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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朱舜水文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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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9 段

朱舜水文选 明 朱之瑜 撰

●朱舜水文选目录

  庚寅年陷难告天文(祷词)

  上监国鲁王辞孝廉疏(疏)

  吴霞舟先生惠诗(诗)

  漫兴

  钱塘

  上长崎镇揭(揭)

  致定西侯张公(书)

  祭王侍郎文(一)(祭文)

  上监国鲁王谢恩疏(疏)

  安南供役纪事(专着)

  祭王侍郎文(二)(祭文)

  祭王侍郎文(三)

  与完翁(杂帖)

  答安东守约(书)

  答安东守约

  与安东守约

  答安东守约杂问(答问)

  与释独立(书)

  阳九述略(专着)

  答明石源助(书)

  答释独立(六四)

  送林道荣之东武序(序)

  答林春信问(答问)

  答源光国问先世缘由履历

  答源光国杂问

  与某(书)

  与男大成

  祭显考某府君文(祭文)

  答小宅生顺(书)

  答小宅生顺问(答问)

  与安东守约(书)

  与陈遵之

  答黄德舍

  答奥村庸礼

  答王师吉

  与诸孙男

  与孙男毓仁

  答野节问(答问)

  附录

  舜水先生行实(今井弘济、安积觉)

  明故征君文恭先生碑阴(安积觉)

  长崎祭舜水朱先生文(张斐)

  祭朱先生文二(张斐)

  祭朱先生文(安东守约)

  朱舜水先生文集后序(安积觉)

●庚寅年陷难告天文(明永历四年、鲁监国五年庚寅三月初七日)帝载亦有何奇,祗此赫赫明明,炤临下土;鬼神无所为德,要使愚夫愚妇,惕息严威。善恶之报反,则中人不劝;彭殇之权失,则天地不灵。大明南直隶松江府恩贡生朱之瑜,原籍浙江余姚人;生无欺伪,念切痌瘝。自耻炎刘之多士,欣欣有新;宁为周室之顽民,皇皇雒邑。虽愧非才非艺,实亦无罪无辜。乃者身陷大泽,进退皆触网罗;今日舟荡洪波,前后都无畔岸。吐吞鲸穴,玩弄虎牙。之瑜一身不足惜,深明于「生寄死归」;刘文高等七人其何辜,乃使之为善蒙祸!保残贼而弃忠良,歼信义以长奸宄;窃恐降监乖而两仪敝、人心死而三纲绝矣!李靖有言曰:『倘三问而不对,亦何神之有灵』!诚哉!是言也。三月初七日,焚香盥手,书附龙王水府诸神、值日功曹、符勒使者上达天听。倘之瑜获罪于天,伏乞立敕风雷倾舟破楫;船中无舵师、乏篙工,毋作此梦梦,罔有视听也!●上监国鲁王辞孝廉疏(明永历四年、鲁监国五年庚寅)伏以鹿鸣有咏,承筐用锡于周行;鹈咮不濡,称服贻讥于之子。祈重旁求之典,端隆光复之勳。臣之瑜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窃惟处士戒乎坏宝,谊主职在兴贤。

译《朱舜水文选》,明代朱之瑜撰。《朱舜水文选》目录。庚寅年陷入危难时告天文(祷词)。上奏监国鲁王辞谢孝廉的奏疏(奏疏)。吴霞舟先生惠赠的诗(诗)。随意抒兴。钱塘。上呈长崎镇的揭帖(揭帖)。致定西侯张公的信(书信)。祭王侍郎文(一)(祭文)。上呈监国鲁王谢恩的奏疏(奏疏)。安南供役纪事(专著)。祭王侍郎文(二)(祭文)。祭王侍郎文(三)。给完翁的信札(杂帖)。答安东守约(书信)。答安东守约。给安东守约。答安东守约杂问(答问)。给释独立的信(书信)。《阳九述略》(专著)。答明石源助(书信)。答释独立(六四)。送林道荣到东武的序(序)。答林春信所问(答问)。答源光国所问先世的缘由和履历。答源光国杂问。给某人的信(书信)。给儿子大成。祭显考某府君文(祭文)。答小宅生顺(书信)。答小宅生顺所问(答问)。给安东守约(书信)。给陈遵之。答黄德舍。答奥村庸礼。答王师吉。给各位孙子。给孙子毓仁。答野节所问(答问)。附录。舜水先生行实(今井弘济、安积觉)。明故征君文恭先生碑阴(安积觉)。长崎祭舜水朱先生文(张斐)。祭朱先生文二(张斐)。祭朱先生文(安东守约)。《朱舜水先生文集》后序(安积觉)。庚寅年陷入危难时告天文(明永历四年、鲁监国五年庚寅三月初七日)。上天所承载的帝王之事又有什么奇特,不过是以赫赫明明的光辉照临下界;鬼神并没有什么可称为恩德的作为,只是要使愚夫愚妇在严威之下屏息警惕。善恶报应如果颠倒,中等资质的人就不会受到劝勉;彭祖与殇子寿夭的常理如果失去,天地也就不灵验了。大明南直隶松江府恩贡生朱之瑜,原籍是浙江余姚人;我一生不欺骗、不虚伪,心中深切忧念民生疾苦。只因以炎刘汉朝众多士人纷纷求新为可耻,却欣然要去做有新气象的人;宁愿做周室的顽固遗民,惶惶然等待迁居雒邑。虽然惭愧自己没有才华技艺,实际上也没有罪过、没有辜负谁。近来我身陷大泽,进退都触犯罗网;今天船在洪波中颠簸,前后都没有可以停靠的岸边。像在鲸鱼的洞穴中吐纳,任凭虎牙般的威势玩弄。我的一条性命并不值得可惜,我深知‘生是寄居,死当归宿’;可是刘文高等七人有什么罪过,竟使他们因为行善而遭受灾祸!保护残暴的贼人而抛弃忠良,消灭信义而助长奸邪;我私下恐怕这样会使上下监临失当而天地两仪衰败、人心死亡而三纲断绝啊!李靖曾说:‘如果三次询问都没有回答,那还有什么神灵可说是有灵验呢!’这话确实正确。三月初七日,我焚香洗手,写此文附托龙王水府诸神、值日功曹和符箓使者,上达天听。假如之瑜获罪于上天,恳请立即下令风雷倾覆船只、折断船桨;船中没有舵师,又缺少撑篙的工人,请不要作这种昏昧的梦,对此置若罔闻!●上呈监国鲁王、辞免孝廉荐举的奏疏(明永历四年、鲁监国五年庚寅) 恭敬地说:诗篇《鹿鸣》有歌咏,周王以筐篚之物赐给朝廷群臣;鹈鹕的嘴不沾水,却以盛服自称,反而被讥笑为这种人。愿陛下重申广泛访求贤才的制度,真正彰显光复国土的功勋。臣朱之瑜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臣私下认为,隐士应当戒除怀藏珍宝而不肯出仕,义主的职责正在于振兴贤才。臣没有灌鄩那样的谋略,不能率众匡救夏室;也不像胥说那样能够渡河借舟楫,奋力征伐而胜过周人。孝友侯居于中枢,武夫足以成为万国的法则。酇侯位列功臣第一,并不只是凭借战场上的汗马功劳;忠武侯功业位居第三,运送粮牛也有许多谋略。房玄龄、杜如晦确实是开国的俊杰,宣、邺也有兴复国家的才能;若不是这样的人才,又何必轻易授予职位?这都是因为恭逢主上,天赐勇略,学成文武;挺立于孔子故乡,驻跸在宋高宗旧土。陛下抚髀思求如廉

臣靡奏略于灌鄩,旅成匡夏;胥说涉川而舟楫,奋伐胜周。孝友侯在中枢,武夫为宪万国。酇侯位居第一,汗马非功;忠武绩在分三,运牛多术。房、杜洵开国之彦,宣、邺亦兴复之才;自非其人,何取轻畀。兹盖伏遇主上,知勇天锡,文武学成;挺出孔子之乡,驻跸宋高之土。拊髀颇牧,熊罴未睹如云;侧席贤豪,薖轴犹艰就日:是岂印刓而莫予,抑缘竽滥而多觞!臣之瑜才惭折线,志慕请缨。祖父兄恩叨一品,必无臣虏之子;士农商业已三迁,岂犹康济之英!卧榻起戈矛,知人之哲见矣;扣舷决生死,制胜之奇罔焉。止梦渡河而呼,捐糜应尔;未痛黄龙之饮,视息徒然!即使肤发自全,宁遂士人奇节!此犹国典,更切臣私。丧三载而未葬,日痛终堂之老母;聘七年而不娶,疑有去帷之生妻。洁己不廉,移忠非孝。(阙)在按臣思深风厉,非私桃李于公门;在主上念切匡时,当汇茅茹于上国。顾小臣尚无辞恩之例,何况书生;然一介犹严取与之文,敢承巨典!伏愿收回成命,别简贤能!(阙)吁俊尊上帝(阙)。行将展敬园陵,庶扬眉于故国;恢宏志气,毋洒泣于新亭。臣之瑜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封原旨,随表缴进以闻。●吴霞舟先生惠诗孤生倚知己,飘泊谢浮名;自接瑶华赠,能禁白发生!八闽秋水阔,三楚晓云横;漫作山中约,归耕向四明!●漫兴远逐徐生迹,移舟住别峰;遗书搜孔壁,仙路隔秦封。流水去无尽,故人何日逢?乡书经岁达,离恨转重重!●钱塘天际银幡立,鸱夷怒未消;定知千载上,江水不生潮。●上长崎镇揭(明永历五年、鲁监国六年辛卯十月)辛卯岁十月日,朱之瑜谨揭。敝邑运当季世,奸贪无道,以致小民怨叛,天下丧于逆虏;使瑜蒙面丧心,取尊官如拾芥耳。然而不为者,以瑜祖父兄世叨科甲、世膺诰赠,何忍辫发髡首、狐形豕状以臣仇虏!然而不死者,瑜虽历举明经孝廉、三蒙征辟,因见天下大乱、君子道消,故力辞不就、不受君禄;而家有父母未襄之事,义不能许君以死。侧闻贵国敦诗书而尚礼义,是以不谋家人,遁逃至此。不意来此七年,忧辱百端,无因一见阁下之玉颜。瑜意阁下巡方之任耳,其官则御史钦差、其职则管榷廉访。既与大明通市,宜乎大明细大之情朝至而夕闻,乃犹难见如此;尚安望见贵国之执政大臣,尚安望贵国之王加礼远人哉!古者君灭国亡,其卿大夫以及公子、卿大夫之子义可无死者,皆出奔他国;所至之国,待之者有五:太上则郊迎(秦穆公、楚庄王之于重耳),而宾之师之(汤之于伊尹、秦昭王之于范睢,随在皆然,不能悉数)。其次则廪饩而臣之;畏彼之见讨,则因而归之(施伯之于管仲);有罪,则逐之(季文子之于莒仆):载在典册,可稽而考也。

译颇、李牧一般的将才,却还没有看见如云的熊罴之士;侧身空席以待贤豪,而贤才仍然艰难,不能及时来朝。这难道是因为印章磨损而没有人任用我,还是因为滥竽充数的人太多而使酒器满溢呢?臣朱之瑜才能惭愧,不及折线之才,志向却仰慕终军请缨报国。祖父、父亲和兄长都承蒙恩典位至一品,臣一定不是降虏之子的后代;士、农、工、商之业已经迁徙变换三次,难道我还不能成为康济天下的英才吗?卧榻之旁已经燃起战火,说明陛下已有知人之明;叩击船舷决断生死,却还没有制胜的奇谋。如今只能梦见渡河而呼喊,纵然捐躯糜身也理所当然;还没有痛饮黄龙府的庆功酒,活着也不过是徒然!即使能够保全自己的身体发肤,难道就能遂行士人的奇节吗?这还是国家的典制,更切合臣下个人的私情。母亲去世已经三年却尚未安葬,我每日都为堂上老母而悲痛;订婚已经七年却没有成婚,恐怕那位活着的妻子已经离开帷幕。洁身自守却不肯任官,转移忠心便不是孝道。(缺)在按臣那里,深思而作风严厉,并不是想在公门之中偏私自己的门生;在主上这里,忧念匡救时局,应当把贤才汇聚到上国。只是小臣尚且没有辞谢恩典的先例,何况是一个书生;然而即使是普通士人,也严格遵守取舍授受的原则,哪里敢承受这样重大的典礼!伏愿陛下收回成命,另行选取贤能之士!(缺)举荐俊杰,以尊奉上帝(缺)。将要前往恭敬拜谒祖先陵寝,但愿能够在故国扬眉吐气;恢复宏大的志气,不要在新亭洒泪哭泣。臣朱之瑜无比瞻仰上天、敬奉圣主,内心激切而惶恐至极!谨将原旨封还,随同奏表一并缴进,请陛下知悉。●吴霞舟先生惠赠的诗 孤独地活着,依靠知己;漂泊四方,辞却浮名。自从接受您赠送的美好诗篇,怎能禁得住白发丛生!八闽一带秋水辽阔,三楚之地晓云横空;不要只作山中的约定,我将归去四明耕作!●随意兴发 远远追寻徐生的踪迹,移船停泊在另一座山峰旁;搜寻孔壁中遗留下来的书,通往仙境的道路却被秦代的关塞阻隔。流水不断向前而去,什么时候才能与故人相逢?家乡寄来的书信历经一年才送达,离别的愁恨反而一重又一重!●钱塘 天边竖立着银色的旗幡,鸱夷的怒气还没有消尽;可以断定,千百年以后,江水也不会再生出潮汐。上呈长崎镇的揭帖(明永历五年、鲁监国六年辛卯十月)。辛卯年十月某日,朱之瑜谨此揭告。我国的国运正值末世,奸邪贪暴而无道,以致百姓怨恨反叛,天下丧失于逆虏之手;如果使我蒙面丧心,取得尊贵官职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然而我不这样做,是因为朱氏祖父、父兄世代承受科举功名,世代接受诰命和赠官,怎么忍心留辫剃发,像狐狸、猪一样的形状去臣服于仇虏!然而我不去死,是因为我虽曾多次被举为明经、孝廉,又三次受到征召,却因看见天下大乱、君子之道消沉,所以竭力推辞不赴任、不接受君王俸禄;只是家中还有父母未能料理的事情,按义理不能答应君王以死相许。我从旁听说贵国崇尚诗书、尊重礼义,因此没有通知家人,逃亡到了这里。没想到来到这里已经七年,忧愁屈辱百端,却没有机会一见阁下的尊颜。我以为阁下只是负有巡行地方的职责,官职是御史钦差,职掌是管理盐铁榷税、考察访察。既然已经同大明通商,大明的大事小事本应早晨发生、晚上就能听闻,然而如今竟然还难以相见到这种程度;又怎么能指望见到贵国执政大臣,又怎么能指望贵国国王以礼厚待远方来客呢!古代君主亡国灭社后,其中的卿大夫以及公子、卿大夫的儿子,按义理可以不死的,都逃奔到别的国家;他们所到的国家,接待他们有五等:最高等是到郊外迎接(如秦穆公、楚庄王对待重耳),并把他当作宾客、老师(如商汤对待伊尹、秦昭王对待范睢,类似情况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其次是供给粮食衣物而让他做臣属;害怕被他的国家讨伐,于是便把他送还(如施伯对待管仲);如果有罪,就驱逐

未有不闻不见,听其自来自去者。倘贵国念忠义不可灭,慨而留之,亦止瑜而已;此外,更无一人可以比例。且瑜世守忠贞、家传清白,读周公、孔子之书,不识南蛮天主之教;况敝邑与南蛮远去万里,更无可疑!若蒙收恤,瑜或农、或圃、或卖卜、或校书以餬其口(汉杨恽南山种豆、东陵侯邵平种瓜、齐世子法章灌园、严君平卖卜成都市、谢叠山卖卜洛阳桥、汉宗室刘向校书于天禄阁),可不烦阁下之廪饩。即四方观听者,宁不播扬而诵美;异日着之史书,一者全孤臣之节,一者增贵国之光。阁下何惮于瑜一人而必欲去之!贵国取与有义、辞让有礼,富而知方、仁而好勇:真洋洋乎大国之风也。

译他(如季文子对待莒仆):这些都记载在典籍中,可以考查。从来没有听不见、看不见,任凭他自己来去的情况。假如贵国念及忠义不可泯灭,慨然将我留下,也只是我朱之瑜一人而已;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个人可以与我相比。况且我家世代守持忠贞,家中传承清白,所读的是周公、孔子的书,不知道南蛮天主教;何况我国距离南蛮相隔万里,更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如果蒙受收留抚恤,我可以务农、种园、卖卜,或校勘书籍来糊口(汉代杨恽在南山种豆,东陵侯邵平种瓜,齐国世子法章灌园,严君平在成都市卖卜,谢叠山在洛阳桥卖卜,汉宗室刘向在天禄阁校书),可以不烦劳阁下供给粮饩。即使四方听闻此事的人,也难道不会传播并称颂美德吗?将来写入史书,一方面可以成全孤臣的节操,另一方面可以增加贵国的光彩。阁下为什么要忌惮我一人,非要驱逐我呢!贵国取予合乎义,辞让合乎礼,富足而知礼法,仁厚而崇尚勇敢:真是洋洋然大国的风范啊。

既读书好古,岂不知「救灾恤邻」之道、保全忠义之方;特以通事年行诸司,畏法而自全、画地以相守!不知此虽小故,关系国家大体。阁下巡方大臣,职守大事;乃不能扬贵国之盛名,而反示四方以僻陋哉!瑜碌碌无才,诚不足数。设使大明有慕义而来者,德如孔子、颜渊,胸罗锦绣、口吐珠玑,亦且没没于商贾之中,拒之使归乎?夫锦絺药饵、尊罂盘盂,大明之小物耳;贵国犹且重价以招徕之、专官以防察之;恐人之匿之也,则搜简而封职之,罗列于庭而看验之。验而中也,则飞递以上之。至于贤人君子,为国重宝;既不简搜、亦不看验,弃之如敝屣,置之不得不死之地,亦独何哉!宋人宝燕石而弃美玉、郑人千金买椟而还人之珠,世犹以为笑;岂大国识监精明,而亦同于宋、郑之人取笑后世哉?今瑜归路绝矣!瑜之师友三人,或阖室自焚、或赋诗临刑,无一存者矣!故敢冒死上书,惟阁下裁择而转达之执政:或使瑜暂留长崎,编管何所,以取进止;或附船往东京、交趾,以听后命。瑜之祖宗坟墓、家之爱子女,皆在故国;远托异域,岂不深悲!祗欲自全忠义,不得已耳。幸阁上哀怜而赐教之!瑜虽亡国之士,不敢自居于非礼,亦不敢待阁下以非礼;故端人賫书进上,非敢悖慢也。临椷可胜惶悚待命之至!●致定西侯张公(明永历六年、鲁监国七年壬辰八月)去秋,之瑜幼子至,知舟山被陷,藩台奉主上阻于外,宫眷及阖府自焚;可胜惊悼!太夫人惠哲着闻,耄耋之年罹此奇厄,真足大痛。犹幸藩台及将吏俱无恙,国耻家仇,正可竭力以图报雪。逢人问讯,直至今年四月,于交趾路闻动定。即欲附厦门黄紫官船来奉慰,适为剧病所困。又闻国姓藩台师行无定,诚恐谒见无时。病躯委顿,故仍归日本。今杨监副力违群议,叩谒军前。奈瑜彼中受人所托,不终其事而弃去之,不祥;侵然诺,不信:中怀怏怅耳。大约明年夏,从交趾觅便船过候;此时奉色笑于吴会,方快夙心。王完老五年起义,无限艰难。昨夜被难,临刑慷慨激烈,有志之士闻之,无不痛心挥涕。已遣小儿访其家眷着落,尚无回报。瑜飘零异国,为江陈所负;止存一愁病之身,无可为藩台献者。培植数年,相去万里!今始有一言奉献藩台:得郡、得县,惟以得士为先。所称得士者,明古今、知兴废,直躬谠论,为藩台所「敬而事之」之人;非仅读书识字,事藩台之人也。得士,则过失日闻,嘉言、嘉猷日进,以此收桑榆之效不远也。若止占望颜色、伺察喜怒,称大美而道盛德者,则非藩台今日之所急矣。惟留意而裁择之!

译既然读书好古,难道不知道‘救济灾难、体恤邻国’的道理和保全忠义的方法吗?只是因为通事逐年把事情施行到各个衙门,害怕触犯法律而自行保全,只划定界限彼此守望!却不知道这虽然是小事,关系到国家的大体。阁下是巡行地方的大臣,职责在于处理大事;如今竟不能宣扬贵国的盛名,反而向四方显示自己的偏狭浅陋吗!我朱之瑜庸庸碌碌、没有才干,确实不值得计数。假使大明有仰慕义理而来的人,德行如孔子、颜渊,胸中包罗锦绣文章,口中吐出珠玑之言,难道也要让他埋没在商贾之中,拒绝他而叫他回去吗?锦缎、药饵、尊罂、盘盂,只是大明的小物件罢了;贵国尚且用高价招徕它们,专门设置官员加以防察;害怕有人隐藏它们,就搜查登记、加盖封印,排列在庭院中察看检验。检验合格,便飞递上报。至于贤人君子,是国家最珍贵的宝物;既不搜查登记,也不察看检验,像丢弃破鞋一样抛弃,把他们置于不得不死的境地,这又是为什么呢!宋人把燕石当作宝物却抛弃美玉,郑人用千金买下匣子却退还其中的珍珠,世人至今还把这些事当作笑谈;难道大国的鉴识精明,却也要同宋、郑之人一样被后世取笑吗?如今我的归路已经断绝了!我的三位师友,有的全家自焚,有的临刑赋诗,没有一个活着了!所以我冒死上书,只希望阁下裁量选择后转达给执政大臣:或者让我暂时留在长崎,编入某处管束,以等待决定;或者把我附在船上送往东京、交趾,听候后来的命令。我的祖宗坟墓、家中的爱子爱女,都在故国;远远寄托在异国,难道能不深切悲痛吗!只是想自行保全忠义,实在是不得已。希望阁下哀怜我并赐予指教!我虽是亡国之士,却不敢以非礼相待于自己,也不敢以非礼相待阁下;所以端正地让人携书进上,并不是敢于悖慢。面对这封信,怎能不惶恐战栗地等待命令啊!致定西侯张公(明永历六年、鲁监国七年壬辰八月)。去年秋天,之瑜的小儿子到了,得知舟山失陷,藩台奉着主上被阻隔在外,宫中眷属以及全府人员都自焚了;怎能不惊骇悲悼!太夫人惠哲的贤德著名于世,已是耄耋之年,却遭遇这样的奇祸,实在令人极度悲痛。还幸藩台以及将领、官吏都没有遇害,国耻家仇,正可以竭尽力量图谋报仇雪恨。我逢人便打听消息,直到今年四月,才在前往交趾的路上听到局势已经安定。原想搭乘厦门黄紫官的船来慰问,恰好又被重病困住。又听说国姓藩台出兵没有确定的行期,实在恐怕没有机会拜见。病体疲惫不堪,所以仍然回到日本。如今杨监副冒着违背众人意见的风险,到军前叩见。可是之瑜在那里受人所托,若不把事情办完就抛下离去,便是不祥;违背诺言,又是不守信用:心中因此怏怏不快。大约明年夏天,我将从交趾寻找方便的船只渡海前来拜候;到那时在吴会奉见您的笑容,才算满足平生的愿望。王完老第五年起兵义举,经历了无限艰难。昨夜遭遇灾难,临刑时慷慨激烈,有志之士听说后,没有不痛心落泪的。我已经派小儿去打听他的家眷下落,尚未得到回报。我漂泊异国,被江陈二人辜负;只剩下一个忧愁多病的身体,没有什么可以献给藩台。多年培植,彼此相隔万里!如今才有一句话奉献给藩台:得到郡、得到县,都应当把得到人才放在首位。所谓得到人才,就是那些明白古今、懂得兴衰,正直自身、敢于发表正直议论,能够被藩台‘敬重并任用’的人;不是只会读书识字、供藩台驱使的人。得到人才之后,过失会天天听到,好的言语、好的谋略会天天进来,这样收取晚年成效的日子就不远了。若只是观察脸色、窥伺喜怒,称颂盛美、宣扬盛德,那就不是藩台今日最急需的事情了。希望您留意并加以裁择!

附定西侯来书别后狡虏窥关,三路并至。不意荡胡以轻敌阵亡,虏骑遂得飞渡。不佞直堵吴淞,幸获全捷;而孤城授绝,死守十日,竟为所破。不佞阖门自焚,而全城被戮矣。奈败军之余,尚思卷土;但虑势力单弱,遂扬帆南下。正月已抵厦门,国姓公眷顾殷殷;近在整顿军营,明年三、四月必去舟山矣。昨十一月内,杨月恒至营,方知台兄的耗,不胜欣慰。又辱佳惠远怀,更感高谊;谢谢。鄙怀缕缕,不尽欲言。制通家侍生张名振拜。●祭王侍郎文(一)(明永历八年、鲁监国九年甲午八月十三日)按王翊,字完勳;慈谿人,徙居余姚。鲁王监国,翊与诸生王江同起兵海滨,应江上师。浙江不守,翊说黄斌卿攻宁波,不克。乃入四明山寨居之,有众万余;再破上虞,略天台、徇奉化、拔新昌,卒为清师所执。是时浙东山寨相望,诩号最强,义声着于远近。翊为人有智略,黄黎洲撰「四明山寨记」,推服甚至。维大明永历八年岁次甲午,八月戊午朔,越十有三日庚午,知友朱之瑜谨以羔羊酒醴之奠,致祭于明故忠烈知友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监察御史、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赠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祭明故殉节先师礼部尚书、前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霞翁吴公之神(自注:讳钟峦,号稚山;直隶无锡县籍,武进人。甲戌进士),明故殉节先师吏部左侍郎、前太常寺卿、吏部考功文选清吏司郎中主事、刑部清吏司主事闻翁朱公之神(自注:讳永佑,别号爰启;直隶上海县人。甲戌进士)曰:辛卯年九月,瑜少子自舟山来,谓先生授命于七月二十六日。是瑜去舟山未盈月,而先生死矣;瑜遂以七月二十六祭先生也。去年是日为先生之家大祥,瑜以是日至日本,次日始得登陆。既已招魂于万里之外,而又逾其期;吾虞先生之来格也难矣,深用为忧。幸日本之闰为六月,于次月之日,始得陈牲酹酒而哭也。今正从日本来,得定西张侯台手书并先生就义之诗文读之,忠壮从容,乃心王室,先生之鬓眉翕张,生气栗烈忾然,如再见光仪也。诗四章,参错失次,或有其题而无其词、或有其词而无其题,瑜未敢举辞以就题也。八月十日、十一日,连有吊祭之文,则死非七月二十六日,而稚子之传讹也明矣。然祭右良者有文而无叙,未知右良死之状、死之所、死之日也;于吊完勳之文而推之,完勳之死以七月十九,云先十七日,则右良被刑应在八月初六、七也。复云右良先不佞去六日,似已知临刑之日在十二、三也。而十一日吊完勳,更不言次日临刑,终不知先生果于何日死也!无已,吾欲以十五日为先生升逝之日。其日天空月霁,况先生之襟怀;而天下皆仰皆见,想先生之风采。然而不敢者,屈原之死以端阳,则薄海内外,咸投黍而祀之、扬旌鼓棹而招之;而先生之死以中秋,普天且为之饮食燕乐也。既已伤先生之志,而又乖天下忠良义士之心,故于十三日为位于交趾之旅邸,陈牲载酒而哭之。曰杀羔羊,其角如栗;爰列鸡豚,殽蓛有飶。羔备卿大夫之义,而鸡德具虎臣之质;鹿能触而蟹有匡,鲤也鳞之介而豕之鬣也刚:是足以明先生之志,必不为先生之所吐也。先生之于朋友也,临风而祭;而瑜之朋友也,越国而招:其哀痛一也。先生乞得一金,易牲而奠;而瑜今日之祭虽不腆也,实备四国之物:其丰俭一心也。先生其来格也!先生之诗,有『戎马待髫年』之句;先生之志则壮、气则果,而先生之心则无已矣。今辛、壬、癸、甲,先生生已四年矣;更十余年而先生之志足酬,但胡虏之运祚疑终,而百姓之倒悬难待。瑜之疾病已深,而四千之日月难延;其或不能须也,奈之何!即及其期矣,与先生两世之知,交臂相视,未必哑然一笑也。至乃鲁太夫人生事之资及先生之祖父母葬祭之籍,先生虽无有言,固不释瑜之心也。况白刃在颈,惟此为惓惓乎!瑜今日赤身徒手,无一足慰先生也。然先生知瑜之志,倘瑜之志足遂也,瑜之父母葬以礼,必不使先生之父母死者暴棺而露、生者并日而食,使先生齎志而殁,目不得瞑于九原之下也。且文丞相柴市之骨方归,而太夫人之丧同日来会;天之所以报忠臣也,宜无爽矣。但瑜病骨支离,十载不御女,而终年呕血。瑜之疾,其先生之疾也,知瑜之死在于几日?则瑜之父母、祖父母且无可奈何已,其又奈先生之父母、祖父母何哉!言不尽意,楮不尽言;歆格之余,或能昭监。呜呼!尚飨。●上监国鲁王谢恩疏(敕文并录)(明永历十一年、鲁监国十二年丁酉)监国鲁王敕

译附定西侯来信。分别以后,狡猾的虏兵窥伺关隘,三路军队一齐到来。没想到荡胡因为轻敌而阵亡,虏骑于是得以飞快渡过。鄙人亲自堵守吴淞,幸而取得全胜;但是孤城粮尽援绝,死守十天,终于还是被攻破。鄙人全家闭门自焚,整座城的人也都被杀戮了。无奈在败军残余之中,仍想着卷土重来;只是忧虑兵力单薄,于是扬帆向南。正月已经抵达厦门,国姓公对我眷顾深厚;近来正在整顿军营,明年三、四月一定前往舟山。去年十一月间,杨月恒来到军营,我才知道台兄的消息,十分欣慰。又承蒙您从远方寄来美好的馈赠,更加感受到您的深厚情谊;多谢。我的心中还有许多话,不能尽说。制通家侍生张名振拜上。祭王侍郎文(一)(明永历八年、鲁监国九年甲午八月十三日)。考王翊,字完勳;是慈谿人,后来迁居余姚。鲁王监国时,王翊与诸生王江一同在海滨起兵,响应江上的军队。浙江不能守住,王翊劝说黄斌卿攻打宁波,没有成功。于是进入四明山寨居住,拥有一万多士众;再次攻破上虞,夺取天台,招抚奉化,攻下新昌,最终被清军擒获。当时浙东山寨彼此相望,王翊的声势号称最强,义军的声名远近闻名。王翊为人有智谋和才略,黄黎洲撰写《四明山寨记》,对他推重佩服到了极点。大明永历八年,岁次甲午,八月戊午初一,过了十三日,即庚午日,知交朱之瑜谨备羔羊和酒醴作为祭品,祭告明故忠烈、知交、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监察御史、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赠某谥某的完翁王公之神,以及附带祭告明故殉节先师、礼部尚书、前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霞翁吴公之神(自注:名钟峦,号稚山;籍贯直隶无锡县,武进人。甲戌进士),明故殉节先师、吏部左侍郎、前太常寺卿、吏部考功文选清吏司郎中主事、刑部清吏司主事闻翁朱公之神(自注:名永佑,别号爰启;直隶上海县人。甲戌进士)。祭文说:辛卯年九月,我的小儿子从舟山来,说先生在七月二十六日去世。这时我离开舟山还不到一个月,先生就已经死了;于是我便以七月二十六日祭奠先生。去年这一天是先生家的大祥之日,我在这一天到达日本,第二天才得以登陆。既已在万里之外招魂,又超过了祭期;我担心先生的魂灵很难前来享用祭祀,因此深感忧虑。幸而日本置闰在六月,到下一个月的这一天,才得以陈列牲礼、洒酒哭祭。如今正从日本来,得到定西侯张公亲笔写来的先生就义诗文,读到其中忠贞壮烈而又从容不迫、心系王室的情怀,仿佛看见先生的眉须张动,生气凛烈而愤懑,好像又见到了先生的仪容。诗共有四章,次序错杂,有的只有题目而没有诗句,有的只有诗句而没有题目,我不敢牵强地拿诗句去配合题目。八月十日、十一日,接连有祭吊文章,这样看来,先生并不是死在七月二十六日,而是幼子的传闻错误,已经很明白了。然而祭右良的文章有文字却没有叙述,我不知道右良死亡的情状、地点和日期;推究吊祭完勳的文章,完勳死于七月十九日,文中说‘先十七日’,那么右良受刑应在八月初六、初七。又说右良比鄙人先离开六日,似乎已经知道临刑是在十二、十三日。可是十一日吊祭完勳,又不说第二天临刑,始终不知道先生究竟在哪一天去世!没有办法,我想把十五日作为先生升逝的日子。那天正是天空晴朗、月色澄明,何况先生的胸襟也如同如此;天下人都仰望并看见它,想来先生的风采也是如此。然而我不敢这样做,是因为屈原死在端阳,所以天下内外都投粽子祭祀他,扬旗击鼓、划船来招魂;而先生若死在中秋,天下人反而要为中秋饮食宴乐。这样既伤害先生的志向,又违背天下忠良义士的心意,所以我在十三日于交趾的旅舍设灵位,陈列牲礼、装载酒水来哭祭他。祭文说:杀羔羊,它的角像栗子;于是陈列鸡和猪,菜肴散发香气。羔羊具备卿大夫礼制的意义,鸡的德性兼有虎臣的气质;鹿能够抵触,蟹有甲壳,鲤鱼有鳞而具介甲,猪鬃刚劲:这些足以表明先生的志向,一定不会被先生所嫌弃。先生对朋友,在风中祭奠;而我对朋友,越过国境招魂:我们的哀痛是一样的。先生乞得一金,换取牲礼祭奠;而我今天的祭品虽然不丰厚,实际上具备四方之物:丰厚或俭薄都出于同一片心意。先生您还是来临享用祭品吧!先生的诗中有‘戎马待髫年’一句;先生的志向壮烈,气概果决,而先生的心志则永无止息。如今经历辛、壬、癸、甲,先生去世已经四年了;再过十多年,先生的志向就足以得到酬报,但胡虏的国运恐怕将要终结,而百姓倒悬般的苦难却难以等待。我的疾病已经深重,而四千天的日月也难以延长;如果我不能等到那时,又能怎么办呢!即使到了那个期限,我与先生两世相知,交臂相见,也未必不能默然一笑。至于鲁太夫人办理生事的资费,以及先生祖父母安葬祭祀的簿籍,先生虽然没有说出来,本来就不能让我放下心来。何况如今刀刃已经架在脖颈上,难道只有这些事情才使我牵挂吗!我今天赤身空手,没有一样东西足以慰藉先生。然而先生知道我的志向,假如我的志向能够实现,我一定会依礼安葬父母,不让先生的父母死者棺木暴露、生者只能并日而食,不让先生怀抱遗志死去,到了九泉之下眼睛还不能闭上。况且文丞相在柴市的遗骨刚刚归葬,而太夫人的丧事又在同一天相会;这正是上天用来报答忠臣的安排,应当不会有差错。但是我的病骨支离,十年没有接近女子,而且终年呕血。我的病,就是先生的病;谁知道我的死还在几天以后呢?那样一来,我的父母、祖父母尚且无法可想,又怎么能顾及先生的父母、祖父母呢!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纸张也不能完全承载言语;希望神灵享用祭品之余,或许能够明察我的心意。唉!请来享用祭品吧。上呈监国鲁王谢恩的奏疏(附录敕文)(明永历十一年、鲁监国十二年丁酉)。监国鲁王敕令。

监国鲁王敕谕贡生朱之瑜:昔宋相陈宜中托谕占城,去而不返;背君苟免,史氏讥之。盖时虽不可为,明圣贤大道者,当尽回天衡命之志;若恝然远去,天下事伊谁任乎!予国家运丁阳九,线脉犹存,重光可待。况祖宗功德不泯人心,中兴局面应远过于晋、宋。且今陕、蜀、黔、楚悉入版图,西粤久尊正朔;即闽、粤、江、浙,亦正在纷纭举动间。非若景炎之代,势处其穷;故宜中不复,亦不闻有命往召其还也。尔矫矫不折,远避忘家。阳武之椎,尚堪再试;终军之请,岂竟忘情!予梦寐求贤,延伫以待。兹特端敕召尔,可即言旋,前来佐予;恢兴事业,当资尔节义文章。毋安幸免,濡滞他邦!钦哉。特敕。监国鲁九年三月□□日。奉敕特召恩贡生臣朱之瑜奏:为守礼殉节,谨陈始末缘由兼谢天恩事。臣于崇祯十七年,蒙恩特征,不就。弘光元年复征,又不就;即授江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镇臣方国安军,复不拜。后闻台省交章论劾,大指论臣偃蹇不奉朝命,无人臣礼;臣即星夜逃避澥滨。及臣在舟山,铨臣、按臣见臣不肯任事,又见臣誓不降虏,万生一生,举臣孝廉;臣止之而不及,即当按臣前草表恳辞。后辅臣不知,拟旨云:『朱之瑜果否的系贡生,该部确察具奏』!辅臣与臣同里閈,其弟张玉堂与臣同入泮宫,岂不知臣之详?意盖有为耳。臣见此时事不可为,深自韬匿,绝不以前事上闻,非敢故为欺隐。辛卯年七月,预避虏难,从舟山复至安南。累年急欲归觐,多方未遂。每恨衣带之水,邈焉河汉!去年委曲求济,方附一舟,意谓秋末冬初,便可瞻拜彤墀,伏陈衷曲。臣数年澥外经营,谓可得当以报朝廷;当与藩臣,悉心商榷。不意奸人为梗,其船出至澥口,半月而不果行;复次安南,愤结欲绝。至本年正月十四日,日本船回,賫有主上监国鲁九年三月黄绫敕谕一道,特召臣还。臣以亵服不敢拜命,星夜草创处士巾衣,谨择十六吉日;又不敢以公所行礼,即于私寓恭设香案开读,叩头谢恩毕,钦此钦遵。臣此时已促装,拟于二十一日往暹罗,亦辗转以求达也。因暹罗更在西南,诚恐主上未察臣苦心,疑为营私背旨,故捧敕惊惧,即止不行。虽臣无「节义文章」之重,足副主上「梦寐延伫」之求;至于「犬马恋主」之诚、「回天衡命」之志,未尝一刻少弛也。静候夏间附船前去日本,复从日本方达思明。所以纡回其道者,臣之苦衷不便明言。庸人见臣如此,竞诋狂惑。不意二月初三日,安南国王于该管衙门檄取一二知文识字之人,前去应一时之役。当涂喜得关要,中臣不念国体,遂将臣名开送,立逼登舟。众人不知,多为庆幸。臣与平日往还诸人,已作死别。初八日,至国王屯兵之所,曰外营沙。先见该艚,手致一书;随见国王,臣具一「钦奉敕书特召恩贡生顿首拜」名帖。臣屡被诏敕,在国家为征士,与寻常官员不同;何敢屈膝夷廷,以辱国典。故长揖不拜者,礼也。国王不知是礼,怒欲杀臣;臣挺然竟行就戮,毫无顾盼迟回。该艚令人往复劝谕,恳切详明;臣言愈逊,臣志愈坚。夜分不已,终无一字游移;次日辩折仍前,该艚云『好汉子』!十四日,复遣人来慰臣、怵臣,得臣一拜即止;臣对如初,但言『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已。至今十日,其怒未衰,忌臣者多料无生理。臣恐一时白刃加颈,不及拜疏陈情,谨将始末缘繇上尘宸听,臣即含笑入地矣。所恨者,臣之幡然去国,迹似洁身。今谋之十年,方喜得当;意欲恢弘祖业,以酬君父,以佐劳臣。一旦乃为意外之事而死·不能上报太祖高皇帝以及主上,臣死有余责耳。至臣祖宗坟墓飘零,幼女高死忠、死孝,最为幽惨;此臣家事私情,不敢琐陈。谨将逐日问答、行略、书札,别录附闻,惟祈睿监!草莽之臣不谙章奏之体,罔知忌讳,死罪、死罪。臣拜疏后,静听一死,则无他说。昔苏武尚有一李陵为知己,臣之孤苦,何可胜言!十日之内,逐日杀人,莫不枭其首,从而臡肉菹肝。夷风惨刻,惟以张威示知草菅,使臣惊惧。臣死之后,骸骨无敢收取,自为鸱鸢犬豕之所阻嚼,臣亦不忧。伏愿主上为国爱身、为国爱人;励精旰食,虚己尊贤,选才任能,勿疑勿贰;直捣卢黄,勒勳长白;大拯陆沈之神州,修复久污之陵庙;始终弗替,君臣一心: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具疏称谢以闻。监国鲁丁酉年二月十七日,恩贡生臣朱之瑜具。奉敕特召恩贡生臣朱之瑜奏:为臣身被拘留,瞻言永号事。

译监国鲁王敕谕贡生朱之瑜:从前宋朝宰相陈宜中借奉诏出使占城的机会,离去后便没有回来;背弃君主而苟且求生,史官讥刺他。大概即使时势已经无法挽救,明白圣贤大道的人,也应当竭尽挽回天意、改变命运的志向;如果漠然远去,天下的事情又由谁来承担呢!我国运逢阳九之厄,但血脉仍然存在,恢复光明是可以等待的。何况祖宗的功德没有泯灭人心,中兴的局面应当远远超过晋、宋。况且如今陕西、四川、贵州、湖北都已经纳入版图,西粤长期尊奉正朔;即使福建、广东、江南、浙江,也正在纷纷举动之中。并不像景炎年间,形势已经走到穷途;所以陈宜中没有回来,也没有听说有人奉命前去召他回来。你高举不屈,远远避走而忘却家庭。阳武侯朱亥的铁椎,还可以再次试用;终军请缨报国的志愿,难道竟然能够忘怀!我在梦中和睡醒时都求访贤才,延颈伫立等待你。现特地郑重下敕召你,你可以立即说定归期,前来辅佐我;恢复兴盛的事业,应当借助你的节义文章。不要安心苟免,滞留在别的国家!钦此。特此敕谕。监国鲁九年三月□□日。奉敕特召恩贡生臣朱之瑜奏:为守持礼义、以死殉节,谨陈述事情始末缘由,并兼为谢天恩之事。臣在崇祯十七年承蒙恩典受到特别征召,没有赴任。弘光元年再次受到征召,又没有赴任;随即授予江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镇臣方国安军的官职,我仍然没有接受。后来听说台省官员交相上章弹劾,大意是说臣傲慢而不奉朝廷命令,没有做人臣的礼节;臣便连夜逃避到海边。等到臣在舟山时,铨臣、按臣见臣不肯任事,又见臣发誓不投降虏贼,万中求一,便举荐臣为孝廉;臣加以阻止却来不及,立即在按臣面前起草表章恳切辞谢。后来辅臣不知道内情,拟定敕旨说:‘朱之瑜果真确实是贡生吗?有关部门务必查明后具奏!’辅臣与臣同乡,他的弟弟张玉堂又与臣一同入泮宫,难道不知道臣的详细情况吗?想来其中大概另有用意。臣见当时事情已经不可为,便深深隐藏自己,绝不把以前的事情上报,并不是敢于故意欺骗隐瞒。辛卯年七月,臣预先躲避虏难,从舟山又到了安南。多年急切想要归去朝见,多方设法都没有成功。每每遗憾只隔着一衣带宽的水面,却相距遥远如天上的河汉!去年我曲折地设法求取渡船,才搭上一条船,原以为秋末冬初便可以瞻拜宫阙,伏地陈述衷曲。臣多年在海外经营,认为可以得到适当安排来报答朝廷;应当同藩臣尽心商议。不料奸人从中作梗,船驶出海口后,半个月仍不能成行;又停留在安南,愤懑郁结得几乎要死。到本年正月十四日,日本船返回,带有主上监国鲁九年三月颁发的一道黄绫敕谕,特意召臣回来。臣穿着不合礼制的衣服,不敢拜受诏命,连夜草草制作处士的巾帽衣服,谨慎选择十六日这个吉日;又不敢采用公家举行的礼仪,只在私人寓所恭敬设置香案,开读敕谕,叩头谢恩完毕,谨此敬谨遵行。臣这时已经催促整装,打算二十一日前往暹罗,也辗转设法求得通达。因为暹罗更在西南方,实在恐怕主上没有察知臣的苦心,反而怀疑臣谋求私利、背弃圣旨,所以捧着敕谕惊惧不安,便停止前行。即使臣没有‘节义文章’这样的重要才能,也足以副合主上‘梦寐求贤、延颈等待’的期望;至于‘犬马恋主’的忠诚、‘挽回天意、改变命运’的志向,从来没有片刻松懈过。臣静候夏间搭船前往日本,再从日本到达思明。之所以迂回走这条道路,是臣的苦衷不便明说。庸人见臣这样做,争相诋毁臣狂妄迷惑。没想到二月初三日,安南国王在该管衙门发檄文征取一两个懂得文章、识字的人,前去应付一时的差役。当权者很高兴得到这个机会,中臣不顾国家体面,于是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立即逼我登船。众人不知内情,大多替我庆幸。我同平日来往的诸人,已经作了死别。初八日,到了国王屯兵的地方,叫作外营沙。先拜见该艚,亲手送上一封信;接着拜见国王,我递上名帖,写着“钦奉敕书特召恩贡生顿首拜”。我屡次受到诏敕征召,在国家看来是征士,同寻常官员不同;怎么敢屈膝拜伏于夷狄朝廷,使国家礼典受辱?所以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这是合乎礼的。国王不知道这是礼节,发怒想杀我;我挺直身子径直走去受刑,丝毫没有回顾迟疑。该艚派人来回劝说,言辞恳切而详尽;我的回答越谦逊,意志却越坚定。直到半夜仍不停地劝说,我始终没有一句话动摇;第二天争辩驳斥仍同先前一样,该艚说:“好汉子!”十四日,又派人来安慰我、恐吓我,只求我行一拜便停止;我的回答仍同起初一样,只说:“读圣贤书,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到今天已经十天了,他的怒气还没有消退,嫉恨我的人多半料定我没有生路。我担心一时之间利刃加在脖子上,来不及上疏陈述衷情,所以恭敬地把事情的始末缘由上呈,供皇上听闻;这样我即使含笑死去,也没有遗憾了。我所遗憾的是,我毅然离开国家,表面上像是只顾洁身自好。这件事谋划了十年,才高兴地有了成功的机会;本想恢弘祖业,以报答君父,并辅佐辛劳的臣民。没想到一旦竟因意外之事而死,不能向太祖高皇帝和当今主上报效,我死后还罪责有余。至于我祖宗的坟墓飘零,幼女高死忠、死孝,最为幽惨;这是我家中的私事,不敢琐细陈述。谨将每天的问答、行程略记和书信,另行记录附上,惟愿圣明鉴察!草野之臣不懂奏章体例,也不知道避讳,死罪,死罪。我上疏之后,安静地等候一死,此外没有别的话。过去苏武还有一个李陵作为知己,我的孤苦,哪里说得尽!十天之内,每天都杀人,没有不砍下首级,接着把尸肉剁碎、肝脏腌成肉酱的。夷狄风俗残酷严厉,只是用来张扬威势,让人知道他们把人视如草芥,使我惊恐。等我死后,尸骨无人敢收,只会被鸱鸢、犬豕撕咬吞食,我也不为此忧虑。伏愿主上为了国家爱惜自身,也为了国家爱惜人才;振作精神,勤于政务而顾不上吃饭,虚心尊重贤者,选拔人才、任用能人,不要猜疑,也不要三心二意;直捣卢黄,在长白山刻立功勋;大力拯救沉沦的神州,修复长期受污辱的陵墓和宗庙;始终不要改变,使君臣同心:臣下实在无法承受仰望上天、敬仰圣主以及激切惶恐的深情。谨备此疏称谢上报。监国鲁丁酉年二月十七日,恩贡生臣朱之瑜具呈。奉敕特召恩贡生臣朱之瑜奏:为臣身被拘留,仰望陈述并长声哀号之事。

臣与安南国王抗礼一事,已详具于二月十七日疏中。后二日,始以本事遣其心腹重臣就问;臣即据其来意,竭诚相答。遂尔欢然,大加赞赏。因关彼国机密,不敢闻奏。三月三日,遣人来试「坚确赋」。以后屡遣其文武戚属,就臣寓所虚心质问;随手批答,得答即喜。四月二十一日,臣闻客寓被盗席卷,衣襆俱空;谒归会安,十分称扬羡慕,或者夙憾已销。但国小气骄,学浅识陋;颇能拔萃于夜郎,不免观天而坐井。欲屈臣,则恐损其名望;欲就臣,则内惭其从官。甘心失人,安知礼士。是以辗转持疑,委难自决。至今尚未亲见,又未明言遣行;使臣目送归舟,血枯肠断。况资装俱竭,肘见履穿;僮仆遁逃,伶仃孤苦;肌肤憔悴,形容枯槁:遣日如岁。若至明年此日,诚恐鸡骨支离,久填沟壑。况能光辅主上,大业中兴。倘主上必不忍弃臣于外,乞敕藩臣明言索取,彼必不敢再复拘留。臣坐则意驰,行则忽忽不知其所往。率率草疏再陈,伏祈宸监!监国鲁丁酉年五月二十七日,恩贡生朱之瑜具。●安南供役纪事(明永历十一年、鲁监国十二年丁酉六月)自叙媿我中夏沦胥,外夷闰位;天既不赋瑜以定乱之略,瑜何忍复生其任运之心!是以逋播异邦,流离一十三载;间关瀚澥,茹荼百千万端:庶几天日再明、沈州复陆。乃忽有安南国王檄召区区相见之际,遂为千古臣节所关,不死不足以申礼;然徒死亦不足以明心,不得不亲至其廷,往返辩折。况瑜大雠未复,又何肯轻丧于沟渠!故不亢不挠,以礼譬。国王之识习局于褊浅,而才气频近高明:谗夫鴞张,极力煽其焰;元臣箝口,无或措一辞。独力支撑,四面业射;逼勒有甚乎卫律,嗟叹无闻于李陵。虽十一日磨厉之锋,不敢轻试;而三百年养士之气,未得大伸。谨将逐日问答、行略、书札,录为一卷。芟其诸臣问难,嫌于繁冗也;隐其行间机务,为彼慎密也。子卿以奉使困饥雪窖、洪皓以迎请流递冷山,节烈尚矣!瑜则无所奉也,无所奉则不必记;然关于国也,关于国则不敢不记。因志之,曰「安南供役纪事」云尔。一、该府于丁酉年正月二十九日奉国王缴,檄取识字之人;故压不发。至次月初三日一时,掩捕如擒寇虏。闽音「朱」与「周」近,误呼「周相公」;周述南手足无措,遂以后事嘱其妻子而后往。放归,如获更生。其势焰之慑人也如此。捕至,不言所以;久之,差官面试作诗写字。瑜不作诗,但书『朱之瑜,浙江余姚人,南直松江籍。因中国折柱缺维、天倾日丧,不甘薙发从虏,逃避贵邦。至今一十二年,捐坟墓、妻子。虏氛未灭,国族难归;溃耄忧焚,作诗无取!所供是实』。余人概不作诗,炤瑜具供,但小异耳;不知何解?一、该府作色厉声恐吓之云:『此外更有何人通文理?速速报来!到上边去,说做不得』!诸人寂然。瑜抗辞答之云:『此是该府事;何人通文理、何人不通文理,该管者岂有不知。我岂知道!若上边觉察出来,自有承当;何与我事』!一、该府令人看守,势同软监。瑜语之云:『此非一日之事,岂有不饮食之理!且我寓中,谁人炤管;应带行李,谁人收拾』?语塞,然后放归。随差班役,谕令居停伴守外,复差人竟夜游徼;瑜度必不能自脱,毫无贿嘱求免之意。此时即欲自裁,方不受其余辱;又念愚人无知,谓是惊惧而死:故须至彼死于国王之前,方得明白。亲友来送者,瑜已作死别。吕苏吾不解,根究其意;瑜虑其恐怖,别生枝节,遂更端其说。一、两日内连往占上见翁仪簿及各该衙门仪簿署镇土王,用一「钦奉敕书特召恩贡生某」名帖;以下衙门,概不具刺。小官无知,坐瑜于别席;亦不与较。一、初三夜半,方归。初四,晨去暮返。二鼓,促行;寓中行李不容收拾,即一纸别家之书亦冗不及写。本寓无人看管,亲友不敢受托;后致被盗,繇此也。一、初五日,先至旱泥。各处差官齐集;夜半传发,惟传瑜一人,余人禁勿往。至彼,众差官俱坐定,不为礼,瑜竟入上坐。差官云:『茹主(犹华言「大王」也)征诸儒,如何议论』?瑜应声答云:『天子方得言「征」。大王即尽有东京土地,而中国尽复其位号,不过荒服一诸侯王耳;何敢言「征」』!差官点头曰:『派、派、派』(平声;犹华言「是、是、是」也);连说八、九声。差官曰:『贡五与举人、进士孰大』?瑜料其意重在进士;先时,有进士至彼,曾受其困辱。故迎机逆折之曰:『贵国不知科目之义,故云尔。贡士便是举人之别名,故称曰某科贡士;若贡生,便与举人、进士有分别矣。至于大小,则不在此论。我国朝初重贡;成、弘以后,单重甲科,谓之「两榜」。即如贡生,亦有不同:有选贡、有恩贡、有拔贡、有岁贡、有准贡例贡高下之不等。

译我同安南国王抗礼一事,已经在二月十七日的奏疏中详细陈述。过了两天,国王才因这件事派他的亲信重臣来询问;我就根据他来询问的意图,竭尽诚意回答。于是双方欢然相处,国王大加赞赏。因为涉及他们国家的机密,不敢上奏。三月三日,国王派人来试作《坚确赋》。此后又多次派他的文武亲属到我的住处,虚心向我询问;我随手批答,他们得到答复便高兴。四月二十一日,我听说客舍被盗,席卷一空,衣服行李全都没有了;我拜见并返回会安时,他们十分称扬羡慕,也许过去的遗憾已经消除了。但这个国家小而气盛,学问浅、见识鄙陋;在夜郎中颇能拔尖,却免不了坐在井里看天。想屈服我,又怕损害自己的名望;想亲近我,又内心惭愧于向一个从官低头。因而辗转迟疑,实在难以自己决定。直到现在还没有亲自见我,也没有明说要放我离去;使我只能目送归舟,悲伤得肝肠欲断。何况资财行装全已耗尽,衣袖露肘、鞋子也穿破了;僮仆逃散,孤零零而困苦;肌肤憔悴,形貌枯槁:度日如年。到了明年今日,实在恐怕已经瘦弱得像鸡骨一般,早已填入沟壑。那时哪里还谈得上辅佐主上,使大业复兴。如果主上实在不忍心把我遗弃在外,请下敕给藩臣,明白地说要索取我;他们一定不敢再拘留我。我坐着时心意飞驰,行走时又恍恍惚惚,不知要到哪里去。匆忙草草写成此疏再次陈述,伏乞皇上鉴察!监国鲁丁酉年五月二十七日,恩贡生朱之瑜具呈。●安南供役纪事(明永历十一年、鲁监国十二年丁酉六月) 自叙 可悲啊,我中原沦陷相继不绝,外夷却僭居正统;上天既然没有赋予我朱之瑜平定乱局的谋略,我怎么忍心再生出听任命运摆布的念头!因此逃亡播迁到异国,流离了十三年;艰难辗转于瀚海之间,尝尽了百千万种苦楚,只希望有一天太阳重新明亮,沉沦的州郡重新恢复陆地。没想到忽然有安南国王发檄召见我,在即将相见之际,竟牵涉到千古臣节;不死不足以申明礼义,但只死又不足以表明心迹,所以不得不亲自到他的朝廷去,来回辩论驳斥。何况我的大仇尚未报,又怎么肯轻易死在沟渠里!因此不卑屈,也不逞强,只用礼义来譬喻。国王的见识受局限于狭隘浅薄,但才气常常接近高明;进谗言的人像猫头鹰一样张狂,极力煽动他的怒火;旧臣却闭口不言,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我独力支撑,四面都已经搭箭瞄准;逼迫勒索比卫律还厉害,哀叹求助又没有人像李陵那样听见。虽然十一天磨砺出来的锋刃,不敢轻易试用;但三百年养士形成的气节,也未能得到充分伸张。谨将每天的问答、行程略记和书信,记录为一卷。删去各位臣子的问难,因为嫌它繁琐;隐去行程中的机密事务,是为替他们保守秘密。子卿奉使被困在饥寒交迫的雪窖中,洪皓因迎请使者被流放到冷山,他们的节操忠烈已经极高!我却没有奉行什么使命;既然没有奉行使命,就没有必要记载;然而这件事关系到国家,既然关系到国家,就不敢不记。因此记下它,题作《安南供役纪事》而已。一、该府在丁酉年正月二十九日接到国王的命令,发檄文征取识字的人;所以我按兵不动,没有出发。到了下月初三日一时,便像捕捉寇盗一样突然包围逮捕。闽音中“朱”与“周”相近,误叫作“周相公”;周述南手足无措,于是把后事嘱托给妻子儿女后才前往。后来获释归来,如同重新获得生命。他们威势逼人的情形就是这样。逮捕到府后,并不说明原因;过了很久,差官才当面试问作诗写字。我不作诗,只写道:“朱之瑜,浙江余姚人,南直隶松江府籍。因为中国折断了支柱、失去了维系,天倾日丧,不甘心剃发跟随胡虏,所以逃避到贵国。到现在已经十二年,舍弃了坟墓、妻子儿女。胡虏气焰尚未消灭,国家和宗族难以归返;年老昏愦而忧虑如焚,作诗没有意义!所供属实。”其余人也都一概不作诗,只照着我的供词写,不过略有不同;不知道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一、该府变了脸色,厉声恐吓说:“此外还有什么人通晓文章义理?赶快报上来!到上面去,说你们做不到!”众人默不作声。我抗言回答:“这是该府的事情;谁通晓文章义理,谁不通晓,主管的人难道会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如果上面察觉出来,自然有人承担责任;关我什么事!” 一、该府派人看守我们,形势同软禁一样。我对他们说:“这不是一天的事情,哪里有不吃饭的道理!况且我住处的东西,谁来照管;应当带走的行李,谁来收拾?”他们无言以对,这才放我回去。随后差遣差役,命令他们住在客舍陪守外面,又派人整夜巡逻;我估计必定不能自行脱身,丝毫没有想用贿赂托人求免的意思。当时我就想自杀,免得再受他们的侮辱;又想到愚蠢的人不明真相,会说我是惊恐害怕而死,所以一定要到那里死在国王面前,才能把事情说明白。亲友来送行时,我已经同他们作了死别。吕苏吾不明白我的用意,追问其中原因;我担心他害怕而另生枝节,于是换了个说法。一、两天之内,我连续前往占上拜见翁仪簿和各衙门的仪簿、署镇土王,使用一张“钦奉敕书特召恩贡生某”的名帖;以下各衙门,一概不递名帖。小官不懂事,把我安排在另一席;我也没有同他们计较。一、初三半夜才回来。初四,早晨出发,晚上返回。二更时催促上路;住处的行李来不及收拾,甚至连一封告别家人的信也来不及写。住处无人看管,亲友又不敢接受托付;后来被盗,就是由此造成的。一、初五日,先到旱泥。各处差官都聚集在那里;半夜传令出发,只传召我一人,禁止其他人前往。到了那里,众差官都已经坐定,也不按礼节接待,我竟然进入上座。差官问:“茹主(相当于汉语的‘大王’)征召各位儒生,大家有什么议论?”我立即回答:“只有天子才可以说‘征’。大王即使完全拥有东京的土地,而中国恢复原有的名号,也不过是荒服中的一个诸侯王罢了,怎么敢说‘征’!”差官点头说:“派、派、派”(平声,相当于汉语的“是、是、是”),连续说了八九声。差官问:“贡生同举人、进士相比,谁的地位高?”我料想他的意思主要在进士;先前有进士到过那里,曾受到他们的困辱。因此我抓住机会反驳说:“贵国不知道科举名目的意义,所以才这样说。贡士就是举人的别名,所以称为某科贡士;但贡生同举人、进士是有区别的。至于高低,则不能这样议论。我国朝初年重视贡生;成化、弘治以后,专门重视甲科,称为‘两榜’。即使是贡生,也有不同:有选贡、恩贡、拔贡、岁贡、准贡,例贡,等级高下各不相同。”

国初之制,外舍升内舍、内舍升上舍,成均积分,累升率性堂。分数既满,优者入为宫、詹、坊、谕,劣者出为科、道谏官。又有税户人材、贤良方正、耆儒等名目,除授更优:郑湜起家为布政、严震释褐拜尚书;进士初授,或为县、佐、尉,似未得与之颉颃。惟成化朝以边储匮乏,许令博士弟子员及民间俊秀输粟入成均。后来积分之制遂废,始单重甲科;即有调停之者曰三途并用,终不胜甲科之贵矣』。或问取士法;答曰:『周官,卿大夫察举;而侯国贡之。天子升之司马曰进士、司马升之司徒曰俊士;然后考德而命爵、因能而授官,其制尚矣。汉朝以选举公车贴大经,十道得五为通;最为近古。故得人为最多,而经术之士重于朝廷。唐朝试士以甲赋律诗,始为雕虫小技;有志之士鄙之。宋朝试士以论策,此外各有明经、韬钤、宏辞、茂才等科。明朝以制义:第一场四书义三、经义四,合七篇;第二场论一首,诏、诰、表(内科一道)、判五道;三场策五道。乡试中式者为解元、经魁、举人,会试中式者为会元、会魁、进士。廷试策一道,磨勘进呈、台司读卷,天子标题。第一甲第一名为状元、二名榜眼、三名探花,第二甲、三甲为进士、同进士出身;多则四百名、少则三百名,国初亦有中一百名之时。子、午、卯、酉为乡试四科,辰、戌、丑、未为会试四科』。问曰:『既如此,如何有癸巳科状元』?曰:『此永乐以虏儆亲征,皇太子监国于南部、太孙监国于北京,避嫌不敢临轩策士,故迟廷试之期;原是壬辰科进士』。曰:『派、派、派』。旁一人曰:『太师真文武全才』!曰:『此因下问而奉告,不过古今掌故耳。若于书无所不读,而又知兵善用,方是文武全才;不肖安敢当此』!一、初八日,至外营沙(安南音「陵甲」),为国王屯兵之所。见翁该艚,帖同前(该艚者,专管唐人及总理船只事务;以该伯为之)。一、本日,投翁该艚书。之瑜托身贵国,谊同庶人。庶人,召之役则住役,义也。但未谙相见大王之礼何如;承役而退,以不见为美。所为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亦义也。此两三国人之所观听,非细故也。之瑜出身自有本末;远不必言,近日新膺大明敕书特召,三国之人之所通知。若使仆仆参拜,倘大王明于斯义,必且笑之瑜为非人;惜身畏势,而轻亵大王,瑜罪何辞!若突然长揖不拜,虽甚足以明大王之大、之高;万一大王习见拜跪之常、未察不拜之是礼,逆见嗔怒,必万口同叱以和之。之瑜异国孤身,岂不立致奇祸?久闻阁下高明大度,通达国体、晓畅事务;伏乞先为申明,然后敢见。之瑜此情,必无一人敢为传达;不得已,托之笺札,幸恕幸恕!即日,朱之瑜顿首载拜慎余。一、该艚入启国王,即日命见。文武大臣尽集大门内右厢,其余侍班肃然,持刀环立者数千人;又非九宾见客,万目共注。奉命之人传呼迫促,瑜及门不趋,徐徐步入;侍班大喝,瑜不为动。见国王,立致一名帖;与前帖同,但前加「本年正月」四字、后加「顿首」二字。诸大老屏人面见,彼此不相为礼。一、语同事翁斗曰:『见国王及该艚,从来无不拜之礼。今与公各班相见;我今日以生死争之,慎无随我以累公!先时欲言,恐公震怖;公若舍得死,则不拜可耳』。于是翁姓者先拜,瑜直立于旁。差官启事毕,来就瑜令拜,瑜作不解状;举侍班之仗于沙中划一「拜」字,瑜即借其仗于「拜」上加一「不」字。差官牵瑜袖按抑令拜,瑜挥而脱之。国王大怒,令长刀手押出西行。瑜毫无顾盼,挥手即行;语同行者曰:『尔辈何故随我!我此去,至好是下监。彼国监禁,公行需索,所费万端;我止办一死!尔辈已拜无事,不须随行;但远觇之可也。若此去便杀,倒得干净』。因解身上鲜衣与之,惟整束旧衣同去;不知其赴该艚所也。一、将相文武大臣通国震怒,谓瑜挟中国之势,欺陵小国;共启国王,誓必杀瑜。该艚共议,抵暮方归;同事者拜毕,瑜仍前一揖。因瑜外江人,随发医官黎仕魁家;令黎医官委曲劝谕,云『不拜,则祸不测』!答云:『瑜只身至此,岂敢抗大王;顾诚不可拜,又不敢畏威越礼』!是夜往复再三,夜分不已。云『不拜,则必杀无疑。此间杀人极惨酷,何不自爱至此』!同行者俱极力排诋;瑜劳倦已极,厉声答云:『前日从会安来,与亲友俱作死别,非至此方拌一死!今日守礼而死,含笑入地矣;何必多言』!黎亦愤亦怜;乃云『既坚意如此,再不必言』。遂复该艚。

译国初的制度是,外舍升入内舍,内舍升入上舍,在成均按积分逐级升入率性堂。积分达到规定数额后,优等者入任宫、詹、坊、谕等官,次等者出任科、道谏官。又有税户人材、贤良方正、耆儒等名目,授官更加优厚:郑湜一入仕便任布政使,严震脱去布衣便授尚书;进士初授官,有的只是县令、县丞、县尉,似乎还不能同他们抗衡。只有成化年间因为边疆储粮匮乏,才允许博士弟子员和民间俊秀缴纳粮食进入成均。后来积分制度便废除了,开始专门重视甲科;即使有人主张调和,说三种途径并用,终究也比不上甲科的尊贵。”有人问选取士人的办法;我回答:“《周官》记载,卿大夫考察推荐人才,诸侯国贡举人才。天子把他们提升到司马那里,称为进士;司马再提升到司徒那里,称为俊士;然后考察德行而授予爵位,根据才能而授予官职,这种制度最为崇高。汉朝通过选举,由公车征召,考试大经,十道题答对五道便算通晓;最接近古制。因此得到人才最多,经术之士也受到朝廷重视。唐朝以甲赋、律诗考试士人,才开始成为雕虫小技;有志之士鄙视它。宋朝以论策考试士人,此外还有明经、韬钤、宏辞、茂才等科。” 明朝采用八股制义:第一场考四书义三篇、经义四篇,共七篇;第二场考论一篇、诏、诰、表(内科一道)、判五道;第三场考策五道。乡试考中者称解元、经魁、举人,会试考中者称会元、会魁、进士。殿试考策一道,经过磨勘后进呈,由台司读卷,天子命题。第一甲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为探花;第二甲、第三甲为进士、同进士出身;人数多时四百名,少时三百名,国初也有只录取一百名的时候。子、午、卯、酉年为乡试四科,辰、戌、丑、未年为会试四科。”有人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有癸巳科状元?”我说:“那是永乐年间因胡虏警报而亲自出征,皇太子在南部监国、皇太孙在北京监国,为避嫌不敢临轩策试士人,所以推迟了殿试日期;原本是壬辰科进士。”他说:“派、派、派。”旁边一人说:“太师真是文武全才!”我说:“这只是因为你问到,所以告诉你一些古今掌故而已。如果对书无所不读,又懂兵法、善于用兵,才算文武全才;我这个不肖之人哪里敢当得起这样的称誉!” 一、初八日,到了外营沙(安南音读作“陵甲”),这是国王屯兵的地方。拜见翁该艚,名帖同前(该艚,专门管理唐人和总理船只事务;由该伯担任)。一、当天,把给翁该艚的信递了进去。朱之瑜寄身贵国,身份同平民一样。平民被召来服役,就应当留下服役,这是义理。但我还不知道拜见大王的礼节究竟怎样;既然承受差役,服役后退下,不去拜见,才是最好的。大王想见我,召我而我不去拜见,也同样合乎义理。这是两三个国家的人都在观看、听闻的事,不是小事。我的出身自有来历,远的姑且不说,近来刚刚受到大明敕书特召,这是三国人都知道的。如果让我恭恭敬敬地去参拜,倘若大王明白其中的道理,一定会笑我不是个人;如果我爱惜自身、畏惧权势而轻慢大王,我又有什么罪过可以推辞!如果我突然作长揖而不下拜,虽然足以表明大王尊大崇高;但万一大王习惯了拜跪的常礼,没有察觉不拜也是一种礼节,反而发怒,众人一定会一齐斥责我来附和大王。朱之瑜孤身在异国,岂不是立即招来大祸?早就听说阁下高明宽厚,通晓国家体制、熟悉政务,伏乞您先替我说明此事,然后我才敢拜见。我的这番心情,必定没有一个人敢替我传达;不得已托付在信札上,幸请宽恕,幸请宽恕!即日,朱之瑜顿首再拜,谨慎以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一、该艚把信送入国王宫中,国王当天便命令召见我。文武大臣全都聚集在大门内右边的厢房,其余侍班人员肃然排列,手持刀剑环立的有数千人;又不像九宾迎接宾客那样正式,却有无数目光共同注视。我奉命前往,到了门口不快走,慢慢步入;侍班大声呵喝,我不为所动。见到国王,立即递上一张名帖;同前一张相同,只是在前面加了“本年正月”四字,后面加了“顿首”二字。各位大臣退开人群单独相见,双方都没有行礼。一、我对同事翁斗说:“拜见国王和该艚,从来没有不下拜的礼节。如今我同您分别按各自身份相见;我今天要以生死来争这件事,千万不要跟随我而连累您!先前想告诉您,是怕您惊恐;您如果舍得一死,就可以不拜。”于是姓翁的先下拜,我直立在旁边。差官把事情禀报完,过来要我下拜,我装作不明白的样子;他举起侍班用的棍杖,在沙地上划了一个“拜”字,我就借他的棍杖,在“拜”字上面加了一个“不”字。差官拉住我的衣袖,按压我强令下拜,我挥手挣脱。国王大怒,命令长刀手押我向西走。我毫不回头,挥手便走;对同行的人说:“你们为什么跟着我!我这一去,最好不过是被关进监狱。他们国家的监狱,公然索取各种费用,花费无数;我只打算办一件死事!你们已经下拜,没有事情,不必跟来;只要远远侦看就可以了。如果这一去便被杀,反倒干净。”于是我解下身上的鲜亮衣服给他们,只穿整齐的旧衣服一同前去;却不知道他们要把我送到该艚那里。” 一、将相文武大臣以及全国人都震怒了,说我仗恃中国的势力,欺凌小国;共同向国王进言,发誓一定要杀我。该艚同他们一起商议,直到日暮才回来;同事们拜过了,我仍像先前一样只作一揖。因为我是外江人,便把我送到医官黎仕魁家;命令黎医官婉转地劝我,说:“不拜,祸患不可测!”我回答:“我孤身来到这里,哪里敢抗拒大王;只是实在不能下拜,又不敢因为害怕威势而越过礼法!”这天夜里来回劝说了很多次,一直说到半夜。他们说:“不拜就一定会被杀。这里杀人极其残酷,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到这种地步!”同行的人也都极力诋毁我。我疲惫到了极点,厉声回答:“前些日子从会安来时,已经同亲友都作了死别,并不是到了这里才拼这一死!今天守礼而死,我含笑入地就是了;何必多说!”黎医官既愤怒又怜悯,于是说:“既然你意志如此坚定,就不必再说了。”便又回到该艚那里。

一、次日,黎明而起。自取其牖下水,洗沐更衣,撮土向北拜辞讫。俟天明,余人尽起;将家事嘱托陆五:『卖寓中所有之物,还弥左卫门银四十两八钱、寓主权兵术房租银三十两;余者与汝作盘费。带来衣服行李,尽付苏五吕。□内楼供奉敕书,拜上仔细收好,带至日本;待家下有人来,附去』。嘱毕,对黎医官云:『我,大明征士也。此国家百八十年来未举之旷典,公应不解征士为何名。我于崇祯十七年、弘光元年前后被征二次,不就。四月间,即授副使兼兵部郎中,监方国安军四十八万;复不拜。后以虏变,逋逃至此。谊不可拜王,是以不拜。我来外国十三年,即梦寐中不漏一字;所随童仆俱非家乡带来,故各处交游无一人知者。今曰死矣,不得不一言。我死后,乞公至会安与外江诸友一言以明之。死后科尔辈不敢收骨;如可收,乞题曰「明征君朱某之墓」』。一、交趾通国大怒,磨厉以须;即中国之人,无不交口唾骂。平素往还亲昵者,或随机下石以求媚、或缩朒寒蝉以避祸;即有二、三人不相攻诋,然无或敢评隲一语者。惟日本诸人,啧啧称奇耳。本日有李姓字耀浦者适至,该艚迎谓之曰:『不信世间有如此狂人』!李云:『未识其人;一见方知此必有故矣!所对之言甚直;空谷之音,此人而已』。该艚复呼瑜,面问「征士」云何?且云:『言语不明白,授纸笔令写』。瑜即写:『崇祯十七年被征,不就;弘光元年复征,又不就。第三次竟除授江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荆国公方国安军;复不拜。于是阁部、勳镇、科道等官交章论劾之瑜偃蹇不奉朝命,无人臣礼;章甫上,瑜即星夜遁逃澥滨。数月不见缇骑,已后遂有逆虏之变。之瑜不别家人,只身前来日本已十三年、至贵国已十二年,受苦不可尽言;岂敢以藐藐之身骄傲大王,自取杀身之祸哉!今大王不察不拜之是礼,赫然震怒,瑜又何言!杀之可也,监禁可也,拘留可也;顾独不可拜耳。本年正月,钦奉监国鲁王敕书,别有誊黄;不再赘』。瑜或书或语,谈笑而道,了无惊怖之色。该艚回顾其妻曰:『好汉子』!一、本日至次日,国王五次密密差人至会安察访事实;隔别前后差人,不许会同。幸诸人无一至该府家,计无所施。一、大小官员纷然问难,逐日踵相接也。其来者直入攻瑜,绝不及于同事者;同事者因得乘机逸去。其后习以为常,竟远避以伺之,瑜始为孤注矣;归则让瑜云:『随口应附,同他混帐。何必根极理要,与之往复周旋;终日唇枯舌燥,那有如许精神』!瑜佯谢之曰:『已喻』。然来者必接以礼、答者必竭其诚如故也。一日,有一下僚年少意颇自矜,偕数人来;其人已再至矣。问曰:『天根月窟,先生解来』!曰:『我不知』(我音「岛」,大王及尊者自称之词)!曰:『如何不知』?曰:『不知便不知,却又有个如何!你不知中国之大,学问之深如海一般,故曰「学海」(你音「迷」,呼最贱者之辞)。中国书籍之多,汗牛充栋,五车不足道也;岂能尽读!况去家十三年,目不睹书史;韦编久绝,弦手生疏』。其人改容谢之曰:『小可未达其理,唯愿先生明解,以开茅塞;不敢问难』!曰:『问难何妨。邵尧夫、程夫子托名引喻,固自不知;即如李太白诗「朝游三山、夕憩五岳」,此亦可解乎』?旁一人治历局者私咎之曰:『见渠倨傲无礼,故拒绝之。一曰「韦编」、一曰「邵程」一曰「诗」,岂是不知』!其人固请之;答曰:『河图、洛书,方位各居;先天、后天,无缺无余』。又曰:『上下四旁、左右前后,少多配合,各得其九。四九六六,盈城花柳』。其人喜曰:『果是不知』!治历者曰:『一八为九,二七为九,三六、四五皆九;岂非三十六宫』?于是逡巡而退。一、十四日,该艚又复差官谕意;瑜引韦祖思拜夏主赫连勃勃,勃勃怒而杀之为比。差官沈吟不信;寻史书与看,将书复该艚。复来索前所写者再写一纸;瑜不写,但复云:『大王偶得一士人到此,不能与之商略天下国家之大务,而顾屑屑于「拜跪」之间;窃恐闻之远方,有以窥大王之深也!以大王下士,千古美名。美名不居,而必责瑜之一拜;拜毕,人谁知之!孰与美名传之天下后世之为大乎?瑜守礼而死,死无所恨;乞高明亮之』!其末,大书「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十数而已。

译一、第二天黎明起身。我自己取窗下的水,洗漱沐浴后更换衣服,撮土向北拜别完毕。等到天亮,其他人都起床了;我把家中的事情嘱托给陆五:“把寓所里所有的东西卖掉,偿还弥左卫门银四十两八钱、房东权兵术的房租银三十两;剩下的给你作路费。带来的衣服行李,全交给苏五吕。□内楼上供奉的敕书,拜托你仔细收好,带到日本;等家里有人来时,托他带回去。”嘱托完毕,又对黎医官说:“我是大明征士。这是本国一百八十年来未曾举行过的盛典,您大概不知道‘征士’是什么意思。我在崇祯十七年、弘光元年前后两次被征召,都没有就任。四月间,又授予副使兼兵部郎中,监理方国安的四十八万军队;我仍未接受。后来因为虏乱,逃亡到这里。我认为按礼义不能拜见国王,所以没有下拜。我来到外国十三年,即使在梦中也没有泄露一个字;随行的童仆都不是从家乡带来的,因此各处交游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如今我就要死了,不得不说一句。死后,请您到会安,向外江的朋友们说明这件事。死后科尔一类的人不敢收殓我的遗骨;如果可以收殓,请题写为‘明征君朱某之墓’。一、交趾全国都非常愤怒,磨刀等待;即使是中国人,也没有不众口辱骂的。平日与我往来亲近的人,有的趁机落井下石以求取媚,有的畏缩得像寒蝉一样以躲避灾祸;即使有两三个人不来攻击诋毁,也没有谁敢说一句评议的话。只有日本人啧啧称奇罢了。这一天,有个李姓、字耀浦的人恰好来到那里,该艚迎上去对他说:‘我不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狂妄的人!’李耀浦说:‘我还没见过他;见到一面才知道,他一定另有缘故!他回答的话十分正直,像空谷中的回声一样,这样的人只有他一个。’该艚又叫来瑜,当面问他“征士”是什么意思,并说:‘语言听不明白,给他纸笔让他写。’瑜立即写道:‘崇祯十七年被征召,没有就任;弘光元年再次被征召,又没有就任。第三次终于授为江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理荆国公方国安的军队;我仍未接受。于是阁部、勋镇、科道等官员联名上疏弹劾我朱之瑜,说我傲慢不奉朝廷命令,没有做人臣的礼节;奏章刚呈上去,我便连夜逃往海滨。几个月没有见到缇骑,后来就发生了逆虏之变。我没有告别家人,独自来到日本已经十三年,到贵国已经十二年,所受的苦难无法尽数说完;我哪里敢凭微不足道的身份对大王骄傲,以至于自取杀身之祸呢!如今大王不能察知我不下拜是合乎礼法的,我又能说什么呢!杀掉我可以,监禁我可以,拘留我也可以;只是唯独不能让我下拜罢了。今年正月,我恭敬接受监国鲁王的敕书,另有誊黄在此;这里就不再赘述。”瑜有时写,有时说,谈笑着讲述,脸上完全没有惊恐害怕的神色。该艚回头对妻子说:“真是个好汉子!” 一、从这一天到第二天,国王五次秘密派人到会安察访事实;前后派去的人彼此隔开,不许会合。幸好没有一个人到该府的家中去,因此他们无计可施。一、大小官员纷纷前来诘问,每天接踵而来。来的人都直接进来攻击瑜,完全不牵涉同事;同事因此得以乘机逃走。后来大家习以为常,竟都远远躲开,等着看他们来问,瑜这才成了孤军奋战的人;他们回去后还责怪瑜说:‘随口应付,跟他们混过去就是了。何必追究根本道理,同他们来回周旋;整天说得嘴唇干、舌头燥,哪里有那么多精神!’瑜假装向他们道谢说:‘我明白了。’然而来人一到,他仍然必定以礼相待,回答问题也仍然竭尽诚意。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下属官员颇为自负,带着几个人来;这个人已经来过两次了。他问:‘“天根月窟”,先生懂得吗?’瑜说:‘我不知道。’(我字的音读作“岛”,是大王及尊者自称的用语。)那人问:‘为什么不知道?’瑜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又有什么“为什么”呢!你不知道中国有多么广大,学问深得像海一样,所以叫作“学海”。’(“你”字的音读作“迷”,是称呼最卑贱者的说法。)中国书籍多得汗牛充栋,所谓“五车”根本不值得一提,哪里能够全部读完!何况我离家十三年,眼睛从未见过书史;穿缀竹简的绳子早已断绝,弹琴的手也生疏了。’那人改变脸色,向他道歉说:‘小人没有领会其中的道理,只希望先生明白解释,以便启发我的愚昧;不敢再来诘问!’ 瑜说:‘诘问有什么妨碍?邵尧夫、程夫子不过是假托名义、借物作比,本来就未必真知道;即使像李太白诗中所说“早晨游览三山,晚上歇宿五岳”,这也可以解释吗?’旁边一个掌管历法事务的人私下责怪他,说:‘见他傲慢无礼,所以故意拒绝他。他一会儿说“韦编”,一会儿说“邵程”,一会儿又说“诗”,难道会是不知道吗!’那人仍然坚持请教。瑜回答说:‘河图、洛书,各自处在相应的方位;先天、后天,没有缺失,也没有多余。’又说:‘上、下、四方,左、右、前、后,多少相互配合,各自得到九。四九、六六,花柳充满全城。’那人高兴地说:‘果然是不知道!’掌管历法的人说:‘一八合为九,二七合为九,三六、四五也都合为九,难道不是三十六宫吗?’于是那人徘徊着退走了。一、十四日,该艚又派官员来传达意思;瑜引用韦祖思拜见夏主赫连勃勃、赫连勃勃发怒而杀死他的事作比。使者沉吟不信,便寻找史书查阅,看完后把书带回给该艚。使者又来索要瑜先前写的文字,要他再写一张;瑜不写,只是又说道:‘大王偶然得到一个士人来到这里,却不能同他商议天下国家的大事,反而只在“拜跪”之间斤斤计较;我私下恐怕远方听说这件事后,会因此窥见大王的深浅!大王礼贤下士,正是千古美名。若不居有这美名,却一定责令我拜一次;拜完之后,谁还知道呢!这同让美名传遍天下后世相比,哪一个更大呢?我守礼而死,死也没有遗憾;请明察。’末尾只大书十多个字:‘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一、同时又一文官至,写云:『太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识人事乎』?曰:『不肖寡学薄识,乌足以知天文、地理!至于三才之实理实事,稍稍窃闻一、二。大王尽礼而来教,必能佐大王国家之大务;若不循理而强以威逼,不肖延显待戮,更无他说也』。本官咋舌而去。前此来者多称「先生」,瑜答云「足下」、自称曰「我」(安南音「岛」。「岛」者国王与上人自尊之辞,犹华言「本部」、「本院」也);因其人称「太师」,瑜自称曰「不肖」。已后无不称「太师」,自称曰「小子」、「小可」;惟介弟一人称瑜曰「尊师」,自称曰「小某」。一、该府闻其事,勃然大怒;立时登舟来至外营沙见国王,欲重贿奥援,期必杀瑜以快其志。适国王以他事差人相遇于顺化,去营沙咫尺矣;因有紧急事务,星夜促回,计不得行。及完事,星行来至,往返又复数日;议礼已定,无可下手,衔恨不绝。可见死生有命,非人谋之所得施也。一、自十五已后,各官来见者礼貌隆重,如见其国王及尊官之礼,止于不拜耳。该府泊舟河下,逐日亲见;无可如何,敢怒而不敢言。因黎医官作通事,言语亦不明辨;大凡问答,俱用书写。写毕,即将去复王;可见俱从王所差来。或将原纸送还,或竟持去。前来刺探者,时时不绝。瑜去家十余年,久绝欢笑。至是,同事及从行莫不怪瑜舛错,无可告诉,抑且嗟叹诋毁之声不绝于耳、怨怒之色时接于目;不得已,逢人便笑,了无忧疑。先是,闻彼国载籍杳然,未有印证,死不得白;旋知其国多书,便可畅意舒发矣。一、十七日,草疏已就,封附王凤。酬对之外,别无他事;惟有整衿危坐,且夕俟命。一、前所差人,十八日尽来;回复察访无所得,无可借以为名。一、十日之内,逐日杀人于瑜寓西。莫不先枭其首,次将骨肉为臡,筋骸、肠胃抛撤满场,以致乌鸢、犬豕竞来就食;血染泥沙,肉饱异类:夷风惨刻,惟以张威。其意不过使瑜惊惧耳。一、国王虽不知大义,然颇好名;既无名色,不便擅杀。十九日,遂致一书,令瑜仕于其国,有「太公佐周而周王、陈平在汉而汉兴」等语。是日即答之,余意错见于答书之中。

译一、同时又有一名文官到来,写道:‘太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懂得人事吗?’瑜说:‘我不才,学问少、见识浅,哪里足以知道天文、地理!至于天地人三才的实际道理和实际事务,略微私下听闻过一二。大王若完全按照礼节前来请教,我必定能够辅佐大王处理国家大事;如果不遵循道理而强行用威势逼迫,那么我朱之瑜宁愿显明地等待被杀,再没有别的话可说。’这位官员咂着舌头离去了。此前来的人大多称瑜为“先生”,瑜称他们为“足下”,自称“我”(安南音读作“岛”。“岛”是国王和上人自尊时的称呼,相当于汉语所说的“本部”“本院”)。后来来者无不称瑜为“太师”,自称“小子”“小可”;只有介弟一人称瑜为“尊师”,自称“小某”。一、该府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立即登船来到外营沙拜见国王,想重重贿赂国王的亲信援助者,务必杀死瑜以满足自己的心愿。恰好国王因别的事情派出的人在顺化与他相遇,而顺化距离营沙已经很近;因为有紧急事务,国王连夜催促他回去,因此他的计划不能实行。事情办完后,他快马赶来,往返又用了几天;此时关于礼仪的决定已经确定,再也无法下手,只能不断含恨。由此可见,人的死生自有命定,并不是人的谋划所能施加改变的。一、十五日以后,各官员来见时礼貌都很隆重,像拜见他们国王和尊贵官员的礼节一样,只是仍然不下拜。该府把船停泊在河下,每天亲自前来;无可奈何,只敢心中愤怒而不敢说出来。因为黎医官充任翻译,语言也不能清楚辨别;大体上所有问答都用书写。写完以后,便拿去向国王复命;可见他们都是奉国王派遣而来。有时把原纸送还,有时竟拿走。前来刺探的人时时不断。瑜离家十多年,早已没有欢乐和笑容。到了这时,同事和同行的人没有不认为瑜行为乖张、无法劝告的,而且耳边不断听到叹息和诋毁的声音,眼前也不时出现怨恨愤怒的神色;不得已,他见到人便笑,完全不露忧虑疑惧的样子。起先听说那个国家的典籍渺无踪影,没有什么可以验证,死后也无法申明真相;不久得知该国书籍很多,便可以尽情舒展心意、抒发见解了。一、十七日,奏疏已经起草完成,封好交给王凤。除了应对问答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整肃衣襟端坐,早晚等待命令。一、先前派出的人在十八日全部回来;回报说察访没有所得,再没有可以借来作为名目的事情。一、十天之内,每天都在瑜寓所的西边杀人。没有不先砍下首级的,接着把尸骨和血肉剁碎制成肉酱,筋骨、肠胃抛弃得满地都是,以至于乌鸦、老鹰、狗、猪争相前来啄食;鲜血染红泥沙,肉让异类吃饱。这种夷地的风俗残酷惨烈,只是用来显示威势。他们的意图不过是使瑜感到惊恐罢了。一、国王虽然不懂得大义,却很爱惜名声;既然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便不便擅自杀人。十九日,于是送来一封书信,命令瑜在他的国家做官,其中有“太公辅佐周而周得以称王”“陈平处在汉而汉得以兴盛”等话。这一天瑜就作了答复,其他意思错杂地写在答书之中。

复安南国王书猥辱元臣赉领翰札,捧缄面读,一再至三。虽中间字义句语多系安南国书,与中夏自不同文;然前后词旨明白,洞然俱晓。愧之瑜无德无才,岂敢自比鹰扬之哲、六出之英!至于康济阜安之略、尧舜君民之怀,居恒诵习,未见施为。若夫识时在乎俊杰,多端奖借,无一敢承!窃闻大王超世之姿,动合于道。往年处分诸事,有德有礼;古之贤王,何以过之!近以承命执役,来此旬日,灼知中夜求衣、旰日忘食,简明机务、精勤训练;于以削平大憝,铭勳复辟,在于指顾间已。若所谓「用兵之玅在乎军形」,古无其词,或者师心而独造;愚所未喻,未敢曲意以相徇。夫军形者,就刺料、简练、处舍、收藏而言耳;是即所谓军实,而非用兵之玅也。用兵之妙,太上以名,声次之、情次之,形斯下矣;至于形见势诎,此又其最下者也。即曰形之,敌必从之;此正敌不知其所攻、不知其所守,徒因我多方诖误,以为进退、以为防御耳。虚虚实实,变化生心;示之以形,非真有形之可见也。今大王复雠雪耻之师,真义兵也;正之即为名、扬之即为声、通于众志即为情。彼之百姓,身居涂炭;自应前歌后舞以迎王师。若不自量而来战,则亦角摧而崩尔;何必料简军实、五围倍攻而后克哉!然其善之善者,则在乎用贤。即举来谕所云太公、陈平,瑜虽未敢当其任,窃得借以发明其说。太公,殷之老也;何以周得之而王?陈平,魏之产也,亦尝事魏与楚矣;何以去楚适汉,楚、魏随之以亡?可见天生英哲,既锡之以神明迈种之才,必资之以感愤豪壮之气;何能与陨箨共腐而流沫同消哉!不北走胡,必南走越矣。幸大王加意周诹,毋使其外资敌国也!以大王天授异才,得贤而辅,内归万姓、外展故土,则有拱揖指麾而治耳。若瑜既非其人,亦无其志。徒以天祸明室,遁逃贵邦;苟全性命,别无他图。如曰中华丧乱,遂欲委质于贵国;皇天后土,实监此心!大王不以无礼诛之,而复以此伤义士之志,是犹与于杀之矣!倘异日者天厌夷德,神孙良翰愤发敌忾,扫欃枪、靖胡虏,瑜藉大王之灵遄归桑梓,获陪下士之班;当竭其力内佐大明,以其余者外匡贵国,所为两利而俱存者此也。举贵国携贰之端、降封之故,昌言于朝,致圣主明见万里;使贵国世修藩维、岁贡终王,宁不贤于瑜之竭蹶贵邦哉!「诗」曰『永以为好』,其斯之谓与!承命裁答,草率不文;未请国讳,统希原亮!即日,朱之瑜顿首再拜。一、二十日,代国王答书(别见)。一、即日拜仪部,彼国之宰相也。元勳硕德,如文璐公;然年八十余,庞眉皓发。瑜用一单名帖如前;彼用两手升于顶,见必披发加帽,合掌上举过其额。黎云:『斯礼至尊而无以加矣』。然其大老元臣俱甚谦谨,即前之欲杀瑜者;所谓「食桑葚,怀好音」也。一、试「坚确赋」。三月初三日,郁郁枯坐;偶以不入耳之声,浊乱神思。适国王遣人写一「确」字来问;余意其风之也,聊举坚确、的确、确论等为解。遂将「坚确」为题,令余作赋。赋曰:岁在丁酉三月上巳,余以执役王家,来兹广漠之野。丛枯谷茂(寓侧修竹尽枯死,维榖荣茂,彼神丛转辗相假,故云然),非修禊之兰亭;流清湍激(寓南浊流迅驶),怀万壑之泠泠。块然环堵之中,匏也茅茨之下;异桃李之芳园,奚文章之相假!形凄影其,何对月兮三人!己独人皆,存流风乎一我。乃有白叟龙钟,踯躅踟蹰;抱持乐器,就坐檐隅。方跗空中,一角直矗;拳匏外向,孤弦内腹。弹拨难调,非丝非竹;齿疏泪浥,疑歌疑哭:不足以陶我神情,适足以扰我慎独!忽逸兴之遄飞,慕觥筹兮相逐。饭蔬水兮愆期,况流觞而听肉;身枯槁兮神驰,搴芳兰兮川谷。于焉有客外至,是非问奇;书掌布画,「确」字谨持。余乃举「说文」而解义,考证据兮纷披;志意坚确兮不忒,话言明确兮罔移。于是言笑燕燕,乞赋乞诗:诗题「确论」,意不支离;赋志「坚确」,不竞支辞。朱子肃襟危坐而答曰:呜呼噫嘻,客何为而及乎此也?确乎确乎,学力所成;微乎微乎,析理斯精。确则繇坚而致,坚不能并确而陈;坚之蔽固、固之蔽陋,而确不与,固陋兮为邻。历百年而非故,忽嬗代而非新。道同德媲,麾之不去;身处倾危,招之不亲。非晰精微于观火,曷能当震撼而凝神!涅之缁之,莫污其白;磨焉磷焉,孰漓其淳!硜硜者,其象乎?硗硗者,言必信、行不果;确然者,言不期而自无游行,行不期而自无偏颇。硗硗者,其质乎?硗硗者,保护之而仅完、击剥之而旋缺;确然者,是非眩之而益明、东西冲之而不决。

译再复安南国王书 承蒙元臣屈尊带来并领受您的书信,我捧着信封当面阅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三遍。虽然其中许多字义和句法属于安南国书,与中原的文字有所不同;但前后的言辞旨意都很明白,我全都洞然知晓。惭愧我朱之瑜没有德行、没有才干,哪里敢把自己比作鹰扬般的贤哲、六出奇谋的英杰!至于安定天下、使百姓富足平安的谋略,以及像尧、舜那样对待君民的心愿,我平日常常诵读学习,却还没有机会施行。至于您所说识时务在于俊杰,并多方加以奖掖,我一点也不敢承当!我私下听说大王具有超越世人的资质,一举一动都合乎道理。往年处理各项事务,有德行、有礼法;古代的贤王,哪里能超过您!近来我奉命服役,来到这里十多天,清楚知道您半夜起身求衣、日过中午仍忘记进食,简明地处理机要事务,精勤地训练军队;这样看来,削平大恶、铭记功勋、恢复王位,不过在举手投足之间罢了。至于所谓“用兵的奥妙在于军队的形势”,古书中没有这样的说法,也许是有人凭自己的心意独自创造出来的;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我不敢委曲自己的意思来迎合它。所谓军形,只是说军队的物资筹备、筛选训练、驻扎处所和物资收藏罢了;这就是所谓军实,而不是用兵的奥妙。用兵的奥妙,最高在于名义,其次在于声势,再次在于人心,军形又在更低一层;至于形势已经显露、气势已经屈弱,则又是最下等的了。即使说要显露形势,敌人也必定会顺着这种形势来行动;这正是敌人不知道该攻什么、也不知道该守什么,只是因为我采取多种方法迷惑误导他,才使他把这些当作进退和防御。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变化由心而生;把形势显示给他看,并不是真的有一个可以看见的具体形势。如今大王为复仇雪耻而出兵,是真正的义兵;使义兵名正,就是名义;使义兵声名远扬,就是声势;使它通达众人的心志,就是人心。对方的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本来就应当前面唱歌、后面跳舞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如果不自量力前来交战,那么也会像角一样折断而崩溃罢了;何必还要清点军队实力,采取五面包围、加倍进攻之后才能取胜呢!然而最好的办法,正在于任用贤能。就拿来信中所说的太公、陈平来说,我朱之瑜虽然不敢承当他们那样的职责,却私下借此来阐明我的看法。太公是殷朝的遗老,为什么周得到他便能称王?陈平是魏地人,也曾经侍奉魏和楚;为什么离开楚国投奔汉,楚、魏也跟着灭亡?由此可见,上天生下英明贤哲,既然赐给他们超凡卓绝的才智,必定也赋予他们感愤豪壮的气概;怎么能和凋落的竹叶一同腐烂、同流出的唾沫一起消失呢!他们不向北投奔胡人,就必然向南投奔越人。幸望大王多加留意,周详访求,不要使他们在国外资助敌国!凭大王上天所授的非凡才能,得到贤能辅佐,内则使万民归附,外则拓展旧有土地,那么只须拱手作揖、指挥号令便可以治理天下了。至于我朱之瑜,既不是这样的人,也没有这样的志向。只是因为上天给明朝降下灾祸,才逃到贵国;我只求保全性命,此外没有别的打算。如果说中华遭逢丧乱,我便想把自己委身效忠于贵国;皇天后土,实在监察着我的这颗心!大王若不因我无礼而杀我,却又用这样的事伤害义士的志向,这就等于参与杀害我了!倘若有一天上天厌弃夷地的德行,神明的后代和贤良的将领奋起同仇敌忾,扫除欃枪、平定胡虏,我朱之瑜便借助大王的神威迅速返回故乡,得以陪列在大王礼贤下士的行列中;我应当竭尽全力在内辅佐大明,再用余力在外扶助贵国,这才是两方面都有利、双方都能保存的办法。把贵国心怀二志的端倪、被降封的缘故,公开向朝廷陈说,使圣明的君主看清万里之外的事情;让贵国世世代代修守藩国的职责,年年进贡直到国王终老,难道不比我竭尽困顿之力来辅佐贵国更好吗!《诗经》说“永远结为友好”,说的就是这个吧!奉命裁答,文字草率而且不文雅;还没有请问贵国国王的名讳,全部请求原谅体察!即日,朱之瑜顿首再拜。一、二十日,代替国王答复书信(另见)。一、当天拜见礼仪部官员,他是那个国家的宰相。是开国元勋、德高望重的人物,如同文璐公;但已经八十多岁,眉毛苍白、头发全白。瑜仍使用像前面那样的单名帖;对方用双手把名帖举到头顶,见面时必定披散头发后再戴帽,并合掌举过额头。黎医官说:‘这种礼节是最尊贵的,不能再超过了。’然而他们的大老元臣都十分谦谨,即使是先前想杀瑜的人也是如此;这正所谓‘吃桑葚,怀念友好的声音’。一、试作《坚确赋》。三月初三日,我郁闷地枯坐着;偶然听到不入耳的声音,使心神受到浑浊扰乱。恰好国王派人写来一个“确”字询问;我以为这是在试探我,便姑且举出“坚确”“的确”“确论”等词作解释。于是把“坚确”作为题目,让我作赋。赋文说:岁次丁酉三月上巳日,我因为在王家服役,来到这片广阔荒凉的原野。丛生的枯草、茂盛的谷物(寓所旁的修竹全都枯死,只有谷物茂盛;“维榖荣茂”是安南神丛辗转借用的说法,所以这样写),并不是修禊的兰亭;清流奔涌、湍急激荡(寓所南面的浊流迅疾奔流),让我怀想万道山壑的清冷水声。我孤零零地处在四面围墙之中,像匏瓜一样,在茅草屋檐下;不同于桃李芬芳的园林,哪里有文章辞采可以相互借助!形体凄清、身影孤独,怎么能对着月亮成为三个人呢!自己已经孤独,而人人都在,难道还保存着流传的风尚,只剩下我一个人吗?这时有一位老态龙钟的白发老人,徘徊踌躇;怀抱着乐器,走到屋檐角落坐下。琴足朝向空中,一角直直竖立;拳曲的匏形外向,孤单的琴弦在腹内。他弹拨艰难,既不是丝弦乐器,也不是竹管乐器;牙齿稀疏,泪水沾湿面颊,像在唱歌,又像在哭泣:这不足以陶冶我的性情,反而足以扰乱我谨慎自守的心境!忽然逸兴迅速飞起,羡慕那举杯行觞、彼此追逐的欢乐。只能以蔬菜和清水充饥,却耽误了饮食的时日,更何况还要流觞饮酒、聆听肉食的香味;身体枯槁而精神飞驰,想要在川谷中采摘芳香的兰草。于是有客人从外面来,询问这件事的是非奇异之处;他把字写在手掌上并画出图形,郑重地拿着“确”字。我于是引用《说文》解释字义,考证依据纷然铺陈;志意坚确而不改变,言语明确而不动摇。于是大家欢快地谈笑宴饮,请求我作赋作诗:诗题为《确论》,意思不支离破碎;赋题为《坚确》,立意不使用繁杂枝蔓的辞句。朱子整理衣襟端坐回答说:唉呀,客人为什么谈到这里呢?确实啊,确实啊,这是学力所成;微妙啊,微妙啊,分析道理才能精细。确是由坚而达到的,坚却不能同确并列陈说;坚的弊病是固执,固的弊病是鄙陋,而确不与这些为伍,只同坚固鄙陋相邻。经历百年而不因旧习改变,突然更替时代也不因此成为新奇。道义相同、德行相配,挥斥它也赶不走;身处倾覆危难,召唤它也不亲近。若不是像观察火光那样辨析精微,怎么能够面对震撼而凝定心神!即使用黑色染它,也不能污损它的白;即使反复磨砺它,又有谁能使它的淳厚流失!拘谨固执的样子,是它的外表吗?浅薄粗陋的人,说话未必守信,行动也未必果断;真正坚定明确的人,不必期待,言语自然不会游移,行动也自然不会偏斜。浅薄粗陋,是它的本质吗?浅薄粗陋的东西,保护它也只能勉强完整,一经击打剥蚀便立即残缺;真正坚定明确的东西,是非不能使它昏乱,反而使它更加明白,东西冲击它也不能使它改变。

然则其贞乎?贞固足以任事,终不渝而始不谅;意者其真乎?质与实而无伪,诚与一而皆当。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吾以探确之源,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吾以定确之理,澄之不清、淆之不浊。吾游夫确定之神,逝者如斯而未尝往,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吾又莫测夫确之底里,往来冲冲,允执其中;不忧不惑,清醒自得。求之古人,郭林宗、申屠蟠庭几近之。林宗确乎不拔,为世宗师;申屠免于评论,超卓之姿。若夫信之不笃、守之不善,几何不如韦而如脂。然而所未至者,毋意毋必,与世推移;变变化化,圣不可知。盖可权者与之深造,而至诚者能化之根基;既已历善信而充实,盍亦繇光辉几圣神而孳孳?乃所愿者,时中之君子;措之仕止,久速而咸宜。大明遗民朱之瑜鲁屿甫赋于交趾国外营沙之旅次。一、李姓者,累次谕令取家眷,该艚要造府第。答云:『去家十三年,绝无婢妾,何有家眷!瑜役毕告归,必不留此;甲第何为』!初五日,忽致供给。瑜力辞之;该艚谕云:『再辞不便,某亦不敢代启;第受之无忧也』!次月,瑜先期往辞;该艚力禀止(今按次月疑当作次日)。一、榜示文武大小臣工。中国之儒,大要有二:其一曰学士,多识前言往行,而行谊或有未至;汉诏所谓「淹通坟、典,博学宏辞」是也。其一曰贤士,端务修身行己,而文采或有不足;汉诏所谓「贤良方正,孝弟力田」是也。二者罕能兼之;有能兼之者,仁义礼智积于中、恭敬温文发乎外,斯诚国家之至宝而圣帝明王之上珍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是故食禄万钟而不为丰、后车十乘而不为侈、衮衣黼黻章已不为华、尚父仲父尊已不为过。何也?道尊德盛,当之而无媿色。君臣之间一德一心,都俞喜起;斯得志于时者之所为也。若夫天下无道,则卷而怀之,或耕或陶、或钓或筑,无往不可;盖未有贬损以徇人者。近以中国丧乱,天崩地裂;逆虏干常,率土腥秽。远人义不当死,欲隐无所。闻丘文庄公云:『安南、朝鲜,知礼之国』。是以遁逃至此;太公、伯夷尝居东海、北海以待天下,非创也。今贵国不能嘉惠远人,斯亦已矣。奈何贵贱诸君来此,或有问相者;问非所宜,终不知为亵客。夫相士、星士,何足比数四民;九流之中,最为下品。较之德义之儒,不但天地悬绝,亦且如白黑、水火全全相反。远人业已至此,贵国轻之、亵之,将如足下何;但义所不当出耳。使他人闻之,谓贵国为绝不知读书之旨也;况能尊贤敬士乎?即如天文、地理,其精者不过技术之士,亦非圣贤大学之道、治国平天下之经。而贵国读「三国演义」、「封臣」等记信为实,然勤勤问此,譬犹舍金玉而宝瓦砾、芟嘉禾而养荑稗也;亦甚失「取舍」之义矣。又云天文非臣子之所得问,亦非远人之所敢言;已后幸勿再及!四月初吉,大明遗民朱之瑜白。一、留札存案。四月初六日,不知是何官职,来问古文中义理。因居停黎先生传说不便,索纸笔写「植橘柚于玄朔,蒂华藕于修陵」二句问义。答云:『橘植于南方;其性畏寒,过淮则化而为枳。华藕者,芙蕖也;即今之荷花。若栽于高冈之上,岂能荣茂!二语总言托非其所』。来官写云:『好,好』!又问「折若木而闭蒙泛」及「鸢飞戾天」一节,书义敷衍条畅,大悦称诵;复云:『安南解释甚朴略』。答曰:『朴略不妨,只恐全然不是耳』!黎云:『此公极好学,家有多书』。余问云:『尊府古书多否』?答曰:『少少足备观览』。余问「通监纲目」、「前、后汉」、「二十一史」、「史记」、「文献通考」、「纪事本末」、「潜确类书」、焚书藏书及「古文奇赏」、「鸿藻」等书;答云:『俱有;惟「鸿藻」无有』。余言:『安南无书,远人离家十三年不见书史,生疏极矣;如此甚好,改日斗胆借二部来看,以消岑寂』。复顾船主汪二官、黎先生笑语云:『如此,便不孤苦了』!来官复写云:『小某敢请尊师到贱家,以助一乐』!余亦允诺,因雨未往。初八日,该府忽令汪二官来索此纸,不知何故;后一、二日开船回去,竟不附还。该府索不知书,此等解释又绝非所好;讨去一看,竟尔带回,此中必有深意。若徐庶之母自误其身,可监也。恐久而遗忘,故书此以志其颠末云。四月十三日,朱之瑜谨记。一、介弟至;国王闻之,谓黎医官云:『这是大人、大才学、大学问;伊小子晓得甚么,如何敢至其所!有此大胆,伊又章密道理、章密臭货』(章密者,华言「不识」也;臭货者,华言「羞耻」也)!

译那么,它是贞正的吗?坚贞坚定足以担当事务,始终不改变,也不会起初诚信而后来失信;莫非它是真实的吗?质朴真实而没有虚伪,诚信专一而处处恰当。积水退尽,寒潭清澈;烟霭凝聚,暮山呈紫色。我用来探究坚定的本源,正如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我用来确定坚定的道理,即使澄清它也不会清澈,搅乱它也不会浑浊。我游心于这种确定的精神之中,流逝的水像这样不断流去,却未曾真正离去;盈亏像那样循环变化,最终却并不增减。我又不能测知坚定的内里:来去匆匆,却确实把握其中;不忧虑,不迷惑,清明自得。寻求古人,郭林宗、申屠蟠大概接近这种境界。郭林宗坚定不移,成为世人的宗师;申屠蟠不受世俗评论,以超卓的姿态自立。至于信念不深厚、操守不良,差不多就会像韦而不免流于脂滑。然而尚未达到的境界是:不凭主观臆测,不预先定论,随着世事推移;变化无穷,圣人也不可测知。大概能够权变的人可以和他深入造诣,而至诚是能够化育万物的根基;既然已经经历善良诚信而充实自身,为什么不接近光辉、几于圣神而勤勉不懈呢?我所希望的,是合乎时宜的君子;无论出仕或退隐、迟留或速进,都能恰到好处。大明遗民朱之瑜鲁屿甫在交趾国外营沙的旅舍中作赋。一、李姓之人多次传令让我接取家眷,说这艘船要营造府第。我回答说:“我离家十三年,完全没有婢妾,哪里有什么家眷!我办完差事就要告归,必定不会留在这里;建造大宅做什么!”初五日,忽然送来供给。我竭力推辞;那位船官传话说:“再推辞就不方便了,我也不敢替你转达;只管收下,不必忧虑!”次月,我提前前往辞谢;那位船官竭力禀告并阻止(现在按语:次月疑当作次日)。一、张榜告示文武大小臣工。中国的儒者,大体有两类:一类叫学士,多能记识前人的言论和往事,但行为操守有时还未达到完善;汉代诏书所说的“淹通坟典,博学宏辞”,就是这种人。另一类叫贤士,专心修养自身、实践德行,但文采有时有所不足;汉代诏书所说的“贤良方正,孝弟力田”,就是这种人。这两方面很少有人能够兼备;若有人能够兼备,仁义礼智积蓄于内,恭敬温文表现于外,这实在是国家最珍贵的宝物,也是圣帝明王最珍重的人才。君主任用他们,国家就会安定、富足、尊贵、荣耀;子弟遵从他们,就会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因此,即使食禄万钟,也不认为丰厚;后车十乘,也不认为奢侈;穿着绣有黼黻纹章的衮衣,也不认为华美;受到尚父、仲父那样的尊崇,也不认为过分。为什么呢?因为道德尊崇、德行盛大,承受这一切也没有惭愧的神色。君臣之间同一德行、同一心志,彼此欢悦和谐,这就是当时得志之人的作为。至于天下无道,就收敛才德而藏于心中,有的耕田,有的制陶,有的垂钓,有的筑墙,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因为从来不会降低自己来迎合别人。近来中国遭逢丧乱,天地崩裂;叛逆的胡虏违犯常道,天下到处充满腥秽。远方之人按道义不应当死,想要隐居却无处可去。听丘文庄公说:“安南、朝鲜,是知礼的国家。”因此我逃到这里;太公、伯夷曾居住在东海、北海来等待天下形势,这并不是我首创。如今贵国不能优待远方来的人,那也就算了。可是为什么贵国的各位贵人来到这里,有时来询问相术?相术本来不是适宜询问的事,最终只会让我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种轻慢宾客的行为。相士、星士,哪里值得同四民相比;在九流之中,是最下等的品类。和有德有义的儒者相比,不只是天地悬隔,简直如同黑白、水火,完全相反。远方之人已经来到这里,贵国却轻视、亵慢他,这叫我将如何面对您呢?只是按道义不应当离去罢了。假如让别人听见这件事,人们会说贵国完全不知道读书的宗旨;何况还能尊重贤者、敬爱士人吗?即使天文、地理,其中精通的也不过是技术之士,并不是圣贤大学之道、治理国家安定天下的经典。而贵国读《三国演义》《封神》等书,竟把它们当作事实,却殷切地来询问这些事,这就好比舍弃金玉而把瓦砾当宝贝,铲除嘉禾而养育稗草;也实在失去了“取舍”的意义。又说,天文不是臣子所应当询问的,也不是远方之人所敢谈论的;以后幸亏不要再提起了!四月初吉,大明遗民朱之瑜告白。一、留下此札存档备案。四月初六日,不知是什么官职的人来询问古文中的义理。因为寄居的黎先生说传话不方便,他要来纸笔,写下“植橘柚于玄朔,蒂华藕于修陵”两句询问含义。我回答说:“橘树种在南方;它的性质怕寒,过了淮河就会变成枳树。华藕就是芙蕖,也就是如今的荷花。如果栽在高冈之上,怎么能够茂盛呢!这两句话总的意思是说,把东西托付给了不适合它的地方。”来官写道:“好,好!”又问“折若木而闭蒙泛”以及“鸢飞戾天”一节,我把文义写得详细而条理通畅,他非常高兴,称赞诵读;又说:“安南人的解释很朴陋简略。”我回答说:“朴陋简略倒不妨,只怕完全不对罢了!”黎先生说:“这位先生非常好学,家里藏有许多书。”我问:“您府上的古书多吗?”他回答:“不多,但足以供阅览。”我询问《通鉴纲目》《前汉》《后汉》《二十一史》《史记》《文献通考》《纪事本末》《潜确类书》《焚书》《藏书》以及《古文奇赏》《鸿藻》等书;他回答:“都有;只有《鸿藻》没有。”我说:“安南没有多少书,远方之人离家十三年没有读到书史,已经十分生疏了;这样就很好了,改日冒昧借两部来看看,以消解寂寞。”又回头对船主汪二官、黎先生笑着说:“这样一来,就不孤苦了!”来官又写道:“小人冒昧请尊师到寒舍来,使我增添一点乐趣!”我也答应了,却因为下雨没有前往。初八日,该府忽然命令汪二官来索取这张纸,不知是什么缘故;后来一两天开船回去,竟然没有把纸带回来。该府既然不知道书,这样的解释又绝不是他所喜爱的;讨去看了一遍,竟又带回去了,这其中必定有深意。即使像徐庶的母亲那样自己误害自身,也足以作为鉴戒。恐怕日久遗忘,所以写下此事以记明它的始末。四月十三日,朱之瑜谨记。一、介弟到了;国王听说后,对黎医官说:“这是大人、大才学、大学问的人;他这个小子懂得什么,怎么敢到他那里去!有这样大的胆子,他又章密道理、章密臭货”(“章密”是华言“不识”的意思;“臭货”是华言“羞耻”的意思)!

一、瑜疑「大人」之说,似未释然。往问其亲昵张医官;云:『无之。尝对吾等欢喜称道,曰「高人」。我不知其胸中。但去问的,无有不知。这见高得紧的人,我安南自然没有;便是大明如此人者,恐怕也少。毫无纤芥之嫌』!是日张执礼甚谦,而称谓甚尊;即向之攘臂怒骂、首欲杀瑜者也。一、四月二十一日,辞别国王书(先一日,以「小学」诸书来问,因及之)。名帖同前,辞谢。大王阁下:恭闻治平之本,斅学为先;即使时有战争,亦必兼资文武。汉世祖投戈讲艺、息马论文,大业中兴,独光近古;魏武帝手尝横槊、髀不离鞍,犹谓春夏读书、秋冬射猎。故知讲读之道,乃是君国之经;卿士亦然,岂惟人主(因国王言武将不必读书,故云然)!吕子明中年涉学,遂取荆州;杜元凯左氏癖耽,终平吴国。博陆精忠浴日,无术贻后世之讥;莱公骏烈撑天,读传取益州之诮:是则贤相良将,咸贵习礼知书。况乎成方挟奸、恒阴昌邑,藉非经术,何以稽疑!在乎作新,自然丕变。昨者讲求遗典,必将养育时髦;于是人文化成,教兴俗厚,洵千古贤王之盛业而万代流闻之美名也。瑜谓五经、三史、七国、六朝,尚可从容俟诸异日;或词旨深奥、或问学渊源,或纵横捭阖以矜奇、或月露风雪而掞藻,下学上达,近里攸宜。详观目录诸书,偶见「小学」一部,汇往哲传心之秘,乃初学入德之门;倘是十竹斋所鑴、粤陈选所注,最为善本,洵是国珍。致君显亲,言言金石;敬身明伦,字字蓍龟。若使立教于国中,必多利益于君上。但列「孝经」,或乖训诂;迨夫「忠经合刻」,益是书贾所为,语不雅驯、义多舛驳。缘是马融纂辑,原非先圣遗经。然欲立言,必须考行。马融为南郡太守,尚且狼藉赃私。其书窜东阁奎章,岂能感发诚敬;固宜斥绝,勿秽文林!能感无限依依,数言代别。即日,之瑜顿首再拜。一、瑜归至会安寓中,盗窃罄空;视舌虽存,瞻貂已弊。苍头远逝,黔突难炊,色甚惨淡。亲友确言是居停所为,显有证据。然形迹可疑者二:锁钥交于寓主,今套锁直入,一也;先日有书言无人看寓,是夕失盗,二也。瑜一概不究;但遗摄镇土王云:『寓主父子前后远出经营,单遗一妇看家,鞭短何能及马;盗贼洞知虚实,张灯竟夜搜罗。顾惟黄卷攸存,更有青毡俨在』(诸物俱空,遗失一毡;故举此为笑耳)。绝不及居停一字,复为申解;诸人笑以为痴。后事发,竟与寓主无涉;诸人方才嗟叹,谓非常人所能。一、瑜辞王而归,各官不及知。归后,文武百官无不倾心思慕。该艚差人竞来传说,誉之每过其实,不敢自举其辞;咸冀再往而不可得。然初时皆欲杀瑜,后则各相敬爱,无一人自异。向之乘机下石者咸相惊诧,以为异事;维时鸱鴞无伍,不得不化而为鸠。至于识者,犹憎匡术之眼尔。一、代安南国王书。盖闻圣哲必因时以建功,贤智贵正名而戡乱;乘机遘会,溉釜同袍。慨我遭家不造,以致遗国多艰。先王之塚子,幽之于别宫;蟊贼之宗盟,宠之以重任。牛骨五具,读前史而兴悲;蜜水一盂,岂在今而罔恤!此有志之所切齿而义士之所抚心也。恭惟某官胸罗今古,掌握风雷;上马击贼徒,下马草露布。文事则雍容牺象,武备则首足莱夷:真命世之逸才、匡时之俊杰。抚兹社稷丘墟、民人涂炭,伪世之篡窃四世,舂陵之举事几人!即或守雌而伏,自当愤发为雄;乃者审敌观变,似图一举百全。比得秘函,不禁手頞。知某官惓惓为国,切切勤王;国祚灵长,臣民胥庆。梁国反周为唐,汾阳歼安诛史;方之今日,岂让古人!但何无忌酷似其舅,刘下邳岂非人豪!凡我同盟,咸宜共奋!某动众兴师,矢公非富;幸群公之协赞,励率土之同仇。与子偕行,无敢或后;登坛誓众,竞欲争先。乘兹敌忾之诚,立奏中兴之绩;靖彼睡齁之卧榻,完兹无缺之金瓯。某(□)出奇制胜,彼备多则力分;某官内扰外援,敌防此则失彼:虏聚目中,功成指顾。使旗常铭翼辅之勳,乾坤正忠义之气。列土分茅,锡圭奠卣;光荣增于祖考,福泽流于子孙:岂非大丈夫之伟烈而奇男子之愉快哉!倥偬军务,草率裁椷;会晤非遥,瞻言有日。又节略:盖忠孝者,天下之大节;而篡逆者,千古之罪魁。故凡含生负气之伦,莫不共明斯义。某人者,地实寒微,心怀枭獍。厮养牧圉,尚不类于汧渭之秦非;怙宠矜功,遂自比于逐戎之襄仲。晋阳兴甲,本不为臣子之美名;而台城誓师,正不忍于君父之幽逼。狐冗城而姑息,城其隳矣;鼠近器而弗投,器可全乎?祖父子孙,世济其恶;封貙狼罴,日长其残。久假不归,乌知非有!凌迟罔恤,振古所无。使斯民不知三统之义,实乃杀万姓之心。续书尾附

译一、我对“大人”的说法感到疑惑,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便去询问国王亲近的张医官;他说:“没有这回事。他曾经对我们高兴地称赞,说是‘高人’。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但凡去问他的人,没有不明白的。这样高明得不得了的人,我们安南自然没有;即使大明有这样的人,恐怕也很少。完全没有一点嫌隙!”这天张医官行礼非常谦恭,而称呼极其尊敬;他就是先前还挥臂怒骂、扬言要杀我的那个人。一、四月二十一日,辞别国王的书信(前一天,国王拿“小学”等书来询问,因此谈到这些)。名帖同前,辞谢。大王阁下:恭敬地听说,治理太平的根本,以教育学习为先;即使时代有战争,也一定兼备文武。汉世祖放下兵器讲习经艺、让战马休息而讨论文章,因此大业中兴,光耀近古;魏武帝手中曾经横执长矛,大腿不离马鞍,还说春夏读书、秋冬射猎。由此可知,讲习读书的道理,正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卿士也是如此,哪里只是君主如此呢(因国王说武将不必读书,所以这样说)!吕子明中年开始学习,终于取得荆州;杜元凯沉溺于《左氏》之学,最终平定吴国。博陆侯霍光精诚忠心如同沐浴日光,却没有留下方法让后世讥笑;莱公寇准功业高峻如撑天,却因读《左传》而受到取得益州的讥刺:由此可见,贤相良将都以学习礼义、通晓书籍为贵。何况成方朔怀挟奸谋、恒阴昌邑王,若不是依靠经术,凭什么考察疑难!在于推行革新,自然会大为改变。昨天讲求先王遗典,必将培养造就当代俊才;这样人文教化昌明,教育兴盛,风俗醇厚,实在是千古贤王的盛大功业,也是万代流传的美名。我认为,《五经》《三史》、七国、六朝的典籍,还可以从容留待日后;有的文辞旨意深奥,有的学问源流深远,有的纵横捭阖以显示奇异,有的铺陈月露风雪以炫耀文采,应该从浅近处学习而通达高深,从切近自身处下功夫最为合宜。详细看遍目录中的书,偶然见到《小学》一部,汇集古代贤哲传授心法的奥秘,是初学者进入德行之门的书;倘若是十竹斋所刻、粤地陈选所注的版本,就是最好的善本,实在是国家的珍宝。使君主显达、使亲族荣耀,其中每句话都如金石般坚定;敬重自身、明白人伦,其中每个字都如蓍草龟甲般可以作为占验。如果把它用来在国内立教,必定会给君上带来很多益处。但其中列入《孝经》,有的地方或许违背训诂;至于《忠经合刻》,更是书商所编,语言不雅驯,义理多有乖谬。因为它是马融编纂辑录的,原本就不是先圣遗留下来的经典。然而想要立言,必须考察其行为。马融做南郡太守时,尚且贪赃狼藉。这样的书即使藏入东阁、列入奎章,哪里能够感发人的诚敬之心?本来就应该斥责弃绝,不要污秽文坛!能够感受到无限的依恋,姑且用几句话代替告别。当天,之瑜叩头再拜。一、我回到会安的寓所,盗窃一空;看着舌头还在,身上的貂裘却已经破旧。仆人远去,灶中难以生火做饭,脸色十分惨淡。亲友确实说是寄居主人所为,且有明显证据。然而形迹可疑之处有两点:钥匙交给了寓主,如今盗贼直接套锁开门,这是第一点;前些日子有人写信说没有人看守寓所,当晚就发生失窃,这是第二点。我一概不追究;只是留下话给摄镇土王说:“寓主父子前后都外出经商,只留下一个妇人看家,她鞭子短,哪里管得住马;盗贼完全知道虚实,点着灯整夜搜掠。只是幸好黄卷书还在,青毡也仍然端端正正地放着”(其他东西全空了,只丢失一条毡子;所以举此为笑)。完全没有提寄居主人一个字,又替他解释;众人都笑我痴傻。后来事情败露,果然与寓主无关;众人才叹息,说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一、我辞别国王回国,各位官员都来不及知道。回去以后,文武百官无不倾心思念。那位船官派人接连来传说,把我的声誉说得每每超过实际,我不敢亲自举述他们的话;众人都希望我再次前往,却无法实现。然而起初他们都想杀我,后来却彼此敬爱,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例外。先前趁机落井下石的人都惊讶不已,认为这是奇事;当时群鸱鸮没有同党,只得转变成斑鸠。至于有见识的人,仍然只是憎恨匡术那种势利的眼光罢了。一、代安南国王写信。我听说,圣哲一定顺应时势来建立功业,贤者智者看重端正名分来平定乱局;遇到机会、形成会合,便同袍并力,甘苦与共。可叹我国遭逢家国不幸,以至于留下的国家多灾多难。先王的嫡长子,被幽禁在别宫;叛贼的宗族盟党,却宠信他们并授予重任。五具牛骨,读前代史书也足以引发悲愤;一盂蜜水,难道只在今日才不值得忧虑吗!这些正是有志之士咬牙切齿、义士捶胸痛心的事情。恭敬地想,某官胸中包罗古今,掌握风雷;上马击杀贼党,下马起草露布。办理文事,雍容如陈列牺牲礼器;整治武备,首足都能制服莱夷:真是应时而生的杰出才士、匡救时局的俊杰。面对如今社稷化为丘墟、百姓陷于涂炭,伪朝篡夺已经四代,舂陵起兵又有几人!即使暂守柔弱、隐伏不动,也应当奋发成为雄杰;如今审察敌情、观察变化,似乎谋划一举而百事俱全。近来得到秘密信函,不禁抚额叹息。知道某官一心一意为国,恳切勤劳地辅佐君王;国运长久,臣民都将庆贺。梁国反周而建立唐朝,汾阳王郭子仪歼灭安禄山、诛杀史思明;拿今日相比,难道会逊于古人吗!只是何无忌酷似他的舅父,刘下邳难道不是人中豪杰吗!我们所有同盟之人,都应共同奋发!我将动员众人、兴兵起师,发誓只求公义而不求私利;幸望诸位公侯共同赞助,激励并率领天下人同仇敌忾。愿与你一同前行,不敢有人落后;登坛向众人发誓,都争着奋勇当先。乘着这股仇敌的诚心,立即建立中兴的功绩;平定那敌人鼾睡的卧榻,保全这完整无缺的金瓯。某人(此处缺字)出奇制胜,敌军防备越多,力量就越分散;某官从内部扰乱、从外部援助,敌军防备这里就会失去那里:敌虏聚集在眼前,功业在举手投足之间便可完成。使旌旗和常典铭刻辅佐者的功勋,使天地之间恢复忠义之气。分封土地、赐予茅土,赏赐玉圭、安置卣尊;荣耀增加于祖先,福泽流传给子孙:这难道不是大丈夫的伟大功业、奇伟男子的快意之事吗!军务匆忙,只能草草裁写这封信;相会的日子并不遥远,盼望相见已有日期。又节略如下:忠孝,是天下最大的节义;篡逆,是千古最大的罪魁。所以凡是有生命、有气节的人,没有不共同明白这个道理的。某人出身实在寒微,内心却怀有如枭獍般的凶逆之心。即使做厮役、放牧牲畜,也还不像汧水、渭水之间秦国的非子那样有功;依仗宠信、夸耀功劳,竟自比为驱逐戎人的襄仲。晋阳起兵,本来不是臣子的美名;而台城誓师,正是因为不忍看君父被幽禁逼迫。狐狸盘踞城中却姑息不除,城池还能不毁吗?老鼠靠近器物却不投掷打它,器物还能保全吗?祖父、父亲、子孙世代相继延续他们的罪恶;封养豺狼熊罴之类的凶徒,使他们一天比一天增长残暴。长期借用而不归还,谁知道不是已经占有了呢!残酷虐杀而不加怜悯,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使这些百姓不知道三统的道义,实际上就是杀害万民的心灵。续写附在书信末尾。

自六月初三日拜书之后,连日呕血不止。上林射雁,应已展帛于中朝;北澥乳羝,毋使落旄于下国。寥寥数语,耿耿丹衷;楮尾续言,抚膺增痛。●祭王侍郎文(二)(明永历十一年、鲁监国十二年丁酉八月十四日)维大明某年、岁次丁酉,八月辛未朔,越十有四日甲申,知友朱之瑜谨以炙鸡絮酒之奠,为位于交趾之旅次,致祭于明忠烈知友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监察御史、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赠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祭明故殉节先师礼部尚书、前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霞翁吴公之神,明故殉节先师吏部左侍郎、前太常寺卿、吏部文选考功清吏司郎中主事、刑部清吏司主事闻翁朱公之神曰:严凝觱发,岁乃作松柏以为明;丧乱流离,天特萃忠贞而求友。若夫运会元亨,皇灵遐畅;越裳献雉,戎翟宾王。上者寅工熙载,下者纡组鸣珂:又何有忠节之名!所以然者,直忠臣适然之数;到此地位,自然而然。故从容就之耳,非先有意其如此而故为之也。故曰:忠臣者,良臣之不得已也;岂不愿为良臣哉,天也。世乃有非笑之者曰:『明室无王,普天臣虏;事不可为,无不变貌革心。尔区区一二匹夫违天衡命,妄言志节,一部「二十一史」何处纪载?而乃贸贸然出此乎』!呜呼!此何异污泥之虾蟇,蹩躠为雄;粪壤之蚯蚓,歌吟得志:又何足与之言白黑、较短长哉!草皆莎茅而灵芝显,水尽鱼虾而蛟龙尊。鹪鹩燕雀比翼而飞,而鸾凤鵷雏希世而一见;犬羊豭豕称群而数,而麒麟驺虞旷代而间生:理则然也。使忠臣者天下皆是,则忠臣安足贵哉!是以汉之丞相、三公接迹于朝,而苏武以使臣耀册;晋之贾、石、裴、张赫奕于时,而嵇绍以侍中传芳。唐之节义盛矣,最着司农击笏、睢阳碎齿;宋之败亡极矣,犹有世杰、秀夫、文山、叠山。然则忠臣者,生于斯世、为于斯世,际遇何时、竭节何时。幸则为郭、李,不幸则为宗、岳;宁可含恨而殁,不可视息而生:岂庸人而识之、比肩而遇之、有意而为之,非时而不为之者哉!瑜与先生初遇于滃洲,相见最晚,相知最深;言论举止,未尝有毛发之间。然而平时谈燕,都未尝以节烈气概炫之口舌,若解扬之相要约也。先生早知事之不可为,于累捷之时,尝记滃洲颓垣废址之间,屏人静对,与瑜咨嗟叹息而道。一旦为丑虏所执,从容暇豫,赋诗作文,别母、别妇、吊弟、祭友,屹立如山,肩背为鹄,受二十余矢而不屈,亦无怒骂嚣张之气,可谓整暇、可谓贞烈矣!瑜不量事之不可为,而志不肯已。今春乃为交趾国王胁瑜下拜穹庐而不屈,通国震怒,霜刃相拟,十倍于苏中郎、虞常之。按瑜延颈就戮,谈笑而婉拒之曰:『瑜,征士也,不可以拜』!亦无诟詈求速之情。修表修书,辞君辞友,将从先生于地下,一识荆于苏、嵇、段、张、文、谢诸君子。而往复十日,而事定、而怒衰,该艚称为『好汉子』,国王赞为『大人、高人;不独我交趾所无,如此人者恐中国亦少』;至如文章议论揄扬喜悦,不可悉述。或又乘机构陷,亦不得死。此虽小国,殊无大观;此虽小故,非关大节。然亦不辱于君父、不辱于中国、不辱于先生。先生之知瑜最深,而见于事状明白者今者至再矣。盖棺之论不可预晓,然大概可知也已。故曰忠臣者,水到渠成,适然之数,非有意而为之也。若夫有意为之,岂不愿为吉甫、召虎、高密、固始,顾独一常山太尉之足愿而子卿之足效也哉!志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又曰:人以相知,贵相知心。今日所陈而奠者,无羔羊朋酒、炮鳖脍鲤之丰,亦祗撷南国芳芹、代西山薇蕨,挹潢污行潦、方汨罗澄流耳。先生其歆之哉!吐之哉!虽然,文丞相之发与齿,义士于燕市怀归;即王琳之首与骨,朱瑒犹从梁朝乞葬。先生之死六年矣,先生之发,今蒙谁氏之棘?先生之骨,知白何野之原!白水之真人不兴,金陵之王气不复;使宵小之议常伸,而浩然之气久郁。天也,亦独何哉!呜呼!尚飨。●祭王侍郎文(三)(明永历十二年、鲁监国十三年戊戌九月)岁次戊戌九月,谨以炙鸡絮酒之奠,为位于日本之旅次,致祭于明忠烈知友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监察御史、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赠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享明殉节先师礼部尚书、前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霞翁吴公之神曰:

译自六月初三日拜发书信以后,接连多日吐血不止。上林苑射雁的典故,想来已经把帛书展开呈给朝廷;北海边牧羊羝,切不要让旄节坠落在异国。寥寥几句话,包含着耿耿不变的赤诚;在纸尾续写这些话,抚胸更加悲痛。●祭王侍郎文(二)(明永历十一年、鲁监国十二年丁酉八月十四日) 大明某年、岁次丁酉,八月辛未朔,过了十四日甲申这天,知友朱之瑜谨备炙鸡和絮酒作为祭品,在交趾的旅舍中设下灵位,祭告明朝忠烈知友、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监察御史、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赠某谥某完翁王公之神,以及附祭明朝故殉节先师、礼部尚书、前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霞翁吴公之神,说:严冬寒气猛烈,岁寒之时才显出松柏来作为明证;国家丧乱、人民流离,上天特意聚集忠贞之士来求得知友。若是时运通达,皇威远播;越裳进献白雉,戎狄归附称臣。上等的人勤勉办事、承当功业,下等的人也能佩绶鸣珂:那还哪里需要有忠节之名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正直忠臣恰好遭逢这样的命数;到了这个地位,自然而然就会如此。所以他们从容赴死,并不是事先存心要这样做、故意造成这样的结果。因此说:忠臣,是良臣在不得已时的表现;难道他不愿意做良臣吗?只是天意如此。世上竟有嘲笑他们的人说:“明朝没有君王,天下都是臣属和俘虏;事情既然不可为,就没有谁不改变面貌、改换心志。你们区区一两个匹夫违背天意命运,妄谈志节,《二十一史》中哪里有记载?却贸然做出这种事吗!”唉!这同污泥里的蛤蟆蹒跚着自称雄强、粪土中的蚯蚓得意地鸣叫,有什么不同?又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黑白、较量长短呢!草都只是莎草茅草,灵芝才显得珍贵;水里尽是鱼虾,蛟龙才受到尊崇。鹪鹩燕雀成群结伴飞翔,鸾凤鵷雏却世间罕见;犬羊猪豕成群可数,麒麟驺虞却隔代才偶然出现: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假如天下到处都是忠臣,忠臣又哪里值得珍贵呢!因此,汉代的丞相、三公接连出现在朝廷上,而苏武却以使臣身份光耀史册;晋代的贾充、石崇、裴楷、张华显赫一时,而嵇绍却以侍中的身份流传芳名。唐代的节义已经很盛,最著名的是司农卿段秀实击笏抗贼、睢阳守将张巡咬碎牙齿;宋代的败亡已经到了极点,仍然有张世杰、陆秀夫、文天祥、谢枋得。既然如此,忠臣生在这个时代,就要在这个时代尽忠;遇到什么时势,就在什么时势竭尽节操。幸运时成为郭子仪、李光弼,不幸时成为宗泽、岳飞;宁可含恨死去,不可苟且活着:难道这是庸人能够认识、和他们并肩相遇、有意选择而为,非要等到时机不利才不做的吗!我与先生最初在滃洲相遇,相见最晚,相知却最深;言论举止之间,从来没有丝毫隔阂。然而平日宴饮交谈,先生从未把节烈气概挂在嘴上炫耀,仿佛解扬那样同人相约立誓。先生早知事情不可为,在连连取胜的时候,曾在滃洲颓垣废址之间屏退他人,静静地同我相对,叹息诉说。一旦被丑虏擒获,便从容安闲,赋诗作文,辞别母亲、辞别妻子、吊祭弟弟、祭奠朋友,挺立如山;肩背被箭射成靶子,中了二十多箭仍不屈服,也没有怒骂喧嚣的气势,真可说是从容整肃,真可说是贞烈了!我不顾事情不可为,志向却不肯停止。今年春天,我被交趾国王逼迫在穹庐前下拜,却始终不屈,举国震怒,拿霜刃相逼,威势十倍于苏中郎、虞常。我伸长脖子准备受死,只笑着婉言拒绝说:“我朱之瑜是征士,不能下拜!”也没有辱骂求死的意思。我写表、写信,辞别君王、辞别朋友,准备到地下追随先生,与苏武、嵇绍、段秀实、张巡、文天祥、谢枋得诸位君子相识。事情往复十天,局势安定、怒气消退,那位船官称我为“好汉子”,国王赞我为“大人、高人;不只是我交趾没有这样的人,恐怕中国也很少有这样的人”;至于文章、议论中对我的褒扬喜悦,更无法全部叙述。后来有人又乘机陷害,也没能让我死去。这虽是小国,实在没有什么宏大的气象;这虽是小事,也没有涉及大节。然而我也没有辱没君父、没有辱没中国、没有辱没先生。先生了解我最深,而在事情上的明白表现,如今已经有两次了。盖棺定论还不能预先知道,但大概已经可以看出来了。所以说,忠臣就像水到渠成,是自然形成的命数,并不是有意去做成的。若是有意去做,难道不愿意成为尹吉甫、召虎、段秀实、李愬那样的人吗?难道只愿意效法常山太尉颜杲卿、子卿苏武吗?《易经》说:“事物各以同类聚集,各以不同类别分开。”又说:“人与人因为相知而交往,最可贵的是相知其心。”今天所陈设祭奠的,没有羔羊、朋酒、炮鳖、脍鲤那样丰盛,也只是采摘南国的香芹,代替西山的薇蕨;舀取污水和路旁积水,权且当作汨罗江的清流罢了。先生请享用它吧!请吐弃它吧!然而,文丞相的头发和牙齿,义士还在燕市怀念并带回;即使王琳的头颅和骨骸,朱瑒也还曾向梁朝请求安葬。先生去世已经六年了,先生的头发如今蒙受谁家荆棘的覆盖?先生的骨骸,谁知道埋在什么荒野的原地!白水的真人没有兴起,金陵的王气不再复苏;使宵小之人的议论总能得逞,而浩然之气长久郁结。这是天意吗?天又为什么偏偏如此!呜呼!请享用祭品吧。●祭王侍郎文(三)(明永历十二年、鲁监国十三年戊戌九月) 岁次戊戌九月,谨备炙鸡和絮酒作为祭品,在日本的旅舍中设下灵位,祭告明朝忠烈知友、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监察御史、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赠某谥某完翁王公之神,以及附祭明朝殉节先师、礼部尚书、前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霞翁吴公之神,说:

辛卯年,儿子从舟山来,未知忠孝大节,其于先生之死也,闻焉而未审、道焉而弗详。甲午年,张侯台书至,得先生之文之诗,已知先生全节之日非七月二十六日,而终不得其真;谓先生节烈气概,大略彷佛而已。故拟八月十五日,为位于所至之次而哭之奠之;故前之所以吊先生,俱凿凿而为之辞。今年从交趾抵日本,是月尚在舟中,肝肠摧裂。十六夜,遇故人杨臣鹄于客邸,道先生遇害之惨且烈也、道先生志意之坚且整也、道先生大归之安且肃也,虽在逆虏,亦知爱慕而欲生全之,而先生不可也;亦知感发而咨嗟称道之,而先生弗屑也。故知先生之死,乃先生自杀之,非虏所能杀之也;先生自磔之,非虏所能磔之也。且此忠义壮激之骨,非先生灭虏,必致虏灭先生而后已;必然之势也,无疑也。挺然直立,口口「本部院」、言言「必不降」,自注矢丛肩以至剚刃肉尽,绝不出一叫呼伤痛之声;骨肉未必有所收,浅土未必有所入:此亦天下之至酷烈矣,此亦今古之奇男子矣!瑜听之泪缘于眶,莹莹然坚忍而不欲滴。瑜于先生之死也,即艰窘也,无岁不祭;即仓皇也,无祭不哭。平居思念,犹且泪淫淫下;今者所闻死事之惨十倍于前,而翻不哭者何?不敢哭也,不可哭也!昔来歙为公孙述所贼,傍盖延伏地而哭不能起;来侯叱之曰:『虎牙何敢!然刃虽在身,独不能勒兵斩公耶』?使者中夜中要害且死,故呼虎牙,相为戮力王事耳,乃效儿女子涕泣乎!其言至今犹生也。瑜思自古及今,生之必有死,犹昼之必有夜也;而死得其所,犹夜之复旦也。既已得其所矣,而又悲其形骸之不全;此凡庸碌碌之见耳。士庶人棺衾单薄,宜乎速朽;然珠襦玉匣、华表黄肠,其肉有至今存者乎?不收者以饱鸟鸢,收者亦饱蝼蚁;即不言肉与骨,其坟墓松楸有至今在者乎?高者夷为丘垤,卑者湮为原隰。惟此气磅礴天地、惟此名昭回古今,河岳日星,历万载而不磨耳。天之所以生人,气为精而形为粗;臣之所以事君,忠为上而功为次。先生既已得其精者、上者,而又何病哉!异日者,倘可得也,必不因此言而忽也;必不可得也,亦不必端以此为恨也。瑜去年二月十七日生前拜疏,有『十日之内,逐日杀人;莫不先枭其首,从而臡肉菹肝。夷风惨刻,惟以张威,示知草菅,使臣惊惧。臣死之后,骸骨无敢收取,自为鸱鸢犬豕之所咀嚼,臣亦不忧』等语。可见保身惜命,原非志士之心;忿痛悲啼,未尽良朋之义。今者,所寓多忌讳,不得已假馆陈觞,抔沙酹酒,不可哭,亦不敢哭也。幸有高旷,不以为嫌;慨然相许,得申其意。日仍其旧,月逾其常;牲牷不具,豚肩不掩:先生其忻然而来歆之乎!呜呼!尚飨。●与完翁(明永历十二年、鲁监国十三年戊戌)十五日书,因德舍一时促行,急遽无比,冗次多不能尽;罪甚!贵相知省庵兄见解超卓,非凡辈所得比拟。不谓此中崛起,乃有如此异姿;弟亦乐与之言。故于冗迫中亦录文稿数篇寄之,乞兄翁一一简附,莫为他人所沉格也。弟因■〈高戈〉冬非万全之举,尚俟明年六月端来;明正当往见国藩,一见即行,必不为留也。隆情感刻无尽,非寸楮所能罄。总之,各人自有心胸,不在口头喋喋致谢也。●答安东守约(明永历十二年、鲁监国十三年戊戌)十月十七暮得翰教,虽传命者失指,亦应作书奉答。缘来书有不可草草率复者:一者,执礼过谦。二者,足下立志砥行,慨然以圣学自勉。三者,鸿文惠教,辱命丹铅;此真手披荆棘、力辟草莱,而欲奋然身任绝学。彼时倏改行期于十九日,而不肖行李事事未办,大为仓皇;次早即送文籍书札于通事所,公同封验。无论此夜力有不能,即力能及之,亦如涉者猎者一阅而过,漫作游辞赞扬虽无失于应酬之数,然甚拂足下远来下问之义,而深绝贵国真实上达之机;得罪于足下者一人,而得罪于日本通国者万世,瑜则何敢!况古人之书,有经年不答者,有三数年而后答者;足下好古有获,必不以瑜言为饰说也。

译辛卯年,儿子从舟山来,还不知道忠孝大节;对于先生的死,只是听说过而没有详审,谈到过而不够详细。甲午年,张侯的书信从台湾送到,得到先生的文章和诗作,才知道先生全节的日期不是七月二十六日,但最终仍未能知道真实日期;对于先生节烈的气概,大概只是略有了解。因此拟定八月十五日,在所到之处设位哭祭先生;所以此前吊祭先生时,所说的话都确实有根据。今年我从交趾到日本,这个月还在船中,肝肠摧裂。十六日夜,在客舍遇到故人杨臣鹄,他讲述先生遇害的惨烈,讲述先生志意的坚定整肃,讲述先生临终归宿的安详肃穆:即使身处逆虏之中,他们也知道爱慕先生而想让他活下来,但先生不肯;也知道受到感发而叹息称道,但先生不屑于此。因此知道先生的死,是先生自己选择去死,不是虏人能够杀死的;是先生自己使自己毁裂,也不是虏人能够毁裂的。而且这副充满忠义、壮烈激昂的骨骸,如果先生不能消灭虏人,就必然要使虏人消灭先生之后才会停止;这是必然的趋势,没有疑问。先生挺然直立,口口声声说“本部院”,句句都说“必不降”,从肩头承受箭矢丛集直到刀刃刺入、肌肉剥尽,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呼喊伤痛;骨肉未必有人收拾,浅土未必能够安葬:这也是天下最酷烈的遭遇,这也是古今罕见的奇男子!我听着眼泪来到眼眶,明亮地含着,坚忍而不愿滴下。我对于先生的死,即使处境艰难困窘,也没有一年不祭奠;即使仓促忙乱,也没有一次祭奠不哭泣。平时思念先生,眼泪尚且不断流下;如今听到先生死事的惨烈比以前严重十倍,反而不哭,为什么?是不敢哭,也是不能哭!从前来歙被公孙述杀害,旁边的盖延伏在地上哭泣,不能起身;来侯呵斥他说:“虎牙将军怎么敢这样!即使刀刃已经在我身上,难道你不能率兵杀掉公孙述吗?”使者在半夜刺中要害,已经快死了,所以呼喊虎牙,是要彼此尽力为王事效命,难道竟像女子儿童一样哭泣吗!这句话直到今天仍然鲜明。我想,自古至今,活着必然有死亡,就像白天必然有黑夜;而死得其所,就像黑夜之后重新迎来天明。既然已经死得其所,却又悲伤他的形骸不完整,这是凡庸之人的见解罢了。士人百姓的棺材和殓衣简陋,理应很快腐朽;可是穿珠襦、装玉匣、置于华表黄肠中的尸身,有谁的肉至今还保存着呢?没有收葬的被鸟鸢吃掉,收葬的也被蝼蚁吃掉;即使不说肉和骨头,他们坟墓上的松树楸树,有谁的至今还在呢?高的被夷平为小丘,低的被淹没成为平原洼地。只有这种气势充塞天地,只有这种名声照耀古今,像河岳日星一样,经历万年而不可磨灭。上天造人,精神之气是精华,形体只是粗质;臣子事奉君主,忠诚是首要的,功业次之。先生既然已经获得了精华和首要之物,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将来如果还能得到遗骨,当然不会因为这些话而忽略;如果确实不能得到,也不必一定把这件事当作遗憾。我在去年二月十七日生前所上的奏疏中说过:“十天之内,每天杀人;没有不先砍下首级,再把肉剁碎、肝脏剁成肉酱的。夷人的风俗惨酷,只用来张扬威势,把人视同草芥,使臣下惊惧。臣死以后,骸骨没有人敢收取,任凭鸱鸢、狗、猪啃食,臣也不忧虑。”由此可见,保全自身、爱惜性命,本来就不是志士的心愿;愤怒、悲痛、哭泣,也没有完全尽到良朋的道义。如今所寄居的地方有许多忌讳,不得已借用馆舍陈设酒食,捧一把沙土洒酒祭奠,不能哭,也不敢哭。幸而主人胸襟高远,不把这看作嫌忌;慨然答应,使我得以表达心意。日期仍按旧日,月份超过平常;祭牲不齐全,猪肩也不足以遮掩祭器:先生啊,您会欣然来临、享用这些祭品吗!呜呼!请享用祭品吧。●与完翁(明永历十二年、鲁监国十三年戊戌) 十五日的书信,因为德舍临时催促出行,仓促到了极点,许多话都不能写尽;罪过实在很大!贵相知省庵兄的见解高超卓异,不是平常人所能相比的。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样的人物,具有如此奇异的才姿;弟也乐意同他交谈。因此在事务繁忙、时间紧迫之中,仍抄录几篇文稿寄给他,恳请兄翁逐一检阅附送,不要让它们被他人压下埋没。弟因为冬季出兵并非万全之举,尚且等待明年六月再来;明日正应当前往拜见国藩,一见面就立即出发,必定不会停留。深厚的情谊令人感动铭刻,无法穷尽,并非一张小小的纸所能写完。总之,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内心,不在口头喋喋不休地道谢。●答安东守约(明永历十二年、鲁监国十三年戊戌) 十月十七日傍晚收到您的来信,虽然传达命令的人理解错了意思,也应当写信奉答。因为来信有几方面不能草率回复:第一,您行礼过于谦逊;第二,您立定志向、磨炼德行,慨然以圣学自我勉励;第三,您以宏文赐教,屈尊命我批评校订。当时忽然把行期改在十九日,而我的行李诸事都没有办好,十分仓皇;第二天早晨就把文籍书札送到通事那里,一同封好验看。不要说当晚我的能力做不到,即使力所能及,也不过像过河的人、打猎的人匆匆看一遍就过去,随意写些游辞赞扬;虽说没有失去应酬的常规,却很违背您远道而来虚心求教的诚意,也会深深断绝贵国真实向上通达的机会。得罪您一人事小,得罪日本全国万世事大,我朱之瑜怎么敢这样做!况且古人的书信,有隔年不回复的,也有过了三五年才回复的;您喜好古学而有所收获,必定不会把我的话当作虚饰之辞。

贵国山川降神,才贤秀出,恂恂儒雅、蔼蔼吉士;如此器识而于学焉,岂孔、颜之独在于中华,而尧、舜之不生于绝域!然而亘千古而未见者何?不肖虽面墙充耳,闻见狭小;即举其所见所闻者,盈尺之璧不能无瑕、径寸之珠不能无纇,正以不学之故耳。不学,则执非礼以为礼、袭不义以充义;虽上智容有过差,况其下焉者哉!·其为弊亦有三端:岸然自高、枵然自是而耻于下人,一也;在日本者不自安其分、在中国者尝欲求其疵,斗捷于口颊,二也;愚蔽于他端而希必不然之获,老死而不悔,三也。三者横于中,其何以进于学哉!虽然,中国之人亦与有罪焉。向者,中国有禁,无敢躏出;其来者非负慝奸贩,则渔钓篙工。偶有人士来游,而学行不兼,况有全全背戾者:下者剽风云之句以为韵,高者镂月露之形以矜奇。圣贤践履之学,中国已在世季,宜乎贵国之未闻之也。今足下感愤奋发,率德励行;殚精六艺之圃、评群贤之林。以此躬行、以此淑世,本来识见卓越,绝不为流波所靡:此诚贵国之开辟而首出者,宁区区由余之拔于戎而陈良之产于楚哉!读来教,踊跃健羡。元定真吾老友,而乃谦以自牧,退就弟子之列;然而不敢辞者,亦有故焉。学术之不明、师道之废坏,亦已久矣;世不闻以仁义礼乐为宗,况乎其言行而身化之!且子牙之圣不过于周公,尝为文、武之师;尚父贱卒之智不逮于安平君,亦为田单之神师:此其中未必无意焉。英材教育,古人乐得;至比之天伦无恙、名德允孚,又曰『王天下,不与存焉』:亦綦乎重且大矣。不肖性行质直,一无所长;惟此「与人为善」之诚,迫于饥渴。十四年惓惓望切,而今一旦意外遇之,其敢阻进修之志哉!■〈高戈〉冬■〈高戈〉春,俱非万全之举。国主、国藩远在南北,不肖一见之后即当告辞。拟于明夏端来贵国,与足下横经往复,互为开发。万一敝邑徼天之幸,乾坤再造;亦必特奏当宁,备陈贵国之忠诚明信,敬来修睦。当与足下相见于玉帛之坛,畅论圣贤传心之秘,必不虚今日恳恳之诚!且夫贵国家诗书、户礼乐,士兴行、俗醇美,与中国世世通好若汉、赵之交,岂非儒者之一事哉!虽然,不肖迂拙朴■〈木敕〉,必不能毁方以合,事正未可知也。细阅诸作,志大而任重、忧深而虑远,尚论古人卓有独见;退而儆策,刻不容弛!诗序隽雅警拔,时时不失本初,饶有风人之致;然品隲不无太过太刻之弊。文文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肖亦亟称其忠。至于天下万世之称其忠者,虽由其死节安详,亦由「正气」之歌、「伶仃洋」诸诗及「告墓」之文耳。乃若称之为圣,则过矣!身为总帅,未建尺寸之功,北归而误中虏计,几为李督府捕斩;岭表再俘,过庐陵而复食,致王炎午有「生祭」之文、刘尧举有「谁向西山饭伯夷」之句,何忍冒「蓬生麻中」之嫌乎?事已无可如何,乃思「黄冠归故乡」;何处是其乡邦、何途是其归路?他若「道生」、「佛生」以名其子,甚非大儒所宜。故略其小疵,取其大节可也。犹未若张世杰者,一主死,复立一主;匪躬不懒,枹皷不衰。其弟张弘范为虏大将,战必胜、攻必取,号令迅风雷、指麾摇山岳,间谍日至,游说万端。凡人至此,岂不动情!宋必不可为、蒙古必不可灭,岂不孰揣富贵与穷蹙相隲形、猖獗与溃败相逼,而且辕门相向、而且铙角箫皷日夕相闻;自非铁石为肝,未有不移。而且麾下吏士,孰不畏死亡、乐贵富,谁肯委肉以当饿虎之谿,日夜裹创力战哉!此必有大过人者。卒之国亡与亡,终不失臣子之谊,终不使人纤毫疑贰;精忠贯日,岂不诚大丈夫哉!至若陆象山、王文成之学,事烦楮短,不可得尽;当于面时详悉。不肖到此,自余酬对纷杂,舍馆未宁;答言不次,统希炤监!●答安东守约(明永历十三年、鲁监国十四年己亥)前书仓卒,未罄所怀;次日复得手书,谨再条答。不佞年踰六十,平生不敢傲妄。至于「知己」两字,他人以为寻常赠遗语,不佞绝不肯许人。两老师如少宰朱闻老、大宗伯吴霞老,骨肉之爱最真最切,不佞亦未尝用此。惟少司马全节完勳王先生,足以当之;今得贤契而再矣。如武林张书绅,庶几近之而未可必。敝友陈遵之者,有无相共、患难相恤、胤息相子,未尝有形骸尔我之隔;不佞往时面谓之云:『若足下可称相厚矣,不可言相知也』。他若威虏侯黄虎老,知之而未尽。其余比比,皆知敬爱;或者称许过当,总不能相知。不佞于二字之严如此。

译贵国山川承受神灵之气,才德贤能之士秀异出众,温恭儒雅,都是和善美好的君子;有这样的器识,又能专心学习,难道孔子、颜回只存在于中华,而尧、舜不能出生在偏远之地吗?然而历经千古而没有出现这样的盛况,原因是什么?我不肖之人虽如面墙、耳聋,见闻狭窄;即使举出自己所见所闻,尺许大的璧玉不能没有瑕疵,直径一寸的珍珠不能没有斑点,正是因为不学习的缘故。不学习,就会把非礼当作礼,沿袭不义来充当义;即使上等的智慧也可能有过错,何况下等的人呢!它的弊病也有三端:第一,傲然自高,空虚自是,以向别人学习为耻;第二,在日本时不能安守自己的本分,在中国时却总想寻找中国人的过失,在言语上争强斗胜;第三,被其他方面的愚昧蒙蔽,却希望获得必定不会有的结果,直到老死也不悔改。这三种弊病横亘在心中,怎么能够在学问上进步呢!不过,中国人也有责任。过去中国有禁令,没有人敢越界前来;来的不是负有罪恶的奸商,就是捕鱼、钓鱼、撑船的工人。偶尔有士人来游学,却不能兼备学问和品行,更何况还有完全背离正道的人:低下的抄袭风云之类的辞句当作诗韵,高明的雕琢月露风雪的形态来炫耀奇巧。圣贤实践履行的学问,在中国到了末世已经衰微,贵国没有听闻它,本来也是应该的。如今足下感愤奋发,遵循德行、勉励实践;在六艺的园地中竭尽精力,在群贤的林苑中评议人物。用这些来亲身实践,用这些来改善世道;您本来见识卓越,绝不被流俗的波浪所冲倒:这实在是贵国开辟新局、首先出类拔萃的人物,哪里只是区区一个由余从戎地被拔擢、陈良出自楚国而已呢!读到您的来信,我既踊跃又羡慕。元定确实是我的老朋友,却谦逊自守,退而列在弟子的位置上;然而我不敢推辞,也是有原因的。学术不明、师道废坏,已经很久了;世上听不到以仁义礼乐为根本,何况把它们说出来、实行出来并以自身教化别人呢!况且子牙的圣德并不超过周公,却曾经做文王、武王的老师;尚父晚年小吏的才智并不及安平君,仍然做了田单的老师:这其中未必没有深意。培养英才,是古人所乐于做的;甚至把它比作天伦无恙、名德确实可信,又说“统治天下,也不能同它相比”:这实在是极其重大之事。不肖我性情品行质朴直率,一无所长;只有这份“与人为善”的诚心,像饥渴一样迫切。十四年来殷切盼望,如今一旦意外相逢,怎么敢阻碍您进德修业的志向呢!冬季出行、春季出行,都不是万全之举。国主、国藩远在南北两方,我一见到他们之后就应当告辞。计划明年夏天端正时节来到贵国,同足下讲论经书、互相启发。万一我国蒙受上天之幸,天地重新造化;我也一定专门上奏当今君主,详细陈述贵国忠诚明信,恭敬地前来修好。届时应当同足下在玉帛交聘的坛场相见,畅谈圣贤传授心法的奥秘,一定不会辜负今天这份恳切的诚意!况且贵国诗书传承、礼乐制度完备,士人兴起而践行,风俗醇厚美好,同中国世世代代友好往来如汉朝与赵国的交往,这难道不是儒者应当做的一件事吗!不过,我性情迂拙、质朴木讷,必定不能违背原则来迎合,事情的结果还很难预知。细读各篇作品,志向宏大而责任沉重,忧虑深远而思考长久;谈论古人,确实有独到见解。退下来后还应当警戒自勉,一刻也不能松弛!诗序俊雅警拔,时时不失本来面目,很有《诗经》作者的风致;然而品评人物不免有过分、过于苛刻的弊病。文天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也极力称赞他的忠诚。至于天下万世称颂他的忠诚,虽然由于他从容死节,也由于《正气歌》《过零丁洋》等诗以及《告墓文》。至于把他称为圣人,就过分了!他身为总帅,没有建立一点功劳,北归时又误中敌人的计策,几乎被李督府擒获斩杀;在岭表再次被俘,经过庐陵又重新进食,以至于王炎午写下“生祭”的文章、刘尧举写出“谁向西山饭伯夷”的诗句,怎么忍心冒着“蓬生麻中”的嫌疑呢?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于是又想“戴黄冠归故乡”;哪里是他的故乡,哪条路是他的归途?至于用“道生”“佛生”给儿子取名,也很不合大儒的身份。所以可以略去他的小过失,只取他的大节。即使如此,仍不如张世杰:一个君主死了,又拥立另一个君主;为国忘身而不懈怠,战鼓始终不衰。他的弟弟张弘范是虏人的大将,作战必胜,进攻必取;号令快如风雷,指挥足以撼动山岳,间谍每天到来,说客施展各种说辞。普通人到了这种处境,难道不会动心吗!宋朝必定无法挽救,蒙古必定无法消灭,难道不会反复衡量富贵与穷困、困厄之间的差别,看到猖獗与溃败相互逼近,又看见双方军门相对,铙、角、箫、鼓日夜相闻吗?若不是肝胆如铁石,没有人不会动摇。而且部下的官吏士卒,谁不害怕死亡、喜欢富贵,谁肯把自己的身体投入饿虎出没的溪谷,日夜包扎伤口奋力作战呢!这必定是有远超常人的地方。最终国家灭亡,他也随之灭亡,却始终没有失去臣子的情义,始终没有让人有丝毫怀疑他有二心;精诚忠心贯通日月,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至于陆象山、王文成的学说,事情繁多而纸面篇幅有限,不能全部写尽;应当等见面时再详细说明。我来到这里以后,此外酬答应对纷繁杂乱,住处也还没有安定;回答得没有次序,统请明察!●答安东守约(明永历十三年、鲁监国十四年己亥) 前一封信写得仓促,没有把心中的话说尽;第二天又收到亲笔信,谨再分条回答。我年过六十,平生不敢骄傲妄为。至于“知己”这两个字,别人把它当作平常赠答的话,我却绝不肯轻易许给别人。两位老师,如少宰朱闻老、大宗伯吴霞老,对我的骨肉之爱最为真实深切,我也从未用这两个字称许他们。只有少司马、全节完勋的王先生,足以当得起这个称呼;如今得到贤契,又是一个。像武林张书绅,大概接近这种程度,但还不能确定。我的朋友陈遵之,同富贵共贫困,彼此在患难中相互体恤,把彼此的子孙当作自己的子孙,从来没有形体和你我的隔阂;我过去当面告诉他说:“像您这样,可以称为彼此深厚友爱,却不能说是彼此知心。”至于威虏侯黄虎老,了解我却还没有完全了解。其余的人,大多都知道敬爱我;有的人称许过度,但总归不能算相知。我对于“知己”这两个字的要求就是这样严格。

来札云:不佞「非能言不能行者」;此贤契极有眼力处。不佞生平无有言而不能行者、无有行而不如其言者。至若文章合道、行谊合天,此是子思、孟子一流人;伊川先生以下或多婢焉,不佞岂敢当之!今贤契恳恳求不佞之为人,不佞敢自评隲:不佞之为人也,心为上、德次之、行又次之、文学又次之,而书法为下。不佞之心,尧、舜、禹、稷、契、皋陶暨伯益之心也,而无其位。方龀而先大夫即世,未闻君子之大道;立身、行己、与人之要,俱从暗中摸索:故德次之。事不足以及远、功不足以长世,故行又次之。三者同条共贯而为之区别者,时与遇之故也。学与文者,仅仅咿唔涂抹而已,岂能望见古人!书法无师承、无功力,抑又不足言矣。勉■〈施,冉代也〉勉,共明斯学,于贤契有厚望焉!不佞一息尚存,亦未肯少懈也。贤契既好圣贤之学,自然能知能行;未能知、未能行,非所患也。况今日所知所行,种种皆是能事。但贵引而伸之,他日圣贤真种子,崛起当在贵国,毋多让也。所答子房赞中「虽若」二字,因汉高有「三者皆人杰」语,故子房为百世所推,不佞独心不满于张良、赵普;而前此有阮籍深贬之,极得予心。故用「虽若」二字少扬之,随即痛下贬辞也。「左传」用杜、林合注解,极得;合胡传更妙。杜襄阳一生精力独在「左传」,或者远胜孔氏疏耳。屏二幅书上,诸再罄。●与安东守约(明永历十三年、鲁监国十四年己亥)冬春之交,两次附书并拙稿七篇;闻两舟俱至,定应外尘记室。此时远近传闻,藩台不以推贤进士为务;则是兴复之志不坚,而立业之基不广。志切兴复而弃贤才,是涉大川去舟楫也;何以济哉?故遂慨然欲从思明复来贵国;因■〈高戈〉冬■〈高戈〉春时有不测,拟于夏间附舟。后藩前有三四故交遣舟来迎,亦缘虏与盗充斥思明,故至盘石;闻林门亦有洋船,僻不得达。一入营中,遂住其舟樯。去驻数月间,虽日与藩台舻舳相衔,谊不以一刺通名字;或有美言劝行,瑜必婉辞谢却,自安愚分而已。六月七、八,入南京,兵围瓜州。十七早,即破城;满夷断颈折股,虏马截伤惊驰,浮尸积野蔽江,束手就缚,远近称快,驩哄若雷。逆虏扼江而守,列炮如星;马玉老擐甲直冲,一鼓登陴。虏骑所称彍悍骁雄者,歼夷略尽。大酋管效忠最为桀黠,喙息鼠窜,惟恐不前。二十三日,镇江开门纳降,市肆不易。然而纪律时有未严,上情不能下究,有识早已忧之。从陆无救焚之策,候风有师老之虞;藩台似谓「虏在目前」,徒使英雄顿足耳!七月初八、九,至南京。其下骄而不戢、涣而不萃,中有一二要人刚愎贪忌,狃于小胜,不用上命。舍其瑕、攻其坚,不离之使分,反慢而使合;徒效姚苌之覆羌羯,不念苻坚之溃合淝。遂尔一败至此,虽死何足以赎罪!上游则豫章、江黄,迤北则淮、扬、庐、凤,蒿目以待王师拔于水火。输粮运米,会同有驿;送印纳款,惧于后期。民心思汉之诚,于兹大验。一旦辜负之若此,直可大恸!今退守舟山、浙、闽,意在重来。若能自怨自艾,深思前过;则转败为功,直唾手间耳。幸总督忠靖伯陈灿老老成持重,镇定周详;提督马玉老雄豪激烈,吐气吞胡;况复谦雅和衷,刚柔相济;分陕犹兴,文武同心:岂不足以复高皇哉!瑜欲附船仍还贵国,往见主者马玉老,一见奋辞,责成大义。瑜十五年间关困苦,原有本情,遂乏一时权宜之说。暂留旬月,约以明夏复过长崎。不独羊裘钓鱼无可相助为理,即画荻城合州,何能仰答余大将军也!以足下情谊惓悬,故叙前后事情而并及近日胜败之形。不伦不次,统希涵监!无限依依,端俟来夏握手细言。●答安东守约杂问(明永历十四年、鲁监国十五年庚子)问:监国鲁王、永历皇帝族属。答:鲁王,太祖高皇帝之裔;永历,万历皇帝之孙。亲则永历,族属之尊则鲁王。监国于越而不称帝,非不可称帝也。大明之制,亲王、太子不得外交士大夫,惟监国乃得与士大夫相接。太子、亲王不敢用制敕诰诏,止称令旨。太子令旨得颁天下;亲王止行国中,不得出国门;太子令旨止称「敬此」、「敬遵」。今鲁王监国行天子事,故称敕,称「钦此」、「钦遵」、「钦哉」;故敕「王」上加一字谓之「亲王」,「王」上加二字谓之「郡王」。郡王一概不得行监国,亦如亲王行事。其年天下大乱,人情沸然;故鲁国主未知我三诏特征之事,不佞又韬藏谨密,止称「恩贡生」。设使彼时知其详,敕书当更郑重,不止于如此矣。然彼时知其详,我必与舟山同死,不得来此有今日之事矣;可见万事皆有倚伏也。诏书特征,古今重典。此中进士,万分隆重;溥天之下,莫不闻知。祗缘彼时大乱,道涂梗塞,故有不知耳。

译来信说:“我不是那种不能说却不能实行的人。”这句话说明贤契非常有眼力。我平生没有说了却不能实行的事,也没有实行了却不符合自己所说的话。至于文章合乎道义、操行合乎天理,这是子思、孟子一类人的境界;伊川先生以下的人,有时尚且还不免有所欠缺,我哪里敢当得起这样的评价!如今贤契诚恳地询问我的为人,我敢于自我评定:我的为人,内心操守为第一,德行为第二,实际行事又次之,文章学问再次之,而书法最末。我的内心,是尧、舜、禹、稷、契、皋陶以及伯益的内心,只是没有他们的地位。当我刚换牙时,先父就去世了,未能听闻君子的大道;立身、行己以及与人相处的要领,全都是我在黑暗中摸索出来的,所以德行次之。所作之事不足以达到长远,所立之功不足以流传后世,所以实际行事又次之。这三方面本来一脉相通,之所以要加以区分,是因为时势和际遇不同。至于学问和文章,不过是勉强咿唔诵读、涂写文字罢了,哪里能够望见古人!书法既无师承,又没有功力,也就更不值得说了。勉■〈施,冉代也〉勉力,共同阐明这门学问,我对贤契寄予厚望!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也不会稍有懈怠。贤契既然喜好圣贤之学,自然能够做到知而能行;即使暂时不能知、不能行,也不必忧虑。何况如今您所知所行,件件都是有能力做到的事。只要贵在把它引申推广,日后圣贤学问的真正种子,必将在贵国兴起,您不要过多谦让。我在所答《子房赞》中用了“虽若”二字,是因为汉高祖有“这三人都是人杰”的话,所以张子房被后世百代推重;但我内心独独对张良、赵普不满意,而此前阮籍曾深深贬抑他们,很合我的心意。因此用“虽若”二字稍稍褒扬一下,随即又痛下贬辞。《左传》采用杜预、林尧叟合注的解说,极好;如果再合用《胡传》,就更妙了。杜襄阳一生的精力全在《左传》上,也许远胜过孔颖达的疏。屏风两幅上所写的字,已经再次全部写完了。●给安东守约的信(明永历十三年、鲁监国十四年己亥) 冬春交替之时,我两次托人寄信,并附上拙稿七篇;听说两艘船都已抵达,想来一定已经交给外尘记室了。如今远近传闻,藩台不把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为要务;这就说明兴复的志向不坚定,建立事业的基础也不宽广。志在兴复却抛弃贤才,就像要渡过大河却丢掉了船和船桨,怎么能够渡过去呢?所以我便慨然想从思明再次来到贵国;由于■〈高戈〉冬■〈高戈〉春之间可能有意外,打算在夏天托船前往。后来藩台先前的三四位老朋友派船来迎接,也因为思明一带虏寇和盗贼充斥,所以船到了盘石;听说林门也有洋船,却因偏僻而不能到达。我一进入营中,就住在那艘船上。从离开驻地到停留数月之间,虽然每天都和藩台的船只首尾相接,但他始终没有用一张名帖来通报姓名;有时有人说好话劝我前去,朱之瑜总是婉言谢绝,只是安守自己愚拙的本分罢了。六月七、八日,进入南京,军队包围瓜州。十七日早晨,立即攻破城池;满洲夷兵有的断颈折腿,虏马受伤受惊而奔驰,浮尸堆满野外,遮蔽江面,敌人束手就擒,远近人人称快,欢呼声如雷。逆虏扼守江面,炮列如星;马玉老披甲直冲,一鼓作气登上城墙。虏骑所称的强悍骁勇之人,几乎全被歼灭。大头领管效忠最为凶悍狡猾,像老鼠一样喘息逃窜,只怕自己落在后面。二十三日,镇江开城门接受投降,市面商铺照常营业。然而军纪有时还不严明,上面的情况不能彻底传达到下面,有见识的人早已为此忧虑。若从陆路进军,没有救火般迅速取胜的办法;等待风势,又有军队疲敝的忧虑。藩台似乎只说“虏兵就在眼前”,徒然使英雄们焦急跺脚罢了!七月初八、初九,抵达南京。他的部下骄纵而不加约束,涣散而不能聚合;其中有一两个重要人物刚愎自用、贪婪嫉妒,满足于小胜,不听从上级命令。他们舍弃敌人的弱点,反去攻击坚强之处;不设法分化敌人,反而怠慢敌人,使其合势;只是仿效姚苌覆灭羌、羯的旧事,却不记取苻坚在淝水溃败的教训。于是终于一败至此,即使死了又哪里足以赎罪!上游有豫章、江黄,往北渐次有淮、扬、庐、凤,大家睁大眼睛等待王师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救出。输送粮食、运输米粮,会同方面有驿站可供使用;如今送还印信、表示归顺,却害怕错过期限。民众一心思念汉室的诚意,在这里得到了充分验证。如今一旦这样辜负他们,实在令人极其悲痛!现在退守舟山、浙江、福建,意图在于重新进取。如果能够自我反省、改正错误,深思以前的过失,那么把失败转化为成功,简直就在举手之间。幸好总督忠靖伯陈灿老成持重,镇定而周详;提督马玉老雄健豪迈、激烈果敢,吐气便能吞并胡虏;何况两人又谦逊文雅、同心协力,刚强与柔和相互配合;分陕之制尚且能够复兴,文武又能同心,难道不足以恢复高皇帝的天下吗!我想搭船仍然返回贵国,前去拜见主将马玉老;一见面,他便慷慨陈词,责成我承担大义。我在十五年间辗转奔波、备受困苦,本来有自己的真实情况,于是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权宜之计。暂且停留十天到一个月,约定明年夏天再经过长崎。不仅像穿羊皮衣垂钓那样毫无可以相助的道理,即使像画荻教子、城合州那样,又怎能仰答余大将军呢!因为牵挂足下的深厚情谊,所以叙述前后的事情,并一并说到近日胜败的形势。文章不合体例、次序也不严整,统请您包涵鉴察!无限依恋之情,专等来年夏天握手相见,再详细交谈。●答安东守约杂问(明永历十四年、鲁监国十五年庚子) 问:监国鲁王与永历皇帝是什么亲属关系?答:鲁王是太祖高皇帝的后裔;永历帝是万历皇帝的孙子。论亲疏,永历帝更亲;论宗族尊贵,则鲁王更尊。鲁王在越地监国而不称帝,并不是不能称帝。大明的制度是,亲王、太子不得同士大夫交往,只有监国才可以与士大夫相接。太子、亲王不敢使用制、敕、诰、诏,只称为令旨。太子的令旨可以颁行天下;亲王的令旨只能在本国行用,不得出国门;太子的令旨只称“敬此”“敬遵”。如今鲁王监国,行使天子的职权,所以称“敕”,称“钦此”“钦遵”“钦哉”;因此在“王”字上加一个字称为“亲王”,在“王”字上加两个字称为“郡王”。郡王一概不得行使监国之权,也和亲王一样行事。那一年天下大乱,人心沸腾;所以鲁国主还不知道我曾三次奉诏征召之事,我又把这件事隐藏得很严密,只自称“恩贡生”。假如当时知道详情,敕书必定会更加郑重,不会只到这种程度。然而如果当时知道详情,我必定会和舟山一同死去,也不会来到这里而有今天的事情;可见万事都有相互依存、彼此转化的一面。诏书特意征召,是古今都很重大的典礼。在这里中进士,是万分隆重的事情;天下之下,没有人不知道。只是因为当时大乱,道路阻塞,所以才有人不知道。

问:老师征辟不就,其义如何?答:不佞事,与吴征君极相类。荐吴征君者,忠国公石亨权将也;荐不佞者,荆国公方国安。方拥重兵,有宠于上也。吴至授六品官而辞之;不佞两次不开读,而即授四品官不拜:其间稍异耳。吴征君时,当国者李相公贤(諡「文达」),贤相也;英宗复辟之后,贤主也:尚有可就之理。征不佞时,当国者为马士英,奸相也。彼时马士英遣其私人周某同不佞之亲家何不波(进士,名东平,河南解元;即小女之舅)到寓再三劝勉,深致殷勤。若不佞一受其官,必膺异数;既膺异数,自当感恩图报。若与相首尾,是奸臣同党也;若直行无私,是背义忘恩也、是举君自伐也:均不免于君子之议、天下万世之罪,故不顾身家性命而力辞之。不然,不佞亦功名之士,释褐即为四品道官兼京职,监军四十八万,与国公、大将军迭为宾主,岂不煊赫!而乃力辞之乎?要知不佞见得天下事不可为而后辞之,非洗耳饮牛、羊裘钓鱼者比也,亦非汉季诸儒闭门养高以邀朝誉也。问:俗有言诚意伯谶书之应者,未审真伪如何?答:诚有之。不佞以人事为主;其恍惚渺茫之事,不入言论。即以谶言之,亦甚佳。「金明见水有奇缘,会合樵中非偶然;戡乱武功诚巳异,克襄文治又中天」:何等亲切、何等光大!此四句,在草头鸡下、一人耳之下。「草」头下加「酉」字,又一「人」字,右着一「阝」,合为「郑」字;是国姓入南京之验也。问:老师比年在何处?中国丧乱无所住乎?答:两年在厦门、舟山,人人拟留;留意非不坚也,但不佞心不安。兵部左侍郎张玄着讳煌言者留之,不佞不肯留,云『尚要过日本』;张云:『我们在此,年翁一人留不住,我们在此作何事!日本人闻之,亦笑我等』!然不佞不能留也。何故?彼地无田可耕,不能自食其力。此外,惟渔亦可;然捕鱼舵梢与劫盗无二,不可为也。若坐而日糜其饷,彼之来者皆百姓之肉与血。甚者打粮;打粮者,打家劫舍,掠人质子而来物者也。焉有仁人日膳人之肉、膏人之血、食御人之食、咬人之子之骨而可为者!故决意来此。问:老师在交趾拜监国敕书,其仪云何?答:大明制敕至,守土官朝服、钦差官吉服,迎入香案供奉而后开读,则有拜礼。今不佞东西南北,无可供奉;不敢当拜礼。亲王监国,其制与天子同。巡按各道俱钦差;巡抚虽系钦差,其官衔无「钦差」字样。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府、县,俱守土官。问:监国鲁王行在所在何地?老师得见否?答:前在南澳,故至厦门而不得朝见;旧年已在金门,去厦门一潮之隔。问:老师姓朱氏,文公之裔否?答:寒族多为此言。丙子、丁丑年间得「家谱」,言文公子为敝邑令,家于余姚,惟一世不清楚;像赞、诰敕国玺,班班可考也。阖族俱欲附会;独不佞云:『只此一世便不足凭;且近不能惇睦九族,何用妄认远祖!狄武襄青,武人,尚不认狄梁公;何用如此』!文公新安人,不佞余姚人;若能自树立,何必不自我作祖。若弃其先德,则四凶非贤圣之裔乎?实堕其家声,更不闻栾却之胄降为皂隶乎?●与释独立不佞于人,一字不肯轻与。吏部左侍郎朱闻老,老师也;止称「殉难」。戊戌年闻其死时依回,本年八月遂削其配享;及今细问无此事而后复之。礼部尚书吴霞老,老师也;自经于学宫,止称「殉节」。惟于王完老私諡之曰「忠烈」、称曰「知友」,不佞自称亦曰「知友」;可知也。若犹之庸人,不佞岂肯一字假借之哉!●阳九述略(明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六月十五日)致虏之繇中国之有逆虏之难,贻羞万世;固逆虏之负恩,亦中国士大夫之自取之也。语曰:木必朽而后蛀生之。未有不朽之木,蛀能生之者也。杨镐养寇卖国,前事不暇渎言;即如崇祯末年,搢绅罪恶贯盈,百姓痛入骨髓,莫不有「时日曷丧,及汝偕亡」之心。故流贼至而内外响应,逆虏入而迎刃破竹;惑其邪说流言,竟有前途倒戈之势。一旦土崩瓦解,不可收拾耳。不然,河北二十四郡岂无坚城,岂无一人义士,而竟令其韬戈服矢,入无人之境至此耶?总之,莫大之罪,尽在士大夫;而细民无智,徒欲泄一朝之忿、图未获之利,不顾终身及累世之患,不足责也。

译问:老师被征召、聘用却不肯赴任,这其中的道理是什么?答:我的事情,和吴征君的事情非常相似。推荐吴征君的人,是忠国公石亨;他当时是掌握权力的将领。推荐我的人,是荆国公方国安,当时拥重兵而且受到皇上的宠信。吴征君后来被授予六品官,便辞谢不受;我两次没有拆读征召文书,随即被授予四品官,也不肯接受,只是其中略有不同。吴征君当时,主持国政的是李相公贤,谥号“文达”,是贤相;英宗复辟以后,又是贤明的君主,所以还有可以赴任的道理。征召我时,主持国政的是马士英,是奸相。当时马士英派他的私人周某,和我的亲家何不波一同到寓所再三劝说,极尽殷勤。如果我一旦接受他的官职,必定会得到特殊待遇;既然得到特殊待遇,就应当感恩图报。如果和马士英相互勾连,就是奸臣的同党;如果直接任事而不徇私,就是背弃道义、忘记恩情,也是举荐自己的君主来攻伐自己:无论哪一种,都免不了君子的非议和天下后世的罪责。因此我不顾自身、家庭和性命,竭力辞谢。否则,我也是追求功名的人,一脱去布衣便担任四品道官兼京职,监军四十八万,和国公、大将军轮流以宾主相待,难道不显赫吗!可是我竟然竭力辞谢了它吗?要知道,我是看清天下的事情已经不可为之后才辞谢的,并不是像许由洗耳、巢父饮牛,或披羊皮垂钓的人那样,也不是像汉末那些儒生闭门自守、抬高声望以求朝廷赞誉那样。问:民间有传言说诚意伯的谶书已经应验,不知真伪究竟如何?答:确实有这件事。我以人事为根本;那些恍惚渺茫的事情,不纳入言论。即使只从谶语来说,也非常好。“金明见水有奇缘,会合樵中非偶然;戡乱武功诚巳异,克襄文治又中天”:多么贴切,多么宏大光明!这四句隐藏在“草”字头、“鸡”字下面,以及“一人耳”下面。“草”字头下面加“酉”字,再加一个“人”字,右边加“阝”,合起来就是“郑”字;这是国姓之人进入南京的应验。问:老师近几年住在什么地方?中国遭逢丧乱,难道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吗?答:两年间我住在厦门、舟山,人人都打算挽留我;他们挽留我的心意并非不坚决,只是我的内心不安。兵部左侍郎张玄着,名煌言,想留住我,我不肯留下,说“还要去日本”;张玄着说:“我们都在这里,连年老的您一个人都留不住,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日本人听见了,也会笑话我们!”然而我不能留下。为什么呢?那里没有田地可以耕种,不能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除此之外,只有捕鱼也可以;然而捕鱼的舵工、水手和抢劫盗贼没有两样,不能做这种事。如果坐在那里每天消耗军饷,那些军饷都是来投奔者从百姓身上割取的肉、吸取的血。更有甚者还要打粮;所谓打粮,就是打家劫舍、掳掠人口和财物而来。哪里有仁人君子能够每天吃人的肉、喝人的血、享用掠夺者的粮食、啃食被害者孩子的骨头而这样做呢!所以我决意来到这里。问:老师在交趾拜受监国的敕书,仪式是怎样的?答:大明的制敕送到时,守土官穿朝服,钦差官穿吉服,迎到香案前供奉,然后开读,这时才有跪拜礼。如今我漂泊在东西南北,没有地方可以供奉敕书,所以不敢举行拜礼。亲王监国,其制度和天子相同。巡按各道都属于钦差;巡抚虽然也是钦差,但官衔中没有“钦差”二字。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府、县,都属于守土官。问:监国鲁王的行在究竟在哪里?老师见过他吗?答:以前在南澳,所以我到了厦门也不能入朝拜见;去年他已经在金门,金门与厦门只隔一潮。问:老师姓朱,是文公的后裔吗?答:我家族中很多人都这样说。丙子、丁丑年间得到一部《家谱》,说文公的儿子曾任敝乡县令,在余姚置家,只是其中一代说不清楚;像赞、诰敕、国玺等,都清清楚楚可以考证。全族都想牵强附会,只有我说:“仅仅这一代就不足以凭信;况且连近亲九族都不能和睦相处,为什么要妄认远祖!狄武襄狄青是武人,尚且不承认狄梁公,何必这样做!”文公是新安人,我是余姚人;如果能够自己树立功业,为什么不能以自己作为祖先。假如抛弃先人的德行,那么四凶难道不是贤圣的后裔吗?这样实际上是败坏自家的声誉,难道没有听说栾氏、却氏的后代沦为皂隶吗?●给释独立的信 我对待人物,一个字也不肯轻易给予。吏部左侍郎朱闻老,是我的老师;我只称他为“殉难”。戊戌年听说他去世时,我曾有所反复;本年八月便削去他的配享,直到如今详细查问,确认没有这回事,才恢复配享。礼部尚书吴霞老,也是我的老师;他在学宫自缢,我只称他为“殉节”。只有对王完老,我私下给他谥称“忠烈”,称他为“知友”,我自称也说是“知友”,这就可以看出区别了。若王完老和普通庸人一样,我哪里肯借给他一个字来称誉呢!●《阳九述略》(明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六月十五日) 导致虏患的原因 中国遭受逆虏的祸难,给万世留下羞耻;固然是逆虏辜负恩德,也有中国士大夫自取其祸的原因。俗话说:树木一定先腐朽,蛀虫才会生出来。没有不腐朽的树木,蛀虫却能凭空生长的。杨镐养寇卖国,前面的事情不必再烦琐地说;即使说崇祯末年,士绅的罪恶已经满盈,百姓痛苦入骨,无不怀有“什么时候太阳才灭亡,我愿和你一同灭亡”的心情。所以流贼一到,内外响应;逆虏一进入,便像刀劈竹子一样势不可挡;又被他们的邪说流言迷惑,竟有前面的部队倒戈的势头。一天之内土崩瓦解,再也无法收拾罢了。否则,河北二十四郡难道没有坚固的城池,难道没有一个义士,却竟然让他们收起兵器、放下弓箭,进入如同无人之境的地步吗?总而言之,最大的罪过全在士大夫;至于百姓没有见识,只想发泄一时的愤怒、谋取尚未得到的利益,不顾一生乃至累世的祸患,不值得责备。

明朝以制义举士,初时功令犹严。后来数十年间,大失祖宗设科本旨。主司以时文得官,典试以时文取士,竞标新艳取渊源。父之训子、师之教弟,猎采词华,埋头呫哔。其名亦曰文章,其功亦穷年皓首;惟以剽窃为工、掇取青紫为志,谁复知读书之义哉!既不知读书,则奔竞门开,廉耻道丧;官以钱得、政以贿成,岂复识忠君爱国!出临治民,坐沐猴于堂上,听赋租于吏胥;豪右之侵渔不闻,百姓之颠连无告。乡绅受赂,操有司狱讼之权;役隶为奸,广暮夜苞苴之路。朝廷蠲租之诏,不敌部科参罚之文;乍萌抚字之心,岂胜一世功名之想!是以习为残忍,仿效模糊。水旱灾荒,天时任其丰歉;租庸丝布,令长按册征收。影占虚悬,巨猾食无粮之土;收除飞洒,善柔赔无土之粮。敲骨剥肤,谁怜易子?羡余加派,岂顾医疮!金入长安,蟊贼腾循良之誉;容先曲木,屠伯叨卓异之旌。未闻黩货有勾罢之条,惟见催科注阳城之考。盗贼载途,惟工涂饰;虫蝗满路,孰验灾伤!夫如是,则守令安得不贫。繇是而监司、而抚按,尽可知也矣;而佐贰、而首领,更可知也矣:此见任官害民之病也。其居乡也,一登科第,志切馈遗;欲广侵渔,多收投靠。妻宗姻娅,四出行凶;子弟豪奴,专攻罗致。女子稔色,则多方委禽;田园遂心,则百计垂饵。缓急人所时有,事会因尔无穷;攘夺图谋,终期必济。钉田封屋,管业高标者某府其衙;诉屈声冤,公事至偃者何科何院。曲直挠乱,白黑苍黄。庇远亲为宦户,挤重役于贫民。事事贴赔,产已卖而役仍在;年年拖累,人已毙而名未除。官司比较未完,满堂欢喜;隶役牌勾欠户,阖室栖遑。士夫循习故常,餬心民瘼,被害胥谗;睊慝没齿官邪,鱼肉小民,侵牟万姓。闾左吞声而莫诉,上官心识矣谁何。饶财则白丁延誉,寒素则贾董沈沦。荐剡猥多,贤路自塞:此乡官害民之病也。凡属一榜科甲,命曰同年、同门。繇其决择取中,是曰门生、座师;辗转亲临辖属,是曰通家、故吏。又有文社甄拔之亲、东林西北之党,插足其中,丝纷胶结;其间岂遂无仁贤廉洁之士!总之,一壶之胶,不能味一河之水;一杯之水,不能熄车薪之火。而且憸壬机巧,竞赏圆通;持重端方,咸嗤古执。圆通者涂附、古执者群离,必使一气呵成,牢不可破;则小民安得不被其害!且幽、冀、兖、豫五省苦于俵马、驿马,俵马有孳生印烙之弊、驿马有恤马需索等弊;江南有白粮糙粮、粗布细布之弊。一经签役,立致倾家。总来官不得人,百弊丛集。百姓者,黄口孺子也;绝其乳哺,立可饿死。今乃不思长养之方,独工掊克之术,安得而不穷!既被其害,无从表白申诉,而又愁苦无聊,安得不愤懑切齿;为盗为乱,思欲得当,以为出尔反尔之计。繇前所言,谓之巧宦。语之以趋炎附势,门户夤缘则独工;语之以兴利除害,御灾扞患则独拙。尝之以朱提白粲,睃削肥家,则攘臂争首;告之以增陴浚隍,储糈桑土,则结舌不谈。他如饰功掩败、鬻爵欺君,种种罪恶,罄竹难尽。是以逆虏乘流寇之讧而陷北京,遂布散流言,倡为均田、均役之说;百姓既以贪利之心,兼欲乘机而伸其抑郁无聊之志。于是合力一心,翘首徯后。彼百姓者,分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神;其心既变,川决山崩。以百姓内溃之势,歆之以意外可欲之财;以到处无备之城,怖之以狡虏威约之渐。增虏之气以相告语,诱我之众以为先驱。所以逆虏因之,溥天沦丧,非逆虏之兵强将勇真足无敌也,皆士大夫为之驱除难耳。若果逆虏兵强将勇足以无敌,彼江阴一小县,不过靴尖踢倒尔已;虽内有储积而外无救援,乃犹慨然拒虏,闭城坚守,男子出战、妇人馈饁,虏攻之百道,半年始拔。阖城自屠,妇女、婴儿俱尽;而虏之骁骑死于城下者,亦且数万。其时南徐、毘陵、吴兴、金阊设能各出奇兵犄角,此虏其有只轮北济乎?奈何孤城独抗,远近俱靡,粮尽胆丧而力竭,无益也。细民不能远虑,岂知逆虏得国之后,均田不可冀、赋役不可平,贪黩淫污、惨杀荼毒,又倍蓰于搢绅之祸哉!今虽悔之痛之,无可为也矣。「书」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此之谓也。虏势二条

译明朝以八股制义选拔士人,起初法令和标准还很严格。后来几十年间,大大丧失了祖宗设置科举的本意。主考官凭时文取得官职,主持考试也凭时文选取士人,竞相标榜新奇艳丽的文辞以求取功名。父亲教训儿子、老师教导弟子,都搜罗辞藻华美的文章,埋头于呫哔诵读。名义上也叫文章,功夫也耗尽终年直到白头;只是把剽窃当作本领,把取得青紫官服当作志向,谁还知道读书的意义呢!既然不知道读书的意义,奔走钻营的门路就打开了,廉耻之道也丧失了;官职用钱买来,政务靠贿赂办成,哪里还知道忠君爱国!出任地方官治理百姓,只是把沐猴放在堂上,听凭胥吏征收赋税;豪强侵吞百姓不闻不问,百姓颠沛困苦而无处申诉。乡绅收受贿赂,操纵有司审理案件的权力;差役作奸犯科,扩大了暗中行贿送礼的门路。朝廷减免租税的诏令,抵不过部科参劾处罚的文书;刚刚萌发的安抚养育百姓之心,哪里胜得过一生追逐功名的念头!因此习惯于残忍,彼此仿效而变得模糊不清。水旱灾荒,任凭天时决定收成好坏;租庸、丝布等赋税,县令按册征收。豪强虚报冒占、空挂田亩,巨猾便吞食无粮可征的土地;征收、除免和飞洒等弊端,使老实柔弱的人赔偿并不存在的田地之粮。敲骨吸髓、剥削肌肤,谁来怜悯那些被迫卖儿换食的人?额外加征和余粮摊派,哪里顾得上给百姓治伤!钱财一进入长安,贪赃的官吏就能获得廉能的声誉;宽容那些弯曲的木材,屠伯反而贪得卓异的旌表。没有听说贪污受贿会有勾销罢免的条文,只看见催征钱粮却能得到阳城那样的考核。盗贼遍布道路,官府只会粉饰太平;虫灾蝗灾满路,又有谁核验灾情!既然如此,守令怎么能不贫困。由此推及监司、抚按,也完全可以知道了;再推及佐贰、首领,更完全可以知道了:这就是现任官吏祸害百姓的弊病。他们居乡时,一旦考中科第,便一心想着收受馈赠;想扩大侵吞掠夺,就多招收投靠者。妻子的宗族、姻亲四处行凶;子弟和豪奴专门从事罗织、招徕。女子姿色丰润,便想方设法送去聘娶;田园合乎心意,便千方百计设饵谋取。人们时常有急难,事情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便无穷无尽;抢夺和谋划,终究一定要达到目的。钉封田地、查封房屋,管业高悬标志的是某府衙门;申诉冤屈、喊冤叫苦,公事最终被压下的是哪一科哪一院。曲直被扰乱,黑白被颠倒。庇护远亲作为有身份的官户,把繁重差役挤压给贫民。件件都要贴补赔偿,田产已经卖掉,差役仍然存在;年年拖累,人员已经死了,名字还没有除去。官府比较考核尚未完毕,满堂却一片欢喜;差役拿牌拘捕欠户,全家都惶惶不安。士大夫沿袭旧习,敷衍百姓疾苦;受害者反而被众人诬陷。他们终身沉溺于官场邪恶,像鱼肉一样宰割小民,侵夺万姓。乡里百姓只能忍气吞声而不敢申诉,上级官员明明心里知道,却又有谁肯追究。富有钱财的,平民也能替他传播好名声;贫寒清白的,反而像贾谊、董仲舒一样沉沦。荐举的名帖泛滥,贤能之路自然堵塞:这就是乡官祸害百姓的弊病。同一榜科举出身的人,称为同年、同门。由于参与取舍、录取,又称为门生、座师;辗转成为亲近并进入辖属关系,又称为通家、故吏。还有文社选拔形成的亲党,以及东林、西北等党派插足其中,丝丝相连、胶结不解;其中难道就没有仁厚贤能、清廉正直的人吗!总而言之,一壶胶水不能调和一条河的水;一杯水不能熄灭车载柴薪的火。况且奸邪小人机巧圆滑,竞相赏识圆通之人;持重端正的人,反而都被讥笑为拘泥古法。圆通的人彼此涂附,守古法的人则群起离弃,必定要使他们一气相通、牢不可破;这样一来,小民怎么能不受他们的祸害!而且幽、冀、兖、豫五省苦于俵马、驿马之害;俵马有繁殖和烙印的弊端,驿马有借抚恤马匹之名索取财物的弊端;江南有白粮、糙粮、粗布、细布等弊端。一旦被签派服役,立刻就会倾家荡产。总的来说,是因为官府没有用对人,才使各种弊端聚集在一起。百姓就像刚出生的婴儿;断绝他们的乳汁和哺养,马上就会饿死。如今却不思考长期养育百姓的方法,唯独擅长搜刮剥削的手段,怎么能不使百姓贫困!百姓既然受到他们的祸害,又没有地方申辩诉说,加上愁苦无聊,怎么能不愤懑咬牙;于是做盗贼、起动乱,想要得到应有的回报,以此作为你怎样对待我、我就怎样对待你的办法。根据前面所说,这叫作巧宦。告诉他们趋炎附势、攀附门户,他们便特别擅长;告诉他们兴利除害、抵御灾祸,他们便特别笨拙。拿朱提白粲来试探他们,削取民脂民膏、肥养自家,他们便挽起袖子争着去做;告诉他们增修城墙、疏浚城壕、储备粮草、经营桑土,他们便闭口不谈。其他如粉饰功劳、掩盖失败、卖官鬻爵、欺骗君主等种种罪恶,即使写尽竹简也难以说完。因此逆虏趁流寇内乱之机攻陷北京,便散布流言,倡导均田、均役的说法;百姓既有贪图利益的心,又想趁机伸张自己长期压抑、无聊苦闷的志气。于是他们同心合力,抬头等待后来的君主。百姓这种人,分散开来听取意见就愚昧,聚合起来听取意见就神明;他们的心一旦改变,就如河水决堤、山崩地裂。逆虏利用百姓内部溃败的势头,用意外而可欲的财物诱惑他们;又利用各处城池毫无防备的情况,以狡猾虏敌逐渐加重的威势和约束恐吓他们。扩大虏敌的气势来互相传告,诱使我方民众充当他们的先驱。所以逆虏借此机会,使天下陷于沦丧,并不是因为逆虏兵强将勇,真的足以天下无敌,而是士大夫替他们驱除困难罢了。如果逆虏的兵力将领果真强大到天下无敌,那么江阴这样一个小县,不过像用靴尖踢倒一样罢了;它虽然城内有储粮、城外没有援军,却仍然慷慨抗拒虏兵,关闭城门坚守,男子出战,妇女运送饭食;虏兵从各个方向进攻,过了半年才攻下。全城自相屠杀,妇女、婴儿全部死尽;而虏兵中那些骁勇骑兵死在城下的,也有好几万人。当时如果南徐、毘陵、吴兴、金阊能够各自出动奇兵,从侧面夹击,虏兵难道还能有一辆车轮渡过长江北去吗?无奈孤城独自抵抗,远近都相继败退,粮食耗尽、胆气丧失、力量竭尽,也就没有用了。百姓没有长远考虑,哪里知道逆虏得国以后,均分田地不可能希望,赋役不可能公平,贪污淫乱、残酷杀戮和荼毒百姓,又要比士绅造成的祸害多出几倍呢!如今即使后悔、痛恨,也已经无可挽回了。《尚书》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成的灾祸却无法逃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虏势的两条

奴虏种类,原自不蕃。先年李宁远以奴隶儿子畜之,玩之掌股,使其长养内地,知我虚实情形;又加以龙虎将军名号,使得控崇别部,狡焉启疆,失于防御,遂灭北关、白羊骨诸种,益致披猖。又贼臣杨镐、袁崇焕前后卖国,继丧辽阳、广宁,滋蔓难图;然犹二十年蹂躏,三韩、燕云屹然无恙。即曾两入朔易山东,未敢公然盘踞。祗因流寇攻陷京城,惨杀文武。吴三桂愚騃竖子,失于较计,欲报家仇,勾引入寇;逆虏遂令三桂为导,乘机掩袭北京。我人既以为德,不复先事防闲;复以南北中分之说,愚我满朝文武。我文武处堂燕雀,仓皇不暇绸缪;又乘我四镇之乱,并取河北、江东。此时弘光初立,又非令主;倚毗者枢辅马士英、勳镇方国安。士英借台衡密勿之重,开西邸以卖官;国安总四十八万之师,拥中军而作奸。大将既系庸材,参赞都非佳士;仅逞炰烋之气,谁知堵御之方。遂致虏渡江,只矢不折,两浙、八闽卷箨飙风。其时瑜已潜来日本,未尝目击沦亡;兴言及兹,目眦尽裂。奴虏之下江南、浙、闽也,本借西虏之兵;江阴亡失过半,赔偿大费周折。西虏恃协赞之力,责报终无已时;满部倚老旧之恩,恣行全无忌惮。责报者尚未盈其欲,恣行者有简制之嫌。由是外内之心,渐生乖异。八旗各有头领,政每出于多门;一朝自相龃龉,疮难补于百孔。而且老本有子女玉帛之乐,心所恶闻者战争;蛮子遂卤掠谿壑之怀,意所图全者规避。地方既广,防守自多。尽发满虏,则满虏有限;纯用汉人,则汉人可疑:进退维艰,固难自决。初时内地殷富,一抄抢,则盈千累百;是以钻营入伍。近者民间财尽,极搜索,仅锱铢升斗。因而厌苦为兵,奉调发则涕泗沾襟,闻鼓鼙则心胆堕地;名城无百骑之守,省会少及千之营:尽是蛮子、汉官,一味虚声恐喝。今所防者,浙、闽边海而已。内地义师未敢突起,已自络绎旁午,十室九空如此。其沿海诸营,甚至半年无饷;万一忽有纪律之师乘间而起,已敝之虏,如何可支?家家装束辎重、人人顾恋妻拿,惟有长驱渡江而已。虽有郎二省公忠爱民,然一支难支圮厦;又且各虏久已疑贰,事势急迫,满、汉终不相能:此直、浙之虏势已尽在目中矣。既得南京、浙直,则江右、湖湘、福、邵、延、建一时骚动,粤东、粤西截为悬瘿。盖广信既下、常山固守,则虏兵不敢下南雄、越梅岭;袁州复定、湖湘驿骚,则虏兵不敢出韶州、度杉关:马病无可更、伍虚无所补,二虏若不面缚归降,惟有束手待尽:故曰悬瘿也。如此,则天下财赋之区一旦皆非虏有,云南即无他故,仅足协济贵州。逆虏号令所行、征发所及者六省,山西、陕西、四川之粮尚不敷汉中、交城之用,漕储既绝、太仓日空,长芦盐法不行、宣文税课虚设(旧校云:宣文疑当宣大);其余河南、山东、北直租庸有几,临清、南旺、夏镇尽成废阁。况宫中燕赐、郊庙祭飨、百官俸料、军卫月粮、边关款赏、军前火药弓矢衣甲器械一概取给于此,而又加之以士马刍粮;唱筹何计,量砂点金亦难!指石脱巾之呼,势所必至;逆虏其能支乎?而且南畿、江、浙劲兵逼临,国藩从中而起,则八闽、两粤奄为我有;则虏之所防者愈广:睢汝、归陈、蕲黄、汉武、岳鄂、襄樊、荆湖南北、许颍、青徐数千里间,处处须设重兵大将,少则不足以战、多则力有不能。与前代汉、赵、秦、晋之事时异势殊,西虏及西北辽人不利犒赏,抢掠而有锋镝死亡之忧,谁肯复应其募;掉臂而去,转生内难。瑜谓虏国日困一日、虏粮日竭一日、虏兵日少一日、虏势日衰一日、虏民日苦一日、虏心日离一日,万万不可复振,盖谓此也。逆虏不北遁,不久必有图之者:此幽、燕、辽、陕之虏势已尽在目中矣。去年八月十四日天日晴明,但闻空中厮杀声,人马旌旗历历可数;自巳至未,外来者大胜,从内出者尽灭,飞血洒空。岐头一镇数百人,家家尽见、老幼俱见。其余民谣,各处如出一口。以天时人事合之,虏之败亡必矣!虏既出口之后,万分不敌。元朝应昌地广城坚、水草美善、部落蕃衍、马壮粮饶,且祖宗功德在人,人不忍背;逆虏事事不及蒙古,抑且壤地褊浅,海西毛■〈虫粦〉鱼皮穷寇,中国即不穷追,其灭亡可翘足而待。一应进取机宜、奇正道路,今徒托之空言,不必预为宣泄。虏害十条(妇人放衙参附)东人之害,自江以北至南京。沿海有防边养兵、藏匿接济之害。近海有造船帮工值匠之害。签发舵梢之害。内地有签派船料、搬运木植之害。省会近城各郡有放债举息、买官附营之害。仕宦有配发上阳堡、宁古塔之害并入旗披甲之害。买官但计得钱不问色目之害。打老鼠之害。拆房屋之害。何谓东人?

译奴虏的种类,原本并不繁盛。先前李宁远把奴隶的儿子当作牲畜来豢养,把玩在掌股之间,使他们在内地成长,了解我方的虚实情形;又给他们加上龙虎将军的名号,使他们能够控制、压服其他部落,狡猾地开拓疆域,而朝廷失于防御,于是灭掉北关、白羊骨等种族,使他们更加猖獗。又有贼臣杨镐、袁崇焕前后卖国,接连丧失辽阳、广宁,使祸患蔓延而难以图谋;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仍蹂躏了二十年,三韩、燕云依然屹立无恙。即使曾两次进入朔方、山东,也不敢公开盘踞。只是因为流寇攻陷京城,残杀文武官员。吴三桂是愚蠢的竖子,不能权衡利害,为报家仇,勾引虏兵入侵;逆虏于是让吴三桂做向导,乘机袭击北京。我方已经把这当作恩德,不再事先防备;他们又用南北分治的说法愚弄我满朝文武。我方文武官员像堂上的燕雀,只顾眼前,仓促之间来不及筹划;逆虏又乘我四镇内乱,同时夺取河北、江东。这时弘光刚刚即位,又不是贤明的君主;他所倚重的是枢辅马士英、勋镇方国安。马士英凭借台衡宰辅密勿机要的权重,开设西邸卖官;方国安统领四十八万军队,却拥兵作奸。大将既是庸才,参赞也全不是优秀人物;只会逞炫武力的气势,谁知道抵御敌人的方法。于是导致虏兵渡过长江,几乎没有折损一支箭,整个两浙、八闽都像被狂风卷起的竹叶一样迅速陷落。当时我已经秘密来到日本,没有亲眼看见国土沦亡;但一谈到这件事,眼眶都要瞪裂了。奴虏攻下江南、浙江、福建,本来借助西虏的兵力;江阴失守后损失过半,赔偿和善后费尽周折。西虏凭借协助之功,要求报偿永无止境;满洲各部倚仗过去的恩惠,肆意行事毫无忌惮。要求报偿的尚未满足欲望,肆意妄为的又有简慢制度之嫌。因此内外之心逐渐产生乖离。八旗各有头领,政令常常出自多个门户;一旦彼此发生龃龉,创伤遍布百孔,难以弥补。而且满洲本来有享受子女玉帛的乐趣,心中厌恶听到战争;蛮子于是怀有掳掠财物的念头,满脑子所图的只是逃避。地方既然广大,防守自然很多。把满虏全部派出,满虏人数有限;纯粹使用汉人,汉人又不值得信任:进退两难,本来就难以自行决断。最初内地富庶,一次抢掠便能得到成千上百的财物,所以人们钻营着加入军队。近来民间财物耗尽,再怎么搜刮也只有微小的钱粮。因此士兵厌恶苦于从军,接到征调便泪湿衣襟,听到鼓角便心胆坠地;名城没有一百骑兵防守,省会很少有达到一千人的营兵:全都是蛮子、汉官,只会一味虚张声势、恐吓百姓。如今他们所防守的,不过是浙江、福建的沿海边地罢了。内地义军还不敢突然兴起,已经自行往来不断,十室九空到了这种地步。沿海各营甚至半年没有军饷;万一忽然有纪律严明的军队乘隙兴起,已经疲敝的虏兵如何支撑得住?家家都在收拾辎重,人人都顾恋妻子儿女,他们只有长驱渡过长江这一条路了。虽然有郎二省公忠诚爱民,但一根支柱难以支撑将要倒塌的房屋;况且各地虏兵早已彼此猜疑离心,形势又紧迫,满洲人与汉人终究不能相容:这就是直隶、浙江的虏势已经走到尽头,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既然取得南京、浙直,那么江右、湖湘、福州、邵州、延平、建宁就会同时骚动,粤东、粤西将被截断,像悬挂的肉瘿。因为广信已经攻下、常山坚守,虏兵就不敢向南进至南雄、越过梅岭;袁州重新安定、湖湘驿路骚动,虏兵就不敢出韶州、越过杉关:马匹病了没有办法更换,士卒空虚也无处补充,两个虏王如果不当面捆绑投降,就只有束手等死,所以说像悬挂的肉瘿。这样一来,天下财赋的地区很快都不再归虏所有,云南即使没有其他变故,也只能勉强协助贵州。逆虏的号令能够实行、征发能够到达的只有六省;山西、陕西、四川的粮食尚且不够汉中、交城使用,漕运储粮已经断绝,太仓一天天空虚,长芦盐法无法实行,宣文税课徒有虚名(旧校说:“宣文”疑当作“宣大”)。其余河南、山东、北直隶的租庸还有多少,临清、南旺、夏镇全都成了废弃的阁仓。何况宫中的宴享赏赐、郊庙祭祀、百官俸料、军卫月粮、边关款赏,以及军前所需的火药、弓箭、衣甲、器械,全都要从这里取得供应,又加上士兵、马匹的草料粮食;即使不停地计算筹划,又哪里筹集得出,哪怕像量沙点金一样困难!军中呼喊着“指石脱巾”,这种局势必然会到来;逆虏难道还能支撑吗?况且南畿、江南、浙江的精兵逼近,国藩从中兴起,那么八闽、两粤很快就会归我所有;虏兵要防守的地方就更加广大:睢汝、归陈、蕲黄、汉武、岳鄂、襄樊、荆湖南北、许颍、青徐数千里之间,处处都要设置重兵和大将,兵少了不足以作战,兵多了又没有力量供养。与前代汉、赵、秦、晋的事情相比,时代和形势已经不同,西虏以及西北辽人不愿接受犒赏,抢掠又有锋镝和死亡的忧患,谁还肯响应他们的招募;他们一甩手离去,反而会产生内部祸乱。我说虏国会一天天困顿,虏粮会一天天枯竭,虏兵会一天天减少,虏势会一天天衰弱,虏民会一天天困苦,虏心会一天天离散,再也万万不可能振作起来,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逆虏如果不向北逃走,不久一定会有人谋取它:这就是幽、燕、辽、陕一带的虏势已经走到尽头,完全摆在眼前。去年八月十四日,天气晴朗,只听见空中传来厮杀声,人马旌旗清清楚楚可以数出;从巳时到未时,从外面来的大获全胜,从里面出来的全部覆灭,鲜血飞洒天空。岐头一镇的几百人,家家都看见了,老幼也都看见了。其余的民谣,各处都像出自同一张口。把天时和人事合起来看,虏兵的败亡是必然的!虏兵一旦出了关口,就万万不是对手。元朝的应昌地区土地广大、城池坚固,水草丰美,部落繁衍,马匹强壮、粮食充足,而且祖宗的功德还在人心,人们不忍背叛;逆虏件件都比不上蒙古,土地又狭小浅薄,海西毛■〈虫粦〉、鱼皮等不过是穷困的寇贼,中国即使不穷追,他们的灭亡也只需翘起脚来等待。一切进取的时机和策略、奇兵正兵的道路,如今暂且只能寄托在空话中,不必预先泄露。虏害十条(附妇人放衙参见) 东人的祸害,从长江以北一直到南京。沿海有以防边养兵为名造成的祸害,以及藏匿、接济义兵的祸害。靠近海边有造船、帮工、值役和匠作的祸害。签发舵工、水手的祸害。内地有签派船料、搬运木材的祸害。省会、近城各郡有放债取息、买官挂名、依附营伍的祸害。做官的人有发配上阳堡、宁古塔的祸害,以及编入旗籍、披甲当兵的祸害。买官只计算得到钱财,不问人的身份、品类的祸害。打老鼠的祸害。拆毁房屋的祸害。什么叫东人?

奴属辽东诸人,先将童男女狡狯者或婢妾之属出之于外,虚词哀哭,以乞人家收留;或傍于左近空房门庑止宿,或倩人做媒鬻卖。觇知既有着落,或数日、或数月,近者一二日、远者年余,其人来认,声言捉获;诬以诱逃拐带僮婢,历历招承。但凡干涉,满洲听其指挥,无敢违抗;其家立破,如其欲而后止。更有串同人家旧役奴仆合词拐骗,本人无处称屈、邻佑不敢证明。是以无良奴婢侠此纵肆,上下无等,最可痛伤!何谓防边养兵?沿海营伍以防边为名,一月、半月徼巡一次;便须附近民家打火所过之处,趋承供应。临行,并其鸡豚畜产、罂粟壶浆一概倾倒担负而去,甚且掠人床帐衣被、铛釜器皿。是以近兵处所二、三十里之内,每日黎明便将各物搬入山僻丰草箐篁之中;但留破釜窳器在家,食用支应。其营兵半年无粮,编派民间分养;既有鱼羹酒饭,复索鸡肉菜茹。贫者两三家派供一日,稍可者日逐坐养一兵;贫民半菽不饱,情何以堪!既已养之,仍要淫其妻子,不敢不从。若有一家杀死兵丁,诬以谋逆,则阖村洗荡;不得已忍辱忍气,不敢轻举。何谓藏匿接济?义兵登陆,素与虏人饮博欢呼、结盟交托、途遇问讯,毫无嫌疑。义兵在船除鱼鲜外,其余醯酱菜蔬、酒浆肉食、布花絺苎自须市之乡人,米粮亦征取民户,油麻、竹木事事须之陆地。其欲索诈乡民者,便指曰某窃藏山海寇盗、某家接济海贼;需索既遂,官司亦不根究虚实。(阙)。造船帮工值匠者。海口造船,并派近海民帮工舂灰、牢钻匠作,饭食更须民家承值;虽官给朱银,百姓不胜扰害。今岁造船,明岁又须修船;修而复烂,烂而复造。何时底止,穷民何以聊生!签发舵梢者。农田之家,本来不谙水利;或时内港小舫来往,岂堪出海撑驾大船!奸人妄报某某堪作舵工、某某可充水手;其人心不愿行,势必重贿营脱。既签之人,不论家口多少,着落本村公保,便终年养赡,又要朋派舵梢辛力银两;穷民有屈难伸。更苦者,签派船料、搬运木植。小木犹可十人或数十人足以举之,数日便交割。访知某家山有大木堪作含檀、舵□、大小桅木者,不论远水十里、百里,一笔号取曰「某衙门官用」。湿松桅木非千人不胜,次者亦数百人而后举;劳苦一日,或曳十里、或曳里许,逐晚止宿树傍,不顾豺狼虎豹。倘有奸人伤损,赔累必致倾家。何处佣募千人?知于何日得赴深水?不幸有一巨木,阖境受其灾殃。又且所过之处,坟茔、禾稼一踹俱平。利害如斯,其家安得不重贿营免!营免之后,仍复不许砍斫损伤,以需后用。其人明知后累无已,权且医疗眼前。往时祖茔乔木,以为廕庇美观;今惟祝其速为枯朽,子孙犹得延生。省会郡城有放债举息之害、买官挂名之害。访知其家殷实,诱以买官;或有官事牵连,劝令附着营头名色。始初,亦甚有效。一时狐假虎威,凡属酬谢馈送、叩见贽仪、衙门犒赏,一切代为料理,不须私囊见取一钱。于是高低上下成群结盟,管家厮养打合一伙。大哥、兄弟,称谓亲亲;酪酢往来,酒盃捷捷。年深月久,一一堆积;子母盘算,囊橐俱空。或以多余银钱,委托生息;他如急切借贷,倍称难偿。栓锁鞭箠,为过期之利息;出妻献子,作别项之添头。其软局坑人,有如此者。京官外任有配遣上阳堡宁古塔之害、〔入〕旗下披甲之害。初入旗下,各投座主;既欲得官,复索见钱。有人招认应发,俱名「京债」。官才到任,债主随临。百事未遑,先要理完本利。自非贪酷,其钱何处得来;或托本管干办,别处设法那补。京债甫毕,又须遣人入京叩头送礼谢荐。渔猎所得,仅仅供给恩主。恩主,瑜谓逆虏之畜汉官以渔民也。譬之渔人畜鸬鹚以取鱼,谨其绦嗉,放之中流;阳乔小鲜,充其口食;巨鱼力举,扼其吭而攘之。攘而复放、放而复攘,循环不休,毙而后止。或者犯赃发觉、或者随坐作奸,动辄配发上阳堡、宁古塔;奥援有力,入至旗下披甲充兵。虽官职极尊,亦自编入营伍。此时无钱营免,必须荷戟差操。较之明朝遣戍、前代贬窜,统体不同,相去悬绝;即如轮作城旦,尚为过之。此辈亦名缙绅,不知何乐于此!而蒙面丧心,甘为人役之如此者。倡优奴仆、舆台丐户,法所禁锢;其身远者及其子孙,而有钱可以身致青云。

译奴虏管辖辽东各地的人,先把那些狡猾的童男童女,或婢女、妾等人送到外面,用空话假装哀哭,求别人家收留;有的依傍附近空房、门廊住宿,有的请人做媒卖掉。等窥探到他们已经有了着落,有时过几天,有时过几个月,近的隔一两天,远的隔一年多,那些人便来认领,声称是来捉拿逃奴;诬陷别人诱骗逃奴、拐带僮婢,供词写得一清二楚。凡是牵涉其中的事情,满洲人听凭他们指挥,没有人敢违抗;直到那家人家破产,满足他们的欲望才停止。更有与人家的旧役奴仆串通,合谋拐骗;本人没有地方申诉冤屈,邻里也不敢作证。因此无良的奴婢借此肆意妄为,上下没有等级约束,实在最令人痛心!什么叫防边养兵?沿海营伍以防守边境为名,每月或半月巡逻一次;凡是经过附近民家的地方,就必须赶忙供应他们。临行时,连鸡、猪和其他牲畜,以及酒罂、浆壶,也一概倾倒、挑走,甚至掠走百姓的床帐、衣被、锅鼎和器皿。因此在靠近驻兵的二三十里以内,每天天一亮便把各种物品搬到山僻、丰草、竹林深处;家中只留下破锅坏器,用来应付日常食用。营兵半年没有粮饷,便编派民间分摊供养;既要有鱼羹酒饭,又要索取鸡肉蔬菜。贫困的人家两三家合派供养一天,稍微富裕的便每天单独供养一名士兵;贫民连半碗豆饭都吃不饱,心情怎么能承受!既然已经供养他们,他们还要奸淫百姓的妻女,百姓不敢不从。如果有一家杀死士兵,便诬陷为谋逆,随后全村洗劫荡平;百姓不得已忍辱忍气,不敢轻举妄动。什么叫藏匿接济?义兵登陆后,平日和虏人饮酒赌博、欢呼交往、结盟托付,路上遇见还互相问候,毫无嫌疑。义兵在船上除鱼鲜以外,其他醋酱、蔬菜、酒浆、肉食、布匹、花布、絺、苎,都必须向乡民购买;米粮也向民户征取,油麻、竹木等物事事都要从陆地取得。他们如果想向乡民索取敲诈,便指着某人说他私藏山海寇盗,指着某家说接济海贼;等索取满足,官府也不再追究真假。(缺) 造船、帮工、值役、匠作的祸害。海口造船,还要派近海百姓来帮工,舂灰、牢钻、制作器物,连饭食也必须由民家承担供给;即使官府发给朱银,百姓仍然承受不住这种扰害。今年造船,明年又要修船;修好又腐烂,腐烂了又重新建造。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穷苦百姓靠什么生活!签发舵工、水手的祸害。务农的人家,本来就不懂水上事务;偶尔在内港驾驶小船往来,哪里承受得起出海驾驶大船!奸人胡乱报说某某可以做舵工,某某可以充任水手;这些人内心不愿前往,迫于形势必然要重重行贿,设法从营中脱身。被签发的人,不论家里人口多少,都交给本村公保负责,既要终年供养,又要朋派舵工、水手的辛劳钱;穷民有冤屈也难以伸张。更苦的是签派船料、搬运木材。小木材还可以由十人或几十人抬起,几天便能交割。官府查访得知某家山中有大木,可以制作含檀、舵□、大小桅杆木,不论距离水路十里还是百里,一概签取,称作“某衙门官用”。湿松木桅杆不是一千人不能抬动,次一等的也要几百人才能抬起;辛苦一天,有时拖十里,有时拖一里多,每晚停宿在树旁,完全不顾豺狼虎豹。倘若被奸人损坏,赔偿拖累必定会使全家倾家荡产。哪里雇得到一千人?又怎么知道哪一天能够运到深水处?不幸遇到一根巨木,全境都要受它的灾殃。而且所经过的地方,坟墓、庄稼一踩便全部夷平。祸害如此,那家人怎么能不重重行贿求营中免除!即使营中答应免除,仍然不允许砍伐损伤,要留待以后使用。百姓明知以后拖累无穷,也只能暂且医治眼前的急难。从前祖坟上的大树,用来遮荫蔽日、增添景观;如今只希望它们赶快枯死,子孙还可以因此延续生命。省会和郡城有放债取息的祸害,也有买官挂名的祸害。他们打听到某家富实,便用买官来诱骗;或者有人牵涉官司,就劝他挂靠在营伍名下。起初似乎也很有效。一时之间狐假虎威,凡是酬谢馈送、拜见的贽仪、衙门犒赏,全都替人料理,不必从私囊中拿出一文钱。于是上下高低成群结盟,管家、厮养也打成一伙。彼此称大哥、兄弟,显得亲亲热热;酪酢往来,酒杯频频相碰。年深月久,一件件费用积累起来;本钱利息一盘算,所有钱袋都空了。有多余银钱的,便托付给人取息;其他如急切借贷,利息加倍,难以偿还。用锁捆、鞭打来逼取逾期利息;甚至献出妻子、儿女,作为另外的添头。这种用软办法坑人,竟到了如此地步。京官外任有被发配到上阳堡、宁古塔的祸害,还有编入旗下、披甲当兵的祸害。刚被编入旗下时,各自投靠座主;想得到官职,还要索取现钱。有人招认应当发放的官职,统称为“京债”。官员刚到任,债主便跟随前来。百事尚未办妥,先要把本钱和利息全部偿还。若不是贪婪残酷,这些钱从哪里来?于是有人托本管办理,有人到别处设法挪补。京债刚还完,又要派人进京叩头送礼,感谢推荐。搜刮所得,仅仅用来供给恩主。恩主,在我看来,就是逆虏用来捕捞百姓的汉官。譬如渔人豢养鸬鹚来捕鱼,谨慎地系住它的绦带和嗉囊,放它到水流中;小鱼小虾供它填饱嘴巴;遇到大鱼用力挣扎,就扼住它的喉咙把鱼夺走。夺走后又放下,放下后又夺走,循环不停,直到鸬鹚死去才停止。有的人因贪赃被发现,有的人因随从牵连而作奸犯科,动不动就被发配上阳堡、宁古塔;若有强有力的靠山,就进入旗下披甲充兵。即使官职极其尊贵,也会被编入营伍。这时如果没有钱营救免除,就必须扛戟操练服役。与明朝发配戍边、前代贬谪流放相比,性质完全不同,差距极其悬殊;即使拿轮流服苦役相比,也还算是过分宽松了。这些人也名列缙绅,不知他们有什么乐趣竟甘愿如此!而且他们蒙蔽面目、丧失良心,甘愿做人的奴役,竟到了这种地步。倡优、奴仆、舆台、丐户,都是法律所禁锢、身份低贱的人;即使本人远离这些身份,乃至他们的子孙,只要有钱,也可以使自己登上青云。

逆虏猥乱中华,宪纲扫地。不拘色目诸人,有无犯过,轮钱皆可买官;或十人、五人朋买一官,发场傀儡推一人出色。官资多寡,诸人炤分均摊。或诸色贱役人等入在旗下、或乳母阉官之家承应,视其口舌便利、活动小心,有意营谋者认定几千几万;不论道将大小,随缺辄讨一官。朝为仆隶,暮列冠裳;昨日俳优,今朝弁冕:倚托恩主势焰,宪司一体施行。凡属此辈得官,比常更加察察;心恐他人轻慢,无端作福作威。凡属同僚属官,更须加意周挚、分外小心。若非良心尽死、廉耻尽丧,岂肯狼藉至此!士风何恃而不坏,民生何恃而不穷!丑莫丑于打老鼠。满营妇女靓粧艳服,三五成群,联袂行游;市廛酒馆,无有不到。或取币帛、或贳酒郁,所值数金,一文不与;但曰『今日不曾带得银来,算该你银几两;你看那位嬭嬭标致,拣一位打个老鼠罢』(打老鼠者,淫媾也)!若与理论或索还原物,便称调戏,反行喊叫;非魇非梦,任其匈夺。业在市肆,又不得不开列营生;源源若此,何门控诉!惨莫惨于拆房屋。晕翼乌衣、高门大第,有无眷属,任意鸠居;出入启闭,无期饮食,喧嚣无度。初时仅止厅事,以渐沿入深闺。阀阅门楣,立见一时狼狈;窗棂樯带,必令四面通穿。殖殖其庭,广堆刍粪;有觉其楹,专系马骡。此犹其小者也;必使外内无别,百道宣淫。少不遂心,构成大逆。又且借居停之好,多生枝节;无穷嫌衅,尽起于日夜盘桓。是以缙绅巨室,反就乡舍村居。本宅欲图别卖,又无售主;乘其迁移代去,自行拆毁。栋梁桁柱,折作柴薪;甃石连甍,委之粪土:数千金拮据而成,数十金零星而尽。毁拆之后,数月便长蓬蒿;一望蕃芜,黍离伤感!至于边海房屋,借窝藏奸细名色,务使家家壁落穿通;一则便其搜索财物,一则妇女无所隐藏。诸凡所为,何惨刻之甚!奇莫奇于赵固山之妻以妇人放衙参。凡遇有事,高座堂皇,开门唱赞:标属长随,排班参谒;拘提笞责,发放施行。有时出外游观或者亲属燕饮,飞黄熠熠、车马轩轩,列骑卫行、前驱警道:霜戈耀日、赤帜绯云,俨然一雌固山也。虏人之纲纪如此。其余奸淫万状、科派百端,又其罪之最重者。然一部「十七史」无处说起,反阙此二项。他如:既纳民丁,复输盐灶;一人两役,朝暮值官。见事风生,吹毛索垢。牧养生,遇物攘夺。大兵所过,四出骚扰;指称奸细,搜灶株连:处处皆然,人人饮恨。虽民间冤惨号天,然无力俾离水火。又苦笔力短弱,不能绘监门之图、播道州之咏,奈何!灭虏之策灭虏之策,不在他奇,但在事事与之相友。彼以残,我以仁;彼以贪,我以义:解其倒悬,便已登之衽席;出之汤火,斯为沃之清凉。则天下之赤子与天下英雄豪杰,皆我襁褓之子、同气之弟,安有不合群策、毕群力以报十七年刺骨之深雠哉!逆虏虽有神谋秘策,亦无所再施。况黔驴之技久穷、山鬼之术尽露,全为百姓勘破,毫无足惧。故知一败涂地,必不可支也。彼之所以能据我中国者,原乘我民心之叛而用以张其威,所以到处望风溃散,未尝一战而已窃取天下矣。今百姓之叛虏,更十倍于前日之叛明;而民心之思明,更百倍于前日之望虏!何以知其然也?己亥年,同国藩入长江,南京未下、兵律尚未严,而江右、江左、蕲、黄、汉、沔已云合响应,翘首而望时雨;即家室、妻拏、躯命事事可捐,而惟望大明之光复。民心之迫切,亦甚可怜矣!倘能不毁其家室、不污其妻子、不戕其躯命,民心之爱戴,不言可知矣。瑜身在行间,亲知而灼见,日与各处士大夫相接,已自与耳食而涂说者不同;况瑜又拳拳恳恳,梦寐饮食于此者哉!有人焉,果能以仁义之师过之枕席之上,而又雷厉风行,譬则鼓洪炉以燎毛、决冲波而漂炭,咄嗟而办耳。然有万有一虑者,即以己亥之秋之故也。攻城不能拔而去之如弃敝屣,使天下戴香盆、供馈饷之父老,人受毒痛;海上之师,恐不复取信于天下!然国藩入江之初,有识者已先策其必败矣。今若议定下手吃紧之处,更其弦、易其辙,威之以武、附之以文,诛其残贼、绥其士庶,玉帛无所贪、子女无所幸,而又号令严信、处置得宜,则垂绝之百姓忽然更生,民情鼓舞欢乐何如也!既信而乐之,则数郡之后,远迩归心;东征西怨,传檄而定矣。彼即不量其力,欲与我抗;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至则糜烂尔已,何能有幸哉!前日南都之败,乃闽师之自溃,非虏者胜之;亦何得藉以为口实也!

译逆虏肆意扰乱中华,法纪纲常扫地。不论各种身份的人,也不管有没有犯过罪,只要交钱都可以买官;或者十人、五人合伙买一个官,把人送到任所,像推傀儡一样推一个人出来充当官员。官资多少,由众人按比例平均分摊。有的各种低贱役人进入旗下,有的在乳母、宦官之家供职,只要看他口舌是否便利、做事是否机灵谨慎,以及是否有意经营谋求,便确定数千、数万的价钱;不论道官、将官大小,遇到空缺就索取一个官职。早晨还是仆役,晚上便列入冠裳之列;昨天还是俳优,今天便戴上弁冕:依托恩主的势焰,监察司法部门也一体执行。凡是这种人得到官职,往往比平常更加苛察;内心害怕别人轻视怠慢,便无缘无故作威作福。对于同僚和下属官员,更要格外周到、特别小心。若不是良心完全死了、廉耻完全丧失,哪里肯狼藉到这种地步!士大夫的风气凭什么不败坏,百姓的生活凭什么不贫困!没有比打老鼠更丑恶的了。满营的妇女浓妆艳服,三五成群,手挽着手游行;市集店铺和酒馆没有不到的地方。有的拿走钱帛,有的赊取酒食,价值好几两金钱,却一文不付,只说:“今天没有带银子来,算作你该给我几两银子;你看那位奶奶多漂亮,挑一个打老鼠吧。”(所谓打老鼠,就是淫乱交合。)如果有人和她争辩,或索要原物,她们便说对方调戏自己,反而大声叫喊;这既不是梦魇,也不是幻梦,只能任凭她们横暴抢夺。既然以市肆为业,又不能不开门营业;事情这样源源不断,又到哪里去申诉!没有比拆毁房屋更惨的了。无论是晕翼乌衣、高门大宅,还是有无家眷,都任意鸠占居住;出入开关门户没有期限,饮食喧闹毫无节制。起初只停留在厅堂,逐渐侵入深闺。门阀宅第的门楣,转眼间就狼狈不堪;窗棂、桅杆和带状构件,必定拆得四面贯通。庭院中堆满刍草粪土;见到柱子,就专门用来拴马骡。这还只是较轻的情形;一定要使内外不分,四处宣淫。稍不如意,便构成大逆之罪。又往往借居停主人为善之机,滋生许多枝节;无穷的嫌隙祸端,全都因日夜盘桓而起。因此,缙绅大族反而逃到乡舍村居。本宅想另行出售,却没有买主;趁着主人迁移离去,便自行拆毁。栋梁桁柱折作柴薪;铺地的石块和相连的屋脊,弃置在粪土中:数千金艰难建成的房屋,数十金便零碎毁尽。拆毁以后,几个月便长满蓬蒿;放眼望去一片荒芜,令人产生《黍离》般的伤感!至于边海地区的房屋,还借口窝藏奸细,务必使家家墙壁穿通;一方面便于搜掠财物,另一方面使妇女无处藏身。凡此种种,何其惨酷啊!没有比赵固山的妻子以妇人身份发衙参更奇怪的了。每逢有事,她便高坐在堂上,开门唱赞:标明所属的长随,列班参拜;拘拿、提审、鞭打、责罚、发落,全都照办。有时外出游览,或者与亲属宴饮,飞黄马匹闪闪发亮,车马高大华美,骑兵列队护卫前行,前驱在道路上警戒;寒光照日的长戈、如绯云般的红旗,俨然就是一个女版的固山。虏人的纲纪就是这样。其余奸淫的种种情状、摊派的各种名目,也是他们最重大的罪恶。然而整部《十七史》都无从说起,反而遗漏了这两项。其他如:已经征收民丁,又再征发盐灶;一人承担两种差役,早晚都要值守官府。遇到事情便兴风作浪,吹毛求疵,搜刮瑕疵。牧养牲畜时,遇到什么就抢夺什么。大军经过之处,四处骚扰;指称有人是奸细,便搜查灶户并株连亲属:到处都是这样,人人含恨。即使民间冤屈惨痛、呼天喊地,却没有力量使自己脱离水火。又苦于笔力短弱,不能画出守门人的图像、唱出道州的歌咏,怎么办呢!消灭虏寇的策略 消灭虏寇的策略,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在于事事与他们相反。虏寇残暴,我们施行仁爱;他们贪婪,我们奉行正义:解救百姓倒悬般的困苦,就是把他们安置到安乐的床席上;使他们脱离汤火,就是给他们带来清凉。那么天下的百姓和天下的英雄豪杰,全都是我们的襁褓之子、同胞兄弟,哪里会有不共同谋划、竭尽众人力量来报这十七年来刺骨深仇的呢!逆虏即使有神奇谋略和秘密计策,也再无处施展。何况黔驴技穷已久,山鬼的伎俩也全都暴露,百姓已经完全看穿,毫不足惧。所以知道他们一败涂地,必定无法支撑。他们之所以能够占据我国中国,原本是乘着我方民心反叛,借此张扬威势,所以到处望风溃散,未曾交战便窃取了天下。如今百姓反抗虏寇,比从前反抗明朝多十倍;而民心思念明朝,比从前盼望虏寇多一百倍!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己亥年,同国藩进入长江,南京尚未攻下,军纪也还没有严明,而江右、江左、蕲、黄、汉、沔等地已经如云聚集、纷纷响应,抬头盼望及时雨;即使家室、妻子、生命,件件都可以舍弃,只希望大明复兴光复。民心的迫切,也实在令人怜悯!如果能够不毁坏他们的家室,不玷污他们的妻子儿女,不伤害他们的生命,那么民众的爱戴之情,不用说也可知道。我身在军中,亲自了解并清楚看见这些事情,每天同各地士大夫接触,自然不同于那些只凭道听途说的人;何况我又对此拳拳恳恳,连梦中饮食都在想着这件事呢!如果有人果真能率领仁义之师,像从席上经过一样迅速通过这里,又雷厉风行地行动,就好比鼓动大熔炉去烧毛发、冲开巨浪去漂走炭火,片刻之间就能办成。然而还有万分之一的忧虑,就是因为己亥年秋天的事情。攻城不能攻下便离去,如同丢弃破鞋,使天下那些供奉香盆、供应粮饷的父老百姓人人遭受毒害;海上的军队恐怕不再取得天下的信任!但是,国藩刚进入长江之初,有识之士已经预先判断他必败。如今如果议定真正下手、最为紧要的地方,改变原来的弦调,改换原来的道路,以武力威慑,以文德招附,诛灭残暴贼寇,安抚士人百姓,不贪图玉帛,不奸淫子女,同时号令严明可信、处置恰当,那么将要灭亡的百姓忽然获得新生,民情会多么鼓舞欢乐啊!既然信任并喜爱我们,过了几个郡之后,远近都会归心;东征西怨,只要传布檄文便可平定。即使他们不自量力,想要同我们抗争,也不过是以卵投石、用手指搅沸水,到来之后只会粉身碎骨罢了,哪里还会有幸存的可能!前些日子南都的失败,是闽地军队自己溃败,并不是虏寇战胜了他们;又怎么能借此作为借口呢!

即如时俗之见,谓虏弓劲骑勇,何以当之!此未知战者也。骋檀车于平原孔道,则飙驰电逐;遇五尺之坑,则忽然自陷。转圜石于高山峻岭,则雷击霆摧;入寻常之谷,则颓焉不出:理势然也。今江南多河塍沟浍,无成列之道,则马不能驰;我取敌于数百步之外,敌射我于数十步之近,则箭无所用。即与比力较投,犹以我之所长,攻彼之所短。况我熟其山川、审其要害,据其形胜;结其豪杰、得其民心,鼓我士气。又且出奇无穷,从天而下。虽有乌获,不能奋其力;虽有神鬼,不能测其机。是惟有不战;战则必胜,万万无疑也。彼逆虏不走不降,则釜中之鱼,惟有焦灼而已矣。若顺治不死,取之较易;惜今乱离纷杂,恐江北已致分崩!军志曰:『天道后起者胜』,今有其时矣;『兵义者王』,今有其势矣!孤臣饮泣十七载,鸡骨支离;十年呕血,形容毁瘠、面目枯黄,而哭无其廷、诚无所格!申包胥其人杰也,能感动雠仇之秦为之出五万之师,统之以三大将,阅国历都,复既亡之楚,不失尺寸;况此时秦、楚岁岁构兵者。故曰:包胥其人杰也。彼独非人臣哉?瑜腆颜视息,能无媿之哉!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立功成名、声施万世,未有易于此时者也。时乎、时乎!遇此千万年难遇之期,而弃之轻于鸿毛;吾谓智者之所不为也,仁者、义者之所不为也,有志者之所不为也,亦甚可惜矣!以前数款,名曰「述略」。述者,记其行事,无有粉饰文致;略者,具其梗概,不能委曲周详。诛恶者法贵从宽,执笔者理宜存厚;况乎鬼蜮暧昧败俗伤风,事难直书,须敦大体。又且年来酬应既寡,闻见日疏,年衰善忘,转眼遗忽;偶追昨事,数日难寻:一时欲历叙精详,其势不能捷得。是以挂一漏万,略述大端;然已发上冲冠,罪不容戮矣。贤契幸为存之!他日釆逸事于外邦,庶备史官野乘耳。辛丑年六月望日,明孤臣朱之瑜泣血稽颡拜述。●答明石源助(明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远辱书问,自应作答。盖士君子之相接也,有情、有文、有礼,未可苟焉而已也。如其苟焉而已,则亦何以异于市井负贩、百士伎术之徙哉!是以君子慎之礼,三摈三介而后相见,不然则已亵;三揖三让而后升,不然则已逼。古之君子岂好为烦琐而不近于事情,缘礼不可渎耳。不佞虽亡国之遗民来此求全,情、文即不能备;然而不敢陨越者,徒以礼为之防也。不佞总角时,恒见先人与士大夫相接,冠裳济济,言论丰采、进退周旋,皆雍容彬彬焉;斯时太平气象,致足尚也。其后士大夫好为脱略而恶言礼,以为厌物、以为王道(所谓王道者,非尊之也,亦借名斥绝之辞耳);未能二十年而国已沦亡。前年至厦门赴国姓之召,见其将吏并寄居荐绅皆佻达自喜,屏斥礼教以为古气、以为骨董;不佞知其事必无成,故万里端行不投一刺而返。不幸果无所济,今纷纷未有所底。可见礼也者,不特为国家之精神荣卫,直乃为国家之桢干;在国家为国家之干、在一身为一身之干,未可蔑也。故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知礼之国,当藉君卿大夫爱惜保存之;未知礼之国,当赖明哲贤豪讲求而作兴之,以登进于有礼。不然,其何以自异于椎结箕踞、雕题凿齿之属哉!礼者乃天理自然之节文,初非苛礼多礼之谓也。然讲求而作兴,非博览旁搜寤寐孜孜焉,不可得已;故学问之道为贵也。来谕欲绝今而学古,惧其死于茅茨之下恐无了期;恐之诚是也,惧之诚是也!若实实如此,气亦奋而志亦苦矣;诚可嘉尚!「书」曰:『学古有获』。「志」曰:『懵前经而不耻,语当世而解颐』:是言不知古之可耻也。可耻,则宜恐、宜惧矣。气恒奋而不靡、志恒苦而不弛,何脚跟之不能立定而圣贤之不可几及哉!最吃紧者,无如「我亦秉彝之民,不可不行」之语。诚知其在我,则亦何必他求!若使饘于斯、粥于斯、歌于斯、哭泣于斯,则亦世俗之民尔已,非所贵乎豪杰之士也。夫千人之中、万人之中翘翘特拔,谓之豪杰;混混然随波逐流、同声附和,谓之乡人。二者惟足下择而安焉尔!前书却回,后书作答。足下既不尤人,复能痛自刻责,书辞又质实不润;非由此一念而充之无已,则子路可希、尧舜可为,岂斯文之不可与而惧其始终见绝于先生诲人不倦。不佞窃尝奉教于君子,足下不自绝于长者,长者何为而绝足下哉!且贵国初知向方,不佞虽闭门却扫乎,然奖进之意多、责备之意少。故昨暮发书,今早欣然作答;非谓足下之尽出于礼也,亦喜其诚耳。柳川安东省庵者,其贵国豪杰之士;学行俱超超足尚,其苦心刻志更不可及。足下同产一邦,犹未之知见耶?友一国之善士,其谓之何!倘有晤言之日,当略陈其梗概也。草率附后,不尽。

译即使按照当时世俗的看法,说虏寇弓弩强劲、骑兵勇猛,又怎么抵挡得住呢!这是不懂战争的人说的话。在平原大道上奔驰檀车,当然像狂风奔驰、闪电追逐;遇到五尺深的坑,便会忽然自行陷进去。把巨石从高山峻岭上转下,当然如雷击霆摧;进入寻常山谷,就会颓然无法出来: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如今江南有许多河堤、沟渠和小水道,没有可以列队奔驰的道路,马匹便不能驰骋;我们在数百步之外攻击敌人,敌人在数十步之内射击我们,那么他们的箭便无从发挥作用。即使同他们较量力量和投掷,仍然是用我们的长处攻击他们的短处。何况我们熟悉当地山川,审察清楚险要之处,占据有利地形;结交豪杰,获得民心,鼓舞我军士气。又能不断出奇制胜,从天而降。即使有乌获,也不能施展他的力气;即使有神鬼,也不能测知我们的机谋。这样看来,只要不交战;一旦交战就必定胜利,万无一失。那些逆虏若不逃走、不投降,就如同锅中的鱼,只能被烤焦罢了。若顺治没有死,擒获他还比较容易;可惜如今战乱纷杂,恐怕江北已经导致分崩离析!《军志》说:“天道总是后来兴起的胜利。”如今正有这样的时机;又说:“用兵合乎正义的可以称王。”如今也正有这样的形势!我这个孤臣饮泣十七年,瘦得只剩鸡骨般支离;十年呕血,容貌毁损憔悴,面色枯黄,却哭诉无门,忠诚也无从上达!申包胥是人中豪杰,能够感动仇敌秦国,使秦国为他出动五万军队,由三位大将统率,历经各国、巡视都城,终于使已经灭亡的楚国复兴,没有失去一尺一寸的土地;何况当时秦、楚年年交战。因此说:申包胥真是人中豪杰。他难道偏偏不是人臣吗?我厚着脸皮苟且活着,能够不感到惭愧吗!百姓因暴政而憔悴,从来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立功成名、声名流传万世,也从来没有比此时更容易的。时机啊,时机啊!遇到千万年难逢的机会,却把它看得比鸿毛还轻而抛弃;我说这是智者不肯做的,是仁者、义者不肯做的,是有志之士不肯做的,也实在太可惜了!以上几条,名为《述略》。《述》,是记述事情的经过,不加粉饰文饰;《略》,是概述事情的大要,不能曲折周详。惩治恶人,法律贵在宽缓;执笔记事,按理应当存有厚道;何况鬼蜮般暧昧、败坏风俗的事情,很难直截了当地写出,必须顾全大体。又因为近年来交往应酬减少,见闻日益疏漏,年老而容易忘事,转眼间便遗忘忽略;偶尔追忆往事,几天也难以查寻。一时想要逐一叙述得精细周详,势必不能立即办到。因此只能挂一漏万,略述大概;然而已经怒发冲冠,罪过大到不容诛杀了。贤契幸望替我保存这篇文字!日后从外国搜集逸闻,也许可以作为史官野史的补充。辛丑年六月十五日,明朝孤臣朱之瑜泣血叩首敬述。●答明石源助(明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 远方承蒙您屈尊来信询问,我本来就应当作答。士人君子相互交往,讲究情谊、文饰和礼节,不能只图苟且敷衍而已。如果只是苟且敷衍,那同市井中挑担贩卖的人、百工技艺之流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君子慎重对待礼节,要经过三次辞却、三次介绍之后才相见,否则就显得轻慢;经过三次作揖、三次谦让之后才登堂,否则就显得逼迫。古代君子难道喜欢繁琐而不近人情吗?只是因为礼不可轻慢。我虽是亡国遗民,来到这里求得保全,情谊和文饰不能完备;然而不敢逾越礼法,只是靠礼来加以防范。我小时候,常看见先父同士大夫交往,冠服整齐,言论风采、进退周旋,全都雍容文雅;那时太平景象,实在值得崇尚。后来士大夫喜欢故意简略疏脱,厌恶谈论礼节,把礼看作令人厌恶的东西、看作王道(所谓王道,并不是尊崇它,而是借此名称来斥责拒绝它罢了);不到二十年,国家就已经沦亡。前年我到厦门接受国姓的召见,看见他的将领官吏以及寄居的荐绅都轻佻放纵、自鸣得意,把礼教排斥为古旧气息、古董之物;我知道事情必定不能成功,所以跋涉万里前去,却没有投递名帖便返回了。不幸果然没有取得任何成效,如今局势纷乱,也没有一个结果。由此可见,礼不只是国家的精神和荣誉卫护,简直就是国家的栋梁;对于国家是国家的栋梁,对于个人是一身的根本,不可轻视。所以说:“礼乐片刻也不可离开自身。”懂得礼的国家,应当依靠君卿大夫爱护保存它;不懂得礼的国家,应当依靠明智贤能的豪杰讲求礼、振兴礼,使国家进步到有礼的境地。否则,它同椎结、箕踞、雕题、凿齿之类的人群有什么区别呢!礼,是天理自然所形成的节文,并不是说繁苛的礼节和过多的礼节。然而要讲求并振兴礼,如果不博览群书、旁搜广求,日夜勤勉不懈,就不能做到;所以学问之道最为可贵。您来信说想要断绝当今而学习古代,害怕自己死在茅屋之下,恐怕永远没有结果;这种担忧确实对,这种畏惧确实对!如果真正这样做,精神也会振奋,志向也会苦苦自励,实在值得嘉许!《书》说:“学习古代就会有所得。”《志》说:“对前代经典懵懂无知却不以为耻,谈论当世之事却能使人发笑。”这是说不懂古代是可耻的。既然可耻,就应当忧虑、应当畏惧。精神常常振奋而不衰颓,志向常常自苦而不松懈,为什么不能站稳脚跟,接近圣贤的境界呢!最要紧的,没有比“我也是秉持常性的人,不可不实行”这句话更重要的了。真知道这件事在自己身上,又何必向外求取!如果只是吃饭、喝粥、唱歌、哭泣都在这里进行,那也不过是世俗之人罢了,并不是豪杰之士所可贵之处。在千人、万人之中卓然特立的人,叫作豪杰;混混沌沌随波逐流、同声附和的人,叫作乡人。这两种人,只有由您自己选择并安身其中了!前一封信退回去了,这一封信作答。您既不责怪别人,又能痛切地自我责备,信中言辞又质朴真实而不加润饰;如果能由这个念头不断充实自己而不停止,那么子路的境界可以希望达到,尧舜的境界也可以做到。难道这篇文章不值得相与,只怕始终被先生那种诲人不倦的教诲拒之门外吗?我曾私下接受君子的教诲,您自己没有同长者断绝关系,长者又为什么要同您断绝关系呢!况且贵国刚刚开始知道趋向正道,我虽然闭门谢客,然而奖掖引进的意思多,责备的意思少。因此昨晚发信,今天早晨便欣然作答;并不是说您完全出于礼节,也因为喜爱您的真诚。柳川安东省庵,是贵国的豪杰之士;学问和品行都超群,值得敬重,他苦心自励、刻意求学的程度更是无人能及。您同生在一个国家,难道还没有了解并见到他吗?能同一国的善士交朋友,这该怎么说呢!如果有相见交谈的日子,我当略略陈述他的梗概。这封信草草附上,不能尽意。

●答释独立(明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昨暮得手书,因病甚,将就枕,头目眩晕,未得即答为罪。弟惟靖难时忠臣极多,惟程词林济最为艰难、最有始终。今日革除之际,忠臣极多,惟弟最为艰难、最为坚忍;而尚兢兢于末路,尝曰盖棺事始定也。羞辱困苦,分所宜然,总不必论。彼时程亦剪发为头陀,诚权宜之计,于理无妨;盖建文主为和尚也。今日普天下俱剃头,此事大不可草草;盖类有相似也。弟于祖宗祭祀坟墓,旷绝十七年,罪不可擢发数;但欲留此数茎之发,下见先大夫于九原耳。前承面谕及之,弟半晌不复;而和尚更端,弟亦不究竟其辞。万一念头一错,其所可虑者,翰教之所及尚未能什一也。尊札恳恳言之,或有他人以游词相诳者;弟念虑梦想,都不及此。所面达云云,弟即时力言不可。别后再见,坐谈极久,弟并不及一字;和尚果何所闻,相爱筹量之情,感戢无穷矣。秋冬出关告归,大是美事。中国大丛林尽多,名胜不少;飞锡所及,亦不限定南海。若必欲证修潮音,亦庶无雒、蜀之分。弟后得归耕陇亩,当作一方外之交。不尽缕缕,统容晤罄。●送林道荣之东武序(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梗楠杞梓产于邓林,未为材也;明月夜光生于合浦,宝则宝矣,未为奇也。十寻之豫章乔乔吴越之麓、如意珠熠熠江汉之滨,鲜不为匠石之所顾而蛟龙之所搏矣。余于庚、辛间至日本,见福清林子玄庵熟也于东明山房;此时才在髫龀,顾其视瞻翯翯、步履荦荦,固已心异之如鸡群一鹤矣。壬辰秋,复过日本,适当作报国藩及答定西侯张侯老两书,病困不能搦管,而舟行甚迫,日夕促报书;或有言林子能作小楷者,延之即至。授之草,即濡毫疾书,气度冲融,旁若无人如孔文举当年;兔起鹘落,笔不可撮如小王令家法:益知其为国器矣。其后潜心学业,诗辞益清俊、笔意益宏肆。戊戌冬,向余叹曰:『居此地而读书,奏雅乐而重译、表龙章于裸壤耳。奈家贫不能作别业何』!余广之曰:『谚云:「孳孳力田,必将逢年」;但患不读书,不患读书无所用也。子其勉之哉』!去年冬,妻木镇公来镇兹土,能怜才好士;罗致幕下,朝夕刮磨之,岂患匠石之弗顾,暗投道路而为人按剑哉!今镇公以任满当报命,因欲携之往东武,而问序于余。夫东武,固材贤之薮而玑璧之渊也。吾素闻日本国,如古燕、赵之风。燕、赵古多悲歌慷慨之士;今悲歌之声形震吾耳、溢吾目矣,其亦间有慷慨之士乎?有则,子为我告之;无则,为我博访之也!其有若黄金五百斤买骏马之骨,来千里马者三乎?其有若振垂绝之弱燕殄二万乘之强齐,返磨室之鼎、植汶篁之竹者乎?其有立义不侵、然诺为行,不使人疑之田光先生乎?其有风飘易水、日贯长虹之荆卿乎?座下泣下沾襟,筑击秦皇帝如高渐离者义烈乎?亦有完希世之璧于虎狼秦之窟而自屈于廉颇者乎?亦有屋瓦尽震,解围阏与之马服乎?颖脱囊中,不肯碌碌因人,定一言于强敌之前,左手奉盘盂、右手招同列;能如是者,亦国之光也。东却林胡、北逐匈奴,大将若斯,亦国之干也。其有邯郸旦夕且下,平原束手挢舌而义不帝秦,欲蹈东海若鲁连先生者乎?仰连非赵产,客于赵而能使赵焜煌至今,真人杰也!古者屠狗之徒慷慨节烈,使千秋万世生载乘之光;岂今者钟鸣鼎食之豪徒品题于龙团雀舌、传翫素磁而已哉!其必有希世之英如古人之炳炳琅琅者。又闻此地多博闻强识之士,胸罗今古,足以匡其君而华其国者;有则,亦以告焉!恨吾匏系于此,不能一观其盛!倘能身接之,亦足以慰十七年之饥渴而自信其耳目;聊于吾子之行,致之意焉而已。子其亦益自懋勉,至彼则无更患寡陋;特养其干霄之姿而发其径寸之光,炤车前后十二乘以为知己荣哉!●答林春信问问:崇祯年中,巨儒鸿士为世所推者几人?愿录示其姓名!答:明朝中叶,以时文取士。时文者,制举义也;此物既为尘饭土羹,而讲道学者又迂腐不近人情,如邹元标、高攀龙、刘念台等讲「正心诚意」,大资非笑。于是分门标榜,遂成水火,而国家被其祸;未闻所谓巨儒鸿士也。巨儒鸿士者,经邦弘化、康济艰难者也。问:公以「溶霜」为齐号;「溶霜」二字,其义如何?答:仆幼时,于书窗之下得一梦,有「夜暖溶霜月,风轻薄露冰」之句,因以为齎名;亦未知其兆、其应何如耳!●答源光国先世缘由履历(清康熙元年壬寅?)先世缘由前月初八日,伏承面谕。谨将先祖父官阶缘由,开具呈览。高祖处士,未有官职。曾祖讳诏,号守愚;皇明诰赠荣禄大夫。先祖讳孔孟,号惠翁;皇明诰赠光禄大夫(此外连让三恩不受,复有二次登极覃恩不列)。

译●答释独立(明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 昨晚收到您的亲笔信,因为病得很重,正要就枕,头晕目眩,没能立即作答,实在有罪。弟只想说,靖难之时忠臣很多,唯有程词林济处境最艰难、最有始有终。如今革除之际,忠臣也很多,唯有弟处境最艰难、最坚忍;到了末路仍然战战兢兢,曾说过“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定论”。遭受羞辱困苦,原本是分内应当承受的,总不必再说。那时程济也曾剪发做头陀,这确实是权宜之计,在道理上没有妨碍;因为建文帝本来就是和尚。如今天下人都剃头,这件事万万不能草率;因为情形有相似之处。弟因祖宗祭祀和坟墓,已经断绝十七年,罪过多得无法数清;只是想留下这几根头发,以便日后在九泉之下见到先父。此前承蒙当面告知此事,弟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后来和尚转换话题,弟也没有把话说到底。万一念头一错,所可忧虑的事情,翰教所涉及的还不到十分之一。您的信情意恳切地谈到这些,或许是听信了别人用浮词欺骗您的话;弟的思虑和梦中所想,都没有想到这些。您当面所说的那些话,弟当时就竭力说不可。分别后再次相见,坐着谈了很久,弟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和尚究竟听到了什么,您相互关爱、替弟筹划的情意,实在感激不尽。秋冬出关告别归去,是一件大好事。中国的大丛林很多,名胜也不少;锡杖所到之处,也不限定在南海。如果一定想要证悟修习潮音,也或许不会有雒、蜀之别。弟日后得以归耕田亩,当同您结为方外之交。不能一一细说,全部留待相见时倾谈。●送林道荣之东武序(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 梗木、楠木、杞木、梓木产于邓林,还不能算成材;明月珠、夜光珠产于合浦,虽说是宝物,却还不能算奇异。十寻高的豫章大树挺立在吴越山麓,如意珠在江汉之滨闪闪发光,很少有不被匠石看中、被蛟龙争夺的。我在庚、辛年间到日本时,在东明山房见到福清人林子玄庵熟;那时他才是髫龀小儿,但目光清亮,步履稳健,早已使我惊异,把他看作鸡群中的一只鹤。壬辰年秋天,我再次经过日本,恰好要写报国藩和答定西侯张侯老的两封信,病困得不能执笔,而船行又十分急迫,日夜催促回信;有人说林子能写小楷,请来后他立即到了。我把草稿交给他,他便蘸墨快速书写,气度冲和融洽,旁若无人,像当年的孔文举;笔势如兔起鹘落,迅疾得无法捉摸,具有小王令家的书法法度:我更加知道他是国家的栋梁之材了。后来他专心攻读学业,诗文更加清新俊秀,笔意更加宏大奔放。戊戌年冬天,他向我叹息说:“居住在这里读书,就像演奏雅乐、经过重重翻译,向未开化之地陈述龙章。可惜家贫,不能置办别业!”我宽慰他说:“俗话说:‘勤勤恳恳努力耕田,一定会遇到丰年。’只怕不读书,不必担心读书没有用处。您应当努力啊!” 去年冬天,妻木镇公来到这里镇守,能够怜惜人才、喜爱士人;把他招入幕府,早晚加以磨炼,哪里还要担心匠石不肯顾惜他、让明珠暗投在道路上而使人按剑呢!如今镇公任期已满,应当回朝复命,于是想带他一同前往东武,便向我索求序文。东武本来就是贤才聚集之地、珍珠美玉汇聚之渊。我国一向听说日本国,具有古代燕、赵的风气。燕、赵古代多有悲歌慷慨之士;如今悲歌之声震动我的耳朵、充满我的眼目,那么其中也许有慷慨之士吧?如果有,请您替我告诉他们;如果没有,就替我广泛访求吧!那里可有像用黄金五百斤购买骏马骨头,因而招来三匹千里马的人吗?可有像振救将要灭亡的弱燕、消灭二万乘强齐,归还磨室之鼎、栽种汶篁之竹的人吗?可有像田光先生那样确立义节、不侵犯别人、以信守诺言为行动准则,使人不怀疑他的人吗?可有像荆卿那样,风吹易水、白虹贯日的人吗?座下有泪流沾湿衣襟、像高渐离击筑刺杀秦皇帝那样的义烈之士吗?也有在虎狼般的秦国窟穴中保全稀世之璧、后来又甘愿向廉颇屈身的人吗?也有声震屋瓦、为阏与解围的马服君吗?有像毛遂那样脱颖而出、不肯依附他人庸碌度日,在强敌面前用一句话定下大计,左手捧着盘盂、右手招呼同列的人吗?能够这样做的人,也是国家的光荣。向东击退林胡,向北驱逐匈奴,有这样的将领,也是国家的栋梁。有没有像平原君那样,眼看邯郸早晚将要陷落,仍束手伸舌,却在道义上不肯尊奉秦国,想要投东海而死的鲁仲连先生呢?仰仗鲁仲连并非赵国出身,只是客居赵国,却能使赵国的光辉流传至今,真是人中豪杰!古代屠狗之徒也有慷慨壮烈之人,使千秋万世留下光耀史册的声名;难道如今钟鸣鼎食的豪门之徒,只会品评龙团茶、雀舌茶,传玩白瓷而已吗!其中必定有像古代人物那样光明灿烂、杰出非凡的稀世英才。又听说那里有许多博闻强记之士,胸中包罗古今,足以匡正君主、使国家荣耀;如果有,也请一并告诉我!遗憾我被困在这里,不能亲眼看看那盛况!如果能够亲身同他们交往,也足以慰藉我十七年来的饥渴,并验证自己的耳目;我姑且借您此行,表达这番心意罢了。您也应当更加自我勉励,到了那里就不要再担心见闻浅陋;只管养成凌云直上的姿态,发挥寸管般的光芒,照耀车前车后十二乘车马,使知己感到荣耀吧!●答林春信问 问:崇祯年间,被世人推重的大学者、大儒有几人?希望您抄录告知他们的姓名!答:明朝中叶,凭时文选取士人。时文就是科举考试的经义文章;这种东西已经成了没有营养的尘土饭、土块羹,而讲道学的人又迂腐不近人情,例如邹元标、高攀龙、刘念台等人讲“正心诚意”,很受人讥笑。于是各自分门别类、标榜门户,终于形成水火不容的局面,国家也遭受了他们造成的祸害;没有听说所谓大学者、大儒。所谓大学者、大儒,是能够治理国家、弘扬教化、安定并救济艰难的人。问:您以“溶霜”为斋号;“溶霜”二字,含义是什么?答:我小时候在书窗下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夜暖溶霜月,风轻薄露冰”两句诗,于是便用它作为斋名;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预兆、将来会如何应验。●答源光国先世缘由履历(清康熙元年壬寅?) 先世缘由 上月初八日,恭敬承蒙您当面告知。现谨将先祖父的官阶和身世缘由开列呈览。高祖为处士,没有官职。曾祖讳诏,号守愚;皇明诰赠荣禄大夫。先祖讳孔孟,号惠翁;皇明诰赠光禄大夫。(此外连续三次推让恩典而没有接受,另有两次登极时的普遍恩典,也未列入。)

先父讳正,号定寰,别号位垣;皇明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大(阙)兼太子太(阙)兼(阙)。前总督漕运军门,未仕。祖父遭世承平,无所建树;滥叨国恩,循至大官。今子孙又碌碌,祸当变革,不能阐扬先德。恐清朝传记必不序及,承命谆切,腆颜胪列耳。履历本年正月初五日,蒙谕开明履历。谨将履历缘由略节,开具呈览。恩贡生一员朱之瑜,年六十三岁。由南直隶松江府儒学生,浙江余姚人。于崇祯(阙)年(阙)月,蒙提督苏松等处学政、监察御史矛(阙)荐「文武全才第一名」到礼部,礼部贡劄有「德茂辽东之管」等语。崇祯十六年十月,蒙钦差镇守贵州等处充总兵官、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方某辟监纪同知,不就。崇祯十七年,奉诏特征,不受。弘光元年正月,奉诏特征,不受。本年四月,即授(就家拜官为即授)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镇东伯(旋晋荆国公)方某军,不拜(凡朝廷徽聘,不论汇征特征、不论有无差官,礼当先下抚按,抚按抄誊诏旨,星行所属各省行布政司、两京移会京尹、两直隶行道府,预备羊酒、彩币,重者钦差亲賫玄纁迎入布政司及府,或者竟賫到门。见任文武大小官员齐集开读,敦趣就道。本官生处士或有抗志,尚烦周折。此时朝政纷然,百事草率;如此盛举,不考宪章。初下南京、继至芜湖、第三次亦就南京,不关抚按衙门;瑜故得直行其志。差官理屈,不能迫促):本年三次蒙恩。隆武三、永历二年(阙)月,钦差恢剿直浙挂(阙)将军印、少师兼太子太师、赐尚方剑蟒玉招讨大将军、威虏侯黄某承制授昌国县知县,不受。本年十月,又蒙题请监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务,不受。本月,聘请军前赞画,不就。监国鲁五年正月,安洋将军刘世勳疏荐监纪推官,不受。随蒙署吏部事吏部左侍郎朱某拟兵科给事中、旋改吏科给事中,不受。随蒙礼部尚书吴某拟授翰林院官(大则坊、谕、赞、允,小则修、撰、编、简);乘命未下,再三力辞蒙允(未知的系何官,未敢冒填)。本年三月,蒙巡按直浙监察御史掌河南道印王(阙)荐举孝廉,立刻疏辞(疏稿现存)。监国鲁九年,钦奉端敕特召(敕谕现存,谨誊黄奉览)。通计征召、荐辟,除拟,除矛院疏荐外,凡一十二次,始终不受。此时天下大乱,宪纲荡然;前后不相闻知,外内不相炤会。况瑜一意弢藏,严禁家人子弟不许一字宣露,止称生员。后因监国鲁王驻跸舟山,间与朝会,理合开具朝单;恐涉欺君罪不可贳,是故酌量其中,权称贡生,犹然隐避初意。所以连次授官或京或外、倏高倏卑,殊无伦次,深贻识者之讥。其间荐主官衔、疏荐年月亦聊具大概,不能详记。盖之瑜少壮家修,本志功名钟鼎;痛愤憸壬构祸,立见社稷倾颓。幸邀两次特征,虽百年钜典远胜于科目、贡举,然颠厦非一木所支、大川岂一人攸济;且救焚当豫篝于曲突之先,枝柱必无补于栋挠之后:不得不忍情辞逊,原非欲沽名养高。高明自当洞察,毋烦琐屑具陈。即今逋播贵邦,开明适以辱国。既承台命谆谆,礼难任情默默。略节奉览,举笔涕零。丑虏匪茹秽污中夏,不能报仇复国,深媿非人;岂敢裂冕毁形,大羞父祖!近见海滨扰扰,不堪共赋于无衣;独羡贵国彬彬,思欲托身于有礼。顾忠臣、义士,原有国者之所乐成;念秦穆、晋文,知图霸者莫与比烈。倘借丘园一席之地,自凿自耕;庶征培植累世之恩,不降不辱。且瑜多方晦迹,事势久则必明;他日中国复兴,未必非友邦辑睦所系!更希涵监,不尽敷宣。●答源光国杂问仆系出于邾,后更为邹;秦、楚之际,去「邑」言朱。汉兴,流转鲁、魏之间。始祖为朱晕,汉丞相也。后有朱辅、朱穆,亦为三公;穆之直声震于朝廷,而吏治称之。入国初,先祖于皇帝族属为兄,雅不欲以天潢为累。物色累征,坚卧不赴;遂更姓为诸。故生则为诸,及祔主入庙,题姓为朱。仆生之年,始复今姓。仆族人谓寒宗为晦庵先生之系,其子为余姚令,故留居于此;持其诰敕、画像、家谱来证,中间惟有一世不明白。举宗尽欲从之;惟仆一人不许,谓『一世不明,其不足据便在于此。且子孙若能自立,何必文公;如其不肖,虽以尧、舜为父,祗得丹朱、商均耳』!寒宗入国朝来,登乡、会榜者七十九;如以仆征聘敕召冠之,则八十矣。贵国之法,只字片纸亦必简阅;少有违碍,一概投诸水火:墓志行状,何得携来!且先人例应谕葬,以国乱倥偬,大典未及举行;故诸事草草耳。●与某

译先父讳正,号定寰,别号位垣;皇明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大(缺)兼太子太(缺)兼(缺)。前任总督漕运军门,未曾出仕。祖父生逢太平之世,没有什么建树;滥受国恩,逐渐做到大官。如今子孙又庸碌无为,恰逢改朝换代,不能阐扬先人的德业。恐怕清朝的传记一定不会为他列传,承蒙您催促得如此恳切,只好厚着脸皮一一陈列。履历 本年正月初五日,承蒙您吩咐说明履历。现谨将履历和缘由略加节录,开列呈览。恩贡生一员朱之瑜,六十三岁。原为南直隶松江府儒学生,浙江余姚人。崇祯(缺)年(缺)月,承蒙提督苏松等处学政、监察御史矛(缺)推荐,以“文武全才第一名”送到礼部,礼部贡劄中有“德茂辽东之管”等语。崇祯十六年十月,承蒙钦差镇守贵州等处、充总兵官、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方某征召,任监纪同知,没有赴任。崇祯十七年,奉诏特别征召,没有接受。弘光元年正月,奉诏特别征召,没有接受。本年四月,授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督镇东伯(随后晋封荆国公)方某的军队,没有接受任命(凡是朝廷征聘,不论汇征、特征,不论有无差遣官员,按礼都应先下达给抚按;抚按抄录诏旨,星夜传送所属各省,行文布政司,并由两京移会京尹、两直隶行文道府,预备羊酒、彩币;重要的由钦差亲自携带玄纁,迎接进入布政司及府,有时甚至送到家门。现任文武大小官员一齐集合宣读诏书,敦促其上路。本官作为生员或处士,也许有抗拒之志,还要烦劳许多周折。当时朝政纷乱,百事草率;这样盛大的举动,也不考察制度。第一次下诏到南京,随后到芜湖,第三次又到南京,都没有经过抚按衙门;因此我得以径自坚持自己的志向。差官理屈词穷,不能强迫催促):本年三次蒙受恩典。隆武三年、永历二年(缺)月,钦差恢复剿灭直隶、浙江,挂(缺)将军印、少师兼太子太师、赐尚方剑蟒玉招讨大将军、威虏侯黄某奉制授予昌国县知县,没有接受。本年十月,又承蒙题请任监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务,没有接受。本月,聘请我到军前担任赞画,没有赴任。监国鲁五年正月,安洋将军刘世勳上疏推荐我任监纪推官,没有接受。随后承蒙署理吏部事务、吏部左侍郎朱某拟授我兵科给事中,旋即改为吏科给事中,没有接受。随后承蒙礼部尚书吴某拟授我翰林院官职(职位大的有坊、谕、赞、允,职位小的有修、撰、编、简);诏命尚未下达,我便再三极力辞谢,得到允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官职,不敢冒昧填列)。本年三月,承蒙巡按直浙监察御史、掌河南道印王(缺)荐举孝廉,我立即上疏辞谢(疏稿现存)。监国鲁九年,恭敬奉到端重严肃的诏书,特别召用我(敕谕现存,谨抄录呈览)。总计征召、荐举、征辟和拟授官职,除去矛院疏荐以外,共一十二次,我始终没有接受。当时天下大乱,法纪荡然无存;前后彼此不相闻知,朝廷内外也互不照会。况且我一心隐藏自己,严令家人子弟不许泄露一个字,只说是生员。后来监国鲁王驻跸舟山,偶尔参加朝会,按理应当开具朝臣名单;但恐怕涉及欺君之罪,罪不可赦,所以斟酌其中,权且称为贡生,仍然是为了隐藏最初的意图。因此前后多次授官,有京官有外官,官职忽高忽低,完全没有次序,深受有识之士讥笑。其中荐举者的官衔、上疏推荐的年月,也只略具大概,不能详细记忆。之瑜年轻时在家修学,原本的志向是追求功名、钟鸣鼎食;痛恨奸邪小人构成祸乱,眼见社稷倾覆。幸而两次获得特别征召,虽然这是百年巨典,远胜科目、贡举,但倾倒的大厦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滔滔大河哪里是一人能够挽救;况且救火应当在烟囱突出的房屋着火之前预先备好火具,等到栋梁弯折之后再支撑枝柱也必定没有帮助:所以不得不忍痛辞谢退让,原本并不是想借此沽名养高。高明之人自然应当洞察,不必烦琐地一一陈述。如今我流亡寄居贵国,说明这些经历反而恰好有辱国家。既然承蒙您的命令如此恳切,按礼又难以任凭感情保持沉默。现将大略节录呈览,提笔时眼泪直流。丑陋的虏寇不是人,玷污中原;我不能报仇复国,深感自己不像个人,哪里敢撕裂冠冕、毁坏形体,使父祖蒙受奇耻大辱!近来见海滨纷乱不安,不能同众人一起忍受“无衣”的困苦;唯独羡慕贵国文雅有礼,想把自身托付给有礼之邦。只是忠臣义士,本来就是有国家者所乐于成全的;想到秦穆公、晋文公,就知道图谋称霸的人没有谁能同他们相比。倘若能借给我一席丘园之地,让我自己开凿、自己耕种;也许可以报答世代培植我的恩德,不投降,不受辱。而且我多方隐藏行迹,事情拖久了终究会显露;将来中国复兴,也未必不是同友邦和睦相处的结果!还请您包容鉴察,不能尽情陈述。●答源光国杂问 我的祖先出自邾,后来改为邹;秦、楚之际,去掉“邑”旁而称朱。汉朝兴起后,族人流转于鲁、魏之间。始祖是朱晕,曾任汉丞相。后来有朱辅、朱穆,也都做到三公;朱穆正直的声名震动朝廷,而他的吏治也受到称赞。到了本朝初年,先祖在皇帝宗族中是兄长,一向不愿因皇族身份而受牵累。朝廷多次访求征召,他坚卧不赴,于是改姓为诸。因此活着时姓诸,等到附祭牌位进入宗庙,题写姓氏时又写作朱。我出生那年,才恢复现在的姓氏。我的族人说,寒宗这一支是晦庵先生的后裔,他的儿子曾任余姚县令,所以留居此地;族人带着他的诰敕、画像、家谱来作证明,其中只有一代关系不清楚。全族都想跟随这一说法;只有我一人不答应,说:“一代关系不清楚,不能作为凭据,问题就在这里。而且子孙如果能够自立,何必依靠文公;如果不成材,即使以尧、舜为父,也只不过是丹朱、商均罢了!”寒宗一支进入本朝以来,考中乡试、会试榜的有七十九人;如果把我的征聘敕召也列入其中,就是八十人了。贵国的法律,即使只是一字一纸也必定查阅;稍有违碍,便一概投入水火。墓志、行状,哪里能带来呢!而且先人按惯例本应由朝廷下谕安葬,只因国家战乱仓促,大典来不及举行,所以各种事情都草草办理罢了。●与某

豚儿七岁能读书,日诵百行,一字不遗。然不能贤,胶柱而鼓瑟,不通于天下之理;仆甚不喜!然国变以来,亦能不为虏所污,隐居教授,家人藉以餬其口;不至如他缙绅家贫困狼藉,差强人意耳。大明未乱之时,合天下之缙绅,惟仆家独贫;国变之后,合天下缙绅,惟仆家独安。上蒙祖父世德,下亦赖豚儿舌耕餬口也。甚荷上公厚爱无已,然仆不敢轻出一言。闻诸孙多人,长者又当有子,则豚儿一年馆榖,常养二十人内外也,其贫可知矣;恐不能读书。其贤、不贤,益不可知矣。每思得一孙到此,方知先父母坟墓平安否;然不敢轻举。今年夏、秋间大泥船到,有一乡人赵姓者,其人似诚实;托其体访。若诸孙有佳者,携一人来;若未必佳,亦不敢轻易举动。仆亲戚沈鲁瞻一至海外,遂至性命之忧,事非易也。上公大德,中心铭感。幸藉鼎言,先为致意;仆另当端谢也。●与男大成我以事无所益,已与汝作永诀;他日泉路父子相会,也总不必以家事乱我心绪。我家必无喜事;即有凶危,岂能相恤。故绝之耳,我岂非人情哉!辛丑年曾寄一书于二郎,汝或闻之。我父坟近城邑,有事必遭践踏。我欲汝迁葬远处,同我母一山;或合、或不合,临时任汝酌议。我父故多年,恐骨殖俱朽;但作棺衾,掬取圹中之心,实于棺中而葬之,粗了人子之心。古人有书木板葬之者,亦此意也。汝母与汝继母,亦同葬此山;我总无归葬之理,不必悬母以待也。我高曾祖坟墓近城,而材木美大,必被残毁;然无可如何已。汝妹之柩,亦须搬回葬汝母之侧。此等事,汝今日做不来;但须先作经张,渐次寄汝为之。恐不言而死,死不瞑目也!己亥年有杨姓、赵姓乡亲索家书,我恐为汝累,故不允;并不以行止告之。后其人复来,言汝家中事甚详,且言我孙甚多,是日孙女出嫁;未知果是几孙?汝馆榖餬口,而食指甚繁,其贫可知;然不能为汝助也!歠粥咬菜根,亦是好事;犹胜诸缙绅之家耳。汝伯父尚健饭否?汝诸兄何如?我以兄弟责善,又以满朝上疏弹劾,网罗密布,立刻擒拿;一时仓皇逃窜,不能入城与汝伯作别,至今悔恨无已。我兄弟一生如何友爱,而乃有此事!往年以恋恋汝伯父故,一步不离,是以不至失所;虽我不动于名利而笃于兄弟,然亦皇天之所以默佑孝弟也。不然,十六年名节,一旦烟销雾灭矣。汝诸伯及诸兄,可为我一致问!亲家近况佳胜?宗中叔伯、兄弟、子侄,无有不爱我者;但须择其人之谨慎知事者,为我一通候问!近多病,不能详尽;多在十七叔书中。我遭家多难,汝当冠时,未曾冠汝、字汝;今汝有子、有孙而名之,非礼也。欲作一字寄汝,又有不可。盖汝之有字旧矣,今作一字遗汝,欲遵父则不便于俗、欲从俗则违父命,故不可也。可将汝字写来,以便已后寄书也!可将我高、曾、祖、考生卒年月日时详悉写来!我既居于此,当举祭祀也。●祭显考某府君文(清康熙二年癸卯二月初五日)维大明永历十七年岁次癸卯,二月辛丑朔,越五日乙巳;孝男之瑜谨以黄流庶羞之奠,致祭于显考皇明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府君、显妣皇明诰赠一品夫人前封安人之神位曰:良辰届在仲春,值兹初度;不能称觞而上寿,胡乃灌鬯以降神!涕长陨而摧心,哀矣久伤彼岵;罪难穷于擢发,生而早丧其天!适当百岁之期,已抱过甲之痛;恨人事至不齐之极,故君子有终身之丧!冀酬罔极于将来,历溯有怀乎既往。未九龄而背父,早知匪蔚而伊蒿;逾六旬而思亲,空自呼天而抢地!老莱之子犹着斑烂之衣,戏庭何豫;方龀之雏递服斩衰之重,泣隅何辜!虽天性禀于父精,而式榖未渐庭训。黄口之伎俩有尽,止希乞怀抱之怜;蓼莪之少好非其,何足测方圆之用!音容已不能得诸想象,心神岂尚能识其规恢!恍惚可追,颂难述肖。翘首跂足,不能及几杖之父书,加膝和颜,惟日哺豆觞之口泽。孝亲教长之大略,仅仅得之故老之传闻;弟弟怡怡之款诚,种种犹是儿时之目击。方且昧于东西南北,奥莫窥于礼乐弓箕。

译小儿七岁便能读书,每天诵读百行,一个字也不遗漏。然而他不能成为贤人,只会胶柱鼓瑟,不懂天下的道理;我很不喜欢这一点!不过国变以来,他也能够不被虏寇玷污,隐居教书,家人靠此勉强维持生活;不至于像其他缙绅之家那样贫困狼藉,勉强还算令人满意。大明没有发生变乱时,天下缙绅合在一起,只有我家独自贫穷;国家发生变故之后,天下缙绅合在一起,只有我家独自安稳。上承祖父世代的德行,下也依靠小儿教书谋生。非常承蒙上公厚爱不已,但我不敢轻易说出一句话。听说孙子很多,长子又应当有了儿子,那么小儿一年所得的馆谷,常常要养活二十人左右,他的贫困就可想而知了;恐怕也不能读书。他究竟贤能还是不贤能,更加无法知道。常常想着能有一个孙子来到这里,才可以知道先父母的坟墓是否平安;然而不敢轻率行动。今年夏、秋之间,有大泥船到来,其中有一个姓赵的乡人,看起来似乎诚实;我托他暗中查访。如果孙子中有好的,就带一个来;如果未必好,也不敢轻易举动。我的亲戚沈鲁瞻一到海外,竟陷入性命之忧,这种事情不是容易办的。上公恩德深厚,我从心中铭记感激。幸蒙您凭借尊贵的言辞,先替我转达心意;我另当正式致谢。●与男大成 我认为家中事情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帮助,所以早已同你作了永诀;将来父子在黄泉路上相会,也总不要因为家事扰乱我的心绪。我家必定没有喜事;即使有凶险祸患,又哪里能够相互救助呢?所以才同你断绝联系,难道我不是人之常情吗!辛丑年我曾给二郎寄过一封信,你或许听说过。我父亲的坟墓靠近城邑,一旦发生事情必定遭到践踏。我想让你把父亲迁葬到远处,和我母亲葬在同一座山上;合葬或不合葬,到时由你斟酌决定。我父亲去世已经多年,恐怕骨殖都腐朽了;只做一具棺材和一套殓衣,捧取墓穴中的遗骸,放入棺中安葬,粗略了却做儿子的心愿。古人有把遗骨写在木板上安葬的,也就是这个意思。你的母亲和继母,也一同葬在这座山上;我总没有回去安葬的道理,不必悬念着母亲等待我。我的高祖、曾祖坟墓靠近城邑,而棺木等材料精美高大,必定会被残毁;但也没有办法了。你妹妹的棺柩,也必须搬回来葬在你母亲身旁。这些事情,你如今还办不成;但必须先作好安排,逐渐寄信告诉你去办理。恐怕还没来得及说这些就死去,死也不能瞑目啊!己亥年有姓杨、姓赵的乡亲来索要家书,我怕给你带来牵累,所以没有答应;也没有把你的行踪告诉他们。后来那两个人又来,说得很详细,还说你家孙子很多,那天孙女出嫁;不知道究竟是第几个孙女?你靠教书取得馆谷维持生活,而需要吃饭的人很多,你的贫困可以想见;然而我也不能帮助你!喝粥、啃菜根,也是一件好事;总胜过那些缙绅之家。你的伯父还吃得下饭、身体健壮吗?你的各位兄长怎么样?我因为以兄弟相互劝勉,又因为满朝上疏弹劾,罗网密布,立即就要被擒拿;一时仓皇逃跑,不能进城同你的伯父告别,至今悔恨不已。我和兄弟一生是多么友爱,却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往年因为眷恋你的伯父,一步也不离开,所以没有至于失去依靠;虽然我不为名利所动而笃厚于兄弟,但这也是皇天暗中保佑孝悌之人的结果。否则,十六年的名节,顷刻之间就烟消雾散了。替我一一问候你的各位伯父和兄长!亲家近来的情况还好吗?宗族中的叔伯、兄弟、子侄,没有不爱我的;只是要选择其中谨慎而懂事的人,替我写一封问候信!近来多病,不能详尽说明;大多写在十七叔的信中。我遭逢家中许多灾难,你到了加冠的年纪,我没有给你举行冠礼,也没有给你取字;如今你已经有了儿子、孙子,我再给你取字,也不合礼。想取一个字寄给你,又有不可以的地方。因为你原来的字早已有了,如今再取一个字留给你,想遵从父亲的意思就不合世俗,想顺从世俗又违背父亲的命令,所以不能这样做。你可以把自己的字写来,以便以后寄信时使用!也可以把我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出生、去世年月日时详细写来!我既然住在这里,就应当举行祭祀。●祭显考某府君文(清康熙二年癸卯二月初五日) 大明永历十七年,岁次癸卯,二月辛丑朔日后的第五天乙巳日,孝子之瑜谨以黄流美酒和众多佳肴作为祭品,致祭于显考皇明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府君,显妣皇明诰赠一品夫人、前封安人之神位,说道:美好的时辰正值仲春,恰逢父亲诞辰;不能举杯祝您长寿,为什么反而要灌注鬯酒来降神!眼泪长流,内心摧裂,悲哀啊,长期为那座孤山而伤痛;我的罪过多得拔尽头发也数不清,刚出生便早早丧失父亲!正逢百岁之期,却已经承受超过甲子的悲痛;只恨人事不齐全到了极点,所以君子有终身之丧!希望将来报答父母无穷的恩德,回头追忆过去所怀念的一切。不到九岁就失去父亲,早已知道自己不是蔚草而是蒿草;超过六十岁才思念双亲,只能徒然呼天抢地!老莱子的儿子尚且穿着彩衣逗父母欢笑,嬉戏庭院又有什么意义;刚换乳牙的幼儿接连穿上斩衰重服,在角落里哭泣又有什么罪过!虽然人的天性承受于父亲的精血,却没有渐渐受到家庭训诫。年幼孩子的才智终究有限,只希望得到父母怀抱中的怜爱;《蓼莪》所说的年少美好我没有得到,又哪里足以测量自己的才用呢!父亲的声音容貌已经无法凭想象得到,心神又哪里还能认识父亲的规模风范!恍惚之间可以追想,却难以用颂辞描写得相像。抬头踮脚,也够不到父亲的几杖和书信;只能想象父亲把我抱到膝上、和颜悦色,以及每日喂食豆羹酒浆时留下的口泽。孝敬双亲、教导长辈的大概,只能从故老的传闻中略略得到;兄弟之间和悦相亲的真诚情意,一件件仍是童年亲眼所见的。那时我还不明白东西南北,礼乐弓箕的深奥更无从窥见。

乡先达爱屋及乌,谬有头角之誉、公辅之期,岂真如仲谋之子;我后人肯堂贻燕,乃至世德莫传、墓田莫扫,何容愈伯道之儿!故天下有无食、无庐、无衣、无褐之人,而莫穷于无怙;世间亦有瘖聋、痿痹、狂谵、孑疠之疾,而莫病于少孤!见人可喜之事而伤情,过遇伤情之事而泣血。家国地涂一败,吾亲舍违廿年;不敢自同于犬羊,又复两乖于忠孝!昔在交趾,慨慷辨折,风节或善于平陵;今居日本,学陋德凉,闻望犹惭于潞国。既不堪是父之子,又何足为人之师!岁饩粟于安东,无忝食伯夷之树;生自绝于嬴博,何日凭延陵之碑?诚知至亲之无文,宁敢陈芜词而将父;奈何疾痛而无告,庶几沥血诚以吁天!一滴格于九泉,谁云有酒之既载?肆筵越在两国,妄希「如在」而来歆!其以庶孙大咸(字咸一)、孙女高(字柔端)祔享。尚飨!●答小宅生顺(清康熙三年甲辰)初识荆颜,惓惓慰谕;深铭厚意,敢效区区!仆以中华丧乱,义不应死;漂零海外,已二十年。幸蒙樾荫,许得留止贵邦,全忠臣孝子之节;非独有大造于仆,远近莫不闻知,亦所以章贵国之明于大义也。兹得偃仰栖迟,毕其余生足矣;宁敢有厚望哉!仆初学之时,固有用行之志。逮夫弱冠不偶,彼时时事大非,即有退耕之心;荆妻颇能一德,饶有孟光、桓少君之风。而父兄、宗族、戚友不听,不得不勉强应世,实无心于富贵矣。壮年谬膺主眷,起家远过东山。然国是颠危艰难,十倍典午;是以屡违诏命。依稀蔡道明竟日临轩,举朝纠劾,祸将不测;星夜潜踪,自窜海曲。仆素民物为怀,绥安念切;非敢以石隐为高,自矜名誉。但一木之微,支人既倾之厦,近则为他人任过,远则使后之君子执笔而讥笑之,无为也;故忍死不为耳。仆事事不如人,独于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似可无媿于古圣先贤万分之一;一身亲历之事,固与士子纸上空谈者异也。今寂寥海壖,祗希十亩之园,闲闲泄泄;多者十余亩,种植瓜蔬易粟餬口。非为固厄,何有咨嗟!至于我道泰否、气运盛衰,仆不敢与闻;仆固非其人也。若果士大夫专意兴圣人之学,此诚天下国家莫大之福、莫重之典、莫良之务!惟台台共相敦勉焉。仆虽远人,不惟举手加頞,亦日夜拭目思见德化之成也!又曰「除一方之害」;愚窃以为不然。仆闻之:本必先拨也,而后风颠之;心必先惑也,而后谗乘之。高堂广厦,主人旷而弗居,则必有狐狸鬼怪从旁窃入而据之矣;元神荣卫,不能自固,则寒热风邪交至侵寻而为之祟矣。上公元侯、大夫君子,果能知先王之道之为美,修而明之、力而行之、作而兴之、威而惩之,则政治自善而风物聿新;洪水平而鸟兽之害人者消、圣教明而异端之害民者亦消,又何待于除之而后去哉!此非和阳五山、京师五山能遗臭流毒巢穴而蓁塞之,是乃主持政务者之过也。武将悍卒闲居退处,得禄而无所用、积金而无所泄;又上畏宪令,不敢有所举行。及夫细民富室黠慧之士饱食煖衣,群居无事,安能郁郁兀坐屋子下;乃思招提兰若引类呼朋,说法听经、谈因论果,冀忏从前之罪过,妄希身后之福缘。于是穷愁抑郁、罪恶过多之流,一皷而牢笼之矣。彼释子恣其颠诬,万千变化;愚迷欲生极乐,一味贪痴。政如寒热风邪交侵迭乘而不已,岂非元气不固之患哉?彼诚知圣王之道之为美,则名教之中自有乐地,君臣、父子之际无限精微;家修之尚惧不足,何有余功及于邪径耶!仆故曰:是主持政教者之过也。或者谓贵国尚武,何必读书!是未知古来名将读书者之多也。为将而不读书,则恃勇力而干礼义;能读书,则广才智而善功名:彼恶知之!谬承深爱,故敢自献其愚;任笔极言,不顾忌讳。若夫自伤落魄,至烦援天以明诏之,仆实未尝有此。草庐容膝,歌咏先王,有敝门人安东省庵一人:志同道合,亦足为不孤;断虀划粥,亦足以不馁。生中国不用而不悔,安望居贵邦乃得行圣人之道:况景在桑榆耶!厚意诚无限,仆自揣陋劣,故不敢有此奢望也。连日以敝门人事须,报复迟迟,幸惟原宥!●答小宅生顺问问:交趾去南京几千里?所谓台湾、东京、安南皆交趾之种否?交趾,古五溪蛮否?答:交趾先为布政司;以其数反覆,宣宗皇帝弃之。贡道由广西南宁,几及万里至京。东京、安南,即交趾也。台湾为海中一岛,近福州。五溪蛮,则湖广沅、辰之峒蛮也,非交趾。顺曰:古来中国称我邦曰「倭奴」,是非我邦之通号;近世入寇贵国,皆筑紫九州之人乘乱逃逸,钞略沿澥,遂视之为盗贼。此不可不辨!

译乡里的前辈爱屋及乌,错误地给予我有才气的声誉和将来做公辅的期望,难道我真能像孙权的儿子那样吗?我的后人如果肯继承祖业、承受福泽,却竟至于世代德行无人传承、墓田无人洒扫,怎么能胜过伯道没有儿子的命运呢!所以天下有无粮、无屋、无衣、无褐的人,却没有比无父依靠更困穷的;世间也有哑、聋、痿、痹、狂乱、麻风等疾病,却没有比幼年失孤更痛苦的病!看见别人可喜的事情便触动悲情,遇到本来就令人伤感的事情更是泣血。家国土地全都一败涂地,我离开父亲的居所已经二十年;不敢把自己同犬羊等同,却又在忠与孝两方面都违背了!昔日在交趾,我慷慨陈词、明辨剖析,风节或许胜过平陵;如今居住日本,学问浅陋、德行凉薄,声望见识仍然惭愧于潞国。既不能承担做父亲儿子的责任,又哪里足以做人之师!每年领取安东的粟米,不愧于食用伯夷树上的食物;生前便自行同父亲断绝于嬴博之间,什么时候才能凭吊延陵季子的墓碑?我确实知道至亲的祭文不宜文饰,哪里敢陈述芜杂的辞句来奉祭父亲;只是病痛难以诉说,希望以沥血的诚心呼告上天!只要一滴诚泪能够感通九泉,谁还会说祭酒已经装载而来呢?于是把筵席设在两国之间,妄想仰赖“如在”之诚,使父亲来享用祭品!请庶孙大咸(字咸一)、孙女高(字柔端)陪祭享祀。尚请享用祭品!●答小宅生顺(清康熙三年甲辰) 初次见到您的面容,承蒙您恳切地安慰开导;您的深厚情意我铭记于心,怎敢不略表自己的心意!我因为中华遭逢丧乱,按义理不应死去;漂泊海外,已经二十年。幸蒙贵国庇荫,允许我留居贵邦,使我得以保全忠臣孝子的节操;这不只是对我有莫大的造化,远近之人没有不知道的,也因此彰显了贵国明辨大义的声誉。如今能够安闲地栖身,终了余生,也就足够了;哪里敢有更高的奢望呢!我起初学习时,本来就有实行所学的志向。到了二十岁仍不得志,那时世事又大不相同,于是便有了退隐耕作的念头;我的妻子很能与我同心同德,颇有孟光、桓少君的风范。但父兄、宗族、亲戚朋友都不答应,我不得不勉强出来应付世事,实际上对富贵已经没有心思了。壮年时错误地承受了君主的宠爱,出仕时远远超过了谢安从东山再起的经历。然而国事倾危艰难,十倍于典午晋室;因此我屡次违抗诏命。依稀记得蔡道明整日站在宫门前,满朝官员纷纷弹劾,灾祸将不可测;我便连夜隐姓潜行,逃到海边。我平素把民生万物放在心上,安抚百姓、使其安定的愿望十分迫切;并不是敢把隐居山林当作高尚,来自我标榜名誉。只是我这样一根微小的木头,若去支撑已经倾覆的高厦,近处会替别人承担过错,远处则会使后世君子执笔讥笑我,这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我忍着一死也不肯去做。我处处都不如别人,唯独在富贵面前不能使我淫乱,贫贱不能改变我的志向,威武不能使我屈服,似乎可以不愧于古代圣贤万分之一;亲身经历的事情,当然不同于士子们纸上空谈。如今寂寞地住在海边,只希望有十亩园地,悠闲自在地度日;多一些则十几亩,种些瓜菜,换取粮食糊口。若不是处境确实困厄,哪里会有叹息!至于我的道术是兴盛还是衰微、气运是盛是衰,我不敢参与过问;我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假如士大夫专心兴复圣人之学,这确实是天下国家最大的福分、最重要的典制、最好的事业!只希望台台共同互相勉励。虽然我是远方之人,不只是举手加额表示祝愿,也会日夜擦亮眼睛,盼望看到德化成功!您又说“除去一方的祸害”;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我听说:树根必须先被拔动,然后风才会把它吹倒;人心必须先被迷惑,然后谗言才会乘隙而入。高堂大厦,如果主人空置而不居住,就一定会有狐狸鬼怪从旁边偷偷进入并占据它;人的元神和荣卫之气不能自行固守,寒热风邪就会交相侵袭,逐渐成为祸患。上公、元侯、大夫、君子,如果真能知道先王之道的美好,修明它、努力实行它、创立并兴盛它、用威势惩治违背者,那么政治自然会变好,风俗万物也会焕然一新;洪水得到治理,鸟兽伤人的祸害就会消失;圣人教化彰明,异端危害百姓的祸害也会消失,又何必等到去铲除它们之后才使它们离去呢?这不是和阳五山、京师五山留下臭名和毒害的巢穴,使其丛生堵塞造成的,而是主持政务者的过错。武将悍卒闲居退处,领着俸禄却无处使用,积聚金钱却无处花费;又害怕上级法令,不敢有所行动。至于贫民、富室以及聪明伶俐的人,吃饱穿暖,成群闲居无事,哪里能闷闷不乐地呆坐在屋子里;于是便想招来僧寺,邀集同类朋友,讲说佛法、听诵经文,谈论因果,希望忏悔从前的罪过,妄想求得死后的福缘。于是,那些困顿忧愁、心情抑郁、罪恶过多的人,一下子就被他们笼络住了。那些僧人任意施展颠倒诬妄的说法,变化万千;愚昧迷惑的人想求生极乐世界,一味贪婪痴迷。这正如寒热风邪交相侵袭、轮番乘虚而入而不止,难道不是元气不固的祸患吗?他们如果真知道圣王之道的美好,那么名教之中自然就有快乐的境地,君臣、父子之间有无限精微的义理;即使修养家庭伦理还唯恐做得不够,哪里还有余力顾及邪门歧路呢?所以我说:这是主持政教者的过错。有人说贵国崇尚武力,何必读书!这是不了解自古以来读书的名将很多。做将领却不读书,就会依仗勇力而冒犯礼义;能够读书,就会扩大才智而善于建立功名:他们哪里懂得这个道理!承蒙您深切厚爱,所以我才敢献上自己的愚见;任凭笔墨尽情直说,不顾忌讳。至于说我自伤落魄,甚至烦劳您借助上天来明白宣告,我实在从未有过这种事。草庐仅容膝,歌咏先王之道,只有敝门生安东省庵一人相伴:志趣相同、道义相合,也足以不感到孤单;即使吃断虀、分粥而食,也足以不至于挨饿。生在中国却不被任用,我都不后悔,哪里会指望居住在贵国才可以实行圣人之道:何况我已经到了桑榆暮年呢!您的厚意实在无穷,我自己估量才德浅陋,所以不敢有这种奢望。连日来因敝门生有事需要料理,回信迟迟,幸望您原谅!●答小宅生顺问 问:交趾距离南京几千里?所谓台湾、东京、安南,都是交趾的种族吗?交趾是古代的五溪蛮吗?答:交趾原先设置为布政司;因为它多次反复无常,宣宗皇帝放弃了它。进贡的道路经过广西南宁,走到京城几乎有万里。东京、安南,就是交趾。台湾是海中的一座岛,靠近福州。五溪蛮则是湖广沅州、辰州一带的洞蛮,不是交趾。顺说:自古以来中国称我国为“倭奴”,这并不是我国通行的称号;近世侵入贵国的,都是筑紫九州的人趁乱逃逸,沿海抢掠,于是贵国便把他们看作盗贼。这一点不能不辨明!

答:中国与贵国不通之故,皆边吏之罪;天子远在万里,竟不能知其情。仆久有此志,又平心夷气,绝无客气为梗于中:倘有中兴之日,仆得仗节归朝,特当奏陈其颠末。若先朝露填沟壑,贵国之污名永永不白;而中国之边疆,未得无事也。入寇之时,淫乱惨毒备至;加之恶名,不宜入乎?●与安东守约(清康熙四年乙巳)贤契两次过长崎探我,五月初十日无故坚意欲回,有恙亦留之不住;致有前日之疾,■〈兀王〉羸困惫,心甚忧之!未知目下何如?腹痛泄泻,岂堪久而不止;久则脾泄矣。惟加意调摄;早痊,速寄我知之!前言江户寄书极便,云每月两次飞报;别来五十日矣,岂遂无一报耶!不佞于七月十一日到东武,因冒暑致疾。十八日见水户上公,礼貌甚优;上下俱已申饬,肃然可观。次日早,即令儒生小宅兄到寓致谢;云『昨日有劳,诚恐受热,相公心不自安;特令某来致意』。此礼甚好。又云不佞老人有道,朱鲁璵乃字也,不敢称;欲得一庵斋之号称之。不佞答言『无有』。三次致言,今已将「舜水」为号。舜水者,敝邑之水名;古来大名公多有此等,如瞿昆湖、冯巨区、王阳明,皆本乡山水也。今拨住中房,修理完日入屋。十九月,上公奉命就国;来月初三、五启行。即日已画图遣去,复造房于水户;房屋完日,不佞复当至水户居住。明年夏秋,方得回江户。一别之后,遂与贤契如此辽阔;人生之事,何可意料!上公大约有建学校之举;入境以来,德誉日隆,未闻疵政。久与之后,另当一一奉闻。必得款语,方可及于他事。奈适逢其匆匆,尚须异时也。观三省一事如此温言相答,必非不好士之君矣。三省近来颇跳跃,不循礼;小儿难驯易败,故须重慎也。且看后来如何耳。时下令宠已当弥月之期,既得佳儿,即当速速于贵国主处附信闻报。仁者有后,不卜可知;然亦须一听佳音也。并将贵恙如何?详细寄我!外来往书稿三篇,附览。移房之后,或者少闲;然初到,往返必不能已也。尊公不另书,幸藉贤契详悉奉闻。●与陈遵之(清康熙五年丙午)往时弟与兄数日不晤对,便胸中作恶;今乃以世事迁变,遂致分处各天。冉冉岁月,总无音耗;孤踪独处,何以为情!己亥春,咸儿至,才闻动定。知兄悦豫安好,门阑亨泰;尊嫂亦康健无恙,令爱王伶俐足以悦亲:稍慰阔怀。兄性安舒和厚,其得上寿者,理也;嫂氏如此弱质、如此重病,乃亦至今安宁,此诚喜出望外。十余年来,在交趾时,已知小女柔端故于七月十四日;然此书之到已迟数年,书尾不载年月,未知其终于何年也!小女性刚决,身佩利器者多年,日夜不离;弟素忧之,嫂氏亦素忧之。今未知其死之故!但闻嫂氏与令爱哭泣无度;又闻兄家祭毕,次日别设祭筵,为位陈设裳衣,嫂氏酹酒痛哭,令爱哭之甚哀。诚感嫂氏过爱此女!吾女明德淑顺,动合矩度,不独乡邦称之;即璵嘉兄之主自命一世人豪,且于纲常伦纪之间不甚关切,亦深为叹服曰:『非此父,不生此女』!弟宁不痛之!且乱离以来,诸家祭典隳废,弟岂不欲嫂氏数数而祀之,即吾女可以无馁;但异姓之女而专祭于陈氏之门,恐于礼不合。惟兄酌之!乞兄将其死之年与月日时示知,并将其死之故寄我!辛丑年烦许疑之寄书,内言此事;未知其沈浮也。吾女举世无与比,又弟所钟爱,岂致疑于骨肉之间;弟今当为文以祭之。但恐一时少有差违,而弟直言其生平,便有誉儿之失。此文一出,虽无媿于人之耳目,而有愧于天地。故宁迟之一、二年,必待兄与我子侄之书至而后成之、而后为位而哭之也;千万千万!咸儿即于此年六月十七日患伤寒;五日而热除,弟禁其饮食。次日,虞氏之母昌言曰:『老相公没主张!如此热天,久不进食,必致不起;后生强旺,必不能堪此』!时宾客如云,必要求见;弟出见客,而窃以稀粥餔之。是夕即复热,喘急一夜而亡。此子惑于邪言,以口腹而丧其身,固不足惜;特弟老年失壮子,更觉伶俜孤苦耳!寄柩他山,未知存毁。叔公处何如?叔婆安好否?弟不能尽分毫情礼,于心歉然!彼时候四舅不至,故致此大欠缺也。元实兄、斗东弟,近状何似?欲如往时欢聚,复可得耶?姚亲家近况必佳?兄曾产育佳儿否?共有几子、几女?兄家本不甚饶,祗以伯母勤力所致;迁革之后,不致销落否?诸家祈兄乘机一问之!彼此耆耄之年,不能少有寄将,而但空口问讯,诚媿于歆!然情之所至,自不能已也。令甥必佳招官老成来(?),与前应不同。弟飘流无已时,近亦留住日本。日本国之禁,三十余年不留唐人;留弟乃异数也。

译答:中国与贵国不相通的原因,都是边境官吏的罪过;天子远在万里之外,竟不能知道其中实情。我早已有这个志向,而且平心静气,内心绝无所谓客气的阻碍:如果有中兴之日,我能够持节回朝,一定要上奏说明事情的始末。如果先在朝露中死去、尸骨填满沟壑,贵国的污名就永远无法洗清;而中国的边疆也未必能太平无事。入侵的时候,淫乱、惨酷、毒害,无所不至;再加上这样的恶名,不也很应该吗?●与安东守约(清康熙四年乙巳) 贤弟两次到长崎探望我,五月初十日无缘无故坚持要回去,即使有病也留不住你;以致患了前些日子的病,身体羸弱困顿,我心里十分担忧!不知道眼下怎么样了?腹痛泄泻,怎么能长久不止;久了就会成为脾泄。只希望你多加注意调养;早日痊愈后,赶快寄信告诉我!前面说江户寄信非常方便,说每月有两次飞报;分别已经五十天了,难道竟然一封消息也没有吗!我于七月十一日到达东武,因为冒暑而得病。十八日拜见水户上公,他的礼貌非常优厚;上下都已经受到整饬,庄严肃然,颇为可观。第二天早晨,便让儒生小宅兄到寓所致谢,说:“昨天劳驾您来,我实在担心您受暑,相公心里不能安宁;特意派我来表达心意。”这种礼节很好。他又说,我这个老人有道德,朱鲁璵只是字,不敢称呼;想取一个“一庵斋”的号来称呼我。我回答说“没有”。他三次这样劝说,如今我已经把“舜水”作为号了。舜水,是敝乡的水名;自古以来许多大名公都有这样的称号,如瞿昆湖、冯巨区、王阳明,都是取自本乡山水。如今我暂住中间的房屋,修理完毕后就搬进去。十九日,上公奉命回国;下月初三、初五启程。当天已经画好图纸派人送去,又在水户建造房屋;房屋完工后,我还要到水户居住。明年夏秋,才可以回江户。一别以后,竟然同贤弟相隔如此遥远;人生的事情,哪里能够预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月〕 上公大概有兴建学校的举动;他入境以来,德行声誉日益提高,没有听说有不好的政绩。等相处久了,另外再一一告诉你。一定要有从容交谈的机会,才谈得上其他事情。无奈恰逢他行事匆忙,还要等以后。看他对三省这样温和地答复,必定不是不喜欢士人的君主。三省近来很是跳脱,不遵循礼法;小孩子难以驯服而容易败事,所以必须慎重又慎重。且看后来怎样吧。眼下令宠已经到了满月之期,既然生了好孩子,就应当赶快托贵国主那里附信报喜。仁厚的人必有后代,不用占卜也可以知道;但也还要听一听佳音。你的病现在怎样了?请详细写信告诉我!另外附上往来书稿三篇,请查阅。搬房以后,也许会稍微清闲些;但刚到那里,往返应酬必定不能停止。尊公没有另写信,幸好借贤弟的来信详细告诉了我。●与陈遵之(清康熙五年丙午) 从前弟弟和兄长几天不见面,胸中便觉得难受;如今却因为世事变迁,终于各自分处天涯。岁月缓缓流逝,总是没有音信;孤身独居,心里是什么滋味!己亥年春天,咸儿来了,才听到你的动静,知道兄长心情愉快、身体安好,家门顺遂;嫂嫂也康健无恙,令爱王伶俐懂事,足以使双亲喜悦:稍稍安慰了我久别的心情。兄长性情安详、和厚,能够享高寿,是合乎道理的;嫂嫂这样柔弱的体质,又患过这样重的病,如今竟然仍然安宁,这实在是意外的喜事。十多年来,我在交趾时就已经知道小女柔端于七月十四日去世;可是这封信到得已经迟了几年,信尾又没有写年月,所以不知道她究竟死于哪一年!小女性情刚强果断,多年身上佩带利器,日夜不离;我一向为她担忧,嫂嫂也一向为她担忧。如今不知道她死亡的原因!只听说嫂嫂和令爱哭泣无度;又听说兄长家祭祀完毕,第二天另设祭筵,设灵位并陈列衣裳,嫂嫂洒酒痛哭,令爱哭得十分悲哀。实在感动于嫂嫂过分疼爱这个女儿!我的女儿明德淑顺,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不仅乡里称赞她;就是璵所敬重的兄长,自命为一世豪杰,而且对纲常伦理并不十分关心,也深深叹服说:“没有这样的父亲,就不会生出这样的女儿!”弟弟难道能不为她悲痛吗!况且自从战乱流离以来,各家祭祀典礼都废弛了,我难道不希望嫂嫂多次祭祀她,使我的女儿可以不至于挨饿;但她是异姓之女,却专门在陈氏家门祭祀,恐怕不合礼制。请兄长斟酌!请兄长把她去世的年份、月份、日期和时辰告诉我,并把她死亡的原因寄信告诉我!辛丑年烦请许疑之寄来书信,其中提到这件事;不知道那封信是否沉没失散。我的女儿举世无双,又是我最疼爱的孩子,难道会在骨肉之间产生怀疑吗;弟弟如今应当写文章祭奠她。但只怕一时之间稍有差错,而我直说她一生的事情,便有夸耀女儿的过失。这篇文章一旦写出,虽然在人们耳目之前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却会有愧于天地。所以宁可迟一两年,一定要等兄长和我的子侄们的书信到来以后再写成,然后设灵位哭祭她;千万千万!咸儿就在这一年六月十七日患伤寒;五天后退热,弟弟禁止他饮食。第二天,虞氏的母亲昌言说:“老相公没有主张!天气这样热,长久不进食,必定会导致不起;年轻人身体强壮有力,一定不能承受这样做!”当时宾客像云一样多,必定要求见面;弟弟出去会见客人,却偷偷给他喂了稀粥。当晚就再次发热,喘息急促,一夜之间便去世了。这个孩子被邪说迷惑,因为口腹之欲丧失了生命,本来不值得惋惜;只是弟弟老年失去壮年儿子,更觉得孤苦伶仃罢了!灵柩寄放在别处山中,不知道如今保存还是毁坏了。叔公那里怎么样?叔婆安好吗?弟弟不能尽到一点情意和礼数,心里很惭愧!那时四舅没有来,所以造成了这个很大的缺憾。元实兄、斗东弟,近况怎样?想像从前那样欢聚,还能做到吗?姚亲家近况一定很好吧?兄长曾经生育好孩子吗?共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兄长家本来不太富裕,只是由于伯母勤劳操持才勉强维持;迁徙变故以后,不至于衰落吧?请各家托兄长趁机一一问问。我们彼此都已到了老年,不能稍微寄些东西过去,却只凭空口问候,实在有愧于歆;但感情到了这里,自然不能停止。令外甥一定是佳招官老成来(?),与从前应当不同。弟弟漂泊不知何时才会结束,近来也留住在日本。日本国的禁令,是三十多年不留唐人;留下弟弟,是特别的例外。

去年六月,应宰相源上公之招,来至江户,极蒙优礼;在日本国,共诧以为未尝经见之事。上公乃为当今之至亲尊属、封建大国,列为三家。盛德仁武,聪明博雅;从谏弗咈,古今罕有。弟处宾旅之位,不能有所裨益;而尸位廪饩,深用为媿。上公让国一事,为之而泯然无迹,真大手段;旧称泰伯、夷、齐为至德,然为之而有其迹,尚未是敌手。世人必曰古人高于今人、中国胜于外国;此是眼界逼窄,作此三家村语。若如此人君而生于中国,而佐之以名贤硕辅,何难立致雍熙之理。世子亦能仰体尊意,近更婉曲绸缪。弟于如许大功名、大权势,弃之如敝屣、逃之如没溺;岂今墓木已拱,乃思立功异域!但遭遇如此,虽分在远人,亦乐观其德化之成也。此书与兄作永诀,故缕缕至此。闲暇之时,每饭心未尝不在兄所;然今生岂能有再见之期,徒虚想耳。倘弟诸孙中有可者,兄但预先点简一人,八岁以上至十余岁皆可;英俊有耻者为上、性行纯洁者次之、循循雅饬者又次之,若粗野顽劣者则不如不来为愈。俟明年有便,当为之计也。先父母坟墓事,在小儿书中;幸祈阅之!兹不能尽,种种均附来友口道;来友颇似真实,不必过于惊疑。中怀无限,不能尽悉,心炤而已。●答黄德舍十月二十二日得贤侄手书,欢喜之极!此书得之意外,不及开缄,执书而与二三门人言贤侄少年老成,在舟周全,到贵乡事事周匝,宛然如在目前。其年事不如意以后,竟不相闻问。今忽得此书,遂如面晤。今相去数千里,安能使至此欢然道故!开缄知尊翁、尊堂相继辞世;七年困顿,惨然心目!令弟几人?颇能成立否?若贤侄独力赡养之则大费拮据,奈何!然无父之子,更须加意收衄教训,不可使之失所!令亲延到东宁,景况何如?先年曾有附候书,彼时已知事绪不佳,亦有少物寄将;大约托俊使,今已失记的确矣。蓝三官既已不幸,有令郎否?其家何如?兴官何如?许仕官何如?承寄细袜一双领到,谢谢。此间无物可以申意,薄具白金十两,少展畴昔之意;惟祈监存!来书无月日;已后有书,须一到即寄,迟则无及也。●答奥村庸礼(清康熙八年己酉)二月十三日接贤弟手书,知公务填委;询来使,知新禧骈集,又知有益禄之庆:深为慰悦!凡在知交,亦与荣施;况不佞谊更深切乎!不佞今年七十,拟于旧冬告老;适值宰相上公无暇,延至今年正月二十四日,此书方得上达,而上公不允。不佞以老迈愦昏,意在辞谢西归;书到时,事在未定,故不即答。其后上公屡屡遣人致意,谓不佞客也,与他仕者礼异。而上公日夕亲近之人,到寓备言上公礼意之厚,且云『任凭先生如何说,上公如何肯放先生去』。其人又缜密,言必不苟。不佞思归亦无家,与中原人居中原者不同。且上公意思勤勤恳恳,而必欲辞归,近于要君徼名矣;于礼未为至当,故不敢复言。明年会当辞禄,惟留少许以养生耳。目下拟作身后之事,材木既难得,但市一中下者以为之殓手足形,使之速朽已耳。三月来,遂有游赏文字之役。四月初二日病起,遂连连绵绵一病缠身,无三、四日清燕;至十一日来稍可。七月间,复惠翰札,兼承越中白麻布五疋、能登鲭鱼二十尾;即欲作书奉答,而次日即病,至今缺然!而贤弟惓惓勿替,问遗相继;时于木顺老处展转问询,又于门人弘济处访察贱体何如。贤弟之于不佞,可谓深挚而婉曲矣,谢何能尽!至于七十贱辰,本不足称庆。荷上公厚恩,无所不至;虽至微细事,莫不精虔恳恻:富而不骄、贵而能降,使人感刻涕零,不独几杖之锡而已。闻之于远,未能详尽;且人能见其外,未能知其诚。不佞际此殊遇,深愧无以为报。贤弟闻之而喜,宜乎其喜也;乃又远颁厚贶,受之为赧!但谊在通家,势无可却,惟怀铭佩也。令郎于今冬完姻,又闻子舍甚嘉;此是诒谋大节,高、曾以下咸宠赖焉,深为贤弟喜之!外具湖笔、斗方二种,其乃秀才人情而已;惟希炤存不宣。●答王师吉展读翰教,真有再生之喜。前年弟力劝亲翁稍迟观望,而亲翁急于求富,攘臂先登。去后遂闻闽、广凶耗,深怀危惧;内地大哄,而外船自投罗网,岂能安全!嗣后频闻异同之言,益致忧疑;每每与高尾兵左卫门言此事,深咎亲翁好勇。八、九月间,忽书中有「三官」字样而不言姓,心固疑之。岁终忽接手书,抵掌大笑;无端别得一益友,喜可知矣!虽资本亏损,然当以身为重,不可熊掌、生鱼必求兼;果有此,彼苍亦不佑也。

译去年六月,我应宰相源上公的邀请,来到江户,受到极其优厚的礼遇;在日本国中,大家都惊叹这是从未见过的事情。上公是当今最亲近尊贵的宗属,又是封建大国的君主,列为三家之一。他德行盛大、仁厚而勇武,聪明博雅;听取劝谏而不违逆,古今少有。弟弟身处宾客的位置,不能有所帮助;却尸居其位、领取俸禄,深以为愧。上公让国这一件事,做得毫无痕迹,真是大手段;过去称泰伯、夷、齐为至德之人,但他们这样做还留下了痕迹,尚且不能与上公相比。世人一定会说古人高于今人、中国胜于外国;这是眼界狭窄,才说出这样的三家村话。假如这样的君主生在中国,再有名贤硕辅辅佐他,哪里难以立即实现雍熙的政治呢。世子也能仰体尊意,近来更加委婉周到。弟弟对于这样大的功名、这样大的权势,抛弃它就像抛弃破鞋,逃避它就像逃离沉溺;难道如今墓木已经合抱,才想到在异域建立功业吗!只是遭遇既然如此,即使身份是远方之人,也乐意看到他的德化成功。这封信是写给兄长作永诀的,所以絮絮叨叨说到这里。闲暇时,每逢吃饭,心里没有一次不想到兄长那里;可是今生哪里还能有再次相见的日期,不过是徒然想象罢了。假如弟弟的孙辈中有合适的人,兄长只管预先挑选一人,八岁以上到十多岁都可以;英俊而知羞耻的最好,性情品行纯洁的次之,循规蹈矩而文雅严谨的再次之;如果粗野顽劣,那么还不如不来为好。等明年有方便的机会,我当为他筹划。先父母坟墓的事情,写在小儿的信中;请务必阅看!这里不能全部说尽,各种事情都托来友口头转达;来友很像诚实可靠的人,不必过分惊疑。心中情意无限,不能全部说明,只有心照而已。●答黄德舍 十月二十二日收到贤侄的亲笔信,欢喜到了极点!这封信出乎意料地收到,还没来得及拆开,就拿着信对两三个门人说贤侄年少老成,在船上处事周全,到了家乡后事事周到,仿佛都呈现在眼前。自从那年事情不如意以后,竟一直没有彼此问候。如今忽然得到这封信,就像当面相见。现在相隔数千里,怎么能让你来到这里这样欢快地叙谈往事呢!拆开信才知道尊翁、尊堂相继去世;七年困顿,真使人触目伤心!令弟有几个人?很能成才立业吗?如果贤侄独力赡养他们,就会十分拮据,怎么办!但失去父亲的孩子,更要用心收养和教训,不可使他们失去依靠!令亲延请到东宁,情况怎么样?前些年我曾经附信问候,那时已经知道事情不太好,也寄去了一点东西;大概托俊使带去的,如今已经记不清确实情形了。蓝三官既然已经不幸去世,有没有留下儿子?他的家里怎么样?兴官怎么样?许仕官怎么样?承蒙寄来的细袜一双,已经收到了,谢谢。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表达心意,略备白金十两,稍稍表达过去的情意;只希望你查收保存!来信没有写年月日;以后有信,必须一收到就寄来,迟了就来不及了。●答奥村庸礼(清康熙八年己酉) 二月十三日收到贤弟的亲笔信,知道你公务繁重;询问来使,知道新年喜事接连而来,又知道有增加俸禄的喜庆:我深感欣慰喜悦!凡是相知相交的人,也都分享这份荣幸;何况我们之间的情谊更加深厚呢!我今年七十岁,原打算在去年冬天告老;恰好宰相上公没有空闲,拖到今年正月二十四日,这封信才得以上达,而上公不答应。我因为年老昏昧,本来想辞谢后西归;信送到时,事情还没有定下来,所以没有立即答复。后来上公屡次派人来表达心意,说我毕竟是客人,与其他做官的人礼遇不同。而上公每天早晚亲近的人到住处,把上公礼意的深厚详细说了一遍,还说:“任凭先生怎么说,上公怎么肯放先生离开呢。”这个人又谨慎周密,说话从不苟且。我想回去也没有家,与住在中原的中原人不同。况且上公的心意勤恳真挚,如果一定要辞归,就近于要挟君主以求名声了;在礼法上并非最恰当,所以不敢再说。明年应当辞去俸禄,只希望留下一点来养生。眼下正打算准备身后之事,棺材木料既然难以得到,只买一副中等偏下的木材,用来装殓手足形体,使它快些腐朽罢了。三月以来,便有了游赏作文的事务。四月初二日病发,随后病势连绵不止,身体一直被疾病缠绕,三四天都没有清闲安适的日子;到十一日才稍微好些。七月间,您又惠赐书信,并承蒙送来越中的白麻布五匹、能登鲭鱼二十尾;我本来想写信答谢,第二天却病了,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回信!而贤弟的情意诚挚不变,问候和馈赠接连不断;有时通过木顺老人辗转询问,又在门人弘济那里打听我的身体怎样。贤弟对于我,可以说情深意厚而又周到委婉了,哪里是道谢能够说尽的!至于七十岁的生日,本来不值得称贺。承蒙上公厚恩,真是无微不至;即使极细小的事情,也无不精心虔诚、恳切怜恤:富有却不骄傲,尊贵却能够屈尊,使人感动铭刻于心而流泪,不只是赐给几杖而已。我从远处听说这些,不能详细尽知;而且人们只能看见外在表现,不能知道其中的真诚。我遇到这样的特殊礼遇,深深惭愧于无以报答。贤弟听说后感到高兴,也是应该高兴的;如今又从远方赐下厚礼,我接受它实在惭愧!但我们两家有通家之谊,情势上无法推辞,只能铭记在心。听说令郎今年冬天完婚,又听说你的儿子十分优秀;这是为后代谋划的大事,高祖、曾祖以下的祖先都将因此受福,我深深替贤弟高兴!另外附上湖笔、斗方两种,不过是秀才往来的小小人情罢了;只希望你查收保存,不再一一说明。●答王师吉 展读你的书信,真有重获新生般的喜悦。前年弟弟极力劝亲翁稍微迟延观望,而亲翁急于求富,挽起袖子抢先而进。你离开以后,便听到闽、广传来凶险的消息,心中深感危险忧惧;内地大乱,而外来的船只自己投进罗网,哪里能够安全!后来不断听到彼此不同的消息,更加忧虑疑惑;我常常把这件事告诉高尾兵左卫门,深深责怪亲翁好勇冒进。八九月间,忽然在信中看到“三官”字样却没有说姓氏,心里本来就怀疑。年终忽然收到亲笔信,拍掌大笑;无缘无故又得到了一位益友,其中的喜悦可想而知。虽然资本有所亏损,但应当以自身为重,不可既想要熊掌又想要生鱼,非要两样都得到;如果真有这种贪求,上天也不会保佑。

弟六月间行,欲与诸亲友一晤而不可得;诸事当备于兵左卫门家报中,更不复赘。近者上公礼待日益隆重,今年正月以来,赐肩舆直入朝中。二月间,弟下体患一肿毒。上公亲临视疾,事事周挚;使命馈遗络绎于道,诸卿大夫无不亲来视问。半月之间,上卿有视问八次者。方之于古,惟魏文侯之于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或者庶几。今上公聪明仁武远过文侯,而弟朴■〈木敕〉椎鲁,大媿此三贤矣。特恐黔驴技尽,为诸乡亲羞耳!上公谕令接取小孙来此;若得一可意者,晚景少为愉悦,稍解离忧耳。一到长崎,便须蓄发如大明童子旧式;另做明朝衣服,不须华美。其头帽、衣装,一件不许携入江户;弟不喜见此也。其随来之人,不妨以日本衣易之,亦不可以彼衣被体。祈亲翁与文伯兄商之教之!●与诸孙男(清康熙十六年丁巳四月二十一日)我离家三十三年,汝辈之生,尚不得知,况能育养成长。汝父教授餬口;前箬里堰杨姓者来,云我孙甚多,食指繁,则家道益致艰难矣。然汝曾祖清风两袖,所遗者四海空囊。我自幼食贫,虀盐疏布;年二十岁,遭逢七载饥荒,养赡一家数十口,无有不得其所者。汝伯祖官至开府,今日罢职,不及一两月家无余人。宗戚过我门者,必指示人曰:『此清官家』;以为嗤笑,非赞美之也。岂但我今日独薄于汝辈;勿怨可也。我今年七十八岁,衰惫不可胜言;思欲得一子孙,朝夕侍奉。汝父虽无恙,年将六十,不可远行;且又一家资以为生者。汝兄弟中,择一性行和顺、举止端谨者来。有才者不可来,留以力养父母、主持家门。年十五、六以上,即可。汝辈既贫窘,能闭户读书为上;农圃渔樵,孝养二亲,亦上也。百工技艺,自食其力者,次之;万不得已,佣工度日,又次之;惟有虏官不可为耳。古人版筑鱼盐,不亏志节;况彼在安平无事之时耶!发黄齿豁、手足胼胝,来亦无妨。汉王章为京兆尹,见其子面貌蠢恶、毛发焦枯,对僚属便黯然销声;我则不然也。为贫而仕,抱关击柝,亦不足羞;惟有治民管兵之官,必不可为!既为虏官者,必不可来。既为虏官,虽眉宇英发、气度娴雅,我亦不以为孙。凡事但禀命十七叔公同汝外祖而行,亦须各讨一亲笔书以为验;勿谓我无书遂不答也。十七叔公及汝外祖姚亲翁皆盛德君子,敦重温和,理当有寿。十七叔婆无恙为慰;为汝姑娘数年痛伤,哭泣不已,恐或以此致疾未可知!十七叔公今年七十四,汝外祖与我同年生,若得回籍叙述兴亡,足为一乐;未知有此日否?祖宗坟墓托汝,亦力不能及。来时,须往汝姑娘殡前辞行,直言所往;汝姑娘性至孝,且魂气无不之,或自随来也。十七叔公书,略则不可、详则恐为渠家累,故不为也;即以此书送看。汝来时,须得二人跟来。我家旧仆,老者凋零、壮者星散,阿钟、大招、小招虽最小,亦将六十,随行亦自无用;且亦不知在否。闻汝表姑哭汝姑娘,每祭必致哀恸,数岁何能如此;今适谁氏?伯祖尚存否?汝从母几人平安?往年呼汝二伯,此信曾到否?今来亦不能见矣!姚亲翁家,不待访问,自然知悉。马渚陈四太叔婆尚健否?惟庶出一子,今何如?西门南城下邹元实一家,此我自幼同窗;其东邻斗东叔公,元实长我一岁、斗东少吾一岁,亦同窗:俱无恙?东门成我叶年伯讳大受者,其家无恙否?大约住黄山桥园中三亩田头。恕铭先生讳锦者,其家无恙否?其余欲问者颇多;但汝来不宜昭彰,止问此数家最相切者而已。外阁部陈木叔老师讳函辉(原名炜),台州临海人;乃我本房座师,与我最相契。今有子孙否?子孙何如?住宁海亦未可知。礼部尚书吴稚山老师讳钟峦,常州武进人。此我恩贡座师也;我贡劄「为开国来第一」,乃吴老师笔也。今其子孙何如?吏部侍郎朱闻远老师讳永佑,松江华亭人。其子望侯,今何如?我欲携其幼子某官来,老师见识不明,而止留得一人;斯幸已。已上三家,汝不能亲往,须汝兄弟一人特去;或不能及待,汝行后问得的确,寄书亦可。常州五、六日程,台州三、四日;若至松江,须便问阁部张鲵渊家何如?鲵老张肯堂,松江华亭人;欲与我相亲,我三次拒绝之,是以与我极不相好。然其临死一节可取,不料其能决烈至此!其子张至大无恙否?住松江东门外张塔桥北。胡钟有家何如?令尊号慰余,尚健否?住寿星桥下塘(即张塔桥东)。四月二十一日书。此书本与汝父元楷(字是士则否?今忘之已);旧年有一卢姓者来,云已物故。我虽不信,然五十七岁人,死亦常事;故寄与汝辈耳。● 与孙男毓仁(清康熙十八年己未)

译弟弟六月间出行,想同各位亲友见一面,却无法做到;各种事情应当已经写在兵左卫门家送来的报告中,就不再重复了。近来上公对我的礼待日益隆重,从今年正月以来,赐给我肩舆,直接进入朝中。二月间,弟弟下身患了一个肿毒。上公亲自前来探视病情,事事周到亲切;使者带着馈赠络绎不绝地来到,诸位卿大夫无不亲自前来探问。半个月之内,上卿中有一人竟来探视八次。拿古人相比,只有魏文侯对于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或许差不多。如今上公的聪明、仁厚、勇武远远超过文侯,而弟弟朴拙粗鲁,实在很惭愧不能与这三位贤人相比。只怕黔驴技穷,给各位乡亲丢脸罢了!上公下令接小孙来这里;如果能得到一个合意的人,晚年也可以稍微增添快乐,稍稍排解离别的忧愁。他一到长崎,就必须按大明童子旧式蓄发;另做明朝衣服,不必华美。他的头帽和衣装,一件也不许带入江户;弟弟不愿意看见这些。随他来的人,不妨换穿日本衣服,也不能让他们身上穿着原来的衣服。请亲翁和文伯兄商量并教导他!●与诸孙男(清康熙十六年丁巳四月二十一日) 我离开家乡三十三年,连你们出生都还不知道,更不用说抚养你们长大了。你们的父亲靠教书糊口;从前箬里堰的杨姓人来,说我的孙子很多,吃饭的人口繁多,那么家境就更加艰难了。然而你们的曾祖清风两袖,留下的只有空空的钱囊。我从小就过贫困生活,吃粗食、穿粗布;二十岁时,又遇上连续七年的饥荒,供养一家几十口人,却没有一个不得其所。你们的伯祖官做到开府,今天罢职,不到一两个月家里就没有余钱。宗族亲戚经过我家门口,必定指给别人说:“这是清官的家。”他们是把这话当作嘲笑,并不是赞美。哪里只是我今天单单对你们吝薄;不要怨我就好。我今年七十八岁,衰老疲惫,无法尽述;想得到一个子孙,早晚侍奉在身边。你们的父亲虽然无恙,但年近六十,不能远行;而且一家人还要依靠他谋生。你们兄弟中,选一个性情品行和顺、举止端谨的人来。有才干的不能来,要留下来尽力奉养父母、主持家门。十五六岁以上就可以。你们既然贫困,能够闭门读书是最好的;务农、种园、捕鱼、打柴,孝敬奉养双亲,也是最好的。靠各种手工业和技艺自食其力,次一等;万不得已,靠做佣工度日,又次一等;只有做虏官绝对不可以。古人即使从事版筑、鱼盐,也不损害志节;何况那是在安平无事的时候呢!头发变黄、牙齿稀落、手脚长满老茧,来了也没有关系。汉王章做京兆尹时,看见自己的儿子面貌愚钝丑陋、毛发焦枯,面对僚属便黯然失声;我却不是这样。为了贫困而做官,即使守关、打更,也不值得羞耻;只有治理百姓、统领军队的官职,绝对不能做!已经做过虏官的人,绝对不能来。既做过虏官,即使眉宇英秀、气度闲雅,我也不把他当作孙子。凡事只听命于十七叔公和你们的外祖父办理,也必须分别求得他们的亲笔信作为凭证;不要以为我没有写信,就不会答复你们。十七叔公和你们的外祖父姚亲翁,都是德行盛美的君子,敦厚稳重而温和,理应长寿。十七叔婆无恙,这使我欣慰;她因为你们的姑母已经悲痛了好几年,哭泣不止,恐怕也可能因此得病,实在难说!十七叔公今年七十四岁,你们的外祖父与我同年出生,如果能够回到故乡,叙说兴亡之事,也足以成为一件乐事;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祖宗坟墓托付给你们,也是因为我的力量不能做到。你们来时,必须到你们姑母的灵柩前辞行,直说你们要到哪里去;你们姑母性情极其孝顺,而且魂气无所不至,也许会自己跟随你们来。十七叔公的信,写得简略就不行,写得详细又恐怕给他家增添负担,所以我不写了;就把这封信给他看。你们来时,必须有两个人跟随。我们家过去的仆人,年老的已经凋零,壮年的也四散了;阿钟、大招、小招虽然年纪最小,也将近六十岁,跟来也是没有用;况且还不知道他们是否仍在。听说你们的表姑为你们的姑母哭泣,每次祭祀都极其悲痛,这样几年怎么能够一直如此;她如今嫁给了谁?伯祖还在吗?你们的姨母几人是否平安?过去称呼你们二伯的那个人,这封信是否收到?如今即使来了也不能见面了!姚亲翁家,不必询问,自然可以知道。马渚陈四太叔婆还健在吗?她唯一的庶出儿子如今怎样?西门南城下邹元实一家,是我自幼同窗;他的东邻斗东叔公,元实比我大一岁、斗东比我小一岁,也都是同窗:他们都平安吗?东门成我叶年伯,名讳大受,他家平安吗?大概住在黄山桥园中三亩田边。恕铭先生,名讳锦,他家平安吗?其余想问的人很多;但你们来时不宜声张,只问这几家最亲近的就够了。外阁部陈木叔老师,名讳函辉(原名炜),是台州临海人;是我本房的座师,与我最为契合。如今还有子孙吗?子孙怎样?也不知道是否住在宁海。礼部尚书吴稚山老师,名讳钟峦,是常州武进人。这是我的恩贡座师;我恩贡试卷上“为开国来第一”这句话,就是吴老师的手笔。如今他的子孙怎样?吏部侍郎朱闻远老师,名讳永佑,是松江华亭人。他的儿子望侯如今怎样?我想带他的幼子某官来,老师见识不明,只留下了一个人;这已经是幸运了。以上三家,你们不能亲自去,必须由你们兄弟中的一人专程前往;或者来不及等你们到达,你们出发以后打听确实,再写信告诉我也可以。常州是五六天的路程,台州是三四天;如果到了松江,还须顺便问问阁部张鲵渊家怎样?鲵老张肯堂,是松江华亭人;他想同我亲近,我三次拒绝了他,因此和我极不和睦。但他临死时的操守可取,没想到他竟能决绝刚烈到这种地步!他的儿子张至大平安吗?住在松江东门外张塔桥北。胡钟家怎样?令尊号慰余,还健在吗?住在寿星桥下塘(就是张塔桥东面)。四月二十一日的信。这封信本来是写给你们的父亲元楷的(字是不是士则?现在已经忘了);往年有一个姓卢的人来,说他已经去世。我虽然不相信,但五十七岁的人,死去也是常事;所以把信寄给你们。●与孙男毓仁(清康熙十八年己未)

日本禁留唐人,已四十年。先年,南京七船同住长崎十九富商连名具呈恳留,累次俱不准;我故无意于此。乃安东省庵苦苦恳留,转展央人,故留驻在此;是特为我一人开此厉禁也。既留之后,乃分半俸供给我;省庵薄俸二百石、实米八十石,去其半止四十石矣。每年两次到崎省我,一次费银五十两,二次共一百两;苜蓿先生之俸,尽于此矣。又土仪时物,络绎差人送来。其自奉敝衣、粝饭、菜羹而已;或时丰腆,鱼鰕数枚耳。家止一唐锅,经时无物烹调,尘封铁锈。其宗亲朋友,咸共非笑之、谏沮之;省庵恬然不顾,惟日夜读书乐道而已。我今来此十五年,稍稍寄物表意,前后皆不受;过于矫激,我甚不乐,然不能改也。此等人,中原亦自少有;汝不知名义,亦当铭心刻骨,世世不忘也。奈此间法度严,不能出境奉候,无可如何!若能作书恳恳相谢,甚好;又恐汝不能也!●答野节问问曰:贵国恢复之事,自周之衰以来,汉、晋、唐、宋一破而难再续;上无龙德之人、下无风云之化,则民庶皆有励志,然谁适从乎?况夫诸豪各抱自计之心,遂不得恢复之功,可深叹也!先生答曰: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恢复之兵,誓心天地、忘身忘家,然后天心格、民志一,东征西怨、南征北怨;一有自私自利之心,则豪杰窥其衅而四方解体矣。袁本初、曹孟德,其榜样也;况才略又万万不及孟德者耶!问:明季先生交游之际,必有怀义秉志而不屈虏廷之士;若能有以礼招之者,肯至于日本乎?答:三、四月前致书奥村显思云:『不佞视贵国如一家昆弟、父子,尝怪周虓量窄意偏,尊中国而贬秦邦,岂足语于圣贤之道』!仆虽浅陋,非无此意。但见贵国人意思殊不如此,所以此念灰冷。倘国君好善,厚礼招贤,自应有至者;但患无移风易俗、发政施仁之志耳。惟是近来士人,既已剃头辫发,甘心从虏;虽筑黄金之台,恐来者无乐毅、邹忌之徒也。问:文章之士,党首者何人乎?吴三桂亦其徒乎?答:吴三桂,武人也、世胄也。文章之士之为党首者,其初起于李三才之躁进,邵辅忠、尚葵之轻薄卑微;其后,周延儒、许誉卿、钱龙锡之徒,纷纷不可数矣。问:前日闻刘宗周,道学之徒也;吴甡、郑三俊,亦其徒乎?尝见「明季遗闻」有「北京殉死之士皆赐谥」之事。顷日考之,不载王侍郎;无赐谥乎?邹漪不知而不载乎?答:刘念台盛谈通学,专言正心、诚意。郑三俊先任大司农,颇着政绩;后为大塚宰,亦有清操,方正不逊于刘。吴鹿友有用之才,其制行则与二公不同;惜乎时不足以展其才,初叩枚卜,事已不可为矣。王侍郎为浙直经略,其事在后。问:施邦曜,先生之所亲也;亦在赐谥之中?答:施四老,为仆表兄。在围城之外,入城就死;其促家兄曰:『汝领敕已久,何故不出城!此城旦夕间必破,吾特来就死耳』。观此,知其烈烈过于诸公矣。问:前所呈「明季遗闻」及「心史」,未开卷否?答:明季以道学之故,与文学之士互相标榜,大概党同伐异。邹漪南直之常镇人,朋党之俗不能除;故其毁誉,不足尽信。且其笔亦非史才,但取其时事以备釆择耳。问:邹漪亦文章之徒乎?答:大明之党有二:一为道学诸先生,而文章之士之黠者附之;其实,踏两船占望风色,而为进身之地耳。一为科目诸公,本无实学,一旦登第,厌忌群公,高谈性命;一居当路,遂多方排斥道学,而文章之士亦附之。仆平日曰:明朝之失,非鞑虏能取之也,诸进士驱之也;进士之能举天下而倾之者,八股害之也。

译日本禁止留住唐人,已经四十年了。以前南京七艘船的商人一同住在长崎,十九家富商联名上呈,恳求准许留居,多次都没有获准;所以我本来没有在这里留下的打算。后来安东省庵苦苦请求挽留,又辗转托人求情,因此才留住在这里;这是特意为我一个人破除了这项严禁。留下以后,他便分出一半俸禄供养我;省庵的俸禄是二百石,实际米八十石,分去一半就只剩四十石了。每年两次到长崎探望我,一次花费白银五十两,两次共一百两;苜蓿先生的俸禄,全都花在这里了。又不断派人送来土产和时令物品。他自己只穿破衣,吃粗饭、菜汤而已;有时饭食丰盛些,也不过是几条鱼虾。他家里只有一口唐锅,经过一段时间没有东西烹调,已经尘封生锈。他的宗族亲友全都嘲笑他、劝阻他;省庵安然不顾,只是日夜读书、以道为乐而已。我来到这里十五年,稍微寄些东西表示心意,前后他都不肯接受;过于矫激,我很不高兴,但也不能改变他。这种人,即使在中原也很少有;你们不知道名分义理,也应当铭心刻骨,世世代代不要忘记。无奈这里法令严厉,不能出境去问候他,实在无可奈何!如果能够写一封恳切诚挚的信表示感谢,那就很好;又恐怕你们做不到!●答野节问 问:贵国恢复大明的事情,自从周朝衰微以来,汉、晋、唐、宋的天下一旦破败,就很难再次接续;上面没有具有龙德的人,下面没有风云际会的教化,于是百姓都有奋发立志之心,可是究竟应当跟随谁呢?何况各位豪杰都各自怀有为自己打算的心思,终于不能取得恢复的大功,实在值得深深叹息!先生答:胜利的军队先取得胜势,然后才寻求交战;失败的军队先交战,然后才寻求胜利。恢复天下的军队,应当向天地发誓,忘却自身、忘却家庭,然后才能感通天心,使民众的志向统一;向东征讨,东方人就怨恨;向西征讨,西方人就怨恨;向南征讨,南方人就怨恨;向北征讨,北方人就怨恨。一旦有了自私自利的心,豪杰就会窥见他的破绽,天下四方便会瓦解。袁本初、曹孟德,就是榜样;何况才智谋略又远远不及孟德的人呢!问:明朝末年先生交游的人中,必定有怀抱义理、秉持志节而不向虏廷屈服的士人;如果有人能够以礼相招,他们愿意到日本来吗?答:三四个月前我写信给奥村显思说:“我把贵国看作一家人的兄弟、父子,曾经奇怪周虓气量狭窄、意气偏颇,尊崇中国而贬低秦国,这哪里配谈圣贤之道!”我虽然浅陋,却不是没有这种心意。只是看到贵国人的心意完全不是这样,所以这个念头渐渐冷却了。假如国君喜好善行,以厚礼招请贤才,自然会有人前来;只怕没有移风易俗、发政施仁的志向罢了。只是近来的士人,既然已经剃发结辫,甘心服从虏廷;即使筑起黄金台,恐怕来的人也没有乐毅、邹忌那样的人了。问:文章之士中,作为党首的是谁?吴三桂也是他们一党吗?答:吴三桂是武人,也是世代承袭的贵族。文章之士中做党首的人,最初起于李三才的急躁求进,以及邵辅忠、尚葵的轻薄卑微;后来周延儒、许誉卿、钱龙锡这一类人纷纷出现,多得无法数清。问:前些日子听说刘宗周,是道学一派的人;吴甡、郑三俊,也是这一派吗?我曾见《明季遗闻》记载“北京殉死的士人都获赐谥号”这件事。近来考查时,却没有记载王侍郎;他没有获赐谥号吗?还是邹漪不知道,所以没有记载?答:刘念台大力谈论通学,专门讲正心、诚意。郑三俊先任大司农,颇有政绩;后来任大塚宰,也有清廉操守,方正不亚于刘宗周。吴鹿友是有用的人才,但他的操守行迹与这两位不同;可惜时势不足以让他施展才干,第一次被推举参与枚卜时,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王侍郎任浙直经略,他的事情在后面。问:施邦曜是先生亲近的人;也在获赐谥号的人中吗?答:施四老是我的表兄。他当时在围城之外,却进入城中赴死;他催促我哥哥说:“你领受诏敕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还不出城!这座城早晚一定会攻破,我特意来这里赴死罢了。”由此看来,知道他的刚烈超过诸公了。问:前些时候呈上的《明季遗闻》和《心史》,还没有打开阅读吗?答:明朝末年因为道学的缘故,道学之士和文学之士互相标榜,大体上是结党同类、攻击异己。邹漪是南直隶常州、镇江一带的人,不能摆脱朋党的风气;所以他对人的毁誉,不能完全相信。而且他的笔力也不是写史的才具,只是取当时的事情,作为选择参考罢了。问:邹漪也是文章一派的人吗?答:大明的党派有两种:一种是道学诸位先生,而文章之士中狡黠的人依附他们;其实是脚踏两只船,观察风色、占据有利位置,把它作为进身之阶。另一种是科举出身的诸公,本来没有实际学问,一旦考中,就嫉妒排斥群公,高谈性命之学;一旦身居要职,便想方设法排斥道学,而文章之士也依附他们。我平日说:明朝的灭亡,不是鞑虏能够取得天下,而是那些进士把天下赶走的;进士之所以能够举天下而倾覆它,是八股文害了它。

●附录●舜水先生行实日本今井弘济、安积觉同撰文恭先生,讳之瑜,字鲁璵(鲁作楚,非也。印章讹「楚璵」,不复改刻;故人或称楚璵),姓朱氏,号舜水;明浙江余姚人。其先封邾,「春秋」所谓邾子也;后改为邹。秦、楚之际,去「邑」为朱。汉兴,流转鲁、魏间。在东汉时曰翬、曰穆,俱显于世,亦其先也。元季,明太祖高皇帝定鼎金陵,当时远祖某(名阙),帝之族兄也;雅不欲以天潢为累。帝物色累征,而某甘卧不起,帝不能夺。家居终身,改姓为诸(汉音:朱、诸音相同);及祔主入庙,题姓为朱,子孙复今姓。高祖龙山处士(名阙),不仕;卒家。高祖妣黄氏。曾祖讳诏,号守愚;累历显职,诰赠荣禄大夫。曾祖妣孟氏,诰赠夫人。祖讳孔孟,号惠翁;诰赠光禄大夫。祖妣杨氏,诰赠夫人。父讳正,字存之,号定寰,别号位垣,累迁总督漕运军门;及卒,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妣金氏,前封安人,诰赠一品夫人。先生,其第三子也;以明万历二十八年(庚子)十月十二日申时生焉。幼而颖悟绝伦,殆若成人。九岁丧父,哀毁踰礼。初从慈谿李契玄学;及长,受业于吏部左侍郎朱永佑(永佑字爰启,号闻远。登甲戌进士第,历太常寺卿。松江华亭人)及东阁大学士兼吏、户、工三部尚书张肯堂(号鲵渊。为福建巡抚。松江华亭人)、礼部尚书吴钟峦(钟峦字峦稚,号霞舟。登甲戌进士第,历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常州武进人),研究古学,特明诗书。初为南京松江府儒学学生,所谓秀才也。少抱经济之志,动辄适礼;宗族及乡先生,多以公辅相期。弱冠,见世道日坏、国是日非,慨然绝进仕之怀,而有高蹈之致。每对妻子云:『我若第一进士、作一县令,初年必逮系;次年、三年,百姓诵德、上官称誉,必得科道。由此建言,必获大罪,身家不保。自揣浅衷激烈,不能隐忍含弘,故绝志于上进耳』。乡党每有疑难,先生片言折之。尝有人携家谱来,谓曰:『我朱文公之裔也;文公之子为余姚令,子孙因家焉』。意欲认先生为同族。及阅谱,世系大同,而唯有一世可疑者。宗族皆欲从之,先生正色曰:『一世不明,则余不足据。方今九族尚不能敦睦,何用舍近求远耶!狄青武人,尚不认仁杰。若能自立,自我作祖;弃其先德,则四凶非圣人之后乎』?宗族皆服其卓识而从其言。先生始娶叶氏,先殁;继娶陈氏,志意克谐,事姑尽孝,能安贫贱,有短裳挽鹿之风。年至四十,欲弃举子业,退安耕凿;诸父兄弟爱其器度可大用而不许。于是每逢大比,徒作游戏了事而已。或有劝显达者,则恬然不省。崇祯某年,提督苏松等处学政监察御史牙某(名阙)举文武全才第一名,蔫于礼部。崇祯十六年(癸未)十月,幕府辟为监纪同知,不受。寻擢恩贡生;考官吴钟峦贡劄称为「开国来第一」。十七年(甲申),诏特征,不受。弘光元年(乙酉)正月,又诏征,亦不受。四月,即授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就家拜官为即授),监荆国公方国安军,不拜。于是台省交章论劾『之瑜偃蹇,不奉朝命,无人臣礼』。先生即不别家人,星夜逃避海滨。此时左良玉之子梦庚背叛报急,羽檄张皇,故得免于逮捕。既而自舟山至日本,转抵交趾。未几,还舟山。隆武三年(丁亥、永历元年),舟山守将招讨大将军威虏侯黄某(名阙)承制授昌国县知县,不受。十月,又题请监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务,亦不受;聘请军前赞画,不就。永历五年(辛卯),舟山诸将互抱疑贰,欲相屠杀。清兵将至,先生豫料祸败,欲自舟山至安南而阻风,转至日本。先生素与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翊(号完勳)深相缔结,且与舟山诸将密定恢复之策。时王翊兵势颇振,屡立战功。盖先生所以屡至日本者,欲以王翊为主,将乡导而借援兵也。然在日本,未尝露情泄机。既而王翊战败被擒,不屈而死。久之,先生得闻其讣,然莫详其月日,乃以八月十五日设祭祀焉;哀悼激烈,发于其文。尔来每逢八月十五日,杜门谢客,怆然不乐,终身废中秋赏月。

译●附录 ●舜水先生行实 日本今井弘济、安积觉同撰 文恭先生,名之瑜,字鲁璵(“鲁”写作“楚”是不对的。印章误刻为“楚璵”,不再改刻,所以有人称他为楚璵),姓朱,号舜水;是明朝浙江余姚人。他的先祖原本封于邾,就是《春秋》所说的邾子;后来改为邹。秦、楚之际,去掉“邑”旁成为朱。汉朝兴起后,族人辗转居住在鲁、魏之间。东汉时有名翬、名穆的,都显名于世,也是他的先祖。元朝末年,明太祖高皇帝在金陵定都,当时有一位远祖某(姓名缺失),是皇帝的族兄。他平素不愿因皇室血统而受牵累。皇帝多次访求征召他,而某甘愿躺卧不起,皇帝也不能强夺其志。他终身居家,把姓改为诸(汉语读音中“朱”“诸”相同);等到附祭神主入庙时,题写姓氏为朱,子孙又恢复了今天的姓氏。高祖龙山处士(姓名缺失),不出仕;死于家中。高祖妣黄氏。曾祖名诏,号守愚;历任多种显要职务,诰赠荣禄大夫。曾祖妣孟氏,诰赠夫人。祖名孔孟,号惠翁;诰赠光禄大夫。祖妣杨氏,诰赠夫人。父名正,字存之,号定寰,别号位垣,屡次升任总督漕运军门;去世后,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母亲金氏,先前封为安人,诰赠一品夫人。先生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于明万历二十八年(庚子)十月十二日申时出生。他幼年时聪颖悟性非凡,几乎像成年人。九岁丧父,悲痛伤身,超过礼制规定。起初跟随慈谿李契玄学习;长大后,向吏部左侍郎朱永佑(永佑字爰启,号闻远。考中甲戌进士,历任太常寺卿。松江华亭人)、东阁大学士兼吏、户、工三部尚书张肯堂(号鲵渊。任福建巡抚。松江华亭人)、礼部尚书吴钟峦(钟峦字峦稚,号霞舟。考中甲戌进士,历任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常州武进人)受业,研究古学,尤其通晓《诗》《书》。起初是南京松江府儒学的学生,也就是所谓秀才。年轻时抱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举止动辄合乎礼法;宗族和乡里的先生,大多以辅佐宰相的前途期望他。二十岁时,看到世道日益败坏、国事日益非理,慨然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而有远离尘世、避世高蹈的志向。他常常对妻子儿女说:“我如果考中第一名进士,做一县县令,第一年一定会被逮捕拘押;第二年、第三年,百姓诵扬我的德行,上官称赞我的声誉,我一定会得到科道官的推荐。由此上书进言,必定获大罪,家身都不能保全。我自己估量内心浅露而激烈,不能隐忍含蓄、宽宏包容,所以断绝了继续上进的志向。” 乡里每逢有疑难之事,先生只用片言便能剖析明白。曾有人带着家谱来,对他说:“我是朱文公的后代;文公的儿子曾任余姚县令,子孙因此在这里定居。”意思是想认先生为同族。等到查阅家谱,世系大体相同,唯独有一代令人怀疑。宗族都想承认这门亲属关系,先生却严肃地说:“有一代说不清楚,其余便都不足以作为依据。如今连九族亲属尚且不能和睦相处,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狄青是武人,尚且不肯认狄仁杰为祖先。一个人如果能够自立,就应当以自己作为祖先;若抛弃祖先的德行,那么四凶难道也会是圣人的后代吗?”宗族众人都佩服他的卓越见识,听从了他的话。先生最初娶叶氏,叶氏先去世;后来娶陈氏,夫妻志趣相合。陈氏侍奉婆母极为孝顺,能够安于贫贱,有古代贤妇“短裳挽鹿”的遗风。先生年满四十岁时,想放弃科举业,退居乡里安于耕作;叔伯父兄和弟弟们爱惜他的才器气度,认为可以担当大任,不同意他这样做。于是每逢乡试、会试等大比之年,他也只是把应试当作游戏,草草了事。有人劝他求取显达,他却安然自若,置若罔闻。崇祯某年,提督苏松等处学政监察御史牙某(姓名缺失)将他举为文武全才第一名,报送礼部。崇祯十六年(癸未)十月,幕府征召他任监纪同知,他不接受。不久又被擢为恩贡生;考官吴钟峦在贡札中称他为“开国以来第一”。十七年(甲申),诏令特别征召,他不接受。弘光元年(乙酉)正月,又下诏征召,他也不接受。四月,授任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即在家中授官,称为“即授”),负责监理荆国公方国安的军队,他不赴任。于是台省官员纷纷上章弹劾,说“朱之瑜傲慢不逊,不奉朝廷命令,没有做人臣的礼节”。先生于是连家人也来不及告别,连夜逃到海滨。当时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背叛,紧急告警,军情文书纷纷传递,形势慌乱,因此先生得以免遭逮捕。后来他从舟山到了日本,又转到交趾。不久返回舟山。隆武三年(丁亥、永历元年),舟山守将、招讨大将军、威虏侯黄某(姓名缺失)奉制授予他昌国县知县,他不接受。十月,又上奏请求授他监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务,他也不接受;请他担任军前赞画,他同样没有赴任。永历五年(辛卯),舟山各将领彼此猜疑离心,想互相杀戮。清兵将要到来,先生预先料到灾祸和失败,想从舟山前往安南,却因风阻转往日本。先生一向与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翊(号完勳)深相结交,并且同舟山各将领秘密商定恢复明朝的策略。当时王翊兵势很盛,多次建立战功。先生之所以多次前往日本,大概是想以王翊为主帅,自己作向导,并借助日本援兵。然而在日本时,他从未泄露实情和军事机密。后来王翊战败被擒,不屈而死。过了很久,先生才听到他的死讯,但不知道具体月份和日期,于是便在八月十五日设祭悼念他;悲哀激烈之情,都表现在文章中。从此以后,每逢八月十五日,他便闭门谢客,悲伤不乐,终身不再赏月过中秋。

自是而后,先生归路梗塞,然以日本禁淹留外邦人,复过舟山。六年(壬辰、监国鲁王五年)监国鲁王驻跸舟山时,安洋军门刘世勳疏荐监纪推官,不受;吏部左侍郎朱永佑拟兵科给事中、旋改吏科给事中,亦不受;礼部尚书吴钟峦拟授翰林院官(先生自书履历曰:『翰林院官,大则坊、谕、赞、允,小则修、撰、编、简。乘命未下,再三力辞,故不知保何官』),辞而不就。时先生有浮海之志,偶在舟中为清兵所迫胁,白刃合围,欲使就降髡发;先生誓以必死,谈笑自若。同舟刘文高等七人感其义烈,驾舟送还舟山。因是巡按直浙监察御史王某(名阙)嘉其节操,荐举孝廉,不受,上疏固辞。时天下大乱,宪纲荡然;先生虽有志于匡救,而时事不可为,故累蒙征辟十有二次,前后力辞。七年(癸巳、监国六年)七月,复来日本。十二月,复赴安南。先生雅有意于经历外邦,以资恢复之势。是故东南海外,虽暹罗小夷亦曾至焉。监国九年(丙申)三月,鲁王特敕征,敕书降自舟山,而先生东漂西落,莫能速达;至明年(丁酉)正月,始达交趾。先生特制处士衣巾,设香案开读,叩头谢恩,歔欷慷慨。欲自海路赴思明而就征,适遭安南之役,不果。所谓役者,是时安南国王檄取中国识字人,差官举以先生;一时掩捕,如擒寇虏。而使先生面试作诗写字;先生不作诗,但书『朱之瑜,浙江余姚人,南直隶松江籍。因中国折柱缺维、天倾日丧,不甘薙发从虏,逃避贵邦。于今一十二年,弃捐坟墓妻子。虏氛未灭,国族难归;溃耄忧焚,作诗无取』。该艚作色(该艚,交趾吏目),百般恐吓,欲令屈服;而先生毫无沮色。其间往复之言,忠愤义烈,激切慨然;夷人亦为之改容。遂将至外营沙(国王屯兵之所),即日命见。文武大臣悉集,露刃环立者数千人,意欲令拜国王;或慰谕焉,或怒逼焉。先生故为不解其状;差官举仗画一「拜」字于沙上,先生乃借其仗加一「不」字于「拜」字上。又牵袖按抑令拜,先生挥而脱之。国王大怒,令长刀手押出西行。先生毫无顾盻,挥手即行,心决一死耳;遂将赴该艚所。于是阖国君臣震怒,必欲杀之。而先生执意弥固;有黎医官者,从容劝谕曰:『君必不拜,见杀无疑。何不自爱至此』!先生厉声曰:『今日守礼而死,含笑入地耳。何必多言』!次日黎明,自取牖下水洗沐更衣,撮土向北拜辞讫;俟天明,内楼供奉敕书拜讫,附吕苏吾嘱托后事。谓黎医官曰:『我死后,料尔辈不敢收骨;如可收,乞题曰「明征君朱某之墓」。国人稍稍探知其无事遭难,乃有叹服而称奇者。国王亦差人访知举动,知其履历事实,于是擅杀之计弛而任用之心萌矣。然先生未之知焉,独在困厄之际,惟恐身名埋没于外夷而无达于天朝,乃密草奏疏,且录遭役本末,封付王凤,使上于鲁王。数日,国王致书于先生,令仕;有『太公佐周而周王、陈平在汉而汉兴』等语。先生复书拒之。自此而后,阖国君臣悉知先生贞烈义勇,凛乎不可犯,反相敬重;如国王之弟亦至,称为「大人」。其敬服如此。时国王遣人书一「确」字来问,先生解以「坚确」之义;遂使先生作「坚确赋」。先生既无拘留之患,欲浮海而归,乃书辞国王。归至会安寓中,盗窃罄空,亲友皆言是居停所为,显有证据;而先生明察非寓主之所为,一概不究,诸人笑以为痴。后事发竟与寓主无涉,诸人嗟叹,谓非常人所能也。其后先生录遭役本末往复事实,名曰「安南供役纪事」。先生欲归桑梓潜察中兴之势,而屡经窘迫,资装匮耗;乃又上疏鲁王,陈其情状。明年(戊戌)夏,又至日本。盖因鲁王之召而欲从日本抵思明,亲据情实而决去就也。是时海内幅裂,兵革鼎沸,欲从安南直赴,则行路艰涩,是以欲取海路。而舟山既陷,先生师友拥兵怀忠者,如朱永佑、吴钟峦等皆已死节;先生闻之,进退狼狈。然欲审察时势,密料成败,故濡滞沿海,艰厄危险,万死如发。于是熟知声势不可敌、壤地不可复、败将不可振,若处内地,则不得不从清朝之俗,毁冕裂裳、髡头束手;乃决蹈海全节之志。以明年己亥(日本万治二年),又至日本。

译从此以后,先生回国的道路阻塞了;但由于日本禁止长期留住外国人,他又经过舟山。六年(壬辰、监国鲁王五年),监国鲁王驻跸舟山时,安洋军门刘世勳上疏推荐他任监纪推官,他不接受;吏部左侍郎朱永佑拟授他兵科给事中,随即改拟为吏科给事中,他也不接受;礼部尚书吴钟峦拟授他翰林院官(先生亲自书写的履历说:“翰林院官,职位大的有坊、谕、赞、允,职位小的有修、撰、编、简。任命尚未下达时,我再三极力推辞,所以不知道究竟要授我哪一种官职”),他辞谢而不赴任。当时先生有渡海远行的志向,偶然在船中被清兵逼迫威胁,利刃四面包围,想让他投降并剃发;先生发誓宁死,谈笑自若。同船的刘文高等七人被他的义烈感动,驾船把他送回舟山。因此巡按直浙监察御史王某(姓名缺失)赞赏他的节操,推荐他为孝廉,他不接受,又上疏坚决推辞。当时天下大乱,法纪纲常荡然无存;先生虽然有志于匡救国家,但时局已不可挽回,所以前后共十二次受到征召和辟举,都竭力辞谢。七年(癸巳、监国六年)七月,他又来到日本。十二月,又前往安南。先生一向有意考察外国,以借此帮助恢复明朝的形势。因此东南海外,即使是暹罗这样的小国,他也曾到过。监国九年(丙申)三月,鲁王特地下诏征召他,诏书从舟山发出;但先生漂泊于东西各处,无法迅速抵达,直到第二年(丁酉)正月才到达交趾。先生特意制作处士的衣巾,设香案宣读诏书,叩头谢恩,抽泣慷慨。想从海路前往思明接受征召,恰好遇到安南战事,最终没有实现。所谓战事,是指当时安南国王下檄文征取在中国的识字人,官差把先生列为人选;一时之间把他捉拿起来,像擒捕盗贼俘虏一样。又让先生当面试作诗、书写文字。先生不作诗,只写道:“朱之瑜,浙江余姚人,南直隶松江籍。因为中国栋梁折断、纲维残缺,天倾覆、太阳陨亡,不甘心剃发跟随胡虏,所以逃到贵国。到今天已经十二年,抛弃了祖坟、妻子和儿女。胡虏的气焰尚未消灭,国家和宗族难以归返;年老衰病而忧心如焚,作诗也没有意义。”那名艚官(艚官,是交趾的吏目)变了脸色,百般恐吓,想使他屈服;先生却丝毫没有沮丧的神色。双方往复辩答的话,忠愤义烈,激切慨然;夷人也因此改变了脸色。于是将他押往外营沙(国王屯兵的地方),当天就命令召见。文武大臣全都聚集,数千名露出刀刃的武士环立四周,意在让他向国王下拜;有人安慰劝告,有人发怒逼迫。先生故意装作不懂他们的意思。官差拿着兵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拜”字,先生便借他的杖在“拜”字上加了一个“不”字。又有人拉住他的衣袖按压他,强迫他下拜,先生挥手挣脱。国王大怒,命令持长刀的武士押他向西走。先生毫不回头顾盼,挥手便走,心中已经决意一死。于是又把他押往那名艚官的住处。全国君臣因此震怒,非要杀死他不可。但先生的意志更加坚定。有一位黎姓医官从容劝说道:“您一定不肯下拜,被杀是毫无疑问的。为什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先生厉声说:“今天守礼而死,我含笑入地就是了。何必多说!”第二天黎明,他亲自取来窗下的水,洗浴更衣,捧起泥土向北方拜别,完成仪式;等到天亮,又在内楼供奉诏书的地方拜谢诏书,托付吕苏吾安排后事。他对黎医官说:“我死以后,料想你们不敢收葬我的遗骨;如果可以收葬,请在墓上题作‘明征君朱某之墓’。”当地人渐渐探知他无缘无故遭难,便有人叹服称奇。国王也派人查访他的举动,知道了他的履历和实情,于是擅自杀掉他的打算松动了,任用他的念头开始产生。但先生并不知道这些,在困厄之中只担心自己的身世和姓名埋没在外夷之地,不能传达到天朝,于是秘密起草奏疏,又记录被征用服役的始末,封好交给王凤,让他上奏鲁王。几天后,国王写信给先生,命他出仕,信中有“太公辅佐周而周朝称王,陈平处于汉而汉朝兴盛”等话。先生回信拒绝。从此以后,全国君臣都知道先生贞烈义勇,凛然不可侵犯,反而相互敬重他。连国王的弟弟也来到他那里,称他为“大人”,对他的敬服到了这种程度。当时国王派人写来一个“确”字询问,先生把它解释为“坚确”的意思;于是国王让先生作《坚确赋》。先生既没有被拘留的忧患,便想渡海归国,于是写信辞别国王。返回会安的寓所后,财物被盗窃一空,亲友都说是房东所为,而且证据明显;但先生明察不是房东所做,便一概不追究,众人笑他痴傻。后来事情查明,果然与房东无关,众人都叹服,认为这不是平常人能做到的。其后先生记录被征用服役的始末及往复事实,题名为《安南供役纪事》。先生想回到故乡,暗中察看恢复明朝的形势,但多次遭遇困窘,行装和资财都耗尽了;于是又上疏给鲁王,陈述自己的处境。第二年(戊戌)夏天,他又到日本。大概是因为鲁王的召命,想从日本前往思明,亲自根据实际情况决定去留。当时国内四分五裂,战乱沸腾;若从安南直接前往,道路艰难,所以想走海路。然而舟山已经陷落,先生的师友中那些拥兵而怀忠义的人,如朱永佑、吴钟峦等,都已经死节;先生听说后,进退两难。但他仍想审察时势,秘密推测成败,因此滞留海边,历尽艰险,几乎九死一生。于是他彻底知道声势已不可抵挡,土地已经无法恢复,失败的将领也不能重新振作;如果身处内地,就不得不遵从清朝的习俗,毁掉冠冕、撕裂衣裳、剃发束手。因此他决意投海,以保全名节。第二年己亥(日本万治二年),他又来到日本。

先是,筑后柳川有安东守约者(号省斋),钦其学植德望,师事之,深体先生忠义之心。知其归路绝、宿望沮,固请先生留日本,先生从焉。乃与同志者连署,白长崎镇巡,镇巡许之。然先生流离屯蹇,四海空囊,孤身飘然,不能自支。守约乃分禄奉其半,先生辞以过多;守约曰:『先贤有以麦舟救朋友之急者。古人称师与君父,所在致死;况其余哉!然则义当悉献年俸,自取其三之一;然辱爱之深,恐不许之故,今取其中,以分其半。若非其义、非其道,则奉者、受者犹之匪人。老师高风峻节,必不受不义之禄,岂以守约之所奉为不义之禄乎!守约百事不如人,惟于取与欲尽心以合理;若拒之,则为匪人也,岂相爱之道哉』!先生重辞以心不安;答曰:『守约为生丰于老师,则岂于心安乎?纵使倾家奉之,志则在矣,难以致久,故酌其宜以中分之;有余则不在此限,不足则亦不必如此:愿不过为虑也。守约尊信老师,本非为名;老师爱守约,亦岂有私!惟欲斯道之明而已』。先生乃知其志不可移而许其所请。自是守约任宦之暇,穷微探颐,学术顿进。先生虽客寓于兹,莫不日向乡而泣血、时背北而切齿,惟以邦雠未雪为憾、不以阖室既破为悲。所恃者旧邦二、三之忠臣,所仰者明室累世之积德耳。辛丑岁(宽文元年),守约问明室致乱之由及恢复兵势,先生乃撰书一卷答之,名曰「中原阳九述略」。先生幼时,尝梦「夜暖溶霜月,风轻薄露冰」二句;因以「溶霜」名斋,而未知其兆。及在日本,习其风土,恍然自悟曰:『吾漂零海外,命也夫』!癸卯(三年)春,长崎大火,先生侨屋亦荡尽,因寄寓于皓台寺庑下;风雨不蔽,盗贼充斥,不保旦夕。守约闻之曰:『我养老师,四方所俱知也。使老师饥死,则我何面目立乎世哉』!即时赴之,拮据绸缪而还。甲辰(四年),我宰相上公遣儒臣小宅生顺于长崎,采访硕德耆儒。生顺屡诣先生,谈论古今;谓先生曰:『东武若有奉先生为师者,能东游否』?先生曰:『兴学设教,是国家大典,而在贵国为更重。我深有望于贵国,但以我才德菲薄,何遽足为庠序之师。至若招我,不论禄而论礼,恐今日未易轻言也;惟看其意何如耳』。及顺归,上公备闻先生才德文行。明年乙巳(五年),禀明公廷,聘召先生。先生乃与译者及门人,议其去就;皆曰:『上公好贤嗜学,特召先生,不可违拒』!先生乃应其聘。七月,至武江。自是礼接郑重,待以师友。八月,上公就邦;九月,迎先生至水户。十二月,归武江。丁未(七年)八月,又至水户。每引见谈论,先生援引占义,弥缝规讽,曲尽忠告善道之意。上公亦与之论难经史,讲究道义。冬,上公铸钟簴于城楼以备警时,乃使先生作铭,自书于钟。及上公构高枕亭于绿冈,又使志其亭。先是,上公欲为先生起第于驹笼别庄。先生力辞数四;且曰:『吾藉上公之眷顾,孤踪于外邦,得养志守节而保明室之衣冠,感恩浴德,莫之大焉,而不能报其万一;至于衣之、食之、居之或丰或俭,则未尝置之怀抱也。且吾祖宗坟墓乔木秀美,想必为虏发掘剪除;每念及此,五内惨裂。耻逆虏之未灭、痛祭祀之有阙,若丰屋而安居,非我志也』。上公慰谕恳至,乃勉从之。戊申(八年)二月,归武江新第。先生常念守约倾心之笃,每通书信。或寄黄金衣服,以据情素;守约领其轻,还其重。先生乃代金以绢帛,书谕之曰:『昔及相见,分微禄以其半赡不佞;贤契敝衣粝食,乐在其中。盖以我为能贤以为道在是也,岂有有道之人而忘人之德者乎!贤契而忘之,则可也;不佞而忘之,尚得谓之人乎?大凡贤者处世,既当量己,又当量人;贤契自居高洁,则不佞处于不肖矣。不几与初心相纰缪乎?况非所谓高洁乎』!自是不敢拒而受之。己酉(九年),先生岁七十;自以年老神耗,欲辞西归,乃启陈其意。上公嘉其肫笃,慰勉款曲;先生不得已而从之。十一月十二日先生诞日,上公设养老之礼,飨先生于后乐园,授几杖而礼养焉。十六日,亲临其第,酒殽币帛,礼接稠叠;新制屏风,画以倭、汉年邵德高者六人(武内宿称、藤原在衡、藤原俊成、太公望、桓荣、文彦博)祝其遐寿,尽欢而归。是岁,先生作「诸侯五庙图说」,博采众说,通会经史,旁考古今,以理折衷;识者皆谓不朽之盛典。

译在此以前,筑后柳川有一位安东守约(号省斋),钦佩先生的学问、德行和声望,拜他为师,深深体会先生忠贞义烈的心志。他知道先生归国道路断绝、平生愿望受挫,便坚决请求先生留在日本,先生答应了。于是守约和志同道合的人联名,向长崎镇巡说明情况,镇巡答应了他们。但先生流离困顿,四海漂泊而囊空如洗,孤身飘零,无法维持生活。守约便分出自己的俸禄,把一半奉养先生。先生以数额太多为由推辞;守约说:“古代有用麦舟救济朋友急难的人。古人说,老师、君主和父亲所在之处,都应当为之献身;何况其他事情呢!按义理本来应当把一年的俸禄全数献出,只取其中三分之一自用;但我对您的敬爱太深,恐怕您不肯接受,所以现在只取其中一半,分出另一半给您。如果这件事不合义、不合道,那么送俸禄的人和接受的人就都成了不义之人。老师的高尚风操和严峻节操,必定不会接受不义之禄,难道会把守约奉上的俸禄看作不义之禄吗!守约在各方面都不如别人,只有在给予和接受上想尽心做到合乎义理;您若拒绝我,就成了不义之人,难道这是彼此相爱的道理吗!”先生又郑重推辞,说自己心中不安;回答道:“守约的生活如果比老师富足,难道心里会安宁吗?即使倾尽家产来奉养老师,心意虽在,也难以长久,所以应当斟酌适宜,彼此分担一半。有余裕时,就不受这个限度拘束;不足时,也不必一定这样做:希望您不要过分为此忧虑。守约尊敬信奉老师,本来不是为了求名;老师爱护守约,难道也是为了私利吗!只是想使这种道义彰明罢了。”先生这才知道他的志向不可改变,答应了他的请求。从此守约在做官之余,深入探究幽微精深的道理,学术大有长进。先生虽然客居于此,却没有一天不面向故乡泣血、不时背向北方咬牙切齿,只以国家仇恨尚未洗雪为遗憾,并不因全家已经破亡而悲伤。他所依靠的,是旧邦少数几位忠臣;所仰赖的,是明室历代积累的德泽。辛丑年(宽文元年),守约询问明室致乱的原因以及恢复国家所需的兵势,先生于是写了一卷书回答他,题名为《中原阳九述略》。先生幼年时,曾梦见“夜暖溶霜月,风轻薄露冰”两句诗,于是以“溶霜”命名书斋,却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预兆。到了日本,熟悉当地风土后,他恍然醒悟,说:“我漂泊零落在海外,大概是命运如此吧!” 癸卯年(三年)春天,长崎发生大火,先生寄居的房屋也全部烧毁,因而寄住在皓台寺的廊庑下;那里不能遮挡风雨,盗贼又到处出没,朝不保夕。守约听说后说:“我供养老师的事,四方都知道。假如老师饿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立即赶去,设法筹措安排,终于把先生安顿下来后返回。甲辰年(四年),我朝宰相上公派儒臣小宅生顺到长崎,访求德高望重的老儒。生顺多次拜访先生,与他谈论古今。他对先生说:“东武如果有人奉您为老师,您能否东游?”先生说:“兴办学校、设置教化,是国家的大典,在贵国更为重要。我对贵国深有期望,但我的才德浅薄,怎么足以立即成为学校的老师呢?至于聘请我,如果不论俸禄而论礼遇,恐怕今天也不容易轻率答应;只看他们的诚意怎样罢了。”生顺回去后,上公详细听闻了先生的才德和文章品行。第二年乙巳(五年),上公禀告明公廷,聘请先生。先生于是和译者、门人商议去留;众人都说:“上公爱好贤才、喜好学习,特意聘请先生,不可违背拒绝!”先生于是接受聘请。七月,到达武江。从此上公以郑重的礼节接待他,像对待老师和朋友一样。八月,上公赴任;九月,迎先生到水户。十二月,返回武江。丁未(七年)八月,又到水户。每次召见谈论,先生都援引古义,委婉地弥补规正,充分表达忠告和善导之意。上公也同他辩论经史,讲求道义。冬天,上公在城楼铸造钟簴以备警报,于是让先生撰写铭文,并亲自书写在钟上。后来上公在绿冈修建高枕亭,又让先生为亭子撰写记文。在这以前,上公想在驹笼别庄为先生建造住宅。先生再三竭力推辞,并且说:“我借上公的眷顾,孤身处在外国,能够保全志向、守住节操,保存明室的衣冠,这种感恩受德的事,没有比它更大的了,而我却连万分之一也无法报答。至于给我衣服、食物、住所,是丰厚还是俭薄,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况且我的祖宗坟墓和高大秀美的树木,想来一定已被胡虏挖掘砍除;每想到这里,五脏都像被撕裂一样。以逆虏尚未消灭为耻,以祭祀中断为痛,如果住进华屋安然享受,那不是我的志向。”上公恳切地安慰劝解他,先生才勉强答应。戊申年(八年)二月,先生回到武江的新宅。先生常常想到守约倾心相待的深厚情谊,每次通信,有时寄黄金和衣服,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守约接受轻小的礼物,却退还贵重的礼物。先生于是改送金钱为绢帛,写信告诫他说:“过去我们相见时,您把微薄俸禄的一半拿来供养我;自己穿破衣、吃粗粮,却以此为乐。您大概认为我有贤德,并且认为道义就在这里,难道有道德的人会忘记别人的恩德吗!您忘记它可以,我如果忘记它,还能称为人吗?大凡贤者处世,既应当衡量自己,也应当衡量别人;您自居高洁,那么我就成了不肖之人了。这岂不是与当初的心意相违背吗?况且这也并不是所谓高洁啊!”从此守约不敢再拒绝,接受了礼物。己酉年(九年),先生年满七十岁;自认为年老精力衰耗,想辞别西归,于是启奏陈述自己的想法。上公赞赏他的诚恳深厚,委婉恳切地安慰勉励他;先生不得已,只好答应。十一月十二日是先生的生日,上公举行养老礼,在后乐园设宴招待先生,授予他几和杖,以礼奉养。十六日,上公亲自到他的住宅,带来酒食、钱帛,礼遇十分周密;又制作新屏风,画上倭、汉两国年长而德高的六个人(武内宿称、藤原在衡、藤原俊成、太公望、桓荣、文彦博),为先生祝愿长寿,尽欢而归。这一年,先生撰成《诸侯五庙图说》,广泛采集各家说法,贯通会合经史,旁考古今,用道理加以折中;有见识的人都说这是不朽的盛典。

庚戌(十年),先生以桧木作寿器,制度周密,漆而藏之。先是,每岁欲用油杉制之,而终无良材称意者,故以桧木代焉。乃谓门人曰:『我既老在异邦,自誓非中国恢复不归也。而或一旦老疾不起,则骸骨无所归,必当葬于兹土。然汝曹素不知制棺之法,临期苟作,则工手不精、制度不密;数年之后,必致朽败。后来倘有逆虏败亡之日,我子若孙有志气者,或欲请之归葬;而墓木未拱,棺椁朽敝,则非徒二三子之羞,亦日域之玷也。吾之所以作此者,非为手足也,为后日虑耳;况礼有七十月制之文乎』!是岁,上公使先生作「学宫图说」,商确古今,剖微索隐,览者若烛照而数计焉。上公乃使梓人依其图而以木模焉;大居其三十分之一,栋梁枅椽莫不悉备。而殿堂结构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晓者,先生亲指授之;及度量分寸,凑离机巧,教喻缜密,经岁而毕。文庙、启圣宫、明伦堂、尊经阁、学舍、进贤楼、廊庑、射圃、门楼、墙垣等,皆极精巧。及上公作石桥于后乐园,先生亦授梓人以制度,梓人自愧其能之不及。又命造祭器之合古典者。先生乃作古升、古尺,揣其称胜;作簠、簋、笾、豆、豋、鉶之属,古意焕然溢目。如周庙欹器,唐、宋以来图虽存而制莫传;先生依图考古,研核其法,指画精到;授之工师,工师谘受频烦,未能洞达。乃为之揣轻重、定尺寸,关机运动,教之弥年,卒得成之。壬子(十一年)冬,上公使先生率儒生习释奠礼;改定仪注,详明礼节,学者通其梗概。明年癸丑(延宝元年),复于别庄权装学宫,使再习之;于是学者皆精究其礼。甲寅(二年),先是上公使先生制明室衣冠,至是而成;朝服、角带、野服、道服、明道巾、纱帽、幞头之类也。上公素遇先生以殊礼,寒暑风雨,必问起居;殽馔牲牢,莫不备焉。常念先生客居他邦,精节厉操,乡信阻绝,而言不及子孙;乃谕先生寄书于家,问其家信,且召一孙侍养焉。先生作书寄之。先生之在乡也,兄曰启明,一名之琦,号苍曙;登进士第。因忤阉宦,妄为所劾,虽两奉明旨昭雪,而不赂权要,故十年不得复。后漕运缺御笔亲除,时因流贼破北京,未得到任,遂归。南京洋务军门缺理应启明推补,而时相马士英惟赂是图,又起奸党阮大钺为兵部侍郎以为羽翼,而共推刘安行补焉。启明摈落,但奉朝请而已。清朝欲强用之不可,部院陈锦欲杀之,以操江唐际盛力救得免。后锢于南京,屏居灌园。及先生流离海外,莫知其存亡。次兄某(名阙)字仲琳;未弱冠而卒。先生继妻陈氏,亦先没;后聘胡氏。先是,妻父胡公必欲配之先生,而先生固辞者三,且作书苦辞;胡公不许。聘后,先生适会母丧,未娶。后值乱离奔逃,数寄书而使别许配,而胡公坚执不允;后亦莫知其存亡。先生有二子、一女。长大成,字集之;次大咸,字咸一(据先生与诸孙男书,有『汝父元楷,字是士则否?今忘之』之语,则先生之子不止于是。然平日所话,只有二男,则元楷或是大成、大咸之改名者;今莫能详)。女高,字柔端;即陈氏所生也。高忠孝性成,聪明绝世。儿时三岁,便如成人;一言一动,俱有矩矱。长者皆爱之惮之。六岁丧母,哭泣之惨,吊祭者哀不能起。遇事先意承志,先生藉以忘忧。变革以来,年十二、三,严备利刃,昼夜不去身。其妗骇焉,问之曰:『佩此作何事』?曰:『今夷虏犬羊,岂知礼义。儿若有不幸,即以此自刎,宁肯辱身』!其妗与同卧起,欲窃其刀,四年不能得。幼字同邑何氏,因其舅为满官,日夜思父,又愧愤其舅失节,忿懑遘疾,未嫁而亡。是时先生在外,不知其亡年,大约在壬辰、癸巳间也。大成隐居教授,不就清朝考试;以己酉年卒。大成先没,无子。大咸有二子,曰毓仁、毓德;孤贫,养于外祖姚泰家(泰字步瀛)。先生所寄书达姚家,家人相与惊叹;始知其尚在天壤间,且悲且喜。然未审海外险夷禁讳,是以切欲访求而不敢轻动,乃托外家亲姚江(字虞山)赴日本候察邦宪及先生安否。泰谓先生离乡年久,不识姚江,故授之以先生所尝有金扇及命纸等为证,而附以家书。丙辰(四年),江至长崎。先生览书,始知大成之死,泫然陨涕。江之在崎也,备识先生与上公相得而保明室衣冠及召一孙之意。及归,被清朝官吏监察,而以犯禁充于军。后泰及毓仁、毓德传闻先生消息明确,戊午(六年)毓仁直来日本。

译庚戌年(十年),先生用桧木制作寿器,形制周密,涂漆后收藏起来。在这以前,他每年都想用油杉制作,但始终找不到合意的良材,所以改用桧木。他对门人说:“我既然年老而身在异邦,已经发誓除非中国恢复,否则不回去。可是如果有一天因年老患病而不起,那么尸骨便无处归还,必定要葬在这里。然而你们一向不知道制作棺材的方法,临到时候仓促制作,工匠手艺不精,形制也不严密;几年以后必定腐朽破败。后来倘若有一天逆虏灭亡,我的儿子或孙子中有志气的人,也许想把棺木请回去安葬;但如果墓木还没有长到合抱,棺椁却已经腐朽破坏,那不仅是你们几个人的羞耻,也是日本的耻辱。我制作这个,不是为自己的手足,而是为后来的事情考虑;何况礼制中不是有七十岁制作棺材的规定吗!”这一年,上公又让先生撰写《学宫图说》,考订古今,剖析幽微、探求隐奥,读者看它就像烛火照明、数目清楚一样。上公于是让木匠依照图样用木头制作模型;比例为实际建筑的三十分之一,栋梁、枅、椽等无不齐备。至于殿堂结构中木匠不能通晓的地方,先生亲自指点传授;直到尺寸分寸、拼合分离和机关技巧,也都教得细密周详,经过一年才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月〕 文庙、启圣宫、明伦堂、尊经阁、学舍、进贤楼、廊庑、射圃、门楼、墙垣等建筑,都极其精巧。后来上公在后乐园修建石桥,先生也把形制传授给木匠,木匠自愧技艺不如。上公又命人制造合乎古典制度的祭器。先生于是制作古升、古尺,反复推求使它们相称;又制作簠、簋、笾、豆、豋、鉶等器物,古意鲜明,满眼可见。像周庙的欹器,唐、宋以来虽然图样还保存着,但制作方法已经失传;先生依照图样考察古制,仔细研究其方法,指点讲解精确周到;把它交给工匠,工匠多次请教接受,仍不能完全通晓。于是先生替他们推求轻重、确定尺寸,研究机关运转,教导了多年,终于把它制成。壬子年(十一年)冬天,上公让先生率领儒生学习释奠礼;修改确定仪注,详细说明礼节,使学者通晓大略。第二年癸丑(延宝元年),又在别庄临时设置学宫,让他们再次演习;从此学者都精心研究礼仪。甲寅年(二年),在这以前上公让先生制作明室的衣冠,到这时已经完成,包括朝服、角带、野服、道服、明道巾、纱帽、幞头等。上公一向以特殊礼节对待先生,无论寒暑风雨,都必定问候他的起居;酒食、牲牢等供物,无不齐备。上公常想到先生客居异邦,守节操、励志行,乡国音信阻隔,却从不谈及子孙,于是劝先生给家中写信,询问家里的消息,并且召来一个孙子侍奉供养他。先生写信寄去。先生在故乡时,有兄长朱启明,又名之琦,号苍曙;考中进士。因触犯宦官,被他们无理弹劾,虽然两次奉明旨昭雪,但因为不肯贿赂权贵,十年不能复职。后来漕运官缺额,皇帝亲笔任命他;当时流贼攻破北京,他未能赴任,于是归乡。南京洋务军门缺员,按理应由启明推补,但当时宰相马士英只图受贿,又起用奸党阮大钺为兵部侍郎作为羽翼,反而共同推举刘安行补任。启明被排斥失意,只能奉朝请而已。清朝想强迫任用他而不能,部院陈锦想杀他,靠操江唐际盛极力营救才得以免死。后来他被拘禁在南京,退居家中灌园。先生流离海外后,不知道他的生死。二哥某(姓名缺失),字仲琳;不到二十岁就去世。先生的继妻陈氏也先去世;后来聘娶胡氏。在此以前,胡氏的父亲胡公一定要把女儿嫁给先生,但先生坚决推辞了三次,并写信苦苦推辞。胡公不答应。订婚以后,先生恰好遇到母亲丧事,尚未成婚。后来逢战乱流离逃亡,他多次寄信,请胡氏另行婚配,但胡公坚持不允许;后来也不知道胡公和胡氏的生死。先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大成,字集之;次子大咸,字咸一(根据先生写给几个孙子的信,其中有“你父亲元楷,字是不是士则?如今我忘了”的话,可见先生的儿子不止这两个。但平日所说只有两个儿子,所以元楷也许是大成或大咸改过的名字;现在无法详细考定)。女儿名高,字柔端;是陈氏所生。朱高天性忠孝,聪明绝世。她三岁时就像成年人,一言一动都有规矩法度。长辈们都爱她,又敬畏她。六岁丧母,哭泣得极其悲惨,前来吊祭的人悲伤得不能起身。她遇事总能预先体察父亲的心意,顺承他的志向,先生因此得以忘忧。明朝变故以来,她十二三岁时便严密准备利刃,昼夜不离身。她的舅母很惊骇,问她:“佩带这个要做什么?”她说:“如今夷虏像犬羊一样,哪里懂得礼义!我如果遭遇不幸,就用它自刎,宁肯这样也不受辱!”舅母与她同卧同起,想暗中夺走她的刀,四年都没有成功。她幼年与同县何氏订字,因为何氏的舅舅做了满清官员,她日夜思念父亲,又因舅舅失节而感到羞愤,忧愤成疾,未嫁便去世了。当时先生在外,不知道她去世的年份,大约在壬辰、癸巳之间。大成隐居授徒,不参加清朝考试,于己酉年去世。大成先去世,没有儿子。大咸有两个儿子,名叫毓仁、毓德;他们孤贫,寄养在外祖父姚泰家(姚泰字步瀛)。先生寄出的信送到姚家,家人彼此惊叹,这才知道先生还活在天地之间,又悲又喜。但他们不清楚海外的险易和禁忌,所以非常想去寻访,又不敢轻举妄动,便托外家亲戚姚江(字虞山)前往日本,探察当地法令以及先生的安危。姚泰认为先生离乡已久,不认识姚江,便把先生曾经使用过的金扇、命纸等交给姚江作为凭证,并附上家信。丙辰(四年),姚江到达长崎。先生看了信,才知道大成已经去世,泪流不止。姚江在长崎期间,详细了解先生同上公相互投合、保护明室衣冠以及召一个孙子来侍养的意图。回去时被清朝官吏监视,又因触犯禁令被充入军中。后来姚泰和毓仁、毓德确切听到先生的消息,戊午(六年)毓仁直接前往日本。

十二月,至长崎而碍法禁,不能诣武江;先生亦老疾,不能赴长崎,唯以书通情而已。上公闻之闵恻,欲召毓仁侍养;而毓仁受母命而来,当归报母,故踟躇不敢遵命也。于是上公谕先生,使门人今井弘济往长崎赐赉毓仁甚优渥。先生寄书审问祖宗之坟墓、旧友之存亡,且警之以国亡家破,农圃渔樵自食其力,百工技艺亦自不妨,惟有虏官决不可为耳;竟不及其他。己未(七年)四月,弘济抵长崎与毓仁相见,备述先生之意,且谕毓仁侍养;毓仁谓弘济曰:『毓仁幼失父,家有母及弟,而无负郭之田。我之来也,欲问家祖安否,面陈情实;归告母及外祖,以慰其渴望。然后辞母再来,而终侍养之孝耳。前者姚江之来,不及至家,中途遭事,而毓仁家贫不能续,常之居郁陶;忽焉浮海而长留不归,虽有事祖之诚,而实缺倚门之望。今且归而报母,必图后举;然则于祖于母,孝心两得矣』。七月,弘济归都,备述毓仁之意及桑梓之信,先生怃然感怆。是岁,先生年八十矣。及先生诞日,上公又设养老礼。前一日亲就祝寿,奉以羔裘、鸠杖、龟鹤屏等凡二十品。明日,先生设香烛拜告天地,祝以逆虏未亡,故土为墟;而身在异邦,迟暮衰疾,久受上公隆恩,无以报之。歔欷流涕,感动傍人。是日,上公命奏古乐而乐之。庚申(八年),先生素患咳血二十余年,精神俊爽,苟无惰容;年逾八十,老疾稍渐:肤燥体寝,因生疥疮,不胜起坐,岑岑在床。明年辛酉(天和元年),衰损日甚。上公屡使人问候,馈以果殽,且使医官奥山玄建诊察进药。先是,先生每疾,常服玄建之药;至此,先生辞曰:『玄建者,常在公侯之门医疗权要者也。今吾之疾也,疥痒浸淫,手足污烂;而使之诊脉,恐传染医手,则累人居多,未必不由吾也。利己而损人,君子戒之。且犬马之齿既过耄耋,而欲用药石延旦夕之命,未为知命者也。吾必不敢承命矣』。上公为之慰喻恳款,玄建亦屡至累请,而先生力辞,不使诊脉;玄建乃望闻而制药,先生服之,意在重上公之命而已。壬戌(二年)三月,设宴招亲友及门人等,力疾起坐,谆谆教诲,盖永诀也。四月十七日,无有他疾,语言声色不异平日;未时奄然而逝,年八十三。先生既制棺,又逆备葬具,门人敛毕,上公叹惜不已,临送其葬,亲题神主;世子亦会焉。以四月二十六日葬于常陆久慈郡大田乡瑞龙山麓,依明朝式成坟焉。癸亥(三年)七月十二日,上公与群臣议谥曰「文恭先生」。亲诣墓荐少牢;文曰:『呜呼!先生道德坤厚,才望高崧。生于明季之衰,遭于阳九之厄;危行砥节,屯蹇隐居。鹤书连征,确乎不拔;身陷贼窟,守正不移。流离转徙,经几年所;衣冠慕古,未曾变夷。呕血尝胆,至诚无息;韬光肥遯,谢恩远辞。皷翼南溟,奋鳞东海;风饕雪虐,义气益坚。宽文乙巳夏六月,惠然寓我,我兹师资;终日谆谆,论文讲礼。呜呼!先生博学强记,靡事不知;起废开蒙,孜孜善诱。斅我未半,天不假年;去岁夏初,奄忽〔□〕逝!呜呼先生,生有懿行,死不可无美谥。古言曰:「道德博闻曰文,执事坚固曰恭」;盖先生之谓乎!故谥曰「文恭」。肃摅哀诚,敢告茔墓。呜呼哀哉!伏尚先生之灵,来听来飨』!甲子(贞享元年),上公构祠堂于驹笼别庄。十二月十二日,迁主葬,用少牢;自作文祝之曰:『呜呼先生!明之遗民。避难乘槎,来止秋津;寤寐忧国,老泪沾巾。衡门常杜,箪瓢乐贫;韬光晦迹,德必有邻。天下所仰,众星拱辰。既见既觐,真希世人。温然其声,俨然其身;威容堂堂,文质彬彬。学贯古今,思出风尘;道德循备,家保国珍。函丈师事,恭礼夤宾。呜呼哀哉!齿超八旬;遽尔捐馆,今及三春。情所不忍,结不能伸!相攸构庙,轮奂维新。簠簋笾豆,云设云陈;牲醴粢盛,克祀克禋。敢告微诚,焚香参神;神若有知,来绥来臻!尚飨』!自是每忌日,亲举祭礼。然是日适当东照公之忌日,有事于大庙;故移祭于明日,率以为常。

译十二月,毓仁到达长崎,却受到法令禁阻,不能前往武江;先生也因年老患病,不能到长崎,只能用书信互通情意。上公听说后怜悯不已,想召毓仁来侍养先生;但毓仁奉母亲之命前来,应当回去向母亲报告,因此犹豫不敢遵从上公的命令。于是上公告诉先生,派门人今井弘济到长崎,给毓仁非常优厚的赏赐。先生写信询问祖宗坟墓和旧友的生死,并且告诫毓仁:国家灭亡、家族破败之后,务农、种园、捕鱼、砍柴,靠自己的力量生活,都是可以的;即使从事各种工艺技术也没有关系,唯独绝不能做胡虏的官。信中最终没有谈及其他。己未(七年)四月,弘济抵达长崎与毓仁相见,详细说明先生的意思,又劝毓仁留下侍养。毓仁对弘济说:“毓仁幼年丧父,家中有母亲和弟弟,却没有靠近城郭的田地。我这次来,是想询问祖父安否,当面陈述实情;回去告诉母亲和外祖父,以安慰他们的渴望。然后辞别母亲再次前来,最终尽到侍养祖父的孝心。以前姚江来日本,没有能够回到家中,中途遇到事情,而毓仁家贫,无法继续维持,常常居住在忧郁之中;忽然渡海而来并长期留在这里不能回去,虽然有侍奉祖父的诚心,实际上却辜负了母亲倚门盼望的心情。如今暂且回去向母亲报告,今后一定谋划再次前来;这样对祖父、对母亲来说,孝心就都能兼顾了。”七月,弘济回到都城,详细说明毓仁的心意以及故乡的消息,先生茫然失意而感伤。这一年,先生已经八十岁。到了他的生日,上公又举行养老礼。前一天亲自前来祝寿,送给他羔羊皮衣、鸠杖、龟鹤屏风等共二十件礼物。第二天,先生摆设香烛,拜告天地,祝祷说逆虏尚未灭亡,故土已经成为废墟;自己身在异邦,年老衰病,又长久承受上公的厚恩,却没有办法报答。他抽泣流泪,感动了身边的人。这天,上公命人演奏古乐,使先生听乐欢娱。庚申年(八年),先生一向患咳血二十多年,但精神爽朗,从不显出懒惰的样子;年过八十以后,老病逐渐加重:皮肤干燥,身体日渐衰弱,因而生了疥疮,不能承受起身坐卧,长期沉重地躺在床上。第二年辛酉(天和元年),衰弱损耗一天比一天严重。上公多次派人问候,送来果品和菜肴,又让医官奥山玄建诊察并进药。在这以前,先生每次生病,常常服用玄建的药;到这时,先生推辞说:“玄建一向在公侯之家为权贵治病。如今我的病,疥疮瘙痒蔓延,手脚污烂;若让他为我诊脉,恐怕会传染给医生的手,使别人受累居多,未必不是由我造成的。只顾自己而损害别人,是君子所戒的。况且犬马之年已经超过耄耋,还想用药物延长朝夕之命,也算不上知命的人。我一定不敢接受您的命令。”上公恳切地安慰劝说,玄建也多次前来请求,但先生坚决推辞,不让他诊脉;玄建于是只凭望闻来配药,先生服用它,只是为了不违背上公的命令。壬戌(二年)三月,他设宴邀请亲友和门人等,勉强带病起身坐着,谆谆教诲他们,大概是临终诀别。四月十七日,他没有其他疾病,言语、声音、神色都和平日没有不同。未时,他突然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先生早已制作棺材,又预先备好葬具;门人收殓完毕后,上公叹息惋惜不已,亲自到场送葬,并亲笔题写神主;世子也参加了葬礼。四月二十六日,葬于常陆久慈郡大田乡瑞龙山麓,依照明朝式样修成坟墓。癸亥年(三年)七月十二日,上公和群臣商议,给他定谥号为“文恭先生”。上公亲自到墓前祭祀少牢,祭文说:“呜呼!先生道德深厚如坤,才华声望高峻如山。生于明朝末年的衰败时期,遭逢阳九之厄;行为危峻而砥砺节操,困顿而隐居。诏书接连征召,先生坚定不移;身陷贼窟,守正不改。流离转徙,经历了多年;仰慕古代衣冠,从未改变为夷俗。呕血尝胆,至诚不息;隐藏光芒、退隐避世,辞谢恩命而远行。振翼于南海,奋鳞于东海;风狂雪虐,义气更加坚定。宽文乙巳年夏六月,欣然寄寓于我处,我于是以他为师友;整日谆谆教诲,讲论文辞,讲习礼仪。呜呼!先生博学强记,没有什么不知晓;振兴废学,启发蒙昧,勤勉而善于诱导。教导我还不到一半,上天却不给他长寿;去年夏初,突然〔□〕去世!呜呼!先生活着有美好的德行,死后不可以没有美好的谥号。古语说:‘道德博闻叫作文,主持事务坚固叫作恭’;大概说的就是先生吧!所以谥号为‘文恭’。恭敬地抒发哀诚,谨敢告祭于墓。呜呼哀哉!伏望先生的英灵,来听祭告,来享祭品!”甲子年(贞享元年),上公在驹笼别庄修建祠堂。十二月十二日,迁移神主入葬,使用少牢祭祀。上公亲自作祝文说:“呜呼先生!您是明朝遗民。为逃避灾难乘木筏而来,最终停留在秋津;日夜忧念国家,老泪沾湿衣巾。简陋的门常常关闭,以箪食瓢饮为乐,安于贫困;隐藏光芒、掩藏踪迹,但德行必定有同道相邻。天下人所仰望,如众星拱卫北辰。既得相见、又得拜见,真是世间少有的人。声音温和,身姿庄严;威仪容貌堂堂,文采质朴相称。学问贯通古今,思想超出尘俗;道德完备,是家国珍宝。我们以师礼侍奉您,恭敬地以宾客之礼相待。呜呼哀哉!年过八十;突然离开居所,至今已过三年。感情上实在不忍,郁结之情无法舒展!选择吉地建造庙宇,栋宇焕然一新。簠、簋、笾、豆等祭器,陈设齐备;牲畜、酒醴、黍稷,都用来祭祀、祭告。谨以微薄诚意告祭,焚香参拜神灵;神灵如果有知,请来安抚、请来降临!尚飨!”从此以后,每逢忌日,都亲自举行祭礼。但这一天恰好是东照公的忌日,大庙另有祭祀之事;因此把对先生的祭祀改在第二天,后来一直照此办理。

先生性质谨慎,强记神敏。虽老而疾,手不释卷。凡所经览,钩深体实;博而约,达而醇。尝谓门人曰曰:『学问之道,如治裘遴其粹然者而取之。若曰吾某氏学、某氏学」,则非所谓博学审问之谓也』。又曰:『为学之道,外修其名者无益也。必须身体力行,方为有得。故子贡天资颖悟,不得与圣道之传;无他,华而不实也』。作文雄壮古雅,持论逸宕;笔翰如流,随手成章。尝曰:『大凡作文须本六经,佐以子、史而润泽之。以古文内既充溢,则下笔自然凑泊,不期文而自文。若有意为文,便非文章之至也』。硕儒学生常造其门者,相与讨论讲习,善诱以道;于是学问之方、简牍之式、科试之制、用字之法,皆与有闻焉。先生饬身以礼,燕居俨若也。平居见客,虽亲昵必具衣冠。谦而接物,不尽人欢;严而自持,苟无虚饰。冶家以俭,量入为出。离家四十年,不接妇女;或谕以置妾以备药饵之奉,而先生不许焉。格物穷理,志虑精纯。古今礼仪而下,虽农圃梓匠之事、衣冠器用之制,皆审其法度、穷其工巧,识者服其多能而不伐、该博而精密也。为人刚毅方直,操履中规。择交而慎言,晦迹以远疑;如其祖宗官衔及身蒙征辟之荣者,虽亲友门人,未尝与之言也。鲁王敕谕,亦不示人。及卒,有古匣锁而封焉,于中得所自书祖宗以下纸牌及奏疏履历等;敕书,别藏于描龙箱。于是人皆服其深密谨厚,而知本末事实云。●明故征君文恭先生碑阴日本安积觉征君姓朱氏,讳之瑜,字鲁璵,号舜水;明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曾祖诏,诰赠荣禄大夫。祖孔孟,诰赠光禄大夫。考正,总督漕军门,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妣金氏,前封安人,诰赠一品夫人。有三子焉,征君其季也;生于万历二十八年,颖悟夙成。九岁丧父,哀毁踰礼。及长,受业吏部左侍郎朱永佑,精研「六经」,特通「毛诗」。少抱经济之志,有识期以公辅。擢自南京松江府儒学学生,举恩贡生,考官吴钟峦贡札称为「开国来第一」。天启以降,政理废弛,国是日非;故绝志于仕进,而有高蹈之风。崇祯末,蒙征辟不就。弘光元年又征,即授重职。其荐出于荆国公方国安,而大学士马士英当国,征君不欲累于奸党,故辞不受。台省交章,劾其偃蹇,不奉朝命;征君星夜逃于舟山。时清兵渡江,天下靡然;薙发变服,征君恶之。乃浮于海,直来我邦;转抵交趾,复还舟山。监国鲁王驻跸舟山,文武诸臣交荐之;豫料其败,上疏固辞。凡蒙征辟,始自崇祯,前后十二,皆力辞焉。监国九年,鲁王特敕征之,征君适在交趾,奉敕歔欷,欲往赴之。会安南国王檄取流寓识字之人,官差应以征君。国王召见,逼而使拜,征君长揖不拜。君臣大怒,将杀之。征君毫无沮丧,辨折弥厉;久而感其义烈,反相敬重。既而欲还舟山,谢恩陈情。闻其已陷,进退失据。于是熟察时势已去,不可复振,决意税驾。因往长崎,实我万治之二年也。流落海外几十五年,数至我邦,漂泊交趾、暹罗之间,艰苦万状。往而复返,盖志有为而事竟无成也。其在长崎,贫不能支,门人安东守约折俸之半而养之。宽文五年,我水户侯梅里公闻其学植德望,厚礼而聘,征君慨然赴焉;待以宾师礼,遇甚隆。每引见谈论,依经守义,启沃备至。教授学者,亹亹不倦。虽老而疾,手不释卷。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卒于江户驹笼之第,享年八十有三,葬于常陆久慈郡大田乡瑞龙山下。梅里公谥曰「文恭先生」,彰其德也;亲题其墓曰「明征君」,成其志也。其在乡里,子男二人:大成、大咸;妻叶氏所出。女高,继室陈氏所出。皆先殁。征君严毅刚直,动必以礼。学务适用,博而能约;为文典雅庄重,笔翰如流。平居不妄言笑,惟以邦雠未复为憾;切齿流涕,至老不衰。明室衣冠,始终如一。鲁王敕书,奉持随身,未尝示人;殁后始出,今犹见在。凡古今礼仪大典,皆能讲究,致其精详。至于宫室器用之制、农圃播殖之业,靡不通晓。如其遗文,则有集存焉。●长崎祭舜水朱先生文张斐登彼西山兮,蹈此东海;夷、齐千古兮,而有公在。公之不死兮,将有所待;公而既死兮,痛讵有艾!嗟予小子兮,有志未逮。独行寡和兮,群刺为怪;天乎知我兮,心则已惫。既穷域内兮,复之海外。初至国门兮,阍者以戒。忧从中来兮,谁与为解?异方之人兮,鬼神是赖;公其佑我兮,无即于殆!●祭朱先生文(二)张斐

译先生天性谨慎,记忆力强而敏锐。即使年老多病,手也不离书卷。凡是阅览过的书,他都能探究深奥、体察实质;学问广博而能归于简约,通达而且醇厚。他曾对门人说:“求学之道,就像治理皮裘,要挑选其中精纯的部分来取用。如果说‘我是某家的学问、某家的学问’,那就不是所谓广泛学习、慎重求问的意思了。”又说:“求学的方法,在外表修饰名声是没有益处的。必须亲身实践、努力实行,才算有所收获。所以子贡天资聪颖,却没有得到圣人之道的传授;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华而不实。”他作文雄健壮丽而古雅,立论超逸跌宕;笔力流畅,随手便能成章。他曾说:“大体写文章必须以六经为根本,辅以诸子、史书并加以润色。古文内在的积累充足以后,下笔自然能够连贯,不刻意追求文章而文章自成。若有意去写成文章,便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有许多大儒和学生经常登门,同他讨论讲习,他善于以道理诱导他们;因此关于求学的方法、书信文牍的格式、科举考试的制度、用字的方法,他们都有所闻知。先生以礼约束自身,即使闲居也庄严端正。平日会见客人,即使关系亲密,也必定穿戴整齐。待人谦逊,却不一味讨人欢心;自持严谨,毫无虚饰。他治家以俭朴为原则,量入为出。离家四十年,不接近妇女;有人劝他纳妾,以便侍奉汤药,他不答应。探究事物、穷究义理,志向思虑精纯。古今礼仪以下,即使是农圃、木工等事情,以及衣冠器物的制度,他都考察其法度,穷究其工巧;有见识的人佩服他多才多能却不夸耀,学识广博而又精密。他为人刚毅正直,操守行为合乎规矩。选择朋友谨慎,说话慎重,隐藏行迹以远离嫌疑;例如祖宗的官衔以及自己蒙受征召辟举的荣耀,即使亲友门人,他也从未向他们谈说。鲁王的诏书,他也不拿给别人看。去世后,才发现有一个古匣子上锁封存,里面有他亲自书写的祖宗以下的神位牌以及奏疏、履历等;诏书则另藏在描龙箱中。于是人们都佩服他的深沉严密、谨慎厚重,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实情。●明故征君文恭先生碑阴 日本安积觉 征君姓朱,讳之瑜,字鲁璵,号舜水,是明朝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曾祖父朱诏,奉诰赠荣禄大夫。祖父朱孔孟,奉诰赠光禄大夫。父亲朱正,任总督漕军门,奉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母亲金氏,先前封为安人,奉诰赠一品夫人。父母有三个儿子,征君是最小的一个;他生于万历二十八年,聪颖早熟。九岁丧父,哀痛毁伤超过礼制。长大后,他向吏部左侍郎朱永佑受业,精心研习《六经》,尤其通晓《毛诗》。年轻时便怀有经世济民的志向,有见识的人预期他将成为公卿宰辅。他从南京松江府儒学学生中被擢举,考取恩贡生,考官吴钟峦在贡札中称他为“开国以来第一”。天启以后,政治废弛,国事日益败坏;因此他断绝了仕进的念头,形成高尚退隐的风范。崇祯末年,受到征召和辟举而不赴任。弘光元年又被征召,随即授予重要官职。推荐他的是荆国公方国安,而大学士马士英主持国政,征君不愿被奸党牵累,所以辞谢不接受。台省官员纷纷上章,弹劾他傲慢不逊、不奉朝命;征君连夜逃到舟山。当时清兵渡江,天下人纷纷屈服;清兵强迫剃发、改换服装,征君厌恶这种行为。于是渡海,直接来到我国;又转到交趾,再返回舟山。监国鲁王驻跸舟山,文武群臣交相推荐他;他预料局势必败,上疏坚决推辞。他所受到的征召辟举,从崇祯年间开始,前后十二次,都竭力辞谢。监国九年,鲁王特地下诏征召他;征君当时正在交趾,接受诏书后抽泣,想前往赴命。恰逢安南国王下檄文征取流寓的识字人,官差便把征君列入其中。国王召见他,逼迫他下拜,征君只作长揖而不拜。国王和群臣大怒,将要杀他。征君毫不沮丧,辩驳反而更加激烈;过了很久,他们被他的义烈感动,反而相互敬重他。后来他想回舟山,辞谢恩命、陈述心情。听说舟山已经陷落,进退都失去了依据。于是他详细察看时势已经过去,无法再振兴,便决意停留。因而前往长崎,实际是我国万治二年。流落海外将近十五年,多次到我国,在交趾、暹罗之间漂泊,经历了各种艰苦。去了又回来,大概是志向在于有所作为,但事情最终没有成功。他在长崎时,贫困得无法维持生活,门人安东守约分出一半俸禄供养他。宽文五年,我国水户侯梅里公听说他的学问、德行和声望,以厚礼聘请他,征君慨然前往;梅里公以宾客和老师的礼节接待他,礼遇非常隆重。每次召见谈论,他都依据经典、守持道义,尽心启发劝导。教授学生时勤勉不倦。即使年老患病,手也不离书卷。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先生在江户驹笼的住宅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葬于常陆久慈郡大田乡瑞龙山下。梅里公给他谥号“文恭先生”,以彰明他的德行;亲自题写墓碑为“明征君”,以成全他的志愿。他在故乡有两个儿子:大成、大咸,都是叶氏所生;女儿高,是继室陈氏所生。这些子女都先于他去世。征君严肃刚毅、刚正不阿,举动必定合乎礼法。求学务求实用,学问广博而能归纳简约;文章典雅庄重,笔力流畅。平日不随便谈笑,只把国家仇恨尚未报复视为遗憾;咬牙切齿、流泪悲痛,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明朝的衣冠制度,他始终如一地保持。鲁王的诏书,他随身奉持,从未给人看过;死后才拿出来,至今仍然存在。凡古今礼仪大典,他都能讲求研究,做到精细详尽。至于宫室器物的制度、农圃播种种植的事务,也没有不通晓的。至于他的遗文,则有文集保存。●长崎祭祀舜水朱先生文 张斐 登上那西山啊,踏临这东海;伯夷、叔齐千古长存啊,而今还有您在。您若没有死啊,将来还会有所等待;您如今已经死了啊,这悲痛哪里能够止息!可叹我这个小子啊,有志向却未能实现。独自行走而少有应和啊,众人都讥刺我为怪异;上天啊,您知道我的心意,我的心已经疲惫不堪。既然在国内已经走投无路啊,又来到海外。刚到这个国家的国门啊,守门人便加以戒备。忧愁从心中涌起啊,有谁能替我排解?身处异乡的人啊,只能依靠鬼神;愿先生保佑我啊,不要让我陷入危难!《祭朱先生文(二)》张斐

呜呼!中原陆沈,天倾地坼;狂澜一泻,九洲尽决。既胥溺而莫救,何大海之不可涉!奋一往而轻身,去故乡以永别;蹇孤踪而至止,檩纲常于无缺。况忠信之所孚,又此邦之多杰;咸俨师而敬友,复尊德而乐业。管宁渡辽而俗化,文翁入蜀而教洽。盖君子之所处,必有益于人国;唯我公之高躅,亦独遵夫前辙。苟吾道之可行,又何憾乎异域!呜呼!吾独悲夫夏嗣之犹存、篡羿之未绝;讵斟鄩之遂无其人,遽寿命之忽焉而夺。甘夷饿而非难,辱箕奴而不屑。将忍死而有为,非逃此而苟活。竟夙志之无成,仅一身之归洁。目岂瞑而泪渍,心不灰而血结。国陨祚而长悲,家望祭而徒切;怅归魂于万里,渺惊波之难越!呜呼!已焉哉。唯浩气之常存,塞中天而不灭。起后生之顽懦,励壮夫之名节。慨予生之独晚,慕前修之余烈。闻父老之遗言,心每伤而呜咽。跪陈辞以奠哀,灵飘缈其来接!●祭朱先生文日本安东守约维天和三年岁次癸亥,夏四月十有七日,门人安东守约谨以薄奠,敬祭于大恩师大明故征君鲁璵朱先生之灵:呜呼!先生秉仁仗义,特征不就,高尚其事;及胡入寇,屏迹四边。矫矫云鸿,不染腥羶。其在安南,国王将杀,守礼不屈,凛凛树节。吁我小生,无德无才,以先生来,为程、朱来;负笈趋拜,齿弟子列。诱掖谆恳,教爱亲切;稍解榘矱,许以知己。经史奥义,命面提耳;雨雪之晨、风月之夕。醉酒饱德,情意共适。呜呼先生!质性刚毅;以诚为本,一生不伪。德贯天人,学极古今;洙泗、伊洛,继统惟深。其接人也,容貌粹温;于和乐中,有恭敬存。其作文也,辞义典雅;顷刻成篇,足服班、马。猗嗟若人,邦家宝也!在崎多年,世无知者。水户上公,间世明君;道德文章,出类拔群。先生赴召,过我衡门;岂图此别,永为终天!既至武阳,礼待日隆;释奠云行,周道兴东。信道崇圣,百禄是宜;人道之美,何事如之!呜呼哀哉!天和二年、四月乙未,天不憗遗,溘乘云气;闻讣恸哭,绝而复苏。哲人云萎,吾道复孤。不侍汤药,不与窀穸;泣血号天,徒为毁瘠。奉别以往,忽十八祀;流光跳丸,复易年矢。追思昔游,不可再得。新树郁葱,听鹃怆恻!我有书笥,盈先生简;每一展开,哀慕无限。呜呼先生!知我望我。今也既逝,学殖云堕;有疑谁问?有过谁督?有事谁计?有怀谁告?先生之灵,上为列星;侑以燕词,监照我诚!呜呼哀哉!尚飨。●朱舜水先生文集后序日本安积觉栾共子曰:『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惟其所在,则致死焉』。臣觉幼年得事文恭先生者,先生臣贞吉之志而义公之赐也。幸而长于清明之世,忝职糜禄,皆义公与龙作公渊容海涵之恩;敢不夙夜兢兢,以勖「在三」之义!往年义公辑先生之遗文,蒐罗搜访殆无所遗;使安东守约序其篇首。而龙作公克缵先志,校雠检阅;既为之序,又命臣识于其后。乃拜稽首撰言曰:惟文恭先生文集二十八卷,合六百七十四首,皆先生年迈六十以至八十三岁二十余年间所作;而笔语、批评,不在此数。其间虽有上永历帝鲁王疏、祭王侍郎文,皆系海外文字;其在明室所作,一无存者:则其遗轶沦丧者不知几千百首,岂可不惜哉!倘使先生生于宁谧之世,得行其道而格君心之非,则天启、崇祯之政未必不复于天顺、弘治之隆!然而岂有遭遇我两君之宾接优崇、躬执馈酳之盛礼哉!又岂有纂辑遗文、亲加校阅之盛事哉!是则先生屈于明室而伸于本邦,其文章之流落不传者,良为可惜;而节义之炳彪磊落者,亘万世而不磨。此固天巧之默会;而道之得行与不行一存乎天,人何与焉!盖先生天资豪迈,不以循行数墨为学,而以开物成务、经邦弘化为学;大而礼乐刑政之详、小而制度文物之备,靡不讲究淹贯。而其教人,未尝高谈性命、凭虚骜究,惟以孝弟忠信诱掖奖励。其所雅言,不离乎民生日用彝伦之间;本乎诚而主乎敬,发于言而征于行:涵育薰陶,亹亹不倦。务欲成就人才以为邦家之用,而以君义臣忠、父慈子孝、夫和妇顺、兄友弟恭而朋友敬信为天下之至文。故其为文典雅庄重,直自肺腑中流出,不肯蹈袭前人片言只字;而其机杼错综,未尝不与古之作者合辙连镳而并驱争先也。本之「四书」、「六经」而佐之以「左」、「国」、「子」、「吏」,意之所到,不期文而自文,如化工之随物赋形、布帛菽粟之不可一日而废;蔚然而光、锵然而鸣,其可不谓天下之至文哉!盖明末学者竞为尖新纤巧,心术既坏,风俗颓靡。

译呜呼!中原沉沦,天空倾覆,大地裂开;狂暴的洪流一泻而下,九州全都溃决。既然众人都陷入洪水而无人能够拯救,为什么大海反而不可渡过!于是奋然一往无前,轻弃自身,离开故乡而永远诀别;艰难地凭着孤单的踪迹来到这里,守持纲常而不使它有丝毫缺损。何况您以忠信取得众人的信服,而这个国家又有许多俊杰;他们都庄重地把您当作老师、敬为朋友,又尊崇德行、乐于从业。管宁渡海到辽东而使当地风俗改变,文翁进入蜀地而使教化普及。大凡君子所处之地,必定能有益于一个国家;只有我朱公的高尚德行,也独自遵循着前人的道路。假如我们的道义能够在这里实行,又何必遗憾身处异域!呜呼!我独自悲叹夏后氏的后裔还存在,篡夺王位的后羿还没有断绝;难道斟鄩终于没有这样的人了吗,为什么寿命忽然就被夺去了。甘愿像伯夷、叔齐那样饿死,并不以为难;受到箕子那样的屈辱而作奴隶,也不肯接受。原本将忍辱求生以图有所作为,并不是逃离那里而苟且偷生。最终早年的志向没有实现,只能使自身归于清白。眼睛哪里能闭上,泪水已经沾湿面庞;心并未冷灰,鲜血却已经凝结。国家覆亡、国运断绝,长久令人悲痛;家人盼望祭奠,终究只是徒然悲切。惆怅归魂远在万里之外,渺茫的惊涛骇浪难以越过!呜呼!一切都结束了。只有浩然正气永远存在,充塞天地之间而不会消灭。它能唤起后世年轻人的顽钝和怯懦,激励壮士珍重名节。感慨我出生得太晚,仰慕前代贤人的遗留功业。听到父老留下的话语,心中常常悲伤而呜咽。跪下陈词,来寄托祭奠的哀思;愿先生的神灵飘然而来,接受我的祭奠!《祭朱先生文》日本安东守约 维天和三年,岁次癸亥,夏四月十有七日,门人安东守约谨备薄礼,恭敬地祭奠大恩师、大明故征君鲁璵朱先生的灵位:呜呼!先生秉持仁义,特地下诏征召也不肯出仕,以高尚的事业自守;等到胡人入侵,便隐迹于四方。先生如高飞的云中鸿雁,矫健高洁,不沾染腥膻之气。当先生在安南时,国王将要杀害他,先生恪守礼义、不肯屈服,凛然树立了气节。唉,我这个后辈,没有德行,也没有才学,只因先生来到这里,才使程颐、朱熹的道统随之而来;我背着书箱前去拜见,列入弟子之中。先生谆谆诱导扶助,教诲慈爱而亲切;我稍稍懂得规矩法度,先生便允许我以知己相待。经书史籍的深奥义理,先生命我当面提问、亲自教诲;无论雨雪的早晨,还是风月的夜晚,都是如此。因饮先生之酒、饱受先生之德而沉醉,彼此情意相投。呜呼先生!您的禀性刚强坚毅;以诚实为根本,一生不作虚伪之事。您的德行贯通天人,学问穷极古今;洙泗、伊洛的道统,继承得深厚而纯正。您接待别人时,容貌纯厚温和;在和乐之中,又始终存有恭敬。您写文章时,文辞和义理典雅;片刻之间便能成篇,足以使班固、司马迁也为之折服。啊,这样的人,真是国家的珍宝!您在崎多年,世上却没有人理解您。水户上公,是隔世才出的明君;他的道德文章,出类拔萃。先生奉召前往,经过我的寒门;哪里料到这次分别,竟成了永远的诀别!先生到了武阳之后,礼遇一天比一天隆重;释奠之礼盛行,周公之道在东方兴起。信奉道义、尊崇圣人,正合于各种福禄;人道之美,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呜呼,悲痛啊!天和二年四月乙未,苍天不肯留下先生,先生突然乘云气而逝;我听到讣告后悲痛号哭,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哲人已经凋零,我们的道统又孤单了。我没能侍奉先生服药,也没能参与您的入葬;哭得泪血俱出,仰天号哭,却只能徒然憔悴损伤身体。自从奉别以来,忽然已经过了十八年;时光如跳动的弹丸,又换了一轮年岁。追忆从前的游历,再也无法重来了。新栽的树木已经郁郁葱葱,听到杜鹃声更加悲怆!我有一个书箱,装满了先生的书信;每次打开一封,哀痛仰慕便无穷无尽。呜呼先生!您了解我,也期待我。如今您已经逝去,我的学业如同坠落;有疑问向谁请教?有过错向谁督责?有事情向谁谋划?有心事向谁诉说?愿先生的灵魂升为天上的列星;以这些祭奠之词作为佐享,请您俯察照鉴我的诚心!呜呼,悲痛啊!请享用祭品。《朱舜水先生文集后序》日本安积觉 栾共子说:‘人的一生有三种恩德来源,对待他们应当一视同仁:父亲生养我,老师教导我,君主供养我;只要身处其中任何一种关系,就应当为之献出生命。’臣安积觉年轻时有幸能够侍奉文恭先生,是因为先生承认臣安积贞吉的志向,也因为朱公赐予的恩惠。幸而生长在清明的时代,得以任职并享受俸禄,这些全都是朱公和龙作公渊深如海、包容如天的恩德;我怎敢不从早到晚战战兢兢,以此勉励自己践行‘在三’的道义!往年朱公辑录先生的遗文,搜罗访求,几乎没有遗漏;让安东守约为文集作序。龙作公能够继承先人的志愿,校勘审阅这些文章;已经为文集作了序,又命臣在后面撰写跋语。于是臣拜手叩首,撰写如下:文恭先生文集共二十八卷,合计六百七十四首,都是先生六十岁至八十三岁这二十多年间所作;至于笔记、批评,则不计在内。其中虽有《上永历帝鲁王疏》《祭王侍郎文》,都属于海外所作的文字;先生在明室所写的文章,一篇也没有保存下来。那么先生遗失、散佚的作品不知有几千几百篇,难道不可惜吗!假如先生生在安宁平静的时代,能够推行自己的道义并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那么天启、崇祯年间的政治,未必不能恢复到天顺、弘治年间的盛况!然而,哪里会有遭逢我们两位君主以宾客之礼优厚接待、亲自执礼奉送饮食的盛大礼遇呢!又哪里会有编纂先生遗文、亲自加以校阅的盛事呢!因此,先生在明室受到压抑,却在本国得到伸展;他的文章流散而未能流传,实在令人惋惜;但他的节操义行光明磊落,却将经历万世而不磨灭。这本来就是上天暗中的巧妙安排;道义能否推行,全在于天,人又能有什么作用呢!先生天资豪迈,不把逐字逐句、拘泥章句作为学问,而把启发万物、成就事业、治理国家、弘扬教化作为学问;大的方面,如礼乐刑政的详细内容,小的方面,如制度文物的完备形制,没有不加以研究并融会贯通的。他教导别人,从来不高谈性命之学,不凭空骛求玄理,只用孝、悌、忠、信来诱导扶助和勉励学生。他平日所讲的常理,从不离开百姓生活日用和人伦常道;以诚实为根本,以恭敬为主旨,从语言中发出,又在行动中得到验证:不断涵养熏陶,勤勉不知疲倦。他致力于造就人才,使他们成为国家所用;并认为君主守义、臣下尽忠,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和善、妻子柔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以及朋友之间互相敬重守信,才是天下最重要的文章。因此他的文章典雅庄重,直接从肺腑中流出,不肯袭用前人片言只字;但他的构思布局错综有致,又未尝不与古代作者同轨并驾、争先竞进。他以《四书》《六经》为根本,又以《左传》《国语》《诸子》《史记》等为辅助,心意所到,不刻意追求文章而自然成文,如同造化随着万物形态赋予形体,又如布帛和粮食不可一日废弃;文采郁然发光,声调铿锵悦耳,难道不能称为天下最好的文章吗!明末学者竞相追求尖新纤巧,心术已经败坏,风俗也日益衰落。

世方以灵通为宗,斵丧淳朴,以祸社稷;而先生独为古学。世方以八股为工,缘饰制义,以邀利禄;而先生独为古文:圆柄方凿,绝不相入。而先生毅然不顾,自信笃而自期远,不为流俗之所泊;则其平日所养为何如哉!安南之役,白刃加颈而不挠;辽东之帽,丹旐在堂而不变;岂非明末全节之伟人耶哉?曰:子之称扬先生至矣!胡为不在明室施之行事,而必待流离间关、几濒九死而才见之于空言乎?曰:世之不亮其心者,皆谓明室板荡,逋逃而来耳。其然,岂其然乎?向使先生沾一命之禄而苟避其难以求生,则何所贵乎先生哉!先生既以道义自任,其岂不欲谋谟庙堂而尧、舜其君哉?时事不可为也。知其不可为而勉应其荐,最冒进也。当此之时,秉钧轴者马士英、阮大铖,皆权奸也;一应其荐,则与奸党相为朋比也,先生而肯为之乎?故力辞征辟,峻拒朝命;台省交章劾其偃蹇倨傲,祸将不测,于是星奔避匿于舟山。舟山守将不能辑睦,自相屠灭;而清兵渡江,南都弗守、闽广随陷。普天之下,莫不辫发臣虏,惟有航海可以行志。漂泊艰楚,百折不回,非为一身之计;而弢藏谨密,举世莫有知其志者。惟能熟读其文,忖度时势,然后可审其志之所在,而知非苟全性命于乱世者也。或者又曰:先生温恭端悫,恂恂一儒者也;而子谓之豪迈,不亦过乎?曰:觉门人之下列而又在童稚之时,岂能望见其门墙而敢为之标榜乎!然当时惟见先生终年呕血,寥寥寡和;夏坐纱厨、冬拥脚鑪,踰七之老,卷不释手。去乡万里而竟不言及私亲,惟以恢复为念,未尝一刻少弛也。虽曰笃学力行之所致,非天资之豪迈,其孰能如此!先生未易以世之所谓儒者方之也。故其言曰:『处之危疑而弗能决、投之艰危而弗能胜,岂儒者哉』?又曰曰:『武夫悍将诋讥文人无用者,彼祗见迂儒小生、三村学究胶柱皷瑟,引喻失义者耳。若陆宣公、李长源、王文成、高文襄辈,图度虏情如指诸掌;虽健将累百,有能出其范围者哉?又安在悉索刀瘢箭痕哉!是欲为大将、名将,必当读书』。观其言,可以知其人矣。惟我义公深知先生,不以抗礼为傲、不以尽言为忤;而先生亦感激知遇,以为迈魏文而驾荆庄:岂彼区区交戊得为比方。而能继其美者,亦惟我龙作公。是则先生虽亡,犹存之日。明于知时、审于处己,所谓天之逸民;而优游是邦以全其节者,岂偶然哉!臣虽不知天人之说,而迹其出处显晦征之于遗文,曰:天也、非人也;以俟后之知言者。正德二年(壬辰)七月,门生安觉积百拜谨识。

译世人正把机巧灵通奉为宗旨,削弱并丧失淳朴本性,以至于祸害国家;只有先生独自研习古学。世人正把八股文当作工巧,以制义修饰文章来求取功名利禄;只有先生独自创作古文。二者就像圆柄插入方孔,完全不能相合。然而先生毅然不顾这些,自信坚定而志向长远,不被流俗所拘滞;那么他平日的修养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啊!安南之战中,利刃架在颈上而不屈服;辽东之事中,丹旐已经挂在堂上而志节不变;难道不是明末保全气节的伟大人物吗?有人说:‘您对先生的称颂已经达到极点了!为什么先生不在明室中把这些志行施用于政事,偏偏要等到流离颠沛、几乎经历九死一生之后,才在空泛的言辞中显现出来呢?’我说:‘世上那些不能明白先生心意的人,都说他只是因为明室动荡,才逃亡到这里。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假使先生当初接受一纸任命所带来的俸禄,苟且躲避灾难以求活命,那么先生还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先生既然以道义自任,难道不想在朝廷谋划政事,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吗?只是当时的时局已经无法挽救。明知事情不可为却勉强接受征召,那是最危险冒进的做法。当时掌握朝政大权的是马士英、阮大铖,他们都是专权奸邪之臣;一旦接受征召,就会同奸党结为朋比,先生难道肯这样做吗?所以他极力推辞征召,严厉拒绝朝廷命令;御史台和省部官员接连上章弹劾他傲慢怠惰,灾祸将不可预测,于是他像流星一样奔逃隐匿到舟山。舟山守将不能和睦相处,彼此自相残杀;清兵渡过长江,南京守不住,福建、广东也相继陷落。天下之大,没有不剃发成为臣虏的,只有航海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先生漂泊艰苦,经历百般挫折而不回头,并不是为自己一人的打算;同时隐藏得谨慎严密,天下没有人知道他的志向。只有仔细阅读他的文章,揣度当时的形势,才可以审察他的志向所在,明白他并不是只想在乱世中苟全性命。又有人说:‘先生温和恭敬、端正诚谨,是一位循规守礼的儒者;可是您却说他豪迈,这不是说得过分了吗?’我说:‘我作为门人的末列,又处在童稚之年,哪里能够窥见先生的门墙,竟敢替他妄加标榜呢!然而当时我只见先生终年咯血,孤独少有应和;夏天坐在纱帐中,冬天抱着脚炉,年过七十,手中的书卷从不放下。离开故乡万里,却始终不谈及自己的父母亲人,只把恢复故国作为念头,从未有一刻稍稍懈怠。虽然可以说这是笃志求学、努力实践所造成的,但如果不是天资豪迈,谁能做到这样!先生不能拿世人所谓的儒者来相比。’所以他曾说:‘身处危险疑惧之中却不能决断,被置于艰难危急之地却不能战胜困难,这哪里是儒者呢?’他又说:‘武夫悍将讥骂文人没有用处,他们只看见那些迂腐的儒生、小书生,以及三个村子的学究,拘泥成法而不知变通、比喻失当的人罢了。至于陆宣公、李长源、王文成、高文襄这些人,谋划揣度敌情如同指掌可见;即使有上百名健将,又有谁能超出他们的范围呢?又何必一定要遍身寻找刀伤箭痕呢!想要成为大将、名将,就一定应当读书。’观察他这些话,就可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只有我的义公深深了解先生,不因先生抗礼而认为他傲慢,也不因先生直言尽意而责怪他;先生也感激义公的知遇,认为义公超过魏文侯而驾临荆庄王之上:哪里是那些区区交情可以相比的。能够继承义公美德的,也只有我的龙作公。这样看来,先生虽然已经去世,却仿佛仍然活着。先生明于知晓时势,善于审慎地安置自身,正是所谓上天遗留下来的逸民;他能够从容地居处于这个国家来保全自己的气节,难道是偶然的吗!臣虽然不懂天人之说,但考察先生出仕与退处、显达与隐晦的经历,再以遗文加以验证,只能说:这是天意,不是人为;以此等待后世真正懂得文章和道义的人来评说。正德二年(壬辰)七月,门生安觉拜了百拜,谨慎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