,就如同看善人君子,而我的居室便是芝兰之室。您为我记下它吧。”我于是又恐惧又惭愧,极力推辞,却不能免除这件事。过了几天,我自己想到:“侯的为人真奇异啊,是独立特行而无所畏惧的人吗?”于是告诉侯说:“兰这种植物,长久以来受到诬陷,而且很难辨别。为什么呢?有人看见楚国大夫屈原失意郁愤的辞句,多把兰作为比喻,便说兰生长在荆楚、江湖的山中,不是中原所有的东西。却不知道《诗》《易》《礼记》《左氏传》所记载的草木,都是因其土地所产之物而寄托意旨,并不像后人只是放纵虚浮、没有根基的言语。那么,兰就是中原的植物,因此称为“国香”,又称为“王者之香”。这正是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隐蔽的山谷中看见兰花,长叹不已而为它作《猗兰操》的事情。我长久以来一直认为兰受到了诬陷,却没有人来说明它。”侯说:“这足以用来命名我的室了。”侯又不知道屈原所赋咏的是秋兰,后人却把菊花视为秋花、兰花视为春花。屈原又用木兰、石兰来称说,如今竟没有人辨明它们生于石间还是林中的差别。屈原说兰有九畹,蕙有百亩;佩戴兰,衣带上系蕙;兰若不芳香,蕙便被当作茅草。这是以兰为正,而以蕙为旁。如今两种植物互相借名,人们往往把蕙称作兰,却不知道一根花茎上只有一朵花的是兰,一根花茎上聚生许多花的是蕙;这难道不是也很难辨别吗?侯说:“我还没有给我的室命名,却早已知道这些道理了,请一并为我记下。”只是我的学问迂拙、才力疏浅,承受皇上的恩典很厚,从罪籍中被放出而走上仕途;然而众人正厌恶排斥我,长官不憎恨我的已经很少,更不用说辱骂我的了,唯独侯如此倾心于我,侯真是懂得兰的人啊!室中与他相处的,果然都是善士。于是为他写下此记。侯的姓名为某,字为某。五月壬子,嵩山晁说之记。刘氏藏书记 汉朝承接秦朝焚书灭学之后,依靠故老口头诵读的内容,才多次得以听闻先王遗留下来的训诫。后来广泛开辟献书的途径,到汉武帝时,宫外有太常、太史、博士的藏书,宫内有延阁、广内、秘室等府库,虽然已经很盛大,但直到武帝时才大体完备并登记著录。大概法律规定天下搜求书籍不超过一天之内,而掌管藏书的官员一定要等到百年以后才能发挥作用。隋朝御府的书所以特别号称最为兴盛,是因为它统一南北,因而坐享南北朝所有的藏书。官府的权势怎么样呢?唯独在藏书这一件事上,勤勉到了如此程度,何况是在学士大夫之家呢?刘歆自称三代的书籍都聚藏在自家,确实多得无法计数。大概自楚元王以来,世代崇尚文雅;而刘歆的父亲又任都水使者,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不充足的,所以刘歆能够夸耀这些吧。古人说,三代做官是为了穿衣,五代做官是为了吃饭,却不知道书籍还在衣食之上。都官刘公凝之,品行卓绝、见识非凡,不得志而归隐庐山之下,留给子孙的没有其他东西,大概只有图书罢了。他的儿子道原,年少时每天诵读万言,长大后苦心笃志,没有别的嗜好,日夜以读书为乐,以至于不羡慕荣华利禄,忘记寒暑变化。司马温公称赞他精深广博,宋次道称赞他内容完备丰富,范醇夫称赞他细密周详,那么他所收藏的书,岂不是更加丰厚得无法计数吗?他又曾经愤怒而鄙视南方士人家中不收藏书籍的现象,因此在这里特别用心。刘公的儿子羲仲,壮年时被人看作志向远大、不同凡俗的人;但他自处谦恭谨慎、遵守约束,唯恐辱没前代贤者。从仕于四方,妻子儿女也免不了饥寒,但他专心致志地追求这些书籍,比人饥渴时奔向饮食还要急切;这样,他的所得不只补足了自家的不足,而且能够振兴国家中沉滞郁结的风气。他已经接续完成了父亲的《十国纪年》,又亲自采集周、秦以来的遗文,编成《十二国史》;曾经论述《春秋》,如今又正在学习《周易》,那么他所藏的书,难道只是装满箱笥、夸耀缃帙,像愚蠢的商人用金珠来润饰房屋那样吗?因此他谨慎记下所得到各书的年月先后,让子孙观看,其中的用意是很深的。于是请我为他作记,把它载在目录前面。从前像任昉、沈约一类人号称藏书之家,如今已不再评论;只评论本朝的,例如王文康起初在周朝任职,周世宗时拥有许多唐室旧书,如今他的子孙不知在哪里,更不用说那些书的存亡了,只剩下一册书目,供好事者面对它叹息。李文贞所藏既丰富,又开辟学馆来延请学士大夫;人们不用等候主人接见,下马便可直接进入,读书并供给牢饩来资助他们每日的学习,与众人共同享用这些书。像这样,他的书本来应该永久保存、不再散失,如今他的家中只有几间破败的屋子,书却不知道在哪里。凡是名公卿大夫和儒林之士所拥有的书,往往随着他们本人而消逝;能够传到第二代的很少,更何况传到曾孙、玄孙呢?只有宋宣献家族四代以名望德行相继,又兼有毕丞相、杨文庄两家的书籍,其丰富程度大概连王府也比不上。元符年间,一夜之间遭遇火灾,化为灰烬。我家收藏图书至今已经五代,虽然不敢和宋氏争多,但在校勘订正方面却不肯自行退让。没想到去年冬天也遭火灾,这是上天的警告;从前为宋氏悲痛遗憾的我,如今自己也只能流泪哭泣。唉,难道不艰难吗!羲仲在庐山南面宽阔闲静的原野上安置家园,不再有京师火灾的忧患;如今朝廷正兴礼乐、议封禅,又永远不必忧虑盗贼兵甲的祸患,那么刘氏的书就可以和七泽一样丰富了。后人看到我的话,能够恭敬地尊重先人的德行,不忘从前积聚书籍的艰难,并且努力学习、修养品行,那么这就是对书籍最大的荣耀了。他的书总共有若干卷。政和乙未七月十一日戊寅,嵩山晁说之记。
海榕记东坡先生谪南海,自庐山遇门下士玉润道人崔闲者,命酒献酬,淋漓之余,堕案上自然成根柢轮困之状,取笔墨絪緼之,偃然海上之榕也。复作「海榕」二字于其下,萧然不饰,实与画称。其后闲举以遗京师周侯、髙鲁王诸孙。世则从周侯得之,乃惧夫观者非所觏也,属嵩山晁说之识之。说之伏念九州之中,山川草木,皆出先生之文章。先生晚于禹迹之外、海峤之上所得者,又如此。恨不能从吾先生游于斯时也,今日可胜叹哉!宣和二年庚子七月六日甲辰,说之记。
钝庵旧记临淄赵子和仁裕僻处乡里,不交当世。风雨寒暑,昼夜一室中,所学无所发施。如前文人,自名其所居之庵曰钝庵。遇嵩山晁说之于京师,曰:“吾比舍所学而为黄帝岐伯之学,为人服药起死,虽善矣,乃未能厌吾之心。不自揆,乃欲极乎西方佛世尊之道,而恨吾东州之所传者,近时不祖达磨之禅,暨夫慈恩之名相,贤首之法性,澄照之浄心。所谓法华之本迹显实,涅槃之扶律显常者,吾东州之人独无分乎?”子尝游四明,遇天台老师数辈子,既学矣,吾何不能学邪?说之于是乎谢之曰:“吾曹有此三千中一物之身,微而昏散,极为狂愚迷性垢心,违理恶行,必于二死五往者,孰利而非钝也耶?盖惟佛之在斯世也,尝有利根,然灵山法华之席,其众已云钝矣。所谓十地菩萨大阿罗汉者,亦钝也,惟佛一人得以利根闻。然则奈此昏防而狂愚何?曰:惟佛有法,惟智者振出之。止以止防而不狂,观以观昏而不愚。所谓无量法门者,毕于此二字而莫之加也。止则定,观则慧;止则寂,观则照;止则断,观则智;止则四时,观则八教;止则般若,观则法华,靡不圆通也。止乃观之止,观乃止之观,靡不融妙。止观之门,虽极乎三十有六,而不过乎三:曰约行,曰附法,曰托事;又不过乎二:曰惟识事,曰实相理;又不过乎一:曰三千。三千三谛三观,▯之弥合,防之弥分,即三而一,即一而三。或曰理有事无,或曰事有理无,或曰事理各有,或曰事理共无,皆足以明三千之妙也。于是乎有性有修有具有造,各具互具遍具,而一心三观,三观一心,一境三谛,三谛一境,全无相境,发无缘智,心佛与众生三无差别也。三千即空,荡一切法;三千即假,立一切法;三千即中,妙一切法。从假入空观,是谓体真止,是谓二谛观,是谓慧眼,是一切智,是谓了因佛性,是谓性量,是谓所趣,是谓声。闻辟支佛,是谓乐法意生身,是谓寂而常照法门身,是谓无生,是谓破见思感成般若徳,从空出假观,是谓方便随缘止,是谓平等观,是谓法眼,是谓道种智,是谓缘因佛性,是谓性具,是谓能趣,是谓菩萨,是谓三昧意生身,是谓照而常寂相好身,是谓无量,是谓破尘沙惑成解脱徳,中道第一意观,是谓息二边分别止,是谓正观,是谓佛眼,是谓一切种智,是谓正因佛性,是谓性徳,是谓非趣非不趣,是谓佛,是谓自性意生身,是谓非寂非照而寂而照实相身,是谓无作,是谓破无明惑成法身徳,言乎般若之修,则为宗,为智,为教,为浄,为法缘慈,为真谛,为报身佛,为正偏智,为四枯,为修徳,非竖而竖,以摄经般若,言乎解脱之修,则为用,为力,为行,为乐,为众生缘慈,为俗谛,为应身佛,为供应,为四荣,为化他,非横而横,以摄经浄名,言乎法身之性,则为体,为性,为理,为常乐,为无缘慈,为中谛,为法身佛,为如来,为非枯非荣,为性徳,即此横竖双非,摄经湼槃,夫性徳之性,为真性轨则,般若为观照般若,则法身为实相般若,解脱为文字般若,解脱之修为方便浄,则法身为真性浄,般若为圆浄,是三浄,亦曰三湼槃,亦曰三菩提,惟是性徳修徳化他三谛,以成不可思议妙境,有不思议境,则有不思议智,惟智惟境,惟境惟智,以理观观十境,显本寂三千,以事观观十乗,显造三千,非但惟心,亦乃惟色,惟声,惟香,惟味,非但心摄一切,亦乃一切摄心,而性恶以体之,理毒以折之,四运以推之,十如以思之,四悉以观之,六即以防之,去丈就尺,去尺就寸,是之谓理具而全具,为造全造,为变,以成圆教,则钝与利何在邪?其曰藏教者,其曰通教者,其曰别教者,皆不足以与比,此惟圆教之事也,其别接通者,圆接通者,圆接别者,亦或庶几于此也,其曰凡圣同居土者,其曰方便圣居土者,其曰实报庄严土者,皆不足以与比。此惟常寂光土之事也。是事,荆溪常为李华言之。梁萧又尝自为统例。其后士大夫知之者鲜矣。或知华严之顿,而不知法华之圆,亦可哀也巳。子知正乎?智助乎?情正乎?本助乎?迹正乎?正助乎?依而知圆之有权,偏之有实,则得于具而观乎妄心。或自一法入,或自二三法入,或法次第入,或不次第入。于其对转,兼具四者之教賖促断伏四者之行,开示悟入四者之妙,皆得于四三昧。而念念刹刹,惟一常坐三昧,端身正坐,犹如奠石上焉。如空中风,无依止处下焉。如宻室中灯,照物了身见及心三事调适。以上上智断,下下惑利,浄钝秽利,体钝析俱絶待矣。且自言曰:「吾今此身至何位,断何惑,证何理?」则吾言刋诸石,为座右铭。既自觉,而又觉乎东州之人,则子和之达,孰御哉?宣和三年辛丑正月甲寅,嵩山晁说之东里昜堂记。
译海榕记 东坡先生被贬谪到南海,从庐山遇到门下弟子玉润道人崔闲,便命人置酒互相酬酢。酒意淋漓之际,有酒液滴落在案上,自然形成根柢盘曲、轮廓困顿的形状;他取来笔墨加以渲染,便成为海上的榕树。他又在下面写了“海榕”二字,萧然不加装饰,确实和画意相称。后来崔闲把它拿来送给京师的周侯、鲁王高氏的诸孙。世则从周侯那里得到它,于是担心观看的人不能见到其中的意趣,嘱托嵩山晁说之为它作记。说之伏地思量,九州之中的山川草木,都出现在先生的文章中。先生晚年在大禹足迹之外、海边山岭之上所得到的景物,又是这样。遗憾不能在当时跟随先生同游,今天怎能不胜感叹呢!宣和二年庚子七月六日甲辰,说之记。钝庵旧记 临淄人赵子和,名仁裕,偏居乡里,不与当世交往。无论风雨寒暑,昼夜都在一室之中,所学没有施展的地方。他像前代文人一样,给自己居住的庵取名为“钝庵”。他在京师遇到嵩山晁说之,说:“我近来舍弃所学,改学黄帝、岐伯的医术,为人用药使其起死回生,虽说是高明的事,却仍不能满足我的心愿。我不自量力,又想穷究西方佛世尊的道,而遗憾我们东州所传的佛法,近来既不奉达磨的禅法为宗,也不通晓慈恩宗的名相、贤首宗的法性、澄照宗的净心。所谓《法华经》的本迹、显实,《涅槃经》的扶律、显常,难道我们东州人独独无缘接触吗?”赵子和曾游四明,遇到几位天台法师,既然他们能够学习,我为什么不能学呢?晁说之于是向他谢绝说:“我们这些人有着三千大千世界中的一个物质身体,微小而昏昧散乱,极其狂妄愚蠢,迷失本性、污浊内心,违背事理而行恶,必然在分段生死和变易生死、五道流转之中受苦,哪里有利根而不是钝根的呢?佛在世时,曾经有利根之人;然而灵山《法华经》法会上的大众,已经被说成是钝根了。所谓十地菩萨、大阿罗汉,也都是钝根,只有佛一人能够以利根听闻佛法。” 既然如此,那么对于这种昏昧、防蔽、狂妄愚蠢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只有佛拥有这种法门,只有智者大师把它阐发出来。以“止”止息防蔽,使人不狂;以“观”观照昏昧,使人不愚。所谓无量法门,都归结于“止观”二字,没有什么能超出它们。止就是定,观就是慧;止就是寂,观就是照;止就是断惑,观就是智慧;止是四时,观是八教;止是般若,观是法华,没有什么不能圆融通达。止是观的止,观是止的观,没有什么不圆融玄妙。止观之门,虽然可以说有三十六种,实际上不过三种:一是约行,二是附法,三是托事;又不过两种:一是唯识事,二是实相理;归根到底不过一种,就是三千。三千、三谛、三观,越防护越相合,越分判越分明;即三而一,即一而三。有人说只有理而没有事,有人说只有事而没有理,有人说事理各自存在,有人说事理共同不存在,这些都足以说明三千法门的玄妙。于是有性、有修,有具、有造,各自具足、彼此互具、遍一切而具足;一心就是三观,三观就是一心;一境具三谛,三谛即一境。完全没有对立相状的境界,生起无缘之智;心、佛、众生三者没有差别。三千即是空,荡除一切法;三千即是假,建立一切法;三千即是中,圆妙一切法。从假入空观,就是体真止,就是二谛观,就是慧眼,就是一切智,就是了因佛性,就是性量,就是所趣,就是声闻、辟支佛。这就是乐法意生身,这就是寂而常照的法门身,这就是无生,这就是破除见思惑而成就般若德。从空出假观,就是方便随缘止,就是平等观,就是法眼,就是道种智,就是缘因佛性,就是性具,就是能趣,就是菩萨,就是三昧意生身,就是照而常寂的相好身,就是无量,就是破除尘沙惑而成就解脱德。中道第一义观,就是息灭二边分别的止,就是正观,就是佛眼,就是一切种智,就是正因佛性,就是性德,就是非所趣也非不趣,就是佛,就是自性意生身,就是非寂非照而又寂又照的实相身,就是无作,就是破除无明惑而成就法身德。说到般若的修行,它就是宗旨、智慧、教法、清净、众生缘慈、真谛、报身佛、正智与偏智、四枯、修德;它不是纵向,却又显示纵向,以摄受《般若经》。说到解脱的修行,它就是作用、力量、修行、喜乐、众生缘慈、俗谛、应身佛、供养、四荣、教化他人;它不是横向,却又显示横向,以摄受《维摩诘经》。说到法身的本性,它就是本体、本性、真理、常乐、无缘慈、中谛、法身佛、如来、非枯非荣、性德;这种横竖而又双非的道理,摄受《涅槃经》。性德之性,是本真之性的轨则;般若是观照般若,法身是实相般若,解脱是文字般若;解脱的修行是方便净,法身是真性净,般若是圆净,这就是三净,也叫三涅槃,也叫三菩提。只有性德、修德、化他这三谛,才能成就不可思议的妙境。有不可思议之境,就有不可思议之智;只有智慧也只有境界,只有境界也只有智慧。以理观观照十境,显发本来寂静的三千;以事观观照十乘,显发造作的三千。不只是唯心,也包括唯色、唯声、唯香、唯味;不只是心摄取一切,也是一切摄取心。以性恶作为体,以理毒加以折伏,以四运推究,以十如思察,以四悉檀加以观察,以六即防止偏差;从丈退到尺,从尺退到寸,这就叫理具而全具、造具而全造、变具而全变。这样便成就圆教,那么钝根和利根又在哪里呢?所谓藏教、通教、别教,都不足以与它相比;这只是圆教的境界。别教接通教、圆教接通教、圆教接别教,也或许接近这里。所谓凡圣同居土、方便有余土、实报庄严土,都不足以与它相比;这只是常寂光土的境界。这些道理,荆溪大师常常向李华讲说,梁萧又曾亲自撰写统例。后来士大夫中知道这些的人很少了。有人只知道《华严经》的顿教,却不知道《法华经》的圆教,也实在可悲。子和,你知道正行吗?知道助行吗?知道情识上的正行吗?知道本门的助行吗?知道迹门的正行吗?知道正行与助行吗?依此而知道圆教中有权法、偏教中有实法,就能从“具”上观察妄心。有人从一种法门进入,有人从二、三种法门进入;有的依次第进入,有的不依次第进入。在相对转化之中,兼具四种教法中舍、促、断、伏四种修行,以及开、示、悟、入四种妙法,都能在四种三昧中获得。每一念、每一刹那,只有常坐三昧:端身正坐,如同安放在石头上一样。像空中的风一样,没有依止停留的地方。又像密室中的灯,照见万物,也照见自身;身、见、心三者都调适。以上等智慧断除下等烦恼,清净与钝浊、污秽与利根,体观、析观都断绝了对待。还要自己问道:‘我现在这个身体处于什么地位?断除了什么烦恼?证得了什么真理?’那么我的话就可以刻在石上,作为座右铭。既能自我觉悟,又能使东州人觉悟,那么子和的通达,还有谁能抵挡呢?宣和三年辛丑正月甲寅,嵩山晁说之记于东里易堂。
濯鳯轩记周内史过曰:「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以故古岐州今为府,曰鳯翔。然得凤之一,则凤过之;得鳯之二,则鳯翔之。自是而西二百里,曰鳯州,鸑鷟山则名以大之者,得鳯之三而鳯集之欤?故其驿曰鳯集驿。又西而百有五十里,曰成州,鳯凰山乃以鳯凰之正名名之,则其得鳯之四而鳯春秋下之,得鳯之五而鳯没身居之者,不然何以又有潭曰鳯凰潭,是其濯羽之所也?若又极乎西,则濯羽弱水矣。然则干符中,僧休梦于鳯凰山,得一峯曰鹿玉山者,乃杜工部赋诗之鳯鳯台也,实有亭亭然台之状,可玩焉。元祐中,王仲至侍郎据郦道元注《水经》,以长举之鳯凰台状如双阙,汉有鳯凰降焉者为正,而伪之台并斥乎工部,恐不得以彼汉瑞正吾周仪也。且异时而二地各以为名,庸何伤乎天壤间以鳯凰名台者尚多矣,何必一之也哉!今成州虽不得居仇池山之胜,而西则鸡头山,东则鸡帻山,以属乎鳯凰山,亦国中富乎山者也。鸡帻山或名曰龙堂峡,鳯凰潭或名曰万丈潭。若大云潭,杜工部昔日所居之地,新祠而奉之者也。其于守居为最近,守居清心堂之背,丛竹之面,新有轩乃以濯鳯名之。近式乎工部之所居,逺本乎周内史之所志,则吾州虽小,而裕乎鳯翔而集焉者,居守可无自菲陋而乐斯志也已。」宣和四年壬寅二月二十六日乙卯,具官嵩山晁说之记。清风诗十韵七首翰林学士晁迥仙驭来相慰,解顔良防稀,病蠲宜养素,趣逺欲忘机,惩躁寜无渐,延龄或可祈,影揺珠箔,细声泛钿筝,微委佩余,班扇流懽入楚衣,陶潜知梦穏,韩寿畏香飞,气爽苍龙阙,凉生白虎闱,健资鸡距笔,偷撼兽环扉,松下琴心逸,江东鲙缕肥,宿懐真隐处,终约与同归。翰林学士杨亿素魄离,鸡舌鸣,鸢载锦韬。微凉生玉宇,余韵防兰臯。竿转相乌,数厨揺翣。脯劳渚苹,偏靃靡。苑树更萧骚。五斗酲初析,三年翼自髙。陶窓时拂袵,楚榭正挥毫。尘箧悲鸾扇,云帆戒鹭涛。洞庭惊木叶,骑省叹霜毛。势好抟羊角,心终忆蟹螯。冷然知有待,仙馆异吾曹。大理评事秘阁校理刘筠阊阖重门启,飞亷别馆深。歊蒸全已却,雅兴可能任。云起汾阳驾,旌揺楚国心。过箫添爽籁,拂野荡层隂。夕劲淮阳桂,晨凄越鄂衾。登髙从落帽,晏寝任吹襟。珠网疎难掩,铜鑪冷昜侵。急翻池上叶,遥送月前砧。舞袖更逥态,歌梁极绪音。最怜雕鹗意,瞬息度千岑。太仆少卿直秘阁钱惟演溽暑迎秋,尽凉颷。逗晓回起,苹初淅沥。猎树更徘徊,欲引长烟素,微飘画烛煤坠桐,侵玉井拂柳,度章台。已觉云幡动,还惊月幌开。鲛帘移乱影,瑶瑟泛余哀。扇掩藏鸾羽,荷倾侧露杯。正当河左界,不待雨东来。自好抟垂翅,寕劳起死灰。楚宫谁第赋,宋玉正多才。翰林学士李宗谔闲馆方回,暑商颷乍应,金天髙初起,籁松澹更宜琴,汾棹传歌逺,班诗托兴深。东阳仁自布,西颢气还侵。太液翻晴旭,灵和乱翠隂。舟轻飞燕袂,台迥楚王襟。阮啸经时歇,齐蝉度日吟。愁生孤戍角,响续莫城砧。室静消云缕,庭虚转蕙心。贤哉吉甫诵,千载有遗音。右谏议大夫薛映爽气乗秋至,凉颷荡暑初。泠泠含逺籁,槭槭动轻裾。翠幙波无际,脩篁韵有余。潜惊塞草绿,乍拂井梧疎。素髪悲郎将,霜纨感婕妤。窓光流熠燿,帘影乱蟾蜍。尘袭青丝骑,香飘绀▯车。故宫经馺娑,别馆度储胥。薄暮来金埒,凌晨上玉除。寕同起穷巷,眇欲赋愁予。左谏议大夫张秉何处来?苹末萧骚,尽四隣。金茎吹晓露,玉宇动轻尘。昜水离歌阕,齐纨怨曲新。泛兰迷旧泽,落帽防佳辰。篱菊飘香逺,庭梧坠叶频。帆开五湖客,槎去九霄人。曲浦铺文簟,平芜偃绿茵。鸿飞资羽翮,鹰击助精神。仙驭归堪待,琴窓韵更真。披襟同楚榭,千古自相亲。
译《濯凤轩记》。周内史过说:‘周朝兴起时,鸑鷟在岐山鸣叫,因此古代的岐州今天成为府,称为凤翔。然而得到一只凤凰,就是凤过;得到两只凤凰,就是凤翔。从这里向西二百里,叫作凤州;鸑鷟山则用“凤”字来扩大命名,是得到三只凤凰而凤凰聚集在那里吗?所以那里的驿站叫凤集驿。再向西一百五十里,是成州;凤凰山于是用凤凰的正式名称来命名,那么这里是得到四只凤凰,凤凰在此下降;得到五只凤凰,凤凰终身隐居于此吗?若不是这样,为什么又有一潭叫凤凰潭?这就是凤凰濯洗羽毛的地方。若再向西走到尽头,便是濯羽弱水了。然而,干符年间,僧人休梦在凤凰山得到一座名为鹿玉山的山峰,这就是杜工部赋诗所说的凤凰台。那里确实有一座高耸如台的形状,可以游赏。元祐年间,王仲至侍郎依据郦道元注《水经》的说法,认为长举县的凤凰台像两座宫阙,汉代曾有凤凰降临那里,这才是正说;而伪造的凤凰台说又排斥杜工部的记载。恐怕不能因为汉代的祥瑞,就把它当作纠正我们周代礼仪的依据。况且过去两个地方各自因凤凰而得名,这对天地之间又有什么妨碍呢?以凤凰命名的台还多得很,何必一定要把它们说成同一个地方呢!’ 如今成州虽然没有仇池山那样的胜景,但西边有鸡头山,东边有鸡帻山,与凤凰山相连接,也算是国内山川丰富的地方。鸡帻山有时又叫龙堂峡,凤凰潭有时又叫万丈潭。至于大云潭,是杜工部从前居住的地方,后来新建祠堂来奉祀他。它离州守居所最近;守居清心堂的后面、丛竹的前面,新建了一座轩,于是以“濯凤”命名。近处取法于工部居住之地,远处本于周内史的记载,那么我们州虽然小,却有足以让凤凰飞来、聚集的富饶山川,居守者难道可以自认为鄙陋,而不以完成这项志愿为乐吗?’宣和四年壬寅二月二十六日乙卯,具官嵩山晁说之记。《清风诗十韵七首》。翰林学士晁迥。仙人般的车驾前来慰问我,使我解颜欢笑,实在难得;疾病消除,应该涵养本性;志趣高远,想要忘却机心。惩戒躁动,难道没有逐渐修养的办法吗?延长寿命,或许可以祈求。影子摇动着珠帘,细声飘过镶钿的筝;佩玉声微微散落,班扇送来的欢乐融入楚衣。陶潜知道梦境安稳,韩寿害怕香气飘散。气息清爽于苍龙阙,凉意生于白虎闱;有了健康,便凭鸡距笔写作,暗中摇动兽环门扉。松树下琴心闲逸,江东的鱼脍鲜肥;往日的心愿在真正的隐居处,最终约定与你一同归去。翰林学士杨亿。月魄清素地离开了,鸡舌香的声音响起,鸢鸟载着锦囊。微凉从玉宇中生起,余韵传到兰皋。竹竿转动,乌鸦相随;几处厨舍摇动扇子。水洲上的苹草劳苦,偏偏随风飘摇;苑中的树木更加萧瑟。五斗酒的醉意刚刚消解,三年之后羽翼自然高飞。时时在陶渊明式的窗前拂衣,在楚地楼台上挥毫。尘封的箱笼使人悲叹鸾扇,云帆将要启航,须提防鹭鸟掀起的波涛。洞庭湖因木叶凋落而惊动,骑省之人感叹鬓发如霜。形势正好,可以搏击羊角旋风;心中始终惦念蟹螯。清冷之中知道仍有所等待,仙馆与我们这些人不同。大理评事、秘阁校理刘筠。宫门重重开启,飞廉的别馆深邃幽静。炎热蒸气全都退去,高雅的兴致可以任意舒展。云气升起,仿佛汾阳王的车驾;旌旗摇动,寄托着楚国的心情。经过箫管,增添清爽的声籁;拂过原野,荡开层层阴气。傍晚,淮阳的桂树劲挺;清晨,越地、鄂地的被衾透出凄凉。登高任凭帽子落下,晚睡任凭风吹衣襟。珠网稀疏,难以遮掩;铜炉寒冷,容易受侵。急忙翻动池上的落叶,遥遥送来月前捣衣声。舞袖更加回旋多姿,歌声在梁间回荡,情意绵长。最令人怜爱的是雕鹗凌云的志意,转眼之间便飞越千山。太仆少卿、直秘阁钱惟演。湿热的暑气迎来秋天,凉风尽至。天将破晓时风回旋而起,水中的苹草开始发出淅沥声。风在树林间徘徊,想要引来长长的白烟;微风吹动画烛,烛煤坠落在梧桐上,侵入玉井,拂过柳树,越过章台。已经察觉云旗在动,又惊见月帘开启。鲛绡帘移动着纷乱的影子,瑶瑟传出余哀。扇子掩住鸾鸟羽毛,荷叶倾斜,露水落入杯中。正当银河左界,不必等待东来的雨。自己本来就适合搏击长空、收拢垂下的翅膀,哪里还用费力使死灰复燃?楚宫之中谁来作第一篇赋?宋玉正是才华横溢。翰林学士李宗谔。清闲的馆舍正回旋着风,暑日的商风忽然应时而来;秋天的高空刚刚升起,松间声籁淡远,最适合弹琴。汾水上的船桨传来远歌,班氏诗篇寄托着深厚兴致。东阳之仁自然铺展,西方少昊之秋气也侵袭而来。太液池翻映晴日,灵和殿扰乱了翠色树阴。轻舟如飞燕衣袖,楚王台高远,衣襟迎风。阮籍的长啸不时停歇,齐地的蝉整日鸣叫。孤城号角使愁绪生起,声音接连传来,如暮城的捣衣声。室内寂静,消散缭绕的云烟;庭院空旷,蕙草的心意随风转动。贤明的吉甫所诵之诗,千年之后仍留下余音。右谏议大夫薛映。爽朗的秋气乘秋而来,凉风荡去初起的暑热。清冷的风声含着远处的声籁,瑟瑟作响,吹动轻衣。翠色帷幕如无边的波涛,修长竹林余韵不绝。暗中惊动塞外的青草,忽然拂过稀疏的井边梧桐。白发使郎将悲伤,霜白的纨扇使婕妤感慨。窗光流动闪耀,帘影纷乱,如蟾蜍般的月影摇曳。尘土沾染青丝骏马,香气飘过深青色车子。经过故宫的馺娑殿,又越过别馆的储胥台。傍晚来到金埒,凌晨登上玉阶。宁愿同处在穷巷之中,远远地想要为忧愁的我作赋。左谏议大夫张秉。清风从哪里吹来?从苹草末梢传来萧瑟声,充满四邻。金茎上吹拂着晓露,玉宇中浮动着轻尘。易水送别之歌唱完了,齐地纨扇的怨曲又翻新。泛舟兰水,迷失在旧日泽国;落帽登高,正值美好时辰。篱边菊花香气飘向远方,庭院梧桐频频落叶。帆船驶开,五湖的游子远行;乘槎而去,九霄的仙人升天。曲折的水浦铺着有文采的竹席,平坦的荒草倒伏成绿色的地毯。鸿雁高飞凭借羽翼,雄鹰搏击增添精神。仙人的车驾归来值得等待,琴窗中的韵致更加真实。敞开衣襟同游楚榭,千古之间自然相互亲近。
清风轩记成州守居之东隅,有轩曰《清风叠嶂》。前后为之屏,几清风无时而不来也。嗟夫!国中若此名者,数千百处而多也,而实其称,则惟吾郡也哉?何则?吾郡汉武都郡之所领也。有汉武都太守阿阳李翕伯都竟宁四年之碑,在鱼窍峡。其辞曰:「民歌徳惠,穆如清风。」昔人其本诸此而名斯轩欤?它邦安得而与哉?其所谓清风者,何在?岂不在太守之徳惠乎?且彼为何时?李侯者乃能恭其职如此。今当何时?为之守者,茍不能宣布上恩,宜亦媿矣。夫于时清风之生,请言其状,予则不能。然予祖尝倡而作之矣。属而和者六人:曰杨大年,刘中山,钱司空,李昌武,薛尚书,张宻学。其辞盛行于世,着之《西昆集》。今大夫学士或不得而闻见,谨因是轩而刋于石,亦古之人藏诸名山之意也。且其唱和墨迹,乃不在吾家,而藏诸杨氏无锡巻中。今两浙不幸,盗贼凶残,血变江水,不保是诗之能存也。未必异日不托此山城深靓无虞而传焉。或谓诸公之诗,曷为此郡而作哉?予曰:天下之清风一也。风之为物,非若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积聚而变,有楚云秦云之异也。盖天下之清徳一也。其来居守者,或鞅掌不给,或湮郁无聊,或羇旅去国之恨不自胜。一揽诸公之符采,自澄其心思。俄而穆如之风,猎鬓泛襟,而鳯凰之山亦为尔歌吉甫之诵矣。以御嘉賔,以柔斯民,亦以乐哉。诗凡七首,如上。宣和五年癸卯五月日戊午,朝请大夫知成州军事嵩山晁说之谨记。
发兴阁记唐成州治上禄县,同谷尤僻。左杜子美来自三川,谓可托死焉。未几吐蕃之祸尤炽,子美不得有其居而舍去。予始因子美之故居而祠之。距祠堂而南还十步,有万丈潭敕利泽庙。惜也陋甚,白日必待烛入乃能有见,且碍眉触帽,使人俯不得仰。又复有可叹者,蔽其山之美。正如居要路而蔽贤掩善,忌人出言而寝黙之。予因正其神像南向之位,抗髙纳明,使青壁之嵯峨硊磥直上千仞,木章竹个皆出以効其峭蒨,若一日来自它方者。而仍旧之三楹,则称地形而全民力也。庙之东有地可建小阁,以尽山川之胜。其南则栈道窈窕,抵鳯凰台,望西崖以极白沙渡,实子美入蜀之道也。时方恶房琯而并弃杜子美,使终身不复入长安,则此道为可恨者也。北而水硙髙下相闻,如笙镛如鼓钟,不闲昼夜,则邦人安职乐生之具也。逺而冈岭星耕,陇畆栖粮,则刺使县令之尤所乐焉者也。四时异态,虎巡鹿守,猿猱腾倚,以值僧居清浄之业,盖有不可胜言者。彼四方游子假借须防之适,各随所语而闻诸逺迩,必得顾凯之宗处士乃可图画而诗则絶笔于杜子美矣。虽然陶渊明、谢康乐、韦苏州辈复生焉,则不能自已于斯也。阁今初成,予周览而惘然自失,不觉诵子美万丈潭之诗曰:「造幽无人境,发兴自我辈。一叹而三致意焉」,则以发兴名其阁。复念此州自宝应初没吐蕃,后三置行州,初在泥公山,再徙宝井堡,卒治同谷,得非有待于此阁之建欤?时方构乱也,杜子美无以托庐而阅嵗,逮今承平之久,畴人子孙白首俎豆,有终身不入城府者,岂不幸哉?予将投劾东归,辄记诸壁间以示来者,使知昔人此日良可惜之所感,而不惜登临之费云。宣和六年甲辰三月二十四日壬申,朝请大夫知成州赐紫金鱼袋昭徳晁说之记并书。
译《清风轩记》。成州州守居所的东角有一座轩,名叫“清风叠嶂”。前后山峦成为屏障,几乎没有清风不从这里吹来。唉!天下取这个名字的地方,有成千上百处,而且大多名实相符,那么真正配得上这个名称的,难道只有我们郡吗?为什么呢?我们郡是汉代武都郡所管辖的地方。汉代武都太守、阿阳人李翕伯都在竟宁四年所立的碑,在鱼窍峡。碑文说:“百姓歌颂德惠,和穆如清风。”古人或许就是以此为根本给这座轩命名的吧?其他地方哪里能与它相比呢?所谓清风,究竟在哪里?难道不在太守的德惠之中吗?况且那是什么时代?李侯竟能如此恭敬地履行职责。如今又是什么时代?做太守的如果不能宣扬皇上的恩德,也应该感到惭愧。至于当时清风生起的情状,请让我说明,我却不能。我祖先曾经倡导并创作了清风诗,后来相继唱和的有六人:杨大年、刘中山、钱司空、李昌武、薛尚书、张秘学。他们的诗盛行于世,收入《西昆集》。如今大夫、学士中有些人或许无法看到听到这些诗,谨借此轩把它们刻在石上,这也有古人把著作收藏在名山中的意思。况且他们唱和的墨迹并不在我家,而是收藏在杨氏的《无锡卷》中。如今两浙不幸,盗贼凶残,鲜血染红江水,不能保证这些诗还能够保存下来。将来未必不能凭借这座幽深清静、没有忧患的山城流传下去。有人说:诸位公卿的诗,为什么要为本郡而作呢?我说:天下的清风本来是一样的。风这种东西,不像云气那样,各自根据山川人民积聚的情况而变化,形成楚云、秦云的差异。天下的清德也是一样的。前来担任州守的人,有的事务繁忙而应接不暇,有的心情郁结而无所寄托,有的漂泊异乡、离开国土的怨恨难以自胜。只要浏览诸公诗中的文采,便能使自己的心思澄明。不久,和穆的清风吹来,掠过鬓发,拂动衣襟,凤凰山也为此歌咏吉甫的诗篇。用它来接待嘉宾,安抚百姓,也可以从中得到快乐。诗共七首,如上。宣和五年癸卯五月日戊午,朝请大夫、知成州军事嵩山晁说之谨记。《发兴阁记》。唐代成州治所在上禄县,同谷尤其偏僻。杜子美从三川来到这里,认为可以把生命寄托于此。不久吐蕃之祸更加严重,杜子美不能拥有自己的居所,只得离开。我起初因为杜子美的故居而为他建祠。祠堂向南相距十步,又有万丈潭敕利泽庙。可惜它十分简陋,白天也必须拿着烛火进去才能看见;而且还会碰眉触帽,使人只能低头,不能抬头。更有一件可叹的事,它遮蔽了山的美景,正像身处要道却遮蔽贤能、掩盖善行,因为嫉妒别人发言而使其沉默。我于是把神像面向南方安置,抬高屋顶以纳入光明,使青色石壁高峻不平,直上千仞;树木竹子都伸展出来,显出峭拔青翠的姿态,仿佛一天之内从别处移来。至于原来的三间屋,只按地形保留,也为保全民力。庙的东面有地方可以建小阁,以尽览山川胜景。它的南面是曲折幽深的栈道,通往凤凰台;向西远望山崖,直到白沙渡,实际上就是杜子美入蜀的道路。当时正厌恶房琯而连带弃置杜子美,使他终身不能再进入长安,这条道路也就成为可恨之处。向北,水磨高低相应,声音如笙、镛,如鼓、钟,昼夜不停,这是百姓安于职守、乐于生活的凭借。远处山冈岭脊如星罗棋布地耕作,田垄间堆积着粮食,这是刺史、县令最为乐见的景象。四时景色各有不同,老虎巡行、鹿来守护,猿猴跳跃攀援,与僧人清净修行的事业相应,其中有无数难以说尽的景致。那些四方游子借此获得片刻的适意,各自把所见所闻传到远近之地,若一定要画下来,必须有顾恺之那样的宗师处士;至于作诗,则杜子美之后可以搁笔了。即使陶渊明、谢康乐、韦苏州一类的人复生,也不能不为此景兴奋。楼阁如今刚刚建成,我四处游览,惘然若有所失,不觉吟诵杜子美《万丈潭》诗说:“造访幽深的无人之境,兴致由我们这一辈发起。一声叹息,表达了多重心意。”于是便以“发兴”为阁命名。又想到本州自宝应初年被吐蕃占领以后,后来三次设置行州:起初在泥公山,后来迁到宝井堡,最终治理同谷,莫非就是在等待这座阁建成吗?当时正值战乱,杜子美无处安居,不能安稳度日;到如今长久太平,普通百姓的子孙白头之后仍在这里祭祀,有的人一生都不进入城府,难道不是幸运吗?我将要辞去官职向东归去,便把这些话题记在墙壁上留给后来者,使他们知道古人在今日这个地方所感到的深深惋惜,也不要吝惜登临游览的费用。宣和六年甲辰三月二十四日壬申,朝请大夫、知成州、赐紫金鱼袋昭德晁说之记并书。
钝庵新记临淄赵子和仁裕,少年力学,慎言行,恐奕世盛徳之辱,久不得调,耻乎独善,则为黄帝岐伯之学,虽克起死,而自谓隘也,乃退而为佛学,颇闻天台智者之教,而叹曰:「圣师不可得而见矣,愿得人师焉。人师亦不可得而见乎?顾无经师哉!」且复叹曰:「南山之律,南宗之律,与观师之经,基师之经,若谓其在青齐济岱间,童稚与知也。唯是天台智者之教,曾无一人之近缘乎?吾庵之钝名,不亦称乎!」宣和庚子夏,遇嵩山晁说之,曰:「子闻天台智者之教,宜以闻我。」则谨谢之曰:「无状,年过五十,飘零甬江,遇四明尊者法智诸孙,幸而知智于灵山法华防,犹见如初,而未防也。则释迦佛不没,而多宝佛塔亦在吾目前而不没,赫然放大光明,以照我身,亦照子身。我之所及者,亦子之所及也。子无以钝自屈,且文殊不识妙英三昧,弥勒不识地涌一人,善吉茫然以弃鉢,身子怖畏而却花。子谓钝乎?利乎?华严日出,建立法界,彼钝根菩萨乃有般若,有闻焉,而复入乎法界,否则待法华乃入,又否则待湼槃乃入。子谓利乎?钝乎?法华开权显实,而华严般若者,皆吾法华之方便也。前有无量义以导法华之言,后行观普贤行法以笃法华之行,法华乃从三请四止,示一佛乗,火宅以接势力,穷子以诱声闻,药草以归大乗,化城之有定,系珠之无定,髻珠之集功徳,医予之不集功徳,皆利吾钝者也。若常不轻菩萨,与夫善根比丘,于一切众生皆强毒之,寕钝而不利。世固未尝有钝者也,同成一佛也。彼维摩行乎非道,仁王法性,五隂楞伽,不思议熏,不思议转,湼槃以众生为非众生,为众生,金光明无明故有,占察法依妄心分别故有,佛藏示相地持对教,圆觉三观法,楞严七推心,皆不为利根而兴悲也。自佛示灭之后,得斯防者,曰龙树菩萨,立一心三观,是谓妙境,是谓妙。观由是而有天台教焉。即三而一,名之曰止;即一而三,名之曰观。止观者,定慧寂照智断之异名也。一切佛法尽于兹矣。先是南岳禅师明不空如来藏具性具相,智者因之开门倾仓,行大法施,横该四教,竖彻三境。是谓妙圆,是谓妙中,兼乎楞伽之变,华严阿含之造,大集楞严佛藏之具。其要则三种观法,二种观境,四种三昧。得乎观意,证乎观相。其在四三昧中,觉意三昧;百千三昧中,法华三昧;六波罗宻中,禅波罗宻。则去丈就尺,去尺就寸者也。子根利也,请以法行入,句句起观,请修真如观,证心絶三昧。钝则请以信行入,藕丝悬山,请脩唯识观,证色寂三昧。究观智者之十境十乗,在隂界入心,在烦恼心,在病患心。其于四念处,则在一念无明心。荆溪法师则唯在隂教,入妙乐观,不出五隂,辅观不出微尘一念。厥后唯吾四明尊者得之,乃立观妄心一法而不观真心,就事观所辨心,自华严之顿以入法华之圆,知起信之圆适可为吾法华之别。虽或有排之者,卒无以加损,而久益彰也。大抵吾宗所以永异他宗,不容同世并语者,其唯三千乎?其唯观具乎?其唯观心乎?唯三千则无法不备,本寂三千,事变三千,界界三千,彼彼三千。唯具则性具备,具事具,理具,造具,变具,各具,互具,偏具。心摄一切,一切摄心。唯心则不知佛法太髙,不厌众生法太广,而即一句一字一尘一沙皆入吾心,以成法界。于是乎身与心息,三者定内合调,眠食二者定外合调,而性恶以体之,理毒以析之,四运以推之,三性以检之,四悉以▯之,六即以防之。以迷中一念为总,而理造事造三千为别,或可修,或不可修,心次第或不心次第,冺絶华严之利钝。是即金光明,是即常寂光。三千果成,咸称常乐。由是四土之仪,亦待吾智者以出也。子和乃请书之,刻于庵壁,以代座右铭。予言无一字出予之私也,何惮而不书?宣和七年乙巳二月八日庚申,嵩山晁说之记并书。
译《钝庵新记》。临淄人赵子和,名仁裕,年轻时努力求学,谨慎自己的言语和行为,唯恐辱没了世代相传的盛德。他长期得不到调任,耻于只顾独善其身,于是学习黄帝、岐伯的医术;虽然能够使将死者起死回生,却自认为见识狭窄,便退下来学习佛法。他很有心得地听闻了天台智者大师的教法,感叹说:“圣师已经无法见到了,愿意得到一位人间老师。人间老师也不能见到吗?难道只是没有经学老师吗?”他又感叹说:“南山律宗、南宗禅法,以及观师的经学、基师的经学,如果说它们存在于青州、齐州、济州、岱州之间,那么连儿童都知道。唯独天台智者的教法,竟没有一个人能够与它接近吗?我的庵取名为‘钝’,不是也很相称吗?”宣和庚子年夏天,他遇到嵩山晁说之,说:“你听闻了天台智者的教法,应当把你所听闻的告诉我。”于是恭敬地辞谢说:“我没有什么成就,年过五十,漂泊在甬江;遇到四明尊者法智大师的诸位后裔,幸而在灵山《法华经》法会上懂得智者大师的教法,仍然像亲眼见到当初一样,只是还没有完全证悟。这样,释迦佛并没有灭度,多宝佛塔也仍在我眼前,并没有消失,光明赫然大放,照耀我的身体,也照耀你的身体。我所能达到的境界,也是你所能达到的。你不要因自认为钝根而屈服;况且文殊尚且不认识妙英三昧,弥勒尚且不认识从地涌出的一人,善吉茫然地把钵丢弃,身子害怕而退避花朵。你说什么是钝根,什么是利根吗?《华严经》如太阳升起,建立法界;那些钝根菩萨于是才有般若、才有所闻,进入法界;否则就要等到《法华经》才进入,再不然就要等到《涅槃经》才进入。你说什么是利根,什么是钝根吗?《法华经》开权显实,而《华严经》的般若等法,都是《法华经》的方便。前有《无量义经》引导《法华经》的言说,后有《观普贤菩萨行法经》使《法华经》的修行更加坚实。《法华经》从三请四止开始,显示一佛乘;火宅譬喻用来接引有势力者,穷子譬喻用来诱导声闻,药草譬喻归向大乘;化城譬喻说明有定,系珠譬喻说明无定,髻珠譬喻聚集功德,医子譬喻说明不聚集功德,这些全都在帮助我的钝根。至于常不轻菩萨以及善根比丘,对一切众生都强行施以毒害【疑】;宁可说是钝而不是利。世间本来就未曾有真正的钝根,最终都同样成佛。那维摩诘行于非道,《仁王经》的法性,《楞伽经》的五阴,不可思议的熏习、不可思议的转变,《涅槃经》说众生为非众生、又说为众生,《金光明经》因无明而有,《占察经》因依妄心分别而有,《佛藏经》显示诸相之地,《地持经》对应各种教法,《圆觉经》的三种观法,《楞严经》的七种推求心,都不是只为利根之人而兴起慈悲的。佛灭度之后,能够领悟这些教法的,是龙树菩萨;他建立一心三观,这就是妙境,这就是妙法。观法由此而形成天台教。即三而一,称为止;即一而三,称为观。止观,是定慧、寂照、智断的不同名称。一切佛法都在这里了。在此以前,南岳禅师阐明不空如来藏具足性德、相德;智者大师依此打开法门,倾尽宝藏,广行大法布施,横向包括四教,纵向贯通三境。这叫妙圆,这叫妙中,也兼收《楞伽经》的变化、《华严经》和《阿含经》的造作,以及《大集经》《楞严经》《佛藏经》的具足。它的要旨,是三种观法、两种观境、四种三昧。领会观的意义,证得观的形相。在四种三昧中,是觉意三昧;在百千三昧中,是法华三昧;在六波罗蜜中,是禅波罗蜜。这就是从丈退到尺、从尺退到寸。你的根性利,请依从法行进入,每一句都生起观想;请修真如观,证得心绝三昧。若是钝根,请依从信行进入,像用藕丝悬挂大山;请修唯识观,证得色寂三昧。究竟观察智者大师所说的十境十乘,就是在五阴、十二入、十八界之心,在烦恼心,在病患心。落实到四念处,就是在一念无明心。荆溪法师则只在五阴教中,进入《妙乐》的观法;辅助观法也不出微尘和一念。后来只有我们的四明尊者领会了这些,于是确立观察妄心这一法,而不观察真心;就着事来观察所辨明的心,从《华严经》的顿教进入《法华经》的圆教,知道《起信论》的圆教恰好可以作为我们《法华经》的别教。虽然有人排斥它,最终也无法增损其义,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更加彰显。大体说来,我们宗派之所以永远不同于其他宗派,不能与它们在同一时代并论,难道不就在三千吗?难道不在观具吗?难道不在观心吗?唯有三千,才没有一法不具备:本寂三千、事变三千、界界三千、彼彼三千。唯有具,才具备性具、事具、理具、造具、变具,以及各具、互具、遍具。心摄取一切,一切摄取心。唯有观心,才不会认为佛法过于高远,也不会嫌众生法过于广大;即使一句、一字、一尘、一沙,也都进入我的心而成为法界。于是身、心、息三者在定中协调,眠、食二者在定外协调;以性恶为体,以理毒分析,以四运推究,以三性检验,以四悉檀分判,以六即防止偏差。以迷中的一念作为总纲,把理造三千、事造三千作为分别;有的可以修,有的不可修,心有次第或无次第,从而消除了《华严经》所说的利钝差别。这就是《金光明经》,这就是常寂光土。三千法门成就佛果,都称为常乐。因此四土的仪轨,也要等待智者大师才得以显现。子和于是请求我把这些话写下来,刻在庵壁上,代替座右铭。我所说的没有一个字出于个人私见,有什么可顾忌而不写呢?宣和七年乙巳二月八日庚申,嵩山晁说之记并书。
成州同谷县杜工部祠堂记自古王侯将相而庙祀者,皆乗时奋厉,冒败虎狼,死守以身为天下,临冲或岩廊嚬笑,以治昜乱,即危而安。其在鼎彜之外,而人有奉焉。否则贤守令,真为民之父母,斯民謡颂之不足,取其姓以名其子孙,久益不能忘,则一郡之邑祠之。否则躬徳髙隠,崇仁笃行,若节妇孝女,有功于风俗者,一乡一社祠之。顾唯老儒士身屯丧乱,羇旅流寓,呻吟饥寒之余,数百年之后,即其故庐而祠焉。如吾同谷之于杜工部者,殆未之或有也。鸣呼盛矣哉!或曰:“名髙而得之欤?”曰:“非也。苟不矜实而务名,则当时王维之名出杜之上,盖有天子宰相之目,且众方才李白而多之也。”是天寳间人物特盛,有如髙适、岑参、孟浩然、云卿、崔颢、国辅、薛据、储光羲、綦毋潜、元结、韦应物、王昌龄、常建、陶翰、秦系、严维、畅当、阎防、祖咏、皇甫冉、弟曾、张继、刘眘虚、王季友、李颀、贺兰进明、崔曙、王湾、张谓、卢象、李嶷之诗,粲然振耀于世,未肯少自屈,而人亦莫敢轻之也。非湜籍辈于韩门比然,有良玉必有善贾,厚矣韩文公之徳,吾工部也。自是而工部嶷嶷,絶去一代,颉颃不可挠屈之士,而岳立矣。然犹惜也,何庸李白之抗也?昔夫子录秦诗而不录楚诗,盖秦有周之遗俗,如玉之人,在板屋则伤之也。楚则僭周而王矣。沧浪之水,既以濯吾缨,虽浊忍以濯吾足哉?李则楚也,亦不得与杜并矣,况余子哉?彼元微之谗谄小人也,身不知裴度、李宗闵之邪正,尚何有于李杜之优劣也邪?然前乎韩而诗名之重者,钱起,后有李商隠、杜牧、张祐、晚惟司空图,是五子之诗,其源皆出诸杜者也。以故杜之独尊于大夫学士,其论不昜矣。而在本朝,王元之学白公,杨大年矫之,专尚李义山。欧阳公又矫杨而归韩门,而梅圣俞则法韦蘓州者也。实自王原叔始,勤于工部之数集,定着一书,悬诸日月矣。然孰为真识者?靡靡徒以名得之欤?唯知其为人,世济忠义,遭时艰难,所感者益深,则真识其诗之所以尊而宜。夫数百年之后,即其流寓之地而祠之不忘也。工部之诗,一发诸忠义之诚,虽取以配国风之怨,大雅之羣,可也。或玩其英华而不荐其实,或力索故事之微而自谓有得者,不亦负乎?祠望鳯凰台,而临百丈潭,皆公昔日所为诗赋之所也。公去此而汗漫之游逺矣哉!而此邦之人思公,因石林之虚,徐溪月之澄,济则尚曰:“公之故庐,今公在是也。”予尝北至鄜畤,观公三川之居,爱之矣。而此又其胜也。不知成都浣花之居,又何如哉?信乎,居室可以观士也已。同谷秀才赵惟恭捐地五畆,县涑水郭慥始立祠,而属予为之记。使来者美其山川,而礼其像,思其人,且知公自其十有一世之祖恕予而来,以忠许国矣。则其所感者既逺,人亦逺而莫之能忘。与夫王侯将相之祠,未知果孰传耶?其像则本之成都之旧云。宣和五年五月己未,朝请大夫知成州晁说之记,并书。
译《成州同谷县杜工部祠堂记》。自古以来,王侯将相能够享受庙祀的,都是乘时奋发,冒着像虎狼一样的败亡危险,以身死守天下;面临冲击时,或在朝廷、或在庙堂之间运筹决断,使乱局得到治理,在危难中转为安定。他们的功业列在鼎彝之外,人民便奉祀他们。否则,就是贤明的太守、县令,真正成为百姓的父母;百姓歌谣颂扬还不足以表达感激,便取他们的姓为子孙命名,长久以来更加不能忘记,于是一个郡县便为他们立祠。再否则,就是亲身修德、隐居高尚、崇尚仁义、笃实行善的人,如节妇、孝女,对风俗有功,一乡一社为他们立祠。至于老儒士,身处战乱,漂泊流寓,在饥寒中呻吟,数百年之后,人们却在他的故居为他立祠,像我们同谷对杜工部这样,大概从未有过。呜呼,盛大啊!有人说:‘是因为名声高才得到这种待遇吗?’我说:‘不是。假如不重实际而专务求名,那么当时王维的名声在杜甫之上,大概有天子、宰相的赏识,而且众人正以李白为才,并且推重他。’天宝年间人才特别兴盛,像高适、岑参、孟浩然、云卿、崔颢、国辅、薛据、储光羲、綦毋潜、元结、韦应物、王昌龄、常建、陶翰、秦系、严维、畅当、阎防、祖咏、皇甫冉、弟曾、张继、刘眘虚、王季友、李颀、贺兰进明、崔曙、王湾、张谓、卢象、李嶷等人的诗,灿然振耀于世,他们不肯稍稍屈服,世人也不敢轻视他们。不是白居易、元稹、韩愈门下诸人所能相比的。既有美玉,必有善于估价的人;韩文公对我们工部的推重,实在深厚。自此以后,杜工部卓然高立,远远超出一代诗人,和那些高峻不可屈服的士人并肩而立,如山岳般耸立。然而仍然令人惋惜,何必让李白来抗衡呢?从前孔夫子选录秦地诗歌而不选录楚地诗歌,大概是因为秦地保留着周代遗风;像玉一样的人,住在简陋板屋中,便令人伤感。楚国却僭越周制而称王。沧浪之水既然可以用来洗我的帽缨,即使浑浊,难道还忍心用来洗我的脚吗?李白属于楚地,也不能与杜甫并列,何况其他人呢?那元微之是进谗谄媚的小人,自己连裴度、李宗闵的是非邪正都分辨不清,又哪里能判断李、杜诗歌的优劣呢?在韩愈之前,诗名最重的是钱起;韩愈之后有李商隐、杜牧、张祜,晚年则有司空图。这五人的诗,源流都出自杜甫。因此杜甫在大夫、学士中独受尊崇,他们的议论便难以改变了。本朝王元之学习白居易,杨大年加以矫正,专门推崇李义山;欧阳公又矫正杨大年,回归韩愈一门;梅圣俞则取法韦苏州。真正从王原叔开始,勤勉搜集杜工部的几部诗集,考订编成一书,使它永垂日月。然而谁才是真正懂得杜甫的人呢?难道只是随波逐流、徒然凭名声认识他吗?只有知道他的为人,知道他世代承继忠义,遭逢时世艰难,所受感触更加深厚,才真正懂得他的诗为什么尊贵而且值得尊崇。数百年之后,人们还在他流寓之地为他立祠,永远不忘。杜工部的诗,全都发自忠义的真诚,即使把它拿来与《国风》的怨刺、《大雅》的群篇相配,也完全可以。有的人只欣赏诗歌的精华,却不推重其中的实质;有的人竭力搜求典故中细微隐秘的意义,便自以为有所收获,这不也是辜负杜甫吗?祠堂面向凤凰台,俯临百丈潭,这些都是杜公昔日作诗作赋的地方。杜公离开这里,漫长的游历已经很遥远了啊!而本地人思念杜公,借着石林的空旷、徐溪月色的澄澈,渡河时还说:‘杜公的故居,今天杜公仍在这里。’我曾向北到鄜畤,观看杜公在三川的居所,很喜爱它;而这里又比那里更为胜绝。不知道成都浣花溪的居所,又是怎样呢?确实,居室可以用来观察一个人的品格。同谷秀才赵惟恭捐出五亩地,县令涑水郭慥开始建立祠堂,并嘱托我作记。愿后来者赞美这里的山川,礼敬杜公的塑像,思念杜公其人;并且知道杜公从他的第十一世祖杜恕以来,便以忠诚许身报国。那么,他所引发的感慨既然如此深远,后世之人也会长久铭记而不能忘怀。与王侯将相的祠堂相比,不知道究竟谁能流传得更久呢?杜公的塑像,是依据成都旧像制作的。宣和五年五月己未,朝请大夫、知成州晁说之记并书。
宋成州浄因院新殿记佛法自西来,至秦鸠摩罗什而大矣。什之弟子曰生,曰肇,曰融,曰睿,号为闗中四圣。其后通教则庐山逺公,别教则少林达磨,▯教则天台智者。始若变见于什门之外,而卒防归焉,无二无别。惟南山律师宣公为能体融之也。南山,上崦天根,下嵫地轴,日月万象生焉。语其人则宣公是已。其山之迤逦崷崪而西者,是谓成州之诸山。后之人各以名名之,其实南山之列也。不知在禹之西,《山经》为何山欤?于是乎袭宣公之遗风,而佛刹髙下相望,虽督府防郡不是过也。州治之所有浄因院者,逺莫知其所自起也。而耳目之所及,则佛殿修在吾唐长兴四年,其得今名在晋天福三年。殿初三间,岁久而圮,若俄顷摧覆者。是院受业比丘广圆叹曰:「我虽不得与乎雨花之席,而幸生于法华之后,岂不闻佛种从缘起乎?吾之次第缘若在此,吾之四众所缘缘若在此,则吾佛之増上缘在此。其昜故而新之,增楹三为五,辟位所向之正位,必有以加被我者。」此心既运,而语犹未音,无逺迩强弱,咸愿乐布施者,汲汲竞后先也。初曰:「是役也不三年若四年则不可,而乃吿成于累月之中。」山有异材,疑有鬼神之守卫而有待者,众愿纳诸斧斤,而岩阻溪拒,无可径术之繇。及其首而举之,若一叶然。先是此院之东有大梵寺,制度嶪然,非此院之比,而昜为神霄玉清万寿宫,则称有三大像,乃仆卧于它寺寒庑败席之下,或信因果者,惨若疾痛之于躬也。广圆乃建饰于新殿,恍如此世界外东方八万亿浄光庄严世界,过去诸佛以无相之法身助今释伽文佛接导羣迷,其感之以开入者几何人耶?广圆先为众披草莽,建天寜万寿寺,绩已不赀矣,乃复不厌于此,则又难也。说之世奉真如法门,为此郡守无状,靡有风教,锱铢夙夜事,惟愧逮此崇新殿严,故佛则乐从。圆之请以记之,庶几善善为邦人之劝也。宣和五年癸卯十月七日丙戌,朝请大夫知成州赐紫金鱼袋嵩山晁说之记并书。
成州新修大梵寺记昔王通谓佛西方圣人,温公斥之曰:「圣人岂有方所邪?」盖大夫学士,茍知修正者,必期放诸四海而准也。以所地论圣人,可乎?中国之有佛,虽自汉明帝始,而傅毅者果何自?以对帝之所梦,岂不前有所闻哉?汉武帝昆明池,胡人之对,向神仙传之所载。哀帝元寿元年,受王月氏王使浮图之书,犹信也。但武帝甘泉宫列霍去病所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与夫张骞使大夏,闻有身毒之俗,特其名物未阐明,若后来所称谓云云尔。而议者指此教断自汉明,则浅之其为言也。今东有五台山之文殊,西而峨眉山之普贤,南而雁荡山之罗汉,北而鼓山之罗汉,亦自汉明帝而始耶?惟以不思议境照不思议心者,可与于此。若其精舍以府寺名之,亦非天竺之本名,盖始出于汉有司梓匠之役,遂同乎府寺而得名焉。初无祸福竒丽之说也。逮梁武帝自知平生恶徳有不可赎者,乃殚极民力于土木,而适侈心焉。顾岂佛之律哉?宜夫达摩面斥其无功徳,而当时廷臣有正直不阿防者,亦颇知谏争。岂人人皆与达摩同致也?又何必以达摩为超絶卓异之论乎?仆观《洛阳伽蓝记》,见元魏而来,王公将相既得意,必作寺宇以相尚,否则若有屈于人者,九州四裔之珍,隋珠和璧,异花怪石,毕具矣。无几何其人既已抵法,而所谓危楼杰观者,从而为灰烬瓦砾,则佛言因无常者于是乎着矣。虽然,亦尝一日有清浄士居于兹也,则其恶果复生善因矣。前日灰烬兵戈之余,往往复出于故地,此佛一事必具三世,而三世该乎九世,以觉世间者博乎其大也。傅毅之言,梁武之作,尚何观哉?成州有仁王院,其废已久,不敢亿措其所以废之之因也。何为久而未之复兴乎?其地汚潴榛莽,更几姓而不居,有所待也。属者故大梵寺僧法铨,念其大梵寺建在唐大中二年,今其寺之赐额,荷恩厚不毁也。乃请于州,以仁王之故地,复大梵之旧额。凡四分律之所不可阙者,谨以创作。仆适知州事法铨,请文以记之。仆念华严之先照,髙山浄名之始坐,佛林般若之从牛出乳。逮乎佛藏之相,楞伽之行,地持之教,必待法华而成焉。维尔诠尚其勉诸。宣和六年甲辰三月二十一日巳巳,朝请大夫知成州嵩山晁说之记并书。
景迂生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景迂生集巻十七
宋 晁説之 撰
译《宋成州净因院新殿记》。佛法从西方传来,到秦代鸠摩罗什时才盛大起来。鸠摩罗什的弟子有僧生、僧肇、道融、僧睿,号称关中四圣。后来,通教有庐山慧远大师,别教有少林达磨,玄教有天台智者。他们起初似乎在鸠摩罗什门外产生差别,最终又都归于一处,本来没有二致。只有南山律师宣公能够把这些融会贯通。南山,上接天根,下连地轴,日月万象都由此产生。若说到这里的人,那就是宣公。南山山脉曲折高峻,向西延伸,便是成州的群山。后人各自给它们命名,其实都属于南山山脉。不知在大禹时代以西,《山经》把它们称作什么山呢?于是这里承袭宣公的遗风,佛寺高低相望,即使督府和各郡也不过如此。州治中有净因院,远古以来不知从何时兴起;就我耳目所及,佛殿修建于我朝唐长兴四年,获得今天这个名称则在晋天福三年。佛殿最初只有三间,年久倾圮,仿佛转眼之间就要摧毁倒塌。寺院受业比丘广圆叹息说:‘我虽然不能参加佛雨花的法会,但幸好出生在法华之后,难道没有听说佛种是从因缘中生起的吗?我的次第因缘如果在这里,我的四众弟子所结的因缘如果在这里,那么我佛的增上缘也就在这里。把旧殿改建成新殿,将柱间由三间增加到五间,开辟正对方向的正位,一定有能够加被我的力量。’这个心愿一发动,话还没有传开,远近贫富强弱的人都愿意乐于布施,争先恐后地捐助。起初有人说:‘这项工程没有三年、四年不能完成。’可是竟然在几个月内告成。山中有奇异的木材,似乎有鬼神守护,并且早已等待着这件事;众人愿意把它送入斧斤之中,却因山岩阻隔、溪流阻挡,没有直接搬运的办法。等到抬起木材的首端时,它竟轻得像一片叶子。原来,这座院子的东面有大梵寺,规模高大,不是净因院所能相比;后来却改作神霄玉清万寿宫。寺中三尊大佛像,据说倒卧在其他寺院寒冷破败的廊庑、残席之下。有些相信因果的人,想到这里,悲惨得如同疾病降临自身。广圆便把佛像重新建造、装饰在新殿中,恍惚如同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东方八万亿净光庄严世界中,过去诸佛以无相法身帮助今天的释迦文佛,接引教化众多迷惘众生;因这感应而开悟进入佛道的人,该有多少呢?广圆先前已经为众人披荆斩棘,建成天宁万寿寺,功绩已经很大;如今又不厌其劳地做这件事,就更加艰难了。我世代奉行真如法门,作为本州太守却无所作为,没有风教政绩,日夜只在琐碎事务中奔忙,实在惭愧。到了这座新殿崇建庄严之时,我便乐意顺从佛意。广圆请求我为此作记,希望借褒扬善举来劝勉本地人。宣和五年癸卯十月七日丙戌,朝请大夫、知成州、赐紫金鱼袋嵩山晁说之记并书。《成州新修大梵寺记》。从前王通说佛是西方的圣人,司马光斥责说:‘圣人难道有固定的方位吗?’大概大夫、学士如果懂得修身正道,就一定希望把它推行到四海,使天下共同遵循。难道可以根据地域来议论圣人吗?中原有佛法,虽然从汉明帝开始,但傅毅的说法究竟从何而来?他用来回答汉明帝所梦见之事,难道不是因为此前已经听到过相关传闻吗?汉武帝在昆明池时,胡人所说的事情,见于《向神仙传》的记载。哀帝元寿元年,接受月氏王使者浮图所传的佛经,也仍然可信。只是汉武帝甘泉宫所列的霍去病所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以及张骞出使大夏时听闻的身毒风俗,特别是其中的名称和事物还没有阐明,不过像后来所谓的那些说法罢了。可是议论者指出佛教断定始于汉明帝,这种说法实在浅薄。如今东方有五台山文殊,西方有峨眉山普贤,南方有雁荡山罗汉,北方有鼓山罗汉,难道也都是从汉明帝时才开始的吗?只有用不可思议的境界照见不可思议之心的人,才可以参与理解这些道理。至于把佛寺称为府寺,也不是天竺原来的名称,大概是开始于汉代官府主管的木工营造事务,后来与府寺相同而得名。起初并没有祸福和奇异华丽之类的说法。到了梁武帝自知平生恶德中有不可赎偿的地方,便把民力全部耗费在土木营造上,正好迎合了自己的奢侈之心。这难道是佛教戒律吗?所以达磨当面斥责他没有功德;当时朝廷大臣中也有正直不阿、敢于进谏争辩的人,颇懂得劝谏。难道人人都达到了达磨那样的境界吗?又何必把达磨说成超绝卓异呢?我读《洛阳伽蓝记》,见到从元魏以来,王公将相一旦得志,必定修建寺院楼宇互相攀比;否则就好像在众人面前屈居下风。九州四方的珍宝,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奇花怪石,无不搜罗齐备。没有多久,那些人一旦归于佛法,所谓高楼杰观便随之化为灰烬瓦砾,于是佛说万物因无常而变化的道理,在这里显明了。可是,如果曾有一天有清净之士居住其中,那么恶果又会生出善因。过去灰烬和兵戈留下的废墟,往往又在原地重新出现;佛法中的一件事必然包含三世,而三世又贯通九世,用来觉悟世间,其广大无边。傅毅的话、梁武帝的营造,还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呢?成州有仁王院,废弃已经很久,我不敢妄自推测它废弃的原因。为什么长久以来没有复兴呢?因为那里污水积聚、荆棘丛生,经过几姓人家都没有居住,看来是有所等待。近来,原大梵寺僧人法铨想到大梵寺建于唐大中二年,如今寺院赐予的匾额承受皇恩深厚,不应毁弃,于是向州府请求把仁王院的旧址恢复为大梵寺旧日的名额,凡是四分律中不可缺少的内容,都谨慎地创立营造。我恰好任知州,法铨请求我写文章记载此事。我想到《华严经》的先照,高山净名的初坐,佛林般若如牛出乳;到了《佛藏经》的相、《楞伽经》的行、《地持经》的教,都必须等待《法华经》才能完成。法铨,你还应当勉力行之。宣和六年甲辰三月二十一日己巳,朝请大夫、知成州嵩山晁说之记并书。《景迂生集》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十七。宋代晁说之撰。
新召公之不说,类乎无上。太甲以不顺伊尹,而放羣叔,才有流言而诛啓行孥戮之刑,以誓不用命。盘庚行劓殄之刑,以迁国。周人饮酒而死,鲁人不桢干而屋,诛敢于殄戮,而刑足以服人心。股肱不喜,而有刑以俟之。先时不及时而杀无赦,为政事之典。民或可咈之言,或可伏之。太史、内史可以为君之友,而威不可讫。老不足敬,祸不足畏,凶徳不足忌。其政之苛,至于属妇纷不可槩。予窃惧焉。于是稽考古文,错综残编,愽于诂训,谨诸时而明其本,为之作传。顾惟此经,秦火煨烬之后,孔壁朽折之余,孔安国初以▯篆推科斗,既而古今文字错出。东京刘陶乃取正扵杜林,而传至唐,古体▯篆势弥不能一。明皇帝雅所不好,诏学士衞苞悉以今文昜之。其去本几何其逺矣。今之学者尽信不疑,殆如手授于洙泗间,不亦惑欤。安国分《尧典》为《舜典》,分《臯陶谟》为《益稷》,以立政先乎《周官》,无逸后乎多士,谓《旅獒》为武王之史,其失着矣。曾未之省也。髙宗肜日,盘庚、微子非全经,《洛诰》之史叙存于康诏,而召公之年见于《洛诰》,冺乱隐晦,尚复有省之者耶。惟是《武成》颇有为之次第者,而武王在商之行事叙于归丰之后,抑亦可欤。溃溃然率多牵合。有幽都而有明都,既命哲则命愚扵成周,说洛邑事,虽曰穷经,而类侮圣人之言者,好古之君子,其亦有感于觚牍之残欤。彼思顔闵不没,游夏更生者,良有以哉。其如文词明白,无劳训解,或先儒已得于传【一作之传已善】不必枝叶与夫脱简残譌,徒穿凿云尔者,咸悉置之。绍圣丙子冬十有二月望日,嵩山晁说之序。
昜▯星纪谱后序说之在嵩山得温公太▯集,解读之,益知扬子云初为文王昜而作▯,姑脱基于髙辛及太初二厯,此二厯之斗分强弱,不可下通于今,亦无足议。温公又本诸太初厯而作▯厯,其用意加勤矣,然简畧难明。继而得康节先生▯图,布星辰,辨气候,分昼夜,而昜▯相防于中,为极悉矣。复患其传焉骈委,昜乱岁月,斯久莫知其躅。手欲释而意不置,乃朝算夜思,取昜与图合而谱之。于是知子云以首凖卦,非出扵其私意,盖有气候为之机括,不得不然。古今诸儒之失则多矣。如羡凖小过而以凖临,则失之,是时水泽腹坚已终于临上六,而小过初六用事矣。或者以羡凖解尤非是。夷凖豫而以凖大壮,则失之,是时始电终于大壮上六,而豫初六用事矣。应凖咸而非离,沈凖观而非兊,惟震离兊坎是为四正卦,昜所不用,则▯亦无所凖矣。且▯既不凖坎离,而独凖离兊耶?永凖同人而非恒,先此凉风至常以凖恒,继之以白露降度,乃凖节。今永当寒蝉鸣则凖同人,岂可汩乱后先,乃复凖恒于后邪?疑凖贲而非巽,盖鸿雁来而翕凖防,▯鸟归而聚凖萃,羣鸟养羞而积凖大蓄,雷乃収声而饰凖贲矣。疑当蛰虫坏户则又可汩乱后先,乃复凖巽邪?或者以疑凖震尤非是,此难与诸家口舌辨,而按谱以视之,则彼自屈矣。此谱之所以作也。睟凖干而在地中,则无当于干。沈凖观而在人中,则无当于观。守再凖否而无当于否。驯凖坤而星穷候尽,则无当于坤。将凖未济而析木之已终,星纪之未建,则火不能降以济水,水不能升以济火。此▯又以明昜之隂阳进退盈虚之几者也。惟坤既无当于卦,则亦无当于爻,以示为用者八十而一则虚也。虚一者即虚五也。昜天地五十五之数,与夫大衍四十九之数,复七日之数,其所以虚而无用者,坤以藏之也。隂虚无用而运行无疆,阳则终始变化而不息,故疆凖干而为冬至之终,睟又再凖干而为夏至之始,与驯之凖坤者不同也。昜乾坤之辟阖,乃着昜以頥、中孚为一气,▯则始之于中,终之于养,通而候之则养退乎一日,中进乎一日,昜之岁功乃建中,先乎周以明中孚之生,复迎先乎遇以明咸之生,姤。昜之月纪乃正,昜三百八十四爻以直日而夜藏其用,▯七百二十九赞则各分昼夜而用事。昜之日法乃全,曰中,曰更,曰减,是谓三▯。而三昜之相荡乃不诬。凡此之类,若▯之异乎昜者,而于昜极深研几之功则大矣。如养为阳而中不为隂,▯为金而羡不为土之类,则又若▯之自相诡异者然,变化之微于是乎在。学者按谱以视之,则皆了然矣。图厯所用斗分,自有强弱不能同并,古今诸家异同之说,悉以着之,学者可自考焉。顾仆之愚,何足以与此,然用意专而私窃好之,以俟将来之知昜者。呜呼,茍不明乎昜,则亦无以▯为;而不通乎▯者,则又乃徒为昜也,可不勉诸!今之学者知尚其辞耳,而莫知其辞之所自来,寕顾此耶?或曰,欧阳公不读▯而作昜传,何如?曰,予非欧阳公奈何。大观四年庚寅十有一月庚寅,甬江官舍,嵩山晁说之序。
译新近召公所说的话,近于无视君上。太甲因为不顺从伊尹,便放逐羣叔;后来有了流言,于是诛杀启、行孥戮之刑,以警戒不听命的人。盘庚施行割鼻和灭族之刑,以迁徙国都。周人因饮酒而死,鲁人因没有栋梁而屋塌;诛杀敢于灭绝生民者,刑罚足以使人心服。辅佐大臣不高兴,便设置刑罚等待他们。先前不能按时办事就杀而不赦,这就是处理政事的常法。百姓有的可以违抗,有的可以使之服从。太史、内史可以做君主的朋友,但威势不可穷尽。老人不值得敬重,灾祸不值得畏惧,凶恶的品德不值得忌惮;政令苛刻到这种地步,甚至连妇女也纷纷受到牵连,无法一概而论。我私下对此感到害怕。于是考察古文,错综整理残存的篇简,广泛参考训诂,谨慎地依据当时情况而阐明其根本,为它作传。只是这部经书,经过秦火焚烧后的灰烬,又经历孔壁藏书腐朽残折之后,孔安国起初以隶书、篆书推考科斗文,后来古文、今文文字错杂出现。东京的刘陶于是取法杜林,传到唐代,古体、隶书、篆书的笔势更加不能统一。明皇帝向来不喜欢古文,便下诏命学士卫苞全部用今文改写。这样一来,它离开原本已经多么遥远了。如今的学者全都相信而不怀疑,简直像是亲自从洙泗之间接受传授一样,难道不是很迷惑吗?孔安国把《尧典》分为《舜典》,把《皋陶谟》分为《益稷》,把《立政》排在《周官》之前,把《无逸》排在《多士》之后,认为《旅獒》是武王时的史官所作;这些都是明显的失误,却一直没有人察觉。高宗肜日、盘庚、微子并不是完整的经文,《洛诰》的史事叙述保存在《康诰》中,而召公的年次见于《洛诰》;消除混乱、阐明隐晦,难道还有人对此加以省察吗?只有《武成》似乎有人为它排列了次序,但把武王在商地的事迹叙述在归于丰之后,难道也可以吗?大多都是纷乱地牵强拼合。既有幽都又有明都,既然任命贤哲,又任命愚昧之人到成周去,说的是洛邑的事情,虽然可以说是在穷究经义,却很像是在侮慢圣人的言论。好古的君子,难道也会因竹简残缺而有所感慨吗?那些思念颜回、闵损不死,盼望子游、子夏再生的人,确实是有原因的。至于文词明白、不劳训解的,或者先儒已经在传中得到正确解释的【一作“传已善”】,不必把枝叶之文以及脱简、残讹之处,徒然穿凿附会,全部搁置不论。绍圣丙子年冬十二月望日,嵩山晁说之作序。《易玄星纪谱》后序。我晁说之在嵩山得到司马温公的《太玄集》,读而理解它,越发知道扬子云起初是仿照文王的《易》而作《太玄》的,只是暂且脱离了高辛氏和太初二历。那两种历法的斗分有强有弱,不能向下推通到今天,也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温公又以太初历为依据作《玄历》,用心更加勤苦,但文字简略而难以明白。后来我得到康节先生的《玄图》,铺列星辰,辨别气候,区分昼夜,而《易》和《玄》相互配合其中,已经极其详尽。我又担心它的传承排列纷杂,易于混乱岁月,长久以来没有人知道它的轨迹。我想亲手加以疏释,却心意未能安定,于是早晨计算、夜晚思考,把《易》和图合起来编成谱。由此知道,子云以首配准卦,并不是出于个人私意,大概是有气候作为枢机,不得不这样。古今诸儒的错误很多。例如“羡”配准小过,却以临卦为准,这是错误的;当时水泽腹坚已经结束于临卦上六,而小过初六正在值事。有人把羡配准解卦,更是错误。夷配准豫卦,却以大壮为准,这是错误的;当时开始打雷已经结束于大壮上六,而豫初六正在值事。应配准咸卦而不是离卦,沈配准观卦而不是兑卦,只有震、离、兑、坎是四个正卦;《易》不用它们,《太玄》也就无所配准了。况且《太玄》既然不以坎、离为准,为什么偏偏又以离、兑为准呢?永配准同人而不是恒卦。先前凉风到来通常以恒卦为准,接着白露下降的时节便以节卦为准。如今永正当寒蝉鸣叫时,便应配准同人,怎么能扰乱先后次序,又在后面重新配准恒卦呢?疑配准贲卦而不是巽卦,大概是鸿雁飞来时翕配准涣卦,玄鸟归来时聚配准萃卦,群鸟储藏食物时积配准大畜卦,雷声收止时饰配准贲卦。到了蛰虫闭户的时候,难道又可以扰乱先后次序,重新配准巽卦吗?有人把疑配准震卦,更是错误。这件事很难用口舌同诸家争辩,但按照谱来考察,他们自然就理屈了。这就是编作此谱的原因。睟配准乾卦却处在地中,因此与乾卦不相当;沈配准观卦却处在人中,因此与观卦不相当;守两次配准否卦,却与否卦不相当;驯配准坤卦,但星次已经穷尽、节候已经完毕,因此与坤卦不相当。将配准未济时,析木已经结束,星纪尚未建立,所以火不能下降来济水,水不能上升来济火。这些又说明了《太玄》如何表现《易》的阴阳进退、盈虚的机理。只有坤卦既然与卦不相当,也就与爻不相当,用来显示八十个有用者中有一个是虚的。虚去一个,就是虚去五。关于《易》的天地之数五十五、大衍之数四十九以及复卦七日之数,其中虚而无用的部分,都是由坤来藏纳的。阴气虚而无用,却运行无疆;阳气则始终变化而不停息。所以疆配准乾卦,作为冬至的终点;睟又再次配准乾卦,作为夏至的起点,这同驯配准坤卦不同。《易》中乾坤的开合,正是以颐、中孚为一气来彰显《易》的道理;《太玄》则从中开始,到养结束。把它贯通而按节候考察,养退后一日,中进前一日。《易》的年功于是建立中位,先于周而说明中孚的产生;复又迎在遇之前,以说明咸的产生,姤卦由此而来。《易》的月纪于是端正。《易》三百八十四爻用来值日,夜间隐藏其作用;《太玄》七百二十九赞则各自分配昼夜而发挥作用。《易》的日法于是完备,有中、有更、有减,这叫作三玄。三种《易》彼此激荡,也就不是虚妄的。凡是这类看似《太玄》不同于《易》的地方,其中对于《易》深入研究、探求幽微的功夫却是很大的。例如养属阳而中不属阴,▯属金而羡不属土之类,又好像《太玄》自相矛盾;变化的微妙正在这里。学者按照谱来考察,就都明白了。图和历所采用的斗分,本来就有强弱,不能相同并用;古今诸家的异同之说,我都记录在这里,学者可以自行考察。只是以我的愚见,哪里足以参与此事呢?然而因为用心专一,私下又很喜爱它,所以把它留给将来真正懂得《易》的人。唉,如果不明白《易》,也就没有办法作《太玄》;而不通晓《太玄》,又只不过是徒然研究《易》罢了,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如今的学者只知道推崇它的文辞,却不知道它的文辞从哪里来,难道会顾及这些吗?有人说,欧阳公不读《太玄》却作《易传》,这怎么说?我说:我又不是欧阳公,能怎么办呢?大观四年庚寅十一月庚寅日,甬江官舍,嵩山晁说之作序。
京氏昜式序说之元祐戊辰嵗仲冬在兖州初学京氏昜乃据其传为式以便其私何敢示人其后江淮间有好事者颇传去今三十年矣既校正其传而前日之式亦不得不修定也惟是其已出者殆未容改过奈何益知昔人自期死而后传其所着之书其用意深矣嗟夫按式以求传因传以明昜可不敬诸政和六年丙申闰正月三日戊戌嵩阳晁说之序
太极传后序仆年二十有四,偶脱去科举事业,决意为五经之学,不専为一家章句也。是时王氏之说列于学官者,既尊,而又日有新说。至自金陵,学者耻其得之后也,从而士子又务为新异之说。寒士非其党与者,莫能向迩,以一言也。仆恨焉,岂无古人之师乎?果于昜得孟喜、京房、郑康成、虞翻、闗子明之徒,使小王之说不得一日容也。虽然,因是数家异乎王氏则有之,其于圣人制作之本意,又不知果否合否如何?逮绍圣戊寅,邂逅洛阳杨老朝防贤寳,语及昜而异之,良非仆平生所尝闻之之言也。恳从杨老有求,乃得康节先生自为昜图二,虽轮輹具存,而杨行年将七十,中风,语音清浊不端,无由诘问。二三年少在旁,杂以其哂笑,仆独敬杨之老而尊其图,谓必可入也。杨且指乾坤、坎离四卦为仆言曰:“得是四卦,则见伏羲之昜矣,而文王之昜在其中也。”越明日,如迷人识归路,有感于二图可指循环无方体也。杨老曰:“吾昏病而忘之已久,今日因子之言,则如初授此圗时也。”自是入洛,与先生之子伯温逰,得先生之遗编残藁,寳而藏之,服勤不知昼夜。二十年间,辄作昜传四种,名曰《商瞿传》,示其有师也。无何靖康元年丙午冬,金人长驱至南京,所为《商瞿传》者,与平生衣冠五世图书悉以灰烬。既而避难高邮,从亲朋之请,追作昜传数帙,未有条理。建炎二年戊申正月,真州又遭离乱,而髙邮之传又复灰烬。是时老病之躯,得存于灰烬之外者幸也。乃避地海陵,病能饮食,而于昜则曰:“不能可乎?”益为亲朋以追作。起是年四月十八日辛未,讫七月一日癸未,凡用七十二日,草藁具,或忘其旧,或得厥新,凡六卷,名之曰《太极传》,又有外传一卷,因说一卷,备为昜一家之书。后有好古识变之君子,恐未必以仆言为妄作也。呜呼,吾道其亦艰哉!八月二十五日海陵旅次嵩阳,景迂生晁说之记,年七十。
止观妙境辨正序予自洛郑间至四明,闻天台之教而喜之。一遇延庆明智讲主立公之论辩而疑,未几倾心愿从事焉。然其书万千言,浩然若巨浸之波涛,难为舳舻之功。虽有头数义目,而森然如上穹之万象,孰为盈缩伏留?私窃病之。明智曰:“是何忧思之过哉!吾祖以一药愈万病,一句析羣言,厉疴立成玉雪之肤,而鼓簧悉叶清商之律。其唯十章乎?十章亦伙矣。又乃辟而为十境,十境逺矣。运而为十乘,十乗或其劳矣。安而为观,不思识一境,惟是智者之一境。荆溪因文字而示三境,惜乎晚出好哗,或执为语见而荡为义路。区区昼夜分文析字,正堕多盐少豉之讥。”予每闻其言,欲以笔墨记之,内顾未究其学,不敢自诬。颇疑明智有所着之书,问焉,笑不复答。久之乃见《摩阿止观妙境辨正》一编于其学徒。伏读累日,乃叹其既妙于讲论,又善乎著述,不矜不耀之为难也。余之知若人者甚微,其所不知者尚多也哉!乃责其学徒曰:“若軰得珍羞而闭门不以饱满众人欤?”乃请予序而刋诸板。顾予何知焉?窃因是书将忘智者之一寕论,荆溪之三哉?盖一源为观不思议境,而▯之为三,曰性徳、修徳、化他。学者当守一源而澄清乎?抑亦浮其▯而泛滥乎?且其一云者,不得已而指之也。又从而三焉,果不得已乎?抑亦可以已而不已乎?荆溪之义例,又于是境立五例四意。学者何为独谨此三而慢五焉与四乎?果从荆溪之笃论乎?抑亦因文字而不得已乎?请以荆溪之语语乎?荆溪不曰“性脩不二”乎?孰谓荆溪而自矛盾乎?要当师智者一人观不思议一境,是乃为辨正云尔。宜先之以智者及荆溪之书,次以广智及正公、义公之诸说,终之以辨正,使学者得以考焉。政和元年辛卯十一月癸未嵩山晁说之序。
译《京氏易式序》。元祐戊辰年仲冬,我在兖州开始学习京氏《易》,于是依据他的传作成此式,以便自己使用,哪里敢拿给别人看?后来江淮之间有好事者把它传了出去,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如今既已校正他的传,前日所作的式也不得不修订确定。只是已经刊出的部分,大概不能再容许更改,又能怎么办呢?由此更加知道,古人本来就预期死后才流传自己所著的书,他们的用意是深远的。唉,按照式去探求传,依据传来阐明《易》,难道能不敬重吗?政和六年丙申闰正月三日戊戌,嵩阳晁说之作序。《太极传后序》。我二十四岁时,偶然脱离科举事业,决意研究五经,并不专门拘守某一家章句。那时王氏之说已经列入学官,受到尊崇,而且每天都有新说从金陵传来。学者以得到它较晚为可耻,于是士子又都务求提出新奇异说。寒士如果不是王氏一党,便不能接近它,甚至说上一句话也不行。我对此很遗憾,难道没有古人可以作为老师吗?果然,在《易》学方面找到了孟喜、京房、郑康成、虞翻、关子明等人,使小王氏的学说一天也无法容身。虽然如此,这几家学说与王氏不同是有的,但对于圣人制作《易》的根本用意,又不知道究竟合不合、如何合不合。到绍圣戊寅年,我在洛阳偶然遇到杨老朝散贤宝,谈到《易》而与他观点不同;他所说的话,确实不是我平生所听闻过的。我诚恳地向杨老求教,于是得到康节先生亲自绘制的两幅《易图》。虽然车轮、车辐等都还保存着,但杨老年近七十,又中风,语音清浊不正,无法追问。身边二三个年轻人夹杂着讥笑,我却独自敬重杨老年长,尊重他的图,认为其中一定有可以进入圣学的道理。杨老又指着乾、坤、坎、离四卦对我说:得到这四卦,就能看见伏羲的《易》了,而文王的《易》也在其中。第二天,仿佛迷路的人认出了回家的道路,我因这两幅图能够指示循环而没有固定形体,深受感动。杨老说:我昏聩多病,已经忘记这件事很久了,今天因你的话,又好像当初刚接受这幅图时一样。从此我进入洛阳,和康节先生的儿子伯温交游,得到先生遗留下来的编稿残稿,珍藏起来,勤奋研习,不分昼夜。二十年间,我接连作了四种《易传》,题名为《商瞿传》,表示自己是有老师的。不久,靖康元年丙午冬,金人长驱直入到南京,我所作的《商瞿传》,连同平生衣冠、五世图书,全都化为灰烬。后来避难高邮,应亲友请求,追作了几册《易传》,但还没有条理。建炎二年戊申正月,真州又遭逢战乱,高邮的《易传》也再次化为灰烬。那时我年老多病的身体能够保存下来,已经是幸事了。于是避居海陵,病中还能饮食,至于《易》学,难道能说不能作吗?于是又为亲友追作。自这一年四月十八日辛未开始,到七月一日癸未结束,共用了七十二天,草稿完备;有的忘掉了旧说,有的得到新意,共六卷,题名为《太极传》,又有《外传》一卷、《因说》一卷,合起来成为一部完整的《易》学著作。后来如果有好古而能识察变化的君子,恐怕未必会认为我的话是妄作。唉,我所遵循的道理也真艰难啊!八月二十五日,海陵旅舍,嵩阳景迂生晁说之记,时年七十。《止观妙境辨正序》。我从洛阳、郑州一带来到四明,听到天台教法,心中很喜欢。一次遇到延庆寺明智讲主立公,听到他的论辩而产生疑问,不久便倾心希望从事于此。然而他的著述有万千言,浩浩荡荡像巨大的水流波涛,难以发挥船舵的作用。虽然其中有纲目义理,却森然如同高天上的万象,谁能辨明其中的盈缩、伏留呢?我私下以此为忧。明智说:这有什么值得过分忧虑的!我的祖师用一味药治愈万病,用一句话剖析众多言论,使重病立刻变成玉雪般的肌肤,使所有鼓簧之声都合于清商之律。难道只在十章吗?十章也已经很多了。又把它开析为十境,十境已经很远;运转为十乘,十乘或许已经劳烦。安立为观,不必识知一境,只是智者的一境。荆溪依据文字显示三境,可惜出现得较晚,喜好喧哗的人,有的执著为语言上的见解,使它在义理道路上流荡。区区昼夜分剖文字、分析字句,正好落入多盐少豉的讥评。我每次听到他这些话,都想用文字记录下来,但回头看看自己尚未穷究他的学说,不敢自我欺骗。我颇为怀疑明智有著作,便询问他,他笑而不再回答。过了很久,才在他的弟子那里看到一篇《摩阿止观妙境辨正》。我俯身诵读多日,才感叹他不仅讲论精妙,著述也很擅长,而且能够不自夸、不炫耀,实在难得。我对这个人的了解非常浅薄,而我所不了解的还多着呢!于是责问他的弟子说:你们得到珍美的食物,却闭门不拿出来使众人吃饱吗?于是请我作序,把它刊刻在版上流传。只是我哪里懂得这些呢?我私下借这部书,难道将要忘掉智者所说的一境不思议,又要谈什么荆溪的三境吗?大概一源就是观不思议境,分支为三,称作性德、修德、化他。学者应当守住一源而澄清它吗?还是浮泛于它的支流而使之泛滥呢?况且所谓一,是不得已才这样指称它的;后来又分为三,果真也是不得已吗?还是本来可以停止却又不停止呢?荆溪关于义例的说法,又在这个境上建立五例四意。学者为什么只谨慎对待这三项,却轻慢五例和四意呢?究竟是遵从荆溪的笃实论说,还是因为文字表达不得已呢?请用荆溪的话来说吧:荆溪不是说过性与修不二吗?谁能说荆溪自己会自相矛盾呢?总之,应当以智者一人为老师,观照一个不思议境,这才叫作辨正。应当先列智者和荆溪的著作,其次广列智者、正公、义公的各种说法,最后列出辨正,使学者能够考察。政和元年辛卯十一月癸未,嵩山晁说之作序。
仁王防国般若经防序陈隋间,天台智者逺禀龙树,立一大教,九传而至荆溪,荆溪复又九传而至新罗法融,传理应,理应传瑛纯,皆新罗人,以故此教本于日本,而海外盛矣。属中原防乱,典籍荡灭,虽此教是为不可亡者,亦难乎其存也。然杲日将出,而晓霞先升,真人应运,而文明自见。方我有宋之初,此教乃渐航海入吴越,今世所传三大部之类是也。然尚有留而不至,与夫至而非其本真者,《仁王经疏》先至,有二本,众咸斥为伪。昔法智既纳日本信禅师所寄辟支佛髪,答其所问二十义,乃求其所谓《仁王经疏》,信即授诸海舶。无何中流大风惊涛,舶人念无以息龙鼍之怒,遽投斯疏以慰之。法智乃求强记者二僧,诣信使诵以归,而二僧死于日本。至元丰初,海贾乃持今《仁王经疏》三卷来四明。于是老僧如恂,因缘得之,其文显而防微,言约而意广,以秦译为本,义势似《观心论疏》,实章安所记智者之说也。恂道孤而寡偶,学古而难知,食贫而力不足,无以为此经毫髪之重,每指而叹曰:“其来晚而【一有学字】艰如此,宁封野马而饱蠧鱼,不能下几案以视人。”呜呼,此疏曾不得軰行于三大部中,而匿光瘗彩,犹若海外之逺欤?恂今年七十有六岁,乃一日抱之而泣曰:“殆将与吾俱灭耶?吾前日之志非也。”过嵩山晁说之曰:“曷不为我序而流通之?”说之顾何足以与此?亦尝有言曰:“智者若生齐梁之前,则逹磨不复西来矣。尽法性为止观,而源流释迦之道,囊槖逹磨之防。今方盛于越中,异日防当周于天下,岂独是书之不可掩哉?”顾予老不及见之为恨,姑序其所自云尔。政和二年壬辰四月癸卯,朝请郎飞骑尉赐绯鱼袋晁说之序。
不二门指归序天台之教,着明于法智,而法智晚出,髙弟曰南屏瑧。瑧在熈寕中尚无恙,予时随侍杭州,与羣儿軰游南屏,而不知有瑧也。逮今将四十年,白髪飘零,宧游明州,遇瑧之髙弟如恂,始知有瑧,而恨前日未尝游南屏也。年少不知好,而老大自伤者,可胜言哉!恂今年七十有六岁矣,志刚而气明,议论慷慨,不少下人,特推功于其师,每喜道其当时从学艰勤之状,且不讳其呵斥诲责之言。得非有志者笃而所得者深欤?瑧之善固使人不能忘,愈久而益亲耶?今予将西去,恂乃出南屏门人所记《不二门指归》一篇,曰:「久不以示人,宜为序以布露之。」序虽不足与知,颇喜瑧得名既高,而兹又以副其名,慰后生之望。予亦恍然如前日与瑧接,而不复恨矣。因念四方游客,临浙江至南屏者不乏人,而能知瑧者,伊何人哉?实待此书发之欤?彼为天台之学者,尚何言耶?輙书其所感而序之云尔。政和二年壬辰五月癸亥,嵩山晁说之序。
纪赠法智诗序今天台教观之徒称四明尊者,追配古人,其言为国中之法也,可谓盛矣。説之自北方来,闻而异之,究其名氏,是谓法智礼公,于是乎矍然加叹曰:「此我髙祖文元公与杨文公之所称者欤?」我虽昧于天台之学,未读法智所着之书,而固已得其人矣。既而法智世孙明智立公,示以高僧简长等纪赠诗二十三首,曰:「吾祖法智得名凛然至今者,盖有所自矣。」当是时,翰林主人晁公、杨公所贻之文,既已流传矣。其軰行中,声名人篇章之美,又如何哉?然是诗,吾与法智初不自有之,乃落于杭州式公,不知其歴几岁,凡传几何人,然亦复还归于法智之旧室,亦可叹矣。将移于石,欲得以序之。说之以为法智逺处身于东海之陂,而名声振耀于京师,既久而弥隆。其颂徳辞翰防而复合,亦可以为修徳之劝也。后有览者,所感可胜言哉!呜呼,景徳祥符之风,此亦非其躅欤?政和元年十月庚申,具位晁说之序。
译《仁王护国般若经疏序》。陈、隋之间,天台智者远承龙树,建立一大教;传到第九代而至荆溪,荆溪又传九代而至新罗法融;法融传给理应,理应传给瑛纯,他们都是新罗人,因此这套教法本来传入日本,在海外兴盛。适逢中原战乱,典籍荡然灭尽,虽然这套教法不可使其亡失,却也很难保存下来。然而灿烂的太阳将要升起,晓霞先已出现;真人应时而生,文明自然显现。正当我大宋初年,这套教法才逐渐渡海进入吴越,如今流传的三大部之类就是这样来的。但还有一些留在海外没有传到的,以及虽已传来却不是原本真本的。《仁王经疏》最先传来,有两个版本,众人都斥为伪本。从前法智接受日本信禅师寄来的辟支佛头发,回答他所问的二十个义理,于是求取他所说的《仁王经疏》,信禅师立即把它交给海船运送。不久船行海中遇到大风惊涛,船员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平息龙鼍的怒气,便赶紧把这部疏投入海中以安慰它们。法智于是请求两位记忆力强的僧人,前往信禅师处背诵后带回,但两位僧人都死在日本。到元丰初年,海商才把如今的《仁王经疏》三卷带到四明。于是老僧如恂因缘际会得到它;这部书文辞显明而能防微,语言简约而意义广博,以秦译本为依据,义理气势像《观心论疏》,实际上是章安记录智者言说的著作。如恂的道业孤单而少有同道,学习古学却难以为人所知,生活贫困而力量不足,无法使这部经得到丝毫的看重。他常常指着它叹息说:它来得这样晚,流传又这样艰难,难道宁可封存起来给野马践踏、让蠹鱼吃掉,也不能放到案几上给人看吗?唉,这部疏尚且不能同三大部并列流通,隐藏光彩、埋没文采,难道还像远在海外一样吗?如恂今年七十六岁,有一天抱着它哭着说:它难道将要和我一起灭亡吗?我从前的志愿错了。经过嵩山的晁说之说:为什么不替我作序,使它流传开来呢?说之回顾自己哪里足以参与此事?但我也曾说过:如果智者生在齐、梁以前,那么达摩就不会再向西来。把整个法性都作为止观,而使释迦的道统源远流长,包藏达摩的教法。如今它正盛行于越中,将来一定会遍及天下,难道不只是这部书不能被掩没吗?只是遗憾我年老,来不及看到那一天,姑且把它的由来作序说明。政和二年壬辰四月癸卯,朝请郎、飞骑尉、赐绯鱼袋晁说之作序。《不二门指归序》。天台教法在法智那里显著昌明,而法智晚出,他的高足弟子名叫南屏瑧。熙宁年间,瑧还健在,我当时随侍在杭州,和一群孩子游玩南屏,却不知道有瑧。到如今将近四十年,白发飘零,我以官身游历明州,遇到瑧的高足如恂,才知道有瑧,于是悔恨以前没有到南屏游览。年轻时不知道珍惜,到了老年才自我伤感,这种话哪里说得尽呢!如恂今年七十六岁,志向刚强而气质明达,议论慷慨,从不稍稍向人低头;只是特别把功劳推给他的老师,常喜欢讲述当时从师学习的艰苦勤勉情形,也不避讳老师呵斥教诲责备的话。这难道不是因为有志者意志坚定,所以所得深厚吗?瑧的优长本来就使人不能忘记,时间越久反而越觉亲切吗?如今我将向西去,如恂于是拿出南屏门人记录的《不二门指归》一篇,说:这篇文章已经很久没有给人看了,应该请你作序,使它公开流布。这个序虽然不足以使人真正了解它,但我很高兴瑧的声望已经很高,而这篇文章又使他的声名名实相副,足以慰藉后辈的期望。我也仿佛又回到从前同瑧相接的时候,不再遗憾了。于是想到四方游客,来到浙江、到南屏的人并不少,但能够知道瑧的人,又有谁呢?难道正要靠这部书把他揭示出来吗?那些学习天台教法的人,还能说什么呢?我姑且把自己的感受写下来,作这篇序。政和二年壬辰五月癸亥,嵩山晁说之作序。《纪赠法智诗序》。如今天台教观门徒称法智为四明尊者,把他追配古代高人,他的言论成为国内的教法,可以说盛大极了。我晁说之从北方来,听到这件事而感到惊异,考察他的姓名,原来是法智礼公,于是惊然加以赞叹说:这难道就是我的高祖文元公和杨文公所称道的人吗?我虽然对天台学说很无知,没有读过法智所著的书,却已经确知他这个人了。后来法智的世孙、明智立公拿出高僧简长等人纪念赠送的诗二十三首给我看,说:我的祖先法智的声名至今仍令人敬畏,大概是有来由的。当时,翰林主人晁公、杨公所赠的文章已经流传了。在他们的同辈中,声名和文章的优美,又怎么样呢?然而这些诗原来并不属于我和法智,而是落在杭州式公手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传过多少人,最后又回到法智旧日的居室,这也值得感叹。现在将把它们刻在石上,希望得到一篇序。说之认为,法智远远地居住在东海之滨,声名却在京师振耀,时间越久越加隆盛。他颂扬德行的文辞,经历分离而又重新合在一起,也可以作为勉励修养德行的劝说。后来阅览这些诗的人,心中的感触哪里说得尽呢?唉,景德、祥符年间的风尚,这难道不也是那种遗风吗?政和元年十月庚申,具位晁说之作序。
韩文忠富公奏议集序韩文忠富公之孙曰直柔,问说之曰:“古今诸公奏议,必有序焉,何也?”曰:“古今诸公之奏议,无待序以显,而序所以尊乎奏议也。如乐作,磬玉未振,而柷木先之。”直柔曰:“吾文忠奏议之序,愿有请于子。”说之于是悚栗失据,莫敢为言,而直柔请益坚,乃谢之曰:“命为他文,或敢而序;韩文忠之奏议,则孰敢以是?”一语逡廵十年,直柔既以其奏议十有三卷归说之,又宠之以名人所传公全身之像,使读其书,想其人,庶几乎体物不遗也已。说之毎置公之像室中,如左珩右璜,以承大祭,无端之心不敢以发。既久,乃斋戒而为序曰:“上帝降灵之生公也,实左右我国家治隆甚盛之际,古之所谓社稷之臣者哉?或拨乱以创业,或扶危以中兴,而公乃与之埓者,何耶?盖抱王佐之畧者,不必当楚汉之厄;怀文眀之徳者,无待躬洙泗之游。譬如天之有斗,有汉森回在上,曷知其所以然哉?公实左右我国家治隆甚盛之际也。然其功高绩着,谤防出入者不一,而任大图永,又复异同,艰难之多也。天其或者以此示天下之才,而耸天下之善,使公为之表欤?姑循其迹而言之。人孰不仰公?使敌之功,上乃拜公枢宻副使,而公力辞之,不肯拜。至和之末,请立皇嗣之功,彼天下之人或未之闻也。公于褒进司徒,则一命而不辞。使敌之功,公既耻以受赏,且终身未尝一出诸口;而青州救灾之功,则公平居,喜为人道之。庆厯间,石介固以方防契矣。公事它人,宜何有?而严事王沂公,慕叹之至死不衰。公之知人荐士,有至将相者矣。晚于青州得一老儒生刘槩,荐于朝,则叹息欣喜,若平生未尝得士者。呜呼,公之所以自处也逺矣!岂观之所觏,而闻者可听欤?则是书之所载,可以论闻见之功,而非闻见之所及者,莫得而载也。且公于仁宗时,言犹雨露也,陨而为天下泽。其在英宗时言犹海潮也,震天地,转山石,孰不骨骇胆逝,而敢抗之欤?其在神宗时,言犹鳯鸣也,律吕于九霄之上,而余音千里之逺,至于百世之后,犹有遗叹焉。英宗一日因公进除目而震怒,响满一殿,掷除目榻下。公慨然搢笏拾除目,执之进曰:「前日陛下在藩邸时,喜怒犹不可妄,况今即天子位?窃以天子亦有怒焉。出九师以代四夷,否则陈斧钺以诛大臣。今日陛下之怒不过常事,除目也,必以臣等有大过恶可怒者,何不斩臣以谢天下?」英宗为之霁色,温言公进说,犹久之不已,是则海潮不足谕也。神宗即位之初,想见公顔色,制异礼以处之。上见公首及边事,言条目颇多。公曰:「陛下临御未久,臣愚以为首当推恩恵,布徳泽,且二十年未可道着用兵二字。若干戈一兴,上贻圣忧,下竭民力,愿首先留意边事。万一戎狄渝盟,人神共怒,为应敌之计可也。」上问所先当如何,公曰:「阜安防内为先。」上曰:「大臣须尽忠节,无隐情。」公曰:「臣一人之忠无益也,须是天下守官皆尽忠则治矣。今两府大臣犹有不得竭其所知者,唯事目前常事,况在逺臣小臣,且治道至简昜,徒为繁劳,何补?」公又曰:「闻近日守道者多不得安,希进者往往得志愿,陛下精别流品,无使忠邪溷淆,小人渐进,此系治之大者。」公又曰:「陛下好用人,伺察内外事,臣恐赏及奸憸,罚及善良矣,此大系天下休戚,不可不慎。」公又曰:「内外事多,陛下亲批,事事皆中,亦非为君之道。况事有不中,咎将谁执?必至请属交走货赂,公行此致乱之道,何太平之敢望?」公又曰:「近日事渐有更张,此必小人之献说也。小人唯喜动作生事,若朝廷守静,则事有常法,小人何所希望?愿深省察,无致后悔。」公又曰:「天下财用不充,执事者必多经画,唯省不急之务,则无不足之虑,百姓无暴敛之苦。」公又曰:「先帝自藩邸入继。」大统唯纳谏一事,上类祖宗,今陛下奈何负先帝耶?上有不世之度,每却大臣纷更之说,则曰:「富某手疏,又将至,老臣无所告诉,唯是仰屋窃叹。」是公之斯言,频为上发也,不犹九霄鸣鳯之祥耶?若其雨露之泽天下者,可胜言哉!说之品下,质薄不足以议公之彷佛,窃以其所闻着之,增是书之功,尙期后之人因是而得公也欤?宣和元年巳亥十一月四日丙午,朝防大夫提防南京鸿庆宫嵩阳晁说之序。
译《韩文忠富公奏议集序》。韩文忠富公的孙子富直柔问我说:古今各位公卿的奏议,一定要有序文,这是为什么?我说:古今公卿的奏议,本来不需要靠序文来显扬,而作序是为了尊重奏议。就像奏乐时,磬玉尚未敲响,柷木先行击奏。富直柔说:我希望请您为祖父文忠公的奏议作序。说之于是惊惶失措,不敢发言;富直柔请求更加坚决,我便推辞说:奉命为别人的文章作序,或许还敢做;至于韩文忠的奏议,谁敢用这种身份来作序呢?这一句话推辞了十年。富直柔后来把他的奏议十三卷送归给我,又把名人所传的公完整画像一并惠赠给我,使我读他的书、想见他这个人,也许可以做到体察事物而不遗漏。说之每次把公的画像放在室中,像左边陈列玉珩、右边陈列玉璜一样,用来承奉大祭,不敢让没有缘由的心念发作。过了很久,我才斋戒作序说:上帝降下神灵而生公,正是在我国家政治隆盛、极其昌盛的时候辅佐国家;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吗?有人拨乱而开创基业,有人扶危而实现中兴,而公竟然能够与他们相匹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怀有辅佐帝王谋略的人,不一定非要处在楚汉争战的危难中;具有文章光明之德的人,也不必亲自到洙泗游学。譬如天上有北斗,银河星辰森然回旋在上空,谁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呢?公正是在我国家政治隆盛、极其昌盛的时候辅佐国家的。然而他的功劳高、业绩显著,毁谤却纷纷而来,出入不一;而且所承担的责任重大、谋划长远,又屡有异同,所经历的艰难太多了。上天或许正是借此向天下展示人才,使天下的善人受到鼓舞,让公成为表率吧?姑且按照他的事迹来说。世人谁不仰慕公?凭借抵御敌人的功劳,皇上于是授予公枢密副使,公却竭力推辞,不肯受命。至和末年,他有建立皇嗣的功劳,天下人有的还没有听说。公因褒奖晋升为司徒,却只一任命便不推辞。凭借抵御敌人的功劳,公既以接受赏赐为耻,而且终身不曾把这件事说出口;至于青州救灾的功劳,公平时却喜欢向别人讲说。庆历年间,石介固然已经成为方正有气节的人。公侍奉其他人,本来又有什么可说的?但他严肃地侍奉王沂公,到死也仰慕赞叹不衰。公识别人才、推荐士人,有的人官至将相。晚年在青州得到一个老儒生刘槩,推荐给朝廷,便叹息欣喜,好像平生从未得到过人才一样。唉,公对待自己的方式实在高远!哪里是眼睛所能看见、耳朵所能听闻的呢?因此本书所记载的,可以用来评论所见所闻的功效;至于超出见闻范围的事情,就无法记载了。况且公在仁宗时的言论,如同雨露,降落下来成为天下的恩泽;在英宗时的言论,如同海潮,震动天地、推动山石,谁不惊骇得骨寒胆落,敢于抗拒它呢?在神宗时的言论,如同凤凰鸣叫,在九霄之上调和律吕,余音传到千里之外,直到百世之后,仍然令人留下感叹。英宗有一天因公进呈任命官员的名单而震怒,声音响满一殿,把任命名单扔到榻下。公慨然插笏拾起任命名单,拿着它进言说:前些日子陛下在藩王府时,喜怒尚且不可轻率,何况如今登上天子之位呢?我私下认为,天子也有发怒的时候:可以发兵九师去代替四夷;否则就陈列斧钺,诛杀大臣。今天陛下的怒气不过是针对通常事务、任命名单,必定认为臣等有重大罪恶而值得发怒,为什么不杀了臣来向天下谢罪呢?英宗因此面色缓和,用温和的话同公继续谈论,过了很久还没有停止,这样看来,海潮也不足以比喻他的气势。神宗即位之初,想要见到公的面容,便制定特别礼制来安置他。皇上见到公,首先谈及边境事务,所说条目很多。公说:陛下即位不久,臣愚昧地认为首先应当推行恩惠、布施德泽,而且二十年内都不可说出用兵二字。一旦战争兴起,对上会给圣上留下忧患,对下会耗竭民力,希望陛下首先留意边境事务。万一戎狄背弃盟约,导致人神共同愤怒,那时再制定应敌之策也可以。皇上问首先应当怎样做,公说:首先要使境内富足安定。皇上说:大臣必须竭尽忠节,不得有所隐瞒。公说:仅我一人的忠心没有用,必须天下所有守官都竭尽忠心,国家才会治理好。如今两府大臣尚且有不能竭尽所知的人,只顾处理眼前的常事,何况远方的大臣和低级官员呢?况且治理之道极其简易,却徒然弄得繁琐劳苦,有什么补益?公又说:听说近来守正道的人大多不得安宁,希求进用的人往往能够实现愿望,陛下应当精细辨别流品,不要使忠臣与奸邪混杂,使小人逐渐进用;这是治理国家的大事。公又说:陛下喜欢任用人,又亲自侦察内外事务,我恐怕奖赏会施加给奸邪,惩罚会落到善良身上。这关系到天下的休戚,不可不慎重。公又说:内外事务很多,陛下亲自批阅,事事都处理得恰当,也不是作君主的道理。何况如果有事情处理不当,罪责将由谁承担?一定会导致请托之人交相奔走、馈送货赂,公然实行这种导致混乱的办法,还怎么能指望太平呢?公又说:近来的事情渐渐有变更,这一定是小人的进言。小人只喜欢妄动而生事;如果朝廷保持安静,事情各有常法,小人还有什么希望?希望陛下深思明察,不要导致后悔。公又说:天下财用不充足,执掌政事的人必定要多方经营谋划;只要节省不急迫的事务,就没有不足的忧虑,百姓也没有横征暴敛的痛苦。公又说:先帝从藩王府进入而继承大统,只有接受劝谏这一点像祖宗;如今陛下为什么要辜负先帝呢?皇上有超越常人的气度,每当拒绝大臣纷纷变更政事的主张时,就说:富某的奏疏又要到了,老臣没有地方申诉,只能仰望屋梁私下叹息。公的这些话,曾多次使皇上说出这样的话,不正像九霄之上凤凰鸣叫的祥瑞吗?至于他的言论如雨露般给天下带来的恩泽,更是哪里说得尽呢?说之品秩低下、资质浅薄,不足以议论公的仿佛,只私下把自己所听到的写下来,增益这部书的功用,希望后世之人能因此而了解到公吧?宣和元年己亥十一月四日丙午,朝散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嵩阳晁说之作序。
崇福集序曾内翰子开为说之言:“异时大夫学士以西京石氏比晁氏,今晁氏乃以文章称,何也?”说之退而伏念:“我家之前文有作也,得时其在廊庙,在北门左西掖,在东观,国人誉之,是为国中之士,棣棣然于私门何有?譬如贵大裘者,不珍豹袪也。其后子孙坎防失职而流离饥饿者有之,或发为凄凉苦辛之言,则人以为怨;否则慷慨泾渭之言,而人以为谤。于斯怨谤之间,諠然得名,盖可惧而不可乐也。譬如矜豹袪者,寕识大裘之陟降哉?”先人新郑公之第三子咏之之道:“实穷而以文华称者,如或使其不失世职,则杨文公称吾文元公深得代言之体,而谓河宗新祠碑自唐中叶之后未覩斯作者,今复有一杨文公为斯人以击节也。”吾文庄公在翰苑,一夕当将相五制,国史称其褒戒各得所宜。嗟尔后之人,徒有才思健于涌泉也耶?皇祐中,吾金紫公自秘阁出知怀州,宋景文公赋诗送行云:“读尽黄香未见书,今斯人抱简扵管库之中,而勤呻吟扵岐路之际,为可惜哉!”治平初,吾新郑公以秘书丞知河间县,温公送行诗称文元公名徳为人物之师,以丹穴况吾家,恨新郑公羽毛短而文采奇也。若为今日而兴叹,则又如何哉?其孤公迈公、昻公、逸相与涕泣而言曰:“不死徒读祭礼也,不若収拾吾父之遗藁,次第之,虽不足以尽吾父之竒,亦庶几使来者感叹有属也。”是岂为不寿而谁与穷者?既而得十六类三十五卷,乞说之为之序。说之曰:“尚忍序汝父之文哉?不得已,上以道世德,而下以勉汝曹云。”政和七年丁酉十二月己卯,东里曾省堂序。
文林啓秀序说之曾大父文庄公,少因文元公而行軰,髙与一时文士周【缺】安知有刑名学,而纠察刑狱,判审刑院,知开封府。振疑奋滞,如狱具中不得死者十人,而法不胜情,伏重罪者一二人。其为学士也,一夕行王章、惠陈、文思、张、邓公、章郇公、盛文肃公五将相制,不废麻卷,三鼓之限而先对。灾异者久之,以手诏使陜西折夏英公、韩魏公、范文正公、尹师鲁、田宣简公之谋,遂防知政事。上専以西事委之,公尽瘁匪躬,知无不言。罢夏英公、陈恭公经畧招讨使,分秦鳯、泾原、环庆、鄜延为四路,讫今不可改。公陈边策扵昊贼未叛之前,而卒如公防。其招纳昊贼之时,公薨矣,悲哉。公以家族保范文正公,擅遗昊贼书。无它,明刘平、石元孙战殁,非降贼获褒赠。辩宋莒公、郑文肃、叶道卿、龙图阁直学士吴安道,非朋党不以罪贬。则公之姿度闳逺,早擅岩廊之望焉者扵是乎称也。然公扵学则微悉宻致,与癯儒等。尝以文选、续文选、艺文类聚、初学记、文苑英华、南北朝洎隋唐人之文集,美字粹语,分百七十有四门,十卷,名之曰《文林啓秀》。玩之发人藻思,目无遗物,动涉芳尘,如游玉田、芝房。其名曰啓秀,宜也。昔嵇叔夜喜音韵学,谢康乐疲于译梵字,顔鲁公老于韵海,皆天下雄伟超杰之资,而谨小徳防墨不屑也。吾曾大父何疑焉。嗟乎,今之文务为髙论,以扬子云雕虫篆刻,籍口而心不知卫武公切磋琢磨者何事,其体物曲成则又何如哉。说之何知,敢序之藏于家。宣和四年十一月十一日乙丑,朝请大夫知成州晁说之序。
译《崇福集序》。曾任内翰的曾子开对我说:从前大夫、学士把西京石氏同晁氏相比,如今晁氏却以文章著称,这是为什么?我退下来后私下思考:我们家先代的文章已经有所成就,他们得到时机时,有的在朝廷中枢,有的在北门、左掖、西掖,有的在东观,国人都称誉他们,这才是国内的士人;他们在私人门第中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譬如珍重大皮袍的人,不会把豹皮袖口当作珍宝。后来子孙中有因困顿而失去职任、流离饥饿的,有人于是写出凄凉苦辛的话,人们便认为是在怨恨;否则写出慷慨分明的话,人们又认为是在毁谤。在怨恨与毁谤之间喧然得名,大概是应当害怕而不值得高兴的。譬如只夸耀豹皮袖口的人,哪里懂得大皮袍的升降进退呢?先人新郑公的第三个儿子咏之说道:确实有处境困穷却以文采著称的人;假如他们没有失去世代的职任,那么杨文公称赞我们文元公,认为他深得代替皇帝起草诏令的体制,并说河宗新祠碑自唐中叶以后没有见过这样的作者;如今又有一个杨文公为这个人击节赞叹。我们的文庄公在翰苑时,一个晚上应当为将相起草五道制书,国史称赞他的褒奖和戒勉都各得其宜。可叹后人,难道只是才思敏捷得像泉水涌出吗?皇祐年间,我家的金紫公从秘阁出任怀州知州,宋景文公作诗送行说:读尽黄香的文章,却没有见到这样的著作;如今这个人抱着书简身处掌管文书的库署之中,却在歧路之间勤苦呻吟,实在可惜!治平初年,我家的新郑公以秘书丞出任河间县知县,司马温公作送行诗,称文元公的声望和德行是人物的师表,把我家比作丹穴,只遗憾新郑公羽毛尚短而文采奇异。如果为今天而发出感叹,又会怎样呢?他的孤儿公迈公、昻公、逸公相互哭泣着说:活着却只是徒然读《祭礼》,不如收拾父亲遗留的稿子,依次编排;虽然不足以完全表现父亲的奇异才华,也差不多可以使后来的人有所感叹而有所寄托。这难道是因为父亲寿命不长,就没有人同他一起穷究学问了吗?后来得到十六类三十五卷,请我为它作序。我说:还能忍心为你们父亲的文章作序吗?实在不得已,上面用来阐明世代的德业,下面用来勉励你们兄弟。政和七年丁酉十二月己卯,东里曾省堂作序。《文林启秀序》。我曾祖父文庄公,年轻时因文元公而在同辈中成名,声望高出一时文士。周【缺】安知有刑名之学,却能纠察刑狱,判理审刑院,出任开封府知府。他振救疑难、奋发处理积滞案件,例如在狱案已具备、依法本不得处死的人中,救活了十人;但有一二人法律不能胜过情理,仍然承担重罪。他担任学士时,一个晚上起草王章、惠陈、文思、张、邓公、章郇公、盛文肃公五位将相的制书,没有废弃麻纸诏卷,在三更的期限内先行应对。后来发生灾异,过了很久,皇帝下诏让他谋划陕西事务,折夏英公、韩魏公、范文正公、尹师鲁、田宣简公等人的谋略,于是参与执掌政事。皇上专门把西部边事交给他,他竭尽心力,不顾自身,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进言。他罢免夏英公、陈恭公的经略招讨使之职,把秦凤、泾原、环庆、鄜延分为四路,直到今天也不能改变。他在昊贼叛乱以前陈述边防策略,后来果然如同他的预料。等到招纳昊贼时,公已经去世了,真是可悲。公以全家族担保范文正公,擅自给昊贼写信。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表明刘平、石元孙战死,并非投降贼人,却没有得到褒奖追赠;又为宋莒公、郑文肃、叶道卿、龙图阁直学士吴安道辩明,说明他们不是朋党,不应因罪贬黜。由此可见,公的气度宏大深远,早年便享有进入朝廷中枢的声望。可是公在学问方面却细密精致,和清瘦的儒生一样。他曾把《文选》《续文选》《艺文类聚》《初学记》《文苑英华》以及南北朝直到隋唐人的文集中的美好字句、精粹语言,分为一百七十四门,编成十卷,题名为《文林启秀》。玩味它可以启发人的文思,目光所及没有遗漏的事物,举动都接触芳香的尘埃,好像游览玉田、芝房。题名为启秀,是很恰当的。从前嵇叔夜喜爱音韵学,谢康乐疲于翻译梵字,颜鲁公老年仍钻研韵海;他们都是天下雄伟超杰的才资,却谨慎对待细小的德行和文墨,不以为屑。我的曾祖父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唉,如今的文章务求提出高论,借扬子云雕虫篆刻的话作为口实,心中却不知道卫武公所说切磋琢磨是什么意思;至于体察事物、曲尽其理,又怎么样呢?我晁说之哪里懂得,竟敢作序,把它收藏在家中。宣和四年十一月十一日乙丑,朝请大夫、知成州晁说之作序。
赵懿简春秋序夫子自谓三十而立,之后十年乃不惑,实自志学之后二十年也。嗟乎!学而不惑之难如此。同知枢宻院、懿简赵公,没身于春秋,着《春秋经解》十卷,约而喻,简而逹,顾杜氏、啖赵诸儒之例而病之。作《春秋例义》二十卷。问者曰:“孰病?”曰:“病前人有例而无义也。”曰:“孰谓义?”曰:“义正者为正例,犹岳镇之不可移也;义变者为变例,则沧海之涵泳而靡常也。俟其比偶其类,右志而左物,又如九野之博,而实其理;众星之繁,而丽乎文,则约且简者得以窥圣人之志也。”自啖赵谓公谷守经,左氏通史之后,学者待左氏如古史记,美文章,纷华而玩之,不复语经扵斯矣。公独扵经先之左氏而不合,则求之公谷;又不合,则求之啖赵、陆氏;而逺独及于董仲舒,近在本朝诸儒,则独与孙明复辩其好而无党,恶而无欲,毅然不惑于名髙者也,黯然不惑于众而自信者也。公未著书之前,有名世大儒为矫枉之论曰:“隐非让,盾止实弑。”▯中勇闻而乡风,莫敢少异。公独叹曰:“予岂溺于三传者?其如《春秋》重志而察微何?信简编而疑师授,专耳目而忽志意,最学者之灾也。”隐虽非贤君,而让国之志不可诬也。盾非州吁,止非般,则非实弑而加弑,以笃为人臣、为人子者万世之忠孝。众人之疑可也,孰谓君子而疑诸?如此之言,则《春秋》开卷平读,而小子得之矣。何为子贡、闵子骞、公肩子、曽子、子石之徒惑焉?学者徒知游、夏不能措一字也已。呜呼!公之于《春秋》,笃好而勤力矣。公早以濮议名重扵天下,其后论新法,闲居终南之下者十余年,晚由温公之言起废,不三年遂与枢务,皆以《春秋》之学着之行事,而未尝以所学一出于口,又何难耶?世之人徒知公之立朝,而莫知公之所以然者,积学于躬,有在于此也。公不究所蕴,而薨于位,大夫、学士悲之,而幸此书之存焉尔也。说之元。祐中以婚姻之故,辱公赐之话言,缪已窃为春秋学矣,而不能公之问。虽尝畧覩公之书,而未之好也。逮今三十余年,始知好公之书,而叹息涕泗,有不可赎之悔。则姑从其诸孙而序之,以补墓铭隧碑之所遗云。宣和五年癸卯五月甲寅,朝请大夫知成州晁说之序。
威徳军节度使嘉国公诗集序窃以艺祖受天丕命,臣妾万方,干戈不试。太宗、仁宗尚文崇儒,不待浸昌,荡然百年,鲸鲵一日悉仪孔鸾,天下纯归王道。大夫学士耻言财利,而识防耻。矧在宗室子孙,冠婚车服,饮食纎悉毕仰县官,殆不知其货利于我何为者?礼义积而文章出矣。盖不知有一经之士,而备五经名目。尙书始或尽瘁于所难,而逺究科斗古文篆籕,从上之好而学虞永兴书,往往逼金石,其飞白则众且尽善矣。是岂出于它哉?不强以法度,不冒以官职,人得日竭其聪明,优游于所好也。上以岁时锡宴广内,用家人礼,笑语尽醉,即席赋诗,罚其未成者。于时法度莫我阻,而亦弗官之,吾荣也。不知何事此风▯息,宗子翘然陋昔之人。其言则髙矣,有能不外慕,不近名,兀兀若终身无恨者,其惟令畯乎?景升为人孝友恭敬,无他好,而唯学之嗜,忘寒暑昼夜疾病也。居有髙楼,程课不下,手抄卷轴戢戢笋束,不知几十百之多也。毎见而靳之曰:“少年举子而发愤,白首腐儒欲罢而不能。其在王孙何有?抑可以观祖宗之遗泽乎?”间取古今法书图画自娱乐,曰:“彼之所得,亦吾所能也。吾志之鼓吹有诗存焉,吾诗之丹青有画存焉。”以故其诗闲而有风,不勤意而趣远,若愿而无所求。余每谓前不亲炙于梅圣俞,后不曲从于黄鲁直,他人未昜景升之识也。予交景升父子之间,自予抱病逃难逺旅海陵,因其丹青而益爱其诗,不鼓以吹而忘吾干戈垂死之厄,爽然自位于升平之时也。子子笈请予题于编首,其可辞之?建炎二年三月二十三日。
译《赵懿简〈春秋〉序》。孔夫子自称三十岁立身,过了十年才达到不惑,实际是从立志学习以后又过了二十年。唉,学习而达到不惑,困难竟然如此。同知枢密院、懿简赵公终身研究《春秋》,著《春秋经解》十卷,简约而明白,简洁而通达,只是认为杜预、啖助、赵匡等诸儒的条例有所不足,于是作《春秋例义》二十卷。有人问:不足在哪里?他说:前人有条例却没有义理。又问:什么叫义理?他说:义理正当的,是正例,就像五岳四镇不可移动;义理有所变化的,是变例,就像沧海含容游泳而没有常态。等到把它们按类比对,右边记志,左边记事,又像九州四野那样广大而充实其理,像群星那样繁多而文采相丽,那么简约的文字就可以使人窥见圣人的意旨了。自从啖助、赵匡说公羊、谷梁守经,左氏通史以来,学者把左氏当作古代史书,欣赏它的文章,玩味它的繁华文采,便不再在这里谈论经义。公独独先研究经义,不合于左氏,便到公羊、谷梁那里求取;仍不相合,又到啖助、赵匡、陆氏那里求取;远则独自追及董仲舒,近则考察本朝诸儒,唯独同孙明复辩论其喜好而无党偏、厌恶而无私欲;他毅然不被声名高大的人迷惑,也沉静地不被众人意见迷惑而相信自己。公尚未著书以前,有一位名重当世的大儒提出矫正偏失的说法:隐公并不是让国,赵盾确实是弑君者。【此处原文有“▯中”字样,疑为讹误,文意不明。】当时中勇听闻后便倾心附和,没有人敢稍有不同。公独自叹息说:难道我是沉溺于三传的人吗?可是《春秋》重视心志、察辨细微之处,怎么办呢?只相信简册而怀疑师传,专注耳目所见所闻而忽略心志意旨,是学者最大的灾祸。隐公虽然不是贤君,但他让国的志向不可诬蔑。赵盾不是州吁,赵穿不是公子般,因此不能说他们确实弑君,却把弑君之罪加在他们身上,以此坚定做臣子、做儿女者万世的忠孝。众人的怀疑是可以理解的,谁说君子也应当对此怀疑呢?按照这种说法,《春秋》打开来平直阅读,小孩子也能懂得了。为什么子贡、闵子骞、公肩子、曾子、子石等人反而会被迷惑呢?学者只知道子游、子夏不能在其中增减一个字罢了。唉,公对于《春秋》,爱好深厚而用力勤勉。公早年因濮议而名重天下,后来议论新法,在终南山下闲居十多年,晚年因司马温公的言论而起用,不到三年便参与枢密事务;这些都把《春秋》的学问表现在行事上,却从未把所学拿出来炫示,又有什么困难呢?世人只知道公在朝廷上的表现,却不知道他所以如此的原因;他把深厚的学问积累在自己身上,其中正有这个原因。公没有穷尽自己所蕴藏的学问,便在任职期间去世了,大夫、学士为此悲伤,只庆幸这部书还保存着而已。元祐年间,我因婚姻关系,有幸承蒙公赐予言语;我当时已经私下错误地学习《春秋》,却不能向公请问。虽然曾粗略看过公的书,却没有喜爱它。到如今三十多年过去,才开始知道喜爱公的书,叹息流泪,有了无法挽回的悔恨。于是姑且顺从他的孙子之请作序,以补充墓铭、隧碑中遗漏的内容。宣和五年癸卯五月甲寅,朝请大夫、知成州晁说之作序。《威德军节度使嘉国公诗集序》。我私下认为,艺祖接受上天盛大的命命,臣服四方,兵器没有使用。太宗、仁宗崇尚文治、尊重儒学,不必等到逐渐昌盛,天下便荡然安定百年;鲸鲵般的凶恶之人一日之间全都变得像孔雀、鸾鸟,天下纯粹归于王道。大夫、学士以谈论财利为耻,也懂得以贪婪为耻。何况宗室子孙,冠礼、婚礼、车服、饮食,无不仰赖县官供给,几乎不知道那些财货对自己有什么用。礼义不断积累,文章便产生了。当时甚至找不到只通一经的士人,而具备五经名目的人却很多。尚书起初有时竭尽心力研究艰难的内容,远溯科斗古文、篆籀文字;顺从皇上的爱好,学习虞永兴的书法,往往逼近金石碑刻,至于飞白书,大家也几乎都能写得很好。这难道是出于别的原因吗?不以法度强行约束他们,不以官职诱使他们,人们得以每天竭尽聪明才智,从容自得地专注于自己的爱好。皇上按照时节在宫中赐宴,使用家人礼节,谈笑至醉,当席赋诗,诗未完成的人便受罚。当时法度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也不授予我们官职,这正是我的荣耀。不知为什么,这种风气后来逐渐止息,宗室子弟反而显得远远超过昔日之人。他们的言论很高妙,但能够不向外物羡慕、不接近名声,孜孜不倦,好像终身没有遗憾的人,大概只有令畯吧?景升为人孝顺友爱、恭敬谨慎,没有别的嗜好,只以学习为爱好,寒暑、昼夜、疾病都不能使他忘怀。他家中有高楼,程课没有放下,亲手抄写的卷轴密密地束在一起,不知有几十卷还是上百卷。每当看见这些,他便吝惜地说:“少年举子发愤求学,白头腐儒想停止却不能停止。像王孙这样的人,哪里有这些呢?还是可以从中看出祖宗遗留下来的恩泽吗?”间或取出古今名家的法书图画来自娱,说:“他们所得到的,也是我所能得到的。我志向的鼓吹,有诗保存在这里;我诗意的丹青,有画保存在这里。”因此他的诗闲适而有风致,不刻意经营而情趣深远,仿佛有所愿求却又无所求。我常说,他前面没有亲自接受梅圣俞的教诲,后面也没有曲意追随黄鲁直,别人很难理解景升。我的交往是在景升父子之间;自从我抱病避难,远行到海陵,因喜爱他的丹青而更加喜爱他的诗。他的诗不靠声乐吹奏,却使我忘却兵戈临死的困厄,顿时仿佛亲身处在太平时代。景升的儿子子笈请求我题写在文集卷首,这怎么能推辞呢?建炎二年三月二十三日。
汝南主客文集序士有有其实而名不与之俱,或得名一切而违其实,方以耻我,乃欲与我荣诸此人君当宁日以求士,而左右大臣蔽之之术也。或有千百而一自逹于人主,前者不蔽之则忌之,幸得逃罪谴者鲜矣。无曰此细事也,实世之治乱兴亡系焉。说之从世父新知蔡州故尚书主客郎中生知所学,少有辞赋声名出诸生上,其仕既久矣。大臣方平居无心于除吏时,每见公曰:「诏刋七史,公也。」且复叹曰:「礼乐终梁絶,文章过魏残,真是絶唱。」是公礼部优等奏名时所赋诗也。公释褐以甲科为常州司理参军,时知州事陈公襄,四先生之一也。肇兴学校,躬横经为诸生以讲勤甚,而王平甫以布衣专主说书,有霍汉英、李公弼豪英,不特为东南之秀也,且以头角诸生数百人。公有职事在学校,诸生从公有闻见,服膺无异辞。嗟夫,公少仕以文学着也如此。逮公三年免防之后,始有新学而先王之经亦以新名之,公自伤焉。乃为青州寿光县主簿,或不以簿书勾考待公者几希。时清献赵公帅青,公独叹曰:「吾不得于薄而得于厚矣。」清献公初入境时,荐公为州教授,时相滋不喜曰:「赵阅道以为文学士也。」公自兹久于麤官而甘心焉,亦絶口不为人道简编中一字。居无几何,上念髙丽表章美可观,诏掌髙丽书状者慎其选,无自屈宰相谓公可,乃奉诏。于是公复以文学称,或谓公是行也有母老可辞,而公白相府曰:「幸与髙丽▯王并通闺籍,顾书状官礼数如何?非不荣斯赏格懋盖前未有以朝臣职是行焉者。」公乃复与刀笔吏游,而钱谷得意,少年谓公昜与也。公出有使节郡符,入而闲居挂冠,黙以文章事付诸后进,意若讳其少时所能者,茫然自不省平生藁草尝有无也。公季子谦之年十有三岁,窃有志焉,如人适嗜好而勤収拾,无逺迩唯恐公一字留落。也乃得公诗若干,杂文论表章若干,定着为若干巻,以待后之览者。泰山或有不见者,而岩为万国之尊,则自若也。东坡为兵部尚书,公丞太仆,以事谒省部,时天寒甚。东坡命酒手以觞公,公色动若不自安。东坡叹曰:“何姬公三十年时!”今乐府辞盛于诸公,闻窃与游焉,孰谓公嗟咤至是乎?公与豫章黄鲁直同旅而唱和多矣。齐鲁彼此者,果孰为笃论也?公于一世交逰,真得泛焉而亲焉者,以有徳归范彝叟,而心向之余,则寜轻富贵而不忌语言,以轩轾一坐若无人者,难谓公以他人并范也。公之不媿屋漏则然矣,而扵屋漏有媿者,果足以知之乎?惟知公于士,泾渭源委湛如不可荡漾,然后知公之文先河后海云。谦之与说之同避地海陵,偶兵火未服两骖时,难忘五世承平图书之好,乃请说之序公见存之集,何以辞?公讳端仁,字尧民,末得知蔡州,未果行,以疾卒。谨题其集曰《汝南主客集》。建炎二年戊申九月十六日,从侄具官说之谨序。
卢沃字子献序四明卢沃少,字天啓,长为古学所志。简昜忽叹曰:「古之人名若隐而显,其字抑而不侈。孔门弟子如何?我岂不媿诸?」乃请更字于嵩山。晁说之,说之谢曰:「子穷无以饱妻子朝夕,而寒不敢辞。作为文章数百千轴,而冩无纸笔。意欲领畧上极太史公之所不载,下尽欧阳公之所遗,使经纬不相杂揉。视彼父康成而兄子慎者,欲唾而奴之,尙谁可与?」朋侪孰不能一官而徬徨十年无路以进?今幸得试礼部,冒霜雪絶江淮,辛苦数千里之涂。书一束外,艰得一钱,乃无世俗觊觎之色,而思古人之似耶?甚哉子之进矣!子谓高宗傅说啓心沃心之事,岂有异哉?是君之所宜望于其臣者,而所职当然也。为人臣而苟知所职,则有无不言矣。学者误谈信而后谏,相率为容身持禄之计,不知所谓信耶?若彼孟子所谓「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者」,孟子周流不遇,疾愤羣小在位,一时之言,身无自恕,曰:「我欲献忠,如非大人,何不过时有难昜?」子如与房杜王魏为僚,事太宗则进说何难?或不幸而同诸邺侯宣公,区区凯切徳宗,斯诚艰矣。然又有难者,我艺祖谓「人君以纳谏为羙,何如自不为非,不劳臣下谏诤」?当是之时,虽赵韩王无谋谟之迹,诛卢绛而诸将征伐愈武,不用杨徽之而羣臣徳业益厉。子之献纳于斯时,弗益艰欤?子仕矣,愿且勉诸,无谓傅岩一老曰能,敢字子?曰:「子献政和元年辛巳十一月辛丑序。」
译《汝南主客文集序》士人有具备真实才学而名声没有随之相称的,有的只得到一时的名声却违背真实才学;正因为这些事使我感到羞耻,才想把这件事同诸位说明。君主临朝,每天都在求取士人,而左右大臣却用种种办法蒙蔽他。有时成百上千的士人中只有一个能够自行通达君主面前,先前那些没有蒙蔽他的人反而嫉妒他,幸而能够逃脱罪责谴罚的很少。不要说这是小事,实际上世道的治乱兴亡都系于此。说之的堂叔,是新任蔡州知州、故尚书主客郎中。他生来就有学问,年轻时以辞赋闻名,才华出在众儒生之上。他做官已经很久了。大臣们平日正无意于任用官员时,每次见到他说:“诏令刊刻七部史书,先生来做吧。”又叹道:“礼乐最终在梁代断绝,文章超过魏代而残缺,真是绝唱。”这就是先生参加礼部优等考试时所作的诗。先生释褐出仕,以甲科任常州司理参军。当时知州陈襄,是宋代四先生之一。他开始兴办学校,亲自横经讲授给诸生,勤劳得很;王平甫以布衣身份专门主持说书,又有霍汉英、李公弼这样的豪杰,不仅是东南才俊,而且在数百名诸生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先生在学校任职,诸生跟随先生,听到了许多见闻,对他心悦诚服,没有不同的说法。唉,先生年轻时凭文学才华出仕,竟然如此。等到先生任官三年,免去防御使之后,才有了新学,而先王的经书也因此被称作新学。先生为此自我伤感。于是他任青州寿光县主簿,几乎没有人不把簿书勾稽考核之事交给先生办理。当时清献赵公任青州帅,先生独自叹息说:“我没有得到轻薄的待遇,却得到了厚重的待遇。”清献公刚入境时,推荐先生任州教授。当时宰相不喜欢他,说:“赵阅道认为他是文学之士。”先生从此长久任职于卑微的官职,却甘心如此,也闭口不再向人谈及简编中的一字。过了不久,皇上想到高丽的表章写得美好可观,下诏命掌管高丽书状的人慎重选择。没有自行屈身去求宰相,宰相却认为先生可以,于是先生奉诏出使。这样一来,先生又以文学著称。有人说先生此行有年老母亲在堂,本可辞去,但先生对宰相府说:“幸而能同高丽国王通行内廷文籍,只是不知书状官的礼数如何?并不是不觉得这赏赐荣耀,只是这待遇实在丰厚,因为此前还没有朝臣担任这种职务出使的。”先生于是又同刀笔吏交游,以钱谷事务为得意,年轻人便认为先生容易相处。先生外出时有使节和郡府的符信,回到家闲居时便挂冠,默默把文章之事交给后辈,意思仿佛讳言自己年轻时的才能,茫然得连平生的稿草是否曾有过都不知道。先生的幼子谦之十三岁,暗中有意于此,像一个人恰好爱好某物便勤勉收拾一样,不论远近,只怕先生的一字有所遗漏。于是竟得到先生的诗若干篇、杂文论说表章若干篇,校定编成若干卷,等待后世阅览。泰山有时也会有看不见的地方,但它作为万国之中最高的山,仍然自若。苏东坡任兵部尚书时,先生任太仆寺丞,因事情到省部拜见他,当时天气非常寒冷。东坡命令斟酒的人给先生敬酒,先生脸色变动,仿佛很不安。东坡叹道:“怎么像姬公三十岁时那样呢!”如今乐府歌词盛行于诸公之间,听说先生也私下同他们交游,谁能说先生竟然感叹到这种地步呢?先生同豫章黄鲁直一同客居,唱和的诗很多。齐、鲁两地彼此传说的说法,究竟哪一种才是笃实的论断呢?先生一生交游,真正能够泛泛交往而又亲密相知的,因为有德而归附范彝叟;至于心中所向的其余诸人,则宁可轻视富贵,也不忌惮言语,在一席人中评定高下,仿佛旁若无人,很难说先生把其他人同范彝叟相提并论。先生不愧对屋漏之处,确实如此;但那些在屋漏之处感到惭愧的人,难道真足以了解先生吗?只有知道先生对待士人的态度,如泾水、渭水的源流一样清澈,不可动摇,然后才知道先生的文章是先如河源,后如大海。谦之同说之一同避难于海陵,偶然在兵火之中连两匹马也不能齐备时,仍难忘五代以来承平时代爱好图书的传统,于是请说之为先生现存的文集作序,怎么能推辞呢?先生名端仁,字尧民,后来得到知蔡州的任命,但尚未成行,便因病去世。谨题名他的文集为《汝南主客集》。建炎二年戊申九月十六日,从侄、具官说之谨序。《卢沃字子献序》四明卢沃年少时,字天启,长大后立志于古学。简易忽然叹道:“古人的名好像隐约却显著,他们的字含蓄而不夸张。孔门弟子的字怎么样呢?我难道不应该以此为惭愧吗?”于是请我在嵩山为他改字。晁说之辞谢道:“你穷困得无法让妻子儿女每天吃饱,寒冷时也不敢推辞;写成文章数百上千卷,却没有纸笔可以抄写。你的心意想要上极太史公没有记载的内容,下尽欧阳公遗漏的内容,使它们彼此经纬而不混杂。你看待父亲康成、兄长子慎,简直想吐唾沫并把他们视为奴仆,还有谁能同你相比呢?朋友们谁不能得到一个官职,却徘徊十年没有进身的道路?如今你有幸参加礼部考试,冒着霜雪渡过江淮,辛苦跋涉数千里。除了一束书之外,艰难地得到一文钱,却没有世俗觊觎富贵的神色,反而想着要成为古人的同类吗?你的志向进步得太快了!你所说的高宗以傅说启发其心、充实其心的事,难道还有别的意义吗?这正是君主应当向臣下期待的,也是臣下职分本来就应当做到的。做臣子的如果确实知道自己的职分,那么无论有无,都应当把一切说出来。学者错误地谈论先取得信任然后进谏,彼此相继把这当作保全自身、保持俸禄的办法,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信任吗?至于孟子所说‘只有大丈夫才能纠正君心的错误’,孟子周游列国而不被任用,痛恨愤怒于小人处在职位上;那不过是一时的话,他本人并没有自我宽恕,说:‘我想献上忠言;如果不是大丈夫,为什么不趁早进言,难道还要等到困难容易处理的时候吗?’ 你如果同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做同僚,侍奉太宗,进言有什么困难?或者不幸同邺侯、宣公一样,恳切地规劝德宗,这才实在艰难。然而还有更难的:我朝艺祖说,‘君主以能接受劝谏为美,哪里如自己不做错事,也就不用劳烦臣下进谏呢?’在那种时候,即使赵韩王没有谋划功业的迹象,诛杀卢绛以后诸将征伐更加勇武;没有任用杨徽之,群臣的德业反而更加奋发。你在这种时候进献言论,难道不是更加艰难吗?你已经出仕了,愿你姑且努力,不要以为傅岩的一位老者说你有才能,就敢为你取这个字。说:‘子献政和元年辛巳十一月辛丑序。’
周元仲字序为刘向之学,说灵防之诗曰:「灵善,曰积而为灵。」虽然,文王之台沼与囿,非文王自名之也,而名之者谁欤?贾谊谓文王于斯民爱敬之至也。谊与向为齐鲁韩三家诗,固不与今毛传同也。凡为神灵之说者,自毛公始欤?有元,有防,有运,有世,是乃律厯之所肇,昜春秋之所归。上古而来,千万亿岁,不必乎人之闻;今日而往,千万亿岁,不待乎吾之见。暸然指诸掌而不遗者,吾康节先生主斯学也。泰州周灵运请字于予,以一字表其名曰「元」。岂不曰:「元者善之长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乎?」元仲孤立,少知所尚,雅好北方之学,其当勉于斯欤?宣和庚子冬至后二日辛酉,嵩山晁说之序。
陈键字子感序陈延儒名其子曰键,是子思肖,其名来乞字于族舅晁伯。以父曰:“君子自重,则威以毛髪之身,独立于四海九收之上。”及其务学也,徒步千里,从归洒扫应对为作都养,不忌不惮,曰:“吾将无所不学矣。”太史公于晏子,愿执鞭吾夫子之御,则未尝人其人也。舅学昜,知其所以然者乎?予应之曰:“心思不萌而寂然不动,一身为天下之大键也。无物以感我,而无物而不感,宇宙豁如也,鬼神昭如也。前日之键,今日之通也。”字汝曰“子感”,汝勉之。建炎元年十有二月二十九日,真州江岸序。
周与可字景夏序海陵周与可,字从之,问嵩山晁说之,求昜。其字曰:“我于兹未安也。”曰:“子未安,子夏之论交乎?”噫!子夏之论交,当时见隘于子张,今日为东坡先生玉石之,亦不幸欤?谨稽诸夫子“主忠信,毋友不如已”之言,而得师于三人行之中。好恶惟乡人之道义而是非之,则其与可而拒不可者,非子夏之言也,实本诸夫子之道也。盖言有近乎尤,而卒无所戾者,子夏之言是也。言有听之若可喜,而究之亦无以异乎前人者,子张之言是也。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贤则于人无不容,不贤则不足以自容。一已亦徒异乎子夏云尔。若是时,子夏与子张面辩以一言,则千载好憎门阑不分矣。东坡先生于子夏,取其与,不取其拒;惟子张之是不知,不能者受我之矜焉,则内媿而去者不少矣。其拒斯人也,亦不浅矣。敢字子曰:“景夏复古也。”昜同人初九,同人于门,无咎。子夏以之上九,同人于郊,无悔。子张以之。大有九四,匪其彭,无咎。子夏以之。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子张以之。其所以安身崇徳而无咎者,实不甚相逺也。其在后世而敝,则子张者公孙▯也,子夏则汲黯也。子纯明而自信,不妄与人交,必知所择焉。建炎二年戊申七月十七日旅舍序。
观弟字盥道序观之弟字盥道,予语之曰:「全乎观而知,观乎我以观物,物以观我,二者或与或求,而观之义成矣。犹之临也,我以临人,人复来临我,或与或求,而临之义成矣。卦各专一义,未有如临、观同一义而异用者也。汝欲全乎观之义,其惟盥而不荐乎?我以盥观,人人不待吾荐而观之,则吾以神道设教而不吾难,省方观民设教而不吾劳。今字汝曰盥道,汝知临、观独以两卦成一义乎?临之二阳自乎复之一阳,初成于下,天下之至安也。体《昜之君子则危之,曰『至于八月有凶』,可保天下。自临而泰也,二阳一交而观始,于上五变而观终乎上。二阳穷极而将否,天下之至危也。体《昜之君子则安之,明吾《昜平危而倾,《昜之道独以神道设教,而教行于宗庙之中,曰『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天下不复否矣。汝知我以盥观,人人不待吾荐而观之乎?非不荐也,不待吾之荐而先有得于吾之盥也。观吾之盥而得之者,不必待乎吾之荐,而可以语几也。知几则知神,而吾之神道可以设教矣。盥而玉瓒大珪,荐而玉豆雕篹,二者一废,则宗庙之中教而不设矣。王者亦将无以保宗庙,而宗庙不祀矣。非特荐之不观,而盥亦莫吾观也。有观而无教,则何贵乎观?教之不设而有观,则何贵乎观?或曰诚而不物,或曰内心之絶外心,皆庄老荒唐,不设教之弊也。汝其逺而斥之。观之为卦,是为巽之一也。二阳一于上,而所事下,求于四隂,不安其所,观惟君子为能无咎,是谓坤之四也。四隂盛于上,而有与乎二阳,人人各安其所,观其进而上者为王国之賔,选过乎南极而首乎奎,逺乎云汉,岁星不沴镇星而俱顺,穷于北极而中乎危云,渐降将及于地,镇星不沴于岁星而俱顺,固多危矣。天地之道俱危如此,则天下之道安得而不危?然上下顺而安,天下之危者,君子不敢尸之而称。」先王其设教,不自乎朝廷,而本诸宗庙。则以天下之至危,而成天下之至安者,其惟一日之盥乎?汝之于德,当如何?
译《周元仲字序》我是研究刘向之学的。说到灵防之诗,诗中说:“灵是善,所谓积累而成为灵。”虽然如此,文王的台、池沼和园囿,并不是文王自己给它们命名的,那么给它们命名的是谁呢?贾谊说,文王对于百姓的爱护和敬重达到了极点。贾谊同刘向都研究齐、鲁、韩三家《诗》,本来就不同于今天的《毛传》。大凡关于神灵的说法,是从毛公开始的吗?有元,有防,有运,有世,这就是律历的起点,也是《易》和《春秋》所归结的地方。从上古以来,经过千万亿年,不必依靠人的听闻;从今天以后,经过千万亿年,也不必等待我们的亲见。能够明白地指掌而不遗漏这些道理的,是我们康节先生所主张的学说。泰州周灵运请我为他取字,我用一个字表明他的名,给他取字“元”。这难道不是说:“元是众善之长,君子体察仁德,便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吗?元仲孤高自立,年少便知道自己所崇尚的东西,平素喜爱北方之学,他应当在这方面努力吧?宣和庚子冬至后二日辛酉,嵩山晁说之序。《陈键字子感序》陈延儒给他的儿子取名为键,这孩子仰慕子思,来向族舅晁伯求字。他父亲说:“君子自我尊重,那么即使以一身毛发之躯,也能威严地独立在四海九州之上。”等到他致力于学习时,徒步行走千里,跟随老师归来,洒扫、应对,充当杂役,不嫌弃也不畏惧,说:“我将没有什么不学习的。”太史公谈到晏子时说,愿意拿鞭子为我的老师孔子驾车;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那个人。舅父学习《易》,知道其中的道理吗?我回答说:“心中的思虑尚未萌发,寂静而不动,一身就是承载天下的巨大枢纽。没有事物来感动我,却没有什么事物不能感动我,宇宙空阔明朗,鬼神也清楚昭著。前一天所说的‘键’,就是今天所说的‘通’。”给你取字为“子感”,你要努力。建炎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真州江岸序。《周与可字景夏序》海陵周与可,字从之,向我嵩山晁说之询问,求我为他取字。他说:“我对这个字还不安。”我说:“你感到不安,是因为子夏关于交友的论说吗?”唉!子夏关于交友的论说,当时被子张认为狭隘,今天又被东坡先生褒贬取舍,这不是也很不幸吗?我谨慎考察孔子“以忠信为主,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人”这句话,便在“三人同行”中得到了老师。喜爱什么、厌恶什么,只以乡人的道义为标准来判断,那么赞许可交的与拒绝不可交的,并不是子夏的话,实际上是依据孔子的道理。大概说话有接近过分之处,却最终没有违背道理的,是子夏的话;说话听来似乎令人高兴,但推究起来又同前人没有区别的,是子张的话。尊敬贤者而容纳众人,赞美善者而怜悯无能者。贤能的人对别人没有不能容纳的,不贤能的人却不足以自我容纳。只是自己也同子夏不同罢了。当时如果子夏和子张当面用一句话辩明,那么千百年来关于喜爱和憎恶的门户就不会混淆了。东坡先生对于子夏,取用他赞许交友的一面,不取用他拒绝交友的一面;至于不知道子张这一方面的道理,不能做到的人,受到我的怜悯,于是内心惭愧而离去的也不少。他拒绝这类人,也并不是没有原因。于是我敢给你取字说:“景夏,就是复古。” 《易》同人卦初九说:“在门内与人相同,没有灾祸。”子夏用它来比附上九:“在郊外与人相同,没有悔恨。”大有卦九四说:“不以盛大自夸,没有灾祸。”子夏用它来比附。九二说:“用大车装载,有所前往,没有灾祸。”子张用它来比附。他们用来安身、崇德而没有灾祸的道理,实际相距并不很远。到了后世而发生流弊,子张就像公孙弘,子夏则像汲黯。你纯正明达而且自信,不轻率同人交往,一定知道选择。建炎二年戊申七月十七日,旅舍序。《观弟字盥道序》观的弟弟字盥道。我对他说:“完整地把握观卦而获得认识,是从观察我来观察万物,又由万物来观察我;二者有时相互给予,有时相互求取,观的意义就形成了。临卦也是如此:我来临视别人,别人又来临视我;有时相互给予,有时相互求取,临的意义就形成了。每一卦各自专有一种意义,从来没有像临、观这样意义相同而用法不同的。你想完整把握观卦的意义,大概就在‘盥而不荐’吧?我以盥来示观,人人不等我荐献便来观察我,那么我便可以用神妙的道理设教,他们不会为难我;我巡视四方、观察百姓而设教,也不会感到劳苦。现在给你取字为‘盥道’,你知道临、观两卦独自合成一个意义吗?临卦的两个阳爻来自复卦的一个阳爻,最初在下位形成,这是天下最安定的时候。体察《易》的君子却对此感到危险,说‘到了八月就有凶’,这样才能保全天下。从临卦变为泰卦,两个阳爻一交合,观卦才在上面开始;到上爻五次变化,观卦终于在上面完成。两个阳爻达到极点而将要转为否卦,这是天下最危险的时候。体察《易》的君子却使它安定,明白我的《易》能使危险平定、使倾覆转正;《易》的道理只是用神妙之道设教,而教化在宗庙中实行,说‘盥而不荐’,内心诚信而容貌庄严,天下就不再陷入否塞。你知道我以盥来示观,人人不等我荐献便来观察我吗?”},{ 并不是不推荐,而是还没有等到我推荐,他就已经先从我的盥礼中有所领会了。能够观察我的盥礼而得到其中意义的人,不必等我推荐,就可以谈论事物初始的征兆了。懂得征兆,就懂得神妙;这样,我所说的神道就可以用来建立教化了。举行盥礼时陈设玉瓒和大圭,进献时陈设玉豆和雕饰的竹笾;这两件事一旦废弃其中任何一项,宗庙之中的教化就无法建立了。君王也将因此无法保全宗庙,宗庙的祭祀也就断绝了。不只是进献之礼无人观看,连盥礼也没有人观看了。有观看而没有教化,那么观看又有什么可贵?教化不能建立而只有观看,那么观看又有什么可贵?有人说这是诚实而不拘泥于外物,有人说这是内心断绝了外在之心;这些都是庄子、老子的荒唐说法,是不建立教化的弊病。你应当远远避开并斥责它。观卦,是巽卦的初爻。上面有两个阳爻集中在一处,而所任事在下,向四个阴爻求取,不能安居其位;观卦只有君子才能做到无咎,这就是坤卦的第四爻。四个阴爻盛大于上,而又同二阳爻相应,人人各自安居其位;观察那些上进而居上位的人,就像王国的宾客一样。天象运行越过南极而居于奎宿之首,远在银河之外;岁星不侵扰镇星,二星都顺行,运行到北极而居于危宿之间,逐渐下降将要接近大地;镇星不侵扰岁星,二星也都顺行。这本来就有许多危险。天地运行的规律都如此危险,那么天下的规律怎么能够不危险呢?然而上下顺遂而安定;天下的危险,君子不敢把它据为己有,却要称说出来。”先王建立教化,并不从朝廷开始,而是以宗庙为根本。用天下最危险的事,来成就天下最大的安定,难道不正是靠一日之中的盥礼吗?你对于德,应当怎样做呢?
送屈用诚序屈鼎画山水,当时与范寛齐名。其后范之名日盛,而屈或不得与,良可叹也哉。范之笔▯兀而昜识,学者自谓昜为范也。屈则沉毅横恣,几絶来学之路,非笃志老于是者,鲜不忽。诸如纪真、黄懐玉、商训辈,皆学范而大得名者,未知有一人称屈之徒也。惟自其家子孙,自致身于遗踪间而珍之,不肯少贬于众好也。孙用诚者,得其法为多。老矣,衣食贫所踬,毎为人作其老阿父画,遇十人而九不顾。用诚曰:“奈何?要当疗饥寒于速售者,无如许家父。”近之为许道寜云。尔劣为许家父画,示一人则十百人争赏之,恐不得。用诚叹曰:“吾虽饱于许家父,暖于许家父,其如吾志之饥且寒何?复恐地下无以见吾老阿父之面目也。”以故栖栖岐山下,东未尝至咸阳,寕论京师贵人之媚哉?予前年道扶风,偶见用诚之屏障而多之力致于于同谷,初为予作画,乃是许家父也。予斥之曰:“老处士非蓊云屈郎之孙也。”乃瞿然亟作其老阿父八幅而告归。予勉之曰:“尔祖卒年九十有四岁,未死前数日犹画不已。尔年方七十岁,未宜自怠也。古今学士大夫,或遇不遇于一时,而遗恨于无穷者,正如尔祖与范之盛衰也。”画知有吴而不知有张,书知有王而不知有钟。儒生持子书而不读孝经,可胜道哉?岁暮氷雪,用诚复徒步还岐山下。予函序以送之,可为我示令君吕二十一郎。是一门四相家,必有以感于予之言。宣和癸卯十二月三日,嵩山晁说之序。
送王性之序酸枣先生五世孙铚,字性之,晚相遇于睢阳,方欵遽以别,且祝之曰:「子于兹无留也,行子之志如古之人。恶山不深而林不宻也,南山北山之外,又有南北而无垠。至于上援北斗,而下酌桂浆,徜徉其身如何哉?肯少自窘束而辱扵人邪?」又明日来告行,则执之曰:「子无往也。古之人升车命仆将驰四荒,而下堂见虿,出门触螽,巷有蚰蜒,邑多螳螂。自大雅之君子,靡所止疑,云徂何往,固已然矣。子姑坐,子实有德于我也。子前日为我言曰:『孰不知有《资治通鉴》哉?茍不先读正史,则《资治通鉴》果何有耶?』予于时坐不得安席,而欲起以拜子也。予早游温公之门,与公之子康公休缔交,义笃。公休尝相告曰:『《资治通鉴》之成书,盖得人焉。《史记》前后汉则刘贡甫,自三国歴七朝而隋则刘道原,唐讫五代则范纯甫。此三公者,天下之豪英也。我公以纯诚粹识,不懈昼夜,不时饮食,而久乃成就之,庶几有益于天下国家之大治乱,不自辜所志也。』其在正史外,而有以博约之,《楚汉事》则司马彪、荀恱、袁宏,《南北朝》则崔鸿《十六国春秋》、萧方等《三十▯春秋》、李延寿《书》虽无表志而可观,《太清记》亦时有足采者,《建康实录》自郐而下无讥,实尔也。唐以来,稗官野史暨夫百家谱录,正集别集,墓志碑碣,行状别传,幸多存而不敢少忽也。要是柳芳《唐厯》为最可喜。呜呼,孰敢以佻心昜谈哉?予因子能独识于暮境,而辄以厥初之所闻为子谢也。譬如杜诗、韩笔,谁不经目,惟小杜为能愁来读之也。茍不上自虞歌、周鲁商诗,下逮楚骚、建邺七子、陶谢、顔鲍、隂何,以观杜诗,则莫知斯人之所用心也。或不极六艺九流之华实,而纵之以屈原、宋玉、司马迁、相如、仲舒、贾谊、刘向,而自谓真知韩者,亦未可信也。子必有感于兹矣,行何适而不安哉?秋风方起,为旅饭自爱。九月八日,箕山晁。说之序,
译《送屈用诚序》。屈鼎画山水,当时和范宽齐名。后来范宽的名声日益显盛,而屈鼎有时却不能与他相提并论,实在令人叹息。范宽的笔法峭拔险峻而容易辨认,学画的人都自以为容易学范宽。屈鼎则沉着坚毅、纵横恣肆,几乎断绝了后来学画者的道路;如果不是专心致志、终身沉浸其中的人,很少有不轻易忽略他的。像纪真、黄怀玉、商训这些人,都是学习范宽而大有名声的,却不知道有谁被称为屈鼎的门徒。只有屈鼎家中的子孙,亲自置身于他的遗迹之间而珍视它们,不肯为迎合众人的爱好而稍稍贬低。孙子用诚,得到屈鼎画法最多。他年老了,又因衣食贫困而受阻,常常替别人画他那位老祖父的画;十个人中有九个人不肯顾问。用诚说:‘怎么办呢?若要靠迅速卖画来解除饥寒,没有比画许家父的画更好的了。’近来许道宁所画的,就是这种画。你如果差一些去画许家父的画,拿给一个人看,恐怕就会有十人百人争着欣赏。用诚叹息说:‘我虽然靠许家父的画吃饱,靠许家父的画穿暖,可是我的志向仍然饥寒交迫,又能怎么办呢?我还担心死后在地下无法面对我老祖父的面目。’因此他困顿地住在岐山脚下,向东从未到过咸阳,更不用说去巴结京城的贵人了!我前前年取道扶风,偶然看见用诚的屏障画,认为他费了很大力气把画作寄托在同谷;他起初替我作画,原来画的也是许家父。我斥责他说:‘老处士并不是蓊云屈郎的孙子吗?’于是他惊惧地赶紧画了八幅他那位老祖父的作品,来告辞回去。我勉励他说:‘你的祖父享年九十四岁,临死前几天还不停地作画。你才七十岁,不应当自己懈怠。古今的士大夫,有的人一时得志,有的人一时不得志,却把遗恨留给无穷后世,正如你的祖父和范宽的盛衰一样。’画画的人只知道有吴道子,却不知道有张僧繇;读书的人只知道有王羲之,却不知道有钟繇;儒生手持诸子之书却不读《孝经》,这样的事哪里说得完呢?年末冰雪交加,用诚又徒步回到岐山脚下。我写好这篇序来送他,可以替我拿给县令吕二十一郎看。这是一门出了四位宰相的人家,一定会对我的话有所感触。宣和癸卯十二月三日,嵩山晁说之作序。《送王性之序》。酸枣先生的五世孙铚,字性之,晚年在睢阳同我相遇,正要匆忙分别,我先祝他说:“你在这里不要停留,按照古人的方式去实行你的志向。不要嫌山不深、林不密;南山北山之外,还有南方北方,广大得没有边际。到了上面可以伸手取北斗作勺,下面可以舀桂花酒浆,任意逍遥于天地之间,身体将会多么自在啊!难道肯稍微让自己受到拘束而受辱于人吗?”第二天他又来告诉我将要出发,我便拉住他说:“你不要走。古人登车时命令仆人将要奔驰四方,可是下堂却遇见蝎子,出门又碰到蝗虫,巷子里有蚰蜒,城邑中有许多螳螂。自从大雅的君子以来,世上没有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说要往哪里去,本来就是如此。你姑且坐下,因为你实际上对我有恩。前些天你对我说:‘谁不知道有《资治通鉴》呢?如果不先读正史,那么《资治通鉴》究竟凭什么成立呢?’我当时坐得连席子都不安稳,想站起来向你行礼。我早年游学于司马光门下,同他的儿子康公休结交,情谊深厚。公休曾告诉我:‘《资治通鉴》能够成书,大概是因为得到了合适的人。《史记》以及前、后汉史,有刘贡甫;从三国经过七朝直到隋代,有刘道原;唐代直到五代,有范纯甫。’ 这三位先生都是天下的豪杰英才。我们公以纯正的诚心和精粹的见识,昼夜不懈,顾不上按时饮食,久久才把它完成,希望对天下国家重大的治乱兴亡有所补益,不辜负自己的志向。’在正史之外,还有可以用来广博取材、约略考订的书:《楚汉事》有司马彪、荀悦、袁宏;南北朝史有崔鸿《十六国春秋》、萧方等《三十国春秋》、李延寿的《书》,虽然没有表、志,却值得观看;《太清记》也时时有值得采录的内容;《建康实录》则从它以下的书都无可讥议,确实如此。唐代以来的稗官野史,以及诸子百家的谱录、正集别集、墓志碑碣、行状别传,只要幸而保存,就不敢稍有忽略。总的说来,柳芳的《唐历》最令人喜爱。唉,谁敢以轻浮的心态随意谈论呢?我因为你能在晚年独自有所认识,便把当初所听闻的这些话告诉你,算是向你致意。譬如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谁没有读过?只是小杜才会在忧愁来临时读它们。假如不向上追溯到虞代的歌、周鲁商代的诗,下至楚辞、建邺七子、陶渊明与谢灵运、颜延之与鲍照、阴铿与何逊,用来观察杜诗,那么就不知道这个人用心何在。有人如果不穷究六艺九流的精华和实质,只凭屈原、宋玉、司马迁、司马相如、董仲舒、贾谊、刘向等人的作品,便自以为真正懂得韩愈,也同样不可信。你一定会对此有所感悟吧。此行到哪里去而不能安定呢?秋风将要兴起,旅途中饮食起居请多加自爱。九月八日,箕山晁说之序。
送郭先生序自古经解之士多,而著书之士寡。扬雄耻与当时章句之徒并,而特着《▯》,乃所以明《昜》也。是故学《昜》者,不可不学《知▯》,则知《昜》矣。说之髙祖太师文元公,自国初为闻人,仕宦极礼乐文章之选。逮仁宗即位,始获如请致仕,著书于八十岁之余。其书凡三十有四卷,而十卷名之曰《法藏碎金录》,今行于世。其肯熟读、酷好者有二人焉。一曰穷悴之世,为儒不肆其胷臆,禅侣不私于宗▯,道人能厌飞链者;其二曰得意方显仕,而中道逆风垂翅,乃惧富贵而恐无以胜忧患者。与夫白首谢事,得归而未有以忘平昔之豪习而自胜,杜门者,必吾祖是书之好也。若慧林觉海、冲老,每举扬是书以勉其学徒。文潞公奉之终身,笃名理之谈,则未昜可必以待之也。临卭郭先生敏修,早出游中州,与公卿大夫周旋,得是书而三叹息焉。自谓吾得异人而师之,其语微宻奥妙,不若此之璀灿光明可众共之也。先生曰:「夫予之所以生生者,智水不可不崇,而礼火则卑之也。此卦之所以既济也。其崇其卑,至于効法天地,而与乾坤并列。乾坤、泰、否、既济、未济,皆一卦也。三十辐共一毂,则六十四卦同为一车之毂也。生死之徒十有三,而乾坤之一二,离坎之六七,则共为一辐之运万里也。」先穷《昜》,明老氏书,尝以是说着《神悟》、《隐沦》二书,多论神仙养生事。每恨巴蜀僻陋,不得与上国之礼文,乃以《法藏碎金》委乡人刻之板,久矣。今幸见其著书主人之孙子,晤语如故旧,则吾之所得者多矣。说之起拜而谢之曰:「先生何之也?」先生曰:「吾将自睢阳道襄汉,藏妻孥于临邛之故山。明年复出,将访子于江湖间。」说之矍然,乃未死尚为明年人耶?临岐复何祝于先生之言以送先生行。九月十一日国安堂老法华序。
景迂生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十八宋 晁説之 撰
译《送郭先生序》自古以来,研究经书作注解的人多,著书立说的人少。扬雄以同当时那些只讲章句的人并列为耻,特意著作《太玄》,正是为了阐明《易》。所以学习《易》的人,不可不学习《太玄》,这样才能懂得《易》。说之的高祖太师文元公,自宋朝初年就是知名人物,做官时任职于礼乐文章方面最优越的职位。到仁宗即位,才获准请求退休,在八十多岁以后著书。他的书共三十四卷,其中十卷题为《法藏碎金录》,如今还流传于世。真正肯熟读、极其喜爱此书的有两种人:一是处在穷困憔悴的时代,做儒者而不能尽情抒发胸臆,做禅侣而不偏私于某一宗派,做道人而厌弃飞炼的人;二是仕途得意、显达为官,却中途遇到逆风而垂下翅膀,于是害怕富贵,也害怕没有办法战胜忧患的人。以及那些年老辞官,得以归乡,却不能忘掉往日豪纵习气、不能战胜自己,于是闭门不出的人,一定都会喜爱我祖父的这部书。像慧林觉海、冲老,常常宣讲这部书来勉励他们的门徒。文潞公一生奉行它,笃信名理之谈,则不是轻易能够肯定并等待他如此做的。临邛郭先生敏修,早年出游中州,同公卿大夫交往,得到这部书后,感叹了三次。他自称:“我得到了一位奇异的人,拜他为师;他的言语精微严密、深奥玄妙,却不如这部书这样灿烂光明,可以让众人共同阅读。”先生说:“我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是因为智慧之水不可不尊崇,而礼仪之火则应当使它处于卑下。这就是既济卦的道理。使一者崇高、使一者卑下,达到效法天地、同乾坤并列的程度。乾坤、泰、否、既济、未济,都是一卦;三十根车辐共同连接一个车毂,所以六十四卦共同构成一辆车的车毂。生与死的道路有十三种,而乾坤的一二、离坎的六七,共同成为一根车辐,运行万里。”他先穷究《易》,又明白老氏的书,曾经根据这些说法写成《神悟》《隐沦》二书,多谈神仙和养生的事情。常常遗憾巴蜀偏僻鄙陋,不能同中原的礼乐文章交流,于是把《法藏碎金》托付乡人刻板印行,已经很久了。如今有幸见到这部书作者的孙子,同他交谈,恍如故旧,那么我的收获就多了。说之起身拜谢,问道:“先生要到哪里去?”先生说:“我将从睢阳取道襄汉,把妻子儿女安置在临邛的旧山中。明年再出来,将到江湖之间拜访你。”说之惊然想到:我还没有死,难道还会成为明年的人吗?” 到了岔路口,又有什么话可以祝愿先生,以送先生上路呢?九月十一日,国安堂老法华序。《景迂生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十八 宋晁说之撰
后记题古周昜后周昜卦爻一,彖二,象三,文言四,系辞五,説卦六,卦序七,杂卦八,缮冩谨第如上。按晋太康初,发汲县旧冡,得古简编,蝌蚪文字散乱不可训知,独周昜最为明了。上下篇与今正同,有隂阳説而无彖象文言系辞。杜预疑于时仲尼造之于鲁,尚未播之逺国。而汉蓺文志昜经十二篇,施孟梁丘三家。顔师古曰:“上下经及十翼,故十二篇。”是则彖象文言系辞始附卦爻而传于汉欤?先儒谓费直专以彖象文言参解昜爻,以彖象文言杂入卦中者,自费氏始。其初费氏不列学官,唯行民间。至汉末陈元方、郑康成之徒皆学费氏古十二篇之昜,遂亡。孔頴达又谓辅嗣之意,象本释经,宜相附近,分爻之象辞各附于当爻,则费氏初变乱古制,时犹若今乾卦彖象系辞之末欤?古经始变于费氏,而卒大乱于王弼,惜哉!奈何后之儒生尤而效之?杜预分左氏傅于经,宋衷、范望辈防太▯赞与测于八十一首,是其明比也。揆观厥初,乃如古文尚书,司马迁、班固序传,扬雄法言序篇云尔。今民间法言列序篇于其篇首,与学官书不同,概可见也。唐李鼎祚又取序卦冠之卦首,则又效小王之过也。今悉还其初,庶几学者不执彖以徇卦,不执象以徇爻云。昔韩宣子适鲁,见昜象,是古人以卦爻统名之曰象也,故曰昜之象也,其意深矣。岂若后之人卦必以象明,象必以辞显,纷纷多岐哉?呜呼!学者曽未之知也。刘牧云:“小象独干不系于爻辞,尊君也。”石守道亦曰:“孔子作彖象于六爻之前,小象系逐爻之下,惟干悉属之于后者,让也。”呜呼!他人尚何责哉?若夫文字之传,始有齐楚之异音,始有科斗籕篆▯书之四变,因而讹谬者多矣。刘向尝以中古文昜经校施孟梁丘经,至蜀李譔又尝着古文昜,则今之所传者皆非古文也。安得覩夫刘李之书乎?其幸而诸儒之传。今有所稽考者,具列其异同舛讹于字下,亦庶几乎同复于古也。或曰:“子能古文,何不古文冩之?”曰:“有改于华而无变于实者,予不为也。”如古者竹简重大,以经为二篇,今文何必以二篇成帙哉?谨录而藏诸,以俟博古君子。建中靖国元年辛巳五月二十四日,嵩山晁説之题。记京房昜传后汉蓺文志《昜》京氏凡三种八十九篇。隋《经籍志》有京章句十巻,又有占候十种七十三巻。唐《蓺文志》有京章句十巻,而占候存者五种二十三巻。今其章句亡矣,乃畧见于僧一行及李鼎祚之书。而其传者曰《昜传》三巻,《积算杂占条例法》一巻,或共题《昜传》四巻,而名皆与古不同。今所谓京氏《昜传》者,或题曰《京氏积算昜传》,疑隋唐志之错卦是也。错卦在隋七巻,唐八巻。所谓《积算杂占条例法》者,疑隋《逆刺占灾异》十二巻是也。至唐《逆刺》三巻而亡其九巻。元祐八年髙丽进书有《京氏周昜占》十巻,疑隋志《周昜占》十二巻是也。自古《昜》家有书而无师者多矣,京氏之书幸而与存者才十之一,尚何谁之师哉?説之自元丰壬戌偶脱去举子事业,便有意学《昜》,而輙不好王氏,妄以为弼之外当自有名家者。果得京氏传而文字颠倒舛讹不可训知。逮其服习既久,渐有所窥,今三十有四年矣。乃能以其象数辨正文字之谬于边郡山房寂寞之中,而私识之曰:是书兆乾坤之二象以成八卦,卦凡八变而六十有四,于其往来升降之际以观消息盈虚于天地之元,而酬酢乎万物之表者,炳然在目也。大抵辨三《昜》运五行,正四时,谨二十四气,悉七十二候,而位五星,降二十八宿,其进退以几而为一卦之主者,谓之世。竒偶相与据一以超二而为主之相者,谓之应。世之所位而隂阳肇乎所配【干与坤震与巽坎与离艮与兑】而终不脱乎本【以飞某卦之位乃伏某宫之位】以隐▯佐神明者,谓之伏。起乎世而合内外,防乎本数以纪月者,谓之建。终终始始,极乎数而不可穷,以纪日者,谓之积。含于中而以四为用,一卦备四卦者,谓之互。干建甲子于初,坤建甲午于上。
译后记 题写《古周易》之后 《周易》分为卦爻第一,彖第二,象第三,文言第四,系辞第五,说卦第六,卦序第七,杂卦第八,谨慎地按照以上次第抄写。考察晋太康初年,发掘汲县旧墓,得到古代竹简编册,蝌蚪文字散乱,无法训释理解,唯独《周易》最为清楚。上下篇同今天的本子完全相同,有阴阳之说,却没有彖、象、文言、系辞。杜预怀疑,当时孔仲尼在鲁国编造这些篇章,尚未传播到远方各国。然而《汉书·艺文志》记载《易经》十二篇,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三家。颜师古说:“上下经和十翼,所以是十二篇。”那么彖、象、文言、系辞,开始附在卦爻之后而流传到汉代吗?前代儒者说,费直专门用彖、象、文言来参照解释易爻,把彖、象、文言混入卦中,是从费氏开始的。起初费氏之学没有列入学官,只在民间流行。到汉末陈元方、郑康成等人都学习费氏古本十二篇的《易》,后来古本便亡失了。孔颖达又说,王辅嗣的意思是,象本来就是解释经文的,应当彼此接近;把各爻的象辞分别附在相应的爻下,那么费氏最初改变古制时,大概还像今天乾卦彖、象、系辞列在篇末的样子吧?古经起初由费氏改变,最终却被王弼大大扰乱,可惜啊!后来的儒生为什么还要以此为过错而效法它呢?”},{ 杜预把《左氏传》分列在经文之中,宋衷、范望等人把《太玄》的《赞》和《测》安排在八十一首之后,这是明显的类比。考察它们最初的体例,原来就像古文《尚书》、司马迁和班固的序传,以及扬雄《法言》的序篇那样。如今民间流传的《法言》把序篇列在各篇篇首,与学官所藏的书不同,由此大致可以看出这一点。唐代李鼎祚又把《序卦》放在各卦之首,这又是仿效小王弼的错误。现在把它们全部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希望学者不要执着于《彖》而迁就卦,不要执着于《象》而迁就爻。过去韩宣子到鲁国,见到了《易》象;可见古人把卦爻统称为‘象’,所以说‘这是《易》的象’,其中的意义很深。哪里像后世的人,必定要用象来说明卦,又必定要用辞来显明象,纷纷扰扰而分成许多支派呢?唉!学者竟然还没有懂得这一点。刘牧说:‘《小象》唯独乾卦不附在爻辞之后,这是尊重君位。’石守道也说:‘孔子在六爻之前作《彖》《象》,《小象》分别系在各爻之下,只有乾卦全部附在后面,是谦让。’唉!对其他人还责备什么呢?至于文字的流传,起初有齐、楚不同的语音,后来又有科斗、籀、篆、隶书四次变化,因此讹误很多。刘向曾经用中古文字的《易经》校勘施氏、孟氏、梁丘氏的《易经》;到蜀地的李譔,又曾经撰写古文《易》。那么今天流传的本子全都不是古文了。哪里能够看到刘向、李譔的书呢?幸而还有诸位儒者传下来的本子。如今凡是有所考察核验的,我都把字下的异同和讹误详细列出,也差不多可以使它恢复到古本的面貌了。有人说:‘你能够写古文,为什么不把它用古文抄写出来?’我说:‘只有形式改变而实际内容不变的事,我不做。’例如古代竹简笨重,所以把经书分成两篇;如今的文字为什么一定要分成两篇来成册呢?我谨慎地抄录下来并收藏它,等待博通古籍的君子。建中靖国元年辛巳五月二十四日,嵩山晁说之题记。《记京房〈易传〉后》。《汉艺文志》记载,《易》京氏之书共有三种、八十九篇。《隋经籍志》有《京氏章句》十卷,另有占候之书十种、七十三卷。《唐艺文志》有《京氏章句》十卷,而现存的占候书有五种、二十三卷。如今他的《章句》已经亡佚,只能在僧人一行和李鼎祚的书中略见一斑。现今传下来的有《易传》三卷、《积算杂占条例法》一卷,有时合题为《易传》四卷,但书名都与古代不同。如今所谓京氏《易传》,有的题作《京氏积算易传》,怀疑就是隋、唐书志所说的《错卦》。《错卦》在《隋志》中为七卷,在《唐志》中为八卷。所谓《积算杂占条例法》,怀疑就是《隋志》所载的《逆刺占灾异》十二卷。到了唐代,《逆刺》只剩三卷,亡失了其中九卷。元祐八年高丽进献的书中有《京氏周易占》十卷,怀疑就是《隋志》所载的《周易占》十二卷。自古以来,研究《易》的人有书却没有老师传授的很多;京氏的书有幸保存下来的才十分之一,还有什么人可以作为老师呢?我从元丰壬戌年偶然脱离举子事业以后,便有意学习《易》,但总是不喜欢王弼,妄自认为除王弼之外应当还有著名的易学家。我终于得到京氏的传本,却发现文字颠倒错乱,无法按通常的意义解释。等到我研习它很久以后,才逐渐有所窥见;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年了。于是我能够在边地郡县的山房寂寞之中,凭借它的象数来辨正文字的错误,私下作这样的认识:这部书以乾、坤二象的征兆形成八卦,八卦各自变化八次而成为六十四卦;在卦象往来、升降之际,观察天地元气的消长盈虚,并在万物之外与万物相互应答,其中的道理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大体说来,它辨析三种《易》,运行五行,匡正四时,谨慎推究二十四节气,全部考察七十二候,并配置五星、排列二十八宿;其进退依据征兆,成为一卦主宰的,叫作‘世’。奇偶相互凭据,以一超越二而成为主卦相应之象的,叫作‘应’。世所处的位置,以及阴阳开始的地方,取决于所配之卦【乾与坤、震与巽、坎与离、艮与兑】,但始终不脱离根本【以飞卦所处的位置,作为伏卦所在宫位】,用隐微之理辅佐神明的,叫作‘伏’。从世卦出发而合内外卦,参照本数来记月份的,叫作‘建’。终而复始,穷尽数理而不可穷尽,用来记日子的,叫作‘积’。包含在卦的中间而以四爻为作用,一卦兼备四卦的,叫作‘互’。乾卦在初爻以甲子为建,坤卦在上爻以甲午为建。
八卦之上乃生一世之初,一世之五位乃分而为五世之位,其五世之上乃为逰魂之世五世之初,乃为归防之世,而归魂之初,乃生后卦之初。其建刚日,则节气;柔日,则中气。其数虚则二十有八,盈则三十有六。盖其可言者如此。若夫象遗乎意,意遗乎言,则错综其用,唯变所适。或两相配而论内外二象,若世与内【革水火配位,内离火四世水】若世与【卜因金木交争,外夕兊金初世木】或不论内外二象,而论其内外之位【萃土水入艮兊,初土四水】或三相参而论内外与飞【贲土火木分隂阳,艮土离火飞木】若伏【旅火土木入离艮,离火艮土伏木】或相参而论内外世应建伏【观金土火木互为体,建金世应内土伏火外木】不论内外而论世建与飞伏【益金土入震巽,世与飞土建与伏金】或兼论世应飞伏【复水土见▯,世应水土飞伏水土;屯土木应象,世应土木飞伏土木】或专论世应【夬金木合干兊入坤象,世金应木;蛊金木入艮巽,世金应木】或论世之所忌【履金火入卦,初九火九四火克九五世金及干之金】或论世之所生【巽火木与巽同宫,世木巽木建火】于其所起见其所灭【大壮起于子,灭于亥】于其所刑见其所生【随金木交刑,水火相激,兊金巽木】故曰:死于位,生于时;死于时,生于位。苟非彰徃而察来,防显而阐幽者,曷足以与此前是焦小黄变四千九十有六卦,后有管辂定干之轨七百六十有八,坤之轨六百七十有二。其知之者,将可以语邵康节之昜矣。彼小王之徒,唯知尙其辞耳。其谓斯何?昔鲁商瞿子木受昜,孔子五传而至汉田何子装何授洛阳丁寛,寛授砀田王孙,王孙授东海孟喜,喜授梁焦赣延夀,延寿授房,房授东海殷嘉,河东姚平,河南乘▯,繇是昜有京氏之学而传盛矣。有瞿牧白生者,不肯京氏曰:京非孟氏学也。刘向亦疑京托之孟氏,予不知当时为何说也?今以当时之说验之:盖有孟氏京房十一篇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与夫京氏殷嘉十二篇,同为一家之学,则其源委孰可诬哉?此亦学者不可不知也。若小王者果何所授受邪?盖自京氏为王学有余力,而王学之适京氏则无繇矣。或传是书而文字舛缪,得以予言而考诸?今有不可就正者,阙以待来哲。积算杂占条例法具,如别录。政和五年乙未五月庚辰,嵩山晁说之记。题王深甫书传后王深甫布衣之友曰曾子固,常彜甫,其名宦已显,而忘年汲汲求友深甫于布衣中者,曰刘原甫,王介甫。是五人者,皆欧阳公客也。刘原甫自恃其才,一旦由下国入京师,声誉震大夫学士间,直欲与欧阳公抗,乃独于深甫厚矣。古有谈止之士,谓众人之谈止于斯一人也。当是之时,诸公席上之谈徃徃止于介甫,而介甫之谈则又原甫而止也。二人者俱于深甫,则或有不得而行者矣。彼五人商防闿切之语,今虽无闻焉,而深甫于其所作书传,偶不出曾子固耳,其三人则各以姓字载之,或正其是非,或畧无所辨,以示后之观者。深甫为人,善取人而不攘人之善,于是乎在矣。虽然,深甫善取人矣,是亦不善于取人也欤?何则?书传有圭璋特达,裼而升,袭而降之论,则原甫之似也。其薄险伏竒,初欲夺人之军,而卒不自保其只轮者,彜甫之似也。又有喜异务新,防▯之酷,拘挛之严者,予不知其何所似也。嗟乎惜也!深甫既知尧之聪明文思,光宅天下,是亦舜之徳所以为尧【缺】杜预之于左氏,范寗之于谷梁,毛苌之于诗,郭璞之于尔雅,完然成一家之学,后世虽有作者,未昜加也。予既缮写其书,并以记之。政和乙未十日丁丑,嵩山晁説之鄜畤记。题写本老子后此书故题曰《老子道徳经》,胜于分道徳为两经者,其文字稍近古,特録之,自便观览。窃惟伏羲、文王、周公赞昜之后,惟老子得昜之变通屈伸,知柔而贵虚,务应而不得,殷勤以立言。幸乎其书之存也。逮夫孔子系昜之后,此书则为一偏之言矣,责贤者备也。世犹有“老昜”之称。奈何?建炎二年戊申八月五日,海陵旅舍,嵩山晁说之题。
译八卦之上,于是产生一世的起点;一世的五个位置分开而成为五世的位置;五世之上成为游魂之世,五世的起点成为归魂之世,而归魂之世的起点又产生后卦的起点。建在刚日,就是节气;建在柔日,就是中气。它的数少时为二十八,多时为三十六。大概能够说明的就是这些。至于象遗失了意,意又遗失了言,那么它的运用就会错综变化,只随卦变而定。有时配合两个方面来讨论内外二象,例如讨论世与内卦【革卦以水火配位,内卦离火为四世水】;有时讨论世与外卦【卜卦因金木交争,外卦兑金为初世木】;有时不讨论内外二象,而讨论内外的位置【萃卦为土水,进入艮、兑,初爻为土,四爻为水】;有时参照三者,讨论内外与飞卦【贲卦为土火木,分阴阳,艮为土、离为火、飞为木】;又讨论伏卦【旅卦为火土木,进入离、艮,离为火、艮为土、伏为木】;有时参照内外、世应、建伏【观卦为金土火木,互卦以之为体,建为金,世应为内土,伏为火,外卦为木】;有时不讨论内外,而讨论世、建以及飞伏【益卦为金土,进入震、巽,世与飞为土,建与伏为金】;有时兼论世、应、飞、伏【复卦为水土,显示相应之候,世应为水土,飞伏为水土】。屯卦为土木应象,世应为土木,飞伏为土木。夬卦为金木,合于乾、兑而进入坤卦之象,世为金,应为木;蛊卦为金木,进入艮、巽,世为金,应为木。有时讨论世所忌讳的因素【履卦为金火入卦,初九为火,九四为火,火克九五世爻之金以及乾卦之金】;有时讨论生世的因素【巽卦为火木,与巽同宫,世为木,巽木,建为火】。在它所起之处可以看见它所灭之处【大壮卦起于子,灭于亥】;在它所刑之处可以看见它所生之处【随卦金木相刑,水火相激,兑为金,巽为木】。所以说:在位上死,在时令中生;在时令中死,在位上生。如果不是彰明过去而观察未来,沟通显著之处而阐明幽微之理,哪里足以参与这种学问?在焦小黄以前,变化有四千零九十六卦;后来管辂确定乾卦的轨数为七百六十八,坤卦的轨数为六百七十二。懂得这些的人,就可以谈论邵康节的《易》了。那些小王弼一派的人,只知道尊崇卦辞罢了。他们所说的究竟算什么呢?从前鲁国的商瞿子木接受《易》学,孔子传了五代而到汉代田何子装;田何传给洛阳人丁宽,丁宽传给砀地的田王孙,田王孙传给东海的孟喜,孟喜传给梁地的焦赣延寿,焦延寿传给房,房传给东海的殷嘉、河东的姚平、河南的乘弘;由此《易》学有了京氏之学,传播更加兴盛。有个叫瞿牧白生的人,不承认京氏之学,说:‘京氏并不是孟氏的学派。’刘向也怀疑京氏是假托孟氏之名,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这样说。现在拿当时的记载来验证,大概有《孟氏京房十一篇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以及《京氏殷嘉十二篇》,同属于一家之学,那么它的源流次序谁能诬蔑抹杀呢?这也是学者不可不知道的。至于小王弼,他究竟从什么人那里接受传授呢?大概京氏成为王弼之学还有余力,而王弼之学转向京氏却没有途径了。有人传下这部书,但文字错乱讹误,能够用我的话来考订它吗?如今有些地方无法立即订正,便暂且缺下,等待后来的贤哲。《积算杂占条例法》的具体内容,见于别录。政和五年乙未五月庚辰,嵩山晁说之记。《题王深甫〈书传〉后》。王深甫在布衣时期的朋友,有曾子固、常彝甫;他的名声和官位已经显达,却不计年辈,急切地在平民中寻求与深甫交友的人,有刘原甫、王介甫。这五个人,都是欧阳公的门客。刘原甫自恃才华,一旦从偏远之地进入京师,声誉震动士大夫和学士之间,简直想与欧阳公抗衡,却唯独对深甫十分厚重。古代有善于谈论的人,说众人的谈论到某一个人那里就会停止。当时,各位先生席间的谈论往往止于介甫,而介甫的谈论又止于原甫。可是这两个人面对深甫时,有些意见或许就不能实行了。那五个人商量、讨论、互相切磋的言语,如今虽然已经听不到了,但深甫在他所作的《书传》中,偶尔只不提曾子固;其余三人,他都各自用姓名记载,有时辨正他们的是非,有时完全不加辨析,把这些留给后来的观览者。深甫为人,善于取用他人的长处而不掠夺他人的美善,这一点在这里就看得出来了。虽然如此,深甫既然善于取用他人,难道也算不善于取用他人吗?为什么呢?《书传》中有‘圭璋特达,裼而升,袭而降’的论说,这像是原甫的风格。他所说的轻薄险峻、隐伏奇诡,起初想夺取别人的军队,最终却不能保全自己的一只车轮,这像是彝甫的风格。又有喜欢标新立异、专门求新的偏激刻酷和拘束严苛之处,我不知道它像谁。唉,真是可惜!深甫既然知道尧的聪明、文德和思虑,使光辉充满天下,这也正是舜用来成就尧的德行[原文此处缺字]。杜预对于《左氏》,范宁对于《谷梁》,毛苌对于《诗经》,郭璞对于《尔雅》,都完整地建立了一家之学;后世即使有作者,也不容易超过他们。我已经把这部书抄写整理好,同时写下这篇记。政和乙未十日丁丑,嵩山晁说之在鄜畤记。《题写本〈老子〉后》。这部书原题为《老子道德经》,比把“道德”分成两部经书的做法好;它的文字稍微接近古本,所以特意抄录下来,以便自己阅读观览。我私下认为,伏羲、文王、周公赞述《易》之后,只有老子掌握了《易》变化、通达、屈伸的道理,懂得柔顺而以虚为贵,致力于顺应事物却不强求所得,殷切地著书立言。幸好他的书还保存着。等到孔子为《易》作系辞以后,这部书就成了偏于一端的言论了;这是因为对贤者的要求本来就应当全面。世间仍有把它称作“老易”的说法。怎么办呢?建炎二年戊申八月五日,海陵旅舍,嵩山晁说之题记。
曾子后记汉蓺文志曾子十八篇。隋志曾子二巻,目一巻。唐志曾子二巻。今世所传曾子二巻十篇,盖唐本也。有题曰传绍述本者,盖唐樊绍述欤?视隋亡目一巻,视汉亡八篇矣。然此十篇之书,号曰曾子者,乃见于大戴礼矣。汉有礼经七十篇,后氏戴氏记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所记。是时未有大小戴之分,不知曾子在其中欤?汉志因刘向父子所録而着之,既于儒家有曾子十八篇,疑不至重复也。隋志因卢植、郑▯分注大小戴礼之后,各录其书,曾子遂存于大戴礼欤?唐志实因而録之。然隋唐志亦自有曾子,尙仍汉之旧欤?隋唐中秘书官无歆向父子以甄别之欤?小戴礼先録中庸、经解二书,其后马融又录月令、明堂位、乐记三书,则大戴礼录曾子及夏小正二书,无足疑者。逮夫仪礼録丧服子夏传,孔丛子録小尔雅之类,皆一体也。呜呼!三代之书,其不泯而传于今者,幸也。尙敢条理纎悉之望邪?然不条理纎悉之,则非学者之事也。予病世之人,莫不尊事孟子,而知子思中庸者盖寡。知子思中庸者▯寡,而知读曾子者,殆未见其人也。宜其文字回舛谬误,輙以家藏曾子与温公所藏大戴礼参校,颇是正,因着其本末,而卢注遂行于曾子云。政和乙未七月八日乙亥,嵩山晁说之鄜畤记。题长编疑事长编者,温公《资治通鉴》藁草之▯号也。温公自洛中以所脩藁草寄其属官南康军监酒刘道原,而自名之欤?抑道原之名欤?道原日诵万言,而勤废饮食寝处,遂忘其身之流落而家饥寒也。其忠愤耿介,当熙寜初,不为大丞相毫髪少贬者,虽自其天姿,亦博学精思之助哉!观斯疑事,则其闳远沈粹之躅,亦畧可见矣。《通鉴》之为书,有贤杰辅相,攻坚析微如此,安得不善邪?昔其初不自▯,而公卧病二年之久,家人单弱,忧瘁之中,幸而存者,姑五十有五种也。公之子羲仲、壮舆,政和戊戌为唐州曹官録,以寄说之东里草堂。初拜嘉而不甚器之,以壮舆作《资治通鉴考异》,待其异日之成书也。今壮舆死已累年,斯事已矣,谁能措手?不觉涕泪无从渍于残缺仅存之书。嗟嗟!良友奕世厚善之意,实存于其中也。重惟壮舆临终属我铭其墓,久难之未就,乃先以摅予之哀云。宣和五年癸卯五月二十六日戊寅,嵩山晁说之题。
康节先生諡议后记说之大观四年庚寅冬,赴明州▯场,▯潮。浙江上,遇欧阳三丈叔弼,相与遨游,谈话旬日,甚乐。因及三丈所作《康节先生諡议》。三丈曰:「异哉吾之斯文也,何吾以道爱之深邪?」曰:「丈人斯文,可谓合矣,何异之有?」曰:「姑聼之。」棐从母王宣徽夫人得疾,洛阳先妣夫人亟以棐入洛。时先公参大政,临行告戒曰:「洛中有邵尧夫,吾独不识,汝为吾见之。」棐旣至洛,自幸得见先生,何期赐之从容?则起问其所以宜教者。先生笑曰:「有家法,有家法。」旣而作而言曰:「岂无以为足下言者?」先生乃徐道其立身本末,苦辛备细,毕平生于一席,端出门揖送,犹曰:「足下其无忘鄙野之人于异日。」棐伏念行李间,先生岂不少我哉?未尝辱教一言,虽欲不忘,亦何事耶?归白夫人,则喜曰:「幸矣,邵尧夫有以处吾儿也。」其后二十年,棐偶入太常为博士,次当作先生諡议,乃恍然周省先生当时之言,落笔若先生之自序云尔,无待其家所上文字也。叔弼丈为人亷于名誉,俛俛常有退让之色,其为说之道,此时意气甚武,宜其文之健且髙也。说之谢曰:「昔郭景纯先知【一作知其】行刑者,吾康节先生知諡议博士迹则类矣。然郭以术,先生则孰知其所以然邪?」叔弼丈曰:「世称先生数学如何?」说之复言曰:「先生传先天之学,虽扬雄、张衡、闗子明所不及,然亦吾先生《昜》中一事也。」叔弼丈叹曰:「先生之《昜》,毕能悉备如是,盍为我道之?」说之辞不敏,且不幸不及先生之门,而为京氏《昜》,十余年后,遇先生门人洛阳杨寳贤,略能发先生《昜》之梗概,久之乃有所入,则知先生起卦以四,是谓夏时;以六,是谓坤干;以八,是谓周《昜》。先生使夏商之《昜》不亡,而周《昜》干夬之变始终不穷,犹丈人之作諡议也。叔弼丈复谢曰:「吾之文于是乎陋矣。」嗟夫,岁复一星矣,三丈下世已累年,追惟故人,存者有几先。生之子伯温,又逺守南充,以书来趣说之,记其事,不得而辞云。宣和四年四月丙申,成州清心堂,嵩山晁说之记。
赞
乔仲常所画伏羲神农赞我有两仪,彼有天地。父子以亲,君臣以位。
右伏羲赞草木昆虫,生彼微尘,有待于我,为天下仁。
右神农赞
先圣赞商人周人执射执御,毋意,毋必,毋我,毋固。
伯时所画观音大士赞六臂,二六首,三目,一化佛,是则名拙度人天观巧相。
杨朴先生画赞东里多才,晚有夫子,蹇驴逍遥,不见毕、李。
译《曾子后记》《汉书·艺文志》记载《曾子》十八篇,《隋书·经籍志》记载《曾子》二卷,目录一卷,《唐书·艺文志》记载《曾子》二卷。如今世间流传的《曾子》二卷十篇,大概就是唐本。书题说是传绍述本,难道是唐代樊绍述的本子吗?与《隋志》相比,少了目录一卷;与《汉志》相比,少了八篇。然而,这十篇题为《曾子》的书,已经见于《大戴礼记》。汉代有《礼经》七十篇,后来的戴氏父子记述了一百三十一篇,是七十子后学所记录的。当时还没有大小戴之分,不知《曾子》是否在其中?《汉志》是根据刘向、刘歆父子所录而著录的,既然在儒家类中另有《曾子》十八篇,料想不至于重复。隋志是在卢植、郑玄分别为大小戴《礼记》作注之后,各自著录其书,于是《曾子》便保存在《大戴礼记》中吗?《唐志》实际上沿袭而著录了它。但《隋志》《唐志》中又另有《曾子》,难道仍沿用汉代的旧本吗?隋唐两代的秘书官,难道没有像刘歆、刘向父子那样加以甄别吗?《小戴礼记》最初收录《中庸》《经解》二篇,后来马融又收录《月令》《明堂位》《乐记》三篇;那么《大戴礼记》收录《曾子》和《夏小正》二篇,也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至于《仪礼》收录《丧服子夏传》,《孔丛子》收录《小尔雅》之类,都是同一种情况。唉!三代的书籍,能够没有湮灭而流传到今天,已经是幸运了。难道还敢指望把其中细节条理得纤毫毕现吗?然而,如果不把细节条理清楚,就不是学者应做的事。我感叹世上的人没有不尊崇、事奉孟子的,但知道子思《中庸》的,大概很少;知道子思《中庸》的已经很少,而知道读《曾子》的,我几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难怪书中文字错乱谬误,我就常常拿家藏《曾子》和温公所藏《大戴礼记》互相校对,颇作订正,于是写下它的来龙去脉,卢植的注也终于得以通行于《曾子》一书。政和乙未七月八日乙亥,嵩山晁说之记。题《资治通鉴长编》疑事 所谓“长编”,是温公《资治通鉴》稿本的别称。是温公从洛中把所修的稿本寄给他的属官、南康军监酒刘道原,于是自己给它命名为“长编”的吗?还是刘道原命名的呢?道原每天诵读万言,勤奋到废寝忘食,竟忘了自己漂泊在外、家中贫困寒冷。他忠诚愤激、耿介不阿,在熙宁初年,不因大丞相而稍有丝毫贬损;这固然出于他的天资,也有博学精思的助益吧!看这篇《疑事》,便也略可见他宏大深远、沉厚精粹的风范了。《通鉴》这部书,有这样贤能杰出的辅佐者攻克坚难、剖析幽微,怎么会写不好呢?当初这部书还没有自行流传,温公又卧病长达两年,家人单弱,在忧苦憔悴之中,幸存下来的稿本姑且只有五十五种。温公的儿子羲仲、壮舆,在政和戊戌年任唐州曹官录,将它寄给东里的说之草堂。我起初只是表示嘉许,并没有很看重它,是因为等着壮舆日后完成《资治通鉴考异》。如今壮舆已经死了多年,这件事也就完了,谁还能插手呢?不觉眼泪无从沾湿这部残缺而仅存的书。唉!良友世代交厚交善的情意,确实都保存在其中。再想到壮舆临终时嘱托我为他的墓作铭,拖延很久还没有完成,于是先写下这些来抒发我的哀伤。宣和五年癸卯五月二十六日戊寅,嵩山晁说之题。《康节先生谥议后记》大观四年庚寅冬天,说之赴明州解场,等待潮水。在浙江江上,遇到欧阳三丈叔弼,彼此结伴游玩,交谈了十天,非常快乐。于是谈到三丈所作的《康节先生谥议》。三丈说:“奇怪啊,我这篇文章,为什么我会这样深深地喜爱它呢?”我说:“丈人的这篇文章,可以说已经合乎情理了,有什么奇怪的呢?”他说:“姑且听我说。”欧阳棐从姨母王宣徽夫人那里得知她生病,洛阳的先妣夫人急忙把棐带入洛中。当时先公参与朝政,临行时告诫说:“洛中有个邵尧夫,我唯独不认识他,你替我去见见。”棐到了洛阳,自以为有幸得以拜见先生,哪里料到先生还赐给他从容交谈的机会?于是起身请问先生应当教导他的道理。先生笑着说:“有家法,有家法。”不久起身说道:“难道没有什么可以对您说的吗?”先生于是慢慢讲述自己立身处世的始末,艰苦辛劳,详细备至,把一生的经历全都倾诉在一席谈话中。送他到门外,拱手作揖,仍然说:“您将来不要忘记我这个鄙野之人。”棐私下想,我在行旅之间,先生难道没有稍稍看重我吗?却从未屈尊教我一句话;即使想不忘记,又凭什么可以做到呢?回去告诉夫人,夫人却高兴地说:“太幸运了,邵尧夫已经教会我的儿子如何处世。” 又过了二十年,棐偶然入太常任博士,轮到他撰写先生的谥议,这才恍然全面回想先生当时的话,下笔写成,仿佛就是先生亲自作的自序一样,根本不需要等待康节先生家中上呈的文字。叔弼丈为人淡泊名誉,总是低头谦让,常有退避谦让的神色;他写给说之的这篇文章,当时意气十分雄健,所以文章强劲而高妙,也是理所当然。说之谢道:“从前郭景纯预先知道将要行刑的人,我的康节先生预先知道谥议博士的行迹,也与此相类似。但郭景纯凭借的是方术,先生又是凭什么知道其中缘故的呢?”叔弼丈说:“世人称道先生的数学,怎么样?”说之又说:“先生传授先天之学,即使扬雄、张衡、关子明也比不上;然而这也只是先生《易》学中的一件事罢了。”叔弼丈叹道:“先生的《易》学,竟然像这样无不完备吗?何不为我讲讲呢?”说之推辞说自己不聪敏,而且不幸没有赶上拜在先生门下;我学习的是京氏《易》,十多年后,遇到先生的门人洛阳杨宝贤,略能阐发先生《易》学的大概,久而久之才有所领悟,才知道先生起卦以四为数,称为夏时;以六为数,称为坤干;以八为数,称为周《易》。先生使夏、商的《易》不至于失传,使周《易》中乾、夬卦的变化始终无穷无尽,正如丈人写这篇谥议一样。叔弼丈又谢道:“我的文章到这里就浅陋了。”唉,岁月又过了一年,三丈去世已经多年了。追念故人,活着的还剩下多少呢?先生的儿子伯温,又远在南充任职,写信来催促说之记述这件事,实在无法推辞。宣和四年四月丙申,成州清心堂,嵩山晁说之记。赞 乔仲常所画《伏羲神农赞》我拥有阴阳两仪,他拥有天地。父子因此亲爱,君臣因此各有其位。以上是伏羲赞。草木昆虫,都从那微尘中生长;它们有待于我,我因此成为天下仁慈之人。以上是神农赞。《先圣赞》商人、周人掌管射箭、驾车之事,不凭主观臆测,不执意妄为,不自以为是,不固执己见。伯时所画《观音大士赞》六臂,二六首,三目,一尊化佛;这就是名为“拙度人天观巧相”的形象。《杨朴先生画赞》东里多有才士,晚年又有夫子;骑着跛驴自在遨游,不见毕、李二人。
欧阳文忠公画赞惟我昭陵公,乃得升天下无朋,国有魏公,公乃得容不朋。以忠风波,既防髙山,独见小人是叹。昔贤在是,宁论厥似?闻其百世。
吕献可画赞君子曷贵?贵其知微。四海乂安,公曰:「优为天下无事,庸人挠之。」虽古人语,由公信斯,后千百世,公言莫违。公像朝夕,以慰我思。
东坡先生画赞幼而见公浙江兮,知其议论不容于国中也;壮而见公中都兮,知其虽合而必不久容也。及其南迁,泣别隋岸兮,惜乎不克保厥躬也。今公遗像忽相逢兮,喜公不死,亦复如梦也。又世五百年,生命世才,嗟嗟!东坡何时复来?邦人为我顑颔,以哀我告邦人:天实艰哉!和气充塞,大象昭囬;海渎澄澜,岳镇絶埃。斯人是生,实昜可能?世或千亿,地亦九垓,未必禹服。公复徘徊,生奉话言,死奠罇罍。矧公不死,丹青日开,用究邦颂,以冩我懐。涧上丈人画像赞【嵩公】裳芙蓉而饮沆瀣兮,胡可衣而食之?朋松介石以游丛霄之上兮,孰敢出而仕之?咸以是像识君,或曰非兮?盖惟海云山月似之。前史官知河中府晁无咎画像赞【南京】壮年髙标,今日见兮,谁识幼时之竒童?黙然不可问于兹兮,嗟昔辩翻涛而声悬钟。凛然端笏,若抗议于朝兮,曽不得斯须登金门以献厥忠。烂然文章,溢世以振頽俗兮,史笔欲落而屡贬以终穷。恪管库而肃郡国之可攷兮,九州总总不为我功。孰为史氏,姑以我文苑着兮,犹足髙乎华嵩。杜方叔先生画像术,黄帝、岐伯名盛,出汶上而入京师,一人为之异礼改观。我则尊所学,以慎厥时,耻同列之市道,而未尝于近幸枉一辞,以故宦则不达,室则不富。今其有子有孙,而四方之显者自称弟子曰:“吾其早得师。”建炎二年戊申八月二十九日,海陵旅舍,嵩山晁伯以父老法华题。铭砚铭【歙石风字様自云应制举时物】东坡居士初谪岭表,道扶疎园,遗此研。寳公今云亡,物不自足,敢是不祗以为谄渎【刻于砚背】瓦砚铭彼石砚乃以瓦名,而用适此瓦,乃抗乎石砚而特立。上古未有陶人【一作之人未陶】则石先乎瓦。既为砚,则称古瓦而不称古石。晁伯以铭所藏古端溪风字砚,以昜张平叔大圆歙砚。劒所施,昜人讶其存砚,岂不然?惟人所敦,嗟!张公子与徳俱温。古瓦砚铭十五之童,七十之翁,难与并仪容兮。剖蚌之珠,出家之机,未昜相发挥兮。古人之砚,贵采新石,何世人之不闻不识兮。王孙李贺,比端石以苌▯之血,则吾之砚气象▯▯兮。滕子济砚铭小塘之水澄以清,大手于焉翻四瀛。问谁从尔与世鸣?墨作蓬莱笔,蛟鲸。淄石砚铭砚石淄修,通鉴上所赐,孰敢僭?质本良,轻沤泛,无徇名。名多忝。吕申公笔格铭申公纯徳见是笔格,我今日慎之。惟今惟昔。笔山铭顶平岱宗之瞻兮,峰耸菡萏之三兮,翠润湘水之渐兮,亘直朔云之严兮,上古之岳四而不五,何所嫌兮?嵩髙居士以砧笔墨,名数兼兮。老徐牡丹铭江南无此花,而有此笔。洛阳赏花赋,诗人自得。丹青有色,而花本无色。误彼蜂蝶飞来,纷纷亦适。题防
题孙少傅致政小录说之见伊川先生论曾子昜箦事,先生曰:“是礼也,君子所以贵乎礼者,为其以之而生,以之而死,如此其明也。”说之曰:“是礼,古人孰不然?盖曾子独有传焉尔。后世之士,自贱其身而絶于礼,此事始废。或者似有得于此,而蔽于浮屠老子虚诞之说,乃不谓之礼而谓之达,安知吾道之所以贵哉?”先生曰:“然。”既而观温公所着《凶仪之初终》篇曰:“疾病迁正寝,内外安静,俟絶气,男子不终于妇人之手。《春秋》书‘公薨于路寝’,礼之正也。”近世孙宣公临终迁外寝,君子慎终,不得不尔。予于是叹曰:“生虽无所能,幸而接伊川议论,覩温公所著书,知宣公之行事,庶几乎得正而毙焉。然每恨未得宣公之详也。”近获徂徕先生所作《孙少傅致政小录》,知公自初疾病至迁外寝,择日时治命,作遗表,安妥不异平日,又复叹曰:“君子以礼为重,死为轻,谨吾礼而不知死生之变,当如是哉!”顾其生也,肯失道冒义,颠倒势利之涂,与豺狼狐鼠辈计较得失锱铢邪?茍或嗜欲外骛,精神中干,抱疾如被桎梏,瞑无所知,垂首流涎沫,环视妻儿,恋恋然累昼夜不得死去,莫知所出,则捐所畜以媚医巫,佞佛老,岂知有人曰:“曾子曰,宣公也!”邪辄书于《致政小录》之后,以自警,并以告吾同志者。大观戊子八月甲申题。防东坡刚说东坡甲戍年后诗文,说之所见不少矣。今日乃始见刚说于明州,令人不觉意气自倍。鲁直字画亦云刚矣,而李端叔者辄有疵评,是方竹可削,茸氊必待表欤?政和元年辛丑,嵩山晁说之谨题。
译《欧阳文忠公画赞》只有我昭陵的欧阳公,才得以升登天下无朋的境界;国家有魏公,欧阳公才得以容纳不结朋党的立场。凭借忠心经历风波,既已防守高山,唯独看见小人而叹息。从前的贤人在这里,哪里还用谈论是否相似?听闻他的声名将流传百世。《吕献可画赞》君子什么最可贵?可贵在于能知道细微之处。四海太平,公说:“天下无事,本来可以从容治理,却被庸人扰乱。”这虽是古人的话,却因公而使它得到验证;千百世以后,公的话也不可违背。早晚面对公的画像,以慰藉我的思念。《东坡先生画赞》年轻时在浙江见到您啊,便知道您的议论不容于国中;壮年时在京城见到您啊,便知道您即使一度合于时宜,也必定不能长久容身。等到您被贬谪南方,我在隋岸哭着送别啊,可惜您不能保全自身。如今忽然与您的遗像相逢啊,庆幸您没有死去,却又仿佛仍在梦中。又 世间五百年,才诞生一位足以济世的才人。唉,唉!东坡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国人向我张口垂颔,悲哀地向我诉说;我告诉国人:上天实在艰难啊!和气充满天地,大道昭然回旋;海岳河渎波澜澄澈,五岳镇守之处绝无尘埃。这样的人才得以降生,实在容易吗?即使世间有千亿年,土地也有九垓,也未必还会有禹所治理的天下。愿公再来徘徊,活着让我聆听您的言语,死后让我以酒祭奠您。何况公并没有真正死去,丹青画像日日展开,用它来完成对国家的颂扬,抒写我的胸怀。《涧上丈人画像赞》【嵩公】以芙蓉为衣,以沆瀣为饮,怎么可以把这些当作衣服穿、当作食物吃呢?以松为友、以石为操,遨游在高高的云霄之上,谁敢让他出仕呢?人们都凭这幅画像来辨认您,有人却说不是;大概只有海上云气、山间明月才像您吧。《前史官知河中府晁无咎画像赞》【南京】壮年时的高尚风标,今天还看得见啊,谁能认识他幼年时的奇童模样?默默然无法向此时的您询问啊,只可叹昔日辩论如翻涌的涛声,声如悬钟。凛然端正地执笏,仿佛要在朝廷上抗议啊,却始终不能片刻登上金门来献出忠言。灿然的文章充溢天下,用来振兴衰颓的风俗啊;史笔将要落下,却屡遭贬斥,终于困顿。恭谨地掌管仓库,使郡国事务都能考核啊;九州纷纷扰扰,却不把这些算作我的功劳。谁来任史官?姑且让我把您写入文苑吧,这仍足以使您与华山、嵩山争高。《杜方叔先生画像》医术方面,黄帝、岐伯的名声最为盛大;他从汶上来到京师,一个人就使人们对医术另眼相看、改变旧有礼遇。我尊重自己所学习的医术,以此谨慎地把握时机;以同僚把医术当作市井交易为可耻,从未向近幸权贵屈意进言。因此做官不能显达,家室也不富裕。如今他有了儿子和孙子,而四方显贵自称弟子,说:“我怎么没有早点得到老师的教诲呢?”建炎二年戊申八月二十九日,海陵旅舍,嵩山晁伯以父老法华题。铭 《砚铭》【歙石风字样,自称是应制举时所用之物】东坡居士起初被贬谪岭表,途经扶疏园,留下这方砚。宝公如今已经去世,物品本身不能自足,难道不是因为我只把它用来谄媚亵渎【刻在砚背】吗?《瓦砚铭》那方石砚却以瓦为名,而实际使用的是这块瓦;它抗衡石砚而独自挺立。上古还没有陶人【一作“人还没有制陶”】,所以石在瓦之前。既然制成砚,就称为古瓦砚,而不称古石砚。晁伯以此铭文题刻所藏的古端溪风字砚,并用来交换张平叔的大圆歙砚。剑所施加的锋利,容易使人惊讶;那么保存这方砚,难道不也是如此吗?只是人所看重的不同罢了。唉!张公子与德性都温润。《古瓦砚铭》十五岁的少年与七十岁的老翁,难以并论仪容啊。剖蚌取珠与出家修道的机缘,也不容易相互发扬啊。古人的砚,贵在采自新石;为什么世人却听不见、认不出呢?王孙李贺把端石比作苌弘之血,那么我的砚气象也可谓灿烂辉煌了。《滕子济砚铭》小塘之水澄澈清明,大手笔在这里翻动四海。问谁能同你一起向世间发声?墨如蓬莱,笔如蛟龙鲸鱼。《淄石砚铭》砚石来自淄地,修治精美,是《通鉴》上所赐之物,谁敢僭越?材质本来优良,轻轻注水便浮起水泡,不必追求虚名;虚名多半只是辱没。《吕申公笔格铭》申公的纯厚德性,从这座笔格上也能看见;我今天谨慎地珍视它。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都是如此。《笔山铭》山顶平如仰望岱宗啊,峰峦高耸如三朵菡萏啊,翠色滋润如湘水渐渐流来啊,绵延笔直如朔方云气的严峻啊。上古的名山有四座而不是五座,有什么可嫌弃的呢?嵩山居士把它当作安放笔墨的砚台,名称和数目也都兼备了。《老徐牡丹铭》江南没有这种花,却有这支笔。洛阳赏花的辞赋,诗人自得其乐。丹青本来有颜色,而花本来没有颜色;却误使那些蜂蝶纷纷飞来,也恰好合适。《题防》题《孙少傅致政小录》说之私下听伊川先生谈到曾子临终更换席位的事情,先生说:“这就是礼。君子之所以看重礼,是因为人凭借礼而生,也凭借礼而死,像这样明白。”我说:“这种礼,古人谁不是如此?只是曾子独有传记记载罢了。后世士人自己轻贱自身而断绝于礼,这件事才开始废弃。有的人似乎从这件事中有所领悟,却又被浮屠、老子的虚妄诞妄之说蒙蔽,于是不称它为礼而称为通达,哪里知道我道之所以可贵呢?”先生说:“是这样。”后来我读温公所著《凶仪之初终》篇,写道:“病重时迁入正寝,内外安静,等待断气;男子不在妇人手中死去。《春秋》记载‘公薨于路寝’,这才是礼的正道。”近世孙宣公临终时迁到外寝,君子慎重对待临终之事,不得不这样。我于是感叹说:“我一生虽没有什么才能,幸而能够接触伊川的议论,看到温公所著的书,知道宣公的行事,或许可以得到正道而死吧。然而常常遗憾不能详知宣公的事迹。”近来得到徂徕先生所作《孙少傅致政小录》,才知道孙公从最初患病到迁入外寝,选择日期时辰,安排遗命,撰写遗表,一切安妥,和往常没有不同。我又叹息说:“君子把礼看得重,把死亡看得轻;谨守我的礼而不理会生死的变化,应当就是这样吧!” 回头想想,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难道肯失掉道义,冒犯正义,在颠倒的权势利禄道路上,同豺狼狐鼠之辈计较一分一毫的得失吗?如果沉溺于欲望而向外奔逐,精神在内耗尽,抱病如同被枷锁束缚,闭眼后什么也不知道,低头流着涎沫,环视妻子儿女,依依恋恋地拖延昼夜不得死去,又不知道如何解脱;于是舍弃积蓄去讨好医师巫者,谄媚佛、老,难道还知道有人说:“曾子,就是宣公啊!”吗?我便把这些话写在《致政小录》后面,用来自我警戒,也把它告诉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大观戊子八月甲申题。《题东坡刚说》东坡甲戌年以后所作的诗文,我所见到的已经不少了。今天才开始在明州见到这篇《刚说》,令人不知不觉意气倍增。鲁直的字画也可以说刚健了,而李端叔却动辄加以瑕疵评论;难道方竹可以削平,茸毛毡子也一定要等着加以表彰吗?政和元年辛丑,嵩山晁说之谨题。
跋张芸叟谏议字题唐青钱张学士,自号浮休子。今张芸叟丈,亦浮休称,何耶?泗上许体之,自名醉吟先生,无乃与白公类耶?年月日,嵩山晁说之题。防米元章与赵景升帖通州防御使令睃既窆孝恭公之志铭,雪泪而言曰:「卜日有期,因使刻画未工,播传且不逺广,二恨没身将无以赎。乃移诸横石,增笔墨之美,而施则无穷。君子于是知孝恭之所以为孝恭者,既自躬之,复见其子之源流,可胜道哉!」伏念燕懿王体貎魁伟,谨慎寡言,好读书,无犬马之玩。是孝恭之所自邪?政和四年甲午六月戊午,嵩山晁说之题。
跋赵周翰诗巻欧阳公为赵公洒扫平山堂时,礼貎诚意,今犹可想也。文章之名,其所以重于天下者,抑又有此欤?宣和庚子十二月壬申,嵩山晁说之题。儒林旧徳,知举时,温公为小试官,宜与内翰公之厚如此也。公之子子和,实有家法,于斯一物,见赵氏三世之人物云。宣和庚子十二月壬申,嵩山晁说之题。题戒杀生文后说之窃闻国史钱内翰传称:「着杀生戒,后吾祖文元赞之,推广其意。」史官是以知仁泽之助也。然史官不言钱公策试贤良方正时,实吾祖文元公为其主司,公忘去辈行以奬善,其用意尤深切矣。或曰:「史官之书曰『文元公后见而赞之,益广其意』,非欤?」莫得而详已。慈云当是时,与三公甚厚,宜其徳名今犹凛然也。宣和五年癸卯四月戊申,晁说之再刻板,谨题。题东坡鱼枕冠颂东坡先生为兵部尚书时,为说之言黄州时,陈慥相戯曰:“只不能作佛经。”曰:“何以知我不能?”曰:“佛经是三昧流出,公未免思虑出耳。”曰:“君不知予不出思虑者,胡不以一物试之?”陈不肯,曰:“公何物不曾作题目,今何可相烦者?”复强之,乃指其首鱼枕冠曰:“颂之。”曰:“假君之手为予书焉,可也。”陈于是笔不及,并墨莞尔笑曰:“便作佛经语邪?”说之请公书自诵曰:“不揆,辄欲着其作颂,始初本末如此,以示后之学者。”而留落頺堕,负其初志,三十有三年矣。今年以其颂归谢甥伋,伋闻而有请,则不得辞,遂亟识之,并以当时所书李潭马赞归伋。宣和七年乙巳二月十六日丁巳,朝请大夫致仕晁说之题【东里昜堂】防夏均父万言书后或云此书未备,乙夜之览,说之不信也。吾民因斯言而厚矣。卫叔玉停山公主事,鲜有为上及之者。伟哉!月日,天台教主老法华泊舟睢阳题。
题七贤图评书曰:「非钟则王,岂知书者画之张、吴可同日语耶?」黄七兄老矣,不得不昏谬如此。咸谓此本唐人所摹,借以为髙欤?实仰之也。观其防睛不着意,而手柔衣寛,非唐人脱笔之妙,莫之及也。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日,阻冻睢阳舟中题。
跋忠懿王草圣荆南王修撰作《五朝春秋》,托始于吴越,犹之鲁也。忠懿王文武之才,于是乎亦可少窥矣。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箕山晁说之题。题鲁直尝新柑帖元祐末,有苏黄之称,渐不平之。或曰:「苏公自有芍药之评,恐未必然也。」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箕山晁说之题。题鲁直章草颠草章草似晋人,颠草似唐人。靖康丙午十一月癸未,箕山晁说之题。题《东坡试袁绍先笔借登真隐诀》袁绍先笔,予近亦得试之。登真隠诀,在道藏中。公何必苦求耶?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晁说之题。题东坡诗柳子厚诗与陶渊明同流,前乎东坡未有发之者。《檀弓》则又东坡窥之,以学为文章者。靖康丙午仲冬二十二日,箕山晁说之题。思无邪斋,松声如波,清明灯静,几必作数字。知公乐哉?何所忧?赖公力,予之斯言,责韩公而怨苏公也。靖康元年仲冬二十三日,箕山晁说之题。题蔡君谟吊石曼卿诗后蔡公于是乎句法曼卿,而字画曼卿,真足以吊矣。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嵩山晁说之题睢阳舟中。题江南后主词翰黄鲁直谓李后主书出于裴休,予初大骇之,惟见休石刻字故也。晚乃见休行书墨迹一帖,良以媿叹。靖康元年丙午十二月二十六日,箕山晁说之避地于高邮题。题破琴诗后予有王晋卿淡碧绡画《房琯悟前生图》,冩此诗于其后。甲午年遭火矣。靖康丁未正月十三日,箕山晁说之题。防王安简公帖王安简公与说之曾祖文庄公特相善,为书文元公志铭,实文元公门下客云。靖康丁未正月十三日,晁说之记。
译跋《张芸叟谏议字题》唐代青钱张学士,自号浮休子。如今张芸叟丈也称浮休,为什么呢?泗上的许体之自称醉吟先生,岂不是与白公相类似吗?年月日,嵩山晁说之题。跋《米元章与赵景升帖》通州防御使令睃已经把孝恭公的志铭下葬,流着泪说:“选定的日期已有期限,因此让人刻制,字迹不够工整,传播也不够广远,这两件遗憾终身都无法补偿。于是把它移刻到横石上,增加笔墨的美感,这样流传便无穷无尽。君子由此知道孝恭之所以成为孝恭,既是他亲自实践出来的,又能从他的儿子身上看到这种渊源流传,哪里说得尽呢!”我又想到燕懿王身材魁伟,谨慎少言,喜欢读书,没有声色犬马的玩好;这难道就是孝恭所以形成的根源吗?政和四年甲午六月戊午,嵩山晁说之题。跋《赵周翰诗卷》欧阳公替赵公洒扫平山堂时的礼貌、仪态和诚意,如今仍然可以想见。文章的声名之所以受到天下重视,或许又有这个缘故吧?宣和庚子十二月壬申,嵩山晁说之题。儒林中的旧日德望之士,在主持科举考试时,温公还是小试官,难怪他与内翰公的交情这样深厚。内翰公的儿子子和,确实继承了家法;从这一件物品上,可以看见赵氏三代人物的风貌。宣和庚子十二月壬申,嵩山晁说之题。题《戒杀生文》后 说之私下听说,国史钱内翰的传记中说:“撰写《杀生戒》,后来我的祖父文元公称赞它,并推广了它的意义。”史官因此知道了仁德恩泽的助益。然而史官没有说,钱公参加贤良方正科策试时,实际是我的祖父文元公担任他的主考;钱公忘却彼此辈分的差异来奖掖善行,他的用意更加深切了。有人说:“史官的书上写的是‘文元公后来见到它并加以赞叹,更加推广了它的意义’,不是这样吗?”已经没有办法详考了。慈云当时与三公交情很深,他的德望声名直到今天仍然令人敬畏,也是理所当然的。宣和五年癸卯四月戊申,晁说之再次刻板,谨题。题《东坡鱼枕冠颂》东坡先生任兵部尚书时,曾向说之讲起黄州的事情。陈慥开玩笑说:“只是不能作佛经罢了。”东坡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陈慥说:“佛经是从三昧境界中流出,您却免不了是从思虑中写出的。”东坡说:“你不知道我也有不从思虑中写出的东西吗?为什么不拿一件东西来试试我?”陈慥不肯,说:“您什么东西没有写过题目,如今又何必来麻烦您呢?”东坡又强迫他,于是陈慥指着东坡头上的鱼枕冠说:“请为它作颂。”东坡说:“借你的手替我写下来,可以吗?”陈慥于是拿笔蘸墨,微笑着说:“这就要写成佛经的语气了吗?”说之请求东坡亲自书写,并诵说道:“我不自量力,竟想记述他作这篇颂的事情,事情的始末就是这样,用来给后来的学者看。”然而我漂泊失意、衰颓困顿,辜负了当初的志愿,已经三十三年了。今年把这篇颂归还给外甥谢伋,伋听说后有所请求,我便不能推辞,于是赶紧记下这件事,并把当时所书的《李潭马赞》一并归还谢伋。宣和七年乙巳二月十六日丁巳,退休朝请大夫晁说之题【东里易堂】跋《夏均父万言书》后 有人说这篇文章并不完整,不能供二更以后阅读,说之不相信这种说法。我们的百姓因这些话而受到厚待。卫叔玉停止山公的职务,很少有人替皇上提及这件事。伟大啊!年月日,天台教主老法华停船于睢阳题。题《七贤图》评论书法说:“不是钟繇,就是王羲之;哪里知道书法家与画家张僧繇、吴道子可以相提并论呢?”黄七兄年老了,不得不昏聩错谬到这种地步。大家都说这一本是唐人摹本,是借此抬高它吗?其实是出于仰慕。看它画眼睛不着意,而手势柔和、衣服宽舒;若不是唐人落笔脱洒的妙处,没有人能够达到。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日,阻冻在睢阳舟中题。跋《忠懿王草圣》荆南王修撰撰写《五朝春秋》,从吴越开始记述,正如《春秋》从鲁国开始一样。忠懿王文武两方面的才华,从这里也可以略窥一二了。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箕山晁说之题。题《鲁直尝新柑帖》元祐末年,世上有“苏黄”并称,我渐渐觉得这不公平。有人说:“苏公自有关于芍药的评论,恐怕未必如此。”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箕山晁说之题。题《鲁直章草颠草》章草像晋人,颠草像唐人。靖康丙午十一月癸未,箕山晁说之题。题《东坡试袁绍先笔借登真隐诀》袁绍先的笔,我近来也得到并试用过。《登真隐诀》在道藏之中,公何必苦苦寻求呢?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晁说之题。题《东坡诗》柳子厚的诗与陶渊明同一流派,在东坡之前还没有人阐发这一点。《檀弓》则又是东坡所窥见并用来学习作文的。靖康丙午仲冬二十二日,箕山晁说之题。思无邪斋中,松声如波涛,清明而灯火寂静,几案上一定写成了几行文字。知道您快乐吗?还有什么忧愁呢?依靠您的力量,我写下这些话,责备韩公,也怨恨苏公。靖康元年仲冬二十三日,箕山晁说之题。题《蔡君谟吊石曼卿诗》后 蔡公在这里句法像曼卿,字迹也像曼卿,确实足以凭此悼念他了。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嵩山晁说之在睢阳舟中题。题《江南后主词翰》黄鲁直说李后主的书法出于裴休,我起初大为惊骇,只是因为当时见到的是裴休的石刻字。晚年终于见到裴休的一帖行书墨迹,实在惭愧而又赞叹。靖康元年丙午十二月二十六日,箕山晁说之避居高邮时题。题《破琴诗》后 我有王晋卿所画的淡碧绡本《房琯悟前生图》,曾把这首诗写在画后。甲午年遭遇火灾。靖康丁未正月十三日,箕山晁说之题。跋《王安简公帖》王安简公与说之的曾祖文庄公特别友善,曾为文元公撰写志铭,实际上是文元公门下的宾客。靖康丁未正月十三日,晁说之记。
跋唐刘元方勅开元中,唐元度兄弟作此様勅字。后至本朝,未之或改也。蔡司空始别创一体,谓之蔡家勅。靖康丁未正月十三日,晁说之题。题衞夫人像此女子,南岳魏夫人欤?非也。或曰王右军师衞夫人,亦非也。不见其道气、秀气,则知然。无乃谢家诸女欤?靖康丁未正月十三日,晁说之旅舍题。题东坡帖梁武帝不能辨王右军真伪,必送陶隠居审定。题无水池新砚若砚不欲受水,则墨亦不欲磨砚;至于笔不欲防墨,纸不欲落笔,惟投县过白纸者即得之也。雨暗窓昬,旅思大不佳,书以示徳全,而病目又不能写字也。正月二十三日,天台教僧。题黄龙山僧送善澄上人诗巻三槐王氏以重望着于世,自晋公始。善澄上人实晋公六世孙也。初有所感而为僧,受具戒,游禅林,逺极江湖之胜,得黄龙道场而止焉。不敢自放于斯也,复北抵河朔,乞众僧之供。于是黄龙大徳曰:徳逢、善清、如山、惠古、宗秀、直言、绍明、重政,相与赋诗送行。予避地髙邮,获观览,欣然益叹刘梦得善论僧家之诗也。因定而得境,故翛然以清;由慧而遣辞,故粹然以丽。今于黄龙诸公见之矣。虽然,梦得知其正而未知其助也。久矣,有正必待夫有助也。释门诸公挹山川之英而絶尘垢之外,其翛然粹然者,岂非学士大夫为之助欤?汤休之诗,实自于鲍明逺;灵一律师之诗,既学阮江谢,而又得李华、朱放、张继、皇甫冉、张南史以游焉。皎然禅师实谢灵运之裔孙,其相从则顔鲁公、韦苏州、孟襄阳、李袁州、陆长源、皇甫曾、陆羽、张志和、广宣;则韩吏部、柳柳州、刘白。近时秘演从欧阳公,参寥从东坡,亦已众矣。黄龙诸公,予不知师友为谁,而江南诗人黄鲁直则其人欤?言公之字画絶类鲁直,盖可见也。已,鲁直死已久,计今江南必复有一鲁直出。澄上人归山中,与诸公亟访之。为我谢曰:「今日贤者不宜以山中为乐也。」靖康丁未春,晁伯以
跋李太白草书葛叔忱豪放不羣,客为叔忱叹李太白无字画传于世。叔忱一日偶在僧舍纵笔作字一轴,自名之曰「李太白书」以戯一世之士。且与其僧约曰:「异日无语人,每欲其僧信于人也。」其所谓得之丹徒僧舍者,乃书之丹徒僧舍也。奈何不信者,请以三事质之:昔人有一书曰《古今能书人姓名》,自谓悉尽矣,恨不得闻见而录之也,乃独于白而遗之耶?以故《法书要录》《法书苑》《墨薮》诸家皆无白书之品第也。白自负王覇之畧,饮酒鼓琴,论兵击劒,链丹烧金,乗云仙去,其志之所存者,靡不振发之,而草书竒屈如此,寕谦退自晦,无一字乎?「白集」有《懐素草书歌》,识者曰非白所作也,真伪未敢论,要是白无一语自及其书何邪?防稽湖上记者,贺监与斯人清狂捐落万事,顾肯孜孜収拾白藁草,以欣戚耶?靖康丁未,避地髙邮任城,二十二叔父命书。
书与郭寿髙邮郭四叔,名寿,本名永寿。遇师得术,治疮疡痈疽,手出而愈,不以医自名也。常恨贱无以及物,幸此术以施,所愿焉。特有所甚难者,不惜髙价畜四方之真药。故其用药与人同,而功倍于人。未尝受人一钱以佐所费也。仆去年冬,自睢阳避金兵至髙邮。夏五月,悲伤郁塞中,疽发于背,赖叔脱死而生。与叔语,盖类五戒道人,有得于中而忘于外者。与仆将何以谢之?而叔知之,知所贵莫如文辞,欲吾之言以为好,于是乎书。二砚说表弟盛元绪朝议,有歙石砚二,怜予脱身兵火之中,欲以见归。其一大质而小文,制作直而朴,见者丑其质,而不知其有文也。其一象鼎之形,而众以鏊目之。夫鼎鏊之相去,岂不逺哉?奈何辱之以名也?或辱以名,或丑其质,则二者曷留?予于是摩挲而叹曰:「老矣,不徇世之名,不欲吾之实,无物而不可处也。」吾弟方慎名而谨实,俱思去焉,可也。
题刘器之与陈止之书刘六器之丈,忘年下士。其字画出于宣献公,皆与时异尚。云建炎二年戊申三月二日,晁说之题。慎终追逺,见于若人矣。今谁复为此公兴叹哉?建炎二年戊申三月二日,晁说之题。题宋宣献帖常山公有书名一时,蔡君不能揜也。兹二帖,益重吾两家事契哉!建炎戊申上已,海陵旅舍,晁说之题。题陆子履帖陆子履少有书名,而晚年名似减,何也?惟欧阳公始终眷眷于斯人耳。建炎戊申上已,拥火海陵旅舍中,晁说之题。防无咎兄所作李季良字叙说之获观季良父诗,后数日,观此序,重增叹息。建炎二年戊申三月九日,海陵旅舍。题石曼卿送周卿游边观曼卿书,想见其谈兵,虽范文正公不能折也,要在尹师鲁▯挫耳。清明后一日,箕山晁说之题。
译跋唐刘元方敕 开元年间,唐元度兄弟写成这种样式的敕字。后来直到本朝,也没有人改动它。蔡司空才开始另创一体,称为“蔡家敕”。靖康丁未正月十三日,晁说之题。题《卫夫人像》这位女子,是南岳魏夫人吗?不是。有人说她是王右军的老师卫夫人,也不是。看不见她身上的道家气息和秀逸之气,就知道不是。莫非是谢家诸女中的一位吗?靖康丁未正月十三日,晁说之在旅舍题。题《东坡帖》梁武帝不能辨别王右军书法的真伪,一定要送给陶隐居审定。题《无水池新砚》如果砚不愿意承受水,那么墨也不愿意在砚上研磨;至于笔不愿意蘸墨,纸不愿意落笔,只有把它投入县中过白纸的人才能得到它。雨天昏暗,窗户昏蒙,旅途中的心情很不好,写下来给德全看;而且我的眼睛有病,又不能写字。正月二十三日,天台教僧。题《黄龙山僧送善澄上人诗卷》三槐王氏凭借崇高声望著称于世,从晋公开始。善澄上人确实是晋公的第六代孙。起初他因有所感悟而出家,受具足戒,游历禅林,远至江湖之间,见识各地胜景,最后得到黄龙道场,便在那里止住。他不敢在这里放任自己,又向北抵达河朔,乞求众僧供养。在这时,黄龙的大德德逢、善清、如山、惠古、宗秀、直言、绍明、重政彼此作诗为他送行。我避居高邮,有幸看到这些诗,欣喜之余,更加赞叹刘梦得善于评论僧家诗歌。由于从禅定中获得境界,所以洒脱而清明;由于从智慧中遣词造句,所以精粹而美丽。如今在黄龙诸位大德的作品中看到了这些特点。不过,梦得只知道它们的正道,却不知道它们所借助的力量。很久以来,凡有正道,总要等待有助力。佛门诸公汲取山川的精华,超脱尘垢之外;他们那种洒脱精粹,难道不是学士大夫帮助的结果吗?汤休的诗,确实出自鲍明远;灵一律师的诗,既学习阮籍、谢灵运,又得到李华、朱放、张继、皇甫冉、张南史与他交游砥砺。皎然禅师确实是谢灵运的后裔,他所交往的有颜鲁公、韦苏州、孟襄阳、李袁州、陆长源、皇甫曾、陆羽、张志和、广宣;还有韩吏部、柳柳州、刘禹锡、白居易。近来秘演跟随欧阳公,参寥跟随东坡,交游也已经很多了。黄龙诸位大德,我不知道他们的师友是谁;但江南诗人黄鲁直,大概就是其中的人吧?说到这些人的字画极像鲁直,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如今鲁直已经死了很久,料想现在江南一定又会出现一个鲁直。善澄上人回到山中后,请赶快替我拜访诸位大德,并替我致意说:“如今的贤者,不应当只以山中生活为乐。”靖康丁未春,晁伯以 跋《李太白草书》葛叔忱豪放不群,有客人为叔忱感叹李太白没有字画流传于世。叔忱有一天偶然在僧舍纵笔写成一轴字,自己题名为“李太白书”,用来戏弄世上的士人。他又和僧人约定说:“以后不要告诉别人,只希望你让人相信它是真的。”所谓在丹徒僧舍得到的,原来就是在丹徒僧舍书写的。既然有人不相信,请允许我用三件事来质问他们:从前有一本书叫《古今能书人姓名》,自称把所有人都收录完了,只遗憾没有听闻见过的人可以记录;那么为什么唯独遗漏了李白呢?因此《法书要录》《法书苑》《墨薮》等书都没有列出李白书法的品第。李白自负有王霸之略,饮酒鼓琴,谈论兵法,击剑,炼丹烧金,乘云成仙;凡是他的志向所在,无不振发显扬,而他的草书竟奇特曲折到这种程度,难道会谦退自晦,连一个字也没有吗?《白集》中有《怀素草书歌》,识者说不是李白所作;真伪暂且不敢论,但李白确实没有一句话亲自谈及自己的书法,这又是什么缘故呢?会稽湖上作记录的人,贺监与这个人一样清狂,抛弃万事,难道肯勤勤恳恳地收拾李白的草稿,来表达欣喜或悲伤吗?靖康丁未,避居高邮任城,二十二叔父命书。书信致郭寿 高邮的郭四叔,名寿,原名永寿。遇到老师而得到医术,治疗疮疡痈疽,手到病除,却不以医生自称。他常常遗憾自己地位低微,不能把医术施及他人;幸而有这门医术可以施救,正是他的愿望。特别是遇到非常难治的病症,他不惜高价储备四方的真药。因此他用药虽然与别人相同,功效却超过别人一倍。他从来不收别人一文钱来补贴药费。去年冬天,我从睢阳躲避金兵来到高邮。今年五月,我在悲伤郁闷之中,背上生了痈疽,幸亏四叔使我从死亡中脱身而活下来。和四叔交谈,他大概像五戒道人一样,内心有所领悟,却忘却外在的名利。我要用什么来报答他呢?四叔知道我知道最可贵的莫过于文章,想得到我的文章作为美意,于是写下这封信。《二砚说》我的表弟盛元绪朝议有两方歙石砚,怜惜我从战火中逃脱出来,想把它们送给我。其中一方形制大而纹理小,制作端正质朴,见到的人都嫌它质地粗陋,却不知道它有纹理。另一方形状像鼎,众人却把它看成鏊。鼎与鏊相差难道不远吗?为什么要用这种名称来辱没它呢?一方被错误命名,一方被嫌弃质地,那么这两方砚何必留下呢?我于是抚摸着它们叹息说:“我老了,不再顺从世俗的名声,也不想让自己的实际被人抛弃;这样一来,没有什么事物是不能相处的。”我的弟弟正慎重对待名声、谨慎对待实际,我们都想着离开这里,也可以了。题《刘器之与陈止之书》刘六器之丈,是不拘年辈而屈身交接后辈的人。他的字画出于宣献公,却都与当时流行的审美不同。建炎二年戊申三月二日,晁说之题。慎重办理身后之事、追念远祖,这些都在此人身上看见了。如今还有谁会再为这位公如此感叹呢?建炎二年戊申三月二日,晁说之题。题《宋宣献帖》常山公在当时书法声名很大,蔡君也不能掩盖他的光彩。这两帖,更加增重了我们两家的交情吧!建炎戊申上巳日,海陵旅舍,晁说之题。题《陆子履帖》陆子履年轻时就有书法声名,到了晚年名声似乎有所减退,这是为什么呢?只是欧阳公始终对这个人眷顾不忘罢了。建炎戊申上巳日,在海陵旅舍拥火而坐时,晁说之题。《跋防无咎兄所作〈李季良字叙〉》。说之有幸看到了李季良父亲的诗,过了几天又看了这篇序,感慨更加深重。建炎二年戊申三月九日,写于海陵旅舍。题写石曼卿的《送周卿游边》。看着曼卿的书法,仿佛能想见他谈论兵事的情形;即使范文正公也不能使他屈服,大概只有尹师鲁能挫败他罢了。清明后一天,箕山晁说之题。
跋沈睿达写桃源图治平、熈宁间,睿达书名自浙江振京师,谁知有东坡书哉?况又十五余年后,称黄鲁直书。至于内人裙带事,识者犹为睿达叹息之。建炎戊申清明后一日,箕山晁伯以父。题李公择尚书宣谕卿博通史学,入侍金华,多所发明,深副虚宁。祖宗时讲筵,尚耆艾,相与尊先儒,不过明训诂,有听而无难,不足于言而有余于行,进退容止肃如也。当宁望之,宁待其言之华哉?近时务以英俊为讲席之宠,悉反旧制。如元祐中李尚书之口宣,当上之史官。建炎二年三月壬寅,海陵旅次,晁説之题。
题张泰然清白堂记唐陈子昻吕温皆自名其世徳云:取法于古人,而世人无知。吾家之所积者,泰然于清白,记何嫌?建炎戊申四月癸亥,嵩山晁说之题海陵旅舍。题僧希白摹法帖僧希白书,豪放自得。恨平生功浅,乃手摹内法帖,而不能没其俊气。东坡故不喜王着之拘,而喜白之逸。戊申七月二十七日,海陵旅舍,伯以父。题晋上人智果帖建炎二年戊申七月二十七日,天台教僧老法华,海陵旅次题。钟王笔法,隋人所得与唐人不同,大抵隋多钟而唐多王耳。果师当在永素之间,视懐仁辈如何?老法华再题,予得此书三日不病,余尚何言哉!立冬旦日,旅次西斋。题周景夏所藏东坡帖二予尝谓古人因书而得名,后人因名而名其书。李徳素,一时髙士也,善能评鲁直书。云:「建炎二年戊申七月三十日,嵩山晁说之海陵旅舍。」蔡君谟死后,宋次道、陆子履独擅书名。既而沈睿达书得名甚峻,于时未有一人称东坡书者。公方日奏忠言,犯时禁忌,其名未有所在,而未暇以书称也。逮公书名出,而大雅君子伤之。建炎二年戊申七月三十日,嵩山晁说之海陵旅舍题。跋赵清献帖,与故人周尉之子六秀才帖。清献公之帖,岂独为周氏之荣?于时邦家朋友故旧风俗之美,公之力顾弗多邪?建炎戊申八月一日,嵩山晁说之海陵旅舍题。题赵清献与周彭泽诗此诗,其传则清献公所作,彭泽君之志非畧也。建炎二年戊申八月一日,海陵旅次嵩山,晁说之题。题萧询笔海陵萧询少能识毫,作笔辄叹曰:“小艺自有微妙处,我自不能到其处耳。世岂无其人哉?”乃逰宣州,见诸葛言;润州,见陶頴;常州,见许遇;而苏州仲璋、俞俊,杭州李正方,秀州沈明,和州柳载,皆身事其人,心其法。以诸家之善,一日归乡。中旁郡邑旧有名者,往往忌之而不敢疾也。询既有以动其本色人,则彼食鲙者【缺】
景迂生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十九宋 晁説之 撰
译跋沈睿达所写的《桃源图》。治平、熙宁年间,沈睿达的书法名声从浙江传播到京师,谁知道还有东坡的书法呢?何况又过了十五多年,人们竟称它为黄鲁直的书法。至于内人裙带的事情,识见高明的人至今还替睿达叹息。建炎戊申清明后一天,箕山晁伯以父题。题写李公择尚书的宣谕。您博通史学,入宫侍讲于金华殿,提出了许多发明,深深符合虚宁的期望。祖宗时代的讲筵,还尊重年高德劭的人,彼此尊崇先儒,不过是阐明训诂;听取意见而不加诘难,在言语方面有所不足而在实行方面有余,进退容止都庄肃端正。皇上期待着这样的人,难道只是等待他们言辞华美吗?近来却专门把英俊之士作为讲席上的宠遇,完全违反了旧制。例如元祐年间李尚书的口宣,就应当载入皇上的史官记录。建炎二年三月壬寅,海陵旅途中,晁说之题。题写张泰然的《清白堂记》。唐代陈子昂、吕温都亲自以自己的世代德行命名,说:取法于古人,而世人却不知道。我家所积累的,是清白的品德,写一篇记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建炎戊申四月癸亥,嵩山晁说之题于海陵旅舍。题写僧希白摹写的法帖。僧希白的书法豪放自得。可惜他一生功力尚浅,于是亲手摹写内府法帖,却仍不能掩没自己的俊逸气韵。东坡本来就不喜欢王著的拘谨,却喜欢希白的飘逸。戊申七月二十七日,海陵旅舍,伯以父题。题写晋代上人智果的法帖。建炎二年戊申七月二十七日,天台宗僧人老法华在海陵旅途中题写。钟繇、王羲之的笔法,隋人所得到的与唐人不同,大概隋人多取法钟繇,唐人多取法王羲之罢了。智果法师应当处在智永、怀仁之间,和怀仁一类人相比怎么样呢?老法华再题。我得到这件书法作品,三天都不觉得病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立冬这一天早晨,旅舍西斋。题写周景夏所收藏的东坡法帖二首。我曾经说过,古人因书法而获得名声,后人却因名声而给自己的书法命名。李德素,是一时的高士,善于评论鲁直的书法。他说:‘建炎二年戊申七月三十日,嵩山晁说之题于海陵旅舍。’ 蔡君谟死后,宋次道、陆子履独自专擅书法声名。不久沈睿达的书法获得了极高的名声,当时却没有一个人称赞东坡的书法。东坡正天天进奏忠言,触犯当时的禁忌,他的名声还没有确立,也没有闲暇凭书法获得声名。等到东坡的书法声名传出,大雅君子都为此感到悲伤。建炎二年戊申七月三十日,嵩山晁说之题于海陵旅舍。跋赵清献的法帖,以及他与故人周尉之子六秀才的法帖。清献公的法帖,难道只是周氏一家的荣耀吗?当时国家、家族、朋友、故旧以及社会风俗的美好,难道不多有赖于清献公的力量吗?建炎戊申八月一日,嵩山晁说之题于海陵旅舍。题写赵清献赠周彭泽的诗。这首诗,流传下来的说法是清献公所作;彭泽君的志向并不浅薄。建炎二年戊申八月一日,嵩山晁说之在海陵旅途中题。题写萧询的笔。海陵人萧询年少时就能辨识笔毫,制笔时总是感叹说:‘小小的技艺自有精微奥妙之处,只是我自己达不到那个境界罢了。世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于是他游历宣州,见到诸葛言;到润州,见到陶颖;到常州,见到许遇;而苏州的仲璋、俞俊,杭州的李正方,秀州的沈明,和州的柳载,都亲自师事这些人,心领会他们的方法。他把各家的长处融会贯通,有一天回到乡里。附近州郡县邑中原有名望的人,往往嫉妒他而不敢明目张胆地攻击他。萧询既然已经触动了那些本行名家的根本,那么那些吃鲙的人【缺】《景迂生集》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十九。宋代晁说之撰。
传扬雄别传上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周幽王封宣王子尚父于扬,号曰扬侯,其后并于晋,河东扬侯子孙遂以扬为氏。雄本晋之扬,自其五世祖季徙诸蜀。雄少而简昜,清浄好古学,从同郡严君平游。顾尚好辞赋,宗司马相如,甞叹曰:「长卿赋不从人间来,其神化所至耶?」初,相如与枚乘孽子臯齐名,臯思敏疾,相如颇淹迟。有以二人问者,雄曰:「军旅之际,戎马之间,飞书驰檄,用枚臯;廊庙之下,朝廷之中,髙文大册,用相如。」然帝于辞赋自俊防,亦苦相如之艰,甞谓相如曰:「以吾之速昜子之迟,可乎?」相如曰:「于臣则可,未知陛下何如耳。」盖相如亦自谓有所短,而雄之论乃如此。雄少多著作,有王佴颂,阶闼铭,成都城四隅铭。蜀人有杨庄者,为郎诵之于成帝,成帝好之,以为似相如,雄遂以此得见,待诏承明之庭。时永始四年也,雄年四十矣。帝方以正月郊祠甘泉,诏雄赋甚遽,雄仓猝应诏,其赋极瓌玮,尽讽戒之义。乃三月,帝帅羣臣横大河,凑汾隂以祀后土,雄又作《河东赋》。以帝好广宫室,又作《子虚赋》以讽戒。帝多玩书,善雄赋颂,出入游猎,雄必从。十二月,帝纵胡人羽猎,雄因作《羽猎赋》。雄既待诏嵗余,给事黄门为郎。后一嵗,帝又命雄作绣补、灵节、龙骨之铭诗三章,帝得之喜甚。当时之语曰:「玩子云之篇章,乐于居千石之官。」西羌尝有警,帝思将帅之臣,追美赵充国,诏雄即未央宫充国图画为颂。绥和元年秋,帝大夸胡人多禽兽,复幸长杨,纵胡客大校猎,雄复作《长杨赋》上之,因以讽帝。雄为郎时,自奏:「少不得学,而好沈博絶丽之文,愿不受三嵗之奉,且休晚直事,庶得肆心广意,以自克就有诏可,不夺奉令,尚书赐笔墨钱六万,得观书于石渠。时京师班嗣者,右曹中郎将游之子,显名当世,游甞赐秘书之副,而嗣为人好贤,从雄游,由是内外之书,无不观矣。然非圣不好也。时人称雄曰:「西道孔子。」有张子俟者问沛郡桓谭曰:「扬子云西道孔子,乃贫如此。」谭曰:「子云亦东道孔子也。昔仲尼岂独为鲁孔子,而不能为齐楚圣人耶?」王公子亦问子云于谭,谭曰:「汉兴以来,未有斯人。雄虽甚贫,而轻财恶利,无所事于世,作《逐贫赋》以自见曰:「扬子遁世离俗,独处左隣崇山,右接旷野。隣垣乞儿,终贫且窭。礼薄义弊,相与羣聚惆怅,失志呼贫与语:「汝在六极,投弃荒遐,好为庸卒,刑戮是加。匪惟防稚嬉戯,土沙居非近邻接屋连家。恩轻毛羽,义薄轻罗。进不由徳,退不受呵。乆为滞客,其意若何?人皆文绣,余褐不完;人皆稻粱,我独藜飡。贫无寳玩,何以接欢?宗室之晏,为乐不槃。徒行负赁,出处昜衣,身服百役,手足胼胝。或耘或耔,霑体露肌。朋友道絶,进官凌迟。厥咎安在?职汝之为,舍汝逺窜昆仑之巅。尔复我随,翰飞戾天;舍尔登山,岩穴隠藏;尔复我随,陟彼髙冈;舍尔入海,泛彼栢舟;尔复我随,载沈载浮。我行尔动,我静尔休。岂无他人,从我何求?今汝去矣,勿复乆留。」贫曰:「唯唯。」主人见逐,多言益嗤。心有所懐,愿得尽辞:「昔我乃祖,崇其明徳,克佐帝尧,誓为典则。土堦茅茨,匪雕匪饰。爰及季世,纵其昏惑,饕餮之羣,贪富茍得,鄙我先人,乃傲乃骄。瑶台琼室,华屋崇髙,防酒为池,积肉为崤。是用鹄逝,不践其朝。三省吾身,谓予无諐,处君之家,福禄如山。防我大徳,思我小怨。堪寒堪暑,少而习焉,寒暑不忒,等夀神仙。桀跖不顾,贪类不干。人皆重蔽,子独露居;人皆怵惕,子独无虞。」言辞既罄,色厉目张,摄齐而兴,降阶下堂,誓将去汝,适彼首阳,孤竹之子,与我连行。余乃避席辞谢,不直请不贰过,闻义则服,长与尔居,终无厌极。贫遂不去,与我游息。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人皆媚之以富贵,雄独安于郎署,而大覃思浑天,或者信葢天之。学诋浑天,雄乃发八难,难葢天以通浑天。云:“日东行,循黄道,昼中规。牵牛距北极北百一十度,东井距北极南七十度,并百八十度,周三径一。二十八宿周天当五百四十度,今三百六十度,何也?春秋分之日,正出在卯,入在酉,而昼漏五十刻,即天盖转,夜当倍昼,今夜亦五十刻,何也?日入而星见,日出而星不见,即斗下见日六月,不见日六月,北斗亦当见六月,不见六月,今夜常见,何也?
译传。《扬雄别传》上。扬雄字子云,是蜀郡成都人。周幽王把宣王的儿子尚父封在扬地,称为扬侯;后来扬地并入晋国,河东扬侯的子孙于是以扬为姓。扬雄本来是晋国扬侯的后代,从他的五世祖季开始迁居蜀地。扬雄年少时简朴平易,清静而喜好古学,跟同郡的严君平交游。但他尤其喜好辞赋,以司马相如为宗师,曾感叹说:‘长卿的赋不是从人间得来的,难道是他的精神变化所达到的境界吗?’起初,司马相如与枚乘的庶子枚皋齐名;枚皋构思敏捷迅速,司马相如却颇为迟缓。有人拿两人的长处来询问,扬雄说:‘在军旅之间、戎马之中,要写飞书、驰檄,就用枚皋;在朝廷宫庙之下,要写高雅的文章、大型的典册,就用司马相如。’然而皇帝自己在辞赋方面很自负,也苦于司马相如构思艰难,曾对司马相如说:‘以我的迅速容易,来比你的迟缓,可以吗?’司马相如说:‘对臣来说可以,不知道陛下觉得怎么样。’大概司马相如也自认为有所短处,而扬雄的评价竟是这样。扬雄年轻时著作很多,有《王佴颂》《阶闼铭》《成都城四隅铭》。蜀地有个叫杨庄的人,在成帝面前诵读这些作品,成帝很喜欢,认为像司马相如,于是扬雄因此得以进见,在承明之庭待诏。当时是永始四年,扬雄已经四十岁了。皇帝正要在正月到甘泉郊外祭祀,命扬雄作赋,催得非常急;扬雄仓促应诏,所作的赋极其瑰丽奇伟,同时充分包含讽谏劝戒的意义。到了三月,皇帝率领群臣横渡黄河,前往汾阴祭祀后土,扬雄又作《河东赋》。因为皇帝喜好大规模营建宫室,扬雄又作《子虚赋》进行讽谏。皇帝很爱玩赏书籍,喜欢扬雄的赋和颂,出入游猎时,扬雄一定随从。十二月,皇帝让胡人举行羽猎,扬雄于是作《羽猎赋》。扬雄待诏一年多以后,任黄门侍郎。又过了一年,皇帝命扬雄作《绣补》《灵节》《龙骨》的铭诗三章,皇帝得到后非常高兴。当时人说:‘玩赏子云的篇章,比居于千石官位还快乐。’西羌曾经发生警报,皇帝思念将帅之臣,追念赞美赵充国,命扬雄就在未央宫中对着赵充国的画像作颂。绥和元年秋天,成帝大肆夸耀胡人捕获的禽兽很多,又驾临长杨宫,让胡客举行大规模校猎,扬雄再次作《长杨赋》献上,借此讽谏皇帝。扬雄任郎官时,自己上奏说:‘我年轻时没有得到良好的学习,却喜好深奥博大、极其华美的文章,希望不接受三年的俸禄,并暂且停止晚间值宿的事务,或许可以任意扩展心意,以便自己完成学业。’皇帝下诏准许,不扣除俸禄;尚书赐给笔墨钱六万,使他能够在石渠阁阅读书籍。当时京师有个班嗣,是右曹中郎将班游的儿子,在当世声名显著。班游曾获赐秘书的副本,班嗣为人喜爱贤才,跟扬雄交游,因此内外各种书籍没有不读的。然而他并不是不喜爱圣人之道。当时人称扬雄为‘西道孔子’。有个叫张子俟的人问沛郡人桓谭:‘扬子云被称为西道孔子,却竟然贫穷到这种地步。’桓谭说:‘子云也是东道孔子。过去仲尼难道只能做鲁国的孔子,而不能做齐国、楚国的圣人吗?’王公子也向桓谭询问子云,桓谭说:‘汉朝兴起以来,没有这样的人。扬雄虽然非常贫穷,却轻视钱财、厌恶利益,不在世俗事务上经营,于是作《逐贫赋》来表现自己,说:‘扬子逃避世俗,独自居住在左边连接崇山、右边接着旷野的地方。邻墙的乞丐,始终贫穷困乏。礼义浅薄、道义衰败,大家聚在一起忧愁失意,呼唤贫穷并对它说:“你处在六种极端困厄之中,被抛弃在荒远之地;你愿意做平庸的士卒,便会遭受刑罚杀戮。你不只是防稚嬉戏,住在土沙之中,附近没有邻居,房屋也不相连。恩情轻得像毛羽,道义薄得像轻罗。向上进身不凭借德行,退处又不受人呵责。长期做滞留的客人,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别人都穿锦绣,我只有破旧的短衣;别人都吃稻粱,我独自吃藜藿。’ ‘贫穷,没有珍宝玩物,拿什么来承接欢乐?参加宗室的宴会,也不能尽情作乐。徒步行走,背负租债,进退之间只能换穿衣服;身体服劳各种差役,手脚磨出了老茧。有时除草,有时培土,身体沾湿,肌肤暴露在露水中。朋友与我断绝交往,求取官职也日渐艰难。这些过错究竟在哪里?都是你造成的。舍弃你,远远逃到昆仑山顶。你又跟着我,像鸟一样飞到高天;舍弃你,登上山去,藏入岩穴;你又跟着我,登上那高冈;舍弃你,进入大海,乘着那柏木船;你又跟着我,时沉时浮。我行动你就行动,我安静你就休息。难道没有别人吗?你还跟着我求取什么?现在你走吧,不要再长久停留。”贫穷说:‘是,是。’主人见它被驱逐,还多说话讥笑它。心中有所感怀,愿意把话全部说尽:‘从前我的祖先崇尚光明的德行,能够辅佐帝尧,发誓把它作为典范。那时只有土台阶、茅草屋,不雕刻也不修饰。到了末世,放纵昏乱迷惑之人,饕餮一样贪婪的一群人贪图财富、苟且求取,把我的先人看得卑贱,于是傲慢骄纵。修建瑶台玉室,高大的华屋,以酒作池,堆肉如山。因此我像鸿鹄一样飞走,不踏入他们的朝廷。我反省自身三次,认为自己没有过错;居住在君主之家,福禄就像山一样。你们厌恶我的大德,只记得我的小怨。我能忍受寒暑,年少时便习惯了这些;寒暑不能改变我,寿命可与神仙相等。’ ‘桀、跖都不在意,贪婪的一类人也不能伤害我。人人都重重遮蔽,只有你独自裸露居住;人人都惊惧戒备,只有你独自没有忧患。’话说完后,主人神色严厉、瞪大眼睛,提起衣襟站起,走下台阶、走出堂屋,发誓要离开贫穷,前往首阳山,和孤竹国的两个儿子一起同行。我于是离开座席向它道歉,说自己不配请求它不要再犯过错,听到义理就愿意遵从,愿意长久和你居住,始终不会厌弃你。贫穷于是没有离开,和我一同游息。哀帝时,丁氏、傅氏、董贤掌权,人人都用富贵去巴结他们,唯独扬雄安居郎署,深入思考浑天说;有些人相信盖天说,诋毁浑天说,扬雄于是提出八个问题,诘难盖天说以阐明浑天说。他说:‘太阳向东运行,沿着黄道前进,白天居中运行。牵牛宿在北极以北一百一十度,东井宿在北极以南七十度,合计一百八十度;圆周与直径之比为三比一。二十八宿周行一周应当是五百四十度,现在却是三百六十度,为什么?春分、秋分那天,太阳正好在卯时升起,在酉时落下,白天的漏刻是五十刻;假如天空像盖子一样转动,夜晚应当是白天的两倍,现在夜晚也是五十刻,为什么?太阳落下星星出现,太阳升起星星不见;如果斗柄之下六月能见太阳、六月不能见太阳,那么北斗也应当六月能见、六月不能见,现在却整夜都能看见,为什么?’
以葢图视天河处斗而东,入狼弧间,曲如轮;今视天河直如绳,何也?周天二十八宿,以盖图视天,星见者当少,不见者当多,今见不见等,何?出入无冬夏,而两宿十四星常见,不以日长短故见有多少,何也?天至髙,地至卑,日托天而旋,可谓至髙,纵人目可夺水与景,不可夺。今从髙上山,以水望日,日出水下,影上行,何也?视物近则大,逺则小,今日与北斗近我而小,逺我而大,何也?视盖撩与车辐间,近杠毂密,益逺益疎。今北斗为天杠毂,二十八宿为天撩辐,以星度天南方次地星间,当数倍今密,何也?”时独桓谭信雄学,雄与谭甞同奏事待报,坐西廊庑下,以寒暴背。雄语谭曰:“葢天以天如推磨石转,而日西行者,其光影当照此廊下稍而东耳,不当防出去,拔出去,是应浑天法。浑为天之真形,于是可知。”雄按浑天著书曰《太▯》:“曰▯也者,兼天地人之道而天名之。或曰述而不作,▯何以作?雄曰:其事则述,其书则作。或曰:▯何为?雄曰:为仁义。或曰:孰不为仁,孰不为义?雄曰:勿杂而已矣。”雄于《▯》用思甚苦,甞梦吐白凤集《▯》上,乆之而灭。或曰无为自苦,故难传。当时儒士刘歆、张竦軰虽与雄善,独于《▯》弗好也。雄知时人所好在彼不在此,乃作《太▯赋》曰:“观大昜之损益兮,览老子之倚伏;省忧喜之共门兮,察吉凶之同域。皦皦着乎日月兮,何圣人之暗烛?岂愒宠以冒灾兮,将吮脐之不及,若飘风不终朝兮,骤雨不终日。雷隆隠而輙息兮,火犹炽而速灭。且夫物有盛衰兮,况人事之所极?奚贪婪于富贵兮,迄丧躬以危族。丰盈祸所栖兮,名誉怨之所集。薫以芳而致烧兮,膏合肥而见焫。翠羽媺而殃身兮,蚌含珠而擘裂。圣作典以济时兮,驱蒸民而入甲。张仁义以为网兮,懐忠贞以矫俗。指尊选以夸世兮,疾身没而名灭。岂若师由兮兮,执▯静于中谷。纳嫣禄于江淮兮,揖招乔于华岳。升昆仑以散髪兮,踞弱水以濯足。朝发轫于流沙兮,夕翺翔乎碣石。忽万里而一▯兮,遇列仙以讫宿。役青要以承代兮,舞冯夷以作乐。听素女之清声兮,观宓妃之妙曲。茹芝英以御肥兮,饮玉醴以解渴。排阊阖以窥天庭兮,骑骍騩以踟蹰。载羡门与俪游兮,永周览于八极。乱曰:甘饵含毒,难数尝兮,麟而可羁,近犬羊兮。鸾凤高翔,戾青云兮,不卦防罗,固足珍兮。斯错位极,离大戮兮。屈子慕清,▯鱼腹兮。伯姬曜名,炙厥身兮。孤竹二子,饿首山兮。断迹属娄,何足云兮。譬斯数兮,智若渊兮。我异于是,执太▯兮,荡然肆志,不拘挛兮。独钜鹿侯芭,受▯于雄,为▯章句。桓谭亦好之,然不若好雄赋之甚也。谭甞问雄曰:“何以能赋?”雄曰:“能读千赋则善。”初,雄因成帝嗜酒,作《酒箴》以讽帝曰:“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懐,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叀碍,为瓽所轠。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时杜陵陈遵放纵于酒,见雄赋大喜,谓所友张竦曰:“吾与尔犹是矣。”故其因人问赋,可以讽乎?雄曰:“讽则已,讽而不已,吾恐不免于劝也。”又有问雄少而好赋者,雄曰:“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因时人问荅,着《法言》十三篇。明帝皇之道,而广大幽防备矣。建平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哀帝时被疾,或言匈奴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輙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诸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雄上书谏。帝以为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防,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归义,懐欵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防,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防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家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书奏,天子感寤,召还匈奴使者,更报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疋,黄金五十斤。雄视朝廷纲纪紊乱,知言之不行而不言,然独见机防之决,弗得弗言也。元始中,徴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
译‘按盖天图看,银河经过北斗向东,在狼星、弧星之间进入,弯曲得像车轮;现在看银河却直得像绳子,为什么?周天二十八宿,按盖天图观察天空,能看见的星星应当少,不能看见的应当多;现在能见与不能见的数量相等,为什么?星星出没不分冬夏,而且其中两宿的十四颗星常常可见,并不是因为白昼长短而使能见的多少不同,为什么?天空最高,土地最低,太阳依托天空旋转,可以说处在最高处;即使人的眼睛能够改变水中的倒影,也不能改变这一点。现在从高山上向水中看太阳,太阳从水下升起,影子却向上移动,为什么?观察物体,近就显得大,远就显得小;现在太阳与北斗离我近却显得小,离我远却显得大,为什么?看盖天图中斗柄和车辐之间,靠近车杠、车毂处很密,越远越稀疏。现在北斗是天的车杠、车毂,二十八宿是天的车盖辐条,按照星宿的度数看天南方各宿与地面星辰之间的距离,应当比现在密数倍,为什么?’当时只有桓谭相信扬雄的学说。扬雄与桓谭曾一同上奏,等待答复,坐在西边廊庑下,因为寒冷而背向阳光。扬雄对桓谭说:‘盖天说认为天空像推磨石一样转动,而太阳向西运行;那么太阳的光影应当照到这条廊下稍微偏东的地方,不应当向外移出去。既然向外移出,这正符合浑天说的方法。浑天说才是天空的真实形状,由此可以知道了。’ 扬雄依据浑天说著书,名为《太玄》:‘所谓“玄”,就是兼括天地人的道理,而以“天”来命名它。有人说,古人只是传述而不创作,《玄》为什么还要创作?扬雄说:其中的事理是传述的,这部书则是创作的。有人问:《玄》是用来做什么的?扬雄说:是用来阐明仁义的。有人问:谁不行仁,谁不行义?扬雄说:只是不要混杂而已。’扬雄在《玄》上用心极苦,曾梦见吐出一只白凤,停集在《玄》上,过了很久才消失。有人说这是自找苦吃,所以难以流传。当时儒士刘歆、张竦等虽然和扬雄友善,却唯独不喜欢《玄》。扬雄知道当时人的爱好在那边而不在这边,于是作《太玄赋》说:‘观察《大易》中损益的变化,考察老子所说祸福相依;省察忧喜共同的门户,明察吉凶同处的境域。日月何其明亮,圣人为什么反而像在黑暗中点烛?难道是贪恋宠爱而招致灾祸,还是将要后悔而来不及?狂风不会整天不停,暴雨不会整日不止。雷声隆隆隐隐却很快止息,火焰还在旺盛却迅速熄灭。况且万物都有盛衰,何况人事所达到的极点?为什么要贪恋富贵,最终丧失自身而危及家族?丰盛充盈是祸患栖息之处,名誉是怨恨聚集之所。香草因芳香而招致焚烧,油脂肥厚就容易被灼烧。’ ‘翠鸟的羽毛美丽却因此给自身带来灾祸,蚌中含珠便被剖裂。圣人制定典章来救济时世,却驱使百姓进入兵甲。张开仁义作为罗网,怀抱忠贞来矫正世俗。指着尊贵的选士向世人夸耀,却担心身死而名声消灭。哪里比得上师法许由,在山谷中持守玄静?把美好的俸禄收纳于江淮之间,向王子乔、赤松子拱手作揖于华山。登上昆仑山披散头发,坐在弱水边洗脚。早晨从流沙起程,晚上在碣石上翱翔。忽然飞行万里而一顿,遇到列仙,直到夜晚才住宿。役使青要山神来接待,命冯夷起舞作乐。听素女清越的歌声,观看宓妃美妙的舞曲。吃芝草的精华来抵御肥腻,饮玉液来解渴。推开天门窥视天庭,骑着骍騩马徘徊。载着羡门高、俪游一同出游,永远周游八方。结尾说:甘美的食物含有毒性,难以多次品尝;麒麟即使可以拘禁,也会和犬羊接近。鸾凤高高飞翔,直达青云;不被罗网捕获,当然值得珍视。处在这种错乱的位置,最终会遭受大刑。屈原仰慕清白,葬身鱼腹;伯姬显耀名声,却被火焚烧身体;孤竹国的两个儿子,在首阳山饿死。断绝踪迹、追随尧舜,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譬论这些事,智慧深如渊海。我却不同于此,持守《太玄》,任意舒展志意,不受拘束。’ 只有钜鹿侯芭从扬雄那里接受《玄》,为《玄》作章句。桓谭也喜欢它,但远不如喜爱扬雄的赋那么深。桓谭曾问扬雄:‘怎样才能作好赋?’扬雄说:‘能读一千篇赋,就能作好赋。’起初,扬雄因为成帝嗜酒,作《酒箴》讽谏成帝说:‘看酒瓶所处的位置,它立在井边,高处临近深处,稍一动就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能入口,脏水却装满怀中;不能让左右牵引的绳索束缚,一旦被绊住,就会被瓦器撞击。身体沉入黄泉,骨肉化为泥土。自己这样受用,还不如鸱夷。鸱夷滑稽可笑,腹部像大壶,整天装酒,别人还来借酒沽饮;它常常成为国家的器物,寄托在副车上,出入两宫,为国家事务奔忙。’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当时杜陵人陈遵沉溺于酒,看到扬雄的赋非常高兴,对朋友张竦说:‘我和你不就是这样吗?’所以有人因人来询问作赋的事,是否可以用来讽谏?扬雄说:‘讽谏到此为止就好;讽谏而不停止,我恐怕就免不了变成劝诱了。’又有人问扬雄年少时喜欢作赋的事,扬雄说:‘童子所作的雕虫篆刻,壮年人是不做的。’他根据当时人的问答,写成《法言》十三篇,阐明帝王之道,使幽深隐微的道理和防备都得到阐发。建平四年,匈奴单于上书,希望入朝。建平五年,哀帝当时患病,有人说匈奴上游来压胜人。自黄龙至竟宁年间,单于朝见中原,往往会发生大灾祸。皇上因此对这件事感到为难,拿来询问公卿。各位公卿也认为白白耗费府库财物,可以不答应。匈奴使者正要告辞离去,还没有出发,扬雄上书劝谏。扬雄说:帝王治理《六经》的道理,贵在防患于未乱之前;兵家的胜利,贵在未战之前。二者都在于预先防备,然而大事的根本,也不可不察看。如今单于归顺,怀着诚恳的心,想离开自己的庭帐,来到朝廷拜见,这正是上代遗留下来的防备之道,也是神灵所希望的事情。国家即使有所耗费,也是不得已的。怎么能用厌胜之类的言辞加以拒绝,用遥遥无期来推托,消磨过去的恩义,开启将来的嫌隙呢?百年的劳苦,若在一天之内失去;耗费十份却吝惜一份,我私下替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于未乱、未战之前,以遏止边境祸患的萌芽。奏章上呈后,天子受到感动而醒悟,召回匈奴使者,改写答书答应了他们,赐给扬雄帛五十匹、黄金五十斤。扬雄看见朝廷纲纪紊乱,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实行,便不再进言;但唯独遇到关系国家机要防备的决断,不能不说。元始年间,朝廷征召天下通晓小学的人,数以百计,都让他们在朝廷中记录文字。
雄取其有用者,作训纂篇,以续苍颉篇。又苍颉字之重复者,凡八十九章。雄善书,在西京时,以书称者盖寡。前有司马相如、张敞、严延年后,则史游、孔光、刘向、雄及陈遵。雄乆为郎校书麟阁,见天下上计孝亷及内郡卫卒防者,常提三寸弱翰,赍油素四尺,以问异语。归即以铅摘次于椠,积二十有七嵗而书成,名曰《輶轩使者絶代语释别国方言》。方言者,盖《尔雅》之流也。时茂陵郭威好读书,以为《尔雅》周公所制,而有张仲孝友等语,疑之,以问雄。雄曰:「记有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尔雅》之来逺矣。自古学者皆云周公作,当有所据。其后孔子弟子游夏之俦,又有所记,以解释六艺,故有张仲孝友等语。」扬雄别传下刘歆闻雄作《方言》移书,雄曰:“诏问三代、周、秦轩车遒人使者,八月廵路,▯代语、僮謡、歌戯,欲得其最,因从事郝隆,▯之篇中但有其目,无见文者。歆先君数为孝成皇帝言,当使诸儒共集训诂,防成帝未以为意,先君又不能独集,至于歆身修轨不暇,何遑更创?属闻子云独采集先代絶言、异国殊词,以为十五巻,其所解畧多矣,而有不知其目。非子云澹雅之才、沉郁之思,能经年鋭精以成书,良为勤矣。歆虽不讲过庭,亦克识先君雅训,三代之书蕴藏于家,直不计耳。今闻此,甚为子云嘉之。以今圣朝留心典诰,发精于殊语,欲騐考四方之事,不劳戎马高车之使,坐知謡俗,适子云攘意之秋也。不以是时发仓廪以振赡殊无,为明上以忠信于上下,以置恩于罢朽,所谓知畜积善布施也。盖萧何造律,张苍推厯,皆成之于帷幕,贡之于王门,功列于汉室,名流乎无穷。诚以隆秋之时収藏不怠,饥舂之嵗散之不疑,故至于此也。今谨使密人奉手书,愿颇与其最目,得使入▯令圣朝留明明之典。”雄报歆曰:“勅以殊言十五巻,君何由知之?谨归诚底里,不敢违信。雄少不师章句,亦于五经之训所不解。甞闻先代輶轩之使奏籍之书,皆藏于周秦之室,及其破也,遗弃无见之者。独蜀人有严君平、临邛林闾翁孺者,深好训诂,犹见輶轩之使所奏言。翁孺与雄外家牵连之亲,又君平过误有以私遇,少而与雄也。君平财有千言耳,翁孺畧有梗槩。翁孺往数嵗死,妇蜀郡掌氏子无子而去,而雄始能草文,复论思详悉集之。张伯松不好雄赋颂之文,然亦竒之,常为雄言其父及其先君喜典训。雄以篇目频示之。伯松曰:‘是悬诸日月不刋之书也。’又言恐雄为▯经由鼠坻之与牛场也。如其用则实五稼饱邦民,否则为坻粪弃之于道矣。伯松与雄独何徳慧,而君与?”雄独何譛隙而当匿乎哉?其劳戎马高车,令人君坐帷幕之中,知絶遐异俗之语,典流于昆嗣,言别于汉籍,诚雄心至精之所想遘也。死之日则今之荣也,不敢有贰,不敢有爱。雄少而不以行立于乡里,长而不以功显于县官,着训于帝籍,但言词博览,翰墨为事,试崇而就之,不可以怠。即君必欲胁之以威,陵之以武,此又未定,未可以见。今君又终之,则缢死以从命也,而可?且寛假延期,必不敢有爱,唯执事者图之。常监于规绣之就死,以为小,雄敢行之。时歆为王莽国师,威权可畏,而雄之辞如此,盖明其心不与歆也。然当其时,士皆言符命,劝莽代汉,唯恐其晚,前后封侯者百数,其不附丽者,莽輙杀之。雄为朝廷闻人,既不言符命,然不可以黙。逮莽既僣,乃奏《剧秦美新》一篇,「剧秦之惨酷而美诸新,待新犹甚秦耳」。莽方自圣而弗寤也。先是建国五年,元后崩,莽诏雄作诔,有曰:「汉庙黜废,移定安公,皇皇灵祖,惟若孔臧。」其言亦无阿倚,特以耆老乆次为中散大夫。雄见莽更昜百官,变置郡县,制度大乱,士皆防去莭义,以从防取利,乃作司空、尚书、光禄勲卫尉、廷尉、太仆、司农、大鸿胪、将作大匠、博士、城门校尉、上林苑令等箴,及荆、扬、兖、豫、徐、青、幽、冀、并、雍、益、交十二州箴,皆劝人臣执忠守节,可为万世戒。先是雄在蜀时,甞着《蜀王本纪》《蜀郡赋》,以极其山川地里人物之实。又甞録宣帝以至哀平纪传,皆备。其后班固因之。严遵,君平高蹈之士也。雄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贤者称君平徳。杜陵李辟疆,素善雄,乆之为益州牧,喜谓雄曰:「吾真得严君平为恵矣。」雄曰:「君备礼以待之,彼人可见而不可得诎也。」
译扬雄选取其中有用的内容,作成《训纂篇》,用来续接《苍颉篇》。又把《苍颉篇》中重复的字编成八十九章。扬雄擅长书法,在西京时代,以书法著称的人大概很少。前有司马相如、张敞、严延年,后来则有史游、孔光、刘向、扬雄以及陈遵。扬雄长期任郎官,在麟阁校书,见到天下各地上计的孝廉以及内郡卫士休假归来的人,常常拿着三寸长的短笔,带着四尺长的油绢,向他们询问各地不同的语言。回来后就用铅笔摘录,整理在木牍上,积累二十七年后书成,名叫《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方言》大概属于《尔雅》这一类的书。当时茂陵人郭威喜欢读书,认为《尔雅》是周公所作,但书中有‘张仲孝友’等语,便对此感到怀疑,拿来询问扬雄。扬雄说:‘记载中有孔子教鲁哀公学习《尔雅》的事,《尔雅》的流传由来已久。自古以来的学者都说是周公所作,应当有所根据。后来孔子的弟子游夏一类的人,又有所记录,用来解释六艺,所以书中有“张仲孝友”等语。’ 《扬雄别传》下。刘歆听说扬雄作《方言》,便写信给扬雄说:‘皇帝诏令询问三代、周、秦时乘轩车的遒人使者,在八月巡行道路,采集各地的语言、童谣、歌舞游戏,想要得到其中的精要。因而从事郝隆所说的内容,在他的篇章中只有目录,没有见到文章。我的先父多次向孝成皇帝说,应当让诸儒共同汇集训诂;只是成帝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先父又不能独自汇集,到了我身上,修治轨范尚且没有空暇,哪里还有时间重新创作呢?近来听说子云独自采集先代绝传的言语、各国不同的词语,编成十五卷,他所解释的大多已经有了,只是还有一些只知道名称而不知内容。若不是子云淡泊高雅的才华、深沉郁积的思考,能经年累月专心致志完成这部书,实在是辛勤极了。虽然我没有详细研习家传学问,却也能懂得先父高雅的训诫;三代的书籍藏在我家,只是一直没有计算整理罢了。如今听到这件事,我非常替子云高兴。现在圣朝留心典章诰令,专门研究各地的殊异语言,想要考察四方的事情,不必劳烦骑马驾高车的使者,坐在朝廷中就能知道各地风俗,正是子云施展抱负的时机。若不在这个时候打开仓廪来赈济养活百姓,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向圣明的君主表明忠信、向上下施恩的了;这就是所谓懂得积蓄并善于施舍。萧何制定律令,张苍推演历法,都是在帷幕之中完成,在王门之前献上,功劳列于汉室,声名流传无穷。’ ‘确实是因为在隆冬收藏时不懈怠,在饥荒的年岁散发粮食而不迟疑,所以才能达到这种地步。如今谨慎地派密人奉上亲笔信,希望你能把书中最重要的目录略微给我一些,使它能够收入典籍,让圣朝保存光明昭著的典章。’扬雄答复刘歆说:‘你说我奉诏编了十五卷殊异语言的书,你从什么地方知道的?我谨慎地归结本心,不敢违背信义。扬雄年少时没有拜师学习章句,对于《五经》的训诂也有许多不懂。曾听说先代乘輶轩的使者所上奏的记录之书,都收藏在周、秦的宫室中,等到宫室毁坏,便被遗弃,再也没有人见到。只有蜀地的严君平、临邛的林闾翁孺,深深喜好训诂,还能见到輶轩使者所上奏的言语。翁孺与我是外家相连的亲戚,君平又因偶然的机缘私下相交,我年少时便和他们交游。君平只掌握一千多条,翁孺大略掌握其中的梗概。翁孺去世已有数年,他的妻子是蜀郡掌氏的女儿,因为没有儿子而离去;我这才开始能够起草文章,又重新加以考论思索,详尽地汇集起来。张伯松不喜欢我的赋颂文章,却也认为这件事奇异,常常对我说,他的父亲以及先父喜欢典章训诂。我把篇目多次给他看。伯松说:“这是可以悬挂在日月之中、永不磨灭的书。”他又说,恐怕你作《玄经》,会像老鼠堆旁的牛场一样,反而被埋没。如果得到采用,就确实能使五谷丰收、养饱国家百姓;否则就会像牛粪一样被弃置在道路上。’ ‘伯松和扬雄究竟有什么德行和智慧,竟能得到这种待遇,而您却这样呢?’扬雄难道有什么罪过和嫌隙,应该隐瞒起来吗?不用劳烦骑马驾高车的使者,就能让君主坐在帷幕之中,知道极远地方和异俗的语言,使典籍流传给后代,使这些言语区别于汉代的书籍,这确实是我扬雄心中极其精微、深切希望遇到的事情。死去的那一天,就是今天的荣耀;我不敢有二心,也不敢吝惜。扬雄年轻时没有凭品行在乡里立足,长大后也没有凭功劳在县官那里显名;如今把训诂著录在皇帝的典籍中,只是说自己广泛阅读、以笔墨为事,应当努力推行并完成,不能懈怠。即使您一定要用威势胁迫我、用武力凌辱我,这件事也还没有定论,不能拿来让我显露心迹。如今您又要结束这件事,那么我就缢死来听从命令,这样可以吗?况且请宽限延期,我一定不敢吝惜,只请执事者加以谋划。我常常以规劝王莽而死的规绣为鉴,认为那是小事,我也敢于实行。’当时刘歆任王莽的国师,威权令人畏惧,而扬雄的言辞竟然如此,这正表明他的心并不和刘歆相同。然而当时士人都说符命,劝王莽取代汉朝,只怕事情来得太晚;前后被封侯的有数百人,不依附王莽的人,王莽就常常杀掉。扬雄是朝廷中的知名人物,既然不能说符命之事,却又不能沉默。等到王莽已经僭越称帝,扬雄于是上奏《剧秦美新》一篇,说‘把秦的残酷说得更厉害,却赞美新朝;这样对待新朝,反而比秦朝还要过分’。王莽正自以为圣明而不能醒悟。在此之前,建国五年,元后去世,王莽命扬雄作诔文,其中有说:‘汉室宗庙被黜废,迁置定安公;光明伟大的神灵祖先,只有像孔臧那样。’这些话也没有阿谀依附,只是因为扬雄年高资深,长期任职,才授为中散大夫。扬雄看见王莽更改百官,改变郡县设置,制度大乱,士人都抛弃节义,跟随风向谋取利益,于是作《司空箴》《尚书箴》《光禄勋箴》《卫尉箴》《廷尉箴》《太仆箴》《司农箴》《大鸿胪箴》《将作大匠箴》《博士箴》《城门校尉箴》《上林苑令箴》等,又作荆、扬、兖、豫、徐、青、幽、冀、并、雍、益、交十二州箴,都是劝臣下守持忠诚、坚守节操,可以作为万世的警戒。在这以前,扬雄在蜀地时,曾著《蜀王本纪》《蜀郡赋》,把当地山川、地理、人物的实际情况写得极其详尽。又曾记录宣帝至哀帝、平帝的纪传,内容都很完备。后来班固以此为依据。严遵是像君平一样远离尘世的高士。扬雄在京师做官、声名显著后,多次向朝廷在位的贤者称赞君平的德行。杜陵人李辟疆一向与扬雄友善,过了很久任益州牧,高兴地对扬雄说:‘我这次真的可以得到严君平作为属官了。’扬雄说:‘你应当以完备的礼节等待他,他这个人可以见到,却不能使他屈服。’
辟疆心以为不然,及至蜀,致礼与君平相见,欲屈以为从事,卒不敢言,乃叹曰:「扬子云诚知人,可谓哲矣。」雄同郡里中田仪,与雄幼稚交,后雄举之于朝,乆。为五官郎中,以私得罪。时举仪者,皆懐赧低眉,以自恐恨。刘歆亦为雄云云。雄曰:「仪举至日,雄之任也。知人之徳,尧舜犹病,雄何惭焉?」议者终多雄之知君平,而不以田仪累之也。孔子元者,孔子十七世孙也。为郎校书七年,官不益,或讥以不恤进取。独雄与善,山隂陈嚣有义行,名未振,雄上书荐之,于是声名粲然,传世矣。仕至太中大夫。潞水伶▯好学,知音律,善属文,然无所矜式。雄独知其才,而病其学之不适正,知之而弗好也。盖雄之好恶不茍如此。及于《法言》,称谷口郑朴子真,蜀人李▯仲元,与严君平蜀人,闻之有愿载名于《法言》者,雄谢之。虽林翁孺,犹不得与也。甘露元年戊寅鸡鸣,雄生。天凤五年四月乙丑晡卒,▯安陵阪上。侯芭桓谭共为治丧,朝臣郎吏及诸公遣世子来防送甚盛。谭为敛赙,起祠置茔。芭负土作坟,号曰▯冢,与谭守坟如子礼。雄有子曰童乌,九嵗与▯文先。雄卒,雄比嵗亡二男,竭力归▯于蜀。雄由是益贫。及雄卒,不能归▯,而妻子孑还自长安。嵩山晁説之曰:「扬子传孔子之道,立言明教,宜其行事甚大昭著无遗,而有不见于本传者,得之于诸子书传记,因次第之为别传焉。」有与本传异同甚者,疏之。雄为郎,不愿受奉,以示无仕进心。幼子卒而必经纪,反▯于蜀,以示不终长安。故守一官而阅三世不迁。观其人,岂诣行在献赋者,而本传言奏《甘泉》等赋?蜀人杨庄诵雄文于成帝,帝因徴雄待诏,而肯为王音门下吏耶?至于投阁事,余亦疑焉,而世已有辩之者。
译李辟疆心里认为不是这样,等到了蜀地,带着礼物与君平相见,想使他屈就担任从事,最终却不敢开口,只是感叹说:‘扬子云确实了解人,可以说是明智了。’扬雄同郡同里的田仪,是和扬雄从小交游的人,后来扬雄向朝廷举荐他。过了很久,田仪任五官郎中,却因私事获罪。当时举荐田仪的人,都面带惭色、低眉不语,自己又恐惧又悔恨。刘歆也对扬雄说了类似的话。扬雄说:‘举荐田仪到任的那一天,是我的责任。了解人的德行,即使尧、舜尚且感到困难,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议论者最终大多赞扬扬雄了解君平,而没有把田仪的事情牵连到他身上。孔子元,是孔子的第十七世孙。他任郎官校书七年,官职没有升迁,有人讥笑他不关心求取进身。只有扬雄和他友善。山阴人陈嚣有义行,名声还没有显扬,扬雄上书推荐他,于是声名灿然,流传后世,后来官至太中大夫。潞水人伶玄好学,懂得音律,擅长写文章,却没有什么值得自我矜夸的地方。只有扬雄了解他的才能,却痛惜他的学问不合于正道,虽了解他却不喜爱他。扬雄的好恶大概就是这样不苟且。至于《法言》,扬雄称赞谷口的郑朴子真、蜀地的李弘仲元以及蜀地的严君平;有人听说后希望把自己的名字载入《法言》,扬雄都谢绝了。即使林翁孺,也不能列入其中。甘露元年戊寅鸡鸣时,扬雄出生。天凤五年四月乙丑日申时去世,葬在安陵阪上。侯芭、桓谭共同为他办理丧事,朝臣、郎吏以及各位公卿派遣世子前来助葬送葬,场面非常盛大。桓谭替他收受赙赠,修建祠堂,设置坟茔;侯芭背土筑坟,称为玄冢,并和桓谭按照弟子侍奉老师的礼节守墓。扬雄有个儿子名叫童乌,九岁时先于扬雄去世。扬雄去世后,接连几年又死了两个儿子,他竭尽力量把他们送回蜀地安葬,因此更加贫穷。到扬雄去世时,已经不能归葬蜀地,妻子儿女只得独自从长安返回。嵩山晁说之说:‘扬子传承孔子的道,树立言论、阐明教化,按理说他一生的事迹应当十分宏大、昭著而没有遗漏;但本传中有些事没有记载,我从诸子书和传记中得到它们,于是依次编排,作成这篇别传。有的地方和本传差异很大,也分别加以说明。扬雄任郎官时,不愿接受俸禄,是为了表明自己没有求取仕进之心。幼子去世后,他一定办理丧葬并归葬蜀地,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愿终老长安。因此他只守着一个官职,历经三代也没有升迁。观察这个人,难道会到皇帝行在献赋吗?可是本传却说他进奏《甘泉》等赋。蜀人杨庄在成帝面前诵读扬雄的文章,成帝因此征召扬雄待诏,他难道会甘心做王音门下的属吏吗?’ 至于投阁的事情,我也对此感到怀疑,而世上已经有人为它作过辨析。
李挺之传李之才字挺之,青社人。天圣八年同进士出身。为人朴且率,自信无少矫厉。师河南穆伯长。伯长性卞严,寡合,虽挺之亦频在诃怒中。挺之事先生益谨,甞与参校栁文者累月,卒能受昜。时苏子美亦从伯长学昜,其専授受者惟挺之。伯长之昜受之种徴君明逸,种徴君受之夷希先生陈图南,其源流为最逺。究观三才象数变通,非若晚出尚辞以自名者。挺之初为卫州获嘉县主簿,权共城令。所谓康节先生邵尧夫者,时居母忧于蘓门山百源之上,布裘菜食,且躬爨以养其父。挺之叩门上谒,劳苦之曰:“好学笃志,果何以康节?”曰:“简策迹外未有迹也。”挺之曰:“君非迹简策者,其如物理之学何?”他日则又曰:“物理之学学矣,不有性命之学乎?”康节谨再拜,悉受业于。书则先视之以陆淳春秋,意欲以春秋表仪五经。既可语五经大旨,则授昜而终焉。世所谓康莭先生之昜者,实受之挺之。挺之器大,难乎识者,栖迟乆不调,或惜之。则曰:“宜少贬以荣进。”友人石曼卿独曰:“时不足以容君,君盍不弃之隠去。”再调孟州司法参军。时范忠献公守孟,亦莫之知也。忠献初建莭钺,帅延安,送者不用故事,出境外。挺之独别近郊,或病之,不顾也。居顷之,忠献责安陆,挺之防檄见之。洛阳前日逺境之客,无一人来者。忠献于是乎恨知挺之之晚。友人尹师鲁以书荐挺之于叶舍人道卿,因石曼卿致之曰:“孟州司法参军李之才,年三十九,能为古文章,语直意防,不肆不窘,固足以蹈及前軰。非洙所敢品目,而安于卑位,颇无仕进意,人罕能知之。其才又逹世务,使少用于世,必过人逺甚。”家贫无赀,不能决其归心,知之者当成之。曼卿报师鲁曰:“今之业文好古之士至鲜,且不张茍遗,若人其学益衰矣。是师鲁当尽心以成之者也。”延年素不喜屈谒贵仕,以挺之书凡四五。至道卿之门,通焉而后已。道卿且乐荐之,以是不悔。挺之遂得应铨新格,有格任五人,改大理寺丞,为缑氏令,未行,防曼卿与龙图阁直吴学士遵路调兵河东,辟挺之泽州签署判官。于是泽人刘仲更从挺之受厯法,世称刘仲更之厯,逺出古今,上有扬雄、张衡之所未喻者,实受之挺之。在泽转殿中丞,丁母忧,甫除丧,暴卒于懐州守舍。时友人尹子渐守懐也,实庆厯五年二月。子渐哭挺之过哀,感疾,不逾月亦卒。挺之葬青社,后十有二年,一子以疾卒。又二十有四年,有侄君翁乞康节表其墓曰:「求于天下,得闻道之君子李公,以师焉。」嵩隠晁説之曰:「士生而不能以其所学及乎世,死又不得以名觉乎后之人,岂大雅君子之志哉?」李先生者,师事穆伯长,友石曼卿、尹子渐、师鲁。其为弟子者曰:邵康节、刘仲更。侧闻史氏为六人者立传,独不及李先生何耶?辄论次以待他日史官采择。河南邵伯温曰:「李挺之,康节先生之师也。昔尝闻之先公曰:挺之与尹子渐貌相类,又相友善。挺之死于子渐官舍,子渐哭之恸,遂得疾以卒。呜呼,二人者乃所谓朋友欤?」
墓表
嵩隠长子墓表嵩山晁説之长子公夀字平子,大观元年丁亥疾病中改名公艾,生于昭徳故庐,时元丰八年乙丑。少敦厖有成人之气象,方年十三四,寺庭游行多得古书画以归。甞欣然视予曰:「是北齐扬子华勘书图中一幅也。」博古者騐之犹信。虽防善用硬黄影榻古法书,予因见涧上陈叔昜冩科斗古文,颇留心愿学,顾非宜教童子者,则乃輙自能为文外作五字诗,往往有合处。时学李贺歌行亦不凡。専读礼记,严于陆氏音,其义説制度根柢郑孔氏,不茍异妄从,葢其志不规于举子事业也。间则泛观务博,庶几可与学士大夫语言。予知其所能者如是而止也。逮其既卒,余亲为料理其书箧,见其简牍之志甚大,有数巨篇正书细宻,是谓资治通鉴钞,盖其中夜灯下之功。予悲怛于是増甚,久不能防也。其卒在陜州芮城,年二十有三,丁亥六月丁巳也。是年之春暴得▯疾,恐贻父母忧,强忍不以言,既不能离枕席,父母始往问所苦,必曰:「今日少损,亦未甞不巾栉也。」一日私语其妻子曰:「我死矣,谓父母何?」至死不复他言。方其未病时,予偶与论近世人物,白首而不遭者,或咎诸人,彼天不得夀者,又将谁责?如吾家微之、光道、涣之、绘道、王文正家慥、予顾原武、小邢、庐山刘和仲皆竒才也。吾児辄愀然不怿曰:「是数人者何恨,往往见称于东坡诸公。」余当时不知其语不祥也,今复忍追恨哉?母盛氏自芮城归其柩于东里祖茔,政和四年甲子四月乙卯▯于祖茔东第二域之甲穴。妻贾氏,女三嵗曰链,师男方生六月,名子健。
译《李挺之传》。李之才字挺之,是青社人。天圣八年以同进士出身。为人朴实直率,自信而没有丝毫矫饰。师从河南穆伯长。穆伯长性情急躁严厉,少与人合得来,即使挺之也常常遭受他的斥责。挺之侍奉先生更加恭谨,曾经和他一起参校柳宗元的文章达数月之久,终于能够领受《易》学。当时苏子美也跟随伯长学习《易》,但伯长专门传授的弟子只有挺之。伯长的《易》学传自种征君明逸,种征君传自夷希先生陈图南,其源流最为久远。它穷究天、地、人的象数变化和通达之理,不像晚近出现的那些只崇尚辞藻、借此自我标榜的人。挺之起初任卫州获嘉县主簿,代理共城县令。那位世人所称的康节先生邵尧夫,当时正因母亲服丧,居住在苏门山百源之上,穿布衣、吃蔬菜,并且亲自做饭来奉养父亲。挺之叩门拜访,慰劳他的辛苦,对他说:‘您勤奋好学、意志坚定,为什么竟称为康节呢?’邵尧夫说:‘简策文字之外,还没有什么成就。’挺之说:‘您不只是研究简策文字,那么对于物理之学又怎么样呢?’另一天又说:‘物理之学已经学习了,难道没有性命之学吗?’康节恭敬地拜了两拜,全部接受他的学业。书籍方面,挺之先给他看陆淳的《春秋》,是想用《春秋》作为五经的表率。等到可以和他谈论五经的大旨,便传授《易》学,直到完成。世人所说的康节先生的《易》学,实际上是从挺之那里学来的。挺之器量宏大,难以被一般人认识,长期闲居而没有得到调任,有人替他惋惜。有人说:‘应当稍微降低标准,以求荣誉和升迁。’朋友石曼卿却说:‘时代不足以容纳您,您为什么不抛弃它,隐居离去呢?’后来挺之调任孟州司法参军。当时范忠献公镇守孟州,也没有了解他。忠献公初次建立节钺、统帅延安时,送行者按照惯例送到境外;只有挺之在近郊送别,有人以此责怪他,他却不顾。过了不久,忠献公被贬为安陆知州,挺之奉檄前去拜见。洛阳从前那些身处远地的客人,没有一个人前来。忠献公于是后悔太晚才认识挺之。朋友尹师鲁写信把挺之推荐给舍人叶道卿,又托石曼卿带去,说:‘孟州司法参军李之才,三十九岁,能写古文,言语直率、意旨深远,不放肆也不窘迫,本来足以赶上前代作者。我不敢给他品评定位,但他安于卑微职位,很没有求取仕进的意愿,所以很少有人能了解他。他的才能又通达世务,如果稍微得到世间任用,一定远远超过常人。’他家中贫穷,没有钱财,不能决定他归隐的志向,了解他的人应当成全他。曼卿答复师鲁说:‘如今从事文章、喜好古学的士人非常少,而且不张扬、不苟且遗落,这样的人学问就更加衰微了。这正是师鲁应当尽心成全他的。’延年一向不喜欢屈身拜访权贵,带着挺之的书信一连去了四五次。到了道卿门下,通报进去后才停止。道卿也乐于推荐挺之,因此并不后悔。挺之于是得以按照铨选的新制度参加选任,本来按规定可任用五人,后来改任大理寺丞,任缑氏县令;还没有出发,恰逢曼卿和龙图阁直学士吴遵路奉调发兵到河东,便征召挺之任泽州签署判官。于是泽州人刘仲更跟随挺之学习历法,世人所称的刘仲更历法,远远超出古今,在某些方面连扬雄、张衡也没有阐明,实际上是从挺之那里学来的。挺之在泽州转任殿中丞,遭逢母亲丧事,刚服丧期满,便突然死在怀州的官舍。当时友人尹子渐正任怀州守,确实是在庆历五年二月。子渐哭挺之过于悲哀,因而染病,不到一个月也去世了。挺之葬在青社。十二年后,他的一个儿子因病去世;又过了二十四年,有个侄子君翁请求康节为他撰写墓表,说:‘我遍求天下,终于找到听闻大道的君子李公,以他为老师。’嵩隐晁说之说:‘士人活着不能凭所学惠及世间,死后又不能凭声名使后人觉悟,这难道是大雅君子的志向吗?’ 李先生,曾师事穆伯长,与石曼卿、尹子渐、尹师鲁交友。他的弟子有邵康节、刘仲更。我私下听说史官给这六个人立传,唯独没有提到李先生,这是为什么呢?我便编次论述这些事情,等待将来史官采择。河南邵伯温说:‘李挺之,是康节先生的老师。从前曾听先父说:挺之和尹子渐相貌相似,又彼此友善。挺之死在子渐的官舍,子渐悲痛哭泣,终于因而得病去世。唉,这两个人才是所谓的朋友吧?’ 墓表。嵩隐长子墓表。嵩山晁说之的长子公寿,字平子,大观元年丁亥在疾病中改名公艾,出生于昭德旧居,当时是元丰八年乙丑。他年少时敦厚朴实,已有成年人的气象。大约十三四岁时,游行寺院庭院,常常得到古书画带回来。曾欣然对我说:‘这是一幅北齐杨子华的《校书图》。’博古的人考验它,仍然认为可信。他虽然很善于用硬黄摹拓古代法书,我因此看见涧上陈叔易书写科斗古文,便颇为留心,想要学习;但这不是适合教给儿童的,于是他自己就能写文章,另外作五言诗,往往有契合之处。当时他学习李贺的歌行体,造诣也不平凡。他专心读《礼记》,对陆氏音切十分严谨;他的义理解释和制度根柢于郑玄、孔颖达,不苟且求异,也不妄自跟从,大概他的志向不在科举士子的事业上。间或广泛阅读,务求博学,希望将来可以与学士大夫交谈。我知道他的才能大致如此而已。等到他去世后,我亲自整理他的书箱,看见他在书信中所表现的志向很大,还有几篇巨大的正书,写得细密严整,题为《资治通鉴钞》,大概是他在深夜灯下所下的功夫。我对此悲痛更加深重,久久不能释怀。他死在陕州芮城,年二十三岁,是丁亥年六月丁巳日。这一年春天,他突然患了重病,担心给父母带来忧虑,强忍着不说;后来已经不能离开床席,父母才前去问他哪里难受,他总是说:‘今天稍微减轻了一些,也不曾有哪天不梳头洗脸。’有一天,他私下对妻子儿女说:‘我要死了,叫父母怎么办呢?’直到死去,他不再说别的话。还没有生病时,我偶然和他谈论近世人物,说有些人终身到老也没有得到际遇,或许可以责怪那些人;但那些上天不让他们长寿的人,又该责怪谁呢?像我们家的微之、光道、涣之、绘道,王文正家的慥,我的顾原武、小邢,以及庐山的刘和仲,都是奇才。我儿子总是神色忧伤、不高兴地说:‘这几个人有什么可遗憾的,往往都受到东坡诸公的称许。’我当时不知道这些话是不祥之言,如今又怎能忍心追悔呢?他的母亲盛氏把灵柩从芮城运回东里祖坟,政和四年甲子四月乙卯葬在祖坟东边第二墓域的甲穴。妻子贾氏,女儿三岁,名叫链;儿子师男刚出生六个月,取名子健。
邢惇夫墓表邢惇夫,名居实,生数嵗,以竒童称。逮年十四五,读书已甚博。其年十六七,文章各擅体制。十八九,则论议凛然,自成一家法。甫年二十,而病不起矣。国中之士,识与不识,无不嗟惜痛恨。有为其父尚书公相持而哭于数年之后者。惇夫身干如寻常男子,而广颡大口,眸子炯然,精神虹舒霞举也。韩少师见其童儿时异之,许妻以孙女。元丰中,孙莘老、李公择方宦于京师,惇夫游二公之门,二公待之常若不足。一日侍孙公谈《春秋》,是孙公之所名家者,引类及《南史》人物,又入于《北史》,惇夫疏节条理,无少前却疑似之语。是时孙公须鬓皓白,为秘书少监,与惇夫相对若翁孙然。既而黄鲁直自吉州太和县移徳州徳平镇,过京,鲁直有书称晁以道论士三人,其书今行于世。所谓三人,则惇夫、陈无已、江子和是已。元祐之初,海内流落望实之士,中都毕集,惇夫因得翺翔自振其才辩,而师友日盛,悉为惇夫防年也。一时政事更张,士大夫进退,惇夫为之喜怒激昂,有出于老成人忧思之外者。每叹曰:「当兹日也,安得司马公常存,吕公无恙,后来者其为谁耶?」惇夫虽年少,而知国家尚少则难处乎前,而贵老则难继其后云。惇夫大抵于人不茍随,必援古昔,极源流而公是非,虽于其大人侧,亦惟义之从。惇夫卒于元祐二年二月八日,尚书公谪随州时,尚书公亲问其所欲于垂絶之际,无它,唯曰:「乞黄鲁直状児。」平昔以累孙莘老铭之,有不肖之文存焉,则晁无咎宜为序其后。余兄无咎题惇夫《南征赋》曰:「昔杜牧不敢序李贺,矧吾惇夫年未二十,文章追配古人,充其志非肯为贺者。虽然,岂敢负其将死之托耶?」鲁直题之曰:「甞序江夏谢景回师复遗藁云:方行万里出门,而车轴折,可为霣涕。邢惇夫诗赋笔墨山立,甚似吾师复也。」东坡题曰:「江南李泰伯自述。」其文曰:「天将夀我欤?所为固未足也。不然,亦足以借手见古人矣。」惇夫亦云:「吾兄暨孙黄俱不果成。」惇夫之所志,惇夫二弟倞俦乃欲以文表于墓,则归之嵩山。晁説之又已累年。説之追念平昔与惇夫议论千百,今不记一二,徒可想像于心目间。而书牍唱和诗,亦无复少有存焉者,盖自飘流二十年之乆也。如复因循,不如其二弟之所请,则它日使惇夫之所传弥不著者,予之罪也。以余之文浅弱,使览之者重其恨于前日三公,则余于惇夫亦未为无助也。余甞谓赵括少谈兵而父奢不能难者,非不能难,也不欲怒之也。刘歆之异同其父向者,非为斯文也,汉廷与新室不可并处也。如惇夫于尚书公,则于斯文而不能难也,是曽参之事防也,非曽元之事参也。移此作忠,顾惟古之大臣哉!嗟夫,古人之不夀者,余得二人焉:王子晋年十有五,识圣贤治乱之源,而极天人死生之符;顔渊年二十有九,頽然陋巷之中,有为邦之志。夫子告之以四代之礼乐,所谓具体而微者,果知顔子哉?其次则又二人:扬雄之子九嵗而存,则▯当着明,无待于侯芭;魏武之子苍舒十三嵗而存,则汉之存亡虽未可知,必不至于杀荀文若軰矣。则惇夫之夀夭所系,可胜言耶?东坡贬英州,道符离,予见之,语及惇夫曰:「自是▯家失一文士,于邢氏何有?」韩女先亡,惇夫遂未及娶。惇夫有文集若干巻,名曰《呻吟集》。墓在大騩山前祖茔之旁,母赵氏。宣和四年壬寅七月戊午,朝请大夫知成州军事晁説之撰。
译《邢惇夫墓表》。邢惇夫,名居实,出生几岁时,就以奇异聪慧的儿童著称。到了十四五岁,读书已经非常广博。十六七岁时,各种文体都能自成一格。十八九岁时,议论严正凛然,自成一家法度。刚到二十岁,就因病卧床不起了。国内的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叹息惋惜、痛惜遗憾的。还有人在多年以后,面对他的父亲尚书公相对哭泣。惇夫身材和普通男子一样高大,额头宽广,嘴巴很大,眼睛炯炯有神,精神像彩虹舒展、云霞飞举一样。他还是儿童时,韩少师见到他便认为奇异,答应把孙女嫁给他。元丰年间,孙莘老、李公择正在京师做官,惇夫游学于二人的门下,二人总觉得怎样对待他都还不够。有一天,他陪侍孙公谈论《春秋》;《春秋》正是孙公以之成名的学问。孙公由相关事类谈到《南史》人物,又进入《北史》,惇夫分条疏理,条理清楚,没有一点前后退缩、疑似含混的言语。当时孙公须发都已洁白,任秘书少监;他和惇夫相对而坐,像一老翁和一孙辈。后来黄鲁直从吉州太和县调往德州德平镇,经过京师;鲁直有一封信称道晁以道评论士人三人,这封信如今还在流传。所谓三人,就是惇夫、陈无已、江子和。元祐初年,天下流离在外而有声望、才实之士,都聚集在京城。惇夫因此得以纵横驰骋,振作并施展自己的才辩;师友一天天增多,也都成了惇夫的防年(疑为“忘年”)之交。当时政事正在更张改革,士大夫的进退取舍,惇夫为之时而喜悦、时而愤怒激昂,有些见解超出了老成之人的忧思。他常叹息说:“在这样的日子里,哪里能让司马公长存、吕公无恙?后来的人又会是谁呢?”惇夫虽然年轻,却知道国家正处于少有贤才的困境,前面难以应对,后继也难以接续。他大体上不肯苟且随从别人,必定援引古事,穷究源流,公正地评判是非;即使在父亲尚书公面前,也只依从义理。惇夫于元祐二年二月八日去世。尚书公贬居随州时,尚书公亲自在他临终之际问他有什么愿望;他没有别的请求,只说:“请黄鲁直为我撰写墓志状。”平日里曾把他托付给孙莘老作铭文,已有不肖之文保存下来,那么晁无咎应当为它作序。我的兄长无咎题写惇夫《南征赋》说:“从前杜牧都不敢为李贺作序,何况我的惇夫年未满二十,文章却可以追配古人;假使实现他的志向,他岂肯只做李贺那样的人?虽然如此,我难道敢辜负他临死前的托付吗?”鲁直题写道:“我曾经为江夏谢景回师复留下的遗稿作序,说:刚要走上万里路出门,车轴却折断了,真是令人落泪。邢惇夫的诗赋和文章笔墨像山一样堆叠,十分像我的师复。”东坡题写道:“江南李泰伯自述。”他的文章说:“上天是要让我长寿吗?我所作的本来还不够;如果不是这样,也足以借我的手让后人见到古人了。”惇夫也说:“我的兄长以及孙莘老、黄鲁直,都没有来得及成就这件事。”惇夫的志向,他的两个弟弟倞、俦想要用文章表彰在墓上,于是把这件事归托给嵩山。晁说之对此又已经拖了好几年。说之追念从前与惇夫有过成百上千次议论,如今一两件也记不清了,只能在心中想象。过去的书信和唱和诗,也没有多少保存下来的,大概是漂泊流离二十年之久的缘故。如果再因循不作,不答应他两个弟弟的请求,将来使惇夫的事迹更加不显著,那就是我的罪过。凭我浅薄软弱的文章,使阅读它的人更加痛惜从前三公的遭遇,那么我对于惇夫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帮助。我曾说,赵括只会空谈兵法,而赵奢不能驳难他,不是不能驳难,而是不愿使他发怒。刘歆对父亲刘向的学说提出异议,不是为了这篇文章,而是汉朝廷和新室不能并存。惇夫对于尚书公,在这篇文章上不能驳难,是曾参对待曾子的事情,不是曾元对待曾参的事情。把这种态度转化为忠诚,回想起来,古代的大臣也是这样啊!唉,古人中没有长寿的,我找到了两个人:王子晋十五岁,就懂得圣贤治理天下和造成乱世的根源,也穷究天人之间以及生死的征兆;颜渊二十九岁,颓然居于简陋的巷子里,却有治理国家的志向。孔子把四代的礼乐告诉他,这就是所谓“具体而微”,果真是深知颜子啊!其次又有两个人:扬雄的儿子九岁就夭亡,所以《太玄》应当显著流传,不必等待侯芭;魏武帝的儿子曹冲十三岁就夭亡,那么汉朝的存亡虽还不能预知,却一定不至于杀害荀文若等人。如此说来,惇夫寿命的长短所关系到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东坡被贬到英州,路过符离,我去见他,谈到惇夫时他说:“从此天下失去一个文士,这对于邢氏又有什么关系呢?”韩氏女先去世,惇夫于是没有来得及娶妻。惇夫有文集若干卷,名叫《呻吟集》。墓在大騩山前祖坟旁,母亲为赵氏。宣和四年壬寅七月戊午,朝请大夫、知成州军事晁说之撰写。
宋故平恩府君晁公墓表晁氏东眷舒州郎中元配公孙氏第三子,其字次膺。生而俊气,干云霄直上,与先生长者语无难事也。识与不识,见之曰:「是诸公卿之选。」已学辞赋于诸兄间,日一再作而佳矣。京师秋赋,而时方以理财为新政,主文刘贡父、李公择、王忠甫皆与丞相论不同。试莭以制度不伤财赋,公选甚髙,礼部不奏名。既而废诗赋,用新经义,公曰:「人各有才智而喜异也。」是不待一再作者,主王氏诗,犹杂以毛公诗,登熈宁六年进士科。注单州成武县主簿,时初遣察访使出按郡国不法,逺迩震恐。其使京东者,少年新进,未更仕任,特恃其兄参知政事与丞相方睦,一路有防人可免不坐。是人方仰公气象,而不得不听其言,于是京东有寛政,莫知其自公出,而人被赐矣。以瀛州防御推官知洺州平恩县,县濵河,公与众乐游而独色忧曰:「河不决今年则明年,乃舒以调度,民知无征而不知有储也。」后有小吴之役,一道逺迩病矣,而平恩之民因以叹公神眀之政。徳之今不防也。代还格碍,不得改官,以泰宁军莭度推官知大名府莘县事,民相庆曰:「平恩之父母也,肯独不以吾属为莘人之子乎?」公于莘得上下之欣喜,而誉益逺。在平恩时,上位居官如故,而待公犹故旧朋友也,置不举属吏礼数。而转运使李椘老犹不平,隂以怒提举保甲狄谘按刺公以保甲法,时保甲法宻秋荼也,孰非保甲法之罪人哉?前日以公为才而肃给异功状者,为今私不奉法而于时政有向背矣。狱具除仕籍,居楚州,大赦居兖州,渐以还济州。公裕然不以欣戚于去来曰:「舌不在,不得自致其身也邪?」公初以济贫甚,何心于吾富哉?人术甚踈,而殆天有以富之也。乃知天命祐之而行者,君子也。公于是居闲将十年,犹一日也。视一世之进退穷逹,须防歌笑,蹙蹙涂上,多平生故人曰:「孰能?」为我往谢之。嗟夫!公能贫而富,穷以逹,使用其才于朝,宜何如哉!元祐初,有理诉所,公亦未忍自弃于兹时也。彼在位者乃不得特恩洗涤,公必欲以散官论如常法,公去弗顾,曰:「知命乃为君子邪?」议者谓元丰多失士,而元祐之失士亦不少也。其在公持不仁者,顾岂不有一哉?一林之木,异质先伐之材,风雨既先摧之,孰肯出力以培之?此君子之困幽谷,所以不觌三年也。或终身幽谷而与株木处矣。虽然,使公之官于朝也,亦防何时留哉?识者谓使朝廷之弃公,不若公初自郡国弃之也。闻者悲之。公闲居何以发挥其伊郁侘傺之感哉?自念离骚之变国风,宋玉、景差之徒,殆不知有国风者,非忘之也。其后以宫商为乐府者,又自一离骚也。以故公于是辞有律吕矣。其传寖逺,上逹于六宫。防新作大晟府,起黄钟于上躬之中指,弃塞古今诸儒异同之论,坐取三代以来钟鼎罄镈镛铣之属,毁而碎之,示不复用。昭陵留心躬以封缄之品度,亦不可存矣。师臣末为此媚上之术,鼓舞天下,要得天下咸知其不可起而仕者,必为我出也。公乃被迅召入大晟府,奉防作为一时瑞物之辞,乃还公承事郎大晟府按协声律,咸曰彻乎其众望也。盖公于语言酬酢之初,失师臣之微矣。是行也,不知公者谓公喜矣,知公者谓公耻之。呜呼!前谓公仕于朝而达也,亦能乆而待其才之输乎?彼李固、杜乔軰于汉祚三絶,人君残昏失道之时,能为其次而不能为其上。五王黜周后反唐,帝敛天下之情而一日身之敏矣,然能勇决于临事而迟疑于来事,二者相望于千嵗而不保其躬,卒贻后世纷纭之大患,则一也。公有以当斯任也,必见功烈之出非常而不终日矣。其他脂韦之厚薄,尚敢为公陈哉?有以乐府辞为公称者,重可悲乎!公政和三年七月二十三日以疾卒。于昭徳外第,实至京之逾月也。娶梁氏,男三人:益之、观之、同之。女三人,婿曰滕伯竒、翟光弼、马承休。以其年九月十九日,葬鱼山世墓之次。后十有三年,説之避地海陵,乃得论次表公之墓如上。建炎二年戊申九月甲申,从侄具官説之撰。
译宋故平恩府君晁公墓表。晁氏东眷、舒州郎中晁元的嫡妻公孙氏所生的第三个儿子,字次膺。他生来气质俊逸,志向直上云霄,与先生长者交谈,没有什么事情难以应答。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见到他都说:“这是将来公卿的候选人。”他已经在诸兄之间学习辞赋,每天写一两篇,便写得很好。京师举行秋赋考试时,正值以理财为新政,主考刘贡父、李公择、王忠甫都与丞相的意见不同。考试题目涉及制度而不伤害财赋,晁公的成绩很高,但礼部没有上奏他的姓名。后来废除诗赋考试,改用新经义,他说:“人各有自己的才智,也各有所喜好。”这一次不必再写一两篇文章,主考采用王氏《诗经》学说,其中还杂有毛公《诗经》学说,他终于在熙宁六年考中进士科。授任单州成武县主簿。当时刚开始派遣察访使出巡,按察各郡国的不法之事,远近都震恐不安。负责京东的察访使是个年轻的新进官员,尚未经历仕途,只仗恃他的兄长是参知政事,又与丞相正相亲善,因此一路上有得罪人的地方都可以免于追究。这人当时仰慕晁公的气度,却不得不听从他的意见,于是京东实行宽缓的政令,没有人知道这是晁公的主意,而百姓都受到了恩惠。凭瀛州防御推官的身份,任知洺州平恩县事。县城靠近黄河,晁公与众人游乐,唯独面带忧色说:“黄河今年不决口,明年也会决口;现在只是舒缓地调度,百姓只知道没有征发,却不知道要有储备。” 后来发生了小吴之役,整个道路远近的百姓都受了苦,平恩县的百姓因此感叹晁公政事神明。至今他的德行仍然不可忘记。任期届满回朝时,因资格和手续受阻,不能改任官职;于是以泰宁军节度推官的身份任知大名府莘县事。百姓相互庆贺说:“他是平恩县的父母官,难道肯唯独不把我们当作莘县的子弟吗?”晁公在莘县得到上下的一致欢喜,声誉也更加远播。在平恩任职时,上级官员仍照旧居官,却仍把晁公当作旧日朋友,不按不举荐属吏的礼数对待他。转运使李楚老仍然不平,暗中借恼怒之意指使提举保甲狄谘,按察刺劾晁公违反保甲法。当时保甲法严密得像秋天的荼草,谁不是保甲法的罪人呢?从前认为晁公有才能、肃整供应并上奏特殊功劳状的人,如今却因为个人私怨而不奉行法令,在当时的政事上表现出亲疏向背。案件办成后,晁公被革除仕籍,居住在楚州;遇大赦后居住兖州,后来逐渐回到济州。晁公安然自若,不因去留而喜怒,说:“难道是因为舌头不在我身上,便不能亲自为自己申辩吗?”晁公起初因为济州太贫困,哪里会有心思考虑自己的富裕呢?人的办法实在疏拙,大概是上天有意使他富裕吧。由此可知,蒙受天命护佑而行事的人,就是君子。晁公闲居在这里将近十年,却像只有一天。他看待一世人的升降、困达,不过片刻之间便歌笑自如;在道路上局促不安,许多平生旧友对他说:“谁能……?” “替我前去向他道谢。”唉!晁公能够由贫困而富裕、由困顿而通达,如果让他在朝廷施展才干,应当会怎样呢?元祐初年,朝廷设立理诉所,晁公也不忍在这个时候自暴自弃。那些在位者却不能特加恩典洗雪他的罪名,晁公一定想按常法以散官论处;他离开而不再顾念,说:“懂得天命才算君子吗?”议论者说,元丰年间失去的人才很多,元祐年间失去的人才也不少。对于晁公这样的人,持不仁之心的人,难道顾念之中就没有一个吗?一片树林中的树木,材质不同而最先被砍伐的,已经先被风雨摧折了,谁肯出力培植它呢?这就是君子困居幽谷、三年不能被看见的原因。有的人终身困居幽谷,只能与树木为伴。虽然如此,假使晁公在朝廷任官,又能停留多长时间呢?有见识的人说,朝廷抛弃晁公,还不如晁公当初自行被郡国抛弃。听见的人都为之悲伤。晁公闲居时,靠什么抒发他郁结失意的感情呢?他自己想到《离骚》改变了《国风》,宋玉、景差之流大概并不是不知道《国风》,只是忘记了它。后来以宫商声律写成乐府的作品,又是另一种《离骚》。因此晁公在闲居时所作的辞赋都有声律。他的作品逐渐流传远方,甚至传到六宫。恰逢新建大晟府,徽宗亲自用中指确定黄钟,抛弃古今诸儒关于乐律异同的争论,坐取三代以来的钟、鼎、磬、镈、镛、铣等器物,把它们毁碎,表示不再使用。昭陵曾经留心亲自封缄器物的品第制度,如今也不能保存了。师臣末流用这种媚上之术,鼓动天下,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若不能起用并任用他们,就必定要替我出面。于是晁公被迅速召入大晟府,奉诏创作一时祥瑞之物的辞文,随后授任承事郎、大晟府按协声律。众人都说,这确实完全符合众望。大概晁公在最初应酬交谈时,就失去了师臣的微妙用意。这次任命,不了解晁公的人说他高兴,了解晁公的人说他以此为耻。唉!前面说晁公在朝廷任官并得以显达,那么他又能长久等待施展才干的机会吗?李固、杜乔等人在汉朝国运三次衰败之时,君主残暴昏乱、失去正道,能够为较次的局面尽力,却不能为最上等的局面尽力。五王被周后贬黜后反过来恢复唐朝,皇帝收敛天下人的情绪,使自己一日之间迅速行动;然而在临事时能够勇于决断,对将来之事却迟疑不决。这两件事相隔千年而相似,且都不能保全自身,最终给后世留下纷乱的大患,也是一回事。晁公有能力承担这样的使命,必定能看见非同寻常的功业出现,不会终日无成。至于其他人随波逐流、厚薄进退的情形,我哪里还敢替晁公陈说呢?竟有人用乐府辞来称颂晁公,这难道不更加可悲吗?晁公于政和三年七月二十三日因病去世。葬于昭德外第,实际上是到京城一个多月以后。娶梁氏,生三子:益之、观之、同之。女三人,女婿为滕伯奇、翟光弼、马承休。于当年九月十九日,葬在鱼山世代墓地旁。十三年以后,说之避居海陵,才得以按次序为晁公墓撰写如上的墓表。建炎二年戊申九月甲申,从侄、具官晁说之撰写。
宋任城晁公墓表公讳仲询,字刍民,本澶州清丰之晁,至公七迁而为任城之晁。曽祖讳佺,赠太师中书令。祖讳遘,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考讳宗愿,真州军事推官。母黄氏,以年特恩封夀光县太君。公生而异羣,児出言甚大,自谓必能有成者。年十有五,从其兄丞吉州太和,时黄鲁直知县事,一见公竒之。其初见暨别,皆有诗而唱和于其中,间者则多矣。有云:“叹君豪甚倚天剑”,又云:“见君有家风,懐抱如冰清。”特其存而不冺者云耳。今其字刍民者,鲁直序而命之也。越明年,去亲侧游太学,羣四方之士试而为第二人。其居太学者十年,单栖犹逺方,后门寒士,而未甞妄出为人,一饭留也。固无久太学诸生好游之常态。其初欲为太学之行也,于故人所赠金不得辞,则席其牀下而去。凡五试礼部不奏名,退归任城,事亲而乐焉。嗟乎,任城可居,而公无铢两以居之也。公自为言曰:“士之孝则吾岂敢?若因天地之道利,谨吾之身而节时之用,以脩吾亲之甘防者,庶人之孝也。吾何敢不勉?”由是公有富之名,而燕四方宾客,不间于三日也。勤施逺近之游子,必顾彼之意而不顾室中有无也。礼文仪物行于宗族者,随嵗时寒暑,酒炙行焉,率以为亲庭之乐也。故时大家之风流,亦于是乎可见矣。人益以富称公,而公富之。逮公贷钱以奉夀光之葬,并举族人之旅殡十数,于是人始叹公之徳宇难窥也。盖公风仪凝重,不妄言笑,一喜怒犹俨若也。大抵非累世积善之家,不生絶俗积徳之子。恭惟中令生唐末天祐,长于中国乱亡之际,歴五代百战之烟尘,而能保其上世之诗书,不改其逢掖之旧。若仕则吾不能,彼亲旧必以聘我则从之,亦不能乆我也。实生三子,其诚孝直方一徳犹一人也。特其仲子文元公逹而显于朝,伯侍郎公,季尚书公不逹,则在乡党郡国为显。人也,惟我三祖同徳而同庆,后之子孙亦均被其泽。公祖尚书公不防文元公之典刑,尚文庄公之珪璋,使公夀而仕,必克显矣。视其晚暮,以年格仅释褐,不亦伤乎?説之不肖,窃以为夫子特与曽子论孝之后,羣弟子乃起而各有问焉。不然,羣弟子之旧闻夫子有语于曽子者,亦春秋之常事也。孰知孝徳之辨深矣哉!惟神明其意,嘿不待问者,曽子之孝也;意已至而徳未安,必待问焉者,羣弟子之孝也。恭惟公之徳备矣,特归之于孝,而得曽子之孝者也。公勤于夀光之封,乃以乡里小児之所欲而谨欲之,不知于吾亲吾学果何如也?殆类彩衣仆而児啼者乎?因夀光之封而论晁氏之积善,岂不本原之哉?乃逺不自于中,令以基之侍郎文元公,尚书以崇之,文庄公以大之,则曷以知公徳之所植哉?松生古涧千寻之底,而不试自与清风期也。卒政和五年四月二十日,年五十九,葬济州任城县谏议乡鱼山,实其十一月丙寅。娶郑氏,男三人:端规、端矩、端凖。女八人。壻曰:廸功郎东道縂管司干办公事张表臣,承直郎京东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事厐逊孺,登仕郎闾丘公肃,进士闾丘公禧,进士闾丘公逹,三早逝。孙男三人:宗之、胜之、曦之。孙女一人。公之三子闻母夫人训曰:「尚徳而传可乆者文也。」时无其选,猥命説之表公之墓,固不敢言文,而亦知叹曰:「公如得以卿大夫之孝,转本朝以孝治为家法之隆,上尊吾君宗庙之荣,下永百姓父子之庆,则其在晁氏者可忘言矣。」又何敢辞?建炎二年九月九日,族侄孙中奉大夫充徽猷阁待制提举杭州洞霄宫説之谨述。墓志铭江子和墓志铭君讳端礼,字子和,一字季恭。始江氏自汉轑阳侯徳,为陈留圉城人。祖讳休复,仁宗时修起居注,有重名。考讳懋相,朝散郎。子和生而沈粹,年十七游太学,为同軰敬惮,独裕然不肯就公试。或试则居上列,常叹曰:“是不足学也,令人惭耳。”方是时,东坡谪居黄州,子和特倾慕之,以书讲学焉。子和于一世徳名,人皆愿从之游。闻人毫髪之善,汲汲称道,唯恐不及。盖自其舍人之风流为然。子和学诗律于黄鲁直,论经行于徐仲车,为尤谨。二公俱以子和为贤。此二公者,他人或不能并善其家法也。方举世不为春秋之学,时有六合崔子方伯直者,世莫知其为人。子和一见而定交,曰:“此吾之所学也,愿与子共之。”伯直遂因子和得名于诸公间。子和之志行逺矣哉!其事亲孝,能色飬,教二弟必欲与已同善。然诺谨于仆妾,不侮乎童稚。
译宋任城晁公墓表。公名仲询,字刍民,本是澶州清丰的晁氏,到了公这一代,七次迁徙而成为任城的晁氏。曾祖名佺,追赠太师、中书令。祖父名遘,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父亲名宗愿,任真州军事推官。母亲黄氏,因年高获得特别恩典,封为寿光县太君。公生来就与众不同,幼年说话便气魄很大,自认为一定能够有所成就。十五岁时,跟随兄长任吉州太和县丞,当时黄鲁直任县令,一见公便认为奇异。他们初次相见和临别时,都有诗作唱和,其中间的诗作就更多了。有诗说:“感叹您豪气太盛,像倚天之剑。”又说:“见您有家世风范,胸怀像冰一样清澈。”这里只举保存下来而没有湮没的诗句罢了。如今公字刍民,是黄鲁直作序并为他取的。第二年,公离开双亲身边到太学游学,聚集四方士人考试,取得第二名。他在太学住了十年,独自栖身,仍像远方来的寒士,未曾随意外出为人留饭。确实没有长期居住太学的诸生通常喜欢游乐的习气。当初他准备前往太学时,对故人赠送的钱财无法推辞,便把席子铺在对方床下而离去。总共五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被奏报名次,后来退归任城,侍奉双亲并以此为乐。唉,任城是可以居住的地方,但公却没有一铢一两的钱来在那里安居。公自己说:“士人的孝,我哪里敢说自己做到了?如果顺应天地之道所带来的利益,谨慎保全自身,节制时令所用的物资,用来修治并供养父母的甘旨,这只是平民的孝。我怎么敢不努力呢?”因此公有了富裕的名声,宴请四方宾客,每三天必有一次,从不间断。他勤于周济远近来游的士子,总是顾及对方的心意,而不顾家中有没有财物。依照礼制和仪文在宗族中行事,随着岁时寒暑,奉行酒食炙肉,通常都用来使父母家庭欢乐。因此,当时大族的风流气象,也可以从这里看见。人们更加以富裕称誉公,而公也确实富裕了。等到公借钱供奉寿光县太君下葬,又为全族十几位旅殡者一并办理丧事,人们这才感叹公的德量难以窥测。公仪态凝重,不轻易说笑,即使喜怒也仍然庄严。大概不是世代积善之家,不会生出这样超凡积德的子弟。恭敬地想,中令公生于唐末天祐年间,成长于中国乱亡之际,经历五代百战的烟尘,却能守住祖上的诗书,不改变儒士旧有的衣冠。如果做官,我不能胜任;亲友若来聘请我,我就跟随他们,却也不能长久任职。中令公实际生了三个儿子,他们诚实、孝顺、正直、方正,德行相同,仿佛一人所生。只是他的次子文元公显达并显名于朝廷,长子侍郎公、幼子尚书公虽未在朝廷显达,却在乡党、郡国中显名。我们三位祖先德行相同、共同享有福庆,后代子孙也都均沾他们的恩泽。公的祖父尚书公不及文元公那样成为典范,却崇尚文庄公的美玉般品德;假使公长寿并得以做官,一定也能显达。看他年老时,才因年龄限制仅仅获得出身资格,难道不可悲吗?说之不肖,私下认为,孔子特别同曾子谈论孝道之后,众弟子才起身各自提问;不然,众弟子过去听说孔子曾向曾子说过这些话,也不过是《春秋》中常见的事情罢了。谁知道孝与德的辨析竟然如此深呢?能够明白其中神妙意义,默默领会而不必等待提问的,是曾子的孝;心意已经到了而德行尚未安定,必定要等待提问的,是众弟子的孝。恭敬地想,公的德行已经完备,只把它归结为孝,而他所得的是曾子的孝。公努力求得寿光县君的封号,竟只是为了满足乡里小儿的愿望,却不知道对于我的父母和我所学的孝道究竟怎样?这大概像穿着彩衣、伏地作小儿啼哭的人吧?因寿光县君的封号来谈论晁氏积善,难道不是追溯根源吗?倘若不是中令公从远处奠定基础,侍郎文元公加以承继,尚书公加以崇盛,文庄公加以发扬,那么怎么知道公的德行所植根的地方呢?松树生长在古老山涧千寻深处,即使不经过试用,也自然会同清风相约。公于政和五年四月二十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济州任城县谏议乡鱼山,实际下葬于该年十一月丙寅日。娶郑氏,生三子:端规、端矩、端准。女八人。女婿为:迪功郎、东道总管司干办公事张表臣;承直郎、京东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事庞逊孺;登仕郎闾丘公肃;进士闾丘公禧;进士闾丘公达;另有三婿早逝。孙子三人:宗之、胜之、曦之。孙女一人。公的三个儿子听母亲夫人说:“崇尚德行,而能够长久流传的,是文章。”当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便贸然命说之为公撰写墓表。说之本来不敢谈文章,却也知道感叹说:“如果公能够凭卿大夫的孝道,使本朝把以孝治国上升为家法的盛典,上可以尊崇君主宗庙的荣耀,下可以永远延续百姓父子的福庆,那么这对于晁氏的意义就无法用语言说尽了。”我又怎么敢推辞呢?建炎二年九月九日,族侄孙、中奉大夫、充徽猷阁待制、提举杭州洞霄宫说之谨慎撰述。墓志铭。江子和墓志铭。君名端礼,字子和,另字季恭。江氏起初是汉代轑阳侯江德的后裔,后来成为陈留圉城人。祖父名休复,仁宗时任修起居注,有很高的声望。父亲名懋相,任朝散郎。子和生来沉静醇厚,十七岁游学太学,受到同辈敬畏,却独自从容,不肯参加公试。有时参加考试便名列前茅,常叹息说:“这不值得学习,只会让人惭愧罢了。”当时东坡被贬居黄州,子和特别倾慕他,写信向他讲论学问。子和在当世的德行声名,人人都愿意同他交游。听到别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善处,便急切地称道,唯恐来不及。这大概是承袭他舍人父亲的风流气度而形成的。子和向黄鲁直学习诗歌格律,向徐仲车讨论经义和品行,尤其谨慎。两位先生都认为子和贤能。这两位先生,别人有时尚且不能同时继承并发扬他们各自的家法。当时天下人都不学习《春秋》,恰有六合人崔子方、字伯直,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为人。子和一见便与他订交,说:“这正是我所学习的,希望同您共同研究。”伯直于是因子和而在诸公之间获得声名。子和的志向和德行真是远大啊!他侍奉双亲孝顺,能够和颜悦色地奉养;教导两个弟弟,必定希望他们同自己一样行善。对仆妾也谨慎守信,不欺侮童仆幼小。
终日在闇室无惰容,如天使其夀且仕宦得时,为祭酒,为御史大夫,劝讲金华,则优矣。不幸年三十有八,以绍圣四年七月二十三日疾不起。娶王氏,能为子和躬劳苦。先子和卒,再娶张氏。子男三人,女二人。其二弟端友、端本,今俱以文行称。二弟裒子和之遗藁为集若干巻。子和甞病栁子厚作非国语,乃作非非国语。东坡见之曰:“久有意为此书,不谓君先之也。”鲁直则曰:“子和文辞简理,似尹师鲁。”以崇宁五年五月十五日从葬于阳夏先墓之次。崔六合为行状,黄州潘邠老欲铭之,而邠老卒。宛丘张文潜又欲为铭,防文潜病不果。説之亾弟微之、光道与子和早相善,因得子和在兄弟间,乃为之铭曰:“天何为哉?嘻!善士植植方茂,忽以逝,不使究极能厥世。或如好之聊嬉戯,彼顽凶很,天亦畏。一既生之,莫敢毙。又且富贵如其志。子和九原何所遗?汉轑阳侯百世嗣。”夀昌县君刘氏墓志铭齐安江使君讳懋,相之继室曰夀昌县君,实墨庄刘氏也。皇考司封贠外郎讳敔,司封之从父兄翰林侍读学士,作《春秋刘氏传》者,当时以字称之曰刘原甫。江隣防至今闻之者,凛然有生气。夫人刘原甫侍读家女,嫁为江隣防舍人之子妇,其耳目闻见孰非名教礼度事?加之夫人天资静宻,醇素真如夫人上世所称古列女也哉!然夫人犹恨归江氏时,舍人捐馆已久,曽不及一日之养。每遇荐新享嵗事,则未尝不感恻加敬,折旋于爨烛户牖间,自移其事生之意,以为礼文也。有故老能谈舍人及永嘉郡夫人旧事,细及起居状,则夫人谨事其语,以之辅佐使君教诸子曰:「是江氏家法也,愿共守之不懈。」使君罢官青龙邑,民献果衷,借黄金以使君命纳舟中,夫人视之惊曰:「此何物?须使君来诘其故,乃更数政不得直之寃讼来谢耳。」遽屏斥之。使君卒,齐安吏民合赙甚厚,夫人涕泣曰:「岂徒吾心有不可耶?将不耻使君平生之操欤?」吏民相与叹息徘徊,莫得其涯。而前夫人自少衣褕翟珥,不肯华侈逐时好,其言动若有尺寸可绳墨不忒。朝夕平居一室,敛足正坐,凝然日更袢暑,仪容亦且如对严賔,而隂议论皁白,一时士大夫毅如也。自使君卒,其家事则或不専焉,必诸子之待曰:「吾有子贤,夫人实能器其子而责之甚逺。」盖夫人之识度然也。端友等一日白夫人曰:「幸见听,敢有言。」夫人笑曰:「不欲从科举乎?是吾素已疑之矣。且汝兄力学能文,屈于有司者二十年,常为予言有司待士之礼薄而法益苛,愧之终其身。汝等尚少,而亦能不乐于此乎?第汝安则吾何有?」以故端友与其季端本俱遂优游于圉城数亩之田,人多高之。夫人年六十有九,崇宁五年四月戊子以疾卒,五月戊申祔阳夏先茔使君之墓,速葬亦夫人平昔之志也。男三人,长端礼早卒,次即端友、端本女三,亦皆令淑,宜其夫家。既葬,端友哭曰:“吾母曽参、范滂之母也。人或言我非夫人之子,我不知我与季有异同于吾母也。”既而得其所生,陈于京师,且言:“児生甫三嵗,媪去江氏今三十年矣。”端友于是哭益哀,殆不胜丧。求其宜铭者説之,大父金紫与舍人同馆相善,实奕世之好,乃为之铭曰:“周道既衰,闗睢思古。汉至更生,乃传列女。宁自知其后世,真有显家之媛,如当时之所序?墨庄之荣耶?圉城之兴耶?是实仪范,海内为妇为母。顾惟祔我贤使君,越百有千年,不得而称之曰‘江母之墓’。”宋故朝请大夫管勾舒州灵仙观骑都尉段公墓志铭。公讳与言,字彦昌。始段氏得姓,自段干木之后,徙武威,为武威之段世。以忠武有闻,人汉金城太守,防宗唐太尉秀实,其遗风又特高矣。唐礼部郎中、蘓州刺史同泰,始为荥阳中牟人。公之先,晋天福中,自浑河川内徙,为汴人。公皇考光禄卿赠太尉聿,葬公皇祖三班借职,阆州监押赠监门大将军重进,于郑又复,始为郑人。公从光禄任,为太庙斋郎,调嘉州龙游县尉,终更就辟尉犍为,迁成州军事推官,再佐文州,改宣徳郎,知河中府猗氏县,转通直郎,赐五品服,有勲官监延安府折愽务,转奉议郎,勲亦一转。今上即位,覃恩转承议郎,通判邠州军州事,又倅耀州。余年自谓不任事,乞闲,得管勾舒州灵仙观。凡以赏官五转,至朝散大夫,勲三转,至骑都尉。大观三年三月巳巳,暴得疾卒于郑,年七十嵗。公为人质愿亷毅,非有意于寡言慎行,而天资不以利欲自迁而然。
译他整天处在暗室之中,容色也没有一点懒惰。如果上天使他长寿,又让他适逢仕途时机,做祭酒、御史大夫,在金华劝讲,那就太好了。不幸三十八岁,于绍圣四年七月二十三日因病不起。娶王氏,能够亲自为子和操持劳苦。王氏先于子和去世,后来又娶张氏。生男三人,女二人。他的两个弟弟端友、端本,如今都以文章和品行为人称道。两弟弟搜集子和的遗稿,编成若干卷集子。子和曾不满柳子厚作《非国语》,便作《非非国语》。东坡见到后说:“我早就有意写这部书,没想到您先写了。”鲁直则说:“子和的文章文辞简洁、义理明白,很像尹师鲁。”崇宁五年五月十五日,随葬于阳夏祖先墓旁。崔六合为他撰写行状,黄州潘邠老想为他作铭,但邠老去世了。宛丘张文潜又想作铭,正赶上文潜患病,未能完成。说之亡弟微之、光道与子和早年友善,因此得到子和在兄弟之间的言语,便为他作铭说:“上天究竟为何如此?唉!善士正茂盛地成长,忽然便死去,不让他穷究学问、使德业惠及后世。有的人似乎只是喜欢他、姑且同他嬉戏,那些顽固凶恶的人,上天也畏惧他们;一旦让他们出生,就不敢杀死他们。” 又使他们富贵如其志愿。子和在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遗憾?汉代轑阳侯的后代将世世继承。” 寿昌县君刘氏墓志铭。齐安江使君名懋相的继室,称寿昌县君,确实是墨庄刘氏的女儿。她的父亲司封员外郎刘敔,司封的堂兄是翰林侍读学士、撰写《春秋刘氏传》的人,当时人按他的字称他为刘原甫。江邻几至今听到他名声的人,仍凛然感到有生气。夫人是刘原甫侍读家的女儿,嫁给江邻几舍人的儿子为妻,她耳闻目睹的哪一样不是名教礼法之事?加上夫人天性沉静缜密,醇厚质朴纯真,确实像她家先世所称的古代列女。然而夫人仍然遗憾嫁到江家时,舍人已经去世很久,未能有一天奉养他。每逢进献新物、祭享岁时,她没有不感伤而更加恭敬的,在灶火、烛光、门窗之间周旋,亲自把侍奉生者的心意转化为礼仪文饰。有熟悉旧事的老人能谈到舍人及永嘉郡夫人的往事,细说他们起居的情状,夫人便谨慎地记取这些话,用来辅佐使君教导诸子,说:“这是江氏的家法,希望我们共同守护而不懈怠。”使君罢官居青龙县时,百姓献上果实,并借来黄金,奉使君之命放入船中。夫人见了惊问:“这是什么东西?必须等使君回来问明缘故,才可以收下。”又立即把它们屏退斥回。使君去世后,齐安的官吏百姓合计赠送了很丰厚的赙仪,夫人哭泣说:“难道只是我心里觉得不能接受吗?这样做难道不会使使君平生的操守蒙羞吗?”官吏百姓相互叹息徘徊,没有人能改变她。夫人从年轻时起就穿华美的翟衣、佩戴耳饰,却不肯奢华浪费、追逐时俗;她的一言一动都好像有尺寸可以用绳墨衡量,从不差失。早晚平居同处一室,她收敛双足端正而坐,凝然庄重,即使天气更加炎热,仪容也如同面对严肃的宾客;她暗中辨析是非,一时的士大夫都敬畏她。自使君去世后,家事有时不能专断,她一定等诸子来处理,说:“我有贤能的儿子,夫人实在能器重他们,却对他们要求很高。”这大概就是夫人的见识和气度。端友等有一天禀告夫人说:“幸而请您听我们说几句话。”夫人笑着说:“是不想参加科举吗?这件事我平素早已怀疑了。况且你们的兄长努力学习、擅长文章,被有司压抑了二十年,常对我说有司对待士人的礼数薄,而法令却越来越苛刻,他一生都以此为耻。你们还年轻,难道也能喜欢这种处境吗?只要你们安适,我又有什么关系?”因此端友和他的弟弟端本都在圉城几亩田地间悠然自得地生活,很多人都敬重他们。夫人六十九岁,于崇宁五年四月戊子因病去世;五月戊申附葬于阳夏祖茔使君墓旁,迅速下葬也是夫人平日的意愿。有三个儿子,长子端礼早逝,次子就是端友、端本;有三个女儿,也都贤良淑美,适合她们的夫家。下葬以后,端友哭着说:“我的母亲,是曾参的母亲、范滂的母亲那样的人。有人或许说我不是夫人的儿子,我不知道我和弟弟同母亲相比有什么不同。”后来找到生母的下落,说她在京师,并且说:“这个孩子刚满三岁,老妇离开江氏家已经三十年了。”端友于是哭得更加悲痛,几乎不能承受丧事。寻求适合撰铭的人是说之;他的祖父金紫与舍人同在馆中,关系友善,实在是几代的交情,于是为她作铭说:“周道既已衰微,关雎之诗追思古道。汉代到了更生,才传出《列女传》。哪里知道后世真有显赫人家的女子,像当时所记载的那样?这是墨庄的荣耀吗?这是圉城的兴盛吗?她确实是天下为妇为母者的仪范。只是把她附葬于我贤明使君之墓旁,经过百千年之后,不能只称作‘江母之墓’。” 这是一篇为宋代已故朝请大夫、管勾舒州灵仙观、骑都尉段公撰写的墓志铭。公名与言,字彦昌。段氏起初得姓于段干木之后,后来迁居武威,世代成为武威段氏。因忠勇有名,汉代曾有人任金城太守;到唐代宗时有太尉段秀实,其遗风又格外高尚。唐礼部郎中、苏州刺史同泰,开始成为荥阳中牟人。公的祖先在晋天福年间从浑河川内迁,成为汴人。公的父亲光禄卿、追赠太尉段聿,葬公的祖父三班借职、阆州监押、追赠监门大将军段重进于郑州,于是又成为郑人。公跟随光禄卿任职,担任太庙斋郎,调任嘉州龙游县尉;任期届满后接受辟召,任犍为县尉,迁任成州军事推官,又任文州佐官,改任宣德郎、知河中府猗氏县,转任通直郎,赐五品服;因功任监延安府折博务,转奉议郎,功勋官也升一级。当今皇帝即位,蒙受普遍恩典,转任承议郎,通判邠州军州事,又任耀州通判。年老后自认为不能任事,请求闲职,获任管勾舒州灵仙观。因赏功共转官五次,升至朝散大夫;勋官转三次,升至骑都尉。大观三年三月己巳,突然得病,死于郑州,享年七十岁。公为人质朴诚实、廉洁刚毅,并不是有意少言慎行,而是天性不因利欲而改变,自然而然如此。
偆偆挽挽,终日若无所与于人间者。人于公,始以难亲而忌之,卒服其常,而畏且誉之。公既以是有家,而其居乡党从宦涖政,无险夷率一轨辙,而未尝轩轾也。犍为有沐川蛮酋,欲以译官失职为乱,逺近恐甚。公曰:“何害?匹马走溪洞,喻之曰:‘译官一日信有罪矣,其如朝廷百年恩徳何?’”蛮酋相率感恸而去。公即丁内难,嘉人念公贫无以逺归,率赙甚厚。公谢之再三曰:“非孝子待死之志也。”卒不受一钱。公在成州时,元丰间有灵武之役,使者委公掌两川金币于凤翔,以佐军实。有司以朱墨无前比,环视不知所出。公独闲暇,先防其大数若干,而前期枚处以待之。彼执劵剂哗然声军法来者,乃拱手有徳色而去。猗氏之政尚严,而终不失古良吏之风。常以为政事莫先于务农,躬视种植之法。及公受代,而田野桑榆满矣。人称之曰“段公林”。邠若耀皆环庆之冲,西陲劲兵襟带也。公谨其仓庾而仁之,进筑木▯堡,无一人亡者。公平居敝衣粝食,无所嗜好。每覩光禄翰墨遗简,则有防衣儿啼之色,若其亲之存者。此则反乎古人不读其父手泽之説,而同归于孝也。公娶王氏,初封仁和县君,再赠长兴县君。先公十有四年而卒。子三人:宏,假将仕郎;寀,三班奉职,环庆路第八队将;安,尚幼。三女:长适承议郎、通判扬州军州事喻齐;次适奉议郎、知开封府咸平县陈天锡;次适假将仕郎张禠。孙男五人,女四人,皆幼。宏等卜以六月甲申葬公于郑州管城县懐忠乡青店里先茔之次。禠实説之之出也。状公平生来乞铭。铭曰:有猗其枝,有清其隂。谁其思矣,段公之林。宁独猗氏所戾,讴吟问何至?然前修是钦。段氏世家,诚信不疑,轻兵深入,定小昆弥。老蹩持马,抚邠乱师。公之为政,敢不肖之?郑实故里,鸠杖归来,谓宜百龄。忽其逝哉,兆宅是安。嵩隗崔嵬,篆此铭章。究彼孔哀。王立之墓志铭士而忧心苦思,矫矫然不胜朝夕之愤,而初不为其身之私者,古多有之。顾今岂亦乏人哉?晋国王子野质,为人清苦纯澹,视世事若无一可以动其心者,惟以善人君子亨否为巳休戚。以故其仕屡斥,抱羸病而卒。河南尹子渐,刚毅之士也。或有不当其意者,子渐叹息忧悲,发愤谓生可厌而死可乐,往往哀歌泣下,无防何而卒。今城南王立之,直方非有慕于此二人,而性义实似之也。立之仕宦,视二人不及逺甚,不足为立之道。而子渐卒时年五十嵗,子野卒年四十五嵗,而立之之卒又少子野四嵗,是又为二人而穷者欤?立之少知自好,乐从诸丈人行游,其闻见日博而日励,欲自置于闻人中。其得四方朋友日益加盛,且多喜称誉立之者。立之于朋友之善,固自一毫不掩也。立之无他嗜好,唯昼夜读书,手自传録,凡大编数十。时遐荒穷海有先生居焉,立之身不出京师,而传彼所赋歌诗,独早且多,若与彼咫尺居而手相授也。立之于人,顾岂燥湿寒暑之异哉?然非其所好,虽以势利美官诱致之,莫肯自往也。立之虽有先人园以居,而衣食才自给耳。每有賔客至,则必命酒剧饮,抵谈终日,无不倾尽,若其大有力而饶于用者。由是立之好事之名,得于逺迩。客有游京师而不见立之,则以为恨已。立之甞以假承奉郎监懐州酒税,寻昜冀州籴官,亦仅累月,投劾归侍而不复更出矣。凡十五余年处城隅一小园中,而笑傲自适如一日焉。命其园中之堂曰「赋归亭」,曰「顿有」,亦足以见其志云。一时文人多为之作《赋归》等诗。立之视朋友疾病死丧,力竭势穷而无厌倦意。彭城陈无已卒于京师,立之赙吊而割田十顷以周其孤,多此类者。立之得风痹,卧病逾二年,而家事日零落,賔客来相问讯者防希。呜呼,不可惜哉!立之病中取其平生书籍图画,古器散之四方,朋友无遗,则其拳拳慕义、乐善独隆如此,此事殆古人所未有也。立之髙祖讳显,祖讳仁,皆国史有传。曽祖讳希逸,故任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赠司空。父讳棫,故任供备库副使,赠金吾衞大将军,娶定安郡王宗绛女,遂昌县君,再娶宋莒公之孙女。二子曰恂,曰谷。女四人,长适诸王孙士徳,孙女一人。立之大观三年三月丙寅卒,卜以四月甲午祔二夫人,葬于河南府密县义防乡进节村先茔之次。立之病卧乆,説之归自闗中,过其门往问焉。形骸非平日立之,而口不能良言,或艰出一语,犹慷慨忠愤不少惫也。且曰:“我有所作诗文,他日无咎序之。死则以道铭我,是不可不铭。”铭曰:蹈沧海深山,蹇产苦辛,以求厥志兮,孰知有髙风容与?都城之士,或辖击磨车于声利之涂,以为口腹之利兮,孰与壶觞不徙席而卒嵗?彼不朝夕,或疵或疠,或踬或劓兮,又孰若令名芬芳乎来裔?文安县子硕人范氏墓志铭
译他整日温厚拘谨、谦恭谨慎,好像终日与人世没有什么关系。人们对公,起初因为难以亲近而猜忌他,最终却折服于他的恒常,从而既敬畏又称誉他。公既已成家,无论居于乡党还是出仕临政,无论处境险夷,都始终如一,从未有过高下取舍。犍为有沐川蛮族首领,想借译官失职发动叛乱,远近都非常恐惧。公说:“有什么可怕的?我骑一匹马走进溪洞,告诉他:‘译官一天之内确实犯了罪,但怎么能因此辜负朝廷百年的恩德呢?’”蛮族首领们相继感动悲泣而离去。公随即遭逢母丧,嘉州人念及公贫穷、无法远行归葬,纷纷送来很厚的赙仪。公再三谢绝说:“这不是孝子面对死亡时的心愿。”最终一文钱也没有接受。公在成州任职时,元丰年间发生灵武之役,使者把两川的金帛钱币交给公,存放在凤翔,以供应军需。有司认为朱笔墨书没有先例,面面相觑,不知从何办起。公独自从容,先预估大数若干,提前逐项安排以等待需要。那些拿着凭券、喧哗着要按军法办理的人到来后,便拱手露出敬服之色离去。猗氏的政令崇尚严明,却始终没有失去古代良吏的风范。他常认为政事没有什么比务农更重要,亲自察看耕种栽植的方法。到公任期届满时,田野间桑树榆树已经成片。人们称它为“段公林”。邠州和耀州都是环庆的要冲,是西部边陲强兵所依凭的地带。公谨慎管理仓廪,同时施行仁政;进筑木瓜堡,没有一个人逃亡。公平日穿破衣、吃粗食,没有什么嗜好。每当看见光禄卿遗留下来的墨迹书信,就露出穿着丧服、像孩子啼哭般的神情,仿佛亲人还活着。这正好同古人所谓不应阅读父亲手泽的说法相反,却同样归结于孝。公娶王氏,起初封仁和县君,后来两次追赠为长兴县君。王氏先于公十四年去世。生三子:宏,假将仕郎;寀,三班奉职、环庆路第八队将;安,尚年幼。三女:长女嫁承议郎、通判扬州军州事喻齐;次女嫁奉议郎、知开封府咸平县陈天锡;次女嫁假将仕郎张禠。孙子五人,孙女四人,都还年幼。宏等择定六月甲申,将公葬于郑州管城县怀忠乡青店里祖茔旁。张禠正是说之的外孙。有人把公一生的行状送来,请求我撰铭。铭说:枝叶多么茂盛,树荫多么清凉。谁在思念它呢?是段公之林。难道只有猗氏县受其恩泽,百姓歌唱吟咏,还要问它的恩德何以至此?只是前代贤人值得敬仰。段氏世代为名门,诚信不可怀疑;轻装军队深入敌境,平定小昆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年老跛脚时仍扶杖牵马,安抚邠州的乱军。公这样治理政事,怎敢不以他为榜样?郑州实在是故乡,拄着鸠杖归来,本应享有百岁高龄。忽然就逝去了,这片墓地使他的灵宅得以安定。嵩山、大騩山高大巍峨,我把这篇铭辞刻在这里。追究起来,这悲哀是何等深重啊!王立之墓志铭。士人忧心苦思,精神奋发,不能承受朝夕之间的愤懑,却起初并不是为自己的私事,古代有很多这样的人。只是如今难道也缺少这种人吗?晋国王子野质,为人清苦纯朴淡泊,把世事看作没有一件能够动摇心志,唯独以善人君子是否通达为自己的祸福。因此他屡次被贬斥,抱着衰弱的病体去世。河南尹子渐,是刚强坚毅的人。有时遇到不合他心意的事情,子渐便叹息忧伤,发愤说活着可厌、死去可乐,常常悲歌落泪,不久便去世了。如今城南的王立之,并不是仰慕这两个人才正直方正,而是他的性情和道义确实像他们。立之的仕途远不如两人,这不足以说明立之的志道;子渐去世时五十岁,子野去世时四十五岁,而立之去世时又比子野少四岁,这又是一个比两人更加困厄的人吗?立之年轻时便懂得自爱,喜欢跟随诸位长者交游,见闻日益广博,志气日益奋发,希望把自己置身于知名人士之中。他得到的四方朋友日益增多,也有很多人喜欢称誉立之。对于朋友的善处,立之本来就一点也不隐瞒。立之没有别的嗜好,只有日夜读书,亲手抄录,所抄的大部头书有几十种。当时在遥远荒僻的海边有位先生居住,立之本人没有走出京师,却很早而且大量传抄那位先生创作的歌诗,仿佛同他住在咫尺之间、亲手接受传授一样。立之对于人,哪里会因燥湿寒暑的不同而改变呢?但若不是他所喜爱的人,即使用权势、利益和美官引诱他,他也不肯亲自前往。立之虽然有祖先留下的园子可居住,但衣食仅仅能够自给。每当有宾客到来,便一定命人置酒痛饮,抵掌畅谈一整天,把所有东西都倾尽出来,仿佛家中财力雄厚、用度充裕。因此立之好客好事的名声传遍远近。客人有游历京师却没有见到立之的,都以为是遗憾。立之曾以假承奉郎身份监怀州酒税,不久改任冀州籴官,也只任职几个月,便投劾辞官回去侍奉亲人,再也没有出仕。总共十五年多居住在城角一座小园中,笑傲自得,始终如一。他给园中的堂取名“赋归亭”,又名“顿有”,也足以看出他的志向。当时许多文人都替他作《赋归》等诗。立之看到朋友疾病、死亡、丧事,即使竭尽力量、处境困窘,也没有厌倦的意思。彭城陈无己死在京师,立之送去赙仪并割出十顷田地来周济他的孤儿,这类事情很多。立之得了风痹,卧病超过两年,家产日渐凋零,宾客前来问候的也渐渐稀少。唉,难道不可惜吗!立之病中把平生的书籍、图画、古器分散送给四方朋友,没有一个遗漏;他如此拳拳仰慕道义、乐于行善,而且情意格外深厚,这件事大概是古人也未曾有过的。立之的高祖名显,祖父名仁,都在国史中有传。曾祖名希逸,曾任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追赠司空。父亲名棫,曾任供备库副使,追赠金吾卫大将军;娶定安郡王宗绛之女、遂昌县君,后来又娶宋莒公的孙女。两个儿子叫恂、谷。四个女儿,长女嫁诸王孙士德;有孙女一人。立之于大观三年三月丙寅去世,择定四月甲午附葬二位夫人,葬在河南府密县义阳乡进节村祖茔旁。立之病卧很久,说之从关中回来,经过他家门便进去问候。立之的形体已经不像平日,但口中不能清楚说话,有时艰难地说出一句,仍然慷慨忠愤,丝毫没有衰惫。他还说:“我有一些所作诗文,将来让无咎为我作序。死后就让道为我作铭,这是不可不作铭的。”铭说:跋涉沧海深山,困顿艰苦,来求得自己的志向啊;谁知道还有高尚的风致和从容自得?京城中的士人,有的在声名利禄的道路上驱驰车马、奔走敲击,以求口腹之利啊;谁能比得上不离席位、对着壶觞饮酒而度过一年呢?他们有的不能保全朝夕,或遭瑕疵、或受疾病,或跌倒、或受刑伤啊;又哪里比得上让美好的声名芬芳地流传到后代呢?文安县子硕人范氏墓志铭。
太硕人范氏,秀州华亭人。父故任光禄卿,赠开府仪同三司,讳仲谟。母胡氏,定安郡君,追封荣国夫人。荣国卒,时硕人年十有四嵗,能纪纲家事。怜其弟幼,而抚厚之,輙自喜读书如成人。开府每叹曰:“若为男子,范氏其不兴乎?”归吴郡陆氏,歴户部侍郎,终寳文阁待制,讳师闵。嘉祐中,侍郎之父太尉公讳诜,方被宠荣,门户盛矣,然贫于清也。硕人之初为陆氏妇,既不矜其荣华,又亦不厌其贫至瘠,已以为宗族之腴。其后太尉公与其姑昌国太夫人不起疾,侍郎持使莭坐谪籍中,家人亦莫知其贫,而各职其分者,硕人素能贫之力也。未防侍郎出入复显荣,疑若可丰防入时好者,硕人曰:“何物能昜吾之素耶?”廼率是志教诸子,《论语》《毛诗》皆其口所指授,而诸子昜以立。诸女相与鸡鸣而起,曰:“可不勉哉?吾母如何,吾曹当如何。”大观二年二月甲午卒于子长安官舍,年六十有九。或曰硕人晚学佛,疾病时顾左右曰:“吾观《华严经》,前日至第十八巻,若其为我终之。”语竟而卒,是则缙绅先生难言也。男四人:方彦,礠州滏阳县主簿,先硕人十九年卒;孚彦,朝奉郎;惇彦,承议郎;硕人卒后八年相继而卒;钦彦,奉议郎,勾当在京诸司粮料院。女四人。壻曰:承议郎监在京左藏库岑穰,奉议郎韩琥,朝请郎权发遣兴化军府王杰,朝请郎晁咏之孙。男五人:旦假,将仕郎;暠假,承务郎;旻,登仕郎;是早皆将仕郎。孙女一人。钦彦卜政和七年十月甲子,自开封侍中之墓改葬于郑州新郑县旌贤乡,礼也。太硕人政和四年追封也,初以元丰四年封徳安县君云。铭曰:“春葩方荣,以傲风雨;有实必异。硕人为女,既其有行;苹蘩夙暮,不耻其贫。硕人为妇,吾儿诗书,吾女管缕,吾髪皤然。硕人为母,生名房闼,死传区宇。新阡弥吉,吾铭敢侮。”承议郎陆公墓志铭君讳惇彦,字徳充,吴人。自其祖徙开封。曽祖工部郎中直史馆赠工部尚书讳若冲。祖龙图阁直学士右谏议大夫赠太尉讳诜。父朝请郎充寳文阁待制赠正奉大夫讳师闵。母硕人范氏。徳充生而沈厚,寡笑言。元丰中,侍郎使蜀,徳充尚幼也,闭门谢诸少年,读书至逹旦,非母夫人为之撤烛则不止。长游太学,犹在蜀时,独处也。以王氏诗再试礼部,绍圣元年廼以辞赋中第,调懐州武陟县主簿。侍郎帅秦,遂管勾书写经畧安抚使机宜文字。随府罢,调京兆府蓝田县主簿。侍郎帅雍,改凤翔府盩厔县主簿。迁瀛州防御推官,知澶州濮阳县丞。辟监解州解县盐池兼知县事,未赴,丁外艰。除丧为从事郎,辟陜西路转运司勾当公事,累迁承直郎。丁内艰,除丧,迁奉议郎,为颍昌府司兵曹事,未赴。除监在京作坊物料库,迁承议郎。政和五年六月戊申,以疾卒,年四十有七。徳充居丧类子羔,官非其所宜,尚何可为?徳充道者,方徳充无恙时,自所鄙而不有之矣。在陜西有三中贵人,竞兴功利,诚云博矣。人不自重,皆以必进满意金帛爵秩。徳充廼独惴不敢前,部使者怒之,檄办积石军军须。徳充即日上道,羣秦陇岐凤阶成之民与共辛苦,委曲利害以告之,民始悟前日之非是,相率以力期防,欣然见之者曰:“自军行来未之或有也。”徳充形仪不适时好,以为必多不如律令,其绳墨不遗纎芥,卒徳之异于他人。嗟夫,徳充而少施设,宜何如哉?娶荣氏安武军莭度推官存道之女,荣卒时,徳充年甫四十而萧然独擅一室,目未尝留色,以至终身,虽深山习死之士不是过也。男一人,旦,从祖任将仕郎,秀颖可喜,识者交誉之曰:“徳充必有是子也。”徳充卒未逾年,旦亦卒,年二十二嵗。徳充弟钦彦以政和七年十月甲子改卜考妣于郑州新郑县旌贤乡,徳充廼葬其壬穴。钦彦来求铭于説之。説之初见君长安,曰:“吾乡里姻娅之人也。”后数年见君于京师,稍往来。廼叹曰:“徳充瑚琏,宗庙之器也。”又二三年复见君京师,往来益密。叹曰:“赤刀河图,国器也。我将筑室箕颍之间,相与讲学躬耕者,非斯人邪?奈何今舍我而死邪?”窃惟庐山刘道原之为人,贤饥寒而不得衣之食之者,太尉公帅桂时辟道原从事,温公甞称之矣。则宜其门中有人物如此。彼夀夭穷达,则君子不敢知。铭曰:山鬼降兮鱐饭,何所施兮瑚琏纷羣。巫兮鸡卜,彼河图兮自逺。吾敢忝兮厥祖,不我夀兮踵武。君何恨兮有子,又谁夺兮弗与。可使絶兮不世,何可毁兮大器。彼斯世兮夀夭,亿万年兮谁嗣?吾自得兮本末,又何有兮穷达?嵩隗望兮新阡郁,吾铭兮不没。宋故承议郎知楚州张公硕人范氏墓志铭。
译太硕人范氏,是秀州华亭人。父亲曾任光禄卿,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名仲谟。母亲胡氏,封定安郡君,追封荣国夫人。荣国夫人去世时,硕人十四岁,便能够料理并统摄家事。她怜惜弟弟年幼,抚养厚待他,常常自己高兴地读书,像成年人一样。开府常叹息说:“如果她是男子,范氏难道不会兴盛吗?”她嫁给吴郡陆氏,陆氏历任户部侍郎,最终任宝文阁待制,名师闵。嘉祐年间,侍郎的父亲太尉公名诜,正受到宠荣,门户十分显盛,却在清贫中自守。硕人初为陆氏妇,既不夸耀荣华,也不因贫困至于困窘而厌弃,已经把这种处境视为宗族的肥美。后来太尉公和他的妻子昌国太夫人都病重不起,侍郎又因持使节而被列入贬籍,家人也不知道家中贫困,却各自尽守本分,这正是硕人一向有能力安于贫困的力量。不久侍郎出入之间又恢复显荣,似乎可以丰厚收入、迎合时俗,硕人说:“什么东西能够改变我平素的操守呢?”于是按照这个志向教导诸子,《论语》《毛诗》都由她亲口指授,诸子因此容易立身。几个女儿一起在鸡鸣时起床,说:“母亲尚且如此,我们怎能不努力呢?” 大观二年二月甲午,硕人在儿子任职的长安官舍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有人说硕人晚年学习佛法,病重时回头对身边人说:“我读《华严经》,前些日子读到第十八卷,如果可以,请替我读完它。”话刚说完便去世了;这件事是缙绅先生难以评论的。四个儿子:方彦,任磁州滏阳县主簿,先于硕人十九年去世;孚彦,任朝奉郎;惇彦,任承议郎,硕人去世八年后相继去世;钦彦,任奉议郎、勾当在京诸司粮料院。四个女儿。女婿为:承议郎、监在京左藏库岑穰;奉议郎韩琥;朝请郎、权发遣兴化军府王杰;朝请郎晁咏之孙。孙子五人:旦,假将仕郎;暠,假承务郎;旻,登仕郎;其余二人早年都任将仕郎。孙女一人。钦彦择定政和七年十月甲子,将硕人从开封侍中墓改葬于郑州新郑县旌贤乡,这是合乎礼制的。太硕人于政和四年追封,起初在元丰四年封为德安县君。铭说:春天的花朵正在盛开,便能傲对风雨;有果实的一定不同寻常。硕人作为女子,既然已经出嫁;早晚采摘苹蘩供奉,不以贫困为耻。硕人作为妇人,教我的儿子读诗书,教我的女儿掌管纺织,而自己头发已经花白。硕人作为母亲,生前名声传遍闺门,死后声名流传四方。新的墓道充满吉祥,我这篇铭文怎敢轻慢!” 承议郎陆公墓志铭。君名惇彦,字德充,吴地人。自他的祖父起迁居开封。曾祖工部郎中、直史馆、追赠工部尚书名若冲。祖父龙图阁直学士、右谏议大夫、追赠太尉名诜。父亲朝请郎、充宝文阁待制、追赠正奉大夫名师闵。母亲为硕人范氏。德充生来沉静厚重,少言少笑。元丰年间,侍郎出使蜀地,德充还年幼,闭门谢绝少年朋友,读书直到天亮;若不是母亲夫人替他撤去蜡烛,他不会停止。长大后游学太学,仍像在蜀地时一样独处。凭王氏《诗经》学说两次参加礼部考试,绍圣元年才以辞赋考中,调任怀州武陟县主簿。侍郎镇守秦地,于是德充掌管书写经略安抚使的机宜文字。府任结束后,调任京兆府蓝田县主簿。侍郎镇守雍地,改任凤翔府盩厔县主簿。迁任瀛州防御推官,知澶州濮阳县丞。受辟任监解州解县盐池兼知县事,尚未赴任,便遭父丧。服丧期满,除去丧服,任从事郎;受辟为陕西路转运司勾当公事,屡次升迁至承直郎。遭母丧,服丧期满,升任奉议郎,任颍昌府司兵曹事,尚未赴任。除授监在京作坊物料库,升承议郎。政和五年六月戊申,德充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德充居丧时像子羔一样守礼;官职本来就不是他所适宜的,那么还能够做什么呢?德充所行的道义,在德充身体无恙时,正是他自己所鄙弃而不肯据有的。在陕西有三位宦官贵人,竞相兴办功利之事,确实可以说见闻广博。人们不自重,都认为只要必定升进,便能满意于金帛、爵位和俸禄。德充却独自惴惴不安,不敢向前迎合,部使者因此恼怒他,下檄令他办理积石军的军需。德充当天就上路,秦、陇、岐、凤、阶、成一带的百姓同他一起劳苦;他曲折详细地把利害关系告诉百姓,百姓才明白过去的做法不对,相互勉力,期望有所成效,见到他时欣然说道:“自从军队出发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德充的外貌仪态不迎合时俗,大家认为他一定有许多地方不合律令;但他执行规矩,连细微之处也不遗漏,最终人们都称许他不同于常人。唉,假使德充能够稍微施展抱负,应当会怎样呢?娶荣氏,是安武军节度推官荣存道的女儿。荣氏去世时,德充刚满四十岁,孤单地独守一室,目光一生不曾停留在女色上,即使深山中以死自守的高士也不过如此。生一子,名旦,跟随祖父任将仕郎,聪明秀异,令人喜爱;有见识的人交口称赞说:“德充一定会有这样的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徳充去世还不到一年,旦也去世了,享年二十二岁。徳充的弟弟钦彦于政和七年十月甲子日,将父母改葬于郑州新郑县旌贤乡,徳充于是安葬在壬穴。钦彦来向晁说之求墓志铭。晁说之初次在长安见到君,说:“他是我乡里的姻亲。”后来过了几年,在京师又见到君,渐渐有了交往。于是感叹说:“徳充如瑚琏,是宗庙中的礼器啊!”又过了两三年,再次在京师见到君,交往更加亲密。感叹说:“赤刀、河图,是国家的重器。我将要在箕山、颍水之间筑屋,和他一起讲学、亲自耕作,不就是这个人吗?为什么如今竟舍弃我而死去了呢?”我私下想到,庐山刘道原的为人,连贤能而贫困、不能供给他衣食的人都加以救济;太尉公任桂州主帅时,曾征召道原任从事,温公也曾称赞过他。这样看来,他的门中有这样的人才,也是应该的。至于寿命长短、困穷显达,君子不敢妄加判断。铭文说:山鬼降临啊,献上腥饭;瑚琏成群啊,将施用于何处?巫师啊,请用鸡来占卜;那河图啊,自然来自遥远之地。我怎敢辱没啊,你的祖先;你却不能长寿啊,未能继承前人的足迹。你有什么可遗憾的啊,因为有儿子;又是谁夺走了你的寿命啊,不肯给予你?即使可以使血脉断绝啊,也不能使世世代代断绝;如此大器,怎么能够毁坏?这个世间啊,人的寿夭;亿万年之后啊,又有谁来继承?我已经明白了事物的本末,又何必计较困穷和显达?嵩山、隗山遥望着新坟,草木郁郁;我的铭文啊,也不会磨灭。宋故承议郎知楚州张公硕人范氏墓志铭。
文正范公有子三人,重望在岩廊,威声在疆埸,大夫学士因得以窥文正公锋颖,棣棣然如文正公之生不没也。或以实徳经济,或以雅量表仪,或以鸿才光辉。公有季女,或瞻于兄弟间,岂不是似也哉?其年十有六,既孤之五年也,嫁康莭张公之季子,讳琬。元祐间以承议郎知楚州,捐馆时家故贫。夫人晩乃有田防百顷。夫人幼女嫁宋景文诸孙頥年者,同邑居,未甞私以一钱,非俭也,而卒莫能防其所以富之术。每遇事仓卒酬酢,间暇有余地,不其才似耶?夫子三子威、戢、成,先后卒于官。夫人临丧,岂不及礼而哭之不过乎情。晚内在寝,哭宋氏女,亦知制。它事尚何能摧之者?威卒江外,归帆一日风浪不没者寸尺,夫人中自若,慰其众人曰:“吾父吾舅隂徳在人,可恃无恐。”不其量似耶?张氏内外百口畏夫人,殆不敢平视。戢之妻乃夫人之弟龙图公之女也。夫人不须防假以色,前是教其亡长女嫁韩忠宪诸孙琏者,必极其内外家法,而夫人终始自律其身,平居不堕揥如斋徳,亦似哉?文正公于姑蘓建范氏义庄,闻天下。夫人抱病乆,苦辛呻吟中思为张成义庄,终不辱其先正也。夫人则曰:“是楚州之志云。”其在嘉祐间,康节公参知政事,夫人锡命服,后以夫恩封夀光县君,继以兄丞相恩特封和义郡君,晚以例昜硕人。病不起于政和八年七月壬寅,年七十有七。服齐衰三年。威之子稘与诸弟颖、穜、稑兼防卜,眀年二月甲申祔楚州之墓,求铭于嵩山晁説之,固辞之。不能铭曰:“昔者范张鸡黍之期者,不遭时之君子,言行之私也。今之范张盟以忠义,申之婚姻,既纉既继者,遭时之君子,风化之宜也。为女为妇,生而荣,死而安,后人之诵者,余化之施也。”
景迂生集巻十九
译文正范公有三个儿子,声望在朝廷,威名震于边疆,士大夫和学士因此得以窥见文正公的才华锋芒;他们仪态端庄,仿佛文正公活着而并未消逝。有的以实际德行和经世才干著称,有的以宽宏气度和表率仪范著称,有的以宏大才华而光耀。文正公有一个小女儿,她在兄弟之间受到瞩目,难道不是也很像他们吗?她十六岁时,正是父亲去世五年以后,嫁给康节张公的小儿子,名琬。元祐年间,张琬以承议郎任楚州知州,去世时家境原本贫寒。夫人晚年才有田产百顷。夫人的小女儿嫁给宋景文的孙子颐年,与夫人同住一县,从未私下给她一文钱,并不是吝啬,只是最终也没人能防止她获得财富。每当遇到仓促事务而周旋应对,闲暇时又能从容留有余地,不也是才智与兄弟相似吗?她的三个儿子威、戢、成,先后都死在任所。夫人面对丧事,难道不是合乎礼制地哭泣,而且哭得不超过感情吗?晚年在内室中,哭悼宋氏女,也知道节制。其他事情还有什么能够摧毁她呢?威死在江外,归来的船只一天之内经历风浪,几乎一寸一尺也没有安稳之处,夫人内心却镇定自若,安慰众人说:“我父亲和我舅父都有阴德留在人间,可以凭此依靠,不必恐惧。”不也是气量相似吗?张氏内外上百口人都畏惧夫人,几乎不敢平视她。戢的妻子,正是夫人弟弟龙图公的女儿。夫人不必借助脸色来施威;此前她教导自己的长女嫁给韩忠宪的孙子琏时,必定极力遵守内外家法。而夫人始终约束自身,平日居处也不懈怠,像斋戒守德一样,这不也是相似吗?文正公在姑苏建立范氏义庄,天下闻名。夫人长期抱病,在辛苦呻吟之中还想着为张成建立义庄,始终没有辱没先正。夫人说:“这是楚州的志向。”嘉祐年间,康节公任参知政事,夫人获得赐予的命妇服色;后来凭丈夫的恩典封为寿光县君,接着又凭兄长丞相的恩典特封和义郡君,晚年依例改封硕人。她于政和八年七月壬寅日病重不起,享年七十七岁。服齐衰三年。威的儿子稘与弟弟颖、穜、稑等兼办择地占卜之事,第二年二月甲申日将她附葬在楚州墓旁,向嵩山晁说之求铭,晁说之坚决推辞,不能作铭,只说:“从前范氏、张氏约定鸡黍之交,是不得志于时的君子之间私下的言行。如今范、张两家以忠义结盟,又以婚姻加以申续,既承继又延续,是得遇时势的君子之家,也是教化风俗所宜。作为女儿、作为妻子,生时荣耀,死后安宁,后人传诵不绝,是我所施加的教化啊。” 《景迂生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巻二十宋 晁説之 撰墓志铭宋故朝请大夫提防亳州眀道宫吴公墓志铭。文肃吴公有子讳琼,字彦琳,其发强刚毅,似其先正,而蕰崇卒不少施。其问学防前人之光,无待苦辛如异日,而専儒术,排释氏异端,不自名家,故欲得公而书之者实难。虽乡里或终身莫之知,乡老非无在位得时者,亦莫能挽之以进。彼邉幅望誉之士,忌焉而不往,以一言,盖犹不知公也。贾侍郎见丞相政事堂曰:“吴琼难进者,愿相公礼之,以为多士劝。”丞相遽问公氏族,贾侍郎曰:“故资政殿大学士吴公子也。”丞相曰:“是吾魏忠献公三朝同秉政大臣之子,其可不用。”乃擢行大理寺丞兼右治狱。闻者为贾侍郎怒于色。公曰:“如其素所闲习,亦何嫌?”卒辞之,改光禄。公曰:“是无足辞者,在光禄轨度其仪,虽贵近惮之。”有他丞相子为太官令,势出诸卿上,羣媚讙谒,公独未尝一与共饮食语言,乃罢公丞事。未防丞相贬其子下吏治,并及其前日得周旋者,或不知公,谓公可以辨其所以罢者,公乃亟从吏部选得签书忠武军节度判官▯公事。有部使者势焰薫灼一时,众目之曰“祸人也”。其天资好弱人以自戯,一见公之貌而疏,再接其言以屈,卒茹以利则难且惭。彼祸人者独不肆螫毒于许人,繄公隂赉之。秩满通判隰州,转运司檄隰之粟于极边,公不可曰:“隰人素贫,幸无速毙之,而旦夕他州之馈道隰之境,车音尘接。”知州武人亦为公惧,而公持益坚,赖朝廷之恵,特罢是役,而他州之民孤上恩矣。隰人乃绘公像而祠之。去隰之日,毁三年,公酒特契众,始知公前日不欲茍异挠众,今日能必行其志无徳。色调知郢州,有蔡之富民李鍳者,故杀人,狱具而不承者再,乃以属郢。鍳已逸其证人矣,公曰:“勿遽锢鍳,以购亡鍳,使家人诉之于朝。”提防刑狱失朝廷防,乃不直公。公罢所居官,乆之,朝廷是公,还公郢州。公曰:“不辱尔,无能复济汉水,乞宫祠得提防。”亳州眀道宫时,就养于子浚复州司工曹事之舍,政和七年丁酉也。七月己未,公疾不起,年六十有七。积官朝请大夫。妻孔氏,孔子四十五世孙,中丞之孙,侍郎之女。所谓六经之泽者,亦于此在矣。子二人:浚,从任,登贡士第;科霑,早卒。女五人,壻雍晁贯之、刘敏脩,皆官人。季未行。孙男三人:大方、大端、大中。大中将仕郎。公以霑之妇武早寡,志节不肯改行,特怜抚之。贯之妻,实余从弟之妇,亦能正辞气,令人信其内外家法则。公之为政,阖门可观。与前所谓卒不少施者,非欤?浚固能业其家矣。卜以宣和元年己亥八月甲申▯公于东阿先茔之次,来请铭于説之。説之念公实畏友也,每因公之言行而得古人之风义为不少。祭公之文,亦不为不知公者。其言曰:「江汉濯之,秋阳暴之,似乎曽子不越人之屦,不履人之影,似乎子羔。七十子之后,学者鲜与之伦。虽不道人之善者,莫之间也。」公有文集十巻,盖有徳者必有文也。昔公之弟琯,东坡先生尝为作日喻,众遂喜道其姓名。如公者,亦不见録于东坡,何耶?铭曰:「鲁礼未失,周道岂衰,是生君子,与古人期。古人何其我?文肃公训不过庭,自感于中有之似之。不约而一,茍不其然,曷贵乎徳?岂非大有?食贫不足,言利则惭,莫我能辱,亦早于仕,周旋四方。彼弗我知,于徳逾光。楚丘年少,政力有余,初无学宫,匪我孰图?盖治于穰嵗稔,督负曰将及,赏则隳其数。巢之蒲鱼,横税既免,巢租合淝疆理亦辨。刑辞而礼,岂我所官?亦莫我容。斯道实难。曰许曰泽,果何能申?不怵不惧,有思于人。晚専城郢,谓可少已,既斥复还,非公所止。何去而之?曰予白首,窭而初仕,始学南亩,此志挠败,敢保而他?公死不怨,如勲业何?世莫之安。松槚于眠,有子若孙,我铭之传。」宋故韩公表墓铭有天下重望,忠于君,不顾其身,而不以卿相为富贵者,其唯少师韩公乎?有子宗文,未试而卒,以孝闻。有子瑨,承忠孝之庆,少如成人,任将作监主簿。年八嵗,及稍长,以恩勾当西京崇福宫。绍圣元年,以诗赋奏名礼部。上初亲政,防士对曰:“国家承平乆,直虑未形之祸。祸既未形,则非言之可示也。愿致慎其防,不在左右近习乎?”主司忌之,而又喜其文,乃第诸甲巻之中。是时名▯字居表后,改瑨,又以新令字公表,除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公事,辟签书渭州军事判官▯公事。丁父忧,复仕当元符、建中靖国之间。君子相贺曰:“吾时也。”公表用为正言、司諌则可,否则中秘书可。两宰相有违言,卒以自祸也。知人才而弃之不用,公表乃通判保州,作娱山亭以自处焉。属知无极县,嵩山晁説之为之记。
译钦定《四库全书》。《景迂生集》卷二十。宋代晁说之撰。墓志铭。宋朝故去的朝请大夫、提防亳州明道宫吴公墓志铭。文肃吴公有个儿子,名琼,字彦琳。他奋发坚强、刚毅不屈,很像他的先正父亲,可惜蕴藏的才德最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他的学问足以承接前人的光辉,不必像后来那样艰苦求学;他专攻儒术,排斥释氏和异端,却不自称一家之学,所以真正想得到吴公而为他作传述的人实在很难。即使同乡之人,也有人终身不了解他;乡里的老人并非没有身居官位、得遇时机的人,却也没有谁能援引他使他得到进用。那些拘泥于表面、追求声誉的人嫉妒他,不肯前往交往;即使说上一句话,也大概仍不了解吴公。贾侍郎在政事堂拜见丞相时说:“吴琼难以进用,希望相公以礼相待,用来鼓励众多士人。”丞相急忙问吴公的姓氏家族,贾侍郎说:“是已故资政殿大学士吴公的儿子。”丞相说:“这是我魏忠献公三朝共同执掌政权的大臣的儿子,怎么可以不用?”于是提拔他为行大理寺丞,兼任右治狱。听到此事的人都在脸上显出对贾侍郎的愤怒。吴公说:“既然是我平素所熟悉的事务,又有什么可嫌弃的?”最终辞去此职,改任光禄寺官。吴公说:“这个官职没有什么值得辞让的。”他在光禄寺任职时,遵守法度,端正仪态,即使权贵近臣也畏惧他。当时另有一位丞相的儿子任太官令,势力超过各位卿官之上,众人争相献媚拜谒,唯独吴公从未与他一同饮食交谈,于是吴公被罢免了丞事之职。不久,丞相将他的儿子贬为下级官吏治罪,并牵连到先前与他有交往的人;有人不了解吴公,认为吴公可以辨明自己被罢免的缘由,于是吴公立即从吏部选得签书忠武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一职。有一位部使者一时权势熏天,众人都称他为“祸人”。此人天性喜欢压制别人来取乐,一见吴公的相貌便疏远他,再听吴公说话就理屈词穷,最终即使想用利益收买吴公,也觉得困难而惭愧。这个祸人唯独没有向许多人肆意施放毒螫,实在是因为吴公暗中施恩于他。任期届满后,吴公任隰州通判。转运司要把隰州的粮食运往极边,吴公认为不可,说:“隰州百姓一向贫困,幸好不要加速他们的死亡;而且早晚还有其他州的粮食经过隰州境内,车声和尘土相接不断。”知州是一名武人,也替吴公担忧,但吴公坚持得更加坚定。幸赖朝廷的恩惠,特意停止了这项差役,使其他州的百姓也蒙受了皇恩。隰州人于是绘制吴公的画像来祭祀。吴公离开隰州那天,百姓毁坏器物表示哀悼三年;吴公特意设酒与众人相契交谈,他们才知道吴公从前是不愿苟且标新立异、扰乱众人,今天能够坚决实行自己的志向,也并非没有恩德。后来任郢州知州,有个蔡州富民李鍳,曾经杀人,案件已经具备证据,他两次仍不承认,于是把案件交给郢州审理。李鍳已经使证人逃亡,吴公说:“不要急着把李鍳关押起来,应当悬赏搜求逃亡的证人,使李鍳的家人到朝廷申诉。” 提举刑狱认为这有失朝廷法度,于是不判吴公正确。吴公被罢免所任官职。过了很久,朝廷认可吴公,又让他回任郢州。吴公说:“不要辱没我。我已经不能再帮助治理汉水了,请求改任宫观职。”当时任亳州明道宫提举,便到儿子浚任复州司工曹事的住所就养,这是政和七年丁酉。七月己未日,吴公病重不起,享年六十七岁。累积官职至朝请大夫。妻子孔氏,是孔子第四十五世孙、中丞的孙女、侍郎的女儿。这就是所谓六经流泽,也在这里体现了。儿子二人:浚,随父任职,考中贡士;科霑,早逝。女儿五人,女婿雍晁贯之、刘敏脩,都是任官之人;幼女尚未出嫁。孙子三人:大方、大端、大中;大中任将仕郎。吴公因为科霑的妻子武氏早年守寡,志节坚定不肯改嫁,特别怜惜并抚养她。贯之的妻子,正是我的堂弟之妻,也能端正言辞和神色,使人相信她遵守内外家法。吴公治家行政,全家都值得观法。这与前面所说的“才德最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难道不是相反吗?浚确实能够继承他的家业。选择在宣和元年己亥八月甲申日,将吴公安葬在东阿先茔旁边。浚来向晁说之求铭。晁说之想到吴公实在是值得敬畏的朋友,每每因吴公的言行而领会古人的风义,所得实在不少。祭奠吴公的文章,也不能说不了解吴公。文中说:“江汉之水洗濯他,秋日之阳曝晒他;他仿佛曾子,不踩越别人的鞋,也不踏过别人的影子;又仿佛子羔。七十弟子以后,学者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类。即使是不称道别人善行的人,也没有谁能非难他。”吴公有文集十卷,大概有德行的人必定也有文章。从前吴公的弟弟琯,东坡先生曾为他作《日喻》,众人于是都乐于传说他的姓名。像吴公这样的人,却没有被东坡收录,这是为什么呢?铭文说:“鲁国的礼制尚未丧失,周人的正道难道已经衰微了吗?因此生出这样的君子,使他与古人相期。古人凭什么胜过我?文肃公在家庭中训诫,不过是庭院里的教诲;吴公却从内心感悟,具有相似的品德。不相约而同归一致,如果不是这样,德行又有什么可贵?这难道不是大有作为吗?食物贫乏而不足,他以贫为食;谈及利益便惭愧。没有人能够侮辱我,他却很早出仕,周旋于四方。别人不了解我,反而使我的德行更加光明。任楚丘知县时年少,治理的力量有余;起初没有学校,除了我还有谁来谋划?在丰收的年岁治理地方,催促偿还负债,说将要到期;即使有奖赏,也会损伤其中的数目。巢县的蒲草和鱼,横征的税既已免除;巢县租税与合肥之间的疆界治理,也得以辨明。以刑罚断案而归于礼,这难道只是我的职掌吗?却也没有人容纳我。这样的道路实在艰难。说许州,说泽州,究竟能有谁来伸张我的志向?” 不受惊惧,不感恐怖,却对世人有所思虑。晚年专任郢州一城,本以为可以稍稍停息;被斥退后又复出,并不是吴公所愿停留的地方。为什么还要离去而往哪里去呢?他说:我已白发苍苍,贫困而开始做官,才刚刚学习亲自耕作;这个志向既然受挫败,哪里敢保证还能到别处实现?吴公死而无怨,但他的功业又该怎样呢?世上没有能使他安处的地方。松树和楸树环绕着他的长眠之处,有他的子孙;我将铭文刻下,使它流传。宋故韩公表墓铭。天下有很高的声望,忠于君主而不顾自身,又不把卿相之位当作富贵的,难道不就是少师韩公吗?他有个儿子宗文,未及应试便去世,以孝闻名。又有个儿子瑨,承受忠孝的福泽,年少时便像成年人一样,任将作监主簿。八岁时,及至稍稍长大,凭恩典主管西京崇福宫。绍圣元年,以诗赋在礼部奏名。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时,他在策问中回答说:“国家太平已久,只应当担心尚未显现的祸患。祸患既未显现,就不是言语所能明示的。希望谨慎防备,不在于左右近习之臣吗?”主考官忌惮这番话,却又喜爱他的文章,于是将他列入甲卷。此时他的名字本写作‘字居表后’,改名为瑨;又因新令改字公表,授任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征召为签书渭州军事判官厅公事。遭逢父忧服丧,后来在元符、建中靖国年间重新出仕。君子们互相庆贺说:“我们的时代到了。”公表本来可以任正言、司谏,否则也可以任中书省属官。两位宰相彼此意见不合,最终因此自取祸患。朝廷明知有才之人却弃置不用,于是公表任保州通判,建造娱山亭来自我安处。恰逢他任无极县知县,嵩山晁说之为他作了记。
代还,乞管勾亳州眀道宫。满,始从吏部选得通判宿州。受代,复乞管勾南京鸿庆宫。满,复从吏部选通判邓州。尝叹曰:“専城则弱,不能顾,贰能者亦可以少过矣乎?”待次乆,将行,朝廷除通判邓州者昜公表颍昌府。待次,众谓颍昌殆若韩氏之邑也。前后治声踵武为之,甚昜亦有甚难。公表则人无以誉毁之。受代,乞提防杭州洞霄宫。无防,何诏悉罢庶官之领宫祠者,乃例至京师,甫数日即还。许曰:“吾将老矣。”宣和三年春,小疾,遂以朝奉大夫致仕。时已筑别第为清静之所,布裘事香火,杜门,特不废赋诗。闰五月甲子,中夜命其子冕曰:“吾死,求埋铭于晁以道。其敛以僧衣,棺窆之制以僧律。”出韵语六,非诗,非铭,非搢绅学士之所与知者。又命律师诵戒律三,稽首席右胁以卒,年五十有三。是年十有一月,冕亦卒。弟琯以明年正月朔旦葬公表及冕于灵井世墓之次,悉不敢防遗令,俾説之铭之。呜呼!韩氏一门,内外▯韦数百,而不同其于公表则一也。尊者之礼或为公表降焉,卑者师公表,则又称之曰兴家之良也。公表恭于所事,至于勤力疲而不已。礼在财贿者,视万金犹一钱也。其自奉也薄,食味甚于寒人。上世之产辞之,虽文房之珍亦不顾。一切给用无毫髪长物,殆不知天地间孰为彼己也。其于朋友则信矣,然寡交逰,不过海内数人。恂恂然唯恐其为不善,使不得友斯人。若前日时与物并流,而泾渭不杂也。哀女子于门,而同寒异温也。要是简而礼者也,广而俭者也,柔而不犯者也,能言而能不言,不可亲而不得以疎者也。油然如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也。或亲且旧,从游终身,而莫能器之。况近臣上防所荐之言,岩廊云霄不接之势,可得而举之乎?惜也逝矣,余亦何言哉?虽然,甚乎其诗之类也。珪璧含辉,肄逺之士则曰似谢康乐,近则似韦苏州。不知亲其大父之自也,世徳于是而在,其可泯不传乎?必有旁罗逺搜以帙之者。母江邻防舍人之女,妻章丞相郇公之孙。二女,一既嫁而卒,一尚幼。章卒时,公表年三十嵗,未有子。公卿多欲女之,公表不可。吾族兄无咎,自视其女之才地,谓公表必不我辞,乃亦谢之曰:“方有独往之愿也。”不复纳室。且人生当玉帛自陈,无用人幅之铭曰:周室不竞,孰共其守?王曰:“韩氏尔其昌阜。”我家日偷,尔唯用旧。韩肖王言百世令胄,宋则忠宪当天下昼,一门八龙。少师用未究,有子有孙,长孙是茂。既滋其徳,不俾而夀。旧章何观,廊庙何觏?乃知不亡,髙出嵩岫。我斯铭之,以觉不朽。宋故太孺人阮氏墓志铭赠承议郎陈公公甫之配太孺人阮氏,名徽,字徳媛。其先建州建阳人,杨文公所称阮思道学士,能黙记数千言于书,不再读者,太孺人之大宗也。其祖中度,与承议之曽大父文忠公同年进士。文忠公器其文行,以职方员外郎知涪州,卒。考通年十有五,计偕与兄逸邈适,俱知名于时,登嘉祐进士第,卒于成都防流主簿。太孺人之母,贾国子博士守约之女;承议之母,是谓殿中丞守文之女,皆大叅之孙也。贾氏自唐为相,门风流人物,特可观,而太孺人之英华容止,出诸姑伯姊上。幼往来陈氏家,时文忠公之配邠国太夫人宋坐堂上,见之叹曰:“人间有此好女子,忍使为他人家妇?莫如吾孤曽孙之爱也。”归焉。其姑以大家自处,而严不以姨氏私之,而太孺人闲习法度,自其性质,虽勤而不劳,得尽妇道者十有九年。承议有奇才骏识,而仕不偶,因免丧遂屏居韩城涧上,菜羮布裘,如后门之子,而风雨寒暑安乐之,太孺人相之者十年。其长子恬修其父之隠操,乆之而涧上穑事益荒芜,将有饥寒不给之累,而内外怡悦益自适衎衎,太孺人如一日以阅三十年。既而恬起以为校书郎,奉太孺人归京师故庐以居。未防恬致仕归韩城汝海,朝廷又复出恬以仕,而太孺人若初不知有出入舒惨忧喜于其间也。盖凡夫若子之所志者,宗族姻娅不足以与也,而太孺人志之也。夫若子之能事,则学士大夫之企及,惟太孺人能之也。至于为辞章以着明道修链神眀之微,与夫释氏清静寂照之妙,则太孺人之自得也。大凡人家女子学书者有矣,未有善顔鲁公书太孺人者,至于不用笔墨,袖中以刀出古今法书,如重规沓矩,不出入毫髪者,惟太孺人之能也。太孺人知生民之乐皆在一身,而外物初未尝与也,宜其夀考康宁,将九十而视听食力犹五。六十人虽尝疾病将逝去,犹平日寝处也。
译任期届满回京后,他请求负责亳州明道宫事务。任期满了,才经吏部选授宿州通判。接任者到任后,他又请求负责南京鸿庆宫事务。任期届满,再经吏部选授邓州通判。他曾感叹说:“独自主持一城事务,力量就显得薄弱,无法兼顾;做副职的人如果有能力,也可以少犯些过错吧?”等待任职很久后,正要出发,朝廷任命的邓州通判改任公表为颍昌府通判。公表等待任职时,众人都说颍昌大概像韩氏的封邑一样。前后任职者的治绩和声誉接连相继,那里既很容易治理,也有很难治理之处。公表任职后,人们便无法用毁誉来评判他。任期届满后,他请求担任杭州洞霄宫提防。还没有正式任命,朝廷忽然下令,全部罢免那些兼领宫观职务的文官;他于是按惯例到京师,才过几天就返回了。他说:“我将要老了。”宣和三年春天,他患了小病,于是以朝奉大夫的身份退休。当时他已经修筑了别宅,作为清静之所;穿着布衣,侍奉香火,闭门不出,只是不停止作诗。闰五月甲子日,半夜时他吩咐儿子冕说:“我死后,请求晁以道为我写墓志铭。入殓时用僧衣,棺材和下葬的制度都依照僧律。”他写出六首押韵的文字,不是诗,也不是铭文,不是缙绅学士所能理解的东西。随后又命律师诵读三遍戒律,向右侧卧着合掌叩首,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三岁。这年十一月,冕也去世了。弟弟琯在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把公表和冕安葬在灵井世墓旁边,完全不敢违背他的遗命,请我为他作说并撰写墓志铭。唉!韩氏一门,内外弦韦数百人,对待公表却都一样。尊长有时因公表而降低礼数,卑幼把公表当作老师,又称赞他是振兴家族的贤良之人。公表恭敬地对待所任之事,以至于勤勉竭力、疲惫不堪也不停下。对于把礼法建立在财货上的人,他把万金看得还像一文钱一样。他对待自己的生活十分俭薄,所吃的滋味还不如贫寒人家。他拒绝接受祖上的产业,即使是文房中的珍贵物品也不看重。一切生活供给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财物,几乎不知道天地之间什么是他人、什么是自己。他对朋友确实诚信,但交游很少,不过天下几个人而已。他总是恭谨谨慎,唯恐自己做得不善,因此不肯让那些人同他交友。他就像从前与时代和万物一同流转,却始终不使泾水和渭水混杂;又像怜惜女子守在门中,使她们同样承受寒冷,却享有不同的温暖。总的说来,他简约而守礼,宽厚而节俭,柔和却不侵犯他人;既能言谈,也能保持沉默;看似不可亲近,却又不能因此疏远他。他的气度自然而充沛,仿佛可以超越他,却始终无法赶上他。有些人同他亲近且交往已久,终身跟随他游处,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估量他的器识。更何况近臣上奏推荐他的言辞,以及他在朝廷高位和云霄之上的声势,哪里能够一一列举得完呢?可惜他已经逝世了,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即便如此,他的诗尤其卓异。他的诗如珪璧含藏光辉;谈到古远的诗人,士人就说他像谢康乐,谈到近世的诗人,则说他像韦苏州。人们不知道亲近并承继祖父的天性,世代的德行正在他身上延续,难道可以使它泯灭而不流传吗?一定会有人广泛搜罗、远方寻访,把这些诗文编成卷帙。母亲是江邻几舍人的女儿,妻子是章丞相郇公的孙女。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出嫁后去世,一个还年幼。章氏去世时,公表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公卿大多想把女儿嫁给他,公表没有答应。我族兄无咎根据自己女儿的才华和门第,认为公表一定不会拒绝我家,于是他也谢绝了,说:“我正有独自出行的志愿。”从此不再娶妻。况且人生应当以玉帛自行陈述,不必借用别人……之铭。铭文说:周室不能振兴,还有谁能共同守护它?王说:“韩氏啊,你们将会昌盛富足。”我家日渐苟且,你只管沿用旧制。韩氏符合王的言语,成为百世相传的美好后裔;到了宋代,则有忠宪公担当天下的栋梁,一门之中有八位杰出人物。少师的事业尚未完全实现,却有儿有孙,长孙就是茂。既然已经增益了他的德行,却不让他享有长寿。旧日的典章还有谁来观览,朝廷廊庙还有谁来相见?这才知道他的德行不会消亡,高高超过嵩山的峰峦。我为他写下这篇铭文,以此使人知道他的不朽。宋朝故去的太孺人阮氏墓志铭。赠承议郎陈公公甫的妻子太孺人阮氏,名徽,字德媛。她的祖先是建州建阳人,杨文公所称道的阮思道学士,能够默记书中数千字,读过一次便不再重读;太孺人是他的嫡系后代。她的祖父中度,与承议郎的曾祖父文忠公同榜考中进士。文忠公器重他的文章和品行,以职方员外郎的身份出任涪州知州,后来去世。她的父亲通年十五岁时,与兄长逸邈一同参加计偕,在当时都很有名望,考中嘉祐进士,后来在成都府流主簿任上去世。太孺人的母亲,是贾国子博士守约的女儿;承议郎的母亲,是殿中丞守文的女儿,她们都是大参的孙女。贾氏自唐代以来世代有人担任宰相,家门风流,人才辈出,尤其值得称道;而太孺人的才华、仪容和举止,又超过了她的姑母和伯姊。她小时候常到陈家来往,当时文忠公的妻子邠国太夫人宋氏坐在堂上,见到她后叹息说:“世间竟有这样美好的女子,怎么忍心让她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不如让她做我孤单曾孙的妻子。”于是便把她嫁了过去。她的婆母以名门大族自居,严肃持家,不因自己是姨母就对她徇私;太孺人娴熟于礼法制度,这出于她的天性,虽然勤劳却不感到辛苦,能够完全履行妇道,共有十九年。承议郎有奇异的才华和高明的见识,但仕途不顺;服丧期满后,便隐居在韩城涧上,过着吃菜羹、穿布衣的生活,像后门人家的子弟一样,却能安然面对风雨寒暑、贫困安乐。太孺人辅佐他,共有十年。她的长子恬继承父亲隐居的操守。过了很久,涧上的耕作越发荒废,将要受到饥寒不能供给的困苦,但夫妻内外仍然和悦自得,欢欣安适;太孺人三十年如一日。后来恬出仕任校书郎,奉养太孺人回到京师旧居。没过多久,恬致仕回到韩城汝海,朝廷又让恬出仕,而太孺人好像起初就不知道其中有出仕、退处、舒适、困顿和忧喜的变化。凡是丈夫和儿子的志向,都不是宗族姻亲所能参与的,而太孺人却能与他们同心。丈夫和儿子所能做的事情,是学士大夫希望能够做到的,只有太孺人也能做到。至于撰写文章来阐明明道、修炼精神的幽微之处,以及佛教清静寂照的玄妙,那又是太孺人自己领悟所得的。大凡士家女子学习书法的不是没有,但没有人能像太孺人那样善于书写颜鲁公的书体;至于不用笔墨,只在袖中用刀刻出古今法书,规矩重叠、丝毫不差的,只有太孺人能够做到。太孺人知道百姓的安乐全在自身,而外物从来没有参与其中;她长寿康宁是理所当然的,将近九十岁时,视力、听力和饮食体力仍像五十岁的人。六十岁时虽曾患病将死,仍然像平日一样起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人〕
当其问疾时,汝之士人自郡守而来,莫不有忧色,不幸而哭之者,亦悉尽哀。既送葬,车有谢之逺而不却者,行道之人孰不叹息曰:「是惟其母之贤,是惟其子之贤。」其卒以宣和二年十二月二十有二日,年八十有四。越明年正月二十有五日,祔承议之墓于新郑先茔之次。恬之下四子皆早卒,三女嫁旧族之子孙,男三人,女二人。恬既请其友嵩山晁説之铭承议之墓,又为太孺人之铭。铭曰:「曩者种征君志操之脩,母氏之贤也。种母闻诏其子,不闻相其夫,未如陈母之全也。后有赋《闗睢》之诗及《閟宫》之七章者,为徳门而叹息,不待吾言之婵媛也。」宋故赠承议郎陈公墓志铭丞相文忠陈公长子师古,尚书都官郎中,知七郡,有政绩,生子知章,大理评事,幼有大才,日诵万余字,落笔数千言,在须臾间。尝行役,下马道旁,读古碑二千余言,归覆之一字不谬。谢希深手书啓事上尊府,廷评随众目在旁,胡恢乃携啓本去,廷评取纸,凭空细字冩一通如初。夏英公雅重其诗文,数来问典故及竒字。卒年二十有四,娶殿中丞贾守文之女,叅知政事之孙,生子造字公甫。其生四月而孤,曽祖母邠国太夫人宋尚无恙,深怜抚之。仁宋待邠国以异礼,出入广内,称呼如家人。既薨,上震悼之,乃特録孤曽孙以太庙斋郎。既冠,调黔州司户叅军,寻病去,复司户戎州,兼録司法参军,不以门地自慢,遇事如老于为吏者。国朝自丞相贾公,枢宻副使吴公,庆厯八年上编勅二十巻。后逮公之出仕,防二十年不复设官编勅,其下郡国者虽稀简,而必具请申眀。若奏可本末冩成大轴,非若其后一事一印纸日沓至,虽数纸不厌也。以故勅令压架弥栋,尘垢莫可触壤,防糜烂不能。文字吏幸以轻重出入为利,况在戎州逺徼,公视而笑曰:「乃今可为矣。」白郡守武侯曰:「无斧斤则失凿枘,愿以编勅所降依门次第之上,奉朝廷之命,下絶吏为民奸,幸甚。」于是未半年书成。居数年,是为嘉祐七年,丞相韩公上编勅三十巻颁之,乃勘以公之私书,其异同者两条余,如同防墨尺寸出也。戎人杨三尊者,黠骜自异,喜生事,渔猎其酋长亦惮畏之。公一见嫉之曰:「豺虺也,留之异日必贻患于人。」无防何,三尊被轻系,公乃发其前后死罪数十,立以法诛之。戎塞悦伏,无不以公为神明,而戎汉赖公以宁,居者数十年。州将一旦率官属登城楼,语非所宜言者,为人告之,一郡官悉就逮。公初未尝从之楼上,乃领州事。乆之,益得尽其才。贾夫人感疾,公帆江三峡谒。殿中丞单骧,其劳万里。夫人疾愈,去扬州节度推官王君玉侍郎知扬州,以声誉老成自髙,待公忘年,每与论新唐书抵牾而不吏之也。韩丞相玉汝以贠外郎,年甫三十余来知州事,风棱人不敢喘息。晨坐得盗贼付狱,日未午督案且甚急,公乃故迟之,心知其非真盗也。韩公怒,取囚由大书杖脊二十下,未防真盗得,而韩公为公惭焉。自是韩公之威少霁,而多与公议事。有江都宰者,地寒而贤,后太守朱大监以私意欲罪去之,公率郡官廷辨曰:「江都宰无罪,且才之。」公在扬州四年,晚权江都时,散青苖钱之初也,公视可与者与之,不以殿最为巳事,卒无一人妄请者,而刑戮頼之以省,非它县比。用三司使举监广门,初罢使臣为门官,而新城门设水扉,创格令条禁甚密,所谓三司使者,一时风力人也,多从公之建明,至今人赖之以不苛。调宿州观察推官,未行,王丞相荆公用以便籴河北丁贾夫人忧免丧,臞然叹曰:「吾少举进士而卒不一第,每更一官归当改秩,而举将之格必亏,其尚黾勉于斯世者,吾母待养也。今既不得终养,则吾何用禄为?」乃屏居阳翟涧上,菜饭不食肉者十年,日诵佛经,宴坐间则往来嵩少,穷山水之娱。且尝得法天衣之门人法清,既感疾弥年不问医,卒年四十有六。元丰五年二月一日也。娶阮氏,自有志铭。子五人,长恬,海内知名士也,起处士今为奉议郎,遇郊恩赠公承议郎;次绎思近思惟恺,四人皆早卒。女三人,壻曰文林郎吴偕张文定公诸孙彦之鞠待制之曽孙正彦。孙男三人,昌邦昌谔昌裔;女二人,长适邯郸李榛一幼。公骨相甚伟能与人交而不忘规过,▯两叔父及其舅氏,嫁孤女数人皆尽力。其才识文艺不减其父而不自多也。恬以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公于新郑世墓之次,不及铭后二十有一。年因祔阮夫人,乃得铭。于恬之友,嵩山晁説之铭曰:「昭陵之时,无穷士。何夫子之杰才,骏识早声闻,而辱下僚兮。勅令刺于私室,而虺戎诛以独见。乃未老而涧濵藜藿,与嵩髙兮。相门之初,必复其难。去斯而有觉者,以超超兮。有祖有父之风烈,而有子以景烁。则吾之幽篆昭昭兮。」东里张处道墓志铭
译她病重时,汝州的士人从郡守以下前来探视,没有一个脸上不带忧色;不幸而哭泣的人,也都极尽哀痛。送葬之后,远道而来致谢、毫不退却的人,沿途行人谁不叹息说:“这都是因为她是贤母,也都是因为她的儿子贤能。”她于宣和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第二年正月二十五日,将她附葬在新郑先茔承议郎墓旁。恬以下的四个儿子都早逝,三个女儿嫁给旧族的子孙;孙子三人,孙女二人。恬既请他的朋友嵩山晁说之为承议郎墓作铭,又请他为太孺人作铭。铭文说:“从前种征君志操修养深厚,是因为有贤母;种母只听见诏令召用她的儿子,却没有听说她辅佐丈夫,不如陈母这样完整。后来有人吟咏《关雎》诗和《閟宫》第七章,面对德门而叹息,也不必等待我的婉转言辞了。” 宋故赠承议郎陈公墓志铭。丞相文忠陈公的长子师古,任尚书都官郎中,治理过七郡,有政绩;师古生子知章,任大理评事。知章年幼时就有大才,每天诵读一万多字,片刻之间便能写下数千言。他曾经出行服役,在路旁下马,读一块二千多字的古碑,回来复述时一个字也没有错。谢希深亲手写信说明事情,送给尊府;当时廷评知章随众人站在旁边,胡恢便把启事原本拿走,廷评取纸,凭空用细字照原样写了一份。夏英公非常看重他的诗文,几次来向他询问典故和奇字。知章二十四岁去世,娶殿中丞贾守文的女儿、参知政事的孙女,生子造,字公甫。造出生四个月便成孤儿,曾祖母邠国太夫人宋氏当时还健在,十分怜爱并抚养他。仁宗以特殊礼遇对待邠国太夫人,她出入宫禁,称呼待遇如同家人。她去世后,皇帝震惊哀悼,于是特意录用她的孤曾孙为太庙斋郎。造成年后,调任黔州司户参军,不久因病离任;后来又任戎州司户,兼任录事司法参军,并不因门第而自满,遇到事情如同久任吏职的老手。国朝自丞相贾公、枢密副使吴公以来,庆历八年编成诏令二十卷。后来到知章出仕,前后近二十年不再设置编修诏令的官职;下达郡国的诏令虽然简略,却一定要求具文请示并加以说明。如果得到奏准,就把事情的始末写成大轴,不像后来一件一件只用一张印纸,天天纷纷送来,即使有几张纸也不嫌多。因此诏令堆满书架,高到接栋,尘垢堆积,无法触碰清理,眼看就要腐烂。掌管文书的吏员正好可以从轻重出入中谋利,何况又在戎州这样的偏远边地。知章看着这些文书笑道:“如今正可以做这件事了。”于是向郡守武侯说明:“没有斧头和斤,就会失去凿与榫的配合;希望把编修诏令的规定按门类次序编排上报,奉行朝廷命令,向下杜绝吏员为民众作奸的机会,那就太好了。”不到半年,书便编成了。过了几年,这一年是嘉祐七年,丞相韩公上奏编成诏令三十卷并颁行,于是拿知章的私人抄本校勘,彼此不同的只有两条,其他地方几乎如同同样的墨色和尺寸印出。戎人杨三尊,狡黠桀骜,自命不凡,喜欢制造事端,连他的部落酋长也畏惧他。知章一见便憎恶他说:“这是豺狼毒蛇,留下他,将来必定给人带来祸患。”不久,三尊因轻罪被拘系,知章便揭发他前后数十项死罪,立即依法诛杀。戎地边塞的人都心悦诚服,认为知章如同神明;戎人和汉人依靠他而安宁,几十年都如此。州将有一天率领属官登上城楼,说了不合宜的话,被人告发,全郡官员都被逮捕。知章起初从未跟随他们登楼,于是负责州中事务。时间久了,终于能够充分发挥才能。贾夫人患病,知章乘船经过长江三峡前去拜见。殿中丞单骧,劳苦奔波万里。夫人病愈后,扬州节度推官王君玉侍郎任扬州知州;他以声誉老成自负,待知章如忘年之交,每次与他讨论《新唐书》的抵牾之处,并不把他当作属吏。韩丞相玉汝以员外郎身份任职,年仅三十多岁便来主持州事,威严峻厉,别人不敢喘息。一天早晨坐堂时,捕获盗贼交付狱官,未到中午便催促办案,十分急迫。知章故意拖延,因为心知此人并非真盗。韩公大怒,取来囚犯供状,在上面大书杖脊二十下。不久真盗被捕获,韩公反而为知章感到惭愧。从此韩公的威势稍稍缓和,也多与知章商议政事。有个江都县令,地位卑微却贤能,后来太守朱大监因私意想治罪罢免他,知章率领郡中官员在朝廷上争辩说:“江都县令无罪,而且有才能。”知章在扬州任职四年,晚年代理江都县令,正值开始发放青苗钱时,他认为可以给予的人才给予,不把考核优劣当作自己的私事,最终没有一个人妄自请求;刑罚杀戮也因此减少,不是其他县所能相比的。因三司使的举荐,任监广门;起初罢除使臣任门官之制,新城门设置水闸,创定的法令禁条十分严密。所谓三司使,是当时很有风力的人,多采纳知章的建议,直到今天百姓还依靠这些措施而不受苛扰。调任宿州观察推官,还未出行,王丞相荆公任用他办理河北便籴之事。后来因贾夫人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他憔悴地叹息说:“我年轻时考中进士,却始终没有中进士科;每换一个官职,回去时本应改升品秩,但荐举任用的制度必然受损。我之所以还勉强留在这个世上,是因为母亲等待我奉养。如今既然不能终养母亲,我还要俸禄做什么?”于是隐居在阳翟涧上,十年间只吃蔬菜饭,不吃肉;每天诵读佛经,静坐之余便往来于嵩山、少室山之间,尽情享受山水之乐。他还曾得到法天衣门人的法清,后来感染疾病多年不请医诊治,四十六岁去世。那是元丰五年二月一日。娶阮氏,另有墓志铭。儿子五人:长子恬,是海内知名的士人,起初以处士身份出仕,如今任奉议郎,遇郊祀恩典追赠父亲为承议郎;次子绎、思、近、惟、恺,四人都早逝。女儿三人,女婿是文林郎吴偕、张文定公的孙子彦之、鞠待制的曾孙正彦。孙子三人:昌邦、昌谔、昌裔;孙女二人,长女嫁给邯郸李榛,幼女尚未出嫁。知章相貌堂堂,善于与人交往且不忘规劝过错;安葬两位叔父及岳父,嫁出几名孤女,也都尽心尽力。他的才识和文章不逊于父亲,却不以此自夸。恬于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将父亲安葬在新郑世墓旁边,过了二十一年仍未能为他作铭。后来因将阮夫人附葬,才得以请铭。恬的朋友嵩山晁说之作铭说:“昭陵时代,没有穷困的士人。为什么先生有杰出的才华、敏锐的见识,早年便声名远播,却屈居下僚啊?在私室中编定诏令,又凭独到见识诛杀毒蛇般的戎人。还未老便在山涧旁吃藜藿,与嵩山为伴啊!宰相之家的开端,必定重新经历艰难。离开这些以后而有觉悟的人,将要高高超越啊!有祖父和父亲的风烈,又有儿子来光耀门户。那么我的幽冥墓篆,也将明明昭昭啊。” 东里张处道墓志铭。
公讳厚,字处道,姓张氏。其先滑州胙城人,徙郑州新郑。曽祖讳纯一,邢州钜鹿县令,赠都官郎中。妣魏福昌县太君。祖讳绅,金部郎中,赠光禄大夫。妣李仙源县太君。父讳越,朝散大夫,赠中奉大夫。妣王永嘉郡太君。光禄大中祥符间,为京西转运使,道新郑,乐其幽僻,后乃徙中奉之居,犹萧条,与邑俗称至。公乆而遂为邑之甲族。宅庐园林,黍稌牲牺,蒸尝有礼。婚姻连大家,实自公力。田苦节也。所谓田野躬耕者,古人以之。其在今人,能言之者尚寡。甚则往来桑柘间,已多自贤。有如公者,袯襫风雨,不告辛,老农之所瘅,而上以奉慈顔,下以厚羣从。其间昼夜未甞须防,废书不读,乃不知九州之中防人也。公幼嗜学,纎条悉理,各谨家法,不诡经茍异同,如其服田畴而甽区浍别也。乃其所积者,忠信笃实,言行必顾,未甞失辞降色于人,慷慨辨论,甞自申而不可屈,宁失于介,不失于同。则又如其秋之穑也。公以是自谓:不仕则已,仕必由文辞。髙第出中奉,当任子,则让于仲弟孚,而欣然如负释也。盖公少为辞赋甚力,读扬雄之千赋,而如董遇之千读,虽甞一黜有司,不再试而白首莫可夺。其自胜之色,且言曰:「文章要有宫商,舍辞赋何自而入?无声律则无乐矣。诗礼又安所错哉?」公之为人,不为时惨舒,大概如此。性喜谈国朝故事,曰:「勿昜此衰老之身,自庆厯皇祐来,闻颂声,沐膏泽,幸已多矣。即今日死,无恨。若軰恐不吾如也。」或遇里巷破律乱常之役,则悲咤太息,若躬疾疹,必思去之。公虽服田闾,不出而洞晓世务,前知某事当如此,某人当出当入,后无不然者。其与人合则寡。近不南阡者五年,逺不北陌者十年。而前年子弟之道死时,公乃后▯,车徒行北门之外,哭奠之时,公年已八十矣。平生无他嗜好,而藏书将万巻,其得之甚艰,颇俱与人通书。每简编后,识顔黄门借书之戒,又畜金石刻亦富,皆得自公。幼时无刓蠧可喜,朋友间得见之。至于三代尊彛鼎鼐之属,则深蔵不出户牖,曰:“初为吾一已之奉耳,乌能乐人之顔色而博其嬉笑哉?”是则与吴传正侍讲不以图画视人等也。一旦为大势力者取之,则复如顾长康之变飞栁公权之羽化云耳。公行年将七十而防衣老亲侧,其及八十余,犹康宁,食饮倍少年軰,絶无疾病,而为人脉药起死则多矣。其读黄帝书,如孔氏书之勤也,虽无不窥于梵释书,则不一经目,曰:“外吾周孔,宁有道耶?”今年八十有四矣,乃一日卧病,语诸子曰:“吾即死,不独不药,亦当不食三日,惟饮水,清吾脏腑则全吾洁也。”后三日,是谓宣和二年庚子六月戊戌,而公卒。且甞有言曰:“吾在十数年前,晁以道诺吾铭诸墓矣。”説之,惟公年七八嵗时,中奉在延安厐庄敏幕府,庄敏见公,识其他日有立也。治平间侍行北京,则从吕陶、汪辅之学,以文艺见韩忠献公,复为忠献公所赏。呜呼,二公知公之才,而不知公老以布衣死。前日之田,及公手之嘉花异木,数亩之园,晚分二季,初若未尝有也。他尚何言于公耶?娶马氏,供备库使用之之女,先公六年卒。男六人:兼济、道济、延济、公济、思济、经济。今见子则伯与未季。女七人:归郭固、王贲、李纯彦、盛开仲、潘唐、王锡、孙愕。今见女小王妇孙五人:敏之、微之、徽之、彛之、涣之。女六人:二归周铸、李翚。公有诗及杂著二十巻,尝自号安常子、安素居士。越十月壬申▯县之东里乡润色里世墓之次。铭曰:仕不愿田,则力弃吾田,専修徳,一世人莫予识。马在辕,身不出,谈诡经,愤以叱,事破律,愀欲泣,气兕虎,志金石,天夀之将九十,溱洧流,嵩隗植,公不亡,铭岂泐。宋太令人陈氏墓志铭闻之刘仲原父江隣防梅圣俞:许下八韩,比荀氏八龙,其继忠宪公而早逹者曰舍人公,天祚之年并时大显者曰丞相康公,门下少师公,丞相庄敏公。惟庄敏公震耀天下,其家事治于官府,诸子耳目习焉,无难实难乎其妇也。庄敏公长子宗恕求仁之配曰陈氏,文恵公之孙,秘阁校勘愽古之女,陈韩匹也。陈氏之女教,则韩氏之妇仪。未鸡鸣起,堂下问起居无恙,顾宗妇庶妇异职,不敢不先其劳。退而下堂,谓长妇稚妇曰:「我与而齿为女兄弟,不以夫兄弟,以故宗族姻娅逺迩欣为夫人誉。烝甞则神眀福焉,鼎爼而賔客既饱矣。」君子谓徳曰:「是夫人也,既相其夫,必有令子。」求仁少年登诗赋进士第,独恨经术浅薄。时有近臣养誉钟山,以经自鸣者,求仁谨移书焉。夫人勉之曰:「仕宦以无文为耻。我妇人不知何谓文,而其无怠。」
译公名厚,字处道,姓张。他的祖先是滑州胙城人,后来迁居郑州新郑。曾祖父名纯一,任邢州钜鹿县令,追赠都官郎中;曾祖母魏氏,封福昌县太君。祖父名绅,任金部郎中,追赠光禄大夫;祖母李氏,封仙源县太君。父亲名越,任朝散大夫,追赠中奉大夫;母亲王氏,封永嘉郡太君。光禄大夫在大中祥符年间任京西转运使,经过新郑时,喜欢那里幽静偏僻的环境,后来便迁来居住。中奉大夫的住宅仍很萧条,但在县里的风俗中已被称为最优。公久居之后,终于成为县里的望族。宅舍、园林、黍稷、牲畜祭品,春秋祭祀都有礼制;婚姻联结各大姓,实在都是公的力量。田地虽苦,也能守节。所谓亲自在田野耕作,古人有过这种事;对于今人来说,能说到做到的尚且很少,更严重的是,往来桑柘之间,便已经多自以为贤了。像公这样的人,披着蓑衣经受风雨,不诉说辛苦;这是老农所厌恶的劳作,而他向上用来奉养慈亲,向下用来厚待同族。其间昼夜从未有片刻荒废读书,因此不知九州之中有多少人。公幼年便喜爱学习,纤细的条理都能通晓,各自谨守家法;不歪曲经义,也不苟且求异求同,正如他耕作田畴、使田沟和水渠各有分别一样。他所积累的,是忠信笃实;言语行为必定顾念后果,从未在别人面前失言或低头变色;他慷慨辩论,曾经为自己申辩,不能被屈服;宁可失之于过分耿介,也不失之于随波同流。这又像秋天收获庄稼一样。公因此自称:“不做官便罢了,一旦做官,必定凭文章辞赋。”考中高等科第,出任中奉大夫的任子官时,便把机会让给弟弟孚,欣然如同卸下重负。公年轻时极力学习辞赋,读扬雄的千篇赋,如同董遇反复读书千遍;虽曾一次被有司黜退,但不再应试,直到白头也没有人能夺去他的志向。他自我满意地说:“文章贵在有宫调声律,舍弃辞赋,从哪里进入文章之门?没有声律就没有音乐了。诗和礼又将放在什么位置呢?”公的为人,不随时势的荣枯变化,大体就是如此。他生性喜欢谈论本朝旧事,说:“不要改变我这个衰老之身。自庆历、皇祐以来,听到颂扬之声,沐浴恩泽,已经很幸运了。即使今天死去,也没有遗憾。你们这些人恐怕不如我。”有时遇到乡里街巷中破坏法纪、扰乱常理的事情,便悲愤叹息,仿佛自己患了重病,必定想办法除去它。公虽然身穿田间劳服,却不出门也能洞悉世务,预先知道某件事将会如此,某个人将会被任用或罢黜,后来没有不应验的。他与人相合的时候很少。近处五年不往南边田路,远处十年不走北边道路。前年子弟在路上去世时,公于是前往安葬;车马随从行至北门之外哭祭,公当时已经八十岁了。他一生没有其他嗜好,但藏书将近一万卷,得到它们十分艰难,也常常与人通书往来。每部书读完后,都记下颜黄门关于借书的戒语;又收藏了很多金石刻,都是从他那里得到的。公年幼时便没有可供朋友观赏的残缺虫蛀之书。至于三代的尊、彝、鼎、鼐之类器物,则深藏不出门户,说:“起初只是供我一人使用的东西,怎么能拿来迎合别人的脸色、博取他们的嬉笑呢?”这与吴传正侍讲不拿图画给人观看的做法相同。有一天若被大权势者取走,也不过如顾长康把画中的飞柳、柳公权把字中的羽毛变化一样罢了。公将近七十岁时还穿着丧服侍奉年老的双亲,到了八十多岁仍健康安宁,饮食胜过年轻人,完全没有疾病;他为人诊脉、用药而使人起死回生的,也有很多。他读《黄帝书》,如同读孔氏之书一样勤勉;虽然佛教、释教的书没有不窥览,却不肯让它们在心中反复,常说:“除了我们周公、孔子,难道还有道吗?”今年他八十四岁,一天卧病在床,对几个儿子说:“我如果要死,不仅不服药,也应当三天不进食,只饮水,清理我的脏腑,才算保全我的洁净。”三天以后,也就是宣和二年庚子六月戊戌日,公去世。他还曾经说:“十多年前,我曾答应晁以道为我墓中作铭。”晁说之说:公七八岁时,中奉大夫在延安任庞庄敏的幕府属官,庄敏见到公,便看出他将来会有所成就。治平年间,公随父亲在北京任职,跟随吕陶、汪辅之学习;凭文章才艺拜见韩忠献公,又受到忠献公的赏识。唉,这两位公知道公的才华,却不知道他后来老年以布衣身份去世。过去他耕作的田地,以及亲手栽种的嘉花异木和几亩园子,晚年分给两个儿子,起初好像从未拥有过一样。我对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妻子马氏,是供备库使之女,先于公六年去世。儿子六人:兼济、道济、延济、公济、思济、经济。如今所见的儿子,是长子和幼子。女儿七人:嫁郭固、王贲、李纯彦、盛开仲、潘唐、王锡、孙愕。如今所见的女儿,是小王氏的妻子孙氏。孙子五人:敏之、微之、徽之、彝之、涣之。孙女六人,其中两个嫁给周铸、李翚。公有诗歌及杂著二十卷,曾自号安常子、安素居士。十月壬申日,安葬在县东里乡润色里祖坟旁。铭文说:做官不愿舍弃田地,便竭力放弃我的田地,专心修养德行;一世之人没有谁认识我。车马已驾在车辕上,身体却不出门;有人谈论违背经义的事,便愤怒斥责;遇到破坏法纪的事情,便忧愁得想哭;气势如兕虎,志向如金石;上天使他的寿命将近九十岁。溱水、洧水长流,嵩山、隗山长存;公的精神不会消亡,铭文又怎会磨灭?宋太令人陈氏墓志铭。从刘仲原父那里听江邻几对梅圣俞说:许州有八位韩氏人物,如同荀氏八龙。其中继承忠宪公而早年显达的,叫舍人公;在天祚年间同时大显身手的,有丞相康公、门下少师公、丞相庄敏公。只有庄敏公震耀天下,他家里的事务由官府治理,几个儿子从小耳闻目见,似乎没有什么难处;但对他的妻子来说,实在是难事。庄敏公的长子宗恕,字求仁,娶陈氏为妻。陈氏是文惠公的孙女、秘阁校勘博古的女儿,是与韩氏相匹配的婚姻。陈氏对子女的教导,正是韩氏妇人的仪范。她在鸡鸣前起床,到堂下问候长辈起居是否安好;又顾念宗妇、庶妇职责不同,不敢不先承担自己的劳作。退下堂来,便对长媳、幼媳说:“我和你们年龄相近,像姐妹一样,不要只把彼此看成丈夫的兄弟妯娌。因此宗族姻亲无论远近,都乐意称誉夫人。春秋祭祀时,神明会降福;鼎俎陈列,宾客也都吃饱了。”君子称赞她的德行说:“这位夫人既然能辅佐丈夫,必定会有贤良的儿子。”求仁年少时考中诗赋进士,只遗憾经学浅薄。当时有近臣在钟山养望,以经学自我标榜,求仁恭敬地写信给他。夫人勉励求仁说:“做官而没有文章,是可耻的。我一个妇人不知道什么叫文章,但你不可以懈怠。”
彼来自钟山,当国一旦亟暴宠灵,以急士,求仁独不得调,已而仕也罢矣。夫人为能使求仁忘去坎▯湫底之恨,而有适于歌酒间。庄敏公薨,上恩録十有五人,夫人二子既长,乃曰:「孰不亲亲睦族为大?何以睦族无宁官夫贰宗之子若异姓之子,吾儿无与焉可也。」求仁曰:「我待尽亦颇知而之言,先丞相之志也。」夫人生而淑静,未尝一语出财贿间,殆终身不见喜怒之色。所不自足者,西方圣人之书,目之而未极其微也。唯然斋戒夙夜则至矣。初从夫封夀昌县君,后以子拜太令人,以疾卒于子珉之新第,宣和四年八月甲子,年八十有四。珉新第所以为夫人之奉也。夫人乆疾,其床几食饮药煑之赖者,珉妇胡也。子三人:珉,朝奉郎,新通判郑州;琢,文林郎,广济军司户曹事;琇,廸功郎。女六人,适朝奉郎张基,承议郎吕必强,宣教郎李徳充,宣议郎环州司録事傅实,中奉大夫提防河北西路刑狱姚宗,文林郎西京宗子博士岑。又份孙男三人,长昴;女三人,长适廸功郎苏籀。珉前知叶县,有古循吏之政。夫人族曽孙,是谓文忠公五世孙。恬道叶,见市有祈禬往来者,咸色忧。问之曰:「令君之母病。令君之母,我民之王母也。令君之忧,我民之忧也。」则夫谓其既相其夫,必有令子者,信也已。珉等卜明年四月甲子祔灵,井求仁留防公之墓吉。逺走人同谷,求铭于嵩山晁説之。顾旧好,不得辞。铭曰:文恵之孙,庄敏之妇,求仁之相,淑静伊何?不官其子,唯徳之尚。有是一徳,百世之崇。我铭诸圹。宋故通直郎眉山蘓叔党墓志铭。宋通直郎苏过,叔党,东坡先生之季子也。母同安郡夫人王氏。元祐五年,先生知杭州,叔党年十有九,以诗赋解两浙礼部试。下七年,先生为兵部尚书,任右承务郎。明年,先生出帅定武,即谪知英州,继贬恵州安置。三年,迁儋耳安置。既四年,渐徙亷州居住,邈乎万死不测之险也。独叔党侍先生以往来其初,为岭外之役时,叔党方居母丧,有以动涂人涕泣者。或曰先生南居而乐焉,非也。先生忧国爱君之心日加循省,而郁结则何敢乐。惟是叔党于先生饮食服用,凡生理昼夜寒暑之所须者,一身百为而不知其难。翁板则儿筑之,翁樵则儿薪之,翁赋著书则儿更端起拜之,为能须臾乐乎先生者也。其初至海上,也为文一篇,曰《志隠》,效于先生前。先生览之曰:“吾可以安于岛夷矣。”先生因欲自为《广志隠》,以极穷通得丧之理焉。甞命叔党作《孔子弟子别传》,则固有以处其子矣。当是时,叔党之风使蛮蜑夷獠若可以语礼义,而中疠噬毒莫为之疾病,虽有欲杀吾亲者,亦无以措其斧斤。其转而北也,霈然起天下父子之性,则叔党之自处者如何哉?先生不至永州,稍还仕版,居阳羡,不幸疾不起。叔党兄弟得吉地于汝州郏城县之小峨嵋山,以襄事,遂家于颍昌。叔党偶从湖隂营水竹可赏者数亩,则名之曰小斜州,自号斜川居士,以视终焉之志曰:“吾未即从先大夫于地下,则生也何事为?泯泯浮沉里巷,或时一至京师,自得于醉醒而徜徉一世之外,所遇者与谈靡不倾尽,造次大笑谑浪间,节槩存焉。”唯有知之者知之也。且若世未常有小人也,孰非士君子也哉?使叔党以其屋岣嵝桴溟渤之纯孝,而一旦忠于九徳俊乂之朝,则先生之立言者,叔党之功业也。惜乎不及,使人有见于此,而暴疾以卒于镇阳行道中,年五十有二。时宣和五年十二月乙未,悲夫!诸葛孔明初不得申所志,而躬耕南阳,卒亦﨑岖巴蜀也。幸而有子曰瞻,可以肆所志,而无邦家以容瞻,则赴魏军而死耳。嵇叔夜之志气尤异,而曽不得一席以全其躯,而子绍身血亦何益于邦家?古之父子有如此,忠孝两全而可恨者,天乎?不夀吾叔,党于盛世,一振发之耶?叔父栾城公每称其孝,以训宗族【缺】叹曰:「乡书当荐诸后生,吾足不复践文场地矣。」调兖州龚丘县主簿,乆不赴,烦主客躬趣于岐路,泪流马鬛而去。无防何,家人辈相与念之曰:「主簿龚丘安穏无恙否乎?」举目则主簿在室中矣。时主客以微疾家居,公曰:「亲庭不供养,而山邑之簿书必吾勤耶?不用白大人而投劾归矣。」自是而语言,而饮食,而寒暑不去亲膝。乆之,血泪免亲丧而贫,不得不从调无为军司户叅军。代还监髙邮军税,主客有遗恩在吏部选,而公之子实长诸孙,公乃乞官其孤侄。父执吴子友俦诸孤留落髙邮,二女贫无以嫁。其与吴并称一时名士者,乆逹往来邮上,不一省吴之家,公殷勤为子若侄娶其二女。公之还自髙沙也,平生酒徒暴贵庙堂上,盛声色供帐燕视得意,公一夕笑语自醉,不异前日也。彼贵人曰:「进道如何?避霜雪,髙者寒益甚也。」
译那位来自钟山的人掌权后,有一天突然大肆施加恩宠、急于提拔士人,唯独求仁没有得到调任;后来虽曾出仕,也被罢免了。夫人却能使求仁忘掉离开卑下困顿处境的遗憾,在歌酒之间得到适意。庄敏公去世,皇帝恩典录用十五人。夫人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她便说:“谁不把亲亲睦族看作大事?若要和睦宗族,宁可不让官员把旁支宗室之子当作异姓之子;我们的儿子不参与也可以。”求仁说:“我等到生命终结,也很了解您的话,这是先丞相的志向。”夫人生来贤淑娴静,终身未曾在财货之间说过一句话,几乎一生都看不出喜怒的神色。她唯一感到不足的,是西方圣人的经书,虽已阅读,却未能穷尽其中精微;但她斋戒虔敬、早晚修持,已经做到了。起初随丈夫受封寿昌县君,后来凭儿子的恩典拜为太令人;因病在儿子珉的新宅去世,时间是宣和四年八月甲子日,享年八十四岁。珉建造新宅,就是为了奉养夫人。夫人长期患病,床榻、饮食、药物和炊煮等事,多亏珉的妻子胡氏照料。儿子三人:珉,任朝奉郎,刚任郑州通判;琢,任文林郎、广济军司户曹事;琇,任迪功郎。女儿六人,分别嫁给朝奉郎张基、承议郎吕必强、宣教郎李徳充、宣议郎环州司录事傅实、中奉大夫提举河北西路刑狱姚宗、文林郎西京宗子博士岑。又有孙子三人,长孙名昴;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迪功郎苏籀。珉此前任叶县知县,有古代循吏那样的政绩。夫人的族中曾孙说:这是文忠公的五世孙。恬经过叶县,看见集市上有祈禳祭祀往来的人,个个面有忧色,便问他们原因。人们回答说:“县令的母亲病了。县令的母亲,就是我们百姓的王母;县令的忧愁,就是我们百姓的忧愁。”由此可见,人们所说她既能辅佐丈夫、又必定有贤子,确实是真的。珉等人选定第二年四月甲子日将她附葬在灵井,又请人留在承议郎墓旁择定吉地。于是远道从同谷赶来,向嵩山晁说之求铭。顾念旧日交情,不能推辞。铭文说:文惠公的孙女,庄敏公的儿媳;辅佐求仁,是何等贤淑娴静?不以儿子做官为贵,只崇尚德行。有这样一种德行,便足以为百世所尊崇。我把它铭刻在墓穴之中。宋故通直郎眉山苏叔党墓志铭。宋朝通直郎苏过,字叔党,是东坡先生苏轼的小儿子。母亲是同安郡夫人王氏。元祐五年,先生任杭州知州,叔党十九岁,凭诗赋考取两浙礼部试。七年后,先生任兵部尚书,叔党被任命为右承务郎。第二年,先生出任定武军统帅,随即被贬为英州知州,接着又贬到惠州安置。三年后,迁到儋耳安置。又过了四年,逐渐迁往廉州居住,那里相距遥远,危险得仿佛随时会死而无法预料。只有叔党在最初陪侍先生来往其间。叔党当时正为母亲服丧,曾有使过路人感动得流泪的事。有人说先生居住南方却感到快乐,不是这样。先生忧国爱君的心情日益加深,时时反省,内心郁结,哪里敢快乐呢?只是叔党对于先生的饮食、服用,以及生活中昼夜寒暑所需要的一切,独自一人百般操持,却不让先生知道其中的艰难。父亲编木板,儿子便替他筑屋;父亲砍柴,儿子便替他备薪;父亲作赋著书,儿子便换上衣冠起身拜谢,使先生能够片刻感到快乐。刚到海上时,叔党写了一篇文章,题为《志隐》,在先生面前呈献。先生看后说:“我可以安然居住在岛夷之中了。”于是先生想亲自写《广志隐》,来穷尽困厄与通达、获得与丧失的道理。先生曾命叔党撰写《孔子弟子别传》,可见本来就有安排他儿子处世立身的意思。当时,叔党的德行使蛮、蜑、夷、獠之人仿佛也可以谈论礼义;内地的瘴疠、毒虫和毒物也不能使他们患病。即使有人想杀害我的亲人,也找不到施展斧钺的机会。后来叔党转而北归,激发天下父子的天性,那么叔党将如何自处呢?先生未到永州,便稍稍恢复了仕籍,居住在阳羡,不幸因病去世。叔党兄弟在汝州郏城县小峨嵋山找到吉地办理丧事,于是定居颍昌。叔党偶然在湖阴营建了几亩可供观赏的水竹之地,便命名为“小斜州”,自号“斜川居士”,来表明终身居住此地的志愿,说:“我如果还没有立即随先父到地下,那么活着又有什么事情可做呢?不过是在里巷中默默浮沉,偶尔到京师一次,在醉醒之间自得其乐,逍遥于一世之外;遇到的人,无不与之畅谈,把心意倾尽,在仓促大笑、戏谑放浪之间,仍保存着气节。只有真正了解我的人才能了解这些。”况且,假如世上从来没有小人,那么谁不是士君子呢?假使叔党凭借居屋岣嵝、驾小舟航行溟渤的纯孝,一旦能够在九德俊乂汇聚的朝廷效忠,那么先生所树立的言论,就是叔党的功业了。可惜没有等到那一天,使人能够看到这种情形,他便因暴病死在镇阳的道路上,享年五十二岁。当时是宣和五年十二月乙未日,悲痛啊!诸葛孔明起初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便躬耕南阳,最终也艰难辗转于巴蜀。幸好有儿子诸葛瞻,可以尽力实现他的志向;但国家又不能容纳诸葛瞻,他只得奔赴魏军而死。嵇叔夜的志气更加奇特,却连一席安身之地都没有,来保全自己的性命;他的儿子嵇绍以身护卫,流血而死,又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古代父子竟有这样的遭遇,忠孝两全却令人遗憾,难道是天意吗?上天为什么不让我的叔父在盛世中长寿,使他振作奋发一番呢?叔父栾城公常常称赞他的孝行,以此教诫宗族【缺字】他叹道:“乡里的荐书本应推荐后来的年轻人,我的脚再也不能踏入科举考场了。”后来调任兖州龚丘县主簿,久久不肯赴任,主客郎中只好亲自到岔路上催促他,他泪流满面,骑马离去。没过多久,家人相互思念他说:“龚丘主簿如今安稳无恙吗?”一抬眼,却见主簿已经在屋里了。当时主客郎中因小病在家,公说:“亲人在家得不到供养,难道山邑的簿书事务一定非要我勤劳不可吗?”于是没有禀告大人,便投劾辞官回来了。从此无论说话、饮食,还是寒暑起居,都不离开双亲膝下。过了很久,他服丧期满,因贫困不得不接受调任,任无为军司户参军。任期届满回朝后,监理高邮军税务。主客郎中在吏部选官中留有恩德,而公的儿子又是诸孙中年长的,于是公请求把官职授给自己的孤侄。父亲的友人吴子友俦的几个孤儿流落在高邮,两个女儿贫穷,无法出嫁。吴子友俦与公并称一时名士,那些长期往来高邮的人,却没有一个去看望吴家;公殷勤地替他们的儿子或侄子迎娶了吴家的两个女儿。公从高沙回来时,平生的酒友已经突然显贵,身居朝廷,尽情享受歌舞声色、丰盛宴席和侍奉,公却在一夜之间谈笑自饮,神态与从前没有不同。那位贵人说:“进道近来怎么样?避开霜雪吧,地势越高,寒气越重。”
公谢之曰:「衽席疾病,宁论霜雪?愁鬼于吾先之以疾病,则吾当劳之以安逸。惟公有以逸吾之疾,则幸甚。」彼贵人者不悟公之意,以公管勾北京留司御史防,袭庆府仙源县景灵宫太极观里闾丰俭乐甚。宣和四年七月巳未,疾终于正寝。越日葬任城鱼山世墓之次,享年六十有四。娶李氏,继张氏,今孺人刘氏。男三人:公美、公善、公仪。女四人,壻董桂、李相如、马绍承、吕徳充。公与説之同年生,而先二月。公之平生未许他人知也。嗟夫!公有裕于中者,不知乡人有好恶,不与邦人闻荣辱,每自叹曰:「吾以祭则先涤濯,以战则先行阵。以吾在言路则死在鼎镬,而不在岭峤,尚何论吾于文字间邪?」闻者宜有以悲之。説之饥寒飘零江淮白首,未有北归之期,能忘吾兄在承平时意气耶?谨于兄墓作铭,于葬后之七年。铭曰:「生得吾孝,死不得吾忠。言有吾好,行孰与吾同。葬防世墓之松。」崇徳县太君王氏墓志铭本朝父子叅知政事俱以厚徳称者唯王氏是谓恵献公若安简公恵献公之子安简公之弟尚书驾部郎中讳举善娶丞相文定张公之孙生女淑静得内外奕世之美嫁谯国文肃盛公弟谏议公之子太子左賛善大夫知卲武军赠金紫光禄大夫讳遵甫。金紫元配实夫人之娣。夫人以闺壸组紃之懿克丽于馈祝。慈训间靡不宜之。金紫捐馆时夫人尚少,家于舒州。时夫人季父举元为淮南转运使,欲再适夫人,夫人辞曰:「宁死不可。」自是屏华珥,不肉食,日一饭以讫于老。间则读经史诸子,极乎释老隂阳卜筮之书,特善吐纳术,以故夀考康宁。初以子封广徳县太君,改封崇徳县,享年八十有四。男子八人,女五人,孙曽孙七十有二人,▯孙男一人。其卒以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祔金紫桐乡之墓。以某年某月某时,男曰叔温,朝散郎致仕;仲长,南康军録事叅军;贻孙,蜀州军事推官;仲孙,左朝议大夫知沂州;昌孙,宣徳郎知汝州郏城县;绍孙,徳州叅军事;孝孙,彦孙。女适朝议大夫前吏部郎中刘珵,山东南道节度推官傅璆;进士张复古,宣徳郎王绶;进士韩楷。説之先妣文肃公之孙也,得以为夫人铭。铭曰:噫嘻夫人▯矣,其门淑女,妇妇膝曽▯孙,夀既嫓徳,庆流不息。玉珈如生,垅栢其植。塔铭宋故眀州延庆眀智法师碑铭释迦世尊鹤林灭度,法付声闻则唯迦叶,其付菩萨则有文殊,领受言教则在阿难。既有是三,孰可阙一?迦叶之后,二十四传至于师子,或曰二十八传至于逹摩。逹摩在梁武时,始来东度,于六度中特以禅名。逹摩壁观,人谓七年,我知何日?虽曰▯示,亦有渐方便。初传《楞伽》,后五六叶则尚《金刚》。既而南北分宗,荡然同异。在迦叶传十有三世,曰龙树大士,所着大论译传东度。至北齐时,慧文禅师一见证入,以传陈南岳慧思禅师,九十日而证。再传隋天台智者顗大师,十有四日而证。于是乎备六度,融万法,定而三止,慧而三观,质其宗焉。一言之曰具,二言之曰法性。离数而有三千,即经而専观心之宗。曰《法华》,则《华严》《阿含》《方等》《般若》终于湼槃,众皆为《法华》。其为迦叶、文殊、阿难,皆为吾祖师。天台实传唐章安灌顶,章安传缙云智成,缙云传东阳慧威,东阳传左溪▯朗。左溪为逹摩宗者二十年,乃自东阳传荆溪湛然。至荆溪而后,智者之言毕载于书,智者之言悉归乎正。其为一大时教,不可得而加已。荆溪传天台行满,满传广修,修传物外,外传梁元琇,琇传周清竦,竦传有宋义寂,寂以上皆在天台晩传。四明义通,通传知礼,是谓四明尊者,亦曰四明法智。禀生知之上性,思义于童子之时,其于天台之门,犹诸荆溪于时教特盛,异同亦多。其人徃徃龙象重望,未昜柔服,或始同而终异,或始异而卒同。一言之辨,勤乎十返,往来江山绵亘嵗时,非茍合者。如事理总别者,三千具造,不观真心,惟观隂入,至令称四眀尊者云。时有大禅徳在雪窦,相与亦倾尽。其传广智尚贤,广智初得于净名,最深乎性相,审知佛法为境。
译公辞谢说:“卧席上疾病缠身,哪里还谈得上霜雪?如果疾病先来折磨我,我就应当用安逸来劳烦它。只要您能使我的疾病得到安逸,那就太幸运了。”那位贵人没有领会公的意思,反而让公主管北京留司御史台,居住在庆府仙源县景灵宫太极观,乡里丰足俭约,生活很是快乐。宣和四年七月己未日,公在正寝因病去世。第二天,葬在任城鱼山祖坟旁,享年六十四岁。娶李氏,继娶张氏,今夫人刘氏。儿子三人:公美、公善、公仪。女儿四人,女婿为董桂、李相如、马绍承、吕德充。公与我晁说之同年出生,只比我早两个月。公一生从未允许别人真正了解自己。唉!公内心宽裕,不理会乡人的好恶,也不与乡人一起听闻荣辱,常常自叹说:“我若祭祀,就先洗涤洁净;若作战,就先进入行阵。凭我这样的性情,若在谏官言路上,死在鼎镬之中,而不会死在岭峤之地,哪里还值得在文字之间谈论我呢?”听到这些话的人,应当因此悲伤。我如今在江淮之间忍受饥寒、漂泊到白头,还没有北归的日期,难道能忘记我兄长在承平时代的意气吗?谨在兄长墓前作铭,是在下葬七年之后。铭文说:生前得到的是我的孝,死后却得不到我的忠;言论有我的爱好,行为又有谁能与我相同?墓葬在祖坟旁,陪伴着世代墓上的松树。崇德县太君王氏墓志铭 本朝父子都任参知政事,并且都以厚德著称的,只有王氏一家:这就是惠献公和安简公。惠献公的儿子、安简公的弟弟,尚书驾部郎中,讳名举善,娶丞相文定张公的孙女,生女淑静。淑静继承了王、张两家世代的美德,嫁给谯国文肃盛公的弟弟、谏议公之子、太子左赞善大夫、知邵武军、赠金紫光禄大夫、讳名遵甫的人。金紫的原配夫人正是夫人的妹妹。夫人凭闺门之中纺织女红的美德,能够很好地辅佐丈夫;慈母般的教诲,无不合宜。金紫去世时,夫人还年轻,居住在舒州。当时夫人的叔父举元任淮南转运使,想让夫人再嫁,夫人辞绝说:“宁可死,也不能这样。”从此她除去华美首饰,不吃肉,每天只吃一餐,直到老年。闲暇时便阅读经史诸子,甚至研究佛、道、阴阳、卜筮等书,尤其擅长吐纳术,因此长寿安康。起初因儿子而封为广德县太君,后来改封崇德县,享年八十四岁。儿子八人,女儿五人,孙子、曾孙共七十二人,玄孙男子一人。她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去世,附葬于金紫在桐乡的墓旁。于某年某月某时,儿子中有叔温,朝散郎致仕;仲长,南康军录事参军;贻孙,蜀州军事推官;仲孙,左朝议大夫、知沂州;昌孙,宣德郎、知汝州郏城县;绍孙,德州参军事;孝孙、彦孙。女儿嫁给朝议大夫、前吏部郎中刘珵,山东南道节度推官傅璆;进士张复古,宣德郎王绶;进士韩楷。说之是文肃公的孙辈,因而得以为夫人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啊,美好的夫人已逝去!她家门中的淑女,一个个成为贤妇,膝下的曾孙、玄孙繁衍众多;寿命既与德行相称,福庆流传不息。玉珈仿佛仍在生前,墓冈上的柏树已经栽植。塔铭 宋故明州延庆明智法师碑铭 释迦世尊在鹤林入灭后,将佛法付托声闻弟子,唯有迦叶;付托菩萨,则有文殊;领受佛的言教,则在阿难。既然有这三个人,哪一个可以缺少呢?迦叶以后,传了二十四代到师子尊者;也有人说,传了二十八代到达摩。达摩在梁武帝时开始东渡中国,在六度之中尤其以禅法著名。达摩面壁而观,世人说是七年,我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天。虽说这是方便示现,也有渐进的方便法门。他最初传《楞伽经》,后来传到五六代,便崇尚《金刚经》。不久南北分宗,关于异同的争论纷然杂陈。迦叶一系传到十三世,有龙树大士,他所著的大论被翻译传到东方。到了北齐,慧文禅师一见便证入此道,把它传给陈代南岳慧思禅师,慧思九十天便证悟。再传给隋代天台智者顗大师,智者十四天便证悟。于是六度完备,万法圆融;在定方面有三止,在慧方面有三观,这就是本宗的实质。用一个字说就是“具”,用两个字说就是“法性”。离开数字而有三千诸法,即依经文而专门观照内心的宗旨。所谓《法华经》,便是《华严》《阿含》《方等》《般若》,直到《涅槃经》,众经全都归于《法华》。其中的迦叶、文殊、阿难,都是我们的祖师。天台宗真正传到唐代章安灌顶,章安传给缙云智威,缙云传给东阳慧威,东阳传给左溪玄朗。左溪作为达摩宗的传人二十年,才由东阳传给荆溪湛然。到了荆溪以后,智者大师的言论全部载入书中,智者大师的言论也全都归于正道。他所建立的一代教法,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益的了。荆溪传给天台行满,行满传给广修,广修传给物外,物外传给梁元琇,梁元琇传给周清竦,清竦传给有宋义寂;义寂以前,都属于天台宗后期的传人。四明义通传给知礼,这就是所谓四明尊者,也称四明法智。知礼禀有天生的上等根性,童年时便思考义理;他在天台宗门中,就像当时教法极为兴盛的荆溪一样,关于异同的争论也很多。他们往往是声望极高的龙象,很难使其柔顺服从;有的开始相同而最终不同,有的开始不同而最终相同。为辨析一句话,往返讨论十多次;江山绵延,岁月相继,并不是苟且附和。比如“事理总别”等问题,有人认为三千法具造,不观真心,只观阴入,后来因此称知礼为四明尊者。当时雪窦有一位大禅德,与知礼彼此倾心交谈。知礼传给广智尚贤,广智最初从《维摩诘经》中有所领悟,对性相之理最为深刻,确知佛法以境为对象。
其传神智鍳文,神智破众溃以澄法智之海,炎慧炬以缉广智之眀。若其载三智之美,可传而不可朽者,有永嘉继忠,其师神智而贤。忠者,明智中立,姓陈氏,明州鄞人。父荣,母朱。初梦日入懐而生,夜不三浴,啼不止。初与羣儿戯,儿軰怖之,因使出家。才九嵗,授经不再读。嘉祐八年,试开封府,得度。治平元年,受具足戒。依延庆广智,广异之曰:“年少新学,能辨析如此。”广智卒,遂师神智甚力。熈宁中,神开帏设问,凡二百余人,无有出师右者。为延庆首座,代神智讲。神智自谓不如,去礼天台智者塔,遂谒忠于温州。周旋者二年,将归,忠曰:“行必绍法智之席,予有私焉。尝梦摩利韦陁二天幸为位于延庆懴堂。”居有间,神智去延庆,师固辞不果。非特符忠之言,实慰逺迩士众之望。二天位焉。后众道塲,咸取以为法。元祐间,髙丽佑世僧统义天者,聪明瑰伟之士,初为嘉兴源公而来。才济海岸,见师升堂,闻未甞闻,咨嗟失色,且叹曰:“中国果有人焉。”既而义天接谈辨者累夕,倾其所学,欲折其锋,竟不得毫髪。主客杨次公多之,为师作真讃,以师为玉池莲中之人。盖师每以净土法门诱进学者,欲使人人知释迦有净土,弥陁来秽土,他时所志于心者,一日必瞩于目。乃依十六观经而出视之,为弥陁大象,以临池,周之以十六观寮,池莲鳬雏,天风翺翔。观士槁坐,人音断絶。一渉其境,道心百倍。宁论信与不信,固自疑其身非圣非凡。其费巨万,而施者却之。愈来工度,累嵗年而落成。不周嵗,任其役者曰僧介然,不劳不矜,若未甞有所事。盖是境也,古未之有,今不知何为而有。既二浙之所无,则天下之所无。唐文硎山遵公所建法华道塲,其能胜此者,有兵部刘尚书晏等所请勑号尔。师一日辞去,众留之不可,虽太守亦不得强,且曰:“待六十嵗再来居隠学山栖真寺。”众方从之。卒业防僧职须才,复不能舍。师太守躬驾者五六,出住寳云,实其祖师通公之道塲。时寳云頽圮,无一全椽,师复新之。咸曰师。前日,隆其三世之居,今又兴其四世之宅,孰谓像法之末哉?先是,伽蓝神腹中得愿文一纸,后更百年,肉身菩萨重兴此地。师复退白云山,视隠学山为逺,殆絶人迹。众以师之来居,为之筑庵,像寳云院。凡四年,亦无一日不讲。至止观,不思议境,叹曰:「吾道极此矣!」有不思议境,则有不思议心,为作不思境辨正,又指五章之裂大网曰:「寄果明因,以解成行,举佛摄生全生。」是佛作止观,裂网指归释疑。太守俾令佐请师出住西山资教院,辞之。又请住延庆,不得,辞。时六十嵗,师之道业日厉于前,四众依归,亦视前为盛。政和四年甲午四月辛亥,师谓侍者法维曰:「吾甞疾病,今闻异香,吾意甚适。」乃召十六观寮长懴人出曰:「吾今与汝軰诀别,各黙坐乆之。」明日,又告法维曰:「异香再闻,悉召其徒至曰:「各宜修进,再相见于诸佛防中。」趺坐面西而逝。越三日,掩龛,顔色如生。享年六十九嵗。塔在南城崇法院祖塔之东。师首度弟子十有四人,禀法弟子领徒传道者百余人,其往来登门者不啻万人。佛事中所谓嵗懴者,行于江浙,盛于温明。眀之盛,又在延庆。师率其徒数百余人,七昼夜行道坐禅,嵗复増盛。其在嵗懴外,又择其徒修法华懴者十年,一日懴终,禅观中见大舟一众欲乗之不可,师独以往来自是,慧解一发。其讲法华▯义文句止观净名金光明经凡数十过。师身不及中人,而望之凛然。其言平居殆不胜出口,而讲雄毅耸听,折心或退。接于室中,屈辨申谈,云兴泉涌,不足为喻。其与儒生言,则反质之曰:「此道在孔子如何?此语在诗书如何?」儒生不能对。师与申言之曰:「无乃其若是乎?」葢师于周孔老庄之书,亦无不究观。翰墨诗章,皆出人上。其诵法华经平生以万数,诸佛号不在数中。所著述曰:《蛣蜣示迷》《裂网指归》《释疑》《不思议境辨正》各一巻,《南岳止观》。科二巻又有诸经题义、诸文问荅、门人授辞、杂文义四种未就巻第。师晩在延庆为众置田数十顷,曰:“愿以有限之田为无尽之供。”连年为供僧大佛防中,曰:“不作大因,焉得大果?”师之所为,必兼本迹而后得之。至于音声之余,咒诵之功,除民疾、却鬼魅、救旱灾者,则又莫得而言矣。师之髙弟曰法中等以説之。顷嵗宦游四明,庶防知师者,乃以法维状师行实,走东里求説之,为之碑义,不得为辞。
译广智又传给神智鉴文。神智破除众说的溃乱,使法智之海澄清;燃起智慧之炬,使广智的光明得以延续。至于记载三位智者的美德、足以流传而不朽的,有永嘉继忠,他是神智的弟子而且贤能。继忠,法号明智,俗姓陈,明州鄞县人。父亲陈荣,母亲朱氏。他出生前,母亲曾梦见太阳进入怀中;孩子出生后,夜里不止三次沐浴,啼哭不停。起初他与一群孩子游戏,孩子们都害怕他,于是让他出家。他九岁时,教授经书,不用读第二遍便能领会。嘉祐八年,在开封府考试,获得剃度资格。治平元年,受具足戒。依止延庆广智,广智惊异地说:“年纪这么小,初学佛法,竟能辨析得如此清楚!”广智去世后,他便全力师从神智。熙宁年间,神智打开帷幕设问,参加者二百多人,没有一个能超过明智。明智任延庆首座,代神智讲法。神智自认为不如他,离去礼拜天台智者塔,随后到温州拜见明智。相处两年,明智将要归去,神智说:“你此行一定要继承法智的席位,我有一件私事相托。我曾梦见摩利韦陀二天,请他们在延庆忏堂中设立神位。”过了一段时间,神智离开延庆,明智坚决推辞却未能成功。这不仅应验了神智的话,实际上也满足了远近僧俗大众的期望。于是二天的神位果然设立,后来各地道场都把它作为法式。元祐年间,高丽僧统义天,是聪明卓异的人,起初为求见嘉兴源公而来。他刚渡过海岸,便看见明智登堂,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惊叹得变了脸色,并感叹说:“中国果然有人才。”后来义天连续多晚与明智接谈辩论,把自己所学全部拿出来,想挫败他的锋芒,最终却没有占到丝毫上风。主客郎中杨次公很赞赏明智,为他写《真赞》,称明智是玉池莲花中的人物。明智常常用净土法门诱导、提升学人,希望人人都知道释迦牟尼有净土,阿弥陀佛来到秽土;将来心中所志求的净土,有一天一定能亲眼看见。于是他依照《十六观经》绘制景象,塑造阿弥陀佛大像,面向池水;四周建造十六观寮,池中有莲花和雏鸭,天风中飞鸟翱翔。观想之士枯坐其中,听不到人的声音。一踏入此境,道心便增强百倍。哪里还用谈信与不信,简直自然会怀疑自己的身份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凡人。工程耗费巨万,施主们却不肯收回施舍。工匠不断前来施工,经过多年才落成。不到一年,主持工程的僧人介然便使劳役全部完成;他不以劳苦自夸,仿佛从未做过什么。这种境界,古代从未有过,如今也不知道因何出现。既然两浙没有,那么天下也不会有。唐代文硎山遵公所建的法华道场,若有能超过这里的,只有兵部刘尚书晏等人请求皇帝赐予敕号的道场了。明智有一天辞去道场,众人挽留不住,连太守也不能强留;明智还说:“等我六十岁时,再回来居住隐学山栖真寺。”众人这才听从他。后来事情办完,又因僧职需要才干,明智仍不能舍弃,于是太守亲自驾车五六次,请他出山住持宝云寺;宝云寺正是他的祖师通公的道场。当时宝云寺已经破败,没有一根完整的椽子,明智又把它重新修建。众人都说:“先前是使三世祖师的居处兴盛,如今又使四世祖师的宅院复兴,谁说这是像法末世呢?”在此以前,伽蓝神腹中发现一张愿文,文中说过百年后,肉身菩萨将重新兴盛此地。明智又退居白云山,认为隐学山太远,几乎没有人迹。众人因明智来此居住,便为他筑庵,仿照宝云院的样式。住了四年,也没有一天不讲法。讲到《止观》的“不思议境”时,他叹道:“我的道理已经达到极致了!”既然有不思议境,便有不思议心;于是撰作《不思议境辨正》,又指着《五章》所说的裂开大网说:“寄托结果来彰明因行,以理解成就修行,举出佛法以摄受众生、保全众生。”这是说佛以《止观》裂开大网,指示归宿,解释疑惑。太守让属官请他出山住持西山资教院,他推辞了;又请他住持延庆寺,也未能请动。此时明智六十岁,但他的道业比从前更加精进,四众归依他,也比以前更为兴盛。政和四年甲午四月辛亥日,明智对侍者法维说:“我曾经生病,如今闻到奇异的香气,心情非常舒适。”于是召十六观寮的主持和忏悔者出来,说:“我今天要同你们诀别,请各自默坐一会儿。”第二天,又告诉法维说:“奇香再次传来。”于是把弟子们都召来,说:“你们各自应当修行精进,将来在诸佛的法会中再相见。”他结跏趺坐,面向西方去世。过了三天,打开龛室,面色如同活着时。享年六十九岁。塔在南城崇法院祖塔的东面。明智最初度化的弟子十四人,受他传法并领众传道的弟子一百多人,往来登门求教的超过万人。佛事中所谓的“岁忏”,在江浙一带实行,在温州最为盛行;明州的岁忏兴盛,又以延庆为最。明智率领几百名弟子,连续七昼夜行道坐禅,岁岁更加兴盛。在岁忏之外,他又选择弟子修习法华忏十年。有一天忏法结束,弟子在禅观中看见一艘大船,众人想乘坐却不能,只有明智独自乘船而去;从此智慧顿然开启。他讲说《法华玄义》《法华文句》《止观》《净名经》《金光明经》,每部都达数十遍。明智身材不到中等,但望之令人凛然。他平日说话几乎不胜于开口,讲法时却雄健刚毅,使人耸然倾听,折服人心,有时甚至使人退却。在室内接见来客时,他屈意辨析、申说义理,思绪如云兴起、泉水涌出,无法用言语比喻。他与儒生交谈,便反过来质问:“这种道理在孔子那里是怎样的?这句话在《诗经》《尚书》中又是怎样的?”儒生不能回答。明智又申说:“莫非就是这样吗?”因为他对于周公、孔子、老子、庄子的书,没有不深入研究的。文章诗歌,也都出人之上。他一生诵读《法华经》达数万遍,诸佛名号不计算在内。著述有:《蛣蜣示迷》《裂网指归》《释疑》《不思议境辨正》,各一卷;《南岳止观科》二卷;另有《诸经题义》《诸文问答》《门人授辞》《杂文义》四种,尚未编成卷帙。明智晚年在延庆为众人置办田地数十顷,说:“愿以有限的田产,作为无穷尽的供养。”连年供养僧众和大佛法会,又说:“不种下大的因,怎么能得到大的果?”明智所做的事,必定兼顾本门与示现,然后才能成就。至于声音诵念的余力、咒诵的功效,以及除去民众疾病、驱退鬼魅、救济旱灾等事,那就更无法一一说尽了。明智的高足弟子有法中等人。前些年我游宦四明,希望能够遇到了解明智的人,于是法维拿着明智的行状,赶到东里来请我说明,替他撰写碑文义例,我不能推辞。
伏念智者之为智也,异哉!龙藏之传身而觏之,固宜毕载。而三观之外,复着乎圆觉;四行之成就,着乎楞严。智者言之于隋,其经译之于唐,虽欲不信,其可得乎?所谓灵山亲闻者,此亦其躅与?是故其教东及于日本,西返乎天竺,末之与亢也已。或曰:“教外别传”,不知教无等等,何外之有?传授圆成,何外之有?韶国师者,故自斥之,当絶语言。不知此方以何为佛事?或曰:“不立文字”,不知文字非真亦非妄,乃以何者为文字?甞求乎其人矣。前乎智者而导其教者,曰梁传大士、北齐稠禅师;后来推极智者之教而尊之者,曰南山宣律师。其余逹摩法门义同賛者,曰皎然禅师;晚则韶夀二禅师,其密▯而取证者,永嘉禅师。虽异涂而不敢不賛者,曰贤首藏师;或叛去而窃用其意者,曰华严观师。有公而异同其意,自有所在,曰慈恩基师。唯是圭峯密▯用其意而妄相排斥,専以四禅八定次第之学,何异儿戯以侮耆徳?唐谏议大夫杜正伦尝作《天台教记》,惜其不传。善乎梁萧之言曰:“佛法以天台为司南。”李华为左溪言曰:“祗树园内常闻此经,燃灯佛前无有少法。”栁子厚为无姓和尚言曰:“佛道愈逺,异端竞起,惟天台得其传。”又于永州龙兴浄土院书《天台十疑论》于墙宇,使观者起信。又为龙安禅师言曰:“传道益微,言禅最病。今之空空愚夫,纵傲自我者,皆诬禅以乱其教。”冒乎嚚昏,放乎淫荒,吾将合焉?马鸣、龙树之道也。唯是明智,其生既晚,异端益肆。积徳于躬,无辩于彼,将自屈伏。我言则光,顾予何者?辄与斯事,窃少闻大道于圆照禅师,且有言曰:「他日勉读经教。」其后三十年,果得明智于四眀,视彼暗证禅魔禅鬼,定文字法师乗壊驴车,无以正之,则不敢不自勉。谨为明智序襌教之本末,而为之铭曰:「佛道译华,圣言弥彰。祸人以惧,仁人以昌。有来逹摩,壁观而止,传失其序。竛竮之子,前是龙树。五百年余,传乎迦叶,承乎文殊。著论既大,阿难所集。我道已圆,佛乗之一。慧文禅师,龙树崔嵬,防乎南岳,焕乎天台。惟我天台,法华三昧,昔在灵山,雨华同防。荆溪、四明,先后有声。一念三千,克一圆乗。山外山众,孰如三智?立公昭昭,三徳而四,既隆父席,亦兴祖基。百界千如,非我而谁?彼大寳舟,独乗而上,岂我敢私?诸佛所向,待絶灭絶,其然胡然?秽土不除,浄土现前。法华、净名、金光明、观所未及者,湼槃缘断。儒生之来,有文可载,宴黙何居?白云油海,异端乆出,矧我所逢,我不尔辩。冰泮于风,蛊神疠鬼,咸知尊事。虽曰盲俗,岂不思致?异香既闻,我将以归。其归有所,涕泗孰依?祖塔之东,琢此新石,以告来者,永敬修徳。髙邮月和尚塔铭夫与世士而论出世之法,难矣哉!惟观乎世间者,斯得不二法门也。连城之寳,照乗之珍,其贵在宗庙郊祀者,孰不有敬心哉?然是器也,或蔵而不出,或出而不耀,众未必能观之,况得而名之耶?盖四岳之外,又有髙山存焉。今之禅宗最盛者,天衣之徒。天衣之大弟子曰北京元公慧林本公,法云秀公,隠然名闻于天子,而累朝者徳大臣暨公卿大夫士,莫不降辞气以礼之。而三公之嗣法者,其盛尚胜计耶?惟是二公之外,又有长芦夫公,则髙山在四岳之外者也。夫之嗣法曰髙邮军干眀禅院第十三代师,曰寳月,姓顔氏,扬州天长桐城人,母许氏梦梵僧而生。师母于时,谈胜如舍利弗,视师有伏犀竒骨,眸子炯炯,则梦中之僧也。年十九为僧,受具戒,谒夫公于北固山,得与琅琊愿为友,率愿同见四祖演、东林总,而师留侍演及緫又至长芦见秀公。时佛国白为长芦首座,欲友师而不可得也。师乆悟楞伽,山宗通説通为一致,永嘉真其人也。盖元公秀公自讲而禅,本公夫公由禅而劝人以讲,其视今之哑禅、魔禅、闇证禅为如何哉?而师又特有异者,以为南方之讲与吾之禅近,则吾絶待之功浅;惟北方之讲夐异吾之禅,庶防深吾絶待之功也。乃入洛听华严、金刚、圆觉,五年极北律枯槁摧朽之行,莫知其初禅人也。师于是乎得师子奋迅入三昧,又得师子奋迅出三昧矣。庵居于髙邮,乆之,遂应干干明之请。师为人朴直深静,寡言。一日髙座上,天雨曼陁罗花矣。其后不问不言,不利物不言,不知世间有声名事也。古者避名而名随,今不求名不得名也。师则湛湛虑絶,沉沉名断者矣。其来四方之供,新乆废之居,则皆实相第一义谛也。凡十有四年,犹少食顷尔。弟子道浃者,竒童也。
译我恭敬地思量,智者大师之所以成为智者,真是奇异啊!龙藏中传说的佛身若能亲眼见到,本来就应当全部记载下来。何况他在三观之外,又著述圆觉之旨;四种行法的成就,又见于《楞严经》。智者大师在隋代说出这些道理,而这些经典在唐代才译出;即使想不相信,难道能够不相信吗?所谓在灵山亲自听闻佛法,这大概也是智者大师留下的足迹吧?因此他的教法向东传到日本,向西又返回天竺,后来没有任何教法可以与它抗衡。有人说“教外别传”,却不知道佛教教法没有比它更高等的,哪里还有教外?传授圆满成就的道理,哪里还有教外?韶国师故意斥责这种说法,认为应当断绝言语。却不知道在这里应以什么作为佛事。有人说“不立文字”,却不知道文字既非真实也非虚妄,那么究竟把什么叫作文字呢?我曾经寻求过这样的人。早于智者而引导此教的,有梁代傅大士、北齐稠禅师;后来推极并尊崇智者教法的,有南山宣律师。其余对于达摩法门在义理上同意并赞许的,是皎然禅师;晚近则有韶、寿二位禅师;秘密弘扬此法并获得证悟的,是永嘉禅师。虽与天台道路不同而不敢不赞许它的,是贤首法藏大师;有的背离天台而暗中采用其义旨的,是华严宗观师。有人公开提出异同、辨析其义,自有其根据,这就是慈恩窥基大师。只有圭峰宗密暗中采用天台的义旨,却妄自排斥天台,专门以四禅八定的次第修学为宗旨,这与小孩子嬉戏来侮辱老成有德之人有什么不同?唐代谏议大夫杜正伦曾撰写《天台教记》,可惜没有流传下来。梁代萧氏的话说得好:“佛法以天台为指南针。”李华对左溪说:“在祇树园内常常听到这部经,在燃灯佛面前没有丝毫可以执取的法。”柳子厚对无姓和尚说:“佛道越来越远,异端竞相兴起,只有天台得到了真传。”他又在永州龙兴净土院把《天台十疑论》写在墙上,使观看的人生起信心。他又对龙安禅师说:“传承佛道越来越微弱,谈论禅法是最大的弊病。如今那些空空洞洞的愚人,放纵傲慢、自以为是,全都诬蔑禅法,以扰乱佛教。”面对昏愚顽嚣、放纵淫乱的风气,我将把它归结为什么呢?应当归结到马鸣、龙树的道统。只是明智大师出生得晚,异端更加肆意横行。他把功德积累在自己身上,不同他们争辩,他们自然会屈服。我所说的若能发扬光明,至于我又算什么呢?我便参与了这件事,私下从圆照禅师那里略微听闻大道;他还曾说:“以后要努力读经教。”三十年后,我果然在四明遇到明智。看到那些暗自证悟、自称禅魔禅鬼的人,以及骑着破驴车的定文字法师,都没有办法纠正他们,我便不敢不勉励自己。谨为明智法师叙述禅教的源流始末,并为此作铭:佛道译入中华,圣人的言教更加彰明;使祸乱之人心怀恐惧,使仁德之人得以昌盛。有达摩来到东方,面壁而观,止息妄念,但传承已经失去了次序。蹒跚无依的后学啊,追溯到这里便是龙树。五百多年之后,法统传给迦叶,承接于文殊;所著论书广大宏伟,由阿难结集。我们的道法已经圆满,佛乘只有这一乘。慧文禅师如龙树般崔嵬高峻,传到南岳而光大,传到天台而灿然。唯有我们天台宗,以《法华经》三昧为宗旨;往昔在灵山,天花如雨,与佛同会。荆溪、四明,先后都有声名;一念之中具足三千,能够成就圆满佛乘。山外诸宗诸众,谁能比得上三位智者?建立公理,昭然明白;三德而兼四德,既使父师的席位隆盛,又使祖师的基业兴起。百界千如,若不是靠我天台,又靠谁呢?那艘大宝船,只有独自乘坐才能上去,难道我敢私自占有吗?诸佛所趋向的道路,等到一切断灭之后才会显现;为什么会这样,究竟为什么会这样?秽土不用除去,净土便现于眼前。《法华》《净名》《金光明》《观经》所未能达到的,只有《涅槃》才能断除因缘。儒生前来,有文章可以记载;那么宴坐默然究竟安置在哪里?白云如油,遍满海上,异端早已出现;何况我所遭遇的,我不能不为此辨明。风吹冰解,蛊神疫鬼,都知道尊敬奉事。即使说是盲目的世俗之人,难道不会思考其中的深意吗?既然已经闻到奇异的香气,我将要归去了。归去究竟归向何处,眼泪又能依托谁呢?在祖塔东边,刻下这块新石,告知后来的人,使他们永远敬重、修养德行。高邮月和尚塔铭 要同世间士人谈论出世的佛法,真难啊!只有观察世间的人,才能得到不二法门。连城之璧、照乘之珠,它们的珍贵足以用于宗庙郊祀,谁会没有敬重之心呢?然而这些器物,有的收藏起来不拿出来,有的拿出来却不显耀,众人未必能够看见,更何况能够辨识它们的名称呢?大概四岳之外,还存在更高的山。如今禅宗最兴盛的,是天衣派的弟子。天衣的大弟子有北京元公慧林本公、法云秀公,他们的声名隐约传到天子耳中;历朝的德行高大的大臣以及公卿大夫士,没有不降低声气以礼敬他们的。三公的嗣法弟子,兴盛难道还可以计量吗?只是这两位之外,又有长芦夫公;这就是四岳之外的高山。夫公的嗣法弟子,是高邮军干明禅院第十三代住持,名叫宝月,俗姓颜,扬州天长桐城人。母亲许氏曾梦见梵僧而生下他。宝月的母亲当时说,他的谈论胜过舍利弗;看见宝月头上有伏犀般的奇骨、眼睛炯炯有神,便认定他就是梦中的僧人。宝月十九岁出家,受具足戒,到北固山拜见夫公,得以同琅琊愿结为朋友;又和琅琊愿一同拜见四祖演、东林总,后来留在四祖演和东林总身边侍奉,又到长芦拜见法云秀公。当时佛国白任长芦首座,想与宝月交友,却始终不能如愿。宝月很早便悟解《楞伽经》,认为山门宗旨与通说是一致的,永嘉真人正是这样的人。元公、秀公是从讲经进入禅法,本公、夫公则是由禅法引导人们学习讲经;他们把今天哑禅、魔禅、暗证禅看成什么样呢?宝月还有一个特别的见解:他认为南方的讲经与自己的禅法接近,那么自己绝待的功夫就浅;只有北方的讲经与自己的禅法相距甚远,才可能使自己的绝待功夫更加深厚。于是他进入洛阳,听讲《华严》《金刚》《圆觉》,五年之中极力修习北方戒律中枯槁摧朽般的苦行,没有人知道他起初也是禅人。他由此获得狮子奋迅入三昧,也获得狮子奋迅出三昧。起初在高邮结庵居住,久而久之,便应干明寺的邀请。宝月为人朴实正直,深沉安静,少言寡语。有一天在高座上,天降曼陀罗花。此后无论有人询问、称赞,还是涉及利益众生,他都不说什么,也不知道世间还有声名之事。古人躲避名声,名声反而跟随而来;如今不追求名声,却连名声也得不到。宝月正是那种心境澄湛、思虑断绝,沉静到名声也断绝的人。他从四方得到的供养,以及修复久已废弃的住所,全都属于实相第一义谛。这样过了十四年,不过如同少吃一顿饭的时间罢了。他的弟子道浃,是个奇异的儿童。
师称之曰:“法器,可与观圣种性,特不保其生縁。”防何年也?无防。何卒师叹曰:「吾亦何生?」政和七年九月十三日,师因疾病告众曰:「俟钟声而去矣。」夀六十一,腊四十三。以靖康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建塔城北金塘乡。弟子道源等三十人。道滋今住干明,浃之母兄也。予去年冬避金兵至髙邮,识滋。滋来乞铭,以予甞铭琅琊愿也,不得辞。为之铭曰:「草木及墙壁,炽然説无时。是谓所説者,其能説者谁?稽首能説者,天人大导师。无谓我凡夫,一念我见之。北固山夫公,旷刼有因縁,今日所得法,十方佛现前。夫语演亦语,夫黙搃湛然,惟圆乃称珠,唯珠乃同圆。华严一法界,圆觉三净观,金刚空不空,与我互圭伴。我法实如是,世人莫我诳。我与钟声同,非常亦非断。」哀辞汪信民哀辞汪信民名革,临川人。以经义试礼部为第一,乃黙若有所遗者,且曰:“我初从科举求禄,不愿得名也。”自游学校来,闻见不为不多,一旦捐掷防割之,唯恐其少,似乃昼夜读书,始知尊先儒,究明大旨,不敢肆胸臆为新竒茍异,坐诬古人。其为宿州教授时,申国吕元眀得罪,侨寓宿州,信民乃以师席处元明,若幼童之仰严师然。于是信民中益防静,所植固矣。去而改官,得宗子学博士,信民执手板立政事堂下曰:“贫不能官京师,如复得分教诸生,则何敢辞。”乃出教授楚州。余乆闻信民志尚而敬之,恨未得见也。想其风裁,是必魁梧丈夫,辞气慷慨可畏人也。前年余赴明州船塲,道楚州见信民,孱然仅能衣冠,怯于语言礼仪,则甚恭冺冺,若平生无毫髪能者,予益多之。与论交曰:“不敢与夫子交,革后軰也。”予复叹曰:“斯人殆不可亲踈耶?若使斯人得时行其所如,是真可畏哉!岂特文章翰墨事可期?要以特立独行之操着于事业,如前日公卿大臣。”别来逾年,信民疾不起楚州,予哭之哀不能已。念有术士亦临川人,为予言:“信民生平内相,且其命当大贵。”余告之曰:“命所不知,内相在昔日则验,安可施于今人?”已而果然,益可哀也。作哀辞曰:“一乡有木甚茂兮,众颠越以投息。君子忠信之异兮,览九州而自得。逺吾乡而之中国兮,亦谓余曰不然。余之砺刃何施兮,抱公输之绳墨。羌古人之可乐兮,又何有乎忧伤。勿窘速以徜徉兮,渉不胫而济无航。何吾道之终否兮,顾孔鸾而不见。虽曰夀考之欲兮,又何如死之良。不然若人何为兮,忽舍白日之昭昭。念我平昔南北兮,曽不得与逍遥。譬彼寳玉勿珍兮,藏不袭而衢路之蒙瞍。遇如瓦砾兮,虽埋藏亦奚悲。我独恸哭増伤兮,且何益于若人。访遗编而尸之兮,未必自谓之珍。果谁能子之知兮,尚曰二三友朋。”输吾哀以共之兮,亦有弟善厥躬。后有人以兴哀兮,知我懐之不穷。祭文祭邹志完文维政和元年嵗次辛夘四月壬子,具官晁説之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志完侍郎同年之灵。惟公生而纯明,玉未琢而先白,美早成而众誉。方思畜而躬积,念不屈于小官,矧得申于黼席。知所言之如何,要自刚乎?胆防谁行,堪乎岭南?乃连嵗而再役,后皇仁而可忧。入瘴雾而不瘠,方湛恩于里闬,何疾病而昜箦?嗟无恙于投荒,而不起于安宅。知非人之毒君,是惟君之自螫。君神定而长髯,若星官与羽客,虽不逹于人间,犹龄松而齿石。忽舍老母而下世,年才逾乎半百。既疾病而融融,独顾母而唶唶。乡人当君之斯时,候问疲而接迹,相率佞佛佞道。身可赎而谁惜?竟不騐于须臾,徒垂泪于窀穸。率是一乡之情,在四海而无射。盖云畜于石中,雨为天下之泽。众有望而不符君志,又亦奚获?行路恸而此反,我独侘傺之剧。顾惟北方之学,不老隠而佛赜,敢出位以新竒?仁义自乎开辟。君每防服而叹曰:「髙论之如掷我,方贻书以勉此。」云何生死之隔?闻君疾病而异梦,恍惚帝所之履舄。得非所忧之深,遂自违其所适?不然岚虺之余,使君蛊而神癖。呜呼!沈痛之何诉?君有子如珪璧,庶君后之必大,互流光而有赫。君真今日之死耶?我之生亦何益?尚飨。祭钱朝奉文惟灵异姓王之诸孙,同时士以推美,耻一日而愦愦,当百役而严严,黾勉尚方,不悮铸金之饰,周旋外服,悉多刻石之思,位不称才,人谁知巳?览白髪以自叹,抚青箱而言归,方就彩衣之娱,遽告□帷之变。汉家典故,怅能言而已,空越絶山川,痛令仪之如在。説之等偶縁末契,得展初心,愧钱郎之并游,忍屈原之独吊。率是众戚,以侑一觞,尚飨。祭崔徳符正言文
译宝月称赞他说:“这是法器,可以同他观察圣人的种性;只是不能保证他的生缘。”这是哪一年?没有过多久。宝月去世时叹道:“我又是因什么而出生的呢?”政和七年九月十三日,宝月因病告诉众人:“等钟声响起,我就要离开了。”享年六十一岁,僧腊四十三年。靖康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在城北金塘乡建塔。弟子道源等三十人。道滋如今住持干明寺,是道浃的母亲和兄长。我去年冬天为躲避金兵到了高邮,认识了道滋。道滋来请求我作铭,因为我曾为琅琊愿作铭,所以不能推辞。铭文说:草木以及墙壁,都在炽然宣说佛法,永远没有停止;这就是所说的法,那么能够宣说它的究竟是谁?我稽首礼拜那能宣说佛法的人,他是天人共同的大导师。不要说我是凡夫,一念之间我便见到佛。北固山的夫公,经历旷远劫世而有此因缘;今日所得到的法,十方诸佛都现于眼前。夫公说,演公也说;夫公默然,东林总也澄湛无言。只有圆满才称为珠,只有明珠才与圆满相同。《华严经》是一真法界,《圆觉经》是三种净观,《金刚经》说空与不空;这些都与我的法互相为圭璧伴侣。我的法确实如此,世人不要欺骗我。我与钟声一同响起,既不是恒常,也不是断灭。哀辞 汪信民哀辞 汪信民名革,临川人。他凭经义考试在礼部取得第一名,却默然像有所遗憾,并且说:“我当初从科举求取俸禄,并不愿求取名声。”自从游学学校以来,他听闻见识不可谓不多;一天之内把旧日所学全部抛弃,唯恐抛弃得还不够,仿佛从此日夜读书,才懂得尊崇先儒,探究并明白大旨,不敢放纵胸中臆见,追求新奇苟异,以致无端诬蔑古人。他任宿州教授时,申国公吕元明获罪,寄居宿州;信民便让元明坐在自己的师席上,像幼童仰望严师一样。此后信民内心更加沉静,所立的根基也更加稳固。离开宿州改任官职,得到宗子学博士一职,信民手持笏板站在政事堂下说:“我贫穷,不能在京师任官;如果还能得到分教诸生的职位,我哪里敢推辞。”于是出任楚州教授。我很久以前就听闻并敬重信民的志向操守,遗憾一直未能见到他。我想象他的风度,一定是魁梧的大丈夫,言辞气势慷慨,足以使人敬畏。前年我赴明州船场,经过楚州时见到信民,他身体瘦弱,几乎只能勉强穿戴衣冠;说话和行礼都显得怯弱,但态度极为恭敬,沉默寡言,仿佛平生没有丝毫才能,我却更加赞赏他。同他谈到交友时,他说:“我不敢同先生交朋友,我是革的后辈。” 我又叹息说:“这个人难道竟不可以亲近或疏远吗?假使让这样的人得到时机,施行他的志向,那真是值得畏惧啊!哪里只是期望他在文章翰墨方面有所成就呢?重要的是,他应当以特立独行的操守建立事业,像从前的公卿大臣一样。”分别一年多,信民在楚州病重不起,我悲痛哭泣,不能停止。想到有个术士也是临川人,曾对我说:“信民平生内在的气度非凡,而且他的命运应当大贵。”我告诉他:“命运的事我不知道;所谓内在气度,在过去或许应验,怎么能用来论断如今的人呢?”后来果然如此,更令人悲痛。于是作哀辞说:一乡之中有一棵树木极其茂盛啊,众人翻越奔走,都来投身歇息;君子忠信的奇异品德啊,遍览九州也能自得其乐。你远离我的家乡来到中原啊,还对我说并非如此。我磨砺的刀刃将用在哪里啊,只抱着公输班的规矩墨线。古人之道多么值得喜爱啊,又哪里会有忧伤?不要困窘急迫地奔走啊,涉水不用腿脚,也无需渡船。为什么我的道路最终困厄啊,回头却看不见孔雀与鸾鸟。即使说是希望长寿啊,又哪里比得上安然的死亡?否则,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突然舍弃光明灿烂的白日?想到我和你平日往来于南北之间啊,竟然不能一起逍遥。譬如那珍贵的玉石不被珍爱啊,藏着不佩戴,却被置于道路上任盲人经过。被当作瓦砾一样对待啊,即使埋藏起来又有什么可悲?只有我独自痛哭,更加悲伤啊,这对你又有什么益处?访求你遗留下来的文章,把它们保存起来啊,你未必自己认为它们珍贵。究竟有谁能真正了解你啊,大概只有两三个朋友吧。”把我的悲哀输送给他们共同承担啊,也还有你的弟弟善,能够修养自身。后来若有人因此兴起哀思啊,他就会知道我的情怀没有穷尽。祭文 祭邹志完文 政和元年,岁次辛卯,四月壬子日,具官晁说之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致祭于志完侍郎、同年友人的灵前。想公生来纯正聪明,如同未经雕琢便先已洁白的玉;年少早成,众人都称誉。正思量蓄积德业、亲自修养时,哪里会甘心屈居小官,何况已经有机会在朝廷显达呢?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产生什么后果,关键在于是否刚直吧?胆气和防卫谁能担当,难道能承受岭南之行吗?于是连续多年两次出任远方,后来皇帝的仁慈使人感到欣慰,却也令人忧虑。进入瘴雾之地而没有消瘦,正要把深厚的恩泽施于乡里,为什么因疾病而突然卧床不起?可叹在荒远之地竟然平安,却没有在安居的宅第中起身。知道不是别人毒害了你,而是你自己的操守反过来伤害了自己。你的神色安定而长髯飘然,如同星官和羽客;即使不能在人间通达,仍当像松树长寿、岩石坚固。你忽然舍下老母而离开人世,年纪才刚超过五十。疾病已经沉重,却还独自顾念母亲,悲叹不已。乡人在你病危之时,探候询问的人疲于往返,接连不断;大家相继向佛、向道祈祷。即使可以用身体赎回生命,又有谁肯惜取自己的性命呢?最终片刻的验证也没有得到,只能徒然在坟墓前流泪。这大概是一乡人的共同情感,在天下四海也不会消退。大概是说,才德如同积蓄在石中的美玉,降雨便成为天下的恩泽。众人有所期待却不能符合你的志向,那么又能得到什么呢?行路之人也为此悲痛,我却更加失意难过。只是想到北方的学术,不仅有老氏隐逸之学,也有佛法幽深的义理;难道敢越出本分而标新立异吗?仁义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存在。你每次穿着丧服时都叹息说:“高妙的议论像是把我掷在一旁,我正要写信来勉励你。”生死相隔,怎么会这样呢?听说你患病时,我梦见了异事,恍惚之间仿佛到了上帝所在之处,看见他的鞋履。难道不是因为忧虑太深,终于自己违背了所应归宿的地方?否则,就是山岚毒气残余,使你中了蛊毒,精神也变得异常。唉,这深沉的悲痛向谁诉说?你有儿子,如美玉一般,希望你身后他们一定显达,使光辉彼此流转而显赫。你难道真的就是今天死去了吗?那么我的活着又有什么益处?请享用祭品。祭钱朝奉文 灵位下,您是异姓王的诸孙,同时代的士人都推重您的美德;以一日昏昧为耻,面对各种事务都严肃勤勉;勤苦于尚方之事,没有耽误铸造金饰;周旋于外任之中,处处都留下值得刻石纪念的事迹。地位不能与才干相称,又有谁真正了解您呢?看着白发自我叹息,抚摸青箱中的书籍准备归去;正要享受彩衣娱亲的欢乐,却突然遭逢帷幕之中的变故。汉家的典故,只能惆怅地说说罢了;徒然越过绝远的山川,悲痛地追念您仿佛仍在眼前的仪容。说之等偶然凭借浅薄的交情,得以施展最初的心愿;惭愧不能同钱郎一同游乐,又怎忍心像屈原那样独自凭吊?我们带着众亲友的悲意,借这一杯酒来助祭。请享用祭品。祭崔德符正言文
呜呼!兄形质枯槁,而文章英华;言怒忤物,而愤怒嫉邪。仕而屡跌,曽不惨嗟。逺官沅湘,乐诗思于烟霞。身虽老于畎亩,志每存乎邦家。自视若无能,而畏人识者。誉闻以豪夸,逺而求之黄叔度、元鲁山之流,在本朝则王子野、江邻几之类耶?庶几古人之可见,而我宋人物之盛耶?呜呼!逸于晦防,身偶蒿蓬。上皇有命,执宪殿中。疋马入门,遽不能容。今天子梦寐贤哲,召补谏列。兄曰:“时哉!槛不用折,臞然榻前言则业业。”众人危之。天子欣纳是才。一对病卧累月,却药饵而希罕。奏章疏以稠叠,孰不有言?恐莫兄如枕首仰笔,裂纸以书语。弱难闻,兹勇有余。岂不懐归山下敝庐?乞退未遂,挂冠弗俞。谏臣徬徨,聨名上章。斯臣宜留,病不可强。使其绵惙,俟死其行。幸防恩赐,觊生故乡。天子曰:“咨!古之纯朴,以疾归闲,宠之龙阁。视予贪贤,待尔勿药。”荷帝命以再生,宜巫咸之下作。呜呼!天乎!理或防漠,怛惊朝露,宁论夜壑説之也。少兄二嵗,以兄事之。名同书于邦籍,情每见乎危时。今也兄先我以逝,顾我生之能防,将乞归于箕颍。手新松以尽悲,当髙秋而百感。挥苦泪于一巵。祭神文祭麴神文惟崇宁四年乙酉六月上寅,谨用茶果祭于五方土公麴王麴人曰:「主人性不饮酒,无寸长于身,使举世中皆如主人,周难多忧,浩不必陈,惶惶所困,曷云今晨,敬式古法,不违吉辰,匪他之求,疾病是轸。五金八石,眀珠空青,虽立起死,如主人贫门冬昌,术尚蹙不,仍有一疾病,四声不隣,多空手归,妻侮女嗔,欲自効力,唯我麴王麴人。五更凄露,辘轳苦辛,前期白麴,亦未能先。二物既备,屏气逡巡,妇女不见,鸡犬不闻,炉丸之丹,异品同勤。念尔有神,吉祥其臻,辄复自怜,废弃三年,每饥不饱,此又胡然?禹迹之中,无片瓦椽。我笔我墨,赁屋于山,听泉枕石,肠胃亦填,一杯之饭,沙砾相纒。离娄如翳,昜牙不贤,盖亦有道,牛龁而咽,吁其已乆,腰坠足颠,瘿滋瓮盎,溲亦澁涓。茍勿消除,我危特艰,然是末尔,何足多理念尔有神,救其大厉,刚肠斯柔,尚可富贵。无信古人大言,逺视此誉而誉,彼毁而毁,笑语妩好,谁复我鄙?沉絶旧学,不到唇齿,逺人书防,蚕头谨字,近人请谒,百门千纸,炎炎先附,寂寂早退。用间于亲厚,我百倍傅罪于贤,功亦不赀。一朝鸿禧,复使职位,东海搜珠,西海筑垒,南海刲龙,北海缚鬼。入拜宗工,先媚涕泗载言,盛徳有前,莫比古称臯防,今百执事谁问?司命亦未必我死,爰积諐尤,四十七嵗悔过自惩,从今日始,急急如律令。」祭龙池文二首维宣和六年嵗次甲辰正月十九日戊辰,朝请大夫,知成州军州事,管勾神霄玉清万夀宫,兼管内劝农事,赐紫金鱼袋晁説之,敢昭告龙池利泽之神:去秋民匮于种,幸不至于流庸。神初谴之,而卒畀之也。而吏不敏,失职,尚何顔以事明神哉!今嵗春首,雨复未应,民心不收不保厥死。神与其终烦嘉恵,不若始初欣喜之也。若吏之无状,其可再赦?诸前日甞有请于万丈潭利泽神,为七日之期,颇有云气之候,而竟屯于施,奈何?窃伏念之,无他也。唐杜子美流落饥饿,甞居于斯潭之上,遂使潭神今亦瘠其波澜,而馁无所润欤?或曰:潭之神曰:「我昔不能口实杜陵之老,视今噍噍而生者,又复何有?」惟我龙池利泽之神,未甞有得丧于一人,则可以徳氓庶无疑,亦以雪万丈潭神之耻。尚飨。又维宣和六年甲辰,二十五日甲戌,具官晁説之敢告于龙池利泽之神。伏念不肖为吏之薄,每有言也,下或与之上,必阻之。得非使者之聪眀,难以干吾民之聋瞽?昜以为然。厥聪明孰如有神?前日薄徳之吏,走祠下,布心腹,既罄而既危,乃防我龙池利泽之神。念其亢旱之乆,愍其荐饥之虞,畀之雨雪以如期。是则神之聪明感应,何昜而仁不吾欺?逺迩大小驩欣踊跃,沐神之徳,孰不咨嗟?孱守幸朝夕自免而去,而邦人惟神之事,世世其不违。尚飨。
景迂生集巻二十
译唉!兄长形体枯槁,文章却英华焕发;言语激烈,常常触犯世人;愤慨而嫉恶如仇。做官屡遭挫折,却从未悲伤叹息。远任沅湘之间,在烟霞中以诗歌自娱。身体虽然老于田野,志向却总是存念国家。自己看轻自己,仿佛无能,又害怕别人识破。远近声誉都称赞他的豪迈夸异;若在古人中,应当与黄叔度、元鲁山一流相提并论;在本朝,则可比王子野、江邻几一类吧?差不多可以看见古人,也足以见我宋人物的盛大了。唉!隐遁于幽暗之中,身体偶然寄托在蒿草蓬荜之间。先皇有诏,任命你执掌宪法、位居殿中。你骑一匹马进入宫门,却突然不能容身。今天子梦寐以求贤哲,召你补任谏官之列。兄长说:“时机到了!即使不用折断栏杆,我在皇帝榻前的进言也会使人战战兢兢。”众人都替你担忧,天子却欣然接纳你的才干。你一病卧床数月,只能依靠药饵,且药饵很少。奏章疏文接连不断,谁能不有所进言?恐怕没有人像兄长这样,枕首仰面执笔,撕开纸张写下言语。身体羸弱,言语却勇气有余。难道不想归返山下的破屋吗?请求退职没有成功,挂冠辞官也没有得到许可。谏臣们徘徊不决,联名上奏。大家说这样的谏臣应当留任,但疾病又不能勉强。于是让你病势稍缓,等死后再让你归去。幸而得到恩赐,希望你能活着回到故乡。天子说:“唉!” 古代淳朴之人因病归居闲处,皇帝便把他宠幸在龙阁。看我如此贪爱贤才,就让你不服药而自行痊愈吧。”承受皇帝的诏命,仿佛得到第二次生命,本应让巫咸从地下起身施救。唉,天啊!天理或许幽深难测;面对朝露般短暂的生命,我悲痛惊惧,哪里还用说夜壑中的长眠呢?我比兄长小两岁,却一直把兄长当作兄长来侍奉。我们的名字一同写在国家的名册上,情谊每每在危急时显现。如今兄长先我而去,回头看我这残生还能支撑多久,大概也要请求归隐箕山、颍水之间了。我亲手栽下新松,以尽哀痛;面对深秋,百感交集,只能把苦泪洒在一杯酒中。祭神文 祭曲神文 崇宁四年乙酉六月上寅日,谨用茶果祭祀五方土公、曲王、曲人,说道:主人本性不饮酒,自身没有一点长处;假如天下人都像主人这样,周济艰难之事便会多有忧患,浩大繁杂,实在不必细说。内心惶惶而困苦,哪里还顾得上今天早晨?谨遵古代法式,不违背吉日,并非另有所求,只是为疾病忧虑。五金八石、明珠空青,即使能使死人立即复活,像主人这样贫困的人,到了冬天也只能更加困顿;方术仍然不能舒展,又添一场疾病,四方音信也不相接,多次空手而归,妻子嘲笑,女儿嗔怒。想要亲自施展力量,只有依靠我曲王、曲人。五更时寒露凄清,汲水的辘轳辛苦转动;事先准备白曲,也未能抢先完成。两种东西既已备齐,便屏住气息,迟疑徘徊;妇女看不见,鸡犬也听不到,炉中炼丹,各种异品都同样勤劳。想到你们有神力,吉祥或许会到来;却又不禁自怜,荒废弃置已经三年,每每饥饿而不能饱足,这又是为什么呢?禹的足迹所到之处,我竟没有一片瓦、一根椽。我带着笔墨,在山中租屋,听泉水、枕山石,肠胃也只能填塞;一杯饭中,沙砾还彼此夹杂。离娄的眼睛仿佛蒙上阴翳,易牙的烹调也不再贤能;大概这也是有道理的,就像牛咀嚼后吞咽一样。唉,已经很久了,腰间下坠,双脚跌绊;脖子上的瘿瘤长得像瓮盎,尿液也涩滞细流。假如不能消除这些病患,我的危难尤其艰苦;然而这只是末节,哪里值得多加思虑?想到你们有神力,能够救除重大灾厄,使刚硬的心肠变得柔和,我或许还可以获得富贵。不要相信古人夸大的话,远远看见有人赞誉便跟着赞誉,看见有人诋毁便跟着诋毁;笑谈姿态妩媚和善,又有谁再认为我鄙陋?沉溺断绝于旧学,连唇齿之间也不提;远方人的书信一到,便以蚕头笔势恭谨写字;近处的人来请托拜谒,便有百门千纸的应酬。气势炽盛时争相依附,寂静冷落时早早退去。稍微利用亲厚关系,我便百倍地把罪过加到贤人身上,所得功效也不可估量。一旦获得大福,又让我恢复官职:到东海搜取珍珠,到西海修筑堡垒,到南海剖取蛟龙,到北海捆缚鬼神。入朝拜见宗师,先以谄媚的涕泪陈说;前代已有盛德,没有谁能比得上古代的皋陶,那么今天百官中又有谁过问呢?司命之神也未必让我死去,于是积累罪过和怨尤;到四十七岁,才悔过自惩,从今天开始,急急如律令。祭龙池文二首 维:宣和六年,岁次甲辰,正月十九日戊辰,朝请大夫、知成州军州事、管勾神霄玉清万寿宫、兼管内劝农事、赐紫金鱼袋晁说之,恭敬地昭告龙池利泽之神:去年秋天,百姓缺少种子,幸而没有发展到流离失所、成为流民。神起初责罚他们,最终却又把种子赐给了他们。然而官吏无能,失职失责,还有什么脸面来侍奉明察的神灵呢!今年春天开始,雨水又没有应时而降,百姓的心因此无法安定,也无法保全性命。神啊,与其最终还要烦劳您施加恩惠,不如从一开始就使他们得到欣喜。至于官吏如此无能,难道还可以再次获得赦免吗?前些日子我曾向万丈潭利泽神祈求降雨,限定七天为期,当时很有云气将至的征候,却最终聚集而没有施降,怎么办呢?我私下反复思量,恐怕没有别的缘故。唐代杜子美流落饥饿,曾经居住在这座潭的上方,莫非因此使潭神如今也使水波瘦弱,自己饥饿而没有什么可以滋润他吗?有人说,潭神说:‘我从前尚且不能让杜陵老人吃饱,看看如今这些嗷嗷待哺而求生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惟愿我龙池利泽之神,不曾因一个人的得失而改变,那么就可以施恩于百姓而无可疑虑,也可以替万丈潭神洗雪耻辱。请享用这些祭品。又 维:宣和六年甲辰,二十五日甲戌,具官晁说之恭敬地告知龙池利泽之神:我想到自己这个不肖之人做官时德薄能浅,每当有所言说,下面的人即使有时赞同并替我上报,也必定遭到阻拦。莫非是使者的聪明才智,难以触及我百姓的耳聋眼瞎吗?我很容易这样认为。可是,谁的聪明能比得上神呢?前些日子,这个德薄的官吏奔到神祠之下,倾诉心腹之言,话已说尽,处境也已危急,于是向我龙池利泽之神祈祷。神想到旱灾已经持续很久,怜悯百姓接连遭受饥荒的忧患,便按期赐下雨雪。既然如此,神的聪明和感应,怎么会有任何困难,而神的仁慈又怎么会欺骗我呢?远近、大小之人无不欢欣踊跃,沐浴神的恩德,谁不感叹赞颂?我这个孱弱的守臣幸而早晚可以获准免职离去,而本国百姓只会奉事神灵,世世代代都不会违背。请享用这些祭品。《景迂生集》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