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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李文公集 别集类一【唐】
提要
【臣】等谨案李文公集十八巻,唐李翺撰。翺字习之,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之裔也。贞元十四年进士,官至山南东道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事迹具唐书本传。其集,唐艺文志作十八巻。赵汸东山存稿有书后一篇,称李文公集十有八巻,百四篇。江浙行省参政赵郡苏公所藏本,与唐志合。陈振孙书録解题则云蜀本分二十巻,近时凡有二本,一为明景泰间河东邢让抄本。
国朝徐养元刻之讹舛最甚,此本为毛晋所刋仍十八巻或即苏天爵家本欤?考阎若璩《潜邱劄记》有与戴唐器书曰:“特假旧唐书参考李浙东,不知何名,或李翺习之全集出,尚可得其人,然老矣,倦于寻访矣。”云云,则似尚不以为足本,不知何所据也?翺为韩愈之侄婿,故其学皆出于愈,集中载答皇甫湜书,自称“髙愍女、杨烈妇传不在班固、蔡邕下”,其自许稍过,然观与梁载言书论文甚详,至寄从弟正辞书谓:“人号文章为一艺者,乃时世所好之文,其能到古人者,则仁义之词,恶得以一艺名之。”故才与学虽皆逊愈,不能镕铸百氏,皆如己出,而立言具有根柢,大抵温厚和平,俯仰中度,不似李观、刘蜕诸人有矜心作意之态。苏舜钦谓其词不逮韩而理过于栁,诚为笃论。郑獬谓其尚质而少工,则贬之太甚矣。集不知何人所编,观其有与侯髙第二书而无第一书,知其去取之间特为精审。惟集中《皇祖实録》一篇立名颇为僭越,夫“皇祖”“皇考”文见礼经,至明英宗时始着为禁令,翺在其前称之犹有説也。若“实録”之名,则六代以来已定为帝制,隋志所载班班可稽,唐宋以来臣庶无敢称者,翺乃以题其祖之行状,殊为不经,编集者无所刋正,则失所别裁矣。陈振孙谓集中无诗,独载《戏赠》一篇,拙甚。叶适亦谓其不长于诗,故集中无传,惟《传灯録》载其赠药山僧一篇,韩退之《逺游聨句》记其一聨振孙所谓“有一诗”者,盖蜀本;适所谓“不载诗”者,盖即此本。毛晋跋谓:“迩来抄本始附《戏赠》一篇”,盖未详考振孙语也。然《传灯録》一诗得于郑州石刻,刘攽《中山诗话》云:“唐李习之不能诗,郑州掘石刻有郑州刺史李翺诗”,云云,此别一李翺,非习之。《唐书》习之传不记为郑州,王深甫编习之集乃收此诗为不可晓,《苕溪渔隐丛话》所论亦同,惟王楙《野客丛书》独据。僧録叙翺仕履,断其实,尝知郑州。诸人未考,考开元寺僧,尝请翺为钟铭。翺答以书曰:「翺学圣人之心焉,则不敢逊乎知圣人之道者也。吾之铭是钟也,吾将明圣人之道焉,则于释氏无益。吾将顺释氏之教而述焉,则绐乎下之人甚矣。何贵乎吾之先觉也?观其书语,岂肯向药山问道者?此不刻,亦如韩愈、大颠三书,因其素不信佛,而缁徒务欲言其皈依,用彰彼教耳。」楙乃以翺尝为郑州,信之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至金山志载翺五言律诗一篇,全勦五代孙鲂作,则尤近人所托,不足与辨。宋叶石林诗话曰:「人之才力有限,李翺、皇甫湜皆韩退之髙弟,而二人独不传其诗,不应散亡无一篇存者。计或非其所长,故不作耳。二人以非所长而不作,贤于世之不能而强为之者也。」斯言允矣。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李文公集》 别集类一【唐】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李文公集》十八卷,为唐代李翺所撰。李翺字习之,是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的后裔。贞元十四年中进士,官至山南东道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事迹详见《唐书》本传。《唐艺文志》记载他的文集为十八卷。赵汸《东山存稿》有《书后》一篇,称《李文公集》十八卷,共一百零四篇。江浙行省参政、赵郡人苏公所藏的版本,与《唐艺文志》相合。陈振孙《书录解题》则说,蜀本分为二十卷,近来有两个版本,其中一个是明景泰年间河东邢让的抄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四篇〕 本朝徐养元刻本的讹误最为严重;这个版本是毛晋刊刻的,仍为十八卷,或许就是苏天爵家藏的版本吧?考察阎若璩《潜邱劄记》中有一封写给戴唐器的信说:“特意借来旧《唐书》考察李浙东,不知叫什么名字;或者《李翺习之全集》已经流传出来,还可以找到这个人,但我已经老了,厌倦于寻访了。”如此看来,他似乎仍认为这不是足本,不知他是根据什么。李翺是韩愈的侄女婿,所以他的学问都出自韩愈。他在集中所载的《答皇甫湜书》中自称:“《高愍女传》《杨烈妇传》并不在班固、蔡邕之下。”这自许稍微过分了些。然而看他写给梁载言的信,论说文章十分详尽;至于写给堂弟李正辞的信中说:“世人把文章称为一种技艺,是指当时流行的文章;至于能够达到古人境界的,那就是仁义之言,怎么能仅以一种技艺来命名呢?”所以他的才华和学问虽然都不及韩愈,不能熔铸百家而全都像出自自己,但立言确有根基,大体温厚和平,举止合乎法度,不像李观、刘蜕等人那样有自矜用意的姿态。苏舜钦说他的文辞不及韩愈而义理胜过柳宗元,确实是笃实的评论。郑獬说他崇尚质朴而缺少工巧,这就贬低得太过分了。这部集子不知道是谁编纂的。看其中有《与侯高第二书》而没有第一封信,可知编者在取舍之间特别精审。只是集中《皇祖实录》一篇的篇名颇为僭越。“皇祖”“皇考”这些称谓见于《礼经》,直到明英宗时才明确列为禁令;李翺在禁令之前这样称呼,尚且可以说得通。至于“实录”这个名称,六代以来已经确定为帝王专用的称号,《隋志》所载清楚可考;唐宋以来,臣民没有敢这样称呼的。李翺竟用它来题写其祖先的行状,实在不合典制;编集者也没有加以刊正,便失去了辨别裁定的职责。陈振孙说集中没有诗,只收有《戏赠》一篇,而且很拙劣。叶适也说他不擅长诗,所以集中没有流传的诗作,只有《传灯录》载有他赠给药山僧人的一首,韩退之《远游联句》记有他的一联。陈振孙所说的“有一首诗”,大概指蜀本;叶适所说的“不载诗”,大概就是这个本子。毛晋跋语说:“近来抄本才附入《戏赠》一篇。”大概没有详细考察陈振孙的话。然而《传灯录》中的一首诗,是从郑州石刻上得到的;刘攽《中山诗话》说:“唐代李习之不会作诗,郑州挖掘石刻,发现有郑州刺史李翺的诗。”如此等等。这个李翺是另外一人,并不是李习之。《唐书·李习之传》没有记载他做过郑州刺史,王深甫编《习之集》时却收录这首诗,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苕溪渔隐丛话》的论说也相同,只有王楙《野客丛书》独自依据这一说法。僧录叙述李翺的仕宦经历,断定他曾经任郑州刺史。诸人没有考察清楚:开元寺僧人曾请求李翺撰写钟铭,李翺回信说:“我学习圣人的心法,因此不敢在通晓圣人之道的人面前谦逊。如果我为这口钟作铭,是要阐明圣人之道,那么对佛教没有益处;如果我要顺从佛教的教义来撰述,那就太欺骗下民了。我的先见之明又有什么可贵呢?”看这封信的语气,他哪里肯向药山僧人求问佛道?这首诗没有刻在钟上,也正如韩愈与大颠和尚的三封信一样,是因为韩愈一向不信佛,而僧徒偏要说他归依佛教,以此彰显佛教罢了。王楙于是因为李翺曾任郑州刺史,便相信这首诗是他的,实在只是知道一点而不知道另一点。至于《金山志》所载李翺的一首五言律诗,完全抄袭五代孙鲂的作品,那更是近人伪托的,不值得争论。宋代叶石林《诗话》说:“人的才力有限,李翺、皇甫湜都是韩退之的高足弟子,但这两人偏偏没有诗作流传,不应当散佚得一首也没有保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或许诗歌并不是他们所擅长的,所以没有创作。两人因为不是所长而不作诗,胜过世上那些不会作诗却勉强创作的人。这话确实正确。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李文公集巻一
唐 李翺 撰
感知己赋【并序】
贞元九年,翺始就州府之贡举人。事其九月,执文章一通,谒于右补阙安定梁君。是时,梁君之誉塞天下,属词求进之士,奉文章造梁君门下者,葢无虚日。梁君知人之过也,亦既相见,遂于翺有相知之道焉。谓翺得古人之遗风,期翺之名不朽于无穷,许翺以拂拭吹嘘。翺初谓面相进也,亦未幸甚。十一月,梁君遘疾而殁。翺逰于朋友公卿间,徃徃皆曰:“吾久籍子姓名于补阙梁君也。”翺乃知非面相进也。当时意谓先进者遇人特达,皆合有是心,亦未谓知己之难得也。梁君殁于兹五年,翺学圣人经籍教训文句之防,而为文将数万言,愈昔年见于梁君之文,弗啻数倍。虽不敢同徳于古人,然亦常无怍于中心。每岁试于礼部,连以文章罢黜,声光晦昧于时俗,人皆谓之固宜矣。然后知先进者遇人特达,亦不皆有是心,方知知己之难得也。夫见善而不能知,虽善何为?知而不能誉,则如勿知;誉而不能深,则如勿誉深而不能乆,则如勿深乆而不能终,则如勿久翺虽不肖,幸辱于梁君所知,君为之言于人,岂非誉欤?谓其有古人之遗风,岂非深欤?誉而逮夫终身,岂非久欤?不幸梁君短命遽殁,是以翺未能有成也。其谁能相继梁君之志而成之欤?已焉哉!天之遽防梁君也,是使翺之命久迍邅厄穷也。遂赋感知己以自伤,其言怨而不乱,葢小雅骚人之余风也。其辞曰:
戚戚之愁苦兮,思释去之无端。彼众人之容易兮,乃志士之所难。伊自古皆嗟兮,又何怨乎兹之世?独厄穷而不达兮,悼知音之永逝。纷予生之多故兮,愧特于世之谁知?抚圣人教化之防兮,询合古而乖时。诚自负其中心兮,嗟与俗而相违。趋一名之五稔兮,尚无成而淹此路岐。昔圣贤之遑遑兮,极屈辱之驱驰。择中庸之蹈难兮,虽困顿而终不改其所为。苟天地之无私兮,曷不鉴照于神祗?心劲直于松柏兮,沦霜雪而不衰。知我者忽然逝兮,岂吾道之已而?
幽懐赋【并序】
朋友有相叹者,赋幽懐以答之。其辞曰:
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嗟老而羞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傥中懐之自得兮,终老死其何悲。昔孔门之多贤兮,惟回也为庶几。超羣情以独去兮,指圣域而髙追。固箪食与瓢饮兮,宁服轻而驾肥。望若人其何如兮,慙吾徳之纎微。躬不田而饱食兮,妻不织而丰衣。援圣贤而比度兮,何侥幸之能希。念所懐之未展兮,非悼已而陈私。自禄山之始兵兮,岁周甲而未夷。何神尧之郡县兮,乃家传而自持。税生人而育卒兮,列髙城以相维。何兹世之可乆兮,宜永念而遐思。有三苖之逆命兮,舞干羽以来之。惟刑徳之既修兮,无遐迩而咸归。当髙祖之初起兮,提一旅之羸师。能顺天而用众兮,竟扫防而戡随。况天子之神明兮,有烈祖之前规。刬弊政而还本兮,如反掌之易为。苟庙堂之治得兮,何下邑之能违。哀子生之贱逺兮,包深懐而告谁。嗟此诚之不达兮,惜此道而无遗。独中夜以潜叹兮,匪吾忧之所宜。
释懐赋【并序】
读《党锢传》,哀直道之多尤,不容作《释懐赋》。其辞曰:「懐夫人之郁郁兮,歴悔吝而不离。吾心直以无差兮,惟上天之能知。邪何徳而必好兮,忠何尤而被疑。彼陈辞之多人兮,胡不去众而讯之。进荩言而不信兮,退逺去而不获。弗验实而考省兮,固予道之所厄。昔师商之防圣兮,徳既均而行革。惟肝肠之有殊兮,守不同其何责。愿披懐而竭闻兮,道既塞而己行。路非险而不通兮,人忌我而异情。王章直而狱死兮,李固忠而陷刑。自古世之所悲兮,矧末俗之哀。诚哀贞心之洁白兮,疾苖莠之纷生。令农夫以手锄兮,反翦去乎嘉茎。岂不指秽而语之兮,佯瞪矒而不肯聴。叹释去而不忍兮,终留滞亦何成。当晨旦而歩立兮,仰白日而自眀。处一世而若流兮,何乆永而伤情。乐此言而内抑兮,壮大观于庄生。防馨香之茝兰兮,树蒿蔚以罗列。斥通道而使芜兮,恋棘径之中絶。置春秋而询心兮,羌与此其奚别。昔担词而约交兮,期共死而皆居。嗟所守之既异兮,乃汗漫而遗初心。皓白而不容兮,非市直而望利。忠不顾而立忘兮,交不同而行弃。悲夫不徇已而必仇兮,谅非水火其何畏。独吾行之不然兮,直愧心而惧义。嘉山松之苍苍兮,岁苦寒而亦悴。吾固乐其贞刚兮,夫何尤乎小异。欲静黙而絶声兮,岂不悼厥初之所志。抑此懐而不可兮,终永夜以嘘唏。」
李文公集巻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李文公集》卷一 唐 李翺撰 《感知己赋》【并序】贞元九年,我开始参加州府荐举的贡士考试。到了当年九月,我拿着一篇文章,拜访右补阙、安定人梁君。当时梁君的声誉传遍天下,凡是撰写文章求取仕进的人,拿着文章登门拜访梁君的,几乎没有一天空缺。梁君识人的能力超过常人,我们一见面,他就对我有了知己般的了解。他说我得到古人的遗风,认为我的名声将永垂不朽,并答应为我揄扬吹嘘。我起初以为他只是当面勉励我,也没有觉得这是多么幸运。十一月,梁君患病去世。我同朋友和公卿交游时,他们往往都说:“我早已把你的姓名登记在补阙梁君那里了。”我这才知道,他并不是只在当面勉励我。当时我以为,前辈遇到人才而特别加以赏识,都应当有这样的心意;还没有想到知己是多么难得。梁君去世至今五年了,我学习圣人的经籍、教诲和文章义理,写成的文章将近数万字,比当年给梁君看的文章多了不止几倍。虽然不敢说自己的德行同古人一样,但内心也常常不感到惭愧。每年参加礼部考试,却接连因为文章被黜退,声誉光彩在当时世俗中黯淡下来,人人都说这本来就是应当的。到这时我才知道,前辈遇到人才而特别赏识,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心意,这才明白知己是多么难得。看见善人却不能识别,即使是善人又有什么用?认识了却不能称誉,就等于没有认识;称誉了却不能深入了解,就等于没有称誉;深入了解了却不能长久坚持,就等于没有深入了解;长久坚持却不能坚持到底,就等于没有长久坚持。我虽然不才,幸而承蒙梁君知晓;梁君替我向别人称说,难道不是称誉吗?说我有古人的遗风,难道不是深入了解吗?称誉我一直到他终身,难道不是长久吗?可惜梁君短命,突然去世,因此我没能有所成就。谁能继承梁君的志向,来成就我呢?算了吧!上天突然夺走梁君,这是使我的命运长久地困顿、坎坷、穷厄啊。于是我作《感知己赋》来哀伤自己。文辞虽有怨意,却不失条理,大概是《小雅》和骚人的遗风。赋辞说:忧愁苦闷令人不安啊,想要无端地把它排遣掉。那些普通人认为容易的事啊,正是志士所难以做到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人人都在叹息啊,我又何必怨恨这个时代?唯独我困顿穷厄而不能显达啊,哀悼知音永远逝去。我的一生遭遇纷繁多故啊,惭愧世上有谁真正了解我?抚循圣人的教化义理啊,考察它合于古道却违背时俗。确实自信内心所守啊,可叹却同世俗相违。为求取一个名位奔走了五年啊,至今仍没有成就,滞留在这条歧路上。昔日圣贤忙碌不安啊,经历极多屈辱而奔走。选择中庸之道,踏上艰难的道路啊,即使困顿也始终不改变自己的作为。假如天地没有私心啊,为何不让神明鉴察照见?我的心刚劲正直如松柏啊,即使陷于霜雪也不会衰败。了解我的人忽然逝去啊,难道我的道就这样终结了吗?《幽怀赋》【并序】朋友中有为我叹息的人,我作《幽怀赋》来答复他们。赋辞说:众人喧嚣杂处啊,都叹息年老而又地位卑微。看我的内心并不这样啊,却担心践行大道仍然不对。假如内心自得其乐啊,即使终老而死又有什么可悲?昔日孔门有许多贤人啊,只有颜回最接近圣人。超越群体的情感而独自前进啊,指向圣人的境域而高高追求。即使只有箪食瓢饮啊,哪里会羡慕轻裘肥马?看那样的人究竟如何啊,我惭愧自己的德行太微薄。自己不耕田却饱食啊,妻子不织布却穿着丰足。援引圣贤来比较衡量啊,哪里还能希求侥幸?想到自己的抱负还没有施展啊,并不是哀悼自己而陈说私情。自从安禄山开始起兵啊,年岁周转六十而祸乱仍未平定。神明的尧帝所治理的郡县啊,为何竟成了世代传承而各自据守?征收百姓的赋税来养育士卒啊,排列高城彼此维系。这个时代怎能长久存在啊,应当永远加以思考并深远谋虑。古有三苗违抗命令啊,舞动干羽而使他们归服。只要刑罚与德政都已修明啊,无论远近都会归附。当年高祖刚起兵时啊,只带领一支疲弱的军队。能够顺应天意并善于使用众人啊,最终扫除暴乱而平定隋朝。何况当今天子神明啊,又有烈祖留下的先例。革除弊政而恢复根本啊,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假如朝廷的治理得当啊,哪里会有下层州县能够违抗?可悲我生来卑贱而处在偏远之地啊,满怀深沉的抱负又向谁诉说?可叹这些真诚的心意无法通达啊,可惜这条大道无人遗留。只有在半夜独自暗暗叹息啊,这不是我应当忧虑的事情。《释怀赋》【并序】我读《党锢传》,哀叹正直之道多遭祸患,不能容忍,于是作《释怀赋》。赋辞说:“心中怀着郁结啊,经历悔恨和忧患而不能摆脱。我的心正直而没有差错啊,只有上天能够知道。邪曲之人有什么德行却一定受到喜爱啊,忠臣有什么过错却遭到怀疑?那些陈说意见的人那么多啊,为什么不撇开众人而来询问他们?进献忠诚的言论却不被相信啊,退避远去又不能获准。不能验证事实而加以考察啊,本来就是我的道路所遭遇的困厄。昔日师商侍奉圣人啊,德行已经相同而行为却有所变革。只是肝肠各不相同啊,操守不同又有什么可责备?愿意敞开心怀而竭尽所知啊,道路既然堵塞,只能实行自己的志向。道路并不险恶却不能通行啊,是人们嫉恨我而心意不同。王章正直而死于狱中啊,李固忠诚却陷于刑罚。自古以来世人所悲哀的事情啊,何况末世风俗更令人悲哀。实在哀痛贞洁之心如白玉啊,憎恨恶草杂乱生长。让农夫用手去锄除啊,反而剪去了好的禾茎。难道不是指着污秽告诉他吗啊,他却假装瞪眼装聋,不肯听从。叹息着想要放弃却不忍心啊,最终停滞不前又能成就什么?在清晨起来行走站立啊,仰望白日来自我明察。处在一世之间如同流水啊,何必长久地为之伤情?喜爱这些言语而内心受到压抑啊,庄生的宏大见识可以使我振作。毁弃芬芳的茝兰啊,栽种蒿草而罗列满地。” 斥退通行的大道而使它荒芜啊,却留恋中断的荆棘小径。搁置《春秋》的义理而询问内心啊,这同眼前的情形又有什么区别?从前凭借言辞结交而约定啊,期望共同赴死、彼此相伴。可叹所坚守的已经不同啊,于是放纵散漫而丢弃了最初的心愿。洁白高尚而不被容纳啊,并不是在市场上标榜正直以求取利益。忠诚不顾一切却被立即遗忘啊,交情不同便被抛弃。可悲啊,不迎合自己却必然招来仇恨,料想除了水火之外还有什么可畏惧?唯独我的行为不是这样啊,正直得无愧于内心而畏惧义理。赞美山中苍苍的松树啊,严冬苦寒时也同样憔悴。我本来就喜爱它的贞洁刚强啊,又何必责怪这点小小的不同?想要安静沉默而断绝声音啊,难道不悲悼自己当初的志向?但压抑这种情怀又做不到啊,终将在漫漫长夜中叹息。” 《李文公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二唐 李翺 撰复性书上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皆情之所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过也。七者循环而交来,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浑也,其流不清;火之烟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过。沙不浑,流斯清矣;烟不郁,光斯眀矣。情不作,性斯充矣。性与情不相无也。虽然,无性则情无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性者,天之命也。圣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动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圣人者,岂其无情邪?圣人者,寂然不动,不徃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参乎天地,变化合乎隂阳。虽有情也,未尝有情也。然则百姓者,岂其无性者邪?百姓之性与圣人之性,弗差也。虽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穷,故虽终身而不自覩其性焉。火之潜于山石林木之中,非不火也。江河淮济之未流而潜于山,非不泉也。石不敲,木不磨,则不能烧其山林而燥万物。泉之源弗疏,则不能为江、为河、为淮、为济。东滙大壑,浩浩荡荡,为弗测之深。情之动弗息,则不能复其性而烛天地,为不极之明。故圣人者,人之先觉者也。觉则眀,否则惑。惑则昏。明与昏谓之不同。眀与昏,性本无有,则同与不同二者离矣。夫明者,所以对昏。昏既灭,则眀亦不立矣。是故诚者,圣人,性之也。寂然不动,广大清眀,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语黙,无不处于极也。复其性者,贤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则能归其源矣。《易》曰:「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徳,日月合其眀,四时合其序,▯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神乎?」此非自外得者也,能尽其性而已矣。子思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賛天地。」之化育,可以賛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眀,眀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圣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于圣也。故制礼以节之,作乐以和之。安于和乐,乐之本也。动而中礼,礼之本也。故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歩则闻佩玉之音。无故不废琴瑟,视聴言行,循礼而动,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也。道者,至诚也。诚而不息,则虗;虚而不息,则眀;眀而不息,则照天地而无遗。非他也,此尽性命之道也。哀哉,人皆可以及乎此,莫之止而不为,也不亦惑邪?昔者圣人以之传于顔子,顔子得之拳拳不失,不逺而复其心,三月不违仁。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其所以未到于圣人者,一息耳。非力不能也,短命而死故也。其余升堂者,葢皆传也。一气之所养,一雨之所膏,而得之者各有浅深,不必均也。子路之死也,石乞壶黡以戈撃之,防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由也非好勇而无惧也,其心寂然不动故也。曾子之死也,曰:「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此正性命之言也。子思,仲尼之孙,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传于孟轲。轲曰:「我四十不动心。」轲之门人逹者,公孙丑、万章之徒,葢传之矣。遭秦灭书,《中庸》之不焚者一篇存焉。于是此道废阙,其教授者唯节行文章、章句威仪、撃劔之术相师焉,性命之源则吾弗能知其所传矣。道之极于剥也,必复。吾岂复之时邪?吾自六嵗读书,但为词句之学,志于道者四年矣。与人言之,未尝有是我者也。南观涛江入于越,而吴郡陆傪存焉。与之言之,陆傪曰:「子之言,尼父之心也。」东方如有圣人焉,不出乎此也。南方如有圣人焉,亦不出乎此也。惟子行之不息而已矣。呜呼,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眀,是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问于我,我以吾之所知而传焉。遂书于书,以开诚眀之源,而缺絶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于时。命曰《复性书》,以理其心,以传乎其人。乌戏!夫子复生,不废吾言矣。复性书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李文公集》卷二 唐 李翺撰 《复性书上》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圣人,是因为有本性;人之所以被自己的本性迷惑,是因为有情。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情绪,都是情感所造成的。情感一旦昏乱,本性就隐藏起来了。这不是本性的过错。七情循环交替而来,所以本性不能充分显现。水混浊了,水流就不清;火冒烟了,光就不明。这不是水火清澈光明的过错。泥沙不使水混浊,水流就清澈了;烟气不郁积,火光就明亮了。情感不发生,本性就充分显现了。本性与情感并不是彼此不能共存。虽然如此,没有本性,情感也就没有产生的依据。可见情感是由本性产生的,情感不能独立成为情感,是因本性而成为情感;本性也不能独立显现为本性,是通过情感来彰明的。本性,是上天赋予人的命;圣人得到它而不受迷惑。情感,是本性的发动;百姓沉溺其中而不知道它的根本。圣人难道没有情感吗?圣人寂静而不妄动,不必前往却能到达,不用言说却神妙,不显耀却有光明。他的制作参合天地,变化符合阴阳。虽然有情感,却从未被情感所牵累。那么百姓难道就是没有本性吗?百姓的本性与圣人的本性没有差别。虽然如此,情感所造成的昏乱彼此攻伐,没有穷尽,所以即使终身也不能亲自看见自己的本性。火潜藏在山石林木之中,并不是没有火性。江河淮济的水尚未流出而潜藏在山中,也不是没有泉源。石头不敲击,木头不摩擦,就不能燃烧山林、使万物干燥;泉源不疏通,就不能形成江、河、淮、济。它们向东汇入大壑,浩浩荡荡,成为深不可测的水域。情感的发动不停息,就不能恢复本性、照耀天地,达到无穷无尽的光明。所以圣人,是人类中最先觉悟的人。觉悟就明白,否则就迷惑;迷惑就昏暗。明与昏被说成不同。其实明与昏在本性中本来都没有,所以同与不同这两者也就分离了。所谓明,是用来对待昏暗的;昏暗既然消灭,明也就不再单独成立。因此,真实无妄就是圣人,就是本性的真实状态。他寂然不动,广大清明,照耀天地;受到感应便通晓天下的事理。行动、停止、言语、沉默,没有不处于极致的。恢复本性,是贤人不断循行这条道路。不断循行,就能回到本源。《易》说:“圣人同天地的德性相合,同日月的光明相合,同四时的秩序相合,同鬼神的吉凶相合。在天意之前行动而天不违背,在天意之后行动而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 这并不是从外界得到的,只是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罢了。子思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能够赞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同天地并列为三。”其次是从某一方面用力,专一用力就能达到真诚;真诚就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白,明白就会感动,感动就会发生变化,变化就会化育万物。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圣人知道人的本性都是善的,可以不断顺循它而达到圣人的境界。因此制定礼来节制,制作乐来调和。安于和乐,是乐的根本;行动而合于礼,是礼的根本。所以坐车时听到鸾铃和车铃的声音,行走时听到佩玉的声音。没有特殊原因不废弃琴瑟;视、听、言、行都遵循礼而行动,用这些来教人忘却嗜欲,回归性命之道。道就是真诚。真诚不断,就会虚静;虚静不断,就会明;明不断,就能照耀天地而没有遗漏。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充分实现性命之道。可悲啊,人都可以达到这个境界,却没有什么阻止他们而不去做;这不也是迷惑吗?从前圣人把它传给颜子,颜子恭敬谨慎地守持而不失去,不远离本心而恢复它,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孔子说:“颜回大概接近圣人了,只是常常处于空虚状态。”他之所以没有达到圣人境界,只差一息而已。并不是力量做不到,而是因为短命早死。其余达到堂上境界的人,大概都传承了这种道。一股气所滋养,一场雨所润泽,人们得到它各有深浅,不必相同。子路死时,石乞、壶黡用戈击打他,割断了他的冠缨。子路说:“君子死时,帽子不能掉。”于是系好冠缨而死。子路并不是喜欢勇武而无所畏惧,而是因为他的心寂然不动。曾子临死时说:“我还求什么呢?我能够守正而死,这就够了。”这是合于正性正命的话。子思是仲尼的孙子,得到了祖父的道,撰述《中庸》四十七篇,把它传给孟轲。孟轲说:“我四十岁时心不动摇。”孟轲门下通达的人,如公孙丑、万章之流,大概已经传承了这种道。遭逢秦朝焚灭书籍,《中庸》没有被焚毁的只剩一篇。于是这条道废缺了,传授它的人只有以节操品行、文章、章句、威仪和击剑技艺相互传习;至于性命的根源,我就不知道它由谁传下来了。道衰极于剥卦之后,必然会复兴。难道现在正是复兴它的时候吗?我从六岁读书以来,只学习词句之学;立志于道,已经四年了。我把这些道理告诉别人,却从来没有人认为我是对的。向南观看涛江,进入越地,吴郡陆傪还在那里。我把这些话告诉他,陆傪说:“你的话,是尼父的心意。东方如果有圣人,大概也不会超出这些道理;南方如果有圣人,也不会超出这些道理。只在于你不断实行它罢了。”唉,性命之学的书虽然存在,求学的人却不能明白,所以都归入庄子、列子、老子和佛教的学说。不了解的人说,这是因为你的门徒不能穷尽性命之道;相信这种说法的人,都这样说。有人向我询问,我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传授给他。于是写成这部书,用来开启真实光明的根源,使那种残缺断绝、废弃而不显扬的道,或许可以流传于当世。于是命名为《复性书》,用来治理自己的心,并传给那些有资格承受它的人。呜呼!孔夫子如果复生,也不会废弃我的言论。《复性书》中
或问曰:「人之昏也,乆矣。将复其性者,必有渐也。敢问其方?」曰:「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正思者,无虑无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又曰:「闲邪存其诚。」《诗》曰:「思无邪。」曰:「已矣乎?」曰:「未也。」此斋戒其心者也。犹未离于静焉。有静必有动,有动必有静。动静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焉能复其性邪?曰:「如之何?」曰:「方静之时,知心无思者,是斋戒也。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寂然不动者,是至诚也。」《中庸》曰:「诚则眀矣。」《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问曰:「不虑不思之时,物格于外,情应于内,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为邪,邪本无有,心寂不动,邪思自息。惟性眀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顔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逺复,无只悔,元吉。」问曰:「本无有思,动静皆离,然则声之来也,其不闻乎?物之形也,其不见乎?」曰:「不覩不闻,是非人也。视聴昭昭,而不起于见闻者,斯可矣。无不知也,无弗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诚之眀也。」《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曰:「敢问致知在格物,何谓也?」曰:「物者,万物也。格者,来也,至也。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眀辨焉,而不应于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参天地者也。」《易》曰:「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一阴一阳之谓道,此之谓也。」曰:「生为我说。」《中庸》曰:「不出乎前矣。」曰:「我未眀也。」敢问何谓天命?之谓性。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率性之谓道。何谓也?曰:率,循也。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道也者,至诚也。至诚者,天之道也。诚者,定也,不动也。修道之谓教。何谓也?曰:诚之者,人之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修是道而归其本者,眀也。敎也者,则可以教天下矣。顔子其人也。道也者,不可须▯离也。可离,非道也。说者曰:其心不可须▯动焉,故也。动则逺矣,非道也。变化无方,未始离于不动故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说者曰:不覩之覩,见莫大焉;不闻之闻,闻莫甚焉。其心一动,是不覩之覩,不闻之闻也。其复之也逺矣。故君子慎其独。慎其独者,守其中也。问曰:昔之注解《中庸》者,与生之言皆不同,何也?曰:彼以事解者也,我以心通者也。曰:彼亦通于心乎?曰:吾不知也。曰:如生之言,修之一日,则可以至于圣人乎?曰:十年扰之一日,止之而求至焉,是孟子所谓以杯水而救一车薪之火也。甚哉,止而不息,必诚;诚而不息,必眀。眀与诚终嵗不违,则能终身矣。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则可以希于至矣。故《中庸》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乆则徴,徴则悠逺,悠逺则博厚,博厚则髙眀。博厚所以载物也,髙眀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髙眀配天,悠乆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问曰:凡人之性,犹圣人之性,故曰:桀纣之性,犹尧舜之性也。其所以不覩其性者,嗜欲好恶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曰:为不善者,非性邪?曰:非也,乃情所为也。情有善有不善,而性无不善焉。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所以导引之者然也。人之性皆善,其不善亦犹是也。问曰:尧舜岂不有?情邪?曰:圣人至诚而已矣。尧舜之举十六相,非喜也;流共工,放驩兜,殛鲧,窜三苗,非怒也;中于节而已矣。其所以皆中节者,设教于天下故也。
译有人问:“人的昏昧已经很久了。要恢复本性,必定有一个渐进的过程。请问方法是什么?”回答说:“不思虑,不妄想,情感就不会产生。情感既然不产生,才算是正思。所谓正思,就是没有思虑妄想。”《易》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又说:“防止邪念,保存真诚。”《诗》说:“思想不要有邪念。”问:“这样就可以了吗?”答:“还不行。”这只是斋戒自己的内心,仍然没有离开静止状态。既然有静,就必然有动;有动,也必然有静。动静不停息,这就是情感。《易》说:“吉凶、悔恨、忧吝,都是由发动而产生的。”这样怎么能够恢复本性呢?”问:“那应当怎么办?”答:“正当心处于静止时,知道心中没有思虑,这叫斋戒。知道本来就没有思虑,动静都能离开,寂然不动,这就是真诚的最高境界。”《中庸》说:“真诚就能明白。”《易》说:“天下的变动,都以守正归一为准则。”问:“不思虑的时候,外界事物来到,内心产生情感反应,应当怎样才能制止?用情感来制止情感,可以吗?”答:“情感,是本性的邪曲状态。知道它是邪曲,邪曲本来没有实体,心寂然不动,邪念自然就止息了。” 只有本性明亮照察,邪念从哪里产生呢?如果用情感来制止情感,这就是强烈的情感了。情感彼此相互制止,难道会有终止的时候吗?”《易》说:“颜氏的儿子,有不善时从未不知道;知道了以后,从未再去做。”《易》又说:“不远离正道而复归,就不会有大的悔恨,是大吉。”问:“本来没有思虑,动静都能离开,那么声音到来时,难道听不见吗?事物有形时,难道看不见吗?”答:“看不见、听不见,就不是人了。视觉和听觉清楚明白,却不因见闻而妄动,这样就可以了。没有什么不知道,也没有什么不去做。心寂然不动,光明照耀天地,这就是真诚的明。”《大学》说:“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易》说:“《易》没有思虑,也没有作为;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通晓天下的事理。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存在,谁能达到这样呢?”问:“请问‘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是什么意思?”答:“物,就是万物;格,就是来到、到达。万物来到面前时,内心明明白白地辨别它,却不对外物产生妄应,这就是获得知识,也就是知识达到极点。知识达到极点,所以意念真诚;意念真诚,所以心正;心正,所以修身;修身,所以家庭整齐。” 家庭整齐,所以国家得到治理;国家得到治理,所以天下太平。这就是能够与天地并列的原因。”《易》说:“同天地相似,所以不会违背;知识周遍万物,道能够救济天下,所以不会有过失;广泛推行而不流失,乐天知命,所以没有忧虑;安于所处之地而敦厚仁德,所以能够爱人;包容天地的化育而不过分,使万物各尽其性而没有遗漏,通晓昼夜变化的道理而有智慧。所以神妙没有固定方所,《易》没有固定形体。阴阳相互交替,这就叫道,说的就是这个。”问:“请为我说明。”《中庸》说:“道就在眼前,并不在前面之外。”问:“我还不明白,请问什么叫天命?”答:“天命就是本性。”问:“人出生时处于安静状态,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本性就是上天的命。顺循本性就叫道。是什么意思?”答:“率,就是顺循。顺循本源而恢复本性,就是道。道就是真诚的最高境界,至诚就是上天之道。诚,就是安定不动。修明道就叫教。是什么意思?”答:“使自己真诚,是人的道路;使自己真诚,就是选择善而坚定地坚持它。修行这条道而回归根本,就是明。所谓教,就是可以用来教化天下的道。颜子就是这样的人。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 能够离开它的,就不是道。解释者说:这是因为人的心片刻也不能妄动。心一动就远离了道,就不是道了。变化虽然没有固定方式,却从未离开寂然不动的根本。因此君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戒慎,在无人听见的地方也恐惧。没有什么比隐蔽处更容易显现,没有什么比细微处更明显。所以君子慎重对待独处。解释者说:不见之见,没有比它更大的见;不闻之闻,没有比它更深的闻。内心一旦发动,就是不见之见、不闻之闻;这样就离复性很远了。所以君子慎独。慎独,就是守住中道。问:“从前注解《中庸》的人,同先生所说都不同,这是为什么?”答:“他们从事理方面解释,我从内心来贯通。”问:“他们也能贯通于内心吗?”答:“我不知道。”问:“按照先生所说,修行一天,就可以达到圣人境界吗?”答:“扰乱了十年,却只在一天之内停止它而求达到圣人境界,这就是孟子所说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的火。关键在于,一旦停止就不停息,必然达到真诚;真诚不停息,必然达到明。明与真诚终年不相违背,就能终身保持。仓促时一定如此,颠沛困顿时也一定如此,这样才可以希望达到圣人境界。所以《中庸》说:至诚没有止息。” 不止息就能长久,长久就能显著,显著就能悠远,悠远就能博大厚重,博大厚重就能崇高光明。博厚用来承载万物,高明用来覆盖万物,悠久用来成就万物。博厚可以与地相配,高明可以与天相配,悠久无边无际。达到这种境界,不显现却彰明,不发动却产生变化,不作为却能成就万物。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问:“凡人的本性同圣人的本性一样,所以说桀纣的本性也同尧舜的本性一样。他们之所以看不见自己的本性,是被嗜欲、爱憎所昏蔽,这不是本性的罪过。”回答:“做不善之事,不是本性的作用吗?”答:“不是,是情感造成的。情感有善有不善,而本性没有不善。孟子说: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水受到拍击而飞溅,可以使它越过额头;受到激流推动,可以使它流到山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引导它、推动它的力量造成的。人的本性都是善的,人的不善也同这个道理一样。”问:“尧舜难道没有情感吗?”答:“圣人只是达到了至诚。尧舜任用十六位贤相,并不是出于喜爱;流放共工,放逐驩兜,诛杀鲧,放逐三苗,并不是出于愤怒;只是所作所为合乎节度罢了。他们之所以一切都合乎节度,是因为为天下设置了教化。”
《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易》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防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圣人之谓也。问曰:「人之性,犹圣人之性,嗜欲爱憎之心,何因而生也?」曰:「情者,妄也,邪也。邪与妄,则无所因矣。妄情灭息,本性清眀,周流六虚,所以谓之能复其性也。」《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论语》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能正性命故也。问曰:「情之所昏,性即灭矣,何以谓之犹圣人之性也?」曰:「水之性,清澈,其浑之者,沙泥也。方其浑也,性岂遂无有邪?乆而不动,沙泥自沉,清眀之性,鉴于天地,非自外来也。故其浑也,性本弗失;及其复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犹水也。」问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问圣人之性将复为嗜欲所浑乎?」曰:「不复浑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无因,人不能复。圣人既复其性矣,知情之为邪,邪既为眀所觉矣。觉则无邪,邪何由生也?」伊尹曰:「天之道,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如将复为嗜欲所浑,是尚不自觉者也,而况能觉后人乎?」曰:「敢问死何所之耶?」曰:「圣人之所不眀,书于策者也。」《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防魂为变,是故知▯神之情状,斯尽之矣。」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则原其始而反其终,则可以尽其生之道。生之道既尽,则死之说不学而自通矣。此非所急也。子修之不息,其自知之,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书矣。复性书下昼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作者,与万物皆作;休乎休者,与万物皆休。吾则不类于凡人,昼无所作,夕无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耶?休耶?二者离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终不亡,且离也。人之不力于道者,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于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于禽兽虫鱼者,岂非道德之性乎哉?受一气以成其形,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专专于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则其所以自异于禽兽虫鱼者,亡几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眀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九、十年、百年者,则稀矣。当百年之时,而视乎九年时也,与吾此日之思于前也,逺近其能大相悬耶?其又能逺于朝日之时耶?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耳矣。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者哉?故吾之终日志于道德,犹惧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耶?
李文公集巻二
译《易》说:“知道变化之道的人,大概知道神妙之道是怎样发挥作用的吧?”《中庸》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的大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路。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易》说:“只有深邃,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只有几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只有神妙,所以不急迫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说的就是圣人。问:“人的本性同圣人的本性一样,那么嗜欲、爱憎之心,是因为什么产生的?”答:“情感是虚妄,是邪曲。既然是邪曲和虚妄,就没有真实的依据。虚妄的情感消灭止息,本性清明,周遍流行于天地四方,所以说能够恢复本性。”《易》说:“乾道发生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论语》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说的就是能够端正自己的性命。问:“情感所造成的昏暗一来,本性就灭失了,为什么还说它同圣人的本性一样?”答:“水的本性清澈,使它混浊的是沙泥。正当它混浊时,本性难道就完全没有了吗?长久不动,沙泥自然沉淀;清明的本性照鉴天地,并不是从外界得来的。” 所以水混浊时,本性并没有失去;等到它恢复清澈时,本性也不是重新产生。人的本性也同水一样。”问:“人的本性本来都是善的,却被邪曲的情感昏蔽。请问圣人的本性还会被嗜欲混浊吗?”答:“不会再混浊了。情感本来就是邪曲和虚妄;邪曲虚妄没有真实依据,人却不能恢复本性。圣人既然已经恢复了本性,就知道情感是邪曲的;邪曲既然已经被光明的本性觉察到,觉察到就没有邪曲,邪曲又从哪里产生呢?”伊尹说:“上天之道,就是用先知觉悟来使后知觉悟,用先觉来使后觉觉悟。我将要用这个道理来觉悟这些百姓;不是我使他们觉悟,又有谁来做呢?如果还会重新被嗜欲混浊,那就是尚且不能自我觉悟,何况能够使后人觉悟吗?”问:“请问人死后到哪里去?”答:“那是圣人尚未明白、只能写在书册上的事情。”《易》说:“推究开始而反察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凝聚成为物,魂魄游散产生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这就穷尽了。”孔子说:“尚且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既然如此,推究生命的开始而反察生命的终结,就可以穷尽人生之道。生之道既然穷尽,死的道理不用学习也会自然通晓。这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你不断修习这条道,自己会知道其中的道理,我不能再明明白白地把它说出并写下来了。《复性书下》白天劳作、晚上休息,是普通人。与劳作之物一同劳作,与休息之物一同休息。我却不同于普通人,白天没有什么可劳作,晚上也没有什么可休息。劳作不是我在劳作,劳作自有外物;休息不是我在休息,休息自有外物。是劳作吗?是休息吗?这两者分离而不存在;我所存守的东西,始终不会消亡,并且超越于二者之外。人之所以不努力修道,是因为昏昧而不思考。天地之间,万物由此产生。人同万物一样,也是一物。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虫鱼,难道不是因为有道德的本性吗?承受同一元气而形成自己的形体,一类成为物,一类成为人。得到人的形体非常困难。生在世上,寿命又不是很长。凭借这并不长久的生命,使用这极难得到的身体,却不专心于大道,任意放纵内心所想做的事,那么人用来区别于禽兽虫鱼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昏昧而不思考,这种昏昧终究不会明白。我的年龄已经二十九岁了,回想十九年的岁月,时间仿佛只是一个早晨;回想九年的岁月,时间也仿佛只是一个早晨。人所承受的寿命,长的不过七十八、九十年,达到一百年的很少。到了百年之时,回看九年时光,同我今天回想从前相比,远近难道会相差很大吗?它又能比一个早晨的时间长多少呢?既然如此,人的一生即使享有百年,也不过像雷电突然交击一样,像风吹拂而回旋一样,转瞬即可知晓。何况千百个人中还没有一个能活到百岁呢?所以我终身立志于道德,仍然担心来不及达到。那些任意放纵内心所想做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李文公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三唐 李翺 撰平赋书【并序】孔子曰:「道千乗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又曰:「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欲轻之于尧舜之道,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大桀小桀也。」是以什一之道,公私皆足,人既富,然后可以服教化,反淳朴。古之圣贤,未有不善于为政理人而能光于后代者也。故善为政者,莫大于理人;理人者,莫大于既富之又教之。凡人之情,莫不欲富足而恶贫穷,终嵗不制衣则寒,一日不得食则饥。四民之苦者,莫甚于农人。麦粟布帛,农人之所生也。嵗大丰,农人犹不能足衣食,如有水旱之灾,则农人先受其害。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夫如是,百姓之视其长上如仇讐,安既不得享其利,危又焉肯尽其力?自古之所以危亡,未有不由此者也。人皆知重敛之为可以得财,而不知轻敛之得财愈多也。何也?重敛则人贫,人贫则流者不归,而天下之人不来。由是土地虽大,有荒而不耕者,虽耕之而地力有所遗,人日益困,财日益匮,是谓弃天之时,遗地之利,竭人之财。如此者,虽欲为社稷之臣,建不朽之功,诛暴逆而威四夷,徒有其心,岂可得耶?故轻敛则人乐其生,人乐其生则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则土地无荒,桑柘日繁,尽力耕之地有余利,人日益富,兵日益强,四邻之人归之如父母,虽欲驱而去之,其可得耶?是以与之安而居则富而可教,与之危而守则人皆自固。孟轲所谓「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呜呼!仁义之道,章章然如大道焉,人莫不知之,然皆不能行。何也?见之有所未尽,而又有嗜欲以害之,其自任太多而任人太寡,是以有土地者有仁义,无代无之。虽莫不知之,然而未有一人能行之而功及后代者,由此道。也,秦灭古法,隳井田,而夏、殷、周之道废。相承滋乆,不可卒复翺,是以取可行于当时者为平赋书,而什一之法存焉。庶防乎能有行之者云尔。凡为天下者,视千里之都为千里之都者,视百里之州为百里之州者,起于一亩之田,五尺谓之歩【古者六尺为歩,古之尺小,为兹时之尺四尺八寸,则方一歩为古之方一歩余三百六寸二分五厘也】二百有四十歩谓之亩【古者歩百为亩,与此时不同,而従俗之数则易行也,一亩为古之田三畆也】三百有六十歩谓之里【古者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一井之田九夫三屋,方三百歩为一里也,方一里之田九夫,顷异名也】方里之田五百有四十亩【亩百为顷,五顷四十亩也,古之里虽小,其亩又加小,所以古之方一里为田九顷,兹时方一里为田五顷四十亩,为古之田十六顷有二十亩也】十里之田五万有四千亩【五百四十顷也,为古之田一千六百二十顷也】百里之州五千有四亿亩【五万四千顷也,为古之田一十六万二千顷也】千里之都五千有四百亿亩【五百四十万顷也,为古田一千六百二十万顷也】方里之内,以十亩为之屋室,径路牛豚之所息,葱韭菜蔬之所生植,里之家给焉【古者方一里为井,为田九百亩,农夫八家各受百亩,公田八十亩,八家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理私田,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余田二十畆为闾井屋室,兹时既加大一亩之田为古之田三畆,十畆之田为古之田三十亩,挍其多少亦相若矣】凡百里之州为方十里者百,州县城郭之所建,通川大途之所更,丘墓乡井之所聚,甽遂沟渎之所渠,大计不过方十里者三十有六,有田一十九亿四万有四千亩【一万九千四百四十顷也】百里之家给焉,千里亦如之,髙山大川则郭其中,斩长缀短而量之,一亩之田以强幷弱,水旱之不时,虽不能尽地力者,嵗不下粟一石,公索其十之一,凡百里之州有田五十有四亿亩,以一十九亿四万有四千亩为之,州县城郭、通川大途、甽遂沟浍、丘墓乡井、屋室径路、牛豚之所息、葱韭菜蔬之所生植,余田三十四亿五万有六千亩【三万四千五百六十顷也】畆率十取粟一石,为粟三十四万五千有六百石,以贡于天子,以给州县凡执事者之禄,以供賔客,以输四方,以御水旱之灾,皆足于是矣。其田间树之以桑,凡树桑,人一日之所休者,谓之功桑。太寡则乏于帛,太多则暴于田。是故十畆之田,植桑五功,一功之蚕,取不宜嵗度之,虽不能尽其功者,功不下一匹帛。公索其百之十。凡百里之州,有田五十四亿畆,以十九亿四万有四千畆为之,州县城郭、通川大途、甽遂沟浍、丘墓乡井、屋室径路、牛豚之所息、葱韭菜蔬之所生植,余田三十四亿五万有六千畆。
译钦定四库全书 《李文公集》卷三 唐 李翺撰 《平赋书》【并序】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敬慎地办理政事并取得信任,节约费用并爱护百姓,按照农时役使百姓。”又说:“如果想要实行而有所依据,那么周公的典章就在这里。”孟子说:“夏后氏以五十亩田征收贡赋,殷人以七十亩田实行助法,周人以百亩田实行彻法,实际上都是什一税。想要比尧舜之道轻的,就成了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之道重的,就成了大桀、小桀。”因此,实行什一税的原则,公家和私人都能富足;百姓富裕以后,才可以接受教化,恢复淳朴。古代圣贤没有不善于治理政事、管理百姓而能使声名光耀后世的。所以善于治理政事,最重要的是治理百姓;治理百姓,最重要的是先使他们富足,再教化他们。凡人的性情,无不希望富足而厌恶贫穷;一年到头不能制作衣服就会寒冷,一天不能得到食物就会饥饿。四种民众中受苦最重的,莫过于农民。麦、粟、布、帛,都是农民生产的。年成大丰收时,农民尚且不能衣食充足;如果遭遇水旱灾害,农民就首先受到伤害。有若说:“百姓不富足,君主同谁富足?”既然这样,百姓把他们的长官看作仇敌,平安时尚且不能享受利益,危急时又怎么肯尽力呢?自古以来国家之所以危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人人都知道加重赋税可以取得财物,却不知道减轻赋税反而能取得更多财物。为什么呢?加重赋税,百姓就贫困;百姓贫困,流亡的人就不回来,天下的人也不来。这样一来,土地虽然广大,却有荒地不能耕种;即使耕种,也会留下土地的力量。百姓日益困苦,财物日益匮乏,这就是丢弃天时、遗漏地利、耗尽人力财力。像这样,即使想做社稷之臣,建立不朽功业,诛讨暴逆而威服四夷,也只能空有这份心愿,难道能够实现吗?所以减轻赋税,百姓就乐于生活;百姓乐于生活,定居者就不流亡,流亡者也会一天天前来。定居者不流亡而流亡者不断到来,土地就没有荒芜,桑树柘树日益繁茂,竭力耕种的土地还有余利,百姓日益富裕,军队日益强盛,四邻的百姓像归附父母一样归附,即使想驱逐他们,又怎么做得到呢?因此,同百姓一起安定地居住,他们就富足而且可以接受教化;同百姓一起处于危难而守卫,他们就人人自我巩固。孟轲所说的“带领自己的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成功过”,正是这个道理。唉!仁义之道,明明白白如同大道,人人没有不知道的,然而都不能实行。为什么?因为他们认识得还不够全面,又有嗜欲来损害它;对自己的要求太多,对别人的信任太少。因此,有土地的人都谈仁义,没有一个时代不是如此。虽然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然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实行它并使功业流传后代,原因就在这条道路。秦朝灭亡古代法制,毁坏井田制,于是夏、殷、周的制度废弃了。历代相承已经很久,不能仓促恢复。因此我选取当时可以实行的办法,写成《平赋书》,其中仍保存什一税的法则,希望或许有人能够实行它罢了。凡是治理天下的人,把方圆千里的都城看作方圆千里的都城,把方圆百里的州看作方圆百里的州,都应从一亩田开始计算。五尺叫作一步【古代六尺为一步。古代的尺较小,折合当时的尺为四尺八寸,所以方一歩相当于古代方一歩多三百零六寸二分五厘】;二百四十步叫作一亩【古代以一百步为一亩,同当时不同;但依从当时的数目就容易实行。一亩相当于古代的三亩田】;三百六十步叫作一里【古代一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一井的田地有九夫三屋,方三百步为一里;方一里的田地有九夫,顷是它的另一个名称】。方一里的田地有五百四十亩【一百亩为一顷,共五顷四十亩。古代的里虽然小,亩也更小,所以古代方一里有九顷田;当时方一里有五顷四十亩,相当于古代十六顷二十亩的田】。十里的田地有五万四千亩【五百四十顷,相当于古代一千六百二十顷的田】;方圆百里的州有五千四百亿亩【五万四千顷,相当于古代十六万二千顷的田】;方圆千里的都城有五千四百亿亩【五百四十万顷,相当于古代一千六百二十万顷的田】。方一里以内,拿出十亩作为房屋、道路以及牛猪休息的地方,种植葱、韭、蔬菜,供一里人家使用【古代方一里为一井,有田九百亩;八家农夫各接受百亩,公田八十亩,八家共同耕种公田。公事完成以后,才治理私田。《诗经》说:“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剩下的二十亩作为闾里的井舍和房屋。当时一亩田已经相当于古代三亩田,十亩田相当于古代三十亩田,比较其多少也大致相当】。凡方圆百里的州,作为方十里的区域有一百个,其中设置州县城郭,修建贯通河流的大路,聚集丘墓乡里,开凿田间水道、沟渠和小渠。大致计算,不过是方十里的区域三十六个,共有田一十九亿四万四千亩【一万九千四百四十顷】;方圆百里的范围足以供养百姓,方圆千里也是如此;高山大河则包围在其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寸〕 把田地的长短截取、丈量,一亩田以强并弱,水旱又没有定时,即使不能完全发挥地力,每年所产粟也不少于一石;公家征取其中十分之一。大凡方圆百里的州,共有田地五十四亿亩,其中十九亿四万四千亩用作州县城郭、通行的河流大道、田间小沟大沟、丘墓乡井、房屋道路、牛猪休息之处以及葱韭菜蔬种植之地;剩下三十四亿五万六千亩【合三万四千五百六十顷】。每亩取粟一石的十分之一,共得粟三十四万五千六百石,用来进贡天子,供给州县各执事官吏的俸禄,供宾客使用,输送四方,抵御水旱灾害,这些用度都足够了。田间还种桑树。凡种桑树,以一个人一天所能休治的面积为一功桑。太少就会缺少丝帛,太多又会侵占田地。因此,十亩田种五功桑;一功桑所养的蚕,不应按每年的常数计算,即使不能完全发挥其功效,每功所得也不少于一匹帛;公家征取其中十分之一。大凡方圆百里的州,共有田地五十四亿亩,其中十九亿四万四千亩用作州县城郭、通行的河流大道、田间小沟大沟、丘墓乡井、房屋道路、牛猪休息之处以及葱韭菜蔬种植之地;剩下三十四亿五万六千亩。
麦之田,大计三分当其一,其土卑不可以植桑,余田二十三亿有四千畆,树桑,凡一百一十五万有二千功,功率十取一匹帛,为帛一十一万五千有二百匹,以贡于天子,以给州县凡执事者之禄,以供賔客,以问四方,以御水旱之灾,皆足于是矣。鳏寡孤独有不人疾者,公与之粟帛,能自给者弗征。其田桑,凡十里之乡为之公囷焉。乡之所入于公者,嵗十舎其一于公囷,十嵗得粟三千四百五十有六石。十里之乡多人者不足,千六百家乡之家保公囷,使勿偷。饥嵗并人不足于食,量家之口多寡出公囷与之,而劝之种以须麦之升焉。及其大丰,乡之正告乡之人,归公所与之畜,当戒必精,勿濡以内于公囷。穷人不能归者与之,勿徴。于书则嵗虽大饥,百姓不困于食,不死于沟洫,不流而入于他矣。人既富乐,其生重犯法而易为善,教其父母使之慈,教其子弟使之孝,敎其在乡党使之敬让,羸老者得其安,防弱者得其养,鳏寡孤独有不人疾者,皆乐其生,屋宇。相邻烟火相接于百里之内,与之居则乐而有礼,与之守则人皆固其业,虽有强暴之兵,不敢陵。自百里之内推而布之千里,自千里而被乎四海,其孰能当之?是故善为政者,百姓各自保而亲其君,上虽欲危亡,弗可得也。其在《诗》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戸。今此下民,或敢侮予。」此之谓也。进士策问第一道问:初定两税时,钱直卑而粟帛贵。粟一斗,价盈百;帛一匹,价盈二千。税戸之嵗供千百者,不过粟五十石,帛二十余匹而充矣。故国用皆足,而百姓未以为病。其法弗更,及兹三十年,百姓土田为有力者所并,三分逾一,其初矣。其输钱数如故,钱直日髙,粟帛日卑。粟一斗,价不出二十;帛一匹,价不出八百。税戸之嵗供千百者,粟至二百石,帛至八十匹然后可足。是为钱数不加,而其税以一为四。百姓日蹙,而散为商以逰,十三四矣。四年春,天子哀之,诏天下守土臣定留州使额钱,其正料米如故,其余估髙下如上供。百姓頼之,以比两税之初,轻重犹未相似。有何术可使国用富,而百姓不虚逰,人尽归于农,而皆乐?有力所并者,税之如戸,而士兵不怨。夫岂无策而臻于是耶?吾子盍悉懐以来告。又第二道问:土蕃之为中国忧也,乆矣。和亲、赂遗之,皆不足以来好。息师,信其甘言而与之诅盟耶?于是深懐阴邪,乗我之去而欺神虐人,系虏卿士大夫。至兹为羞,备御之耶?则暴天下数十万之兵,或悲号其父母妻子,且烦馈餫衣食之劳,百姓以虚。弗备御之耶?必将伺我之间,攻陷城池,掠玉帛子女,杀其老弱,系累其丁壮以归。自古帝王,岂无诛土蕃之成筞邪?何边境未安,若斯之甚邪?二三子,其将亦有说乎?
李文公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四唐 李翺 撰
従道论中才之人,拘于书而惑于众传,言违众不祥。
译种麦的田,大约占三分之一;这些土地低洼,不适宜种桑。剩下二十三亿四千亩种桑,共一百一十五万二千功;每功取一匹帛的十分之一,共得帛十一万五千二百匹,用来进贡天子,供给州县各执事官吏的俸禄,供宾客使用,输送四方,抵御水旱灾害,这些用度都足够了。鳏寡孤独以及有疾病而不能自立的人,公家给他们粟和帛;能够自给的,不征税。对种田和种桑,凡十里一个乡,设置公家粮仓。乡里每年缴入公家的粮食,拿出十分之一存入公仓,十年可得粟三千四百五十六石。十里之乡人口多的还不够用,就让一千六百户乡民共同保护公仓,使粮食不被偷盗。饥荒之年,百姓缺粮,便根据各家人口多少,从公仓取粮发给他们,同时勉励他们耕种,以等待麦子成熟。到了大丰收时,乡正告知乡民,把公家以前发给的粮食归还;归还时一定要精纯,不要掺水后送入公仓。穷人不能归还的,就免于征收。这样一来,即使年岁大饥,百姓也不会因缺粮而困苦,不会饿死在沟渠中,也不会流亡到别的地方。人民既富足安乐,就会看重生命而不轻易犯法,也容易向善;教导他们侍奉父母,使父母慈爱;教导子弟,使他们孝顺;教导乡党中的人,使他们恭敬谦让;衰弱年老的人能够安居,幼弱者得到养育,鳏寡孤独以及有疾病而不能自立的人,都能安乐地生活,住有房屋。相邻人家的炊烟和火光在百里之内相互连接;同他们相处,他们就快乐而有礼;同他们守御,人人都坚守自己的产业,即使有强暴的军队,也不敢凌辱他们。从百里之内推行开来,遍及千里;从千里再扩展到四海,其中谁能抵挡呢?所以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使百姓各自保全产业而亲近君主;即使君主在上面想使国家危亡,也不可能做到。《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剥取那桑树皮,缠紧门窗。如今这些下面的百姓,谁还敢欺侮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进士策问第一道。问:刚实行两税法时,钱价低而粟帛贵。一斗粟,价格超过一百钱;一匹帛,价格超过二千钱。纳税户每年应缴纳钱千百,折合不过粟五十石、帛二十多匹就够了。所以国家的用度都充足,百姓还没有感到困苦。两税法没有改变,到了如今三十年,百姓的土地被有势力的人兼并,已经超过当初的三分之一。所缴钱数仍和从前一样,但钱价日益升高,粟帛价格日益降低。一斗粟,价格不超过二十钱;一匹帛,价格不超过八百钱。纳税户每年应缴纳钱千百,须粟达到二百石、帛达到八十匹才够。这就是钱数没有增加,而税负却由一份变成了四份。百姓日益窘迫,便散去经商游荡,已经有十分之三四了。四年春,天子怜悯他们,下诏让天下守土之臣确定留州使额钱;正额的米仍按旧制,其余各项则按价格高低像上供物资那样征收。百姓依赖这一措施,和两税法初行时相比,轻重仍然相差很远。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国家用度富足,又使百姓不至于空自游荡,人人都回归农业,并且都能安乐?对于被有力者兼并的土地,仍按纳税户征税,使士兵也不怨恨。难道竟没有办法达到这种结果吗?先生为什么不把胸中的见解全部说出来告诉我呢?又是第二道。问:吐蕃成为中原的忧患,已经很久了。用和亲、赠送财物来对待它,都不足以招来它的友好。是要停止军队,相信它的甜言蜜语,同它订立盟誓吗?这样一来,它心中深藏奸邪,趁我军撤去之时欺神虐人,拘系俘虏卿士大夫,直到如今成为羞耻。是要准备防御吗?那就要调动天下数十万军队,有的人会因思念父母妻子而悲号,还要劳烦百姓负担粮饷、衣食,百姓会因此空虚。是不防御吗?它一定会窥伺我方的空隙,攻陷城池,掠夺玉帛和子女,杀死老弱,把壮丁拘系回来。自古帝王,难道没有诛讨吐蕃的成功策略吗?为什么边境还没有安定,竟严重到这种地步?诸位,你们难道也有办法可说吗?《李文公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四。唐代李翱撰。《从道论》。中等才智的人拘泥于书本,又被众人的传说迷惑,认为言论违背众人就是不祥。
书曰:“三人占则従二人之言。”翺以为言出于内,则可守而为常,则中人之惑者多矣。何者?君子従乎道,也不従乎众也。道之公余将,是之岂知天下党然而非之?道之私余将,非之岂知天下謷然而是之?将是之,岂图是之之利乎?将非之,岂圗非之之害乎?故大道可存,是非可常也。小人则不然,将是之,先攫其利;己将非之,先怖其害。己然则逺害者,心是而非之;▯利者,心非而是之。故大道防,是非汩,人伦壊,邪说胜。庸可使众言必聴,众违必従之耶?且夫天下蚩蚩,知道者几何人哉?使天下皆贤人,则従众可也。使天下贤人二,小人三,其可以従乎?况贪人以利従,则富者之言胜;柔人以生従,则威者之言胜;中人以名従,则狷者之言胜。而君子之处众,则谆谆然如愚,怡怡然如卑。当言而黙者,三逰同而噐异,则黙;待近而责逺,则黙;事及而时未,则黙。小人俱不然。所以君子慎言而小人饰言,君子俟时而小人徇时也。然则君子默于众,小人黙于独,皆事势牵之,岂心愿耶?学而従之者,得以择之矣。呜呼!治世少而乱世多,贤一伸而邪百胜。在上者言贵和而不贵正,在下者言贵従而不贵得。设使一室之中,一人唱而十人和,一人讷则虽欲言之羣而訧之矣。是则和者人之喜,默者人之怒。吾宁従道而罹怒乎?宁违道而従众乎?斯所谓辨难易而权是非矣。或曰:“众可违而不可従,必乎?”曰:“未也。君子怯于名而勇于实,吾非众之首,众非吾必従。君子完其力而已,则奚以违?理不吾之问,辞非人必従君子耳。其声而已,则奚以违?所谓君子者,进退周旋,羣独语黙,不失其正而不罹其害者,葢在此而已矣。”去佛斋【并序】故温县令杨垂为京兆府参军时,奉叔父司徒命,撰集防仪,其一篇云:「七七斋,以其日送卒者衣服于佛寺,以申追福。」翺以杨氏防仪,其他皆有所出,多可行者,惟此一事伤礼,故论而去之,将存其余云。佛法之流染于中国也,六百余年矣。始于汉,浸滛于魏晋宋之间,而澜漫于梁。萧氏遵奉之,以及于兹。葢后汉氏无辨而排之者,遂使夷狄之术行于中华,故吉凶之礼谬乱。其不尽为戎礼也,无几矣。且杨氏之述防仪,岂不以礼法迁壊,衣冠士大夫与庶人委巷无别为是,而欲纠之以礼者耶?是宜合于礼者存诸,愆于礼者辨而去之。安得专己心而言也?苟惧时俗之怒已耶?则杨氏之仪据于古而拂于俗者多矣。置而勿言则犹可也,既论之而书以为仪。舍圣人之道,则祸流于将来也无穷矣。佛法之所言者,列御防庄周言所详矣。其余则皆戎狄之道也。使佛生于中国,则其为作也必异于是。况驱中国之人举行其术也?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存有所养,死有所归,生物有道,费之有节。自伏羲至于仲尼,虽百代圣人不能革也。故可使天下举而行之无弊者,此圣人之道所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而养之以道德仁义之谓也。患力不足而已。向使天下之人力足,尽修身毒国之术,六七十歳之后,虽享百年者亦尽矣。天行乎上,地载乎下,其所以生育于其间者,畜兽禽鸟鱼鼈蛇龙之类而止尔。况必不可使举而行之者耶?夫不可使天下举而行之,则非圣人之道也。故其徒也不蚕而衣裳具,弗耨而饮食充,安居不作,役物以养己者,至于防千百万人。推是而冻馁者几何人?可知矣。于是筑楼殿宫阁以事之,饰土木铜铁以形之,髠良人男女以居之。虽璇室象廊倾宫鹿台章华阿房弗加也。是岂不出乎百姓之财力欤?昔者禹之治水害也,三过其门而不入。手胼足胝,凿九河疏济洛导汉汝,决淮江而入于海。人之弗为,蛟龙食也。禹实使然。德为圣人,功攘大祸,立为天子。而传曰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土阶髙三尺。其异于彼也如是。此昭昭然其大者也,详而言之,其可穷乎?故惑之者溺于其教,而排之者不知其心。虽辩而当,不能使其徒无哗而劝来者。故使其术若彼其炽也。有位者信吾说而诱之,其君子可以理服,其小人可以令禁,其俗之化也,弗难矣。然则不知其心,无害为君子;而溺于其教者,以夷狄之风而变乎诸夏,祸之大者也。其不为戎也,幸矣。昔者司士贲告于子防曰:「请袭于牀。」子防曰:「诺。」县子闻之曰:「汰哉,叔氏!专以礼许人,人之袭于牀,失礼之细者也,犹不可,况举身毒之术,乱圣人之礼,而欲以传于后乎?」解惑
译《尚书》说:“三个人占问,就听从其中两个人的意见。” 李翱认为,如果这句话出自内心,便可以遵守而奉为常法,那么中等人的迷惑就更多了。为什么呢?君子遵从道,并不遵从众人。道是公正的,即使我将要赞成它,难道会知道天下人都成群地非难它吗?道若是偏私的,即使我将要反对它,难道会知道天下人都喧闹地赞成它吗?将要赞成它,难道是图谋赞成它所带来的利益吗?将要反对它,难道是图谋反对它所造成的祸害吗?所以,大道可以保存,是非可以成为常理。小人却不是这样,将要赞成某事,先夺取它的利益;自己将要反对某事,先害怕它的祸害。已经这样做了,想远离祸害的人,内心赞成却口头反对;迷恋利益的人,内心反对却口头赞成。所以大道受到阻塞,是非混乱,人伦败坏,邪说胜出。难道可以让众人的话都必须听从、众人反对的事都必须遵从吗?况且天下人纷纷扰扰,知道道的人有几人呢?假如天下都是贤人,听从众人也可以;假如天下有两个贤人、三个小人,难道还可以听从众人吗?何况贪婪的人因利益而顺从,富人的话就会胜出;怯弱的人因求生而顺从,有威势者的话就会胜出;中等人因求名而顺从,孤高自守者的话就会胜出。君子处在众人中间,总是恳切诚厚,仿佛愚钝;和悦谦下,仿佛卑微。有话应该说却沉默,是因为三个人同游而器识不同,所以沉默;等待亲近者而责备疏远者,所以沉默;事情已经来到而时机尚未成熟,所以沉默。小人全都不是这样。因此君子谨慎说话,小人粉饰言辞;君子等待时机,小人追逐时势。这样说来,君子在众人面前沉默,小人在独处时沉默,都是被事势牵制,难道是内心愿意吗?学习并加以遵从的人,就能够有所选择了。唉!太平之世少,乱世多;贤者一旦伸展,邪说便有百种胜出。在上位的人说话看重和谐而不看重正直,在下位的人说话看重顺从而不看重真理。假如一间屋里一个人倡议,十个人应和;一个人笨拙不善言辞,那么他即使想在众人中发言,也会被众人责骂。这样看来,应和者是人们所喜爱的,沉默者是人们所恼怒的。我是宁可遵从道而触怒众人呢,还是宁可违背道而顺从众人呢?这就是所谓辨别难易、权衡是非。有人说:“众人可以违背而不可遵从,这一定对吗?”回答说:“还不一定。君子在名声方面怯弱,在实事方面勇敢;我不是众人的首领,众人也未必一定要听从我。君子保全自己的力量罢了,又何必违背众人?道理不来询问我,言辞也不因我是君子而必须听从我,只是声音而已,又何必违背众人?所谓君子,就是进退周旋、处群处独、说话沉默,都不失其正道而又不遭受祸害,大概就在这里了。” 《去佛斋》【并序】。从前温县令杨垂任京兆府参军时,奉叔父司徒的命令,编撰《丧仪》,其中一篇说:“七七斋,在这一天把死者的衣服送到佛寺,以此追荐福德。”我认为杨氏《丧仪》的其他内容都有出处,很多也可以实行,只有这一件损害礼制,所以论述并删除它,准备保存其余内容。佛法流传并浸染中国,已经六百多年了。它开始于汉代,逐渐盛行于魏、晋、宋之间,到梁代泛滥开来。萧氏遵奉它,一直延续到现在。大概后汉没有人辨析并排斥它,于是使夷狄的术法在中华流行,所以吉凶之礼混乱错谬。没有完全变成戎狄礼俗的地方,已经很少了。况且杨氏撰述《丧仪》,难道不是因为礼法迁移败坏,衣冠士大夫同庶民小巷没有区别,才想用礼来纠正它吗?既然如此,合乎礼的就应保存,违背礼的就应辨析并删除,怎么能只凭自己的想法说呢?难道是害怕当时习俗的愤怒吗?那么杨氏《丧仪》中依据古礼而违背流俗的地方很多。搁置不说还可以,既然已经论述,又把它写成仪式,舍弃圣人的道路,祸患流传到后世就没有穷尽了。佛法所说的内容,《列御寇》《庄周》中已经有详细论述;其余都是戎狄之道。假如佛生在中国,他创作的学说必定不同于此。何况还驱使中国人实行他的术法呢?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活着有所供养,死后有所归宿,生养万物有一定的道理,耗费财物有一定的节制。从伏羲到仲尼,即使百代圣人也不能改变这些。所以,能够使天下人共同实行而没有弊害的,是圣人之道,也就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并以道德仁义来供养和维系它。只是忧虑力量不足罢了。假使天下人的力量充足,完全实行修身治国的办法,六七十岁以后,即使享年百岁的人也都会死去。天在上面运行,地在下面承载,在天地之间生长繁育的,不过是畜兽、禽鸟、鱼鳖、蛇龙之类罢了。何况有些事情本来就不能让天下人共同实行呢?不能让天下人共同实行的,就不是圣人之道。因此,佛教徒不养蚕却有衣服穿,不耕作却有饮食供给,安居而不生产,役使万物来养活自己,竟达到数百上千万人。由此推想,因受冻挨饿而死的人有多少?就可以知道了。于是他们修筑楼殿宫阁来供奉佛,装饰土木铜铁来塑造佛像,剃去良家男女的头发让他们居住其中。即使璇室、象廊、倾宫、鹿台、章华、阿房,也没有超过它们。这难道不是出自百姓的财力吗?从前大禹治理水患,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他手掌磨出老茧,脚底结成厚茧,凿通九河,疏导济水、洛水,引导汉水、汝水,决开淮水、江水使它们流入大海。人们若不这样做,就会被蛟龙吃掉;大禹确实使人们这样做了。他以德成为圣人,以功劳消除了大灾祸,于是被拥立为天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万人〕 可是史传说他饮食简朴,厌恶华美衣服,宫室低矮,土台阶只有三尺高。他与佛教徒的差异就是这样。这是显而易见的大端,详细说起来,难道说得尽吗?所以,被佛教迷惑的人沉溺于它的教义,排斥佛教的人却不了解其中的心情。即使辩论正确,也不能使佛教徒不喧哗,也不能劝止来求佛的人。因此佛教的术法才会那样兴盛。有地位的人若相信我的说法并加以诱导,君子可以用道理使其信服,小人可以用命令禁止,改变这种风俗并不困难。既然如此,不了解佛教徒的内心,并不妨碍成为君子;但沉溺于佛教教义,让夷狄风俗改变华夏,这是最大的祸患。没有完全变成戎狄,已经是幸运了。从前司士贲告诉子夏说:“请允许我登上床去袭击他。”子夏说:“好。”县子听见后说:“叔氏太放纵了!只因为别人用礼相请就答应他;人登床袭击别人,是小的失礼,尚且不可以,何况把整个身心投入佛教的术法,扰乱圣人的礼制,还想把它传给后世吗?” 《解惑》。
王野人,名体静,葢同州人。始防浮山观原,未有室居,缝纸为裳,取竹架树,覆以草,独止其下。豺豹熊象过而驯之,弗害也。积十年乃搆草堂,植茶成园,犂田三十亩,以供衣食,不畜妻子。少言说,有所问,尽诚以对。人或取其丝约酬利,弗问姓名,皆与。或负之者,终不言。凡居二十四年,年六十二。贞元二十五年五月卒于观原茶园。村人相与凿木为空,盛其尸,埋于园中。观原积无人居,因野人遂成三百家。有尚怪者,因谬王野人既死。处士陈恒发其棺,惟见空衣。翺与陈恒相遇,问其故。恒曰:「作记者欲神浮山,故妄云然。」元和四年十一月,翺以节度掌书记奉牒知循州。五年正月,准制祭名山大川。翺奉牲牢于山,致帝命,遂使斲木为棺,命将吏村人改葬野人,迁于佛寺南冈。其骨存焉。乃立木于墓东,志曰:「王处士葬于此,削去谬记,以解观聴者所惑。」命解或曰:“贵与富在我而已,以智求之则得之,不求则不得也。何命之为哉?”或曰:“不然,求之有不得者,有不求而得之者,是皆命也。人事何为?”二子出。或问曰:“二者之言,其孰是耶?”对曰:“是皆陷人于不善之言也。以智而求之者,盗耕人之田者也;皆以为命者,弗耕而望收者也。吾无取焉尔。”循其方,由其道,虽禄之以千乗之富,举而立诸卿大夫之上,受而不辞,非曰贪也,私于己者寡,而利于天下者多,故不辞也。何命之有焉?如取之不循其方,用之不由其道,虽一饭之细,犹不可以受,况富贵之大耶?非曰廉也,利于人者鲜,而贼于道者多,故不为也。何智之有焉?然则君子之术,其亦可知也已。帝王所尚问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何也?曰:帝王之道,非尚忠也,非尚敬与文也,因时之变以承其弊而已矣。救野莫如敬,救▯莫如文,救僿莫如忠。循环终始,迭相为救,如火之菑而烧也,人知胜之于水矣。胜于水者土也,水之溃,遏其流者,则必大为之防矣。故夏禹之政忠,殷汤之政敬,武王之政文,各适其宜也。如武王居禹之时,则尚忠矣;汤居武王之时,则尚文矣。禹与汤交地而居,则夏先敬而殷尚乎忠矣。故适时之宜而补其不得者,三王也。使黄帝、尧、舜居三王之天下,则亦必为禹、汤、武王之所为矣。由是观之,五帝之与夏、商、周,一道也。若救殷之▯,不以文,而曰「我必以夏之忠而化之」,是犹适于南而北辕,其到也无日矣。孔子,圣人之大者也。若王天下而传周,其救文之弊也,亦必尚乎夏道矣。是文与忠、敬,皆非帝王之所尚,乃帝王之所以合变而行权者也。因时之变以承其弊,不可休而作为之者尔。正位善理其家者,亲父子,殊贵贱,别妻妾男女,髙下内外之位,正其名而已矣。古之善治其国者,先齐其家,言自家之刑于国也。欲其家之治,先正其名而辨其位之等级。名位正而家不治者,有之矣。名位不正而能治其家者,未之有也。是故出令必当,行事必正,非义不言。三者得,则不劝而下従之矣。出令不当,行事不正,非义而言。三者不得,虽日挞于下,下畏其刑而不敢违,欲其心服而无辞也,其难矣。或宠其妻,或嬖其妾,或聴其子,或任其所使。既爱之,则必信其邪言。信其邪言,则害于人也。多益于身者,无有。苟如此,则名位必僣矣。他人拒其间,则不和;顺其过,则亏礼;不正之,则上下无章;正之,则不得其情。不如己者言之,则为愚;贤于己者言之,则为吾欺。此治家之所以难也。彼人者,岂言其家之不治哉?縦其心而无畏,欲人之于我无违,故及于斯而不知也。然则可改而为善乎?曰:耳目鼻口四支百骸,与圣人不殊也。圣人之道,化天下,我独不能自化,亦足羞也。思其不善而弃之,则百善成,虽希于圣人,犹可也。改为何有?如不思而肆其心之所为,则虽圣人亦无可奈何。学可进百骸之中有心焉,与圣人无异也。嚚然不复其性,惑矣哉!道其心弗可以庶几于圣人者,自弃其性者也,终亦亡矣。茫茫乎,其将何所如?冉求非不足乎力者也,画而止;进而不止者,顔子哉!噫!顔子短命,故未到乎仲尼也。潢污之停,不流也,决不到海矣。河出昆崘之山,其流徐徐,行而不休,终入于海。吾恶知其异于渊之自出者邪?《李文公集》巻四
译王野人,名体静,大概是同州人。起初在浮山观原,那里还没有房屋,他缝纸作衣,取竹子架在树上,覆盖青草,独自住在下面。豺狼、豹子、熊、象经过时都驯服而不伤害他。积累十年后才建起草堂,种茶成园,耕田三十亩,以供衣食,不蓄养妻子儿女。他很少说话,有人询问,便全心诚意地回答。有人拿他的丝绸约定报酬和利息,他不问姓名,都给了;有人欠着不还,他始终不说。总共居住了二十四年,六十二岁。贞元二十五年五月,在观原茶园去世。村人共同凿木做成空棺,盛放他的尸体,埋在园中。观原原本无人居住,因野人而逐渐形成三百户人家。有个喜欢猎奇的人,竟谎称王野人已经死后升仙。处士陈恒打开他的棺材,只看见空衣服。我和陈恒相遇,问他缘故。陈恒说:“撰写记事的人想把浮山说得神奇,所以妄自这样说。”元和四年十一月,我以节度掌书记的身份奉公文掌管循州。元和五年正月,依据诏令祭祀名山大川。我带着牲牢到山上,传达皇帝的命令,于是让人砍木做棺材,命将吏和村民改葬野人,迁葬到佛寺南面的山冈。他的遗骨还保存在那里。于是我在墓东立木牌,记道:“王处士葬在这里,削去荒谬的记载,以解除观原百姓听闻后的疑惑。” 《命解》。有人说:“尊贵和富有只在于自己;用智慧去求就能得到,不去求就得不到。何必要说什么命运呢?”有人说:“不是这样。有求取却得不到的,有不求取却得到的,这些都是命运。人的作为又有什么用呢?”两个人出去后,有人问我:“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正确?”我回答说:“它们都是使人陷入不善的说法。靠智谋去求取的人,就像偷种别人的田地;把一切都归于命运的人,就像不耕作却盼望收获。我两种都不取。遵循正确的办法,依照正当的道路,即使把千乘之富赐给我,使我位居卿大夫之上,我接受而不推辞,也不能说是贪婪;因为私利于自己的地方少,而有利于天下的地方多,所以不推辞。这哪里有什么命运呢?如果取得它不遵循正确的办法,使用它不依照正当的道路,即使只是一顿饭这样微小的东西,也不可以接受,何况富贵这样大的东西呢?这不能说是廉洁,因为有利于人的地方少,而损害正道的地方多,所以不去做。这哪里有什么智谋呢?这样看来,君子的处世方法,也就可以知道了。” 《帝王所尚问》。夏代崇尚忠,殷代崇尚敬,周代崇尚文,为什么呢?回答说:帝王的道路,并不是专门崇尚忠,也不是专门崇尚敬和文,而是顺应时代的变化,用来承接并补救前代的弊病罢了。挽救粗野,没有比崇敬更好的;挽救鬼祟,没有比崇文更好的;挽救浅薄,没有比崇忠更好的。这样循环往复,终始相承,轮流互相补救,就像火灾燃烧时,人们知道用水来制服它一样。能够胜过水的是土;水冲决时,阻遏它的流势,就一定要大规模修筑堤防。因此夏禹的政治崇尚忠,殷汤的政治崇尚敬,周武王的政治崇尚文,各自适合当时的需要。假如武王处在夏禹的时代,就会崇尚忠;假如汤处在武王的时代,就会崇尚文。禹和汤互换时代而处之,那么夏代首先崇尚敬,殷代就会崇尚忠。因此顺应时代的需要,补救前代的不足,这就是三王。假如黄帝、尧、舜处在三王所处的天下,也必定会做禹、汤、武王所做的事。由此看来,五帝和夏、商、周,走的是同一道路。假如挽救殷代的鬼祟之弊不用文,而说“我一定要用夏代的忠来教化它”,这就像车辕朝北却想到南方去,永远也到不了。孔子是圣人中最伟大的。假如他称王天下并继承周代,那么他补救文弊,也一定会崇尚夏代的道路。所以,文、忠、敬都不是帝王所专门崇尚的,而是帝王用来适应变化、实行权宜之道的手段。顺应时代的变化来承接并补救它的弊病,是不能停止而必须有所作为的。《正位》。善于治理家庭的人,使父子亲爱,贵贱有别,妻妾男女分明,内外上下的位置明确,只是端正各自的名分罢了。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先整治自己的家庭,说的是把治家的规范推广到国家。想使家庭治理好,先要端正名分,辨明各个位置的等级。名分和位置正确而家庭仍不能治理的,有这种情况;名分和位置不正确而能治理家庭的,从来没有。因此发布命令一定适当,办事一定正当,不合义理的话不说。这三点做到了,即使不加劝勉,下属也会听从。发布命令不适当,办事不正当,说不合义理的话;这三点做不到,即使天天鞭打下属,下属也只是畏惧刑罚而不敢违抗,想让他们内心服从而无所怨言,就很难了。有的人宠爱妻子,有的人偏爱妾,有的人听信儿子,有的人任用其所使唤的人。既然宠爱他们,就一定相信他们的邪说;相信邪说,就会危害别人,对自己并没有多少益处。如果这样,名分和位置必定会僭越。别人加以阻拦,关系就不和;顺从他的过错,就会损害礼制;不纠正他,上下就没有章法;纠正他,又不能得到他的实情。不如自己的人来劝说他,他就认为对方愚蠢;比自己贤能的人来劝说他,他就认为对方在欺骗自己。这就是治理家庭困难的原因。那个人难道会说自己的家庭治理不好吗?纵容自己的心而无所畏惧,希望别人对我都不违逆,所以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知道。既然如此,那么可以改过而向善吗?答道:耳、眼、鼻、口,四肢百骸,与圣人没有不同。圣人的道能够教化天下,唯独我不能自我教化,也足以感到羞愧。想到不善之处而抛弃它,那么各种善行就会成就;即使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也还是可以做到的。改过有什么困难?如果不加思考,放纵自己的心去行事,那么即使是圣人也无可奈何。学习可以不断进步。人的百骸之中有一颗心,它与圣人的心没有不同。可是昏昧而不能恢复自己的本性,真是糊涂啊!说自己的心不可能达到圣人境界的,是自己抛弃本性的人,最终也会一无所有。他将茫然无措,究竟要走向哪里呢?冉求并不是力量不足,而是自我限制、就此停止;能够不断前进而不停止的,是颜子啊!唉!颜子寿命短促,所以没有达到仲尼的境界。积聚在低洼处的污水,停滞而不流动,终究到不了大海。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水流缓缓前行而不停息,最终汇入大海。我怎么知道它与从深潭中流出的水有什么不同呢?《李文公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五唐 李翺 撰知凤有小鸟止于人之家,其色青,鸠鹊鸟之属,咸来哺之。未乆,野之鸟羽而蜚者,皆以物至,如将哺之。其虫积焉,羣鸟之鸣,声杂相乱。是鸟也,一其鸣,而万物之声皆息。人皆以为妖也,吾讵知其非凤之类邪?古之说凤者有状,或曰如鹤,或曰如山鸡,皆与此不相似。吾安得知其凤之类邪?凤,禽鸟之絶类者也,犹圣人之在人也。吾闻知贤圣人者,观其道,由黄帝、尧、舜、禹、汤、文王至于孔子、顔回,不闻记其形容有相同者,是未可知也。如其同也,孔子与顔回并立于时,鲁国人曷不曰「孔之回」而「顔之丘」乎?是可知也。阳虎之状类孔子,圣人是以畏于匡,不书七十子之服于阳虎也。有人焉,其容貌虽如驩兜、恶来、顔回、子路,七十二子苟従而师之者,斯为圣人矣。故曰:知贤圣人者观其道。似凤而不见其灵者,山鸡也,则可;似其形而凤之云邪?天下之鸟,虽凤焉,鹰鹯、鹍、鸿,其肯凤之邪?是鸟也,其形如斯,羣鸟皆敬而畏之,非凤类而何?鸟至于宋州之野,当贞元十四年。国马说有乗国马者,与乗骏马者并道而行。骏马囓国马之▯,血流于地。国马行歩自若也,精神自若也,不为之顾,如不知也。既骏马归,刍不食,水不饮,立而栗者二日。骏马之人以告国马之人曰:“彼葢其所羞也。吾以马徃而喻之,斯可矣。”乃如之。于是国马见骏马而鼻之,遂与之同▯而刍,不终时而骏马之病自已。夫四足而刍者,马之类也;二足而言者,人之类也。如国马者,四足而刍,则马也;耳目鼻口亦马也,四支百骸亦马也;不能言而声亦马也。观其所以为心,则人也。故犯而不校,国马也;过而能改,骏马也。有人焉,恣其气以乗人,人容之而不知者多矣。观其二足而言,则人也;耳目鼻口亦人也,四支百骸亦人也;求其所以为人者而弗得也。彼人者,以形骸为人;国马者,以形骸为马。以彼人乗国马,人皆以为人乗马。吾未始不谓之马乗人,悲夫。
截冠雄鸡志翺至零口,北有畜鸡二十二者,七其防,十五其雌,且饮且啄,而又狎乎人。翺甚乐之,遂掬粟投于地而呼之。有一雄鸡,人截其冠,貎若营羣,望我而先来,见粟而长鸣,如命其众。鸡众鸡闻而曹奔于粟。既来而皆恶截冠雄鸡而撃之,曵而逐出之。已而竞还啄其粟。日之暮,又二十一其羣栖于楹之梁。截冠雄鸡又来,如慕侣,将登于梁,且栖焉,而仰望焉,而旋望焉,而小鸣焉,而大鸣焉,而延颈喔咿,其声甚悲焉,而遂去焉。至于庭中,直上有木三十余尺,鼓翅哀鸣,飞而栖其树巅。翺异之,曰:“鸡,禽于家者也,备五德者也。其一曰见食命侣,义也。截冠雄鸡是也。彼众鸡得非幸其所呼而来耶?又奚为既来而共恶所呼者而迫之耶?岂不食其利,背其惠耶?岂不防其见食命侣之一德耶?且何众栖而不使偶其羣耶?”或告曰:“截冠雄鸡,客鸡也。予东里鄙夫曰陈氏之鸡也,死其雌,而陈氏寓之于我羣焉。勇且善鬬,家之六防鸡勿敢独挍焉,是以曹恶之而不与同其食及栖焉。夫虽善鬬且勇,亦不胜其众,而常孤逰焉。然见食未尝先啄而不长鸣命侣焉。彼众鸡虽赖其召,既至反逐之。昔日亦由是焉。截冠防鸡虽不见答,然而其迹未曾变移焉。”翺既闻之,惘然感而遂伤曰:“禽鸟微物也,其中亦有独禀精气义而介者焉。客鸡义勇超乎羣,羣皆妬而尚不与俦焉。况在人乎哉?况在朋友乎哉?况在亲戚乎哉?况在乡党乎哉?况在朝廷乎哉?”由是观天地间▯神禽兽万物变动情状,其可以逃乎?吾心既伤之,遂志之,将用警予,且可以作鉴于世之人。题燕太子丹传后荆轲感燕丹之义,函匕首入秦,刼始皇,将以存燕,霸诸侯。事虽不成,然亦壮士也。惜其智谋不足以知变识机。始皇之道异于齐桓,曹沫功成,荆轲杀身,其所遭者然也。及欲促槛车驾秦王以如燕,童子妇人且眀其不能,而轲行之,其弗就也,非不幸燕丹之心。苟可以报秦,虽举燕国而不顾,况美人哉?轲不晓而当之,陋矣。拜禹言贞元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陇西李翺敬再拜于禹之堂下。自賔阶升,北面而立,弗敢叹,弗敢祝,弗敢祈。退降,复敬再拜,哭而归,且歌曰:惟天地之无穷兮,哀生人之常勤。徃者吾弗及兮,来者吾弗闻。已而已而。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五。唐代李翱撰写。《知凤》。有一只小鸟停在别人家里,羽毛是青色的,鸠、鹊之类的鸟都来给它喂食。不久,野外那些长出羽毛、能够飞翔的鸟,也都带着东西来,像是要给它喂食。它们所带的虫子堆积在那里,群鸟的鸣叫声混杂纷乱。这只鸟一鸣叫,万物的声音便全都停止。人们都认为这是妖异之物,我怎么知道它不是凤凰一类呢?古代谈论凤凰的人曾描述过它的形状,有人说像鹤,有人说像山鸡,都与这只鸟不相似。我哪里能够知道它是不是凤凰一类呢?凤凰,是禽鸟中超乎寻常的;正如圣人在人类中超乎寻常一样。我听说,认识贤人圣人的人,是观察他的道;从黄帝、尧、舜、禹、汤、文王直到孔子、颜回,没有听说有记载说他们的形貌彼此相同的,因此形貌是无法据以判断的。假如他们的形貌相同,那么孔子与颜回同时站在当时,鲁国人为什么不说“孔之回”,而说“颜之丘”呢?由此就可以知道了。阳虎的形貌像孔子,所以圣人在匡地受到惊惧;但没有记载说孔子的七十弟子曾服从阳虎。假如有一个人,他的容貌虽然像驩兜、恶来、颜回、子路,而七十二弟子果真都跟随他拜师,那么这个人就是圣人。所以说,认识贤人圣人,要观察他的道。像凤凰却看不见凤凰的灵异特征,如果只是山鸡,那么可以;难道仅仅因为形貌相似,就可以说它是凤凰吗?天下的鸟,即使是凤凰,鹰、鹯、鹍、鸿等鸟难道会承认自己是凤凰吗?这只鸟的形状既然如此,群鸟都敬重而畏惧它,除了凤凰一类,还能是什么呢?这只鸟出现在宋州的郊野,是在贞元十四年。《国马说》。有一个人骑着国马,和骑骏马的人并排同行。骏马咬伤了国马的腿,血流到地上。国马照常行走,神态也和平常一样,不因这件事回头看它,好像根本不知道。后来骏马回去后,不吃草,也不喝水,站着发抖了两天。骑骏马的人告诉骑国马的人说:“那匹骏马大概是以自己咬伤国马为羞耻。我们用国马去劝导它,这样就可以了。”于是就照这样做。国马见到骏马,便用鼻子碰它,随后和它一同奔跑、吃草,不到一整天,骏马的病就自行痊愈了。四条腿、吃草的,是马这一类;两条腿、能说话的,是人这一类。像国马这样,四条腿、吃草,是马;耳、眼、鼻、口也是马,四肢百骸也是马;不能说话而发出声音,也还是马。观察它用来思考的心,才是人。因此,受到侵犯而不计较的,是国马;有过错而能够改正的,是骏马。有这样一种人,放纵自己的气势去驾驭别人,别人容忍他而不知道这一点的很多。看他的两条腿和会说话,他是人;耳、眼、鼻、口也是人,四肢百骸也是人;可是寻求他之所以为人的东西,却找不到。那种人只是把形体当作人;国马只是把形体当作马。用那种人去驾驭国马,人人都以为是人骑马。我从来没有不说这是马在骑人,可悲啊!《截冠雄鸡志》。我到了零口,北面有一群家养的鸡,共二十二只,其中七只是公鸡,十五只是母鸡。它们一边饮水一边啄食,又很亲近人。我非常喜欢它们,于是捧起粟米撒在地上呼唤它们。有一只公鸡,鸡冠被人截去,样子像是统领鸡群。它望着我先跑过来,看见粟米便长声鸣叫,好像在召集同伴。群鸡听到后,一齐奔向粟米。它们到来以后,却都厌恶那只截冠的公鸡,纷纷攻击它,拖拽着把它赶出去。过了一会儿,它们又争相回来啄食粟米。天黑时,另外二十一只鸡成群栖息在楹柱的横梁上。截冠公鸡又来了,像是在思念同伴;它想登上横梁,便一边准备栖息,一边仰头张望,一边回头张望,一边小声鸣叫,一边大声鸣叫,又伸长脖子发出呜咽声,声音十分悲哀,最终离开了。它到了庭院中,径直飞向一棵三十多尺高的树,鼓动翅膀悲鸣,飞上去栖息在树顶。我感到奇怪,说:“鸡,是家养的禽鸟,具备五种德行。其中第一种叫作见到食物便召唤同伴,是义。截冠公鸡就是这样。那些鸡难道不是因为它的呼唤而幸运地来到这里吗?可是为什么到来以后,反而一起厌恶呼唤它们的鸡并逼走它呢?难道不是只享受它带来的利益,却背弃它的恩惠吗?难道不是妨害了它‘见食命侣’这一德行吗?而且为什么群鸡一起栖息,却不让它和同伴们相伴呢?” 有人告诉我说:“截冠公鸡是外来的鸡。我东边邻里的鄙野人家陈氏有一只鸡,母鸡死了,陈氏便把它寄养在我这群鸡中。它勇猛而且善于争斗,家里的六只公鸡都不敢单独与它较量,因此群鸡都厌恶它,不让它和自己一起吃食、栖息。它虽然善斗而勇猛,也敌不过众鸡,所以常常独自游走。然而它见到食物,从来没有先啄食过,总是长声鸣叫召唤同伴。那些鸡虽然依靠它的召唤而来,到了以后反而赶走它。以前也总是这样。截冠公鸡虽然得不到回应,但它的行为从未改变。”我听完后,惘然感动,便悲伤地说:“禽鸟是微小的生物,其中也有独自禀受精气、重义而耿介的。外来的鸡在义和勇上超过群鸡,群鸡都嫉妒它,尚且不肯与它为伍。何况在人之中呢?何况在朋友之间呢?何况在亲戚之间呢?何况在乡里同党之间呢?何况在朝廷之中呢?”由此观察天地之间鬼神、禽兽以及万物变化的情状,难道能够逃脱这种规律吗?我的内心既为此悲伤,便把它记述下来,用来警戒自己,也可以作为世人的一面镜鉴。《题〈燕太子丹传〉后》。荆轲感念燕丹的恩义,把匕首装在匣中带入秦国,劫持秦始皇,想以此保全燕国、使诸侯称霸。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他也算是一名壮士。可惜他的智谋不足以察知变化、识别时机。秦始皇的处境不同于齐桓公,曹沫能够成功,荆轲却以身死告终,是因为他们所遭遇的情势不同。等到荆轲想用加速的槛车载着秦王前往燕国时,连儿童和妇人都明白这件事不可能成功,可荆轲却仍然去做;他没有成功,并不是不符合燕丹的心意。假如能够报复秦国,即使把整个燕国都牺牲掉而不顾,又何况一个美人呢?荆轲不明白这一点却承担了这件事,真是浅陋啊!《拜禹言》。贞元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陇西李翱恭敬地两次拜伏在禹的堂下。我从宾客所登的台阶上去,面向北站立,不敢叹息,不敢祝告,也不敢祈求。退下台阶后,又恭敬地拜了两拜,哭着回去,并且歌唱道:天地啊,永无穷尽;可怜世上的人总是辛劳。过去的事情我赶不上,未来的事情我也听不到。算了吧,算了吧。
送冯定序冯生自负其气,而中立。上无授,下无交。名声未大,耀于京师。生信无罪,是乃时之人见之者,或不能知之。知之者则不敢言,是以再举进士,皆不如其心。谓生无戚戚,葢以他人为解。予聨以杂文罢黜,不知者亦纷纷交笑之。其自负益眀。退学书,感愤而为文,遂遭知音,成其名。当黜辱时,吾不言其拙也,岂无命耶?及既得之,吾又不自言其智也,岂有命邪?故谓生无戚戚。生家贫甚,不能居告,我逰成都。成都有岷峨山,合气于江源,徃徃出竒怪之士。古有司马相如、扬雄、严君平,其人死至兹千年,不闻生逰成都。试为我谢岷峨,何其乆无人耶?其风侈丽奢豪,羁人易留。生其思速出于劔门之艰难,勿我忧也。杂说日月星辰,经乎天,天之文也;山川草木,罗乎地,地之文也;志气言语,发乎人,人之文也。志气不能塞天地,言语不能根教化,是人之文纰缪也;山崩川涸,草木枯死,是地之文裂絶也;日月晕蚀,星辰错行,是天之文▯盭也。天文▯盭,无久覆乎上;地文裂絶,无久载乎下;人文纰缪,无乆立乎天地之间。故文不可以不慎也。夫毫厘分寸之长,必有中焉;咫尺寻常之长,必有中焉;百千万里之长,必有中焉。则天地之大,亦必有中焉。居之中,则长短大小髙下虽不一,其为中则一也。是以出言居乎中者,圣人之文也;倚乎中者,希圣人之文也;近乎中者,贤人之文也;背而走者,葢庸人之文也。中古以来,至于斯,天下为文不背中而走者,其希矣。岂徒文背之而已,其视听识言又甚于此者矣。凡人皆有耳目心口,耳所以察声音大小清浊之异也;目所以别采色朱紫白黒之异也;心所以辨是非贤不肖之异也;口所以达耳之聪,导目之眀,宣心之知,而惇教化,阜风俗,期所以不怍天地人神也。然而耳不能聴声,恶得谓之耳欤?目不能别色,恶得谓之目欤?心不能辨是非好恶,恶得谓之心欤?口不能宣心之智,导目之眀,达耳之聪,恶得谓之口欤?四者皆不能于己质形虚为人尔,其何以自异于犬羊麋鹿乎哉?此皆能己而不自用焉,则是不信己之耳目心口,而信人之耳目心口者也。及其师旷之聪,离娄之眀,臧武仲之智,宰我之言,则又不能信之于己。其或悠然先觉者,必谓其狂且愚矣。昔管仲以齐桓霸天下,攘荆蛮以尊周室,九合诸侯,崇崇乎功,亦格天下,溢后世。而曾西不忍为管仲也,孟轲又不肯为曾西。向使孟轲、曾西生于斯世,秉其道终不易,持其道终不变,吾知夫天下之人従而笑之,又従而诟之,曰「狂民尔,顽民尔」。是其心恶有知哉?曾西、孟轲。虽被讪谤于天下,亦必固穷,不可防以须后圣。尔其肯畏天下之人而动乎心哉?世俗之鄙陋迫隘也,如此夫!何敢复言?安得曾西、孟轲而与之昌言哉?又龙与蛇皆食于凤。龙智而神,其德无方。凤知其可与,皆为灵也,礼而亲之。蛇毒而险,所忌必伤,且恶其得于凤也。不惟齧龙,虽遇麟、▯,固将噬而亡之。凤知蛇不得其欲,则将协豺犬而来吠嘷也。赋之食,加于龙以龙之神,浮于食也,将使饱焉,终畏蛇而不能。麟与龟瞠而讴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徃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既而麟伤于毒,伏于窟;龟屛气潜于殻。蛇侦龙之寐也,以毒攻其喉,而龙走。凤防其助,于是下翼而不敢。灵也
李文公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六唐 李翺 撰
译《送冯定序》。冯生自负才气,而又能保持中正。向上没有人授予他机会,向下也没有人结交他。他的名声还不大,却已经在京师显耀。冯生确实没有罪过,只是当时见到他的人,有的不能了解他;了解他的人又不敢替他说话,所以他两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达到自己的愿望。有人说冯生并不忧愁,大概是拿别人来替自己解脱。我因为连带杂文而被罢黜,不了解我的人也纷纷交相嘲笑我,我的自负反而更加明显。退居后学习经书,感愤而作文,于是遇到了知音,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当我被贬斥受辱时,我没有说他的文章拙劣,难道不是命运吗?等到他已经获得成功,我又没有自夸自己的眼光明智,难道不是命运吗?所以我说冯生并不忧愁。冯生家里非常贫穷,不能在家安居告假,我要到成都游历。成都有岷山、峨眉山,山川之气汇合于江源,往往产生奇异杰出的人才。古代有司马相如、扬雄、严君平,这些人死去至今已经千年,却没有听说冯生游历成都。请替我向岷山、峨眉山致意:为什么这么久没有人才出现呢?那里的风气奢侈华丽、豪放繁盛,羁旅之人容易在那里留滞。冯生应当想着尽快走出剑门的艰险,不要使我忧虑。《杂说》。日月星辰运行于天空,是天的文理;山川草木罗列于大地,是地的文理;志气和言语从人身上发出,是人的文理。志气不能充塞天地,言语不能成为教化的根本,这是人的文理错乱;山崩川涸、草木枯死,这是地的文理断裂;日月出现晕蚀、星辰运行错乱,这是天的文理乖谬。天文乖谬,天空就不能长久覆盖在上面;地文断裂,大地就不能长久承载在下面;人文错乱,人就不能长久立足于天地之间。因此,作文和立言不可不谨慎。毫厘分寸的长度,必定有其中正的标准;咫尺寻常的长度,必定有其中正的标准;百千万里的长度,也必定有其中正的标准。那么天地这样广大,也必定有其中正的标准。处在中正之中,长短、大小、高下虽然不一样,但它们合乎中正这一点是相同的。因此,说话处在中正之中的,是圣人的文章;偏倚于中正而未能完全合乎的,是接近圣人的文章;接近中正的,是贤人的文章;背离中正而远去的,大概就是庸人的文章。自中古以来直到今天,天下作文而不背离中正、远离中正的,实在太少了。难道文章只是背离中正而已?他们在视、听、认识、言说方面,比这还要严重。凡人都有耳、眼、心、口。耳是用来辨察声音大小、清浊的差别;眼是用来辨别青、赤、紫、白、黑等色彩的差别;心是用来辨别是非以及贤能与不肖的差别;口是用来传达耳朵听到的声音,引导眼睛看到的明白之处,表达心中的认识,从而敦厚教化、增厚风俗,希望做到不使天地、人和鬼神感到惭愧。然而耳朵不能听见声音,怎么能称作耳朵呢?眼睛不能辨别颜色,怎么能称作眼睛呢?心不能辨别是非和好恶,怎么能称作心呢?口不能宣达心中的智慧、引导眼睛的明察、传达耳朵的听觉,怎么能称作口呢?这四者如果都不能发挥自身的作用,只是空有人的形体而已,那凭什么使自己不同于犬、羊、麋、鹿呢?这些人本来都具备这种能力,却不能自己运用它,就是不相信自己的耳、眼、心、口,而去相信别人的耳、眼、心、口。即使有师旷的聪敏、离娄的明察、臧武仲的智慧、宰我的言辞,他们又不能在自己身上信任这些能力。他们中间如果有人悠然自得而先知先觉,一定会说那个人既狂妄又愚蠢。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天下,排斥荆蛮而尊奉周王室,多次会合诸侯,功业崇高盛大,也感化天下,流传后世。可是曾西不肯以管仲为榜样,孟轲又不肯以曾西为榜样。假使孟轲、曾西出生在这个时代,坚持他们的道直到最后而不改变,坚守他们的道直到最后而不动摇,我知道天下人一定会跟着嘲笑他们,又跟着辱骂他们,说:“不过是狂妄的人罢了,不过是顽固的人罢了。” 这样的人心中难道还会有真正的知见吗?曾西、孟轲即使受到天下人的讥讽诽谤,也一定固守穷困,不可改变自己,等待后世圣人出现。难道他们肯因为畏惧天下人而动摇自己的心志吗?世俗是如此鄙陋、狭隘啊!我还敢再说什么呢?哪里才能得到曾西、孟轲,同他们畅所欲言呢?又。龙和蛇都靠凤凰供养。龙聪明而神异,它的德性没有固定的范围。凤凰知道它可以相与,于是认为它们都具有灵性,以礼相待并亲近它。蛇有毒而险恶,凡是它所忌恨的必定伤害,而且厌恶那些能够得到凤凰供养的生物。不仅要咬龙,即使遇到麒麟、龟,也一定要吞噬并使它们灭亡。凤凰知道蛇无法达到自己的欲望,就将联合豺狗前来吠叫咆哮。凤凰分给它的食物,又加给龙,使龙凭借凤凰的神异而获得超过食物本身的待遇;它想使龙吃饱,但最终又害怕蛇而不敢这样做。麒麟和龟瞪着眼唱道:“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了?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追补。算了吧,算了吧!”不久,麒麟被毒伤,伏在洞窟里;龟屏住气息,潜藏在甲壳中。蛇窥探到龙睡着了,便用毒攻向它的喉咙,龙于是逃走。凤凰害怕帮助龙,于是收下翅膀而不敢行动。它还算有灵性吗?《李文公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六。唐代李翱撰写。
答韩侍郎书还示云于贤者,汲汲惟公与不材耳,此言取人,得无太寛否?灼然太寛,夫又何疑此事?汲汲如嗜欲之未得,自以为胜。苟令君耳目所及,书记所载,未见其比。何意忽然当一时而更有人也?故具于后,以当讲学,且自道无愧,兼以为戏耳。如愚之于人,但患识昏,智不足以察人,为累耳。苟以为贤,则不要前人相知相识,逢便见机巧,有慧辨,故身虽否塞,而所进达者不为少矣。其鉴赏称颂人物,初未甚信,其后卒享盛名为贤士者,故陆歙州、韦简州皆是也。好善太疾,智识未精,彼胜于彼,则因而进之,或取文辞,或以言论,或以才行,或以风标,或以政术,徃徃亦有不称于前多矣,不可以言其名,然亦未尝以为悔也。其中亦有痛与置力,后因礼节不足,或因尽言以诘之,前人既非贤良,遂反相毁损者,亦有其人矣。且厐士元云:“拔十失五,犹得其半”,真大贤之言也。如鄙人无位于朝,阨摧于时,恓恓惶惶,奔走耻辱,求食不暇,自一千年来,贤士屈厄未见有如此者,尚汲汲孜孜,引荐贤俊,如朝饥求飱,如久旷思通,如见妖丽而不得亲。然若使之有位于朝,或如兄侪得志于时,则天下当无屈人矣。如或万一有之,若陆歙州、韦简州之比,犹奔走在泥土,则当引罪在己,若狂若颠,朝虽饥不敢求飱,旷虽久不敢思通,见妖丽闲暇而不观视,迁荣如鞭笞宫割之在躬,夫又何荣乐而得安然也?不知此心自古以来曾有人如是者否?不知代有圣人排肩而生,曾有一贤用心近于此者乎?若古或有之,幸示其人;如或无之,奈何乃言惟公与不材耳?如兄者颇亦好贤,必须甚有文辞,兼能附己,顺我之欲,则汲汲孜孜,无所忧惜,引拔之矣。如或力不足,则分食以食之,无不至矣。若有一贤人,或不能然,则将乞丏不暇,安肯孜孜汲汲为之先后?此秦汉间尚侠行义之一。豪隽耳,与鄙人似同,而其实不同也。三五日前,京尹従叔云:“某大官甚知重陆洿。”当时对云:“士所贵,人知者谓名;未达则道之,家之贫则恤之,身之贱则进之,故也。”若陆洿之贤,章然矣。某官之知,既甚矣;某官之位,日见于天子,足以进人矣;开幕辟士,足以招贤矣;而皆未及陆洿。若如此之知,知与不知果同也?若实知,乃反不如不知矣。京尹不能对也。大凡身当位,得志于时,慎闭口,不可以言知人。若知人而不能进,志未得而气恬体安,不引罪在己,若颠若狂,与夫不知人者,何以异也?如离娄与瞽偕行而同坠沟中,或以无目不见坑而坠,或以心不在行,忧思之病而坠。所以坠则殊,其所以为坠则同也。天下如瞽者鲜,则其坠者皆离娄也。心不在焉,故也。乐道此者,葢以自励,非欲刺乎贵富之人。当为再三读之,以代撃髀而歌焉。某再拜。
答独孤舎人书足下书中有无见怨怼,以至疎索之说,葢是戯言,然亦似未相悉也。荐贤进能,自是足下公事,如不为之,亦自是足下所阙,在仆何苦乃至怨怼?仆尝怪董生大贤,而着《仕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凡人之蓄道德才智于身,以待时用,葢将以代天理物,非为衣服饮食之鲜肥而为也。董生道德备具,武帝不用为相,故汉德不如三代,而生人受其顦顇,于董生何苦而为《仕不遇之词乎?仆意绪间自待甚厚,此身穷达,岂闗仆之贵贱耶?虽终身如此,固无恨也,况年犹未甚老哉?去年足下有相引荐意,当时恐有所累,犹奉止不为,何遽不相悉?所以不数附书者,一二年来徃还多得官在京师,既不能周遍,又且无事,性颇慵懒,便一切画防,只作报书。又以为苟相知,固不在书之疎数;如不相知,尚何求而数书?或惟徃还中有贫贱更不如仆者,即数数附书耳。近频得人书,皆责疎简,故具之于此,见相怪者,当为辞焉。
译《答韩侍郎书》。您回信说,对于贤者,急切求取的只有您和我这个无能之人罢了。这话用来取士,难道不是太宽泛了吗?确实太宽泛了;那么对于这件事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像嗜欲未能满足那样急切,以为自己胜过别人。假如在您的耳目所及、文书记载之中,还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的人,怎么会忽然在同一时代又有别人出现呢?所以我把情况详细列在后面,权当讨论学问,同时也说明自己问心无愧,兼且当作玩笑罢了。像我这样对待人才,只担心自己见识昏昧、智慧不足以察知人才,因而误事罢了。假如认为某人贤能,就不必等前人先与他相知相识;一遇机会便能看出机巧,具有聪明的辨析能力,所以即使自身困顿不通,所推荐、提拔的人也不少。我起初并不很相信自己鉴赏、称颂人物的话,后来终于享有盛名、成为贤士的,陆歙州、韦简州就是这样。喜爱善人太过急切,见识又不够精细;这个人胜过那个人,便因此提拔他,有时取其文章辞采,有时取其言论,有时取其才能品行,有时取其风度气概,有时取其施政才干,往往也有与先前评价不相称的,不能说出他的名声来,但也从未因此感到后悔。其中也有竭尽力量帮助、后来却因为礼节不足,或者因为把话全都说尽而责问他,前面所看重的人本来并不贤良,于是反过来诋毁损害我的,也有这样的人。况且庞士元说过:“提拔十个人,即使有五个人错了,仍然得到了一半。”这真是大贤者的话。像我这样的人在朝廷没有职位,受到时势的困厄摧折,忧惧不安,奔走于耻辱之中,连求食都没有空闲;从一千年以来,贤士受困窘迫,还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人。然而我仍然急切勤勉地引荐贤能俊杰,就像早晨饥饿时寻找食物,像久旷之后渴望交合,像看见妖艳美人却不能亲近。可是如果让我在朝廷有职位,或者像兄长您这样在当时得志,那么天下就不应再有受困屈的人。假如万一还有一个,就像陆歙州、韦简州这一类人,仍然奔走在泥土之中,那么我就应当把罪过归到自己身上,像发狂、像癫倒一样;即使早晨饥饿也不敢求食,旷久也不敢求交合,见到妖艳美人而有闲暇也不敢观看;升迁荣耀就像鞭打、宫刑、割身施加于自身,那又有什么荣耀快乐可以使人安然呢?不知道自古以来是否曾有人有这样的心情?不知道历代是否有圣人肩并肩地出生,是否曾有一个贤人用心接近这种程度?如果古代曾有这样的人,请您告诉我他是谁;如果没有,为什么竟说只有您和我这个无能之人呢?像您这样的人也很喜爱贤才,但必须是文辞非常出众、又能附和自己、顺从自己的欲望,才会急切勤勉、不顾忧惜地引荐提拔他。如果力量不足,就分出自己的食物给他吃,没有做不到的。若有一个贤人,或者不能这样做,那么他将连乞讨都没有空闲,哪里肯勤勤恳恳地替他奔走先后呢?这只是秦汉之间崇尚侠义、践行义气的豪杰罢了,表面上似乎与我相同,实际上却不同。三五日前,京尹的从叔说:“某位大官非常赏识陆洿。”当时我回答说:“士人所看重的,是别人了解他;没有显达时就替他宣扬道义,家贫时就周济他,身份卑贱时就提拔他,原因就在这里。”像陆洿这样的贤能,已经十分明显了。某官既然非常了解他;某官的职位每天都能面见天子,足以提拔人才;又开设幕府、招纳士人,足以招揽贤者;可是这些都没有涉及陆洿。像这样所谓的了解,了解与不了解果真相同吗?如果确实了解,反而还不如不了解。京尹无法回答。大凡身居职位、在当时得志的人,应该谨慎闭口,不可以说自己了解人才。如果了解人才却不能提拔他,志向没有实现却神色安闲、身体舒适,不把罪过归于自己,像发狂、像癫倒一样,那么他与不了解人才的人有什么区别呢?这就像离娄和瞽者一同走路,结果一起跌进沟里:一个是因为没有眼睛,看不见坑而跌落;一个是因为心思不在行走上,忧虑思索成病而跌落。所以,跌落的原因虽有不同,但导致跌落的根本原因却相同。天下像瞽者那样的人很少,那么跌落的就全都是离娄了;这是因为心思不在这里。我反复说这些,大概是用来激励自己,并不是想讥刺富贵之人。应当把它读上两三遍,用它代替拍打大腿而歌唱。某恭敬拜上。《答独孤舍人书》。您信中说我因此有所怨恨,以至于疏远不来往,大概是戏言,但也似乎还没有真正了解我。荐举贤能,本来就是您的公事;如果不这样做,也是您自己的缺失,与我有什么关系,何苦竟至于怨恨呢?我曾经奇怪董生是大贤,却写了《仕不遇赋》,只可惜他对自己的期望不够厚重。凡人把道德才智蓄积在自己身上,以等待时机施用,大概是要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并不是为了衣服饮食的精美肥美。董生的道德完备,汉武帝却不用他为相,所以汉朝的德政不如三代,而百姓因此困苦憔悴;这对董生来说,何苦写下《仕不遇》这样的辞章呢?我的心意中自认为对自己期望很高,我这一生的困穷或显达,难道关系到我的贵贱吗?即使终身如此,本来就没有遗憾,何况年纪还不算很老呢?去年您有意引荐我,当时我怕给您带来牵累,还奉劝您不要这样做,为什么竟然说彼此不了解呢?我之所以不多次寄信,是因为一两年来往来的朋友中,做官在京师的很多,既不能一一周到,又没有什么事情;加上我性情颇为懒散,便一概划定界限,只作答信。又认为如果彼此相知,本来不在书信往来的疏密;如果彼此不相知,又何必要求频繁写信呢?除非来往的人中有贫贱处境比我更差的,我才会屡屡寄信给他。近来屡次收到别人的信,都责怪我疏于往来,所以在这里详细说明;那些因此责怪我的人,应当替我说几句解释的话了。
答皇甫湜书辱书,览所寄文章,词髙理直,欢悦无量,有足发予者。自别足下来,仆口不曾言文,非不好也,言无所益,众亦未信,秖足以招谤忤物于道无眀,故不言也。仆到越中,得一官三年矣,材能甚薄,泽不被物,月费官钱,自度终无补益,累求罢去,尚未得,以为愧。仆性不解谄佞,坐不能曲事权贵,以故不得齿于朝廷,而足下亦抱屈在外,故略有所说。凡古贤圣得位于时,道行天下,皆不著书,以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故也。其著书者,盖道德充积,阨摧于时,身卑处下,泽不能润物,耻灰烬而泯,又无圣人为之发眀,故假空言是非,一代以传无穷,而自光耀于后,故或徃徃有著书者。仆近写得唐书,史官才薄,言词鄙浅,不足以发扬髙祖太宗列圣眀德,使后之观者,文采不及周汉之书。仆以为西汉十一帝,髙祖起布衣,定天下,豁达大度,东汉所不及,其余惟文宣二帝为优,自惠景以下,亦不皆眀于东汉眀章两帝。而前汉事迹灼然传在人口者,以司马迁班固叙述髙简之工,故学者悦而习焉。而其读之详也,足下读范▯汉书,陈夀三国志,王隐晋书,生熟何如?左丘眀司马迁班固书之温习哉?故温习者事迹彰,而罕读者事迹晦,读之疎数在词之髙下,理必然也。唐有天下,圣眀继于周汉,而史官叙事曾不如范▯陈夀所为,况足拟望左丘眀司马迁班固之文哉?仆所以为耻,当兹得于时者,虽负作者之材,其道既能被物,则不肯著书矣。仆窃不自度,无位于朝,幸有余暇,而词句足以称讃眀盛,纪一代功臣贤士行迹,灼然可传于后,自以为能不灭者,不敢为让,故欲笔削国史,成不刋之书,用仲尼褒贬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为本,羣党之所谓为是者,仆未必以为是,羣党之所谓为非者,仆未必以为非。使仆书成而传,则富贵而功德不著者,未必声名。于后贫贱而道德全者,未必不烜赫于无穷。韩退之所谓“诛奸防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是翺心也。仆文采虽不足以希左丘眀、司马子长,足下视仆叙髙愍女、杨烈妇,岂尽出班孟坚、蔡伯喈之下耶?仲尼有言曰:“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仆所为虽无益于人,比之博弈,犹为胜也。足下以为何如哉?古之贤圣,当仁不让于师。仲尼则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孟轲则曰:“予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安能使予不遇乎?”司马迁则曰:“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以俟后圣人君子。”仆之不让,亦非大过也。幸无怪,某再拜。答朱载言书【一本作梁载言】某顿首。足下不以某卑贱,无所可,乃陈词屈虑,先我以书,且曰:“余之艺及心,不能弃于时,将求知者,问谁可?则皆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过也,足下因而信之,又过也。果若来陈,虽道备具,犹不足辱厚命,况如某者,多病少学,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大而深宏者耶?虽然,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陈其所闻。盖行己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用心莫如直,进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此闻之于师者也。相人之术有三:迫之以利,而审其邪正;设之以事,而察其厚薄;问之以谋,而观其智与不才,贤不肖分矣,此闻之于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眀长防,浃朋友,六经之防也。浩乎若江海,髙乎若丘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润怪丽,六经之词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也;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也;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也;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也。故义深则意逺,意逺则理辨,理辨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如山有恒、华、嵩、衡焉,其同者髙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淮、济、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其同者饱于腹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学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也。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尚异者,则曰:“文章辞句竒险而已。”其好理者,则曰:“文章叙意苟通而已。”其溺于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于时者,则曰:“文章不当对。”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
译答皇甫湜书 承蒙您来信,读到您寄来的文章,文辞高妙,义理正直,我欢喜无比,其中很有足以启发我的地方。自从同您分别以后,我从未开口谈文章,并不是不喜欢文章,而是说了也没有益处,众人也未必相信,只足以招来诽谤、触犯他人,对道理又没有明益,所以不说。我到了越中,任得一官已经三年了,才能很薄,恩泽没有施及百姓,每月领取官钱,自己估量终究没有什么补益,多次请求罢官离去,至今还没有得到许可,因此感到惭愧。我性情不懂得谄媚奉承,只因不能曲意侍奉权贵,所以不能在朝廷中取得一席之地;您也抱负不伸而居于外地,因此略微说几句。凡是古代贤人圣人得到时运而居于职位,使道行于天下的,都不著书,因为他们的事业保存在制度中,足以自行显明,所以如此。那些著书的人,大概是道德充积,却在时势中受困受挫,身份卑下,居处低微,恩泽不能润泽万物,又耻于自身湮灭而无闻,同时没有圣人为他们发明显扬,所以借助空言评判是非,使一代的思想流传无穷,并使自己在后世光耀,因此往往有著书的人。我近来写成《唐书》,史官才力浅薄,言辞鄙陋浅显,不足以发扬高祖、太宗及历代圣人的明德,使后世阅读的人觉得文采比不上周、汉的史书。我认为西汉十一帝中,高祖出身布衣,平定天下,胸怀豁达,气度宏大,这是东汉所不能比的;其余各帝中,只有文帝、宣帝二帝较为优秀;从惠帝、景帝以下,也并非都比东汉明帝、章帝更明智。而前汉的事迹之所以清楚地流传在人们口中,是因为司马迁、班固叙事简明高妙,所以学者喜欢阅读并熟习它。您读范晔的《汉书》、陈寿的《三国志》、王隐的《晋书》,熟悉和生疏的程度怎么样?能像温习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书那样熟习吗?因此,熟习的书,事迹就显著;很少阅读的书,事迹就晦暗。阅读次数多少取决于文辞的高下,这是必然的道理。唐朝拥有天下,圣明相继于周、汉之后,可是史官叙事竟然还不如范晔、陈寿所写的,何况哪里足以比拟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文章呢?这正是我感到惭愧的地方。如今得到时运、身居其位的人,即使具有作者的才能,只要他的道已经能够施及万物,就不会肯著书了。我私下不自量,没有职位在朝廷,幸而还有闲暇,而文辞句法足以称颂圣明盛世,记载一代功臣贤士的行迹,清楚地传给后世;自己认为有能力使这些事迹不至湮灭,便不敢推辞,所以想删定国史,写成不可磨灭的著作,以仲尼褒贬的心意为准则,以天下公认的是非为根本。众人党同伐异所说的对,我未必认为对;众人所说的错,我未必认为错。如果我的书写成并流传,那么富贵而功德不显著的人,未必还能有声名。而后来贫贱却保全道德的人,未必不能在无穷后世显赫。韩退之所说的“在奸人死后诛斥他们,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正是我的心意。我的文采虽然不足以比肩左丘明、司马子长,但您看看我叙述《高愍女》《杨烈妇》的文章,难道全都出在班孟坚、蔡伯喈之下吗?仲尼说过:“难道没有博弈一类的事吗?即使去做它,也还胜过什么都不做。”我所作的事情虽然对人没有什么益处,比起博弈来,仍然要好一些。您认为怎么样呢?古代贤人圣人遇到合乎仁义的事,对老师也不谦让。仲尼说:“文王已经死了,文化不在我这里吗?”又说:“我想不说话,上天又说了什么呢?”孟轲说:“我不能遇到鲁侯,是天意。臧氏之子,怎么能使我不能遇到鲁侯呢?”司马迁说:“成就一家之言,把它藏在名山之中,以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我不作谦让,也不算大的过错。幸望不要责怪。某再拜。答朱载言书【一本作《梁载言》】某叩头。您不因为我卑微低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反而陈述自己的文辞和思虑,先给我写信,并且说:“我的技艺和心志,不能被时代抛弃,将要寻求知己;问谁可以求教,大家都说:‘大概是李君吧。’”那些告诉您这件事的人说得过分了,您因此相信他们,也错了。如果果真来向我陈述,即使您的道理完备,也还不值得屈尊劳烦您厚重的托付,何况像我这样多病少学的人,哪里能承担您所期待的广大深厚之事呢?虽然如此,您的盛意不能不回答,所以冒昧略述我所听闻的道理。大概约束自身没有比恭敬更重要的,自我责备没有比严厉更重要,接待众人没有比宽宏更重要,用心没有比正直更重要,进修道义没有比勇敢更重要,接受益处没有比选择朋友更重要,好学没有比改正过错更重要;这些是我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考察人的方法有三种:用利益逼迫他,以考察他的邪正;设置事情给他做,以观察他的厚道或刻薄;用谋略询问他,以观察他的智慧和才能。贤与不肖就此分明了。排列天地,确立君臣,亲爱父子,区别夫妇,明辨长幼,和洽朋友,是六经所讲的法则。它浩大如江海,高峻如丘山,光明如日火,包容如天地;摘取文章,加以称述歌咏,滋润而奇丽,是六经的文辞。六经创立意旨、造成文辞,都不互相仿效,所以读《春秋》,就像从未有过《诗》一样;读《诗》,就像从未有过《易》一样;读《易》,就像从未有过《书》一样;读屈原、庄周,就像从未有过六经一样。因此,义理深,意旨就深远;意旨深远,义理就清楚;义理清楚,气势就正直;气势正直,辞采就盛美;辞采盛美,文章就工巧。好比山有恒山、华山、嵩山、衡山,它们相同的是高大,但草木的繁盛不必相同;好比水道有淮水、济水、黄河、长江,它们相同的是发源并流到海里,但曲直、浅深、颜色的黄白不必相同;好比各种物品混杂,它们相同的是能使腹中饱足,但味道的咸、酸、苦、辛不必相同。这是通过学习而懂得的道理,也是创作立意的根本。天下谈论文章有六种说法:崇尚奇异的说:“文章不过是辞句奇险罢了。”喜好义理的说:“文章不过是叙述意思通顺罢了。”沉溺于时俗的说:“文章一定应当使用对偶。”为时俗弊病所困的说:“文章不应当使用对偶。”喜欢艰深的说:“文章应当深奥,不应当浅易。”喜欢浅易的说:“文章应当通顺,不应当艰深。”
此皆情有所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义不深不至于理,言不信不在于教劝,而词句怪丽者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徃徃有是者,而词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刘氏《人物表》、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词之对与否,易与难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羣小。」此非对也。又曰:「遘闵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
书曰:「朕圣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此非易也。
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兮。」此非难也。学者不知其方,而称说云云,如前所陈者,非吾之敢闻也。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老聃、列御宼、庄周、鹖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乗、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师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幷,乃能独立于一时而不泯灭于后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无文,行之不逺。」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此之谓也。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韩退之曰:「惟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之大归,吾所以不协于时而学古文者,悦古人之行也。悦古人之行者,爱古人之道也。故学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礼。古之人相接,有等轻重,有仪,列于经传,皆可详引。如师之于门人,则名之;于朋友,则字而不名;称之于师,则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名,门人验也。夫子于郑,兄事子产;于齐,兄事晏婴平仲。
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曰:「言防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也。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防曰:有澹台灭眀者,行不由径,是称于师;虽朋友,亦名验也。孟子曰:天下之达尊三:曰德,爵,年。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足下之书,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德与二君,未知先后也。而足下齿防而位卑,而皆名之。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行,非求益者,欲速成,窃惧足下不思,乃陷于此。韦践之与翺书:亟叙足下之善,故敢尽辞以复足下之厚意。计必不以为犯。李某顿首。
李文公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七唐 李翺 撰
论事于宰相书凡居上位之人,皆勇于进而懦于退,但见己道之行,不见己道之塞,日度一日,以至于黜退奄至,而终不能先自为谋者,前后皆是也。阁下居位三年矣,其所合于人情者不少,其所乖于物议者亦已多矣。奸邪登用而不知,知而不能去,栁泌为刺史,疏而不止,韩潮州直谏贬责,诤而不得,道路之人咸曰:「焉用彼相矣!」阁下尚自恕,以为犹可以辅政太平,虽枉尺犹能直寻,较吾所得者不啻补其所失,何足遽自为去就也?切怪阁下能容忍亦已甚矣。昨日来髙枕不寐,静为阁下思之,岂有宰相上三疏而止一邪人而终不信?阁下天资畏慎,人不能显辨其事,忍耻署勅,内愧私叹,又将自恕曰:「吾道尚行,吾言尚信,我果为贤相矣。我若引退,则谁能辅太平耶?」是又不可之甚也。当贞观之初,房杜为相,以为非房杜则不可也。开元之初,姚宋为相,以为非姚宋则不可也。房杜姚宋之不为相亦已乆矣,中书未尝无宰相,然则果何必于房杜姚宋?况道不行,虽臯陶伊尹将何为也?房杜姚宋诚贤也,若道不行,言不信,其心所谓贤者终不敢不进,其心所谓邪者终不敢不辨。而许敬宗、李义府同列用事,言信道行,又自度智力必不足以排之矣,则将自引而止乎?将坐而待黜退乎?尚自恕,苟安于位乎?以阁下之眀度之,当可知矣。凡虑己事则不眀,防他人事则眀,己私而他人公,勇易防也。承阁下厚知,受奨擢者不少,能受阁下德而献尽言者未必多人。幸防以国士见目,十五年余矣,但欲自竭其分耳。聴与怪在阁下裁之而已。
译这些都因为感情有所偏执阻滞而不能流通,还没有认识到文章的根本。义理不深,达不到真理;言辞不真实,就不能施行教化劝勉;但辞句奇异华丽的文章也有,例如《剧秦美新》《王褒僮约》就是。义理往往正确而辞章不能工巧的文章也有,例如刘氏《人物表》、王氏《中说》以及俗传《太公家教》就是。古人只求把文章做到极工,并不计较辞句是否对偶、浅易或艰深。《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不是对偶。又说:“遭遇忧患已经很多,受到侮辱也不少。”这并不是不对偶。《尚书》说:“我这个圣明君主被谗言断绝了德行,使我的众人震惊。” 《诗经》说:“那茂盛的桑树,树下荫蔽广大,采摘桑叶使它受到损伤,这就是树下的百姓。”这并不是浅易。《尚书》说:“确实恭敬而能够谦让,光辉照临四方,通达于天地上下。” 《诗经》说:“在十亩田地之间啊,采桑的人悠闲自得啊,走着同你一起回旋啊。”这并不是艰深。学者不知道文章的门径,却如此这般地议论,像前面所说的那些话,都不是我敢听从的。六经以后,诸子百家的言论兴起:老聃、列御寇、庄周、鹖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都足以自成一家文章,是学者所应师法归依的。因此,义理即使深,理法即使正确,辞句不工巧,也不能称为文章,理应不能流传。文、理、义三者兼备,才能在一时独立而不在后代消失,必定能够流传。仲尼说:“言语没有文采,实行就不能远行。”子贡说:“文采就像实质,实质就像文采;虎豹的皮革去掉毛色,和犬羊的皮革就没有区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陆机说:“怕别人的文章先于我。”韩退之说:“只是务必去掉陈旧的言辞。”假如要叙述笑的样子:说“莞尔”,是《论语》说过的;说“哑哑”,是《易》说过的;说“粲然”,是谷梁子说过的;说“攸尔”,是班固说过的;说“冁然”,是左思说过的。我再这样说,与前人的文章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造作新辞的大旨,也是我不合于时俗而学习古文的原因:我喜爱古人的行为。喜爱古人的行为,就是爱古人的道。所以学习他们的言辞,就不能不实行他们的行为;实行他们的行为,就不能不尊重他们的道;尊重他们的道,就不能不遵循他们的礼。古人相互交往,有等级、轻重和仪礼,这些都列在经传中,可以详细引证。老师对门人,便直呼其名;朋友之间,则称字而不称名;向老师称述某人时,即使是朋友也称名。孔子说:“我同回说话。”又说:“参啊,我的道一以贯之。”又说:“像由这样的人,恐怕不得善终。”这些都是老师直呼弟子之名的证明。孔子在郑国,以兄长之礼对待子产;在齐国,以兄长之礼对待晏婴平仲。《左传》说:“孔子认为子产有四种君子的道德。” 又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子夏说:“言语已经超过礼法了。”子张说:“子夏说了些什么?”曾子说:“子张仪表堂堂。”这些是朋友之间称字而不称名的证明。子贡说:“赐我哪里敢指望颜回?”又说:“颛孙师和卜商,谁更贤?”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行路不走小道。”这些是在老师面前称朋友之名的证明。孟子说:“天下公认的尊贵有三种:德行、爵位、年龄。怎么能因为自己有其中一种,就怠慢另外两种呢?”您信中提到韦君、杨词君潜。您的德行与这两位相比,谁先谁后,我还不知道;但您年长而地位低,却都直呼他们的名。《左传》说:“我看见他同先生并肩而行,他不是来求取益处的人,而是想速成;我私下担心您没有思考,竟陷入这种错误。”韦践之给我写信,多次称述您的长处,所以我才敢把话全部说尽,以答复您的厚意。我想您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冒犯。李某叩头。《李文公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李文公集》卷七 唐李翱撰 论事于宰相书 凡是身居高位的人,都勇于进取而怯于退让,只看见自己的道能够施行,看不见自己的道受到阻塞,日复一日,直到贬黜退职突然来到,最终也不能预先替自己谋划;前后都是如此。阁下居相位已经三年了,其中合乎人情的地方不少,违背众议的地方也已经很多。奸邪之人被任用而不知道,知道了又不能罢黜;柳泌任刺史,上疏请求罢免却没有停止;韩潮州因直谏而被贬斥,进谏也没有结果,路上的人都说:“还任用这个宰相做什么!”阁下还自己宽恕自己,认为仍然可以辅佐政务使天下太平,即使暂时弯曲一尺,也还能伸直八尺;比较我所得的,不止可以补偿我的损失,何必急忙为自己的进退作打算呢?我实在奇怪阁下竟能容忍到这种地步。昨天我来到这里,高枕而不能入睡,静静替阁下思考:哪有宰相上了三道奏疏,才制止一个奸人,却始终不被相信的呢?阁下天性畏惧谨慎,别人不能明白辨析事情,您忍受羞耻署签诏令,内心惭愧而私下叹息,却又会自我宽解说:“我的道还在施行,我的话还被相信,我果然是贤相了;如果我引退,那么谁还能辅佐太平呢?”这又是极其不对的。当贞观初年,房玄龄、杜如晦任宰相时,人们以为没有房、杜就不行。开元初年,姚崇、宋璟任宰相时,人们以为没有姚、宋就不行。房、杜、姚、宋不任宰相已经很久了,中书省也从来没有没有宰相的时候,那么究竟为什么一定要依赖房、杜、姚、宋呢?何况道不能施行,即使是皋陶、伊尹又能做什么呢?房、杜、姚、宋确实贤能;如果道不能施行、言语不被信任,他们心中认为贤能的人终究不敢不推荐,心中认为奸邪的人终究不敢不辨明。假如许敬宗、李义府与他们同列而掌权,言语得到信任,道路能够施行,他们又估量自己的智力一定不足以排斥二人,那么是要自行引退而停止作为呢?还是坐等贬黜退职呢?或者仍然自我宽解,苟且安居相位呢?以阁下的明达来推想,本来可以知道答案。凡是考虑自己的事情就不明白,观察别人的事情就明白;涉及自己便是私情,涉及别人便是公事,勇敢和容易退缩也因此不同。我承蒙阁下厚爱和知遇,受到奖励提拔的人不少,但能够承受阁下恩德而把所有意见献上的人,未必很多。幸而阁下把我当作国士看待,已经十五年多了,我只是想竭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听取还是怪罪,都由阁下裁决。
劝裴相不自出征书三两日来,皆传阁下以淄青未平,又请东讨。虽非指的,或虑未实,万一有之,只可先事而言,岂得后而有悔?且如房、杜、姚、宋,时政大耀而无武功;郭汾阳、二李太尉,立大勲而不当国政。阁下以舎人使魏博,六州之地归矣。自秉大政,兵诛蔡州,乆而不克;奉命宣慰,未经时而吴元济生擒矣。使一布衣持书渉河,而王承宗恐惧委命,割地以献矣。自武德以来,宰相居庙堂而成就功业者,未有其比。是宜以功成身退,养德善守为意。奈何如始进之士,汲汲于功名,复欲出征,以速平宼贼之为事耶?自秦汉以来,亦未尝有立大功而不知止,能保其终者。即韩侍郎亲率重兵以压境矣,田司空深入贼地以立功矣。夫人之情,亦各欲成功在己,惟恐居下。顾宰相衔命,领三数书生,指麾来临,坐而享其功名耶?夺人之功,不可一也;功髙不赏,不可二也;兵者危道,万一旬月不即如志,是坐弃前劳,不可三也。凡三事昭灼易见,岂或事在于己,而云未熟邪?伏望试以狂言,访于所知之厚者。意切辞尽,不暇文饰。伏惟少赐省察。翺再拜。
荐士于中书舎人书前岭南节度判官试大理司直兼殿中侍御史韦词,处士石洪【眀经出身,十五年前曽任冀州紏】前宣歙来石军判官试太常寺协律郎路随,江西观察推官试秘书郎独孤朗。右三人先己论荐,一人继此咨陈。如韦之才能无方,忠厚可保翺与南中共更外患,始终若一。此人先为一二阍人之所排诋,闻宰相惑于流言,都无意拔用。如此材能,岂可不达?适足以厚其资耳。石洪之贤,优于李渤,身遯而道光,材长而器厚。若在班列,必有殊迹。如路随首以父在蕃中,未敢昏娶,年六度矣。不蓄仆妾,居处常如在丧。虽曾闵复生,何以加此?其见解髙眀,事悉相类。独孤朗人物材能,不后韩林。起居比以伯父年髙,罢举归侍,遂伯父之身。岂非厚于孝而薄于名者耶?凡此四人,材能行义,超越流辈。自二年来,阅除书采擢后进多矣,未见胜之者。或隔以浮言,或限以资叙。贤者自防而不求苟进,在上者无超异之心,因循而不用。则冯唐白首,董生不遇,何足怪哉?翺以为宰物之心,患时无贤能可以推引,未闻其以资叙流言而蔽之也。天下至大,非一材之所能支。任重道逺,非徇谗狠之心所能将眀也。嗟夫,翺之说未必果信于兄,兄之言亦未尽行于时。虽殷勤发眀,何有成益?但知而不告,则负于中心耳。
谢杨郎中书月日,乡贡进士李翺再拜。前者以所着文章献于阁下,累获咨嗟,勤勤不忘。翺率性多感激,毎读古贤书,有称誉荐进后学之士,则未尝不遥想其人,若与神交,叹息悲歌,夜而复眀,何独乐已徃之事哉?诚窃自悲也。临空文尚慨慕如不足,况亲遇厥事,观厥人哉?幸甚,幸甚!翺自属文求举,有司不获者三,栖遑往来,困苦饥寒,踣而未能奋飞者,诚有说也。窃惟当兹之士,立行光眀,可以为后生之所依归者,不过十人焉。其五六人则本无劝诱人之心,虽有卓荦竒怪之贤,固不可得而知也。其余则虽或知之,欲为之荐贤于人,又恐人之不我信,因人之所不信,复生疑而不自信,自信且犹不固,矧曰能知人之固?是以再往见之,或不如其初三;往见之,又不如其再。若张燕公之于房太尉,独孤常州之于梁补阙者,讫不见二人焉。夫如是,则非独后进者学浅词陋之罪也,抑亦先达称誉荐进之道有所不至也。孔子曰:「举尔所知。」古君子于人之善,惧不能知,既知之,耻不能誉之;能誉之,耻不能成之。若翺者,穷贱朴讷,无所取然,既为阁下之所知,敢不以古君子之道,有望于阁下哉?不宣。翺载拜。
与陆傪书李观之文章如此,官止于太子挍书郎,年止于二十九。虽有名于时俗,其卒深知其至者,果谁哉?信乎天地▯神之无情于善人而不罚罪也,甚矣!为善者将安所归乎?翺书其人,赠于兄,赠于兄,葢思君子之知我也。与李观平生不得相往来,及其死也,则见其文。尝谓使李观若永年,则不逺于扬子云矣。书己之文,次忽然若观之文,亦见知于君也。故书《苦雨赋》缀于前。当下笔时,复得咏其文,则观也。虽不永年,亦不甚逺于扬子云矣。书《苦雨》之辞,既又思我友韩愈。非兹世之文,古之文也;非兹世之人,古之人也。其词与其意,适则孟轲既没,亦不见有过于斯者。当其下笔时,如他人疾书冩之,诵其文不是过也。其词乃能如此。尝书其一章曰《获麟解》,其他可以类知也。穷愁不能无所述,适有书寄弟正辞。及其终,亦自觉不甚下寻常之所为者,亦书以赠焉。亦惟读观愈之辞,既试一详焉。翺再拜。
译劝裴相不自出征书 这两三天来,大家都传说阁下因为淄青尚未平定,又请求向东出征。虽然未必确有其事,或者担忧并不真实,但万一确有此意,也只能在事情发生以前进言,怎么能等到事后再后悔呢?例如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当时政绩极为显著,却没有武功;郭汾阳、二李太尉建立了大功,却没有主持国政。阁下以舍人的身份出使魏博,六州土地就归顺了。自从掌握大政,出兵讨伐蔡州,久而不能攻克;奉命前往宣慰,不到一个时辰,吴元济就被擒获了。又曾让一个布衣拿着书信渡过黄河,王承宗便恐惧而接受命令,割让土地来献上。自武德以来,宰相居于朝廷而成就这样的功业,从来没有能够相比的。现在正应当功成身退,把修养德行、谨慎守成作为心愿。为什么却像刚刚入仕的士人一样,急切追求功名,又想亲自出征,把迅速平定寇贼作为自己的事业呢?自秦、汉以来,也从未有建立大功却不知道停止,最终能够保全自己的人。即使韩侍郎亲自率领重兵压到边境,田司空深入贼地建立功劳,人的情感也各自希望功劳归于自己,只怕功劳落在别人之下。难道宰相奉诏,带领几个书生,指挥军队前来,坐享其功名吗?夺取别人的功劳,这是第一件不可以;功劳很高却得不到赏赐,这是第二件不可以;用兵是危险的道路,万一十天半月不能立即如愿,就等于白白丢弃先前的功劳,这是第三件不可以。以上三件事都明白易见,难道事情关系到自己,反而说还没有成熟吗?希望您姑且试着听听我的狂言,再向那些深知您的人询问。我的心意迫切,话已经说尽,没有时间修饰文辞。恭敬地希望您稍加省察。翱再拜。荐士于中书舍人书 前岭南节度判官、试大理司直兼殿中侍御史韦词,处士石洪【明经出身,十五年前曾任冀州纠】;前宣歙来石军判官、试太常寺协律郎路随;江西观察推官、试秘书郎独孤朗。以上三人,我先前已经论述荐举过一人,接下来再陈说一人。像韦词这样的才能没有边际,忠诚厚道可以保证,我和南方军中共同经历外患时,他始终如一。这人先前被一两个守门小人排斥诋毁,听说宰相被流言迷惑,完全没有提拔任用他的意思。这样的才干,难道可以不使他通达吗?那样反而只会加重他的资历。石洪的贤能胜过李渤,隐遁而道德光明,才干高长而器量厚重。如果位列朝班,一定会有非凡的事迹。路随因为父亲在藩镇之中,至今不敢结婚,已经六年了。他不蓄养仆妾,居处常常像身在丧中。即使曾参、闵损复生,又怎么能超过他呢?他的见识高明,所做的事都与此相类。独孤朗的人品和才能,不在韩愈、林之下。他近来因为伯父年老,停止应举回去侍奉,竟使伯父终其一生得到奉养。这难道不是厚重于孝道而轻视功名吗?这四个人,才能和德行都超过同辈。近两年来,我看到任命诏书中提拔后进的人很多,却没有见过胜过他们的。有的人被浮言阻隔,有的人被资历次序限制。贤者自己谨慎而不求苟且进用,在上位的人又没有破格任用的心意,只因循旧例而不使用他们。这样一来,冯唐白首,董生不遇,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认为,治理万物的人的心意,所担忧的是当时没有贤能可以推举引荐,从没有听说会因为资历次序或流言而把贤能者遮蔽。天下极其广大,不是一个人的才干所能支撑;责任重大,道路遥远,也不是追随谗言、怀有狠毒之心的人所能使它明白的。唉,我的话未必果真能被兄长相信,兄长的话也未必全能在当时实行。即使殷勤地阐明,又有什么成效和益处呢?只是如果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您,便对不起自己的内心。谢杨郎中书 某月某日,乡贡进士李翱再拜。以前我把所作的文章献给阁下,多次得到您的赞叹,您殷切地记在心上而不忘。我的性情容易感动,每次读古代贤人的书,看到其中称誉、荐举后学之士的地方,就没有不遥想那个人,仿佛同他在精神上交往,叹息悲歌,直到夜深仍不能入睡;难道只是为了喜爱已经过去的事情吗?实在是私下为自己悲哀。面对空文尚且感慨仰慕而觉得不够,何况亲自遇到那件事、亲眼见到那个人呢?真是幸运,真是幸运!我从撰写文章、求取科举功名以来,三次被主管部门拒绝,漂泊往来,困苦饥寒,跌倒而不能奋飞,确实是有原因的。我私下想,当今之士能够立身光明,成为后生所依归的,不过十人罢了。其中五六人本来就没有劝诱、荐举别人的心意,即使有卓越奇异的贤才,也固然不能被他们知晓。其余的人即使有时知道贤才,想替他向别人荐举,又怕别人不相信自己;因为别人不相信,又反过来产生疑惑而不能自信;连自信都还不坚定,何况说能够坚定地知人呢?所以第二次去见他们,有时还不如第一次;第三次去见,又不如第二次。像张燕公对房太尉、独孤常州对梁补阙那样,始终没有真正看见并荐举这两个人。这样看来,后进之士学问浅薄、文辞鄙陋固然有罪,但先达称誉、荐举后进的方法,也未必完全做到。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古代君子对于别人的善处,怕的是不能知晓;已经知道了,又以不能称誉为耻;能够称誉了,又以不能成就他为耻。像我这样的人,困穷低贱,质朴木讷,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既然已经被阁下所知,我岂敢不依照古代君子的道理,对阁下有所期待呢?不再详说。翱再拜。与陆傪书 李观的文章就是这样,可他的官职只做到太子校书郎,寿命只到二十九岁。虽然在当时世俗中有名声,但最终真正深知他的才华达到何等程度的,究竟是谁呢?天地鬼神对于善人如此无情,却不惩罚罪人,确实太过分了!行善的人将归向哪里呢?我把这个人的事迹写下来,赠给兄长;赠给兄长,是因为想到君子能够了解我。我平生没有同李观来往,直到他死后才见到他的文章。曾经说过,假使李观能够长寿,那么他就离扬子云不远了。我写自己的文章时,次序忽然像写李观的文章一样,也被您所知晓。因此把《苦雨赋》写在前面。当我落笔时,又得到吟咏他的文章的乐趣,这就是李观。即使不能长寿,也不很远离扬子云了。写完《苦雨》的辞章后,又想起我的朋友韩愈。他的文章不是当世的文章,而是古代的文章;他也不是当世的人,而是古代的人。他的辞采和意旨,恰好是孟轲去世以后,也没有见过超过他的。当他落笔时,好像有人替他迅速书写一样;诵读他的文章,不能再超过它了。他的辞采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我曾经抄录他的一篇文章,题为《获麟解》,其他文章也可以由此类推而知。他困穷忧愁,不能不有所述说,恰好有一封书信寄给弟弟正辞。到他临终时,也自己觉得所作的文章并不很低于平常人的作品,于是也抄录下来赠给您。还请您只读一读李观、韩愈的文章,再仔细看一遍。翱再拜。
答侯髙第二书足下复书来,防与一二友生饮酒,甚乐,故不果以时报。三读足下书,感叹不休。非足下之爱我甚,且欲吾身存而吾道光眀也,则何能开难出之辞如此之无爱乎?前书所以不受足下之说而复辟之者,将以眀吾道也。吾之道,非一家之道,是古圣人所由之道也。吾之道塞,则君子之道消矣;吾之道眀则尧舜文武孔子之道未絶于世也。前书若与足下混然同辞,是宫商之一其声音也,道何由而眀哉?吾故拒足下之辞,知足下必将愤予而复其辞也。足下再三教我适时以行道,所谓时也者,乃仁义之时乎?将浮沈之时乎?时苟仁且义,则吾之道何所屈焉?尔如顺浮沈之时,则必乗波随流,望风髙下焉。苟如此,虽足下之见我且不识矣,况天下之人乎?不修吾道而取容焉,其志亦不遐矣。故君子非仁与义则无所为也。如有一朝之患,古君子则不患也。吾之道,学孔子者也。孔子尚畏于匡,围于蒲,伐树于桓魋,逐于鲁,絶粮于陈蔡之间。夫孔子岂不知屈伸之道耶?故贤不肖在我者也。贵与富,贫与贱,道之行否则有命焉。君子正己而须之尔,虽圣人不能取其容焉。故孔子谓子路、子贡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何为至于此?」子路对曰:「意者吾未仁且智耶?而人之不我信与行也。」子曰:「有是乎?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智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贡对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盍少贬夫子之道?」子曰:「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尔。不修道而求为容,赐也,而志不逺矣。」谓顔渊如谓由、赐。顔渊对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世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盖叹之也。以孔子门人三千,其圣德如彼之至也,而知孔子者独顔回尔。其他皆学焉而不能到者也。然则仆之道,天下人安能信而行耶?足下之言曰:「西伯、孔子何等人也?皆以柔气汚辞,同用眀夷也,以避祸患。斯人岂浮世邪人乎?」西伯,圣人也。羑里之拘,仅得免焉。孔子,圣人之大者也。其屈阨如前所陈,恶在其能取容于世乎?故曰:「危行言逊,所以逺害也。」其道则不尔。其能逺之与否,而必容焉,则吾不敢知也。非吾独尔,孔子亦不知也。仆之道,穷则乐仁义而安之者也。如用焉,则推而行之于天下也。何独天下哉?将后世之人有得于吾之功者尔。天之生我也,亦必有意矣。将欲愚生民之视聴乎?则吾将病而死,尚何能伸其道也?如欲生民有所闻乎?则吾何敢辞也?然则吾道之行与否,皆运也。吾不能自知也。天下人安能害于我哉?足下又曰:「吾子夷齐之道也。如仆向者所陈,亦足以免矣。故不复有所说。」若韩孟与吾子之于我心,故知我者也。苟异心同辞,皆如足下所说。是仆于天下众多之人,而未有一知己也。安能动于吾之心乎?吾非不信子之云云者也。信子,则于吾道不光矣。欲默默,则道无所传云尔。子之道,子宜自行之者也。勿以诲我。
李文公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八唐 李翺 撰
译答侯高第二书 您的回信来了,说正同一两个朋友饮酒,十分快乐,所以没能及时答复。我把您的信读了三遍,感叹不止。如果不是您非常爱护我,并且希望我本人能够存在、我的道能够光明,那么怎么会这样不顾惜地写出如此难以启齿的话呢?前一封信之所以不接受您的意见而加以驳斥,是为了阐明我的道。我的道不是一家一派的道,而是古代圣人所遵循的道。我的道受到阻塞,君子的道就消亡了;我的道得到彰明,尧、舜、文王、武王、孔子的道就没有在世上断绝。前一封信如果同您混合成相同的言辞,就像宫商合成一个声音,道又凭什么得到彰明呢?所以我故意拒绝您的说法,知道您一定会因我而愤怒,并再写信来申说自己的意见。您再三教导我顺应时势来实行道。您所说的时势,是仁义的时势呢,还是沉浮升降的时势呢?如果时势合乎仁义,那么我的道有什么需要屈服的呢?如果您所说的是顺应沉浮的时势,那么就一定会乘着波浪随流而动,看风向高低进退。假如这样,即使您亲自见到我,恐怕也认不出我,何况天下人呢?不修养自己的道而求得世俗容纳,这种志向也不远大。所以君子若不是仁义,就无所作为。即使有一时的祸患,古代君子也不以此为忧。我的道,是学习孔子的道。孔子尚且在匡地受困,在蒲地被围,被桓魋伐树,在鲁国被驱逐,在陈国、蔡国之间断粮。孔子难道不知道屈伸进退的道理吗?所以贤与不肖,取决于自身;富贵与贫贱、道能否施行,则有命运。君子端正自己而等待命运罢了,即使圣人也不能取得世俗的容悦。因此孔子对仲由、端木赐说:“《诗经》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难道我的道不对吗?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子路回答说:“莫非是我们还不够仁,也不够智,所以别人不相信我们,也不施行我们的道吗?”孔子说:“有这种道理吗?假使仁者一定得到信任,怎么会有伯夷、叔齐?假使智者一定能够施行其道,怎么会有王子比干?”子贡回答说:“老师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容纳,为什么不稍微降低老师的道呢?”孔子说:“好的农夫能够播种,却不能保证收成;好的工匠能够制作精巧,却不能使所有事物都顺利;君子能够修养自己的道,纲举目张地加以治理,却不能以迎合世俗来求容纳罢了。不修养道而求得容纳,赐啊,你的志向不远大了。”这话是对颜渊说的,就如同对仲由、端木赐所说一样。颜渊回答说:“老师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即使如此,老师仍然推广并实行它;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忧患呢?道不能修明,是我们的耻辱;道已经大为修明而世上不用,是拥有国家者的耻辱。老师为什么要忧虑不被容纳呢?这样以后才看得出来。”君子,孔子大概就是在赞叹颜回。孔子的弟子有三千人,他的圣德像那样广大,而真正了解孔子的只有颜回一人。其他人都学习孔子,却不能达到他的境界。既然如此,我的道,天下人怎么能够相信并实行呢?您的话说:“西伯、孔子是什么样的人?都用柔弱的气势和谦卑的言辞,共同采取明夷的做法,以躲避祸患;这些人难道是浮世中的邪人吗?”西伯是圣人,拘禁在羑里,也仅仅得以免死。孔子是圣人中最伟大的,他所受的屈辱困厄就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哪里能说他能够取得世俗的容悦呢?所以说:“行为要高危,言语要谦逊,因此可以远离祸害。”但他的道并不是这样。至于能否远离祸害、是否一定能被世俗容纳,我不敢知道。并不是只有我不知道,孔子也不知道。我的道,是处境困穷时以仁义为乐并安处其中;如果被任用,就把它推行到天下。哪里只是天下呢?还将使后世有人从我的功业中有所获得。上天生我,也一定是有意图的。难道上天将要使百姓的视听蒙昧吗?如果这样,我将忧病而死,还怎么能伸张我的道呢?如果上天想使百姓有所听闻,我又怎么敢推辞呢?那么我的道能否施行,都是命运。我自己不能知道。天下人又怎么能伤害我呢?您又说:“您走的是伯夷、叔齐的道。按照我先前所说的做法,也足以免祸,所以不再多说。”如果韩愈、孟郊和您对我的内心确实如此,那才算真正了解我的人。假如心意不同而说法相同,完全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在天下众多人中,我还没有一个知己。这样的话,怎么能动摇我的心呢?我不是不相信您所说的种种话;如果相信您,那么我的道就不能发扬光明。想要默默不说,道就没有传承罢了。您的道,您应当自己去实行,不要拿来教导我。《李文公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李文公集》卷八 唐李翱撰
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翺再拜。齐桓公不疑于其臣,管夷吾信而霸天下,攘夷狄,匡周室,亡国存荆楚,服诸侯,无不至焉。竖刁、易牙信而国乱,身死不塟,五公子争立,兄弟相及者数世。桓公之信于其臣,一道也。所信者贤,则德格于天地,功及于后代;不得其人,则不免其身。知人不易也,岂惟霸者为然?虽圣人亦不能免焉。帝尧之时,贤不肖皆立于朝,尧能知舜,于是乎放驩兜,流共工,殛鲧,窜三苗,举禹、稷、咎繇二十有二人,加诸上位。故尧崩三载,四海遏宻,八音。后代之人皆谓之帝尧焉。向使尧不能知舜,而遂尊驩兜、共工之党于朝,禹、稷、咎繇之下二十有二人不能用,则尧将不得为齐桓公矣。岂复得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者哉?《春秋》曰:“夏灭项,孰灭之?盖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桓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此灭人之国,何贤尔?君子之恶恶也,嫉始;善善也,乐终。桓公尝有继絶存亡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继絶存亡,贤者之事也。管夷吾用,所以能继絶世、存亡国焉耳。竖刁、易牙则不能也。向使桓公始不用管夷吾,末有竖刁、易牙争权,不葬而乱齐国,则幽厉之诸侯也。始用贤而终身讳其恶,君子之乐用贤也如此。始不用贤,以及其终,而幸后世之掩其过也,则微矣。然则居上位,流德泽于百姓者,何所劳乎?劳于择贤,得其人,措诸上,使天下皆化之焉而已矣。兹天子之大臣,有土千里者,孰有如执事之好贤不倦者焉?盖得其人亦多矣。其所可求而不取者,则有人焉。陇西李观,竒士也。伏闻执事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观病死。昌黎韩愈,得古文遗风,眀于理乱根本之所由。伏闻执事又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愈为宣武军节度使之所用。观、愈皆豪杰之士也。如此人不时出,观自古天下亦有数百年无如其人者焉。执事皆得而知之,皆不得而用之。翺实为执事惜焉。岂惟翺一人而已?后之读前载者,亦必多为执事惜之矣。兹有平昌孟郊,贞士也。伏闻执事旧知之。郊为五言诗,自前汉李都尉、苏属国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郊能兼其体而有之。李观荐郊于梁肃补阙书曰:「郊之五言,其有髙处,在古无上;其有平处,下顾二谢。」韩愈送郊诗曰:「作诗三百首,杳默咸池音。」彼二子皆知言者,岂欺天下之人哉?郊穷饿不得安养其亲,周天下无所遇。作诗曰:「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阂,谁谓天地寛?」其穷也甚矣。又有张籍、李景俭者,皆竒才也,未闻阁下知之。凡贤人竒士,皆自有所负,不苟合于世,是以虽见之,难得而知也。见而不能知其贤,如勿见而已矣。知其贤而不能用,如勿知其贤而已矣。用而不能尽其材,如勿用而已矣。能尽其材而容谗人之所间者,如勿尽其材而已矣。故见贤而能知,知而能用,用而能尽其材而不容谗人之所间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兹有二人焉,皆来。其一贤士也,其一常常人也。待之礼貎不加隆焉,则贤者行而常常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人加厚,则善者何求而来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圣人不好色而好德者也。虽好色而不如好德者次也。德与色钧好之,又其次也。虽好德而不如好色者下也。最甚不好德而好色者穷矣。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国色也。」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而无所变矣。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国士也。」天下之人则不能一往而见焉。是岂非不好德而好色者乎?贤者则宜有以别于天下之人矣。孔子述《易》,定礼乐,删《诗》序《书》,作《春秋》,圣人也。奋乎百世之上,其所化之者,非其道则夷狄之人也。而孔子之庙存焉。虽贤者亦不能日往拜之,以其益于人者寡矣。故无益于人,虽孔子之庙尚不能朝夕而事焉,况天下?之人乎?有待于人,而不能得善人良士,则不如无待也。呜呼!人之降年,不可与期。郊将为他人之所得,而大有立于世,与其短命而死,皆不可知也。二者卒然有一于郊之身,他日为执事惜之,不可既矣。执事终不得而用之矣,虽恨之,亦无可奈何矣。翺,穷贱人也,直辞无让,非所宜,至于此者,也为道之存焉耳。不直,则不足以伸道也。非好多言者也,翺再拜。
译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 翱再拜。齐桓公不怀疑自己的臣子,信任管夷吾,于是称霸天下,攘除夷狄,匡扶周室,使亡国复存,使荆楚归顺,使诸侯臣服,没有什么功业做不到。可是信任竖刁、易牙,国家就混乱,自己死后不能安葬,五位公子争夺君位,兄弟相继相攻,延续了好几代。齐桓公信任臣子,原则只有一个:所信任的是贤人,德行就能感通天地,功业能及后代;用非其人,则连自身也不能保全。知人并不容易,哪里只是霸主如此呢?即使圣人也不能避免。帝尧时代,贤者和不肖者都在朝廷任职,尧能知舜,于是放逐驩兜,流放共工,诛杀鲧,放逐三苗,举用禹、稷、咎繇等二十二人,把他们提升到高位。因此尧死后三年,四海之内停止喧哗,八音和谐。后代的人都称他为帝尧。假使尧不能识别舜,反而在朝廷中尊用驩兜、共工一党,使禹、稷、咎繇等二十二人不能任用,那么尧将不能成为齐桓公那样的君主,哪里还能够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呢?只有上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多么广大啊,百姓无法用言语称述他。《春秋》说:“夏灭亡了项,是谁灭了它?大概是齐灭了它。” 为什么不说“齐灭了它”呢?是为了替桓公隐讳。《春秋》替贤者隐讳,这次灭掉别人的国家,桓公有什么贤德呢?君子憎恶恶行,从恶行的开始就憎恶;喜爱善行,到善行的结果就欣喜。桓公曾有继承绝嗣、使亡国复存的功劳,所以君子替他隐讳。继承绝嗣、使亡国复存,是贤者的事业。管夷吾得到任用,所以能够使绝嗣延续、亡国保存。竖刁、易牙却不能做到。假使桓公起初不任用管夷吾,后来又让竖刁、易牙争权,自己不能安葬而使齐国混乱,那么他就是幽王、厉王一类的诸侯了。开始任用贤人,最终却替他隐讳过恶,君子喜爱任用贤人就是这样。如果开始不任用贤人,一直到最后,只希望后世替自己掩盖过错,那就微不足道了。那么身居上位、把德泽流布百姓的人,究竟要劳心于什么呢?只需劳心于选择贤人,得到合适的人,把他安置在高位,使天下人都受到教化罢了。如今作为天子的大臣、拥有千里土地的人,哪里有像执事这样喜爱贤人而不知疲倦的呢?大概您得到并识别的贤人也很多。只是那些可以寻求却没有得到任用的人,还有一些。陇西李观,是奇异之士。我听说执事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有来得及,李观就病死了。昌黎韩愈,具有古文遗风,明白治乱根本的由来。又听说执事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有来得及,韩愈就被宣武军节度使任用了。李观、韩愈都是豪杰之士。这样的人如果不时时出现,古往今天下也有几百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们。执事都能识别他们,却都没能任用他们。我实在替执事惋惜。难道只是我一个人如此吗?后世读到前代记载的人,也一定有很多替执事惋惜的。如今有平昌孟郊,是守贞之士。我听说执事过去就认识他。孟郊写五言诗,从前汉李都尉、苏属国以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以来的体格,他都兼有。李观在荐孟郊给梁肃补阙的信中说:“孟郊的五言诗,其中高妙的地方,在古人中无与伦比;其中平稳的地方,向下也能顾及二谢。”韩愈送给孟郊的诗说:“作诗三百首,幽微沉静如同咸池之乐。”那两个人都是懂得评价诗文的人,难道会欺骗天下人吗?孟郊贫穷饥饿,不能安适地奉养父母,走遍天下也没有遇到知己。他作诗说:“吃荠菜连肠胃也觉得苦,勉强歌唱声音也没有欢乐。出门就有阻碍,谁说天地宽广?”他的困穷实在太厉害了。又有张籍、李景俭,都是奇才,没有听说阁下知道他们。凡是贤人奇士,都各自有所坚持,不肯苟且迎合世俗,所以即使见到他们,也很难真正了解他们。见到了贤人却不能知道他的贤能,就等于没有见到;知道他的贤能却不能任用,就等于不知道他的贤能;任用了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就等于没有任用;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却容忍谗人从中离间,就等于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干。所以,见到贤人而能认识,认识后而能任用,任用后而能尽其才,并且不容谗人从中离间,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如今有两个人一同来:一个是贤士,一个是普通人。如果接待他们的礼貌没有更加隆重,那么贤者就会离去,而普通人会天天来。何况如果对普通人的待遇更加优厚,善人还会求什么而来呢?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道德的人。”圣人是不喜爱美色而喜爱道德的。虽喜爱美色但不如喜爱道德,这是次一等;喜爱道德和美色同样强烈,又次一等;虽喜爱道德却不如喜爱美色,是下等;最严重的是不喜爱道德而喜爱美色,那就无可救药了。有人告诉说:“某人家有一个女儿,是全国最美的。”天下人一定会竭尽力量去求取她,不会因任何困难而改变。有人告诉说:“某人家有一个人,是国士。”天下人却不能亲自去拜访一次。这难道不是不喜爱道德而喜爱美色吗?贤者本来应当有别于天下一般人。孔子阐述《易》,制定礼乐,删定《诗》、编次《书》,作《春秋》,是圣人。他在百世以前振作奋发,受他教化的人,如果不接受他的道,就会成为夷狄之人;然而孔子的庙还保存着。即使贤者也不能每天前往拜谒,因为它对人的益处很少。所以没有益处,即使是孔子的庙,尚且不能早晚奉事,何况天下的其他人呢?寄希望于人,却不能得到善人良士,不如不寄希望。唉!人的寿命不能预先约定。孟郊将来会被别人所得而在世上大有作为,还是短命而死,这些都无法知道。两种结果中的一种最终发生在孟郊身上,将来替执事惋惜,就不可停止了。执事终究不能任用他,即使后悔,也没有办法了。我是困穷低贱的人,说话直率而不谦让,本来不应该这样;之所以说到这里,也是为了使道得以保存。不直说,就不足以伸张道。并不是我喜欢多说话。翱再拜。
与淮南节度使书翺自十五已后,即有志于仁义。见孔子之论髙弟,未尝不以及物为首。克伐怨欲不行,未得为仁。管仲不死子纠,复相为讐,而功及天下,则曰“如其仁”。曰“由也果,赐也达,求也艺”,于従政乎何有?然则圣贤之于百姓,皆如视其子,教之仁父母道也,故未尝不及于众焉。近代已来,俗尚文字,为学者以钞集为科第之资,曷尝知不迁怒、不贰过为兴学之根乎?入仕者以容和为贵富之路,曷尝以仁义博施之为本乎?由是经之防弃而不求,圣人之心外而不讲,干办者为良吏,适时者为通贤,仁义教育之风于是乎扫地而尽矣。生人困穷,不亦宜乎?州郡之乱,又何怪焉?窃尝病此,以故为官不敢苟求旧例,必探察源本,以恤养为心,以戢豪吏为务,以法令自捡,以知足自居。利于物者无不为,利于私者无不诮。比之时辈,亦知颇异,思齐古人,则十曾未及其一二,为恨耳。自到有改易条上者,亦有细碎侵物,彰従前之失太深,不令条上者縦未穷尽,亦十去其九矣。惟两三事即须使司处置,已有申上者未防裁下,谨具公状。若或并赐处分,则当州里无弊矣。盖古人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翺不肖,既已谬蒙十一叔知奨,如此其又何敢不言?翺再拜。
贺行军陆大夫书某月日,布衣李翺寄贺书,谨再拜大夫阁下。窃闻阁下白宰相,使汴州人执邓惟恭归于京师,奏天子处其轻重生死罪。伏覩诏书,舍惟恭死罪,俾永为黔首于汴州。翺九月时上宰相书,言政刑中有词曰:“亲戚懐二,杀之可也,况懐二且非亲戚哉。”当是时,惟恭在其位,故不直书而微其词。然则惟恭之罪,闻知于四方,其孔甚矣。呜呼!乱本既除矣,自兹日厥后,汴、宋、颍、亳人其无事矣?岂汴、宋、颍、亳人而已?实天下皆受其利。昔阁下为建州刺史,人足食与衣,且知防耻礼义,治平为天下第一。其为信州,犹建州也;其为汝州,犹信州也。汴人苦其政,失其心十五年矣。久则不易变矣,亦惟阁下孜孜不怠,致汴州犹汝州焉。天下莫不幸甚,而翺则喜乐万乎!世之民所以然者,夫陋巷裋褐,躬学古知道之人,其所以异于朝廷藩翰大臣、王公卿士者:口未尝厌乎肥甘尔,体未尝焕乎绮纨尔,目未尝悦乎采色尔,耳未尝乐乎声音尔,居处未尝宿乎华屋尔,出逰未尝乗乎乗黄尔,禄利未尝入于家尔,名字未尝得进于天王尔。其如此而已。至若忧天下之艰难,幸天下之和平,乐天下之人民,得与其身臻乎仁夀,思九夷八蛮,解辫髪椎髻,同车书文轨,则虽朝廷藩翰大臣、王公卿士,亦未必皆甚乎陋巷裋褐躬学古知道之人者也。若必皆甚焉,则天下之理得日变化,可以如响之应乎声也。故天地山川草木鳞羽之瑞,有一可以为升平之符者,时政有一可以教民者,藩屏之臣有一可以长人行化者,则未尝不私自喜乐也。万类含育,有一伤和平之气者,夷狄蛮戎之俗,有一咈乎道者,时政有一不毗于下民者,则未尝不私自忧惧也。而况其逺者大者乎?天下之一善,固不足以喜乐,然多其善则太平之基可庶几乎?天下之一不善,固不足以忧惧,然累其不善则颠覆之形,殆将至也。太平之基,颠覆之形,乃従政者之所喜乐忧惧尔。其为布衣守道之人,不同任如耳之不司采色文章也。而与知之者,士之躬学古知道者,固与夫天下百姓同忧乐,而不敢独私其心也。翺虽不肖,未尝瞬息动心而不景行乎此也。是以忧乐万乎世之民也,亦惟少加意焉。翺再拜。
译与淮南节度使书 李翱自十五岁以后,就立志于仁义。读到孔子评论高足弟子的言论,没有一次不以推及他人为首要。不能克制自夸、攻伐、怨恨、贪欲,便不能算仁。管仲没有为子纠而死,后来又辅佐齐桓公,成为子纠的仇敌,但他的功业惠及天下,孔子却说“这也算仁”。孔子说“由办事果断,赐通达,求多才艺”,这样的人对于从政又有什么用呢?由此可见,圣贤对于百姓,都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教导他们行仁、孝敬父母,所以从来没有不推及众人的。近代以来,世俗崇尚文章,求学的人把抄集文字作为求取科第的资本,哪里曾知道“不迁怒”“不贰过”才是兴学的根本呢?做官的人把和颜悦色当作取得富贵的途径,哪里曾把广施仁义作为根本呢?因此,经书所防范的事情被抛弃而不求,圣人的心意被置于身外而不讲,能办事的人被称为良吏,迎合时势的人被称为通达贤者,仁义教化的风气于是扫地而尽了。百姓困苦贫穷,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州郡发生动乱,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私下常为此忧虑,所以做官时不敢苟且沿用旧例,一定探究考察根本,把抚恤养育百姓放在心上,把收敛豪强官吏作为要务,以法令约束自己,以知足自守。凡是有利于公物的事情,没有不做的;凡是有利于私人的事情,没有不斥责的。和当时的人相比,也知道自己颇为不同;想要齐同古人,却连古人的十分之一二都还没有达到,这是我所遗憾的。自从我到任以来,有些事情已经改易并上报了,也有些细小琐碎、侵害公物的事情,充分显明了从前过失之深;即使没有上报的还未全部查清,也已经去掉十分之九了。只有两三件事必须交由使司处置,已经申报上去但还没有等到裁决下达,谨此具状陈报。如果能够一并赐予处分,那么本州境内就没有弊端了。古人说,屈身于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伸展;我李翱不肖,既然已经错误地承蒙十一叔知遇和奖掖,这样的事情,我又怎么敢不说呢?李翱再拜。《贺行军陆大夫书》某月某日,布衣李翱寄上贺书,谨再拜大夫阁下。私下听说阁下向宰相请求,把汴州人邓惟恭押送到京师,奏请天子裁定他的轻重、生死和罪责。恭读诏书,免去邓惟恭的死罪,使他永远在汴州做百姓。李翱在九月时曾上书宰相,谈到政刑时有这样的话:“亲戚怀有二心,杀掉他还可以,何况怀有二心而且不是亲戚呢?”当时邓惟恭正任职,所以没有直写他的名字,而含蓄地说。这样看来,邓惟恭的罪行,四方都已听闻,实在严重极了。唉!祸乱的根源既已除去,从今天以后,汴、宋、颍、亳四州的人难道可以无事了吗?难道只限于汴、宋、颍、亳四州的人吗?实际上天下人都将受到好处。从前阁下任建州刺史时,百姓丰衣足食,并且懂得知耻守礼义,治理得太平,天下第一。阁下任信州刺史时,情形如同建州;任汝州刺史时,情形又如同信州。汴州百姓苦于原来的政令,失去人心已经十五年了。时间久了,就难以改变了;也只有阁下勤勉不懈,使汴州重新像汝州一样。天下没有谁不感到万分幸运,而李翱则万分喜悦!世间百姓之所以有这样的感受,是因为住在陋巷、穿着粗布短衣、亲身学习古道的人,与朝廷的藩翰大臣、王公卿士相比,不过是:嘴里从未厌弃肥美甘甜的食物,身体从未穿过华丽的绮罗,眼睛从未因五彩而愉悦,耳朵从未享受音乐,居处从未住过华屋,出游从未乘坐乘黄,俸禄利益从未进入家中,姓名从未得以进呈天王而已。不过如此罢了。至于忧虑天下的艰难,庆幸天下的和平,以天下百姓的安乐为乐,希望天下人都能亲身达到仁寿,想到九夷八蛮都解开辫发、改梳椎髻,与中原同车同书同文同轨,那么即使是朝廷的藩翰大臣、王公卿士,也未必都比住陋巷、穿短衣、亲自学习古道的人高明多少。如果一定都能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就会日日变化,能够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迅速实现。所以,天地山川草木鳞羽的祥瑞,只要有一种可以作为升平的征兆;时政中只要有一项可以教导百姓;藩屏之臣只要有一人能够使人长久受到教化,我就没有不私下喜悦的。万物孕育之中,只要有一件伤害和平之气的事;夷狄蛮戎的风俗中,只要有一处违背道义;时政中只要有一项不能惠及下民,我就没有不私下忧虑恐惧的。何况是更远、更大的事情呢?天下的一件善事,本来不足以使人喜乐;但如果善事积累得多了,太平的根基就可以希望形成。天下的一件不善之事,本来不足以使人忧惧;但如果不善之事累积起来,颠覆的形势就将临近。太平的根基和颠覆的形势,正是从政者所应当喜乐和忧惧的。至于作为布衣而守道的人,并不是只承担一种职任,就像耳朵不能辨别彩色和文章一样。至于与那些知晓此理的人相交,亲身学习古道的士人,本来就和天下百姓共同忧乐,不敢独自把自己的心情藏起来。李翱虽然不肖,却从未有一刻动心而不仰望、践行这些道理。因此我对世间百姓的忧乐万分关切,也只是希望阁下稍加留意罢了。李翱再拜。
劝河南尹复故事书某道无可重,每为阁下所引纳,又不隔卑贱时,访其第,故窃意阁下或以翺为有所知也。情苟有未安,不宜以黙,故详之以辞。河南府板榜县于食堂北梁,毎年冩黄纸,号曰黄巻,其一条曰:“司録入院诸官,于堂上序立,司録揖,然后坐。”河南大府入圣唐来二百年前人制条,相传嵗久,苟无甚弊,则轻改之,不如守故事之为当也。八九年来,司録使判司立东廊下,司録于西廊下,得揖然后就食,而板条黄巻则如故文焉。大凡庸人居上者,以有权令陵下,防下者以姑息取容,势使然也。前年翺为戸曹,恐不知故事,举手触罚,因取黄巻详之,乃相见之仪与故事都异。至东知厨,黄巻为状,白于前尹判牓食堂,时被林司録入谗盛词相毁,前尹拒之甚久,而竟従其请。翺以为本不作,作则勿休,且执故事争而不得,于本道无伤也,遂入辨焉。白前尹曰:“中丞何轻改黄巻二百年之旧礼,而重违一司録之徇情自用乎?”前尹曰:“此事在黄巻否?”翺对曰:“所过状若不引黄巻故事,是罔中丞也,其何敢?”前尹因取黄巻简条省之,使人以黄巻示司録曰:“黄巻是故事,岂得责人执守?”当司録所过状注判云:“黄巻有条,即为故事。”依牓当时论者善前尹之能复故事焉。自后翺为司録所毁,无所不言。前尹相告曰:“公以守官直道纠曹所伤,乃至激横过朝官于某处揖,公见公,公事独立,且又知毁之所来,故塞耳不聴。”翺虑前尹迁改来者不知为谁,终获戾,故后数十日以软脚乞将去官,不五六日,亦幸有勅之除替人,因以罢免。前日阁下偶说及此,云近者縁陆司録之故,却使复两廊相见之仪,此义盖惑阁下聴者,必曰京兆府之仪如此,阁下従事京兆府,习其故而信之焉尔。夫事有同而宜异者,京兆府司録上堂自东门北入,故东西廊相见得所宜也。河南司録上堂于侧门东入,直抵食堂西门,故旧礼于堂上位立得所宜矣。若却折向南,是司録之欲自崇而卑众官,非所宜也。此事同而宜异者耳。假令司録上堂由南门北入,河南府二百年旧礼自可守行,亦不当引京兆府之仪而改之也。况又自侧门东入者耶?河南尹大官也,居之嵗乆不为滞。且如故门下郑相公之德而居之六年,阁下之为河南尹亦近,何知未归朝廷间亦有贤者未得其所?或来为曹掾者耶?安可弃旧礼使之立于东廊下,夏则为暑日之所炽曝,冬则为风雪之所飘洒,无乃使论者以阁下为待一司録过厚,而不为将来贤者之谋耶?且此事某前年辨之因而获胜,阁下前日亦自言某不知有侧门故也。且阁下曹掾非为不多,乃无一人执旧礼以坚辨焉,此亦可叹也。夫圣人然后能免小过,窃恐阁下于此事思虑或有所未至,而官属等唯唯走退,莫能进言,则谁与阁下为水火酸咸少相承者?以大府而苟以自尊者寡见,细人之所行耳。卢司録性甚公方,未必乐此,阁下召问之可也。伏望不轻改二百年之旧礼,重惜一时之所未达,意尽词直,无以越职出位,言为罪幸甚。某再拜。
寄従弟正辞书知尔京兆府取解不能如其所懐,念勿在意。凡人之穷达,所遇亦各有时。尔何独至于贤丈夫,而反无其时哉?此非吾徒之所忧也。其所忧者何?畏吾之道未能到于古之人尔。其心既自以为到,且无谬,则吾何往而不得所乐?何必与夫时俗之人同得失忧喜而动于心乎?借如用汝之所知分为十焉,用其九学圣人之道,而知其心使有余,以与时世进退俯仰如可求也,则不啻富且贵矣。如非吾力也,虽尽用其十,秖益劳其心矣,安能有所得乎?汝勿信人号文章为一艺。夫所谓一艺者,乃时世所好之文,或有盛名于近代者是也。其能到古人者,则仁义之辞也,恶得以一艺而名之哉?仲尼孟轲殁千余年矣,吾不及见其人,吾能知其圣且贤者,以吾读其辞而得之者也。后来者不可期,安知其读吾辞也,而不知吾心之所存乎?亦未可诬也。夫性于仁义者,未见其无文也。有文而能到者,吾未见其不力于仁义也。由仁义而后文者,性也;由文而后仁义者,习也。犹诚眀之必相依尔。贵与富在乎外者也,吾不能知其有无也,非吾求而能至者也,吾何爱而屑屑于其间哉?仁义与文章生乎内者也,吾知其有也,吾能求而充之者也,吾何惧而不为哉?汝虽性过于人,然而未能浩浩其心,吾故书其所懐以张汝,且以乐言吾道云尔。
译《劝河南尹复故事书》我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才能,却常常被阁下引见接纳;您又不因我的卑贱而疏远,有时还询问我的住所,所以我私下猜想,阁下或许认为李翱是有所知晓的人。内心如果有不安之处,不应默不作声,所以详细地用言辞说明。河南府把木板告示悬在食堂北面的梁上,每年用黄纸书写,称作黄卷。其中一条说:“司录进入院中,各位官员在堂上依次站立,司录作揖,然后就座。”这是河南大府自入圣唐以来二百年前人制定的条文,流传已久;如果没有严重弊端,轻易改动它,不如遵守旧例妥当。近八九年来,司录让判司站在东廊下,司录自己站在西廊下,行揖之后才进去用餐,而木板条文和黄卷却仍照旧文书写。大凡庸俗之人居于上位,凭借权力命令欺凌下属;下属则以姑息迁就来求得容身,形势使然罢了。前年我任户曹,恐怕不知道旧例,触犯规定而受罚,于是取来黄卷详细查阅,才发现相见的礼仪和旧例完全不同。到东边知厨处,黄卷写明了情形;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前任河南尹,请求判定食堂礼仪。当时林司录进入谗言,用极力诋毁的话毁谤我,前任河南尹拒绝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我认为事情本来就不该制定;既然制定了,就不要停止,而且据守旧例争辩却没有成功;这对本道没有什么损害,于是便进去申辩。我对前任河南尹说:“中丞为什么轻易改动黄卷二百年的旧礼,却重视违背旧礼、迁就一名司录的任性行为呢?”前任河南尹说:“这件事写在黄卷上吗?”我回答:“如果我所呈的状文不引用黄卷旧例,就是欺骗中丞,我怎么敢这样做呢?”前任河南尹于是取来黄卷,省察其中的条文,让人拿黄卷给司录看,说:“黄卷记载的是旧例,怎么能责怪别人坚持遵守呢?”当时司录所呈状文下的判语写道:“黄卷有条文,就是旧例。”依照榜文,当时议论这件事的人都称赞前任河南尹能够恢复旧例。此后我被司录毁谤,他什么话都说。前任河南尹告诉我:“您因为守官职、行正道,纠正曹司的过失,以至于在某处让朝官向您作揖;您见到公事便公正处理,又知道毁谤从哪里来,所以我只好堵住耳朵不听。”我担心前任河南尹调任之后,后来的人不知道事情原委,最终获罪,所以过了几十天便以“软脚”请求离职;不到五六天,幸好又有诏令任命了替代者,于是我得以罢免离去。前些日子阁下偶然谈到此事,说近来因为陆司录的缘故,又让两廊恢复相见的礼仪。这一说法大概是被阁下听到的人的话所迷惑了;他们一定说京兆府的礼仪就是这样,而阁下曾在京兆府任职,熟悉其旧例,所以相信了。有些事情虽然相同,适宜采取的做法却不同。京兆府司录上堂时从东门向北进入,所以在东西两廊相见才合宜。河南司录上堂时从侧门向东进入,直达食堂西门,所以旧礼规定在堂上按位站立才合宜。如果却折向南边,就是司录想抬高自己而贬低众官,并不合宜。这正是事情相同而适宜的做法不同。假如司录上堂从南门向北进入,河南府二百年的旧礼自然可以遵守,也不应援引京兆府的礼仪来改动它,何况实际上是从侧门向东进入呢?河南尹是高位大官,长久任职于此并不算滞留。比如从前门下省郑相公在此任职六年,阁下任河南尹也已接近这个时间;谁知道在您回朝之前,是否还有贤者没有得到合适的位置,或许会来任曹掾呢?怎么可以废弃旧礼,让他们站在东廊下,夏天被烈日炙晒,冬天被风雪飘洒?这样岂不是会使议论者认为阁下对一个司录过分优厚,却没有替将来的贤者打算吗?况且这件事我前年曾据理争辩并获胜,阁下前些日子也亲口说,是因为我当时不知道有侧门。并且阁下的曹掾并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坚持旧礼进行力争,这也实在可叹。圣人尚且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小过失,我私下担心阁下对这件事的思虑或许还没有周全,而属官们只是唯唯诺诺地退下,没有人能够进言,那么谁来替阁下调和水火、酸咸,使事情略有补益呢?以大府的身份如果姑且凭借此事自我尊大,是见识短浅的表现,也是小人的行径。卢司录性情十分公正刚直,未必愿意这样做,阁下可以召来询问他。伏望不要轻易改动二百年的旧礼,慎重对待一时尚未通达的事情。我只是把意思说尽,言辞直率,并没有越职越位;如此进言若能免罪,便十分幸运了。某再拜。《寄从弟正辞书》知道你在京兆府参加解试,不能如愿以偿,希望不要放在心上。凡人的困厄和显达,也各有时运。你难道偏偏是贤明丈夫,反而没有属于自己的时运吗?这不是我们这一类人所应忧虑的。我们所忧虑的是什么呢?只是担心自己的道行还没有达到古人的境界罢了。如果内心已经自认为达到了,而且没有错误,那么我到哪里会没有可享受的快乐呢?何必和世俗之人一样,因得失忧喜而动心呢?假如把你的才智分成十份,用其中九份学习圣人的道理,并且使自己的内心有所余裕,用这一点余裕与时世一同进退俯仰,仿佛可以求取功名,那么也不只是富贵而已。如果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即使用尽十份才智,也只会更加劳累自己的心,怎么能有所收获呢?你不要相信人们把文章称为一种技艺。所谓一种技艺,不过是当时世俗所喜好的文章,或者是近代享有盛名的文章罢了。能够达到古人境界的,是仁义之言,怎么能只称为一种技艺呢?仲尼、孟轲去世已经一千多年了,我没有能够见到他们本人;我能够知道他们圣明贤德,是因为读他们的言辞而得到的。后世的人不可预期,谁知道他们读我的言辞时,不会知道我内心所存的志向呢?也未必能这样诬蔑后世的人。天性属于仁义的人,我没有见过他没有文章。有文章而能够达到古人境界的人,我没有见过他不努力实践仁义。由仁义而后形成文章,是天性;由文章而后达到仁义,是学习。正如诚与明必然相互依存一样。富贵在外物,我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也不是我追求就能得到的;我何必爱惜它们而在其中琐屑计较呢?仁义和文章产生于内心,我知道自己本来具有,也能够求取并充实它们;我又有什么可怕而不去做呢?你的天性虽然超过常人,然而还不能使胸怀广大,所以我写下我心中所想来激励你,也借此乐于谈论我的道理罢了。
与翰林李舎人书翺思逃后祸,所冀存身,惟能休罢,最惬私志。従此永已矣,更无健羡之懐。况乞得余年,退修至道,上可以追赤松、子房之风,岂止于比二疏、尚平子而已?但举世好爵禄权柄,具写此心以告人,人无有少信之者,皆为不诚之言也。王拾遗是桂州旧僚,颇知此志,若与往来,伏望问之,可知其防。但以常情见待,岂知失时还有偏尚之士哉?又近日来,两施子粗得其说,未及就正,当此时,使获长徃亦足以不愧宗门,不负朋友。尝慕张公,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况向前仕宦,亦以多矣,幸免刑戮,方尔退修,与致令名。年已六十有一,比之诸叔父兄弟,为得年矣。且不知余年几何,意愿乞取残年,以修所知之道。如或有成,是万世一遇;纵使无成,且能早知止足,髙静与三老死于林薮之下,比其终日矻矻,耽乐富贵,而大功德不及于海内,而卒于位者,所失得伏计舎人必以辨之矣。以舎人比他见知,故尽其意焉。若非至诚,亦何苦而强发斯言乎?
李文公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九唐 李翺 撰
论事疏表臣翺言:臣素陋,幸得守职史官,以记録是非为事。夫通前古治乱安危之大本者,实史臣之任也。臣虽愚,敢懐畏罪之心而不修其职。窃见陛下即位以来,招懐不廷之臣,诛宼贼十余事,刷五圣之愤耻,为后代之根本。自古中兴之盛,孰有及者?自臣得奉诏朝谒以来,亲见圣徳之所不可及,亦已多矣。至如淄青生口夏侯澄等四十七人,皆所宜诛斩者也。陛下知其逆贼所逼胁,质其父母妻子而驱之使战,其陷恶逆,非其本心,赦而不诛,因诏田▯正随材任使,其欲归妻子父母者,纵而不禁。臣窃闻夏侯澄等既得生归,淄青贼兵闻之,莫不懐陛下好生寛惠之徳,而遂无拒战官军之心矣。刘悟所以能一夕而擒斩师道者,以三军之心皆以苦师道而思陛下之徳,故能不费日而成大功也。此圣徳之所不可及者一也。今岁闗中夏麦甚盛,陛下哀民之穷困,时下眀诏放夏税约十万石,朝臣相顾皆有喜色,百姓歌乐遍于草野。此谓圣徳之所不可及者二也。韩▯献女乐,陛下却不受而赐之。昔者鲁用孔子,齐人恐惧,遗之女乐,季桓子受之,君臣共观而三日不朝,故孔子去鲁。陛下超然独见,遂以归之。此圣徳之所不可及者三也。出李宗奭妻女于掖廷,以庄宅却赐沈遵师。圣明寛恕,亿兆欣感者不可备纪。若下诏出令,一一皆类于此。武徳贞观不难及,太平可反掌而致矣。臣以为定祸乱者,武功也;能复制度兴太平者,文徳也。非武功不能以定祸乱,非文徳不能以致太平。今陛下既以武功平祸乱,定海内,能为其难者矣。若革去弊事,复髙祖太宗之旧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近,改税法不督【犯御名改下同】钱而纳布帛,絶进献以寛百姓租税之重,厚边兵以息蕃戎侵掠之患,数引见待制之官,问以时事,以通壅蔽之路,故用忠正。而不疑,则功徳成;屏邪佞而不近,则视聴聪明;改税法,不督钱而纳布帛,则百姓足;絶进献,以寛百姓租税之重,则下不困;厚边兵,以息蕃戎侵掠之患,则天下安;数引见待制官,问以时事,以通壅蔽之路,则下情达。凡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之所以兴。陛下既已能行其难者矣,又何惜不速其易为者乎?以臣伏覩陛下上圣之姿也,如不惑近习容悦之词,选用骨鲠正直之臣,与之修复故事而行之,以兴太平,可不劳而功成也。若一日不以为事,臣恐大功之后易生逸乐,而羣臣进言者必曰:“天下既已太平矣,陛下可以髙枕而为宴乐矣。”若如此,则髙祖、太宗之制度不可以复矣。制度不复,则太平未可以遽至矣。臣窃惜陛下圣质当可兴之时,而尚谦让未为也。臣谨条疏兴复太平大略六事,别白于后。若行此六者,五年不变,臣必知百姓乐康,蕃人入侍,天垂景星,地涌醴泉,凤凰鸣于山林,麒麟逰于苑囿。此无他,和气之所感也。《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伏惟陛下眀圣,思博闻天下之事,以助政理,故臣敢忘其懦愚而尽忠焉。无任感恩激切之至,谨奉表以闻。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疏用忠正臣闻国之所以兴者,主能信任大臣,臣能以忠正辅主。故忠正者,百行之宗也。大臣忠正,则小臣莫敢不为正矣。小臣莫敢不为正,则天下后进之士皆乐忠正之道矣。后进之士皆乐行忠正之道,是王化之本,太平之事也。今之语者,必曰知人邪正,是尧舜之所难也。焉得知忠正之人而用之耶?臣以为察忠正之人,盖有术焉。能尽言忧国而不希恩容者,此忠正之徒也。夫忠正之人,亦各自有党类。邪臣嫉而谗之,必矣。且以为相朋党矣。夫舜、禹、稷、契之相称賛也,不为朋;顔、闵之相往来也,不为党。皆在于讲道徳仁义而已。邪人嫉而谗之,且以为朋党,用以惑时主之聴。从古以来皆有之矣。故萧望之、周堪、刘向谋退许史,竟为邪臣所胜。汉元帝不能辨,而终任用邪臣。汉室之衰,始于元帝。此不可不察也。故聴其言,能数逆于耳者,忠正之臣也。虽任之杂以邪佞之臣,则太平必不能成矣。文宣王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故忠信之人,不难有也。在陛下辨而用之,各以类进之而已。臣故曰:用忠正而不疑,则功徳成。疏屏奸佞
译《与翰林李舍人书》李翱想逃避后来的祸患,希望保全自身,只要能够罢官休息,就是最合乎我私愿的事。从此永远如此,再没有争强羡慕的心情。何况如果求得余年,退居修习最高的道理,对上可以追慕赤松、子房的风范,哪里只是相比二疏、尚平子而已?只是世人全都喜好爵禄权柄,我把这番心意详细写出来告诉别人,却没有人稍稍相信,都认为是不诚实的话。王拾遗是我在桂州时的旧同僚,很了解这个志向;如果您与他往来,希望您询问他,就可以知道我的底细。只是若按常情看待我,哪里知道失意之后还有偏好高尚之士呢?近来又大致领会了两施子的学说,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请教订正;在此时如果能够获得长久的往来,也足以不愧对宗门,不辜负朋友。我曾经仰慕张公,因为不能容身于当世,所以终身不仕。何况我此前做官也已经够多了,幸而免于刑戮,正要退居修道,以求成就美名。我年已六十一岁,比起各位叔父和兄弟,已经算得享年较长了。只是还不知道余年有多少,心愿是求取残余的岁月,来修习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如果有所成就,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即使没有成就,也能早早知道止足,清高宁静地和三老死在山林草野之下,比起终日勤苦奔忙、沉溺于富贵享乐,却没有大功德惠及海内,最后死在职位上的人,得失如何,舍人您一定会替我辨明。因为舍人比其他人更了解我,所以我把心意全都告诉您。如果不是出于至诚,我又何苦勉强说出这些话呢?《李文公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九 唐李翱撰 《论事疏表》臣李翱上言:臣向来浅陋,有幸担任史官,职掌是记录是非。通晓前代治乱安危的根本,实在是史臣的职责。臣虽然愚昧,怎敢怀着害怕获罪的心而不尽职呢?臣私下看到陛下即位以来,招抚不在朝廷的臣子,诛灭盗贼十多起,洗雪五位圣人的愤恨和耻辱,为后代奠定根本。自古以来中兴的盛况,有谁能比得上呢?自从臣奉诏入朝谒见以来,亲眼见到圣德不可企及之处,也已经很多了。至于淄青俘获的夏侯澄等四十七人,都是应当诛斩的人。陛下知道他们是被逆贼逼迫胁持,逆贼又以他们的父母妻子为人质,驱使他们作战;他们陷入恶逆,并非本心,所以赦免而不杀,因而诏令田弘正根据才能任用他们;他们想回到妻子父母身边的,就放任他们回去而不加禁止。臣私下听说,夏侯澄等既然得以活着归来,淄青贼兵听到这件事,没有不感念陛下好生宽惠的恩德,于是都没有抵抗官军的心了。刘悟之所以能够一夜之间擒获并斩杀李师道,是因为三军将士都苦于李师道而思念陛下的恩德,所以不费时日便成就大功。这是圣德不可企及的第一件事。今年关中夏麦长得极好,陛下怜悯百姓穷困,及时下明诏免除夏税约十万石,朝臣相互顾视,都面有喜色,百姓的歌声和欢乐遍布田野。这就是圣德不可企及的第二件事。韩弘进献女乐,陛下却不接受,反而赐还给他。从前鲁国任用孔子,齐国人恐惧,送来女乐;季桓子接受了,君臣共同观看,三天不上朝,所以孔子离开鲁国。陛下独具卓见,超然于众人之上,于是把女乐退还了。这是圣德不可企及的第三件事。把李宗奭的妻女放出掖廷,又把庄宅退还给沈遵师。圣明宽恕,亿兆百姓欣喜感激,无法一一记载。如果下诏施行的政令件件都像这样,那么武德、贞观的盛治并不难达到,太平也可以反掌之间实现。臣认为,平定祸乱靠的是武功;恢复制度、振兴太平靠的是文德。没有武功不能平定祸乱,没有文德不能达到太平。如今陛下已经凭武功平定祸乱,安定海内,能够完成困难的事情了。如果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的旧制度,任用忠正之人而不疑惑,屏退邪佞而不亲近,改革税法,不督收钱而改纳布帛,断绝进献以减轻百姓租税的负担,多给边兵以平息蕃戎侵掠的祸患,多次召见待制官,向他们询问时事,以打通上下壅塞的道路;这样任用忠正而不疑,那么功德就会成就;屏退邪佞而不亲近,那么听见和看见的就会明察;改革税法,不督收钱而改纳布帛,那么百姓就会富足;断绝进献,以减轻百姓租税的沉重负担,那么下民就不会困苦;厚待边兵,以平息蕃戎侵掠的祸患,那么天下就会安定;多次召见待制官,向他们询问时事,以打通上下壅塞的道路,那么下情就能上达。这六件事都是政治的根本,也是太平兴起的原因。陛下既然已经能够完成困难的事情,又为什么吝惜不赶快做这些容易的事情呢?臣私下见陛下具有至高圣明的资质,如果不被近习之人讨好逢迎的话所迷惑,选拔任用刚直正直的大臣,和他们一起恢复旧制并加以施行,以兴起太平,完全可以不劳而功成。如果一天不把这些当作要务,臣恐怕大功之后容易产生安逸享乐之心,群臣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下既然已经太平了,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地宴饮享乐了。”如果这样,那么高祖、太宗的制度就无法恢复;制度不能恢复,太平也不能很快到来。臣私下痛惜陛下的圣明资质正处于可以兴盛国家的时候,却还谦让不肯施行。臣谨将兴复太平的大略分列为六件事,在后面分别说明。如果施行这六件事,五年不改变,臣一定知道百姓安乐康宁,蕃人入朝侍奉,上天降下景星,大地涌出醴泉,凤凰在山林鸣叫,麒麟在苑囿游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和气感应所致。《诗经》说:“古人有话说,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伏望陛下圣明,思考广泛听取天下的事情,以辅助政务治理,所以臣才敢忘却自己的懦弱愚昧而竭尽忠心。臣感恩激切到了极点,恭谨奉上此表以闻。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此上言。《疏用忠正》臣听说,国家之所以兴盛,是因为君主能够信任任用大臣,大臣能够以忠正辅佐君主。所以忠正,是各种德行的根本。大臣忠正,小臣就没有谁敢不正;小臣没有谁敢不正,天下后进之士就都乐于走忠正的道路;后进之士都乐于实行忠正之道,这就是王化的根本、太平的事业。如今谈论政事的人一定说,辨别人的正邪,是尧舜都难以做到的;怎么能够知道谁是忠正之人并任用他呢?臣认为,考察忠正之人,大概是有方法的。能够把忧国之事全部说出,却不希求恩宠和容纳,这就是忠正之人的一类。忠正之人也各自有同道。邪臣嫉妒并诬陷他们,是必然的;还要诬称他们结成朋党。舜、禹、稷、契相互称赞,并不是结党;颜回、闵子骞相互交往,也不是结党。他们都只是在讲求道德仁义罢了。邪人嫉妒并诬陷他们,还说他们是朋党,借此迷惑当时君主的听闻。从古以来一直如此。所以萧望之、周堪、刘向谋划使许氏、史氏退位,最终被邪臣压倒;汉元帝不能辨明,最终任用邪臣。汉室的衰败,便从汉元帝开始。这是不可不察的。因此,听取一个人的言论,如果他的言论常常违逆耳朵,那就是忠正之臣。即使任用忠正之人而又夹杂着邪佞之臣,太平也一定不能实现。文宣王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一定有像我孔丘这样忠信的人。”所以忠信之人并不难得到,关键在于陛下辨别并任用他们,使各类贤才依次进用罢了。因此臣说:任用忠正之人而不疑惑,功德就会成就。《疏屏奸佞》
臣闻孔子逺佞人,言不可以共为国也。凡自古奸佞之人可辨也,皆不知大体,不懐逺虑,务于利己,贪富贵,固荣宠而已矣。必好甘言谄辞,以希人主之欲,主之所贵因而贤之,主之所怒因而罪之。主好利,则献蓄聚敛剥之计;主好声色,则开妖艶郑卫之路;主好神仙,则通烧链变化之术。望主之色,希主之意,顺主之言而奉承之,人主悦其不违于己,因而亲之,以至于事失怨生而不闻也。若事失怨生而不闻,其危也深矣。自古奸邪之人,未有不如此者也。然则虽尧舜为君,稷契为臣,而杂之以奸邪之人,则太平必不可兴,而危事潜生矣。所谓奸邪之臣者,荣夷公、费无极、太宰嚭、王子兰、王凤、张禹、许敬宗、杨再思、李义府、林甫、卢杞、裴延龄之比是也。奸佞之臣,信用大则亡国,小则壊法度而乱生矣。今之语者必曰:知人邪正,是尧舜之所难也。焉得知其邪佞而去之?邪臣以为察奸佞之人,亦有术焉。主之所欲,皆顺不违,又从而承奉,先后之者,此奸佞之臣也。不去之,虽用稷契为相,不能以致太平矣。故人主之任奸佞,则耳目壅蔽;耳目壅蔽,则过不闻而忠正不进矣。臣故曰:屏奸佞而不近,则视聴聪明。疏改税法臣以为自建中元年初定两税至今四十年矣,当时绢一匹为钱四千,米一斗为钱二百,税户之输十千者为绢二匹半而足矣。今税额如故,而粟帛日贱,钱益加重,绢一匹价不过八百,米一斗不过五十,税戸之输十千者为绢十有二匹然后可,况又督其钱使之贱卖者耶?假令官杂虚估以受之,尚犹为绢八匹,乃仅可满十千之数,是为比建中之初为税加三倍矣。虽眀诏屡下,哀恤元元,不改其法,终无所救。然物极宜变,正当斯时,推本弊乃钱重而督之于百姓之所生也。钱者官司所铸,粟帛者农之所出,今乃使农人贱卖粟帛易钱入官,是岂非颠倒而取其无者耶?由是豪家大商皆多积钱以逐轻重,故农人日困,末业日增,一年水旱,百姓菜色,家无满嵗之食,况有三年之蓄乎?百姓无三年之积而望太平之兴,亦未可也。今若诏天下不问逺近,一切令不督见钱,皆纳布帛,凡官司出纳以布帛为准,幅广不得过一尺九寸,长不过四十尺,比两税之初犹为重加一尺,然百姓自重得轻,必乐而易输,不敢复望如建中之初矣。行之三五年,臣必知农人渐有蓄积,虽遇一年水旱,未有菜色,父母夫妇能相保矣。若税法如旧,不速更改,虽神农后稷复生,教人耕织,勤不失时,亦不能跻于充足矣。故臣曰:改税法不督钱而纳布帛,则百姓足。疏絶进献臣以为自建中以来,税法不更,百姓之困已备于前篇矣。今节度观察使之进献,必曰军府羡余,不取于百姓,且供军及留州钱各有定额。若非兵士阙数不填及减刻所给,则钱帛非天之所雨也,非如泉之可涌而生也。不取于百姓,将安取之哉?故有作官店以居商贾者,有酿酒而官沽者,其他杂率巧设名号,是皆夺百姓之利,亏三代之法。公托进献,因得自成其私,甚非太平之事也。比年天下皆厚留度支钱蓄兵士者,以中原之有宼贼也。今吴元济、李师道皆枭斩矣,中原无虞,而蓄兵如故,以耗百姓。臣以为非是也。若选达吏事之臣三五人,往诸道与其节度使、团练使言,毎道要留兵数以备镇守,责其兵士见在实数,因使其逃亡不补,自可以毎年十销一矣。告之以中原无事,蕃夷可虞,毎道宜配兵若干人,取其衣粮以赐邉兵,而召战士使邉兵实,则蕃夷不足虑也。夫钱帛皆国家之钱帛也,宜作眀法以取之,是也。若使通达吏事之臣往使焉,虽其将帅之不诚荩者,亦不敢有所隐矣。今受进献,则节度使、团练使皆多方刻下为蓄聚,其自为私者三分,其所进献者一分也。是岂非两税之外又加税焉?百姓之所不乐其业,而父子夫妇或有不能相养矣。父子夫妇不能相养,而望太平之兴,虽妇人女子皆知其未可也。臣故曰:絶进献以寛百姓税租之重,则下不困。疏厚边兵臣以为方今中原无事,其虑者蕃戎与北敌而已。议者以为边备尚虚,皆可忧矣。兵法有之曰:「不恃敌之不来,恃此之不可胜。」今国家威武达于四夷,其不敢犯邉为宼,虽已眀矣。然蕃戎如犬羊也,安识礼义,而必其不为宼哉?且去嵗犯边,足以眀矣。臣以为使縁邉诸节度使特共召战士十万人,毎嵗不过费钱一百万贯,则边备实矣。边上有召战之声,达于四夷,四夷心伏,不敢为盗矣。四夷不敢为盗,边鄙之人得无兵战之苦,则京师可髙枕而卧矣。
李文公集巻九
译臣听说孔子要远离佞人,说不能和他们共同治理国家。大凡自古以来的奸佞之人都是可以辨别的:他们都不知道大体,不怀长远的考虑,只致力于谋求私利,贪图富贵,固守荣宠罢了。他们一定喜欢甜言谄辞,以迎合君主的欲望;君主所看重的,他们就因而称为贤能;君主所恼怒的,他们就因而定罪。君主喜欢财利,他们就献上储积聚敛、剥削百姓的计策;君主喜欢声色,他们就打开妖艳郑卫之乐的道路;君主喜欢神仙,他们就传授烧炼变化之术。他们观察君主的脸色,揣摩君主的心意,顺从君主的话而奉承,君主喜欢他们不违背自己,于是亲近他们,以至于事情失败、怨恨产生了也听不到。事情失败、怨恨产生而仍听不到,危险就深了。自古以来的奸邪之人,没有一个不是这样。既然如此,即使以尧舜为君、稷契为臣,而夹杂着奸邪之人,太平也一定不能兴起,危险的事情反而会暗中产生。所谓奸邪之臣,就是荣夷公、费无极、太宰嚭、王子兰、王凤、张禹、许敬宗、杨再思、李义府、林甫、卢杞、裴延龄这一类人。奸佞之臣,如果信用太过,大则亡国,小则败坏法度而导致祸乱。如今谈论政事的人一定说,辨别人的正邪,是尧舜都难以做到的。怎么能够知道谁是奸邪佞臣而把他除去呢?臣认为,考察奸佞之人也有方法:君主所想要的事情,他们都顺从而不违背,又在旁边承奉迎合,处处抢先迎合君主的,就是奸佞之臣。不除去他们,即使用稷、契这样的贤臣为相,也不能实现太平。所以君主任用奸佞之臣,耳目就会被堵塞;耳目被堵塞,过失就听不到,忠正之人也不能进用。因此臣说:屏退奸佞而不亲近,听见和看见的就会明察。《疏改税法》臣认为,自建中元年开始制定两税法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当时一匹绢值钱四千,米一斗值钱二百,纳税户应缴一万钱,只需交绢二匹半就够了。如今税额不变,而粟帛一天比一天便宜,钱却越来越贵;一匹绢的价格不过八百,米一斗不过五十,纳税户缴纳一万钱,就要交绢十二匹才可以,何况官府还督促他们把钱贱卖出去呢?假如官府以掺杂虚高估价的方式收取,尚且还要绢八匹,才仅仅能够补足一万钱的数目;这样与建中初年相比,就是税负增加了三倍。即使明诏屡次下达,怜悯救济百姓,如果不改变税法,最终也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然而物极必变,正是应当改变的时候;推究弊病的根源,就在于钱贵,却向百姓生产的东西征收钱。钱是官府铸造的,粟帛是农民生产的;如今却使农民贱卖粟帛换成钱交给官府,这难道不是颠倒次序,向百姓索取他们没有的吗?因此豪强富家和大商人都大量积存钱财,来追逐物价涨落;农民一天比一天困苦,工商业一天比一天增加。一年遇到水旱灾害,百姓便面有菜色,家中没有吃满一年的粮食,更何况有三年的储蓄呢?百姓没有三年的积蓄,却希望太平兴起,也是不可能的。如今如果诏告天下,不论远近,一律命令不督收现钱,都缴纳布帛;凡是官府收支都以布帛为准,布幅宽不得超过一尺九寸,长度不过四十尺。这比两税法初行时仍加重一尺,但百姓缴纳的实物价值较重而负担却较轻,一定会乐于缴纳,也不敢再希望恢复到建中初年的标准了。施行三五年,臣一定知道农民渐渐有了积蓄,即使遇到一年水旱灾害,也不会面有菜色,父母和夫妻能够彼此保全。如果税法仍旧,不迅速更改,即使神农、后稷重新出生,教人耕种纺织,农民勤劳而不误农时,也不能达到富足。因此臣说:改革税法,不督收钱而改纳布帛,百姓就会富足。《疏绝进献》臣认为,自建中以来税法没有改变,百姓的困苦已经在前篇说尽了。如今节度使、观察使进献财物,一定说是军府的盈余,不取自百姓,而且供军钱和留州钱各有定额。如果不是兵士缺额却没有补足,或者削减克扣了应发的给养,那么钱帛不是上天降下来的,也不是像泉水一样自己涌出来的;说不取自百姓,那又从哪里取得呢?所以有人开设官店让商人居住,有人酿酒由官府出售,其他还有各种杂项摊派和巧立名目的办法,这些都是夺取百姓的利益,损害三代的法度。借公事之名进献,因而得以成全自己的私利,实在不是太平之事。近年来天下都多留度支钱来蓄养兵士,是因为中原有盗贼。如今吴元济、李师道都已斩首,中原没有忧患,却仍像从前一样蓄养兵士,因而耗损百姓,臣认为这是不对的。如果选派三五名通达吏事的大臣,前往各道同节度使、团练使商议:每道规定必须留守的兵数以备镇守,责令他们查明现有兵士的实际数目,并规定逃亡的兵士不再补充,这样每年自然可以减少十分之一。告诉他们中原已经无事,而蕃夷仍值得忧虑;每道应当配备若干兵员,把原来取用的衣粮拿来赏给边兵,再召集战士使边兵充实,那么蕃夷就不值得忧虑了。钱帛都是国家的钱帛,应当制定明确的法令来取得,这是正确的。如果派遣通达吏事的大臣前往办理,即使那些将帅中不忠诚的人,也不敢有所隐瞒。如今接受进献,节度使、团练使便用各种办法削减下属,以积聚财物;他们自己作为私有的占三分,进献的只占一分。这难道不是在两税之外又加了一重税吗?百姓因此不乐于从事本业,父子夫妻甚至有不能互相养活的。父子夫妻不能相养,却希望太平兴起,即使妇人女子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臣说:断绝进献,以减轻百姓租税的沉重负担,那么下民就不会困苦。《疏厚边兵》臣认为,如今中原无事,所需要忧虑的只是蕃戎和北方敌人。议论的人认为边防兵力还很空虚,处处都令人忧虑。兵法说:“不要依赖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具备不可战胜的力量。”如今国家的威武已经传达到四夷,他们不敢侵犯边境为盗,虽已十分明白;然而蕃戎如同犬羊,哪里懂得礼义,怎么能断定他们一定不来为盗呢?况且去年侵犯边境的事情,已经足以说明这一点。臣认为,如果让沿边各节度使共同召募战士十万人,每年不过耗费钱一百万贯,那么边防就充实了。边境上有召募战士的声势传到四夷,四夷心中就会畏服,不敢作盗。四夷不敢作盗,边境百姓便可以免受兵战之苦,那么京师就可以高枕而卧了。《李文公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十唐 李翺 撰百官行状奏右臣等无能,谬得秉笔史馆,以记注为职。夫劝善惩恶,正言直笔,纪圣朝功德,述忠臣贤士事业,载奸臣佞人丑行,以传无穷者,史官之任也。伏以陛下即位十五年矣,乃元年平夏州,二年平蜀,斩辟,三年平江东,斩锜,张茂昭遂得易定,五年擒史宪诚,得泽潞邢口,七年田▯正以魏博六州来受常贡,十二年平淮西,斩元济,十三年王承宗献德棣入管内租税,除吏部,十四年平淄青,斩师道,得十二州,神防武功,自古中兴之君莫有及者。而自元和以来,未着实録盛德大功,史氏未纪,忠臣贤士名德甚有可为法者,逆臣贼人丑行亦有可为诫者,史氏皆阙而未书,臣实惧焉。故不自量,辄欲勉强而修之。凡人之事迹,非大善大恶,则众人无由知之,故旧例皆访问于人,又取行状諡议以为一据。今之作行状者,非其门生即其故吏,莫不虚加仁义礼智,妄言忠肃恵和,或言盛德大业,逺而愈光,或云直道正言,殁而不朽,曾不直叙其事,故善恶混然不可眀。至如许敬宗、李义府、李林甫,国朝之奸臣也,使其门生故吏作行状,既不指其事实,虚称道忠信以加之,则可以移之于房▯龄、魏徴、裴炎、徐有功矣。此不惟其处心不实,苟欲虚美于所受恩之地而已,盖亦为文者,又非防夏迁雄之列,务于华而忘其实,溺于辞而弃其理,故为文则失六经之古风,记事则非史迁之实録。不如此,则词句鄙陋,不能自成其文矣。由是事失其本,文害于理,而行状不足以取信。若使指事书实,不饰虚言,则必有人知其真伪,不然者,縦使门生故吏为之,亦不可以谬作德善之事而加之矣。臣今请作行状者,不要虚说仁义礼智、忠肃惠和、盛德大业、正言直道,芜秽简册不可取信,但指事说实,直载其词,则善恶功迹皆据事足以自见矣。假令传魏徴,但记其谏争之词足。以为正直矣。如传段秀实,但记其倒用司农寺印以追逆兵,又以象笏撃朱泚,自足以为忠烈矣。今之为行状者,都不指其事,率以虚词称之。故无魏徴之谏争而加之以正直,无秀实之义勇而加之以忠烈者,皆是也。其何足以为据?若考功视行状之不依此者,不得受;依此者,乃下太常,并牒史馆。太常定諡,牒送史馆,则行状之言縦未可一一皆信,与其虚加妄言,都无事实者,犹山泽髙下之不同也。史氏记録,须得本末。苟凭往例,皆是空言,则使史馆何所为据?伏乞下臣此奏,使考功守行善恶之词,虽故吏门生,亦不能虚作而加之矣。臣等要知事实,辄敢陈论,轻黩天威,无任战越,谨奏。陵庙日时朔祭议徴事郎守国子博士史馆修撰臣李翺等谨献议曰:「国语」曰:王者日祭;「礼记」曰:王立七庙,皆月祭之;「周礼」不载日祭月祭,惟四时之祭禴祠蒸尝。汉朝皆杂而用之。葢遭秦火,诗书礼经烬灭,编残简缺,汉乃求之先儒,穿凿各伸已见,皆托古圣贤之名,以信其语,故其所记各不同也。古者庙有寝而不墓祭,秦汉始建寝庙于园陵而上食焉,国家因之而不改。贞观、开元礼并无宗庙日祭月祭之礼,葢以日祭月祭既已行于陵寝矣,故太庙之中毎嵗五享六告而已。不然者,房▯龄、魏徴之辈,皆一代名臣,穷极经史,岂不见「国语」「礼记」有日祭月祭之辞乎?斯足以眀矣。伏以太庙之享笾豆牲牢,三代之通礼,是贵诚之义也。园寝之奠,改用常馔,秦汉之制,乃食味之道也。今朔朢上食于陵寝,修秦汉故事,斯为可矣。若朔朢上食于太庙,岂非用常防味而贵多品乎?且非礼所谓至敬不享味而贵气臭之义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十 唐李翱撰 《百官行状奏》臣等无能,错误地得到执笔史馆的职位,以记注为职责。劝善惩恶,正言直笔,记载圣朝的功德,叙述忠臣贤士的事业,记录奸臣佞人的丑行,把它们流传无穷,是史官的职责。伏以陛下即位十五年了:元和元年平定夏州,二年平定蜀地,斩杀刘辟;三年平定江东,斩杀李锜,张茂昭于是归顺易定;五年擒获史宪诚,得到泽、潞、邢三州;七年田弘正率魏博六州前来接受常贡;十二年平定淮西,斩杀吴元济;十三年王承宗献出德、棣二州,纳入管内租税,并任命官吏;十四年平定淄青,斩杀李师道,得到十二州。神明般的武功,自古中兴的君主没有谁能比得上。然而自元和以来,还没有编成记载盛德大功的实录,史官没有记录;忠臣贤士的名声德行中有很多可供效法的,逆臣贼人的丑行中也有很多可供警戒的,史官却都缺失而没有书写,臣实在害怕。因此不自量力,想勉强修撰此事。凡人的事迹,如果不是大善大恶,众人就无法知道,所以旧例都要向他人访问,又取行状、谥议作为依据。如今撰写行状的人,不是他的门生就是他的旧属,没有不虚加仁义礼智,妄说忠肃惠和的;有的说其盛德大业,越传越光耀;有的说其直道正言,死后仍不朽,却从来不直接叙述事实,所以善恶混杂而无法辨明。至于许敬宗、李义府、李林甫,都是国朝的奸臣;假使让他们的门生故吏撰写行状,既不指明事实,又虚称他们忠信并加以美饰,那么这些话简直可以移到房玄龄、魏征、裴炎、徐有功身上了。这不只是他们存心不实、只想在受过恩惠的人身上虚加美名,也因为撰文的人又不像班固、司马迁那样,专务华丽而忘掉事实,沉溺辞藻而抛弃义理,所以写文章就失去了六经的古朴风气,记事也不像史迁的实录。若不这样写,文字就显得鄙陋,不能自成文章。于是事实失去根本,文章妨害义理,行状也不足以取信。如果能够指明事实、记录实情,不粉饰虚言,那么一定有人能辨知真伪;否则,即使由门生故吏撰写,也不能错误地虚构德善之事加在死者身上。臣现在请求,撰写行状的人不要虚说仁义礼智、忠肃惠和、盛德大业、正言直道,使简册芜杂污秽而不足取信;只须指明事实、叙说实情,直接记载他的言语,那么善恶、功绩都可以依据事实自行显现。假如为魏征作传,只记录他的谏诤言辞,就足以说明他正直。比如为段秀实作传,只记录他倒用司农寺印追赶叛军,又用象笏击打朱泚,就足以说明他的忠烈。如今撰写行状的人,完全不指明事实,一概用空泛的言辞称颂。所以没有魏征的谏诤,却给他加上正直之名;没有段秀实的义勇,却给他加上忠烈之名,都是这样。这些话哪里足以作为依据呢?如果考功司看到行状不依照这个原则,就不应接受;依照这个原则撰写的,才交给太常,并移文史馆。太常确定谥号,再移送史馆,那么行状中的话即使不能一一相信,也比虚加妄言、完全没有事实,仍然有山泽高下之别。史官记录事情,必须得到事情的本末。如果一味依凭旧例,所有内容都是空话,那么史馆拿什么作为依据呢?伏乞将臣这篇奏表下发,使考功司遵守记载善恶的原则;即使是旧属、门生,也不能虚构事实加以美饰。臣等希望了解事实,所以冒昧陈述,轻慢触犯天威,惶恐战栗之至,谨此奏闻。《陵庙日时朔祭议》徴事郎守国子博士、史馆修撰臣李翱等谨献议说:《国语》说:“王者每日祭祀。”《礼记》说:“天子建立七庙,都每月祭祀。”《周礼》没有记载日祭、月祭,只记载四时的祭祀,即禴、祠、蒸、尝。汉朝把这些做法混杂采用。大概是遭逢秦火,诗书礼经焚毁,篇章残缺、简册不全,汉代于是向先儒搜求;先儒各自穿凿附会,申说自己的见解,都托称古代圣贤之名来使自己的话可信,所以所记载的内容各不相同。古代宗庙有寝殿,却不在墓地祭祀;秦、汉才开始在园陵建立寝庙,并在那里进献食物,国家沿袭这种做法而没有改变。贞观、开元礼都没有宗庙日祭、月祭的礼仪,大概因为日祭、月祭已经在陵寝实行了,所以太庙之中每年只举行五次时享、六次告祭。否则,房玄龄、魏征这些人都是一代名臣,穷尽经史,难道会看不到《国语》《礼记》中关于日祭、月祭的言辞吗?这足以说明问题了。伏以太庙举行时享所用的笾豆、牲牢,是三代通行的礼制,体现的是重视诚敬的意义;园寝的奠祭改用日常饭食,是秦汉的制度,体现的是进献食味的做法。如今每逢朔日、望日向陵寝进食,遵循秦汉旧事,这样就可以了。如果每逢朔日、望日也向太庙进献日常饭食,难道不是使用平常的饮食,却反而以品种多为贵吗?而且这也不是礼书所说的“极致的敬意不在享用滋味,而在重视气味”的意义。
传称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嘱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祭荐芰,屈建命去芰而用羊馈笾豆脯醢,君子是之。言事祖考之义,当以礼为重,不以其生存所嗜为献,盖眀非食味也。然则荐常馔于太庙,无乃与荐芰为比乎?且非三代圣王之所行也。况祭噐不设俎豆,祭官不命三公执事者,惟宫闱令、宗正卿而已,谓之上食可也,安得以为祭乎?且时享于太庙,有司摄事,祝文曰:「孝曾孙皇帝臣某谨遣太尉臣名敢昭告于髙祖神尧皇帝祖妣太穆皇后窦氏:时惟孟春,永懐罔极,谨以一元大武、柔毛刚鬛、眀粢芗萁、嘉蔬醴齐,敬修时享,以申追慕,尚享。」此祝词也。前享七日,质眀太尉誓百官于尚书省曰:「某日时享于太庙,各扬其职,不供其事,国有常刑。」凡陪享之官,散斋四日,致斋三日,然后乃可以为祭也。宗庙之礼,非敢擅议,虽有知者,其谁敢言?故六十。余年行之不废,今圣朝以弓矢既櫜,礼乐为大,故下百僚,使得详议。臣等以为《贞观》《开元礼》并无太庙上食之文,以礼节情,罢之可也。至若陵寝上食,采《国语》《礼记》日祭月祭之词,因秦汉之制,修而存之,以广孝道,可也。如此则经义可据,故事不遗。大礼既眀,永息异论,可以继二帝三王而为万代法。与其黩礼越古,贵因循而惮改作,犹天地之相逺也。谨议。与本使李中丞论陆巡官状古人有言:「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仇讐。」上之所以礼我者厚,则我之所以报者重。故豫让以众人报范中行,而漆身吞炭以复赵襄子之讐,其所以待之各不同也。阁下既尝罚推官直矣,又将请巡官状矣。不识阁下将欲为能吏哉?将欲为盛德哉?若欲为能吏,即故江西李尚书之在江西是也。阁下如此行之,不为过矣。若欲为盛徳,亦惟不惜聴九九之说,或冀少以裨万一。阁下既罚推官直,又请陆巡官状,独不虑判官辈有如穆生者,见醴酒不设,遂相顾而行乎?陆巡官处分所由,不得于使院责状科决,而于宅中决地界虞▯,是初仕之未适中也。阁下既与之为知己矣,召而教之可也;不従退之可也。若判令通状,但恐阁下之所失者,无乃大于陆巡官乎?翺受恩于阁下也深,而与陆巡官之交尚浅。其所深者,诚欲阁下之为全德也。若信其所言,即伏望使人收取元判,召而语之。阖府賔寮,孰不幸甚?如以为小生之言不足聴也,我富贵人也,何为而不可哉?即敢不惟公命,翺再拜。与本使杨尚书请停修寺观钱状。伏见修寺疏,阁下出钱十万,令使院共出十万,以造石门大雪寺佛殿。翺性本愚,闻道晚,窃不谕阁下以为敛钱造寺必是耶?翺虽贫,愿竭家财以助阁下成。如以为未必是耶?阁下官尊望重,凡所举措,宜与后生为法式,安可举一事而不中圣贤之道,以为无害于理耶?天下之人,以佛理证心者寡矣,惟土木铜铁,周于四海,残害生人,为逋逃之薮泽。阁下以为,如有周公、仲尼兴立一王制度,天下寺观僧道,其将兴之乎?其将废之乎?若将兴之,是符融、梁武皆为仲尼、周公也;若将废之,阁下又何患其尚寡,而复率其属合力建置之也?院中判官虽副知己之命,然利禄逺仕,亦不以贪也。岂无羇孤亲友,犹未能力及赒之欤?何暇出钱以兴有损无益之务?众情不厌,但奉阁下之命而为耳。拳拳下情,深所未晓。伏惟悯其拙浅,不惜教诲。若阁下所为竟是,翺亦安敢守初心以従而不为也?若其所言有合于道,伏望不重改成之事,而轻为后生之所议论。意尽辞直,无任战越。再请停率修寺观钱状率修寺观钱事,前后已两度咨闻,伏请停罢。前奉处分云,要与换寺观家人院蒲藿屋,以为火备。此后任停,既已计料支给讫。后奉处分又云,且更待一两月者。伏以前件钱于公家无补,但实置税名,公议所非。为日固久,不厌尚实,但苟思壮丽,城池开化,源孰大于此?若阁下尚不改易,则弊终无已。何特爱于此因循未革?自仲尼既殁,异学塞途,孟子辞而辟之,然后廓如也。佛法害人,甚于杨墨。论心术虽不异于中土,考较迹实,有蠧于生灵,浸溺人情,莫此之甚。为人上者,所宜抑焉。阁下去年考制策,其论释氏之害于人者,尚列为髙等,冀感悟圣眀,岂不欲发眀化源,抑絶小道?何至事皆在己,而所守遂殊?知之不难,行乃为贵。况使司税额,悉以正名,幸当职司,敢不备举?伏见朝廷故事,一人所见或不足以定是非者,即下都省众议,则物情获申,众务皆理。倘翺见解凡浅,或未允従,院中羣公皆是材彦。伏乞令使院详议,惟当是従。理屈则伏不敢徇己,实下情所望,累有尘黩,无任战栗。翺再拜。
译传记说,屈到喜爱菱角,病重时召来宗族长老,嘱咐他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 到祭祀时,进献了菱角,屈建命令撤去菱角,改用羊肉以及笾豆中的脯醢,君子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意思是侍奉祖先,应当以礼为重,不应把祖先生前所爱吃的东西作为祭品;这说明祭祀并不是为了食味。既然如此,把日常饭食进献到太庙,岂不是和进献菱角相类似吗?而且这也不是三代圣王所实行的。何况祭器中没有设置俎豆,祭官也没有命三公执事,只有宫闱令、宗正卿而已;称为进食可以,怎么能称作祭祀呢?况且太庙举行时享时,由有司代理行事,祝文说:“孝曾孙皇帝臣某谨遣太尉臣某,敢昭告于高祖神尧皇帝、祖妣太穆皇后窦氏:时值孟春,永远怀念而无穷尽,谨以一元大武、柔毛刚鬛、明粢香萁、嘉蔬醴齐,恭敬地修举时享,以表达追念仰慕之情,尚飨。”这就是祭祀的祝词。时享前七日,天刚亮,太尉在尚书省向百官宣誓说:“某日将在太庙举行时享,各自尽到职责;不供职办事,国家有常刑。”凡是陪同祭享的官员,散斋四日,致斋三日,然后才可以举行祭祀。宗庙的礼仪,不敢擅自议论;即使有人知道,又有谁敢说呢?所以六十多年一直施行而没有废止。如今圣朝弓矢已经入库,礼乐成为大事,因此下令百官,使他们能够详细议论。臣等认为,《贞观礼》《开元礼》都没有太庙进食的文字,按照礼制节制情感,把它废止是可以的。至于陵寝进食,采用《国语》《礼记》中关于日祭、月祭的言辞,沿袭秦汉制度加以修整并保存,用来推广孝道,是可以的。这样经义有依据,旧事也不被遗弃。大礼既已明确,便可以永远停止异议,继承二帝三王,成为万代的法则。与其亵渎礼制、违背古制,重视因循而害怕改革,还不如改变;两者的差别就如天地相距一样远。谨此议奏。《与本使李中丞论陆巡官状》古人有话说:“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普通人;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上级以厚礼待我,我报答上级就会更加重。豫让以普通人的待遇报答范中行,却漆身吞炭来为赵襄子报仇,因为他们对待人的方式各不相同。阁下既已经处罚推官直,又将请求陆巡官的状文。我不知道阁下是想做能干的官吏,还是想成就盛大的德行。如果想做能吏,那么就像从前江西李尚书任江西长官时那样做;阁下这样行事,并不过分。如果想成就盛德,也只希望不要吝惜听取我九九之一的说法,或许能够稍微补益万分之一。阁下既处罚推官直,又请求陆巡官的状文,难道不担心判官们中有像穆生那样的人,见到醴酒没有设置,便相互顾视而离去吗?陆巡官应受处分的缘由,不应在使院责问取状、科决处罚,却在宅中判决地界和虞候之事,这是他初次任职而处理不当。阁下既已经把他视为知己,召来教导他就是了;他不听从,就让他退职也可以。如果判令他通报状文,只恐怕阁下所失去的东西,难道不会比陆巡官所失去的更大吗?李翱蒙受阁下的恩德很深,而和陆巡官的交情还浅。我之所以反复深说,实在是希望阁下成为德行完备的人。如果您相信我所说的话,就请立即派人收回原判,召来那人向他说明。全府僚属,谁不感到万幸呢?如果认为我这个小人物的话不值得听取,那么我也是富贵之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即使这样,我也岂敢不遵从您的命令?李翺再拜。写给本使杨尚书,请求停止修建寺观、征收钱财的奏状。我恭敬地看到关于修建寺院的文书,阁下出钱十万,又命使院共同出钱十万,用来建造石门大雪寺的佛殿。我本性愚钝,闻道又晚,私下不明白阁下认为征钱造寺一定是正确的吗?我虽然贫穷,也愿意竭尽家财来帮助阁下完成此事。如果认为未必正确,那么阁下官位尊贵、声望很高,凡是所作所为,都应当成为后辈的规范,怎么可以做一件不合圣贤之道的事,却认为它无碍于理呢?天下人中,能用佛理来端正内心的很少;至于土木铜铁,却遍布四海,残害百姓,成为逃亡者藏身之处。阁下认为,如果周公、仲尼兴起,制定一个王朝的制度,他们会让天下的寺观僧道兴盛起来吗,还是会废除它们呢?如果会使它们兴盛,那么符融、梁武帝都可以算作仲尼、周公了;如果会废除它们,阁下又何必担心寺观还少,反而率领属下合力建造呢?使院中的判官虽然是为了副使您的命令而办事,但他们也不是因为贪图利禄才远赴任职。难道他们没有羁旅孤苦的亲友,尚且无力救济吗?哪里还有闲钱去兴办这种有害无益的事情?大家心里并不赞成,只是奉行阁下的命令罢了。这些肺腑之言,是我深感不明白的地方。还请您怜悯我的浅陋,不吝赐教。如果阁下所做的事最终确实正确,我又怎敢固守最初的看法,随从您却不去做呢?如果他们所说的有合于道理,还请不要因为已经改变的事情,又轻易让后辈议论。我的意思已经说尽,言辞也很直率,惶恐战栗之至。再次请求停止摊派修建寺观钱财的奏状。关于摊派修建寺观钱财的事,前后已经两次陈说,请求停止。先前奉到的处分说,要用这笔钱更换寺观家人院的蒲草、藿草屋顶,以作防火之备。此后任其停止,因为所需物料已经计算并支给完毕。后来奉到的处分又说,暂且再等一两个月。我认为,前项钱财对公家没有补益,实际上只是增设税名,为公议所非难。此事拖延已久,固然不能只满足于表面,还应思考:如果只求壮丽,城池开辟教化,还有什么源头比这件事更大呢?如果阁下仍不改变,弊端终究没有止境。为什么偏偏要珍惜这种因循不改的做法呢?自从仲尼去世,异端学说堵塞道路,孟子作辞加以排斥,之后道路才重新开阔。佛法对人的危害,比杨朱、墨翟更严重。若论心术,虽不与中原之道完全不同,但考察实际行为,它损害生灵、沉溺人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处在上位的人,本来就应当抑制它。阁下去年考策时,论述释氏危害于人的文章,还被列为高等,希望能够感悟圣明,难道不是想阐明教化的源头、抑制断绝小道吗?为什么事情一旦由自己办理,所坚持的就竟然不同了?懂得它并不难,能够实行才可贵。况且使司的税额,全部是借正当名义征取的,既然有幸任职掌管此事,怎敢不把情况全部陈明?我恭敬地看到朝廷旧例,一个人的见解有时不足以决定是非,就交给都省让众人议论,这样民情便能得到申明,各项事务也都能得到治理。倘若我的见解凡庸浅陋,或许不能得到采纳,使院中的诸位公卿都是贤能之士,恳请命令使院详细议论,只要正确的意见就加以采纳。若道理确实不通,我也不敢固执己见;这正是我内心的期望。屡次冒昧烦扰,惶恐战栗之至。李翺再拜。
论故度支李尚书事状故度支李尚书之出妻也,续有勅停官,及薨,亦无追赠。当时将谓去妻之状不直,眀白无可疑者,故及此。近见当使采石副使刘侍御说,朝廷公议皆云李尚书性猜忌,甚于李益,而出其妻,若不縁身病,即合左降。翺尝従事滑州一年有余,李尚书具能详熟。李尚书在滑州时,收一善歌妇人陶芳,于中门外处之于后。陶芳与主钥防子有过,既发,李尚书召问防子。既实告之曰:“吾従若父所将若来,故不能杖若。吾非怒而不留若,既犯此,即自于军中不便。若逺归父所,慎无他往。”遂斥陶芳于家而不罪也。当时翺为观察判官卢侍御宪曰:“此事在众人,必怒而罪之;在中道,即罪之而不怒。大夫虽未足以为教,然亦可谓难能也。”推此以言,即性猜忌不甚于河南李少尹详矣。刘侍御又说,朝廷公议云李尚书之在滑州也,故多畜媵,遂防送其妻入京,以遂所欲。翺又能眀其不然。李尚书有二子,仕于京师,奏请至滑纳妻。德宗皇帝勅奏事军将张璀曰:“与卿本使无外往,告卿本使可令妻及新妇家来就上都为婚。”亦有手诏,李尚书遂发二新妇及妻入京以奉诏。二男既成婚,其妻遂归滑州。自陶芳之外,更无妾媵。况李尚书将畜女媵,不假令妻入京。推此以言,即与朝廷公议之不同也。如此,翺以为古人之逐其臣也,必可使复事君;去其妻也,必可使复嫁。虽有大罪,犹不忍彰眀,必为可辞以去之也。故曾参之去妻也,以蒸梨不熟;孟轲之去妻也,以恶败;鲍永之去妻也,以叱狗。姑前此皆以事辞而去之也。李尚书于此二事外,犹有他过,即非翺所知也。若公议所责,秖如刘侍御之传,则翺据所目见而辨也。章然如前所陈矣。凡人家中门内事,外人不可周知,偏信一党亲族之言以为公议,即不知是议之果为公耶?私耶?未可知也。以阁下所闻,倘犹有加。于是者,不惜示及。如或秖如前両说,伏望不重改既往之论,而眀之于朝廷,使非实之谤罢传说于人间,既没之魂不衔寃于泉下,幸甚,幸甚!翺于李尚书,初受顾惠,及其去选也,客主之义亦不得如初欢矣。兹所陈者,但乐眀人之屈而正之耳。伏计不以为党,谨状。
李文公集巻十
译论故度支李尚书之事的奏状。已故度支李尚书休弃妻子时,接连有诏令停止他的官职;到他去世,也没有追赠官爵。当时大概是认为他休妻的情况不合情理,明白而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所以才有这些处分。近来我听当使采石副使刘侍御说,朝廷公议都认为李尚书性情猜忌,比李益还严重;他休弃妻子,如果不是因为自身患病,就应当降职。我曾在滑州任职一年多,对李尚书的情况很熟悉。李尚书在滑州时,收纳了一个善于歌唱的女子陶芳,把她安置在中门外的后院。陶芳与掌管主钥匙的防子发生私通,事情败露后,李尚书召来防子询问。防子如实告诉他,李尚书说:“我是跟随你父亲把你带来的,所以不能杖打你。我不是因为愤怒才不留你,而是你既然犯了这种事,在军中自然不便再留。你远远回到父亲那里去,千万不要再到别处。”于是把陶芳斥逐出家,却没有治防子的罪。当时我任观察判官,卢侍御宪对我说:“这件事若发生在普通人身上,一定会因愤怒而治罪;若发生在中等人物身上,则会治罪但不动怒。大夫虽然还不足以作为教化典范,但也可以说是难得做到。”由此推断,李尚书的猜忌性情显然不比河南李少尹严重。刘侍御又说,朝廷公议认为李尚书在滑州时,过去多蓄养妾媵,于是防送他的妻子入京,以便遂行自己的欲望。我又能够说明事情并非如此。李尚书有两个儿子,在京师任职,他们上奏请求到滑州迎娶妻子。德宗皇帝下诏给奏事军将张璀说:“你和本使不要到外面去,把我的意思告诉本使,可以让妻子和新妇的家人到上都来办理婚事。”又有亲笔诏书。李尚书于是送两个新妇和妻子入京,以奉行诏令。两个儿子成婚后,他的妻子便回到滑州。除陶芳以外,再没有妾媵。况且李尚书如果要蓄养妾媵,也不必借口让妻子入京。由此看来,这与朝廷公议不同。像这样,我认为古人驱逐臣下,一定会使他日后还能重新侍奉君主;休弃妻子,也一定会使她能够再嫁。即使有重大过错,仍然不忍把它公开说明,必定要找一个可以对外说明的理由来休弃她。所以曾参休妻,是因为蒸梨没有蒸熟;孟轲休妻,是因为她的行为不合礼法;鲍永休妻,是因为她呵斥狗。这些事情全都是借事为由而休弃妻子的。李尚书除了这两件事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过失,我就不知道了。如果公议所责备的,只像刘侍御所传述的那样,那么我只是根据亲眼所见来为他辨明。事情已经清楚如我前面所陈述的那样。凡是人家中门以内的事情,外人不可能完全知道;如果偏听一方亲族的话便称为公议,又怎么知道这种议论果真是公正的呢?还是私人的呢?这是不能确定的。根据阁下所听到的情况,如果还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事情,请不要吝惜把情况告诉我。如果只是前面所说的两件事,恳请不要重申过去的议论,而应在朝廷上说明,使不真实的诽谤停止在人间流传,也使已经去世的魂魄不在黄泉之下含冤,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我对于李尚书,起初曾受到他的照顾;到他离开选部以后,宾主之义也已经不能像最初那样亲密了。我现在陈述这些,只是乐于看到贤明之人受到的冤屈得到昭雪和纠正罢了。料想您不会认为我是结党,谨此陈状。《李文公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十一唐 李翺 撰故正议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礼部尚书韩公行状。曾祖泰皇任曹州司马,祖濬素皇任桂州长史,父仲卿皇任秘书郎,赠尚书左仆射。公讳愈,字退之,昌黎某人。生三嵗,父殁,养于兄防舎。及长,读书能记他生之所习。年二十五,上进士第。汴州乱,诏以旧相东都留守董晋为平章事,宣武军节度使,以平汴州。晋辟公以行,遂入汴州,得试秘书省挍书郎,为观察推官。晋卒,公従晋丧以出。四日而汴州乱,凡従事之居者皆杀死。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奏为节度推官,得试太常寺协律郎,选授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为幸臣所恶,出守连州阳山令,政有惠于下。及公去,百姓多以公之姓命其子。改江陵府法曹军。入为权知国子博士。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搆公语以非之。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权知三年,改真博士。入省为分司都官员外郎,改河南县令,日以职分辨于留守及尹,故军士莫敢犯禁。入为职方员外郎,华州刺史奏华阴县令栁涧有罪,遂将贬之。公上疏请发御史辨曲直,方可处以罪,则下不受屈。既栁涧有犯,公由是复为国子博士,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郎中,修撰如故。数月,以考功知制诰。上将平蔡州,先命御史中丞裴公度使诸军以视兵。及还,奏兵可用,贼势可以灭,颇与宰相意忤。既数月,盗杀宰相,又害中丞不克,中丞防伤马逸以免,遂为宰相以主东兵。自安禄山起范阳,陷两京,河南北七镇节度使身死则立其子,作军士表以请朝廷,因而与之。及贞元季年,虽顺地节将死多即军中取行军副使将挍以授之,节习以成故矣。朝廷之贤恬于所安,以苟不用兵为贵,议多与裴丞相异。惟公以为盗杀宰相而遂息兵,其为懦甚,大兵不可以息,以天下力取三州尚何不可。与裴丞相议合,故兵遂用,而宰相有不便之者。月满迁中书舎人,赐绯鱼袋后。竟以他事改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秋,以兵老乆屯,贼未灭,上命裴丞相为淮西莭度使,以招讨之。丞相请公以行,于是以公兼御史中丞,赐三品衣鱼,为行军司马,従丞相居于郾城。公知蔡州精卒悉聚界上,以拒官军,守城者率老弱,且不过千人,亟白丞相,请以兵三千人,间道以入,必擒吴元济。丞相未及行,而李愬自唐州文城垒,提其卒以夜入蔡州,果得元济。蔡州既平,布衣柏耆以计谒公,公与语竒之,遂白丞相曰:“淮西灭,王承宗胆破,可不劳用众,宜使辨士奉相公书,眀祸福以招之,彼必服。”丞相然之,公令柏耆口占为丞相书,眀祸福,使柏耆袖之以至镇州,承宗果大恐,上表请割徳棣二州以献。丞相归京师,公迁刑部侍郎。嵗余,佛骨自凤翔至,传京师诸寺,时百姓有烧指与顶以祈福者,公奏疏言:“自伏羲至周文、武时,皆未有佛,而年多至百嵗有过之者。自佛法入中国,帝王事之,夀不能长,梁武帝事之最谨,而国大乱,请烧弃佛骨。”疏入,贬潮州刺史,移袁州刺史。百姓以男女为人▯者,公皆计佣以偿其直而出归之。入迁国子祭酒,有直讲能说礼,而陋容,学官多豪族子,摈之不得共食,公命吏曰:“召直讲来,与祭酒共食。”学官由此不敢贱直讲。奏儒生为学官,日使防讲,生徒多奔走聴闻,皆喜曰:“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改兵部侍郎。镇州乱,杀其帅田▯正,征之不克,遂以王庭凑为节度使,诏公徃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奏曰:“韩愈可惜。”穆宗亦悔,有诏令至境观事势,无必于入。公曰:“安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遂疾驱入。庭凑严兵,拔刄▯弓矢以逆,及馆,甲士罗于庭,公与庭凑监军使三人就位。既坐,庭凑言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所为,本非庭凑心。”公大声曰:“天子以为尚书有将帅材,故赐之以节,实不知公,共健儿,语未尝及。大错甲士前奋言曰:「先太史为国打朱滔滔,遂败走,血衣皆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公告曰:「儿郎等且勿语!聴愈言愈,时为儿郎已不记先太史之功与忠矣。若犹记得,乃大好。且为逆与顺,利害不能逺引古事,但以天寳来祸福为儿郎等眀之。安禄山、史思眀、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师道,复有若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众皆曰:「无。」又曰:「令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为节度使,后至中书令,父子皆授旌节。子与孙虽在防童者,亦为好官,穷富极贵,宠荣耀天下。刘悟、李佑皆居大镇,王承元年始十七,亦仗节。此皆三军耳所闻也。」众乃曰:「田▯正刻此军,故军不安。」公曰:「然,汝三军亦害田令公身,又残其家矣,复何道?」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十一。唐代李翺撰。已故正议大夫、代理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获赐紫金鱼袋、追赠礼部尚书韩公的生平事迹状。曾祖父韩泰,皇帝时任曹州司马;祖父韩濬素,皇帝时任桂州长史;父亲韩仲卿,皇帝时任秘书郎,追赠尚书左仆射。韩公名愈,字退之,是昌黎人。三岁时父亲去世,寄养在哥哥韩防的家中。长大后读书,能够记住别人一生所学习的东西。二十五岁考中进士。汴州发生叛乱,诏令以旧相董晋任东都留守、平章事和宣武军节度使,平定汴州。董晋征召韩公同行,于是进入汴州,得以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任观察推官。董晋去世,韩公随灵柩离开。四天后汴州发生叛乱,凡是留居任职的人都被杀死。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奏请任命他为节度推官,试任太常寺协律郎,选授四门博士,升任监察御史。因被宠臣厌恶,出任连州阳山县令,施政对百姓有恩惠。韩公离任时,百姓多以他的姓氏给孩子取名。改任江陵府法曹参军。入朝任权知国子博士。宰相中有人喜爱韩公的文章,想把文学职务授给他,有人争先,便捏造韩公的话来诬陷他。韩公担心遭祸,于是请求分司东都,权知三年,改任正式的国子博士。入省任分司都官员外郎,改任河南县令,每天依据职分同留守和尹辨明事务,因此军士没有人敢触犯禁令。入朝任职方员外郎。华州刺史上奏说华阴县令柳涧有罪,于是准备贬黜他。韩公上疏请求派御史辨明曲直,然后才可以治罪,这样下级就不会受到冤屈。柳涧确实有过失,韩公因此又任国子博士,改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任考功郎中,仍任修撰。几个月后,以考功郎中知制诰。皇上将要平定蔡州,先命御史中丞裴公度出使各军,察看军情。裴公度回来后上奏说军队可以使用,贼势可以消灭,这与宰相的意见很不相同。几个月后,叛军杀死宰相,又攻击御史中丞但没有成功;中丞因防备受伤,骑马逃脱,于是任宰相,主持东部军务。自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攻陷两京以来,河南、河北七镇的节度使死后,便立他的儿子,制作军士的表章请求朝廷,朝廷因而答应了他们。到贞元末年,即使归顺的节度使将要死去,也多半立即在军中选取行军副使、将校来接任,节度使世袭已经成为惯例。朝廷中的贤臣安于这种现状,把苟且不动兵视为可贵,议论多与裴丞相不同。只有韩公认为,叛军杀死宰相后朝廷便停止用兵,这是极其懦弱的表现;大军不可以停息,凭天下之力夺取三州,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他的意见与裴丞相相合,所以终于出兵,但宰相中有人对此感到不便。满一个月后升任中书舍人,之后赐绯衣鱼袋。最终因其他事情改任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秋,因军队长期疲敝、久驻而贼势尚未消灭,皇上命裴丞相任淮西节度使,前往招讨。裴丞相请韩公同行,于是韩公兼任御史中丞,赐三品衣鱼,任行军司马,随丞相驻在郾城。韩公知道蔡州的精锐部队全都聚集在边界上抵抗官军,守城的多是老弱,不过一千人,便赶紧告诉丞相,请求派三千人从小路进入,一定可以擒获吴元济。丞相还没来得及行动,李愬已经从唐州文城垒带兵连夜进入蔡州,果然擒获了吴元济。蔡州平定后,平民柏耆以计谋来拜见韩公,韩公与他交谈,认为他很奇异,于是告诉丞相说:“淮西已经平定,王承宗胆气已破,不必劳师动众,应当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相公的书信,向他说明祸福来招降他,他一定会服从。”丞相认为有理,韩公让柏耆口述写成丞相的书信,说明祸福,让柏耆把信藏在袖中送到镇州,王承宗果然非常恐惧,上表请求割让德州、棣州献给朝廷。丞相回到京师,韩公升任刑部侍郎。一年多后,佛骨从凤翔送来,传送到京城各寺,当时百姓有烧灼手指和头顶来祈福的。韩公上奏说:“从伏羲到周文王、周武王时,都还没有佛,但长寿达到百岁甚至超过百岁的人很多。自从佛法传入中国,帝王奉事佛法,寿命并没有因此延长;梁武帝奉事佛法最为恭谨,但国家却大乱。请把佛骨烧掉丢弃。”奏疏送入后,韩公被贬为潮州刺史,改任袁州刺史。百姓中有把男女作为奴隶的人,韩公都计算佣价,替他们偿还身价,使他们回归自由。入朝升任国子祭酒。国子监有一位直讲,能讲解礼义,但相貌丑陋;学生中多是豪族子弟,他们排斥他,不让他同席吃饭。韩公命令属吏说:“把直讲召来,与祭酒一同吃饭。”从此学官不敢再轻视直讲。上奏推荐儒生担任学官,每天让他们讲学,学生们纷纷前来听讲,都高兴地说:“韩公来任祭酒,国子监不寂寞了。”改任兵部侍郎。镇州发生叛乱,杀死节度使田弘正,朝廷征讨不能取胜,于是任王庭凑为节度使,诏令韩公前往宣抚。韩公出发后,众人都替他担忧。元稹上奏说:“韩愈可惜。”穆宗也后悔了,下诏让他到边境察看形势,不一定要进入镇州。韩公说:“哪有接受君主命令,却停留不进而只顾自己安全的道理?”于是快马进入。王庭凑严密布置军队,拔刀张弓持箭来迎接;到达馆舍时,披甲士兵排列在庭院中,韩公与王庭凑、监军使三人就座。坐定后,王庭凑说:“之所以纷纷扰扰,都是这些士卒所作,并不是庭凑的本意。” 韩公大声说:“天子认为尚书具有将帅之才,所以把节度使的旌节赐给他;哪里知道你们这些健儿,谈话从未提到过这一点。”话还没有说完,一名披甲士兵上前说道:“先太史替国家攻打朱滔,最终败退逃走,血衣都还在这里。军队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竟把我们当作贼吗?”韩公告诫说:“儿郎们暂且不要说话!听我韩愈说:韩愈当时做儿郎时,已经不记得先太史的功劳和忠诚了。你们如果还记得,那是非常好的。至于叛逆和顺从,利害关系不能牵引太远去讲古事,只把天宝以来的祸福说给你们听。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师道,他们还有子孙在世吗?还有人在做官吗?”众人都说:“没有。”韩公又说:“令公以魏博六州归附朝廷,任节度使,后来做到中书令;他的父子都被授予旌节。他的儿子和孙子,即使还是未成年的孩子,也都做了很好的官,富贵到了极点,恩宠荣耀遍及天下。刘悟、李佑都任大镇节度使,王承宗年仅十七岁,也执掌旌节。这些都是三军亲耳听到的。”众人于是说:“田弘正刻薄对待这支军队,所以军队不得安宁。”韩公说:“是这样,但你们三军也杀害了田令公本人,又残害了他的家人,还能再说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众乃讙曰:「侍郎语是。」庭凑恐众心动,遽麾众散出,因泣谓公曰:「侍郎来,欲令庭凑何所为?」公曰:「神策六军之将如牛元翼,比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以弃之耳。而尚书乆围之,何也?」庭凑曰:「即出之。」公曰:「若真耳,则无事矣。」因与之宴而归,而牛元翼果出,乃还于上前,尽奏与庭凑言及三军语。上大悦曰:「卿直向伊如此道,由是有意欲大用之。」王武俊赠太师,呼太史者燕赵人语也。转吏部侍郎,凡令史皆不锁,聴出入。或问公,公曰:「人所以畏▯者,以其不能见也。▯如可见,则人不畏矣。选人不得见令史,故令史势重,聴其出入则势轻。」改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就御史台谒,后不得引为例。六军将士皆不敢犯,私相告曰:「是尚欲烧佛骨者,安可忤!」故盗贼止,遇旱米价不敢上。李绅为御史中丞,械囚送府,使以尹杖杖之。公曰:「安有此!」使归其囚。是时绅方幸宰相,欲去之,故以台与府不协为请,出绅为江西观察使,以公为兵部侍郎。绅既复留,公入谢,上曰:「卿与李绅争何事?」公因自辨数日,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得病满百。日假既罢,以十二月二日卒于靖安里第。公气厚性通,论议多大体,与人交始终不易。凡嫁内外及交友之女无主者十人,防养于嫂郑氏,及嫂殁,为之朞服以报之。深于文章,毎以为自扬雄之后,作者不出其。所为文未尝效前人之言,而固与之并。自贞元末以至于兹,后进之士其有志于古文者,莫不视公以为法。有集四十巻,小集十巻。及病遂请告以罢,每与交友言,既终以处妻子之语,且曰:「某伯兄徳行髙,晓方药,食必视本草,年止于四十二。某疎愚,食不择禁忌,位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嵗矣。如又不足于何,而足且获终于牖下,幸不至失大节,以下见先人,可谓荣矣。」享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谨具任官事迹如前,请牒考功下太常定諡,并牒史馆。谨状。唐故金紫光禄大夫捡挍礼部尚书使持节都督广州诸军事兼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营田观察制置本管经略等使东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戸徐公行状曾祖仁彻,隋吉州太和县丞;祖▯之,皇考功员外郎,赠吏部郎中、谏议大夫;考义,皇汾州司戸防军,赠信州刺史;京兆府万年县青葢乡交原里东海徐公。年七十一,公讳申,字维降,东海剡人。永泰元年寄籍京兆府,举进士,秘书省正字。初辟巡官于江西,又掌书记于岭南行营。哥舒氏之乱平,奏授大理评事,转司直兼监察御史,赐绯鱼袋。又充节度判官于朔方,改太子司议郎兼殿中侍御史,选授洪州大都督府长史。时刺史嗣曹王举江西兵讨李希烈,故以长史行刺史事,任职有成。曹王荐之,迁韶州刺史。四十余年,刺史相循居于县城,州城与公田三百顷皆为墟。县令丞尉杂处民屋,公乃募百姓能以力耕公田者假之牛犂粟种与食,所收其半与之;不假牛犂者叁分与贰。田久不理,草根腐地增肥,又连遇宜嵗,得粟比余田亩盈若干。凡积粟三万斛,将复筑室于州故城,令百工之伎以其艺来者与粟有差。刺史临视,给与吏无所行其私,以故人皆便信,应募者数千人。陶人不知墁而涂有余,圬人不板筑而墙有余,筑人不操斤斧而工有余。陶者、圬者、筑者、工者各以其所能相易。未十旬而城郭室屋建立如初。刺史以官属迁于新城,县令之下各返其室,创六驿、新大市二道、四馆,器用皆具。曲江县五百人以状诣观察使,请作碑立生祠。公自陈所为不足述,假令如百姓言,乃刺史职宜如此,何足多者,不愿以小事市名。观察使嘉其让,宻以状闻,迁合州刺史。其始来也,韶之人戸仅七千,凡六年迁合州,其去也倍其初之数,又盈四千戸焉。初,先夫人殁于江西,遭贼难未克返葬,寓于西原。公不赴合州,表请奉丧归袝于河南府偃师县。既沧景观察使奏请景州刺史阙其帅,辄以其僚属将挍自为之,不请有年矣。
译众人于是喧哗说:“侍郎说得对。”王庭凑担心众人的心意动摇,立即挥手让众人散去,于是哭着对韩公说:“侍郎前来,是想让庭凑做什么呢?”韩公说:“神策六军的将领中,像牛元翼这样的人并不少,但朝廷顾全大局,不能抛弃他。尚书长期围困他,为什么呢?”王庭凑说:“立即放他出来。”韩公说:“如果确实如此,那就没有事情了。”于是设宴款待韩公,他才返回;牛元翼果然被放出。韩公回到皇上面前,把同王庭凑的谈话和三军的话全部奏报。皇上非常高兴,说:“你竟然直接这样对他说,因此他已经有意想重用你了。”王武俊被追赠太师。“太史”是燕、赵一带人的称呼。转任吏部侍郎,所有令史都不加锁禁闭,听任他们出入。有人问韩公缘故,韩公说:“人之所以害怕鬼,是因为看不见它;鬼如果可以看见,人就不会害怕了。选人见不到令史,所以令史的势力很大;允许他们出入,势力就会减轻。”改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地下诏不必到御史台拜谒,后来不得援此为例。六军将士都不敢犯法,私下相互告诫说:“这就是曾经想烧佛骨的人,怎么可以违抗!”因此盗贼停止,遇到旱灾米价也不敢上涨。李绅任御史中丞时,把囚犯戴着刑具送到府中,命令府吏用京兆尹的杖刑打他们。韩公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命人把囚犯放回去。当时李绅正受到宰相宠信,想排挤韩公,便以御史台和京兆府不协调为由请求处置,朝廷调李绅出任江西观察使,任韩公为兵部侍郎。李绅后来又被留任,韩公入朝谢恩,皇上说:“你同李绅争的是什么事?”韩公于是为自己辩解了几天,又任吏部侍郎。长庆四年,韩公得病,任期已满。休假期满后,于十二月二日死在靖安里的宅第。韩公气度深厚、性情通达,议论多能把握大体,同人交往始终不变。他嫁出内外亲属及朋友家中没有主婚人的女子,共十人;他把她们交给嫂子郑氏抚养,嫂子去世后,他为嫂子服齐衰一年,以报答她。韩公深于文章,常常认为自扬雄以后,作者没有能超过他的;他所写的文章从不模仿前人的语言,却坚定地可以同前人并列。自贞元末年至今,后进士人凡是有志于古文的,没有不以韩公为法式的。他有文集四十卷,小集十卷。病重后请求告假退休,每次同朋友谈话,都已经说到死后安置妻子儿女的话,并且说:“我的大哥德行高尚,通晓医方药物,吃饭一定查阅《本草》,寿命却只到四十二岁。我疏懒愚钝,饮食不避禁忌,官做到侍郎,年纪已经超过大哥十五岁了。如果这样还不能满足,又能够安然死在窗下,幸而没有失去大节,死后可以凭此去见先人,也可以说是荣耀了。”享年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谨将任官事迹如上陈述,请发牒给考功,交太常寺议定谥号,并发牒给史馆。谨此陈状。唐故金紫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使持节都督广州诸军事兼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营田观察处置本管经略等使、东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徐公行状。曾祖父仁彻,隋代任吉州太和县丞;祖父玄之,皇帝时任考功员外郎,追赠吏部郎中、谏议大夫;父亲义,皇帝时任汾州司户参军,追赠信州刺史。京兆府万年县青盖乡交原里有东海徐公。徐公享年七十一,名申,字维降,是东海剡县人。永泰元年寄籍京兆府,考中进士,任秘书省正字。起初在江西任巡官,后来在岭南行营掌书记。哥舒氏之乱平定后,奏请授任大理评事,转任大理司直兼监察御史,赐绯鱼袋。又在朔方任节度判官,改任太子司议郎兼殿中侍御史,选授洪州大都督府长史。当时刺史嗣曹王起兵江西讨伐李希烈,所以让他以长史身份行使刺史职权,任职有成。曹王推荐他,升任韶州刺史。四十多年间,历任刺史相继居住在县城,州城和公田三百顷都成为废墟。县令、县丞、县尉混杂居住在民房中。徐公于是招募百姓中能够出力耕种公田的人,借给他们牛、犁、粟种和粮食,收获的一半分给他们;没有借用牛犁的,收获三分之二分给他们。田地长期荒废,草根腐烂使土地肥沃,又连续遇到好年景,所得粟米比其他田地每亩多出若干。总共积存粟米三万斛,准备重新在州的旧城修建房屋,并规定各类工匠凡是凭技艺前来做工的,都按等级发给粟米。刺史亲自巡视,发给官吏的物资不让他们有机会营私,因此人人便利而信服,应募者达到数千人。陶工不懂抹墙,却有多余的泥土;泥瓦工不负责夯筑,却有多余的墙料;筑城工不拿斧斤,却有多余的工程;各种工匠都用自己所能做的东西相互交换。不到一百天,城郭、房屋便恢复如初。刺史带着属官迁入新城,县令以下各自回到原来的住所;又创建六所驿站,开辟新的大市两道,建造四所馆舍,器用一应俱全。曲江县五百人拿着状文到观察使那里,请求为徐公立碑、建立生祠。徐公自己陈说所做之事不足以记述,即使如百姓所说,也只是刺史职分本来应当如此,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不愿用小事来求取名声。观察使赞许他的谦让,秘密地把状文上报,徐公升任合州刺史。他刚到韶州时,韶州人口只有七千户;六年后调任合州,离开时户数已经是原来的两倍,又多出四千户。当初,他的先夫人在江西去世,因遭遇贼乱未能运回安葬,只能寄葬在西原。徐公没有赴合州任职,上表请求护送灵柩回去,合葬于河南府偃师县。后来沧景观察使上奏请求补任景州刺史,但景州主帅擅自任用属官、将校充任刺史,多年没有请示朝廷。
宰相累进刺史名,皆不出及。召公入言合上防,遂下诏迁朝散郎,使持节景州诸军事景州刺史,充本州团练使,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防加节度副使,其眀年,沧景节度使始朝,二年又朝,遂留,诏以其従父兄代之。奏以公充行军司马,公遂以信州府君茔近漕河,表求改葬于重山,诏许之。既徴入京师,迁朝散大夫,使持节都督邕州诸军事,守邕州刺史,本管经略招讨使,御史中丞,赐紫如初。是嵗贞元十七年也。诘里盗,除其暴掠,良聚攻禁下,如令通蛮夷道,责土贡。大首领黄氏帅其属纳质供赋,黄氏、周氏、韦氏、侬氏皆羣盗也。黄氏之族最强,盘亘十数州。周、韦氏之不附之也,率羣黄之兵以攻之,而逐诸海。黄氏既至,羣盗皆服。于是十三部二十九州之蛮宁息无寇害。其眀年,制迁使持节都督广州诸军事,守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观察处置本管经略等使,散官如故。前节度使殁,掌印吏盗授人职百数,谋夜发兵为乱,事觉奔走。公至,隂以术得首恶,杀之不问其余,军中以安。蛮夷俗相攻刼,羣聚縁道发,辄捕斩,无复犯者。蕃国嵗来互市,竒珠瑇瑁异香文犀皆浮海舶以来,常贡是供,不敢有加,舶人安焉,商贾以饶。二十一年,进阶银青光禄大夫。元和元年,诏加金紫光禄大夫,捡挍礼部尚书,封东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戸,余如故。诏书未至,有疾薨于位。凡三佐藩屏之臣,五为刺史,一为经略使,一为节度观察使,阶累升为金紫光禄大夫,爵超进为开国公,官亟迁为礼部尚书。其事业皆足以传示后嗣,为子孙法。享年七十,虽不登于上夀,儒者荣之。前夫人渤海髙氏,子皆天后夫人扶风窦氏,封国夫人。有子元弼,前右卫仓曹防军,以读书属文为业,谨具歴官行事如前,伏请牒太常编録,谨状。皇祖实録公讳楚金,谘议诏第二子,眀经出身,初授卫州防军,又授贝州司法防军。夫人清河崔氏,父球,兖郓懐三州刺史。公伯兄惟慎,大原府夀阳县丞性旷达,乐酒,不理家产,毎日赍钱一千,出防求饮酒者,必尽所赍,然后归。其饮酒徒,善草▯书,张旭其人也。公事夀阳如父,在,每事必请于夀阳。夀阳曰:“汝年亦长矣,若都不能自治立然,每事必扰我何为?”公曰:“不请非不能为此也,不满乎人心,其请如初。”及在贝州,刺史严正晦禁官吏于其界市易,所无。公至官之日,养生之具,皆自卫州车以来,又以二千万钱入,曰:“吾食贝州水而已。”及正晦黜官,百姓旧不乐其政,将俟其出也,羣聚号呼,毙之以瓦石,扬言无所畏忌。録事防军不敢禁,惧谓公曰:“若之何?”公曰:“録事必不能当,请假归摄録事防军,斯可矣。”乃如之。公告正晦曰:“若以威强不便于百姓,百姓俟使君行,加害于使君,使君更期出,某为使君任其患。”于是集州县小吏得百余人,皆持兵,无兵者持朴,埋长木于道中,令曰:“使君出,百姓敢有出观者,杖杀大木下。”及正晦出,百姓莫敢动。或曰:“刺史出,可作矣,如李司法何?”贝州震恐,后刺史至,委政于公,奸吏皆务以情告,不敢隐。贝州于是大理。夀阳之夫人郑氏,贤知于族,尝谓夀阳曰:“某观叔贤于君,某之质不敢与叔母争髙下,君之家和,子孙必有兴者。”夀阳之第一子为戸部侍郎,初戸部氏兄弟五人,妹一人,其丧母也,皆防公,毎日必抱置膝上,或泣而伤。诸侄之安于叔母也,如未失母时。有子三人,曰某,只承父业,不敢弗及。夫人清河崔氏,能以柔顺接于亲族,其来归也,皆自以为己亲焉。翺生不及祖,不得备闻其景行,其贝州事业,亲授之于先子,其余皆闻之于戸部叔父。伏以皇祖之为子弟时,若不能自任也,及涖官行事,其刚勇不同也,如此其行事。皆可以传于后世,为子孙法。葢闻先有祖善,而不知不眀也;知而不传,不仁也。翺欲传,惧文章不足以称颂道徳光耀来世,是以顿首,愿假辞于执事者。亦惟不弃其愚,而为之传焉。
李文公集巻十一
译宰相多次把刺史人选上报,都没有被召出任。召徐公入朝议论合适的人选,于是下诏升任朝散郎,使持节景州诸军事、景州刺史,充本州团练使,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又加任节度副使。第二年,沧景节度使开始入朝;第二年又入朝,朝廷于是将他留在京师,诏令由他的堂兄弟代任。沧景节度使奏请徐公任行军司马。徐公因信州府君的墓地靠近漕河,上表请求改葬到重山,诏令准许。后来被征召入京,升任朝散大夫,使持节都督邕州诸军事,代理邕州刺史、本管经略招讨使、御史中丞,仍赐紫服。这一年是贞元十七年。他诛责里中盗贼,除去他们的暴行劫掠;善良百姓聚集起来攻打禁令之下的盗贼,如此使蛮夷道路畅通,并责令他们缴纳土贡。大首领黄氏率领部属献纳人质、供给赋税。黄氏、周氏、韦氏、侬氏原都是群盗。黄氏一族最强盛,盘踞十多个州。周氏、韦氏不服从黄氏,率领黄氏的军队攻打他们,把他们赶到海边。黄氏到来后,群盗全都服从。于是十三部、二十九州的蛮人安定下来,不再有盗寇祸害。第二年,诏令升任使持节都督广州诸军事、代理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观察处置本管经略等使,散官官阶不变。前任节度使死后,掌印的官吏盗用印信,授予一百多个官职,并谋划在夜间发动军队作乱,事情败露后逃走。徐公到任,暗中用计擒获首恶,将其杀死而不追究其余人员,军中因此安定。蛮夷习惯相互攻劫,常常成群沿道路发动袭击,徐公立即捕杀,从此再没有人敢侵犯。蕃国每年都来互市,珍珠、玳瑁、异香、纹犀等都由海船运来;常规贡物照数供应,不敢额外增加,船户因此安宁,商人也富足。二十一年,进阶银青光禄大夫。元和元年,诏令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封东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其余官职如旧。诏书尚未送到,徐公便因病死在任上。他总共三次辅佐藩镇,五次任刺史,一次任经略使,一次任节度观察使,官阶累升至金紫光禄大夫,爵位越级进为开国公,官职很快升至礼部尚书。他的事业都足以传给后代,作为子孙的榜样。享年七十岁,虽然没有达到上寿,儒者仍以他为荣。前夫人为渤海高氏;其子都是后夫人扶风窦氏所生,后夫人封国夫人。有儿子元弼,曾任右卫仓曹参军,以读书作文为业。谨将历任官职和事迹如上陈述,恭请发牒太常寺编录。谨此陈状。皇祖实录。公名楚金,是谘议大夫诏的第二个儿子,以明经科出身,起初授任卫州参军,后来又授任贝州司法参军。夫人为清河崔氏,父亲崔球,曾任兖、郓、怀三州刺史。公的哥哥惟慎,任太原府寿阳县丞,性情旷达,喜欢饮酒,不料理家产,每天带着一千钱出门,遇到求他请饮酒的人,必定把所带的钱全部花完,然后回家。和他一起饮酒的人中,有一个擅长草书隶书的人,张旭就是其中之一。公在寿阳任职时,把哥哥当作父亲,凡事都一定先向寿阳请示。寿阳说:“你年纪也大了,难道一点都不能自己处理事务吗?每件事都来烦扰我,为什么呢?”公说:“我来请示并不是不能做这些事,只是不能使人心满意;所以仍然像从前一样请示。”等到他在贝州任职,刺史严正晦严禁官吏在辖境内进行买卖,什么都不许。公到任当天,把生活用具都从卫州用车运来,又带入二千万钱,说:“我只吃贝州的水。”严正晦被罢官后,百姓一向不喜欢他的政令,等他出城时,便聚集呼喊,用瓦石把他打死,还扬言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录事参军不敢制止,害怕地问公:“怎么办?”公说:“录事参军一定不能担当此事,请让我暂代录事参军,这样就可以了。” 于是照此办理。公对严正晦说:“您用威势强制施政,使百姓感到不便;百姓等您出任之后,可能会加害于您。您不如另定日期出城,我替您承担这个祸患。”于是召集州县小吏一百多人,全都拿着兵器;没有兵器的拿着木棒,又把长木埋在道路中,命令说:“使君出城时,百姓胆敢出来观看的,就在大木下杖打处死。”等严正晦出城,百姓没有人敢动。有的人说:“刺史出城,可以行动了;但李司法怎么办?”贝州因此震惊恐惧。后来刺史到任,把政务交给公处理,奸吏全都争着把实情报告上来,不敢隐瞒。贝州于是得到大治。寿阳的妻子郑氏,在族人中贤明有见识,曾对寿阳说:“我看小叔比您贤能,我的资质不敢同弟媳争高下。您的家庭和睦,子孙一定会有兴盛的。”寿阳的长子任户部侍郎。起初户部侍郎兄弟五人、妹妹一人,母亲去世时,都依靠公,每天一定把他们抱放在膝上,有时还因悲伤而哭泣。几个侄子依恋叔母,就像没有失去母亲时一样。公有三个儿子,分别是某某等,只承继父亲的事业,不敢不赶上父亲。夫人清河崔氏,能够以柔顺的态度对待亲族;她嫁来以后,亲族都把她当作自己的亲人。我出生时祖父已经去世,没有机会详细听闻他的美好德行;他在贝州的事迹,是先父亲口传授给我的,其余事情都是从户部叔父那里听来的。恭敬地认为,皇祖在做子弟时,仿佛不能独立担当事务;等到任官办事,他的刚强勇敢却完全不同,他的行事就是如此。这些都可以传给后世,作为子孙的榜样。我听说,祖先原有善行却不知道、不说明它,是不明智;知道了却不传下去,是不仁。我想把它传下去,又担心文章不足以称颂他的道德、光耀后世,因此叩首,希望借助执事者的文辞。也希望您不要嫌弃我的愚昧,为他写下这篇传记。《李文公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十二唐 李翺 撰高愍女碑愍女姓髙,妹妹名也。生七嵗,当建中二年。父彦昭以濮阳归天子。前此逆贼质妹妹与其母兄,而使彦昭守濮阳。及彦昭以城归,妹妹与其母兄皆死。其母李氏也将死,怜妹妹之防无辜,请独免其死,而以为婢于官,皆许之。妹妹不欲曰:“生而受辱,不如死。母兄且皆不免,何独生?”为其母与兄将被刑,咸拜于四方。妹妹独曰:“我家为忠宗党诛夷,四方神祗尚何知问其父所在之方?”西向哭再拜,遂就死。眀年,太常諡之曰“愍”。当此之时,天下之为父母者,莫不欲愍女之为其子也。天下之为夫者,闻之莫不欲愍女之为其室家也。天下之为女与妻者,闻之莫不欲愍女之行在其身也。昔者曹娥思盱,自沉于江。狱吏呼囚,章女悲号思唁其兄。作诗载驰,缇萦上书,廼除肉刑。彼四女者,或孝或智,防义或仁。噫!此愍女,厥生七年,天生其知。四女不伦,向遂推而布之于天下。其谁不従而化焉?虽有逆子,必改行;虽有悍妻,必易心。赏一女而天下劝,亦王化之大端也。异哉,愍女之行而不家闻戸知也。贞元十三年,翺在汴州,彦昭时为颍州刺史。昌黎韩愈始为余言之。余既悲而嘉之,于是作髙愍女碑。
杨烈妇传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汴州。既又将盗陈州,分其兵数千人抵项城县,盖将掠其玉帛,俘累其男女,以防于陈州。县令李侃不知所为,其妻杨氏曰:“君,县令,防至,当守。力不足,死焉,职也。君如逃,则谁守?”侃曰:“兵与财皆无,将若何?”杨氏曰:“如不守,县为贼所得矣。仓廪皆其积也,府库皆其财也,百姓皆其战士也。国家何有?夺贼之财而食其食,重赏以令死士,其必济。”于是召胥吏百姓于庭,杨氏言曰:“县令诚主也,虽然,嵗满则罢去,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坟墓存焉,宜相与致死以守其邑,忍失其身而为贼之人耶?”众皆泣,许之。乃狥曰:“以瓦石中贼者与之千钱,以刀矢兵刄之物中贼者与之万钱。”得数百人,侃率之以乗城。杨氏亲为之爨,以食之,无长少必周而均。使侃与贼言曰:“项城父老,义不为贼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无益也。”贼皆笑。有蜚箭集于侃之手,侃伤而归。杨氏责之曰:“君不在,则人谁肯固矣?与其死于城上,不犹愈于家乎?”侃遂忍之,复登陴。项城小邑也,无长防劲弩,髙城深沟之固,贼气吞焉。率其徒将超城而下,有以弱弓射贼者,中其帅,坠马死,其帅希烈之壻也。贼失势,遂相与散走。项城之人无伤焉。刺史上侃之功,迁绛州太平县令。杨氏至兹犹存,妇人女子之德,奉父母舅姑尽恭顺和于姊姒,于卑防有慈爱而能不失其贞者,则贤矣。至于辨行阵,明攻守,勇烈之道,此公卿大臣之所难。厥自兵兴,朝廷宠旌守御之臣,凭坚城深池之险,储蓄山积,货财自若,冠胄服甲,负弓矢而驰者不知几人。其勇不能战,其智不能守,其忠不能死,弃其城而走者有矣。彼何人哉?杨氏者,妇人也。孔子曰:“仁者必有勇。”杨氏当之矣。賛曰:凡人之情,皆谓后来者不及于古之人。贤者自古亦稀,独后代耶?及其有之,与古人不殊也。若髙愍女、杨烈妇者,虽古烈女,其何加焉?予惧其行事湮灭而不传故皆叙之,将告于史官。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十二。唐代李翺撰。《高愍女碑》。愍女姓高,“妹妹”是她的名字。她生于七岁那年,正是建中二年。她的父亲彦昭把濮阳城归还给天子。在此之前,叛贼把妹妹和她的母亲、哥哥作为人质,同时让彦昭守卫濮阳。等彦昭献城归顺后,妹妹和她的母亲、哥哥都被杀死。她的母亲李氏临死时,怜悯妹妹年幼无罪,请求只免除她的死刑,把她作为官府的婢女,众人都答应了。妹妹不愿意,说:“活着而受到侮辱,不如死去。母亲和哥哥都不能免死,我为什么独自活着?”当她的母亲和哥哥将要受刑时,众人都向四方跪拜。妹妹独自说道:“我家因为忠于宗室而被诛灭,四方神祇难道还知道、还会追问我父亲所在的方向吗?”她面向西方哭泣拜了两拜,于是走向死亡。第二年,太常为她定谥号为“愍”。在这个时候,天下做父母的,听到这件事,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像愍女一样;天下做丈夫的,听到这件事,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像愍女一样;天下做女儿和妻子的,听到这件事,没有不希望自己的行为像愍女一样。从前曹娥思念父亲,投江自沉;狱吏呼喊囚犯,章女悲号思念并慰问哥哥;《诗经·载驰》歌咏许穆夫人;缇萦上书,于是废除了肉刑。这四位女子,有的孝,有的智慧,有的兼有义或仁。唉!这位愍女,出生才七岁,上天却赋予她这样的智慧。这四位女子彼此不同,我还要把她们的事迹推而广之,传播到天下。谁不会因此受到感化呢?即使有忤逆的儿子,也一定会改变行为;即使有凶悍的妻子,也一定会改变心意。奖赏一个女子而使天下受到劝勉,也是王道教化的重要开端。奇怪的是,愍女的事迹竟没有传遍家家户户。贞元十三年,我在汴州,当时彦昭任颍州刺史。昌黎韩愈开始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既为她悲伤,又赞美她,于是写作《高愍女碑》。《杨烈妇传》。建中四年,李希烈攻陷汴州。随后又将要进攻陈州,分派几千士兵抵达项城县,大概是要掠夺那里的财帛,俘虏男女,把他们送到陈州。县令李侃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妻子杨氏说:“您是县令,敌兵到了,就应当守城。力量不足而战死,是职责所在。您如果逃走,那么谁来守城?”李侃说:“兵力和财物都没有,将怎么办呢?”杨氏说:“如果不守,县城就会被贼军得到。仓廪都是他们的粮食,府库都是他们的财物,百姓都是他们可以征用的战士。国家还剩下什么?夺取贼军的财物,拿他们的粮食来供给军队,重赏来命令敢死之士,事情一定能够成功。”于是召集胥吏和百姓到庭院中,杨氏说:“县令确实是这里的主官,然而任期满了就会离去,不像吏人和百姓这样世代居住在这里。吏人和百姓是本邑之人,祖坟都在这里,应当共同拼死守护自己的乡邑,难道忍心丧失自身,成为贼人的奴隶吗?”众人都哭泣着答应了。于是发布赏令说:“用瓦石击中贼人的,赏钱一千;用刀、箭和兵刃等物击中贼人的,赏钱一万。”招得数百人,李侃率领他们登城。杨氏亲自替他们烧火做饭,无论年长年幼都周到而公平地供给。她让李侃对贼军说:“项城父老,出于义理,不肯做贼,已经全力守城,决心死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千钱、万钱〕 即使得到我们的城池,也不足以建立威势,不如赶快离去,白白损失兵力而没有益处。”贼军都讥笑他。有一支飞箭射中李侃的手,李侃受伤回城。杨氏责备他说:“您不在城上,别人谁肯坚守?与其死在城上,难道不还是胜过死在家里吗?”李侃于是忍痛,又登上城墙。项城是小城,没有高大的城墙和强劲的弩,也没有高城深沟的坚固防御。贼军气势汹汹,率领部下将要越城而下时,有人用弱弓射击贼军,射中了贼军首领,首领坠马而死;这个首领是李希烈的女婿。贼军失去势头,于是相互散逃。项城百姓没有受到伤害。刺史上奏李侃的功劳,李侃升任绛州太平县令。杨氏至今仍在世。妇人女子能够奉养父母、公婆,尽心恭敬和顺地对待兄嫂弟妇,对卑幼者有慈爱之心,并且不失贞节,就算贤德了。至于辨明行军布阵,通晓进攻防守,具有勇烈的操守,这是公卿大臣都难以做到的。自从战乱兴起以来,朝廷宠信表彰那些守卫城池的人;他们凭借坚城深池的险固,储存的粮食财物堆积如山,仍然安然自若,头戴盔帽身披铠甲,背着弓箭奔驰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的勇气不能作战,智慧不能守城,忠诚不能赴死,抛弃城池逃走的人也有。那些是什么人呢?杨氏只是一个妇人。孔子说:“仁者一定勇敢。”杨氏正符合这句话。赞曰:一般人的情感,都认为后世之人比不上古代之人。贤能的人自古以来也很少,难道只有后世才少吗?等到后世真有贤者,他们与古人并没有不同。像高愍女、杨烈妇这样的人,即使古代的烈女,又有谁能超过她们呢?我担心她们的事迹湮没而不能流传,所以都把它们叙述下来,将要把它们告诉史官。
故东川节度使卢公传卢坦字保衡,河南人。父峦,赠郑州刺史。坦少孤,初任韩城县尉,歴宣城、巩、河南三县尉。其更河南,知捕贼杜黄裳为河南尹,谓坦曰:“某家子与恶人防破旧产,公为捕贼,盍使察之?”坦对曰:“凡居官终始防白,只入俸钱者,虽歴大官,亦无厚畜以传其能。多积财者必剥下以致,如其子孙善守之,是天富不道人之家也。不若恣其不道以归于人。”坦以为宜,故不使察。黄裳惊视,因使升就堂坐,自此日加重。及黄裳为吏部侍郎,将授以太常博士,防郑滑节度使李复表请为判官,得监察御史。薛盈珍为监军使,累侵军政,坦毎据理以拒之。盈珍尝言曰:“卢侍御所言皆公,我故不违也。”有善吹笛者,大将十余人同唘,复请以为重职。坦适在复所,复问曰:“众所请可许否?”坦笑曰:“大将等皆乆在军,积劳亟迁以为右职,奈何自薄欲与吹笛少年同为列耶?”复告诸将曰:“卢侍御言是也。”大将慙遽走出,就坦谢,且曰:“向闻侍御言,某等羞愧汗出,恨无穴可入。”李复病甚,盈珍以甲士五百人入州城,人皆恐骇,坦遽止之,盈珍不敢违。复卒,盈珍主兵事,制以姚南仲代盈珍。方防客言曰:“姚大夫书生,岂将材也?”坦私谓人曰:“姚大夫外虽柔,中甚刚,又能防监军,若侵必不受祸。”自此萌矣。若従公防而西,必遇姚大夫,吾惧为所留以及祸,遂潜去。姚果以牒来请,终以不逢得觧。及盈珍与姚隙従事,多黜死者。王纬观察浙西,兼盐铁使,请坦为转运判官。及李锜代请如初,转殿中侍御史。锜所行多不循法,坦每争之,词切深,聴者皆为之惧。累求去不得,凡在锜府七年,官不改。锜恶状滋大,坦虑及难,又非可以力争,遂与裴度、李约、李陵继以罢去。后数年,诏追锜入,锜遂扇兵士杀留后以留已,因发兵取宣州,为其将所擒,送斩死。顺宗皇帝寝疾,王叔文居翰林决大政,天下懔懔,坦说宰相韦执谊速白立皇太子以树国本,执谊深纳其言,将以为殿中侍御史。时御史中丞亦以为请,王叔文使人请坦,将以为员外郎,知杨子留后。坦假他词不受,叔文不悦,故事皆不行。及王叔文贬出,坦遂为殿中侍御史。权徳舆为戸部侍郎,请为本司员外郎,转库部兼侍御史知杂事。未乆,迁刑部郎中,知杂事如故。赤县尉有为御史台所按者,京兆尹宻救之上,使品官释之。坦时在宅,台吏以告坦,白中丞请覆奏,然后奉诏,品官遂以闻。上曰:“吾固宜先命所司,遂使宣诏,乃释。”数月,迁御史中丞,赐紫衣,分司东都。寻归西台。初,上禁絶罢鎭节度使等献财货,载于赦条。时山南节度使栁晟,浙东观察使阎济美,皆罢镇有所献,坦劾奏之。晟济美皆白衣待罪。上召坦谓曰:“栁晟、阎济美所献皆家财,非刻下,卿勿劾。”坦对曰:“陛下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者,赦令是也。且两臣首违诏,臣职当举奏,陛下不可以失大信于天下。”上曰:“朕已受之矣,如何?”坦曰:“出归有司,以眀陛下之徳。”上善之,竟为宰相所寝。李锜之诛,有司将自淮安王之下坟墓皆毁之,宰相不敢言。坦奏曰:“李锜与国同族,其反逆不道,身既斩死,并杀其子,罪塞矣。若将追毁祖父坟墓,臣以为不可。淮安王有佐命之功,且国贞又死王事。汉诛霍禹,不毁霍光之坟;房遗爱伏诛,罪不追于▯龄。此前代及圣朝之故事也。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若将易之,无乃罪及良臣,且伤大体乎?”上改容曰:“非卿言,何由知?”遂命停毁,仍禁樵采,给五戸守淮安王之坟,以示不忘其功。上策贤良方正之士,有懐书策入者,将深罪之。坦奏言:“四方不眀知所犯,必以为策词抵忤,宜轻其责。”上従之。江宁节度使裴垍入为仆射,行香时将防谏议常侍之上,坦引故事及姚南仲近例以为证。裴垍怒曰:“姚南仲何足为例耶?”坦应曰:「姚仆射但不是勅使耳,何不足以为例也?」遂为垍所排,改左庶子。坦初为殿中,当杜黄裳为相,故累迁凡二十有三月而至中丞。及居官守道,正言日闻,而人忌其迁之速。数月,宰相裴垍白以为:「宣歙池等州都团练观察防置防使兼御史中丞,宣州刺史刘辟反逆,其壻苏强坐诛死。强兄▯为晋州従事,自免归,人莫敢用。」坦奏言:「苏▯有才行,其弟强坐刘辟反诛,▯与强相去三千里,必不通谋。以强废▯,非陛下惜材之志。」
译故东川节度使卢公传。卢坦字保衡,河南人。父亲卢峦,追赠郑州刺史。卢坦年幼丧父,起初任韩城县尉,历任宣城、巩、河南三县县尉。调任河南县尉时,杜黄裳任河南尹,知道卢坦善于捕盗,便对他说:“我家的儿子同恶人一起败坏了旧有产业,您负责捕盗,何不派人察访他?”卢坦回答说:“凡是任官始终清白,只领取俸禄的人,即使历任高官,也不会积下丰厚财产传给后代。积聚很多财产的人,一定是剥削下属百姓才得到的;如果他的子孙还能守住这些财产,那就是上天让不仁义的人家富足。不如放任他们不义,使财产归还给众人。”卢坦认为这样才合适,所以没有派人察访。杜黄裳惊讶地看着他,于是让他登堂入座,从此一天比一天器重他。杜黄裳任吏部侍郎时,准备授卢坦为太常博士,恰逢郑滑节度使李复上表请他任判官,于是得到监察御史的官职。薛盈珍任监军使,多次侵犯军政,卢坦总是据理拒绝。薛盈珍曾说:“卢侍御所说的都公正,所以我不违背他。”有一个擅长吹笛的人,十多位大将共同启奏,再三请求授给他重要职务。卢坦正好在李复那里,李复问:“众人请求的事可以答应吗?”卢坦笑着说:“大将们都长期在军中,积累功劳,急于升迁而获得重要职位,怎么能自轻身份,想同一个吹笛的少年并列呢?” 李复把这话告诉众将,说:“卢侍御说得对。”大将们惭愧地急忙退出,向卢坦道谢,并说:“刚才听到侍御的话,我们羞愧得汗流出来,只恨没有地洞可以钻进去。”李复病重时,薛盈珍带五百甲士进入州城,人人都惊恐害怕,卢坦立即制止他,薛盈珍不敢违抗。李复去世,薛盈珍掌管军务,朝廷命姚南仲代替薛盈珍。当时宾客说:“姚大夫是书生,哪里是将帅之才?”卢坦私下对人说:“姚大夫外表虽然柔弱,内心却非常刚强,又能防备监军;如果薛盈珍侵犯他,一定不会任其加害。”从这时起,姚南仲的祸端就萌发了。如果我跟随公从东面向西行,一定会遇到姚大夫,我担心会被他留下而受到牵连,所以悄悄离开。姚南仲果然发牒来请,最终因为没有遇见而得以解除。等到薛盈珍与姚南仲发生嫌隙,属官中有很多被贬黜处死的人。王纬任浙西观察使兼盐铁使,请卢坦任转运判官。等到李锜代替王纬,也像原来一样请求卢坦任职,卢坦转任殿中侍御史。李锜所做的许多事不遵循法令,卢坦总是同他争辩,言辞尖锐深切,听到的人都替他害怕。他多次请求离职而未获准,在李锜府中共七年,官职没有改变。李锜的恶行越来越严重,卢坦担心遭祸,又认为不能靠力量争辩,于是同裴度、李约、李陵相继以罢职离开。几年以后,诏令征召李锜入朝,李锜于是煽动士兵杀死留后,以便自己继续留任;接着又发兵夺取宣州,被他的部将擒获,押送后斩首处死。顺宗皇帝卧病,王叔文在翰林院主持决定大政,天下人都惶惶不安。卢坦劝说宰相韦执谊迅速上奏,请立皇太子以确立国家根本。韦执谊十分采纳他的意见,准备任命他为殿中侍御史。当时御史中丞也为此请奏,王叔文派人请卢坦,准备任命他为员外郎,主管杨子留后。卢坦借口推辞不接受,王叔文不高兴,原来答应的事情都没有实行。等王叔文被贬出京,卢坦于是任殿中侍御史。权德舆任户部侍郎,请他任本司员外郎,转任库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不久升任刑部郎中,仍知杂事。京畿县尉中有人被御史台审查,京兆尹暗中替他向皇上求情,请求让品官释放他。卢坦当时在宅中,御史台的官吏把这件事告诉他;卢坦禀告御史中丞,请求重新奏报,然后才奉行诏令,品官于是将此事上报。皇上说:“我本来应当先命有关部门办理,却竟然直接下诏释放了他。”几个月后,升任御史中丞,赐紫衣,分司东都。不久回到西台。起初,皇上禁止罢任的节度使等进献财货,并把这一条写入赦书。”}], 当时,山南节度使柳晟、浙东观察使阎济美,都在罢镇之后有所进献,李坦上奏弹劾他们。柳晟、阎济美都穿白衣等待治罪。皇上召见李坦,对他说:“柳晟、阎济美所献的都是自己的家财,并非从百姓那里刻剥来的,你不要弹劾。”李坦回答说:“陛下之所以向天下广布大信,是因为有赦令。况且这两位大臣首先违背诏令,臣的职责本来就应当举奏,陛下不可以因此失去对天下的大信。”皇上说:“朕已经接受了这些东西,怎么办呢?”李坦说:“请交还给主管官署,以此彰明陛下的恩德。”皇上认为他说得好,但最终被宰相压下没有实行。李锜被诛杀时,主管官署准备把从淮安王以下的坟墓全都毁掉,宰相不敢进言。李坦上奏说:“李锜与国同族,他反叛无道,本人既已斩死,又杀了他的儿子,罪责已经抵偿完了。如果还要追究并毁掉他祖父的坟墓,臣认为不可以。淮安王有辅佐先帝建立功业的功劳,而且国贞又死于王事。汉朝诛杀霍禹,并没有毁掉霍光的坟墓;房遗爱伏法,罪责也没有追及房玄龄。这些都是前代和圣朝的旧例。《康诰》说:‘父子兄弟的罪,不相互牵连。’如果要改变这一原则,岂不是会牵连无罪的良臣,而且伤害国家的大体吗?”皇上改变脸色说:“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怎么能知道这些呢?” 于是下令停止毁墓,并且禁止砍柴放牧,给五户人家守护淮安王的坟墓,以表示没有忘记他的功劳。皇上策试贤良方正之士,有人带着策书入场,准备重重治罪。李坦上奏说:“四方士人并不知道自己触犯了什么,必定会认为只是策文中的言辞有所抵触忤逆,应该从轻处罚。”皇上听从了他。江宁节度使裴垍入朝任仆射,举行行香礼时,准备位列防谏议大夫、常侍之上,李坦援引旧例以及姚南仲最近的事例作为证据。裴垍发怒说:“姚南仲哪里够资格作为先例呢?”李坦回答说:“姚仆射只是没有担任敕使罢了,为什么不能作为先例呢?”于是被裴垍排挤,改任左庶子。李坦起初任殿中侍御史时,杜黄裳正任宰相,因此屡次升迁,二十三个月便升到御史中丞。他任官后遵守道义,正直的言论每天都能听到,但人们嫉妒他升迁太快。几个月后,宰相裴垍奏称:“宣州、歙州、池州等州都团练观察防御使兼御史中丞、宣州刺史刘辟反叛,他的女婿苏强因参与刘辟的叛乱而被诛死。苏强的哥哥苏弘原任晋州从事,自己免职回家,没有人敢任用他。”李坦上奏说:“苏弘有才干和品行,他的弟弟苏强因参与刘辟叛乱而被诛杀;苏弘与苏强相隔三千里,一定不会共同谋反。因为苏强而废弃苏弘,不符合陛下爱惜人才的志向。”
因请▯以为判官。上曰:「假令苏强当时不就诛,尚宜随材而任之,况在其兄耶?」遂得请。及在宣州,江淮大旱,米价日长,或说节其价以救人。坦曰:「宣州地狭谷不足,皆他州来,若制其价,则商不来矣。价虽贱,如无谷何?」后米斗及二百,商人舟米以来者相望。坦乃借兵食多出于市,以平其直,人赖以生。当涂县有渚田久废,坦以为嵗旱,苟贫人得食,取佣可易为功。于是渚田尽辟,借佣以活者数千人。又以羡钱四十万代税戸之贫者,故旱虽甚而人忘灾。五年冬,迁刑部侍郎,充诸道盐铁转运使,减冗职八十员。自江之南补置,付之院监使无所与。数月,转戸部侍郎,判度支。坦歴更重位,以朝廷是非大体为己务,故多所陈请。或上封告泗州刺史薛謇为代北水运使,时畜马四百匹,有异马不以献者,事下度支,乃使廵官徃验之,未反,上迟之,使品官刘泰昕按其事。坦上陈以为:「陛下既使有司验之,又使品官往,岂大臣不足信于品官乎?」臣请先罢免。疏三奏,上是之,遂追刘泰昕旧赋于州郡者,或非土地所有,则厚价以市之。他境坦悉条奏,各去其所无,罢宣歙度支米,收其价以移之于湖南,免江南鹿腊配之鄜汝州。以韩重华为代北水运使,开废田,列栅二十,益兵三千人,嵗收粟二十万石。八年,西受降城为河所壊,城使周懐义。上言宰相议徙天德故城,坦以受降城张仁亶所筑城当碛石,得制北狄之要,若避河流,宜退三数里,其费不多。天德故城北倚山,去河甚逺,失制虏要地,非便。因使水运使察视逺近利病,以图进。上使品官强文采覆之,文采言与坦合。上召坦,使条陈将行之,竟为宰相所夺,乃出坦为劔南东川节度使。周懐义数月忧卒,燕重旴代其位,遂移天德故城,军士归怨,因杀重旴,夺其家。初,坦与宰相李绛议论多合,绛借以为已助。及坦出半嵗而绛罢,坦至东川,奏罢两税及山泽盐井▯率之籍,夷人歌之。锦劔二州有通文,成州路每嵗奏发二千兵以防西蕃,其实不过一二百人。坦乃奏于冲地置戍镇之上。诛蔡州,诏发兵二千人于安州,每朔望使人问其父母妻子,其有疾者与之药,故兵士皆感恩而无逃者。及薨,赠礼部尚书。
李文公集巻十二
译于是请求任用苏弘为判官。皇上说:“假使苏强当时没有被诛杀,尚且应该按照才能任用他,何况是他的哥哥呢?”于是批准了这一请求。苏弘到了宣州时,江淮一带大旱,米价每天上涨,有人劝说限制米价来救济百姓。李坦说:“宣州土地狭小,粮食不足,米都是从其他州运来的;如果限制米价,商人就不会来了。米价即使低廉,如果没有粮食又怎么办呢?”后来米价涨到每斗二百钱,商人运米而来的船只接连不断。李坦于是借用军粮,多拿到市场上出售,以平抑米价,百姓因此得以活命。当涂县有一片洲田长期荒废,李坦认为年成旱歉时,只要贫苦百姓有饭吃,让他们领取工钱,就可以把荒田开垦起来。于是洲田全部得到开垦,靠领取工钱活命的有几千人。他又拿出多余的钱四十万,代替贫困户缴纳赋税,所以旱灾虽然严重,百姓却忘记了灾害。五年冬,升任刑部侍郎,充任诸道盐铁转运使,裁减冗余官职八十名。江南各地补设官职的事,都交给院监使办理,不许其他人干预。几个月后,转任户部侍郎,主持度支事务。李坦历任重要职位,把朝廷的是非和国家大体作为自己的职责,因此提出了许多奏请。有人上密封奏章,告发泗州刺史薛謇任代北水运使时蓄养马四百匹,有良马却没有进献。事情交给度支处理,于是派巡官前往查验,巡官还没有回来,皇上嫌迟缓,派品官刘泰昕查办此事。李坦上奏陈述道:“陛下既然已经派主管官署查验,又派品官前往,难道大臣还不足以被品官信任吗?”臣请求先行免除职务。他连续三次上疏,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追征刘泰昕从前向州郡征收的赋税;有些地方并不出产这些物品,便用高价买来。他又把其他地区的情况全部分条奏报,各自革除当地没有的征收项目;停止征收宣州、歙州的度支米,把米价收回,转而用于湖南;免除江南各地向鄜州、汝州摊派鹿脯。他任用韩重华为代北水运使,开垦荒田,设置栅堡二十座,增加士兵三千人,每年收获粮食二十万石。八年,西受降城被河水冲坏,城使是周怀义。皇上说宰相们商议迁往天德旧城。李坦认为,受降城是张仁亶所筑,城址临近碛石,是控制北方少数民族的要地;如果为了避开河水,应当退后三四里,费用不会太多。天德旧城北面靠山,离河很远,却失去了控制敌人的要地,并不便利。于是让水运使察看远近的利弊,绘图进呈。皇上又派品官强文采复查,强文采的意见与李坦相同。皇上召见李坦,让他分条陈述即将实行的方案,最终却被宰相夺去权力,于是调任李坦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周怀义几个月后忧愁而死,燕重旴接替他的职位,最终迁移到天德旧城。军士心怀怨恨,于是杀死燕重旴,夺取了他的家产。起初,李坦与宰相李绛的意见多有相合,李绛借此把他当作自己的助力。李坦出任外官半年后,李绛被罢免。李坦到东川后,上奏请求取消两税以及山泽盐井榷率的簿籍,夷人歌颂他。锦州、剑州有通文,成州道路每年上奏征发二千兵防守西蕃,实际上不过一二百人。李坦于是上奏,请在要冲之地设置戍镇。蔡州被诛讨时,诏令从安州发兵二千人,规定每月朔日、望日派人问候他们的父母妻子;有人生病,就给他药,因此士兵都感恩,没有逃亡的。李坦死后,追赠礼部尚书。《李文公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十三唐 李翺 撰唐故特进左领军卫上将军兼御史大夫平原郡王赠司空柏公神道碑。柏氏系自有周叔虞封晋,其支子有受邑于伯为采地者,因以为姓。后世生宗,宗以直显。景公、厉公之时,三却恶宗,共譛杀之。其客毕阳以其子州黎奔楚,于是改伯为柏。及汉,有鸿者,由议郎为魏郡守,子孙家焉,故为魏郡也。有季纂者,入唐为工部尚书,生敬仁,为蕲州长史,生謇,为河南永宁令,赠大理少卿,生造,为懐之获嘉令,即公之父也。公讳良噐,字公亮,生十二年,安禄山陷东郡,获嘉守县印不去,为贼将所害。公既免防,懐平志,乃学撃劔,依父友王奂。奂尝曰:「汝额文似李临淮,面黒子似顔平原,其必立临淮,即太尉光弼也。」年十七,得汝州龙兴尉,王奂従事太尉府,荐之,太尉召与言,遂授以兵,使平安越之盗。累授左武卫中郎将,以所将兵▯于浙西广德。嵗中,盗陷江东十州,公帅所将兵来婺州,功多,进左武卫将军,平方清于洞中,赐钱五百万,破张三霸海上,改左金吾卫将军,为都知兵马使。大厯初,潘狞虎据小伤,胡参据蒸里,江东大扰,公将卒三千人,骑五百人,与战皆破之,斩首三千级,执俘一千人,诏加捡挍光禄大夫,兼苏州别驾,又加左羽林大将军,试殿中监察御史。李栖筠问公年,对曰:「二十有四。」战阵几何?曰:「六十有二。」李公叹曰:「相识甚近,得公甚深,勉哉!」公泣涕谢曰:「遭时防乱,父死家破,誓弃性命以除防讐,私志未立,岂敢望为眀公之所知哉!」建中初,尝至京师,宰相杨炎召之,语公因言:「两河有事,职税所办者惟在江东,李道昌无政,宜速得人以代之。」炎许诺,其冬遂并宣越与浙西以为一,而以晋州刺史韩滉代道昌焉。及德宗如梁州,李希烈陷汴州,逐李勉,遂僣帝号,防陈州围宋宁陵,滉使公将卒万人救陈,并宁陵。是时刘▯佐败于白塔,收其卒保宋州,使将王彦昭守宁陵,希烈拥水灌其南,筑埇道,亲临其北,令军中曰:眀日日中陷城,公闻之,厉所将兵成阵以进,恐城陷不及,使弩手善防者五百人沿汴渠夜进去城数里,没于水中,遂得入。及旦,贼驱勇卒登城,城中伏弩悉发,皆贯人毙其后。希烈始知救兵得入,杀守将,因罢去。将昌集,城中人哭曰:「向非浙西救至,则此城已屠矣!」遂防襄邑,收漳口,宋州由是获全。李希烈遂失汴州,奔于蔡。诏封平原郡王,食邑三千戸,特进兼御史中丞。贞元二年,淮西平,诏曰:「休勲茂伐,书于竹帛。戎籍乃为裨将副,非所以褒功宠徳也。其以为左神策军将军知军事,兼官如故。」五年,诏与太尉晟、侍中瑊等三十六人图形于凌烟阁上,亲御即其形而賛之。八年,迁大将军,士卒之在市贩者,悉挥斥去,募勇者代之,故为所监者不悦。眀年,公之故人有犯禁宿于望仙门者,卫使奏言,遂转右领军卫大将军,所监者乃用其衙将魏循代为将军,自是军中之政不复在于将军矣。十五年,兼英武将军使。十八年,迁左领军兼御史大夫。十九年闰十月,以疾卒,年六十一天子为之废朝,赠陜州大都督。眀年葬于万年毕原,夫人康氏先殁,后始附葬。有子曰元封,为蔡州刺史;曰耆,为谏议大夫;曰元凤,为澄城主簿;曰夔,为襄州参军。三女皆防。以元封及耆累赠为司空夫人,追封魏国太夫人。初,公与王栖曜、李长荣皆事韩晋公,栖曜至鄜坊,长荣至河阳、泽潞,皆拥节有土。公自少即戮力破贼,及壮解宁陵、猗杖之围。希烈之所以兵不及于宋,而江东以全者,实公之所为也。功防髙位,独以不副克生良子,能大厥家。大和元年,翺自庐以谏议大夫徴,路出于蔡,元封泣拜且曰:「先公之碑未树,教后嗣其果有辞俟也。」公不可听,乃铭曰:公生十二,未壮,家毁誓殄,父讐不恡,勇死释官就军,焯有其勲,擒凶盗,平威眀显,闻人谁不贵?孰胜其位?由卑至巨,莫匪躬致,宜疏土疆,报未功,当是生后人绍庆,不忘。唐故横海军节度齐棣沧景等州观察处置防使金紫光禄大夫捡挍兵部尚书使持节齐州诸军事兼齐州刺史御史大夫上柱国贝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戸赠左仆射傅公神道碑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十三 唐代李翱撰写 这是为唐朝已故特进、左领军卫上将军兼御史大夫、平原郡王柏公所立的神道碑;柏公死后获赠司空之职。柏氏的祖先出自周代叔虞受封于晋国一支;他的支子有人受封采邑于伯,于是以伯为姓。后世生有柏宗,柏宗因正直而显名。景公、厉公时,三郤厌恶柏宗,共同进谗将他杀死。他的门客毕阳带着他的儿子州黎逃奔楚国,于是改伯姓为柏姓。到了汉代,有柏鸿从议郎任魏郡太守,子孙在那里安家,因此成为魏郡人。有柏季纂,入唐后任工部尚书;生柏敬仁,任蕲州长史;生柏謇,任河南永宁县令,追赠大理少卿;生柏造,任怀州获嘉县令,就是柏公的父亲。柏公名良器,字公亮。十二岁时,安禄山攻陷东郡,获嘉县令不肯离开县印,被贼将杀害。柏公免于灾难后,胸怀平定乱世的志向,于是学习击剑,依附父亲的朋友王奂。王奂曾说:“你的额头纹理像李临淮,脸黑而有痣像颜平原,你一定能建立像临淮那样的功业。”李临淮就是太尉李光弼。十七岁时,柏公任汝州龙兴县尉;王奂在太尉府任职,便推荐他。太尉召见他交谈,随后授给他兵力,让他平定安越的盗贼。多次升任左武卫中郎将,所统率的军队隶属浙西广德。年内,盗贼攻陷江东十州,柏公率领所部来到婺州,战功很多,升任左武卫将军;平定洞中的方清后,赐钱五百万;又在海上击败张三霸,改任左金吾卫将军,担任都知兵马使。大历初年,潘狞虎占据小伤,胡参占据蒸里,江东大乱。柏公率领士卒三千人、骑兵五百人,与他们交战,全都击败,斩首三千级,俘获一千人。诏令加授检校光禄大夫,兼任苏州别驾;又加授左羽林大将军,试任殿中监察御史。李栖筠问柏公年龄,他回答:“二十四岁。”又问作战多少次,他回答:“六十二次。”李栖筠叹息说:“相识虽然很近,却深深了解你的才能,努力吧!”柏公流着眼泪谢道:“我遭逢乱世,父亲死了,家业毁了,发誓舍弃性命来报父仇;私人的志愿尚未实现,哪里敢希望成为明公所知的人呢!”建中初年,柏公曾到京师,宰相杨炎召见他,对他说:“两河有事,赋税所能供给的只在江东;李道昌治理无方,应当赶快找到人来代替他。”杨炎答应了这件事。这年冬天,于是把宣州、越州与浙西合并为一处,任命晋州刺史韩滉代替李道昌。德宗前往梁州时,李希烈攻陷汴州,驱逐李勉,随后僭称帝号,进攻陈州,包围宋州宁陵。韩滉派柏公率领一万人救援陈州,并援救宁陵。当时刘玄佐在白塔战败,收拢残兵守卫宋州,派将领王彦昭守宁陵。李希烈引水灌城南,修筑堤道,亲自来到城北,并对军中下令说:“明日日中攻陷城池。”柏公听闻后,督促所部列阵进军;担心城池陷落来不及救援,便派五百名善于射弩的士兵沿汴渠连夜潜入,进入城内数里,士兵都没入水中,最终得以入城。到了早晨,贼军驱赶勇猛的士卒登城,城中埋伏的弩箭全部发射,箭矢贯穿敌人,敌人纷纷毙命。李希烈才知道救兵已经入城,杀死守将,于是撤军离去。将士们聚集后,城中百姓哭着说:“如果不是浙西的救兵到来,这座城已经被屠杀了!”于是柏公防守襄邑,收复漳口,宋州因此得以保全。李希烈于是失去汴州,逃奔蔡州。诏令封柏公为平原郡王,食邑三千户,特进兼御史中丞。贞元二年,淮西平定,诏书说:“功勋盛大,应该书写在竹帛上。如今在军籍中只是裨将副将,不足以褒奖功劳、尊宠德行。应任命他为左神策军将军,主持军务,其他官职照旧。”贞元五年,诏令柏公与太尉晟、侍中瑊等三十六人画像于凌烟阁,皇上亲临画像前为他们题赞。贞元八年,升任大将军;把在市场上做买卖的士卒全部斥退,招募勇士替代他们,因此受到监军的人都不高兴。第二年,柏公的旧友有人违反禁令,夜宿望仙门,卫使上奏此事,于是柏公调任右领军卫大将军;监军的人便任用衙将魏循代替他担任将军,从此军中的政事不再掌握在将军手中。贞元十五年,兼任英武将军使。贞元十八年,升任左领军兼御史大夫。贞元十九年闰十月,柏公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天子为他停止朝会,追赠陕州大都督。第二年,葬在万年县毕原;夫人康氏先已去世,后来才附葬。儿子有元封,任蔡州刺史;有耆,任谏议大夫;有元凤,任澄城县主簿;有夔,任襄州参军。三个女儿都已出嫁。因元封和耆的官位,屡次追赠康氏为司空夫人,追封魏国太夫人。起初,柏公与王栖曜、李长荣都在韩晋公麾下任职;王栖曜后来任鄜坊节度使,李长荣后来任河阳、泽潞节度使,都拥有节制一方的土地。柏公从年轻时就竭力击破贼军,成年后又解除了宁陵、猗杖的包围。李希烈的军队之所以没有攻到宋州,而江东能够保全,实在都是柏公的功劳。他功劳很大、官位很高,唯一不足的是没有留下与功业相称的后代,后来却生下贤良的儿子,使家族得以光大。大和元年,李翱从庐州被征召为谏议大夫,途中经过蔡州,元封哭着拜见他说:“先父的碑还没有树立,教导后代的事业难道果真要等到有文字才行吗?”李翱不能推辞,于是写下铭文:公十二岁时,尚未成年,家族便毁败;发誓消灭父仇,毫不吝惜性命;勇于赴死,舍弃文官而投身军旅,功勋卓著;擒获凶盗,平定祸乱,威名显赫,世人谁不尊贵他?谁能超过他的官位?由卑微升至显贵,没有一样不是亲身取得;理当分封土地,然而报答未竟,正应当由后人继承这份荣耀,永远不忘。唐故横海军节度、齐州、棣州、沧州、景州等州观察处置防御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兵部尚书、持节齐州诸军事兼齐州刺史、御史大夫、上柱国、贝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赠左仆射傅公神道碑
傅为古姓,介子诛楼兰王,封义阳侯,俊为二十八将,功髙称于两汉,而毅以文章显。自汉以降,世累有人。曾祖谏,易州长史;生大父定州司马韶,赠邓州长史;生父荣,赠刑部尚书。公讳良弼,字安道,清河人也。以善弓矢显,仕于成德军。流軰称其朴厚。博野乐夀本▯瀛州,在范阳成德间为要害地,毎相攻以取两城。及王武俊破走朱滔,诏以博野乐夀与成德军。其后以公选为将,而镇于乐夀。公善抚士卒,与之同苦乐,得士卒死力。长庆初,幽州继乱,范阳执其帅▯靖而扶克融,成徳杀其帅▯正,将廷凑因盗有地。公奋曰:“吾岂可以为贼乎?”遂誓众,喻以逆顺,闭城拒贼,潜疏以闻。诏以乐夀为神防行营,命公以为都知兵马使,与深州将牛元翼、博野李寰掎角相应。贼屡攻之,卒不能克。防诏下,以克融、廷凑皆为节度使。公遂将乐夀之师及其妻子防城以出。贼转鬬且引,遂遇官军,以免于难。以功迁沂州刺史,未到,遽以为左神策军将军。数月拜郑州刺史。公本用武力进,未尝治人,于是痛自刻凛,清已率下。凡従公将卒,本与公同立于乐夀者,皆饬惧不敢越条令以侵物。故郑州称理,虽他时文吏罕能过者。眀年改为盐州刺史。闵帝初,以公为夏银绥宥等州节度使,居河阳。濡民不耕织,党项千余落以畜牛羊马代田业。先时将帅多贪,至有盗其善马者,蕃落咸怨,走以出他境。及公之至,蕃人来见,或献马者,公拒而不受。蕃人喜,传以相告。未逾月而部落相劝,皆归。蕃人之有罪者,惧而来奔。故事皆使蕃人出马以赎,公曰:“吾将于此职,当禁其逃亡,有罪何俟于赎?”皆执之以付其蕃落。蕃人益喜。大和二年九月,以公为横海军节度使,捡挍兵部尚书,俾治齐州,以图沧景之寇。知兵者咸以为命将之当,必且有成矣。旌旗及于陜,而得疾。疾愈即路,以十月晦,薨于硖石驿,春秋五十有六。天子悼痛,为之废朝,赠尚书左仆射。以眀年七月葬,河南府洛阳县伯乐里。夫人南阳张氏柔,立善防公之,以乐夀拒贼,暨转战以出。夫人麤衣粝食,与兵士妻女均好恶,用助公事。再封南阳郡夫人。三子守常、守中、守章等,皆孝谨寡过。公方将立大功,以报于国,不以男子之仕为念,故官甚卑,有未官者。铭曰:大夫致身,不赖前业,遭变竭忠,竒节晔晔。乃作刺史,乃作将军,乃统边兵,事绩昭闻。防以捡已,严以督下,藩落完安,马牛在野。大革前事,自我为初,尔后之来,视此勿渝。陆歙州述吴郡陆傪公佐,生于世五十有七年,眀于仁义之道,可以化人伦、厚风俗者,余三十年。连事观察使,观察使不能知,退居于田者六七年。由侍御史入为祠部员外郎,二年出刺歙州,卒于道。贞元十八年四月二十八日也。凡人之所不能穷者,必推之于天。天之注膏雨也,人之心以为生旱苖然也。雨与苗运相违,或雨于海,或雨于山,旱苗不得仰其泽。惟人也亦然,天之生俊贤也,人之心以为拯顦顇之人然也。贤者与顦顇之人时不合,或死于野,或得其位而道不能行,顦顇之人不得被其惠。膏雨之降也,适然;贤者之生于时也,亦然。运相合,旱苗仰其泽,顦顇之人頼其力。傅说、甘盘、尹吉甫、管夷吾之类是也。时弗合,膏雨降虽终日,贤哲生虽比肩,旱苖之不救,百姓之弗赖。顔子、子思、孟轲、董仲舒之类也。故贤哲之生,自有时;百姓之赖其力,天也;不赖其力,亦天也。呜呼!公佐之官虽升于朝,虽刺于州,其出入始二年,道之不行,与居于田时弗差也。公佐之贤,虽曰闻已,其徳行未必昭昭然闻于天子。公佐是以不得其职,出刺一州,又短命,道病死。天下之未防其德,固宜矣。然则天之生君也,授之以救人之道,不授之以救人之位,如膏雨之或雨于海,或雨于山,旱苗之不沐其泽者均也。故君子不得其位以行其道者,命也,其亦有不足于心者耶?得其道者穷居于野,非所谓屈冠冕而相天下,非所谓伸其何有不足于心者耶?
李文公集巻十三
译傅是古老的姓氏。傅介子诛杀楼兰王,封为义阳侯;傅俊是二十八将之一,功劳显赫,名声传于两汉;傅毅则以文章显名。自汉代以来,世世代代都有名人。曾祖傅谏,任易州长史;生祖父傅韶,任定州司马,追赠邓州长史;父亲傅荣,追赠刑部尚书。公名良弼,字安道,是清河人。因善于弓箭而显名,在成德军任职。同辈都称赞他朴实厚道。博野、乐寿本来隶属瀛州,处在范阳、成德之间,是战略要地,双方常常互相攻打以夺取这两城。王武俊击败并赶走朱滔后,诏令把博野、乐寿划归成德军。后来选拔公为将领,镇守乐寿。公善于抚恤士卒,与他们同甘共苦,得到士卒拼死效力。长庆初年,幽州接连发生叛乱,范阳军擒住主帅刘弘靖,拥立朱克融;成德军杀死主帅王承宗,王廷凑乘机占据其地。公激愤地说:“我难道可以做贼吗?”于是向众人发誓,说明逆顺之理,关闭城门拒绝贼军,并暗中上奏朝廷。诏令以乐寿为神策行营,任命公为都知兵马使;他与深州将领牛元翼、博野将领李寰相互呼应。贼军多次攻打,都不能攻克。后来防御诏令下达,任命朱克融、王廷凑都为节度使。公于是率领乐寿的军队及其妻子儿女出城,向东转战并撤退,最终遇到官军,得以脱离灾难。因功升任沂州刺史,还未到任,便突然任命为左神策军将军。几个月后,授任郑州刺史。公本来凭武力进身,从未治理过百姓,于是痛下决心自我砥砺,清正自身,率领部下。凡是跟随公的将士,原来与公一同在乐寿建功的,都戒惧谨慎,不敢越过法令侵扰百姓。因此郑州以治理有方著称,即使在其他时候,文官也很少有能超过他的。第二年,改任盐州刺史。闵帝初年,任命公为夏州、银州、绥州、宥州等州节度使,驻在河阳。当时边地百姓不耕田、不织布,党项有一千多个部落,以饲养牛羊马匹代替耕田。此前的将帅大多贪婪,甚至有人盗取他们的良马,蕃部都怨恨,逃到其他境外。公到任后,蕃人前来拜见,有人献马,公拒绝不接受。蕃人很高兴,把这件事相互传告。不到一个月,各部落互相劝说,都归附而来。蕃人中有犯罪的,害怕而来投奔。按照旧例,都让蕃人拿马赎罪,公说:“我担任此职,应当禁止他们逃亡;有罪为什么要等着赎免呢?”于是把罪犯都捉住,交给他们所属的部落。蕃人更加高兴。大和二年九月,任命公为横海军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让他治理齐州,以图谋讨伐沧州、景州的叛寇。懂得军事的人都认为,这样任命将领十分恰当,一定会有所成就。军旗行进到陕州时,公得了病。病愈后立即上路,十月月底,在硖石驿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天子哀悼悲痛,为他停止朝会,追赠尚书左仆射。第二年七月,葬于河南府洛阳县伯乐里。夫人南阳张氏名柔,曾经树立善行,保护公在乐寿拒敌,并随公转战出城。夫人穿粗衣、吃粗食,与士兵的妻女同甘共苦,帮助公处理事务。再次封为南阳郡夫人。三个儿子守常、守中、守章等,都孝顺谨慎,少有过失。公正准备建立大功,以报效国家,却不把男子做官当作自己的追求,所以官位很低,甚至有人还没有做官。铭文说:大夫献身国家,不凭借祖上的功业;遭逢变乱,竭尽忠诚,奇异的节操光耀夺目。于是做刺史,做将军,统率边疆军队,事迹显著,声名远播。防守时检点自身,治军时严厉督责部下;藩落完整安定,牛马放牧在野外。彻底改变过去的做法,从我开始创立;后来来到这里的人,都应看着这些规矩,不要改变。《陆歙州述》吴郡陆傪,字公佐,活到五十七岁。他明白仁义之道,能够教化人伦、敦厚风俗;我与他相识已有三十年。他连续侍奉观察使,观察使却不能了解他,退居乡田六七年。后来由侍御史入朝任祠部员外郎,过了两年出任歙州刺史,死在赴任途中,时间是贞元十八年四月二十八日。凡是人力不能穷尽探究的事,必定把它推说给上天。上天降下滋润的雨,人心里便把它看作使干旱禾苗获得生机的雨水。然而雨水与禾苗的命运不相遇:有时雨下在海上,有时下在山中,干旱的禾苗不能承受它的恩泽。人也是如此。上天生出俊杰贤能,人心里便把他们看作拯救困苦之人的人。然而贤者与困苦之人的时运有时不相合:有的死在荒野,有的虽得到职位却不能推行自己的道,困苦之人不能受到他们的恩惠。滋润的雨降下,是偶然遇合;贤者生逢其时,也同样是偶然遇合。时运相合,干旱的禾苗便承受雨泽,困苦的人便依赖贤者的力量。傅说、甘盘、尹吉甫、管夷吾这一类人就是这样。时运不相合,即使滋润的雨整日降下,即使贤哲肩挨肩地出现,干旱的禾苗仍得不到救助,百姓也不能依赖他们。颜子、子思、孟轲、董仲舒这一类人就是这样。所以贤哲的出生,自有其时;百姓能否依赖他的力量,是上天决定的;不能依赖他的力量,也同样是上天决定的。唉!公佐的官职虽然升到了朝廷,虽然出任州刺史,但他出仕和入朝总共才两年,道义不能推行,与居住乡间时没有区别。公佐的贤能,虽然可以说已经为人所知,但他的德行未必明白显著到让天子知晓。公佐因此不能得到适合自己的职位,出任一州刺史,又短命,赴任途中因病而死。天下尚未彰明他的德行,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既然如此,上天生下您,授予您救人的道术,却没有授予您救人的职位,就像雨水有时下在海上,有时下在山中,使干旱的禾苗都不能沾受它的恩泽一样。因此,君子不能得到职位来推行自己的道,乃是命运;难道他心中就没有遗憾吗?有道之人困居乡野,不是所谓放下冠冕而治理天下,也不是所谓伸展自己的抱负,难道他心中就没有不足吗?《李文公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十四唐 李翺 撰唐故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致仕上柱国《▯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戸赠司空杨公墓志铭》由杨喜追杀项羽,以功封侯,后数世生敞,官至丞相。敞曾孙寳不应王莽之命,光武特徴,老病不到。寳生震,诸儒谓之闗西孔子,位至大司徒太尉,卒以忠死。杨氏由是益大,载于史传,世不絶。人曾祖珪,辰州司戸,赠膳部员外郎。大父冠俗,奉先县尉,赠吏部郎中。父太清,宋州单父县尉,累赠至太保。公讳于陵,字达夫,年十八举进士第,选补润州句容主簿。鄂岳观察使奏为判官,转左骁卫兵曹,累改评事、监察御史,歴殿中得绯衣银鱼使。迁江西,公随之加侍御史、著作郎。及府除,屏居建昌,不至京师。贞元八年徴拜膳部员外郎,转考功知别头举,转吏部员外郎。及判南曹,宰相之亲有以文书不足驳去者,宰相召吏人诘之,坚执不改,遂以公为宣武吊祭使。故事,南曹郎未尝有出使者,公既出,宰相之亲由是判成矣。故公卒不得在诏诰之清选,遂为右司郎中。郎官惰于宿直,临直多以假免,公白右丞,右丞建立条例,郎官不悦,为作口语。宰相有知其事者,遽以公为吏部郎中,改京兆少尹,出为绛州刺史。有言公弗当居外者,徳宗召见,遂以为中书舎人。其年知吏部选事,时京兆尹李实有宠,去不附己者,故给事中许孟容为太常少卿,而公改秘书少监。徳宗崩,为太原幽镇等十道告哀使,节将之遗,并辞不受。复命除华州刺史,赐三品衣鱼,所取賔僚皆一时名人,后皆得显官,有至宰相者。其年冬迁浙江东道团练观察使,越中大饥,人至相食,公奏请度支米三十万斛,又乞籴他道以赈救之,民得生全。入为戸部侍郎,未到,改京兆尹,奏请诸军诸使有犯罪者,皆禁身推罪,以状牒送本军,又请属诸军诸使人置挟名勅五丁上者,推两丁属军逓立节限,以便于治,诏皆可其奏,京师称之。复为戸部侍郎,人望益重,佥以公遂为宰相,防考制举人奨。直言筞为第一,中贵人大怒,宰相有欲因而出之者,由是为岭南节度使。是时得考策者凡四人,公既得岭南,吏部员外郎韦贯之再贬巴州刺史,而李益、郑敬皆抵于患。其在广州,以韦词为节度判官,任之以政,改易侵人之事凡一十有七。岭外之人至,兹传道之。节度使徐申以己俸薄,月加三十万,且曰:“后来所期,共守。”公引常衮所奏勅,皆罢之,撤去蒲葵陶瓦覆屋,遂无火灾,民赖以安。监军许遂振好货戾彊,而小人有阴附之者,故遂振宻表譛公,直言韦词、李翺惑乱军政,于是除替罢归。遂振既领后事,捶挞吏人,求公之非,吏人大声呼曰:“杨尚书他方所遗尚不收去,岂有侵用官钱乎?”遂振遽令取他方所遗,及其至,封印不启,遂振慙而止。宰相裴垍素未知公及遂振之譛,遂以公为吏部侍郎,重修甲勅,用备奸源,又于南曹更置别厯,以相捡覆,奏令选人纳直为出籖告以给之,吏息奸欺,官收羡钱。公食丰絜,廨宇以修,迄兹守行,遂为故事。凡歴四年,补内外官三千余员,皆当其分,无怨诉者。转兵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判度支。当淮西用兵,漕挽供馈,盐铁积欠官钱,公与之廷辩。髙霞寓以唐邓之师攻蔡州,怯懦不敢直进,欲南抵申州,出于空虚不守之地,其路险狭,粮运难继,公面于上前累言利害,并以疏陈霞寓逗留之状,请于北道直进,足以援许汝之师,贼势自蹙。上许之,霞寓深怨,遂内外结构,出为彬州刺史。霞寓果败,由是谈者知公之寃。其为彬州,躬勤于治,不以卑逺为薄。眀年召拜原王傅,数日又为戸部侍郎,复知吏部选事。元和十四年,淄青平,兼御史大夫,以本官充东平宣慰处置使。是时初诛李师道,得兖州郓州等十二州,列为三道。刘悟既除滑州,犹未出郓,及公至,悟出迎,公促之,悟即日遂发。颁行赏赐,皆得其实,上甚悦,谓宰臣。曰:杨某不易得。及浙西观察使李脩死,上问宰臣崔羣、皇甫镈曰:“何不进浙西人名?”皇甫镈知公方有恩,惧作相,遂言公所至皆有治绩,以臣所见,莫如杨某,凡数百言。上惟以一字应之曰:“惜。”人闻之者,且以必为相矣。是时裴门下既出,太原崔中书为镈所讃,镈又改尊号中上防,故镈计竟行,而公不相矣。眀年迁戸部尚书,又一年改太常卿,又一年改东都留守兼兵部尚书、御史大夫,充畿汝都防御使。既三年,方将告休,防以疾而罢,乃叹曰:“年老致政,本吾夙志,兹则负吾平生心矣。”疾平,迁捡挍左仆射兼太子少傅。或劝求分司以自便者,公曰:“年至力惫,便当乞骸骨于朝,何用分司为?”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十四 唐代李翱撰写 唐故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致仕上柱国、弘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赠司空杨公墓志铭 杨喜追杀项羽,凭功劳封侯;几代以后生杨敞,官至丞相。杨敞的曾孙杨宝不接受王莽的征召,光武帝特意征召他,但他年老多病,没有到任。杨宝生杨震,诸位儒者称他为“关西孔子”,官至大司徒、太尉,最终因忠诚而死。杨氏从此更加显盛,事迹载入史传,世代不断。公的曾祖杨珪,任辰州司户,追赠膳部员外郎;祖父杨冠俗,任奉先县尉,追赠吏部郎中;父亲杨太清,任宋州单父县尉,屡次追赠至太保。公名于陵,字达夫。十八岁考中进士,选补润州句容县主簿。鄂岳观察使上奏任他为判官,转任左骁卫兵曹,多次改任评事、监察御史,历任殿中侍御史后,获得绯衣银鱼袋。迁任江西时,公随同前往,又加授侍御史、著作郎。观察府撤除后,他退居建昌,不到京师。贞元八年,被征召授任膳部员外郎,转任考功员外郎,主持别头考试;又转任吏部员外郎。主持南曹时,宰相的亲属有人因文书不足而被驳回,宰相召来吏员责问,公坚持原则不改,于是宰相把公派为宣武吊祭使。按照旧例,南曹郎从来没有出使的,公出使以后,宰相的亲属因此判定合格了。所以公最终不能进入诏诰馆的清要选任,便任右司郎中。郎官懒于值宿,临到值宿时常常以请假免除。公把这件事报告右丞,右丞制定条例,郎官们不高兴,便编造俗语讥讽他。宰相中有人知道此事,立即任命公为吏部郎中,改任京兆少尹,出任绛州刺史。有人说公不应当任外官,德宗召见他,于是任为中书舍人。这年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当时京兆尹李实受到宠信,排斥不依附自己的人,因此给事中许孟容被任为太常少卿,而公改任秘书少监。德宗驾崩,公任太原、幽镇等十道告哀使,各地节度将领赠送的财物,他都推辞不接受。回朝复命后,被任为华州刺史,赐三品官服和鱼袋;他选取的幕僚都是当时的名士,后来都显达为官,其中有人做到宰相。这年冬天,升任浙江东道团练观察使。越中发生大饥荒,百姓甚至互相吞食,公上奏请求度支拨米三十万斛,又请求从其他道买粮赈济,百姓得以存活。入朝任户部侍郎,还未到任,改任京兆尹。他上奏请求各军、各使所属人员犯罪时,都拘禁起来审讯定罪,依罪状文书送交本军;又请求各军、各使所属人员中,凡持有名字列入敕令、上列五丁者,审查其中两丁归属军队,轮流确定期限,以便治理。诏令都认可了他的奏请,京师称赞他。后来又任户部侍郎,声望更加受到重视,众人都认为公将要出任宰相。他主持考核制举人时,直言策取得第一名,中贵人非常愤怒,宰相中有人想借此把他排挤出朝廷,因此他被任为岭南节度使。当时获得策试名次的共有四人,公既然出任岭南节度使,吏部员外郎韦贯之又被贬为巴州刺史,李益、郑敬也都遭受祸患。公在广州任职时,任用韦词为节度判官,把政务交给他办理,革除侵害百姓的事情共十七项。岭外之人到来,都把这些事传说开来。节度使徐申认为自己的俸禄微薄,每月增加三十万钱,并说:“以后所期待的,就共同守住它。”公援引常衮所奏的敕令,全部加以废止;撤掉用蒲葵和陶瓦覆盖屋顶的做法,于是再没有发生火灾,百姓因此安定。监军许遂振喜好财货,性情暴戾强横,而小人中有人暗中依附他,因此许遂振秘密上表诬陷公,说直言韦词、李翱扰乱军政,于是公被罢职归还。许遂振接管后续事务,鞭打官吏,寻找公的过失,官吏们大声喊道:“杨尚书在其他地方遗留下来的财物尚且没有收走,难道会侵吞使用官钱吗?”许遂振立即命人取来其他地方的遗留物,等东西送到后,却封存起来不打开,许遂振惭愧而停止追查。宰相裴垍一向不了解公,也不知道许遂振的诬陷,于是任命公为吏部侍郎。公重新修订甲敕,防备奸邪的源头;又在南曹另设考历,互相校验复核;上奏请令选人缴纳实价,作为出籖凭证发给他们。吏员停止了奸欺,官府收到了多余的钱。公的饮食丰足而洁净,官署也得到修缮,直到现在仍遵行,遂成为成例。公任此职共四年,补授内外官员三千多人,都与其才分相称,没有人怨恨申诉。转任兵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主持度支事务。淮西用兵时,漕运转输供应军粮,盐铁部门积欠官钱,公与他们在朝廷上辩论。高霞寓率唐州、邓州军队攻打蔡州,怯懦不敢直进,想向南到申州,从空虚而没有守备的地方出兵;道路险窄,粮运难以接续。公在皇上面前多次陈说利害,并上疏陈述高霞寓逗留不进的情状,请求从北道直进,足以援助许州、汝州的军队,贼军势力自然会窘迫。皇上答应了,高霞寓深深怨恨公,于是内外勾结,公被出任彬州刺史。高霞寓果然战败,由此议论此事的人才知道公所受的冤屈。公任彬州刺史时,亲自勤勉治理,不因职位卑微、地方偏远而有所懈怠。第二年,召回授任原王傅,几天后又任户部侍郎,重新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元和十四年,淄青平定,兼任御史大夫,以本官充任东平宣慰处置使。当时刚刚诛灭李师道,取得兖州、郓州等十二州,分列为三道。刘悟已经被任命为滑州节度使,却还没有离开郓州;公到达后,刘悟出城迎接,公催促他,他当天就出发了。颁发赏赐时,全部按照实际功劳办理,皇上非常高兴,对宰臣说:“杨某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浙西观察使李脩去世后,皇上问宰臣崔群、皇甫镈:“为什么不推荐浙西的人选?”皇甫镈知道公刚受到皇上的恩宠,害怕公做宰相,于是说公所到之处都有治理成绩,依臣所见,没有人比得上杨某;前后说了几百句话。皇上只用一个字回答:“可惜。”听到这话的人,都以为公一定会做宰相。当时裴垍已经出任外官,太原崔中书又被皇甫镈称赞;皇甫镈后来又改定尊号,中间得到皇上的批准,所以皇甫镈的谋划终于实现,而公没有做成宰相。第二年,升任户部尚书;又过一年,改任太常卿;再过一年,改任东都留守兼兵部尚书、御史大夫,充任畿汝都防御使。任职三年后,正准备请求退休,却因生病而罢职,于是叹息说:“年老退休,本来是我早年的志愿;如今这样,却辜负了我一生的心愿。”病愈后,升任检校左仆射兼太子少傅。有人劝他请求分司以便安逸,公说:“年纪到了,精力衰竭,正应当向朝廷请求退休,为什么还要分司呢?”
遂西至京师,朝谢讫,不到中书,遂还私家,不判上案。三上表乞自退,诏迁左仆射致仕,全给俸料。数月,上表固让,乞就半俸,许之。庙享之外,不复经过人家。毎佳辰体安,则以子弟孙僮侍防于园沼之中,用以为适。大和四年十二月癸亥,以疾薨于新昌第,享年七十有八。天子为之废朝,凡朝廷之贤设位而哭者,不知几人。册赠司空。眀年四月庚午,归塟郑州荥泽县先太保之兆,祔于夫人颍川韩氏赠华阴郡太夫人之茔。夫人丞相少师休之孙,丞相晋国公滉之女,柔顺之徳纪于前铭下,従舅姑四十有三年矣。子景复,卫尉卿;曰嗣复,戸部侍郎;曰绍复,举进士登宠词科;曰师复,未仕,用文为业。女适右司郎中韦公素。孙承涣,试大理评事鄜坊节度廵官。承涣之下及在童稚者十有一人。大卿侍郎以翺之受恩也,久来请为志铭曰:公生六年,太保弃捐,未及成童,虢国又终,漂泊江湖,谁食?谁衣?服习文学,不劳于师,爰始有名。既于永归,六十一年,只慎徳仪,由直屡黜,进无异词。凡所临莅,去而可思,与之厚者,莫匪隽材。自我进者,多遇良能,恩建葭莩,濡洽以财,袒免缌麻,亦尽其哀。止足告归,偃息丘园。子▯孙童,十有五人,有列卿曹,贵为侍郎,禄秩且多,膳饮馨香,门吏诸生,中外显光,车马盈门。嵗时之良,既夀既贵,示终以常,福荐攸归,畴可比望?为庙太祖,百世蒸尝。唐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兼御史中丞赠右散骑常侍独孤公墓志铭。公讳朗,字用晦,当州刺史,赠太子少保宪公之长子。宪公有文章,名于大厯中,毎为文輙为后进所传冩。公生数嵗而宪公殁,与弟郁皆伯父母所养。稍长,好读书,不烦于师。年二十一,与弟郁同来举进士。其二年,既得之矣。防有司出赋题,徳宗不悦,宰相喻使减人数,故公与十余人皆黜。公以伯父母无子,即日归养于苏州,使其弟留以卒业。由是孝慈之名称于朋友间。以处士起佐江西、宣歙、浙东三府,得试挍书协律郎。元和九年,拜右拾遗,上疏请各令观察便充本道盐铁使场监之任,悉归州县,罢去管▯吏,以除百姓之患。十年,盗杀宰相御史中丞,伤以免。公疏请贬京兆尹杀捕盗吏,事皆不行。君子壮之。累奏时病有不合上意者,贬为兴元府仓曹。防军三年,复徴入为监察御史,改京兆府司録。防军迁殿中,寻加史馆修撰。入省为都官员外郎,修史如前。出刺韶州,复入虞部、左司二员外,得郎中。数月,迁权知谏议大夫。敬宗御丹凤门大赦,改元。宦官殴伤鄂县令崔发于鸡竿下,公疏请取其首为者杀之,以正法。寳厯元年,改御史中丞。殿中王源植贬韶州司马,公面谏其屈,不得请,凡五上疏,自请罢去。敬宗不许,上即位,迁二部侍郎。大和元年八月,以为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等使兼御史中丞。公疮发于背,不克入谢,病二旬。九月壬子,以疮卒,年五十三。天子为之废朝,赠右▯骑常侍。有子孟常,生九嵗矣。夫人京兆韦氏,给事中贞伯之女,未仕而夫人卒。十月壬午,其侄庠以公之防归祔河南之夀安甘泉乡先公墓次。以十月己酉窆。铭曰:人之有生,莫不皆死。曰长,曰短,相望其几?短不足伤,长不足恃,要归于尽。孰有彼此?公夀何迫?百年中止,防车东去,托骨山趾。室无妻哭,祭有稚子,今名不忘。曷其有已?故捡挍工部员外郎任君墓志铭。君讳佶,字叔正,乐安人。殿中侍御史▯植之孙,灵府功曹日新之子。君少遭父防,养母以孝称。京兆尹崔光逺表试左清道率府兵曹防军,勅摄富平县尉,知县事。及克复京师,以功授成都府犀浦县丞,又以优授泾阳县尉。防吐蕃犯都,代宗幸陜州,君召募吏人保守佛寺,防不敢逼,擢为本县令,充渭北十县团练使。及驾还京,为同列潜搆功不得论,仆射裴冕寃而奏之,得长安县尉,转本县丞,歴太府寺丞。未几迁监察御史,京畿馆驿使判官。中书侍郎元载为潭漕使,请为判官,转殿中侍御史,又捡挍工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判官如故。元载得罪,君左授建州建安尉。及杨炎入相,君以书戒之,由是杨怒而不用。又移虔州司戸,再授信州司马。观察使鲍鲂以为判官,权知饶州事,遘疾归卒于信州,权窆于州西原。有诗两巻。前娶宗王氏,女生男冀为邠州司法防军,三女各为士妻。后娶杜氏,女生子三人,曰溆、曰羡、曰并,女五人。长女嫁长洲尉源咸季,次女适权颖,三女早卒,少女二人未许嫁。溆歴佐大府,以吏能有声,为度支振武营田使,得试协律郎,摄监察御史。元和十四年,杜氏卒,溆乃自信州奉府君之防,合葬于万年杨村,従先人旧茔。溆尝与翺同事岭南府,翺知溆之才,亟荐于时,故溆来请志铭曰。士生于时兮,所贵者才。有才无命兮,古今所哀。噫!
译于是向西到京师,入朝谢恩完毕,没有到中书省,便回到私宅,不主持上奏案件。三次上表请求退职,诏令升任左仆射致仕,全部发给俸料。几个月后,上表坚决辞让,请求只领取一半俸禄,皇上答应了。除了参加宗庙祭享外,不再到别人家中。每逢佳节身体安康,便让子弟、孙辈和童仆陪侍在园林池沼之间,以此自得。大和四年十二月癸亥,因病死于新昌宅第,享年七十八岁。天子为他停止朝会,朝廷中贤能之士设位哭悼的,不知有多少人。册赠司空。第二年四月庚午,归葬郑州荥泽县先太保的墓地,附葬于夫人颍川韩氏、追赠华阴郡太夫人的墓旁。夫人是丞相少师休的孙女、丞相晋国公滉的女儿,她柔顺的品德已记载在前一篇铭文中,跟随公的父母四十三年。儿子景复,任卫尉卿;嗣复,任户部侍郎;绍复,考中进士,登上宠词科;师复,未入仕,以文章为业。女儿嫁给右司郎中韦公素。孙子承涣,试任大理评事、鄜坊节度巡官。承涣以下以及仍在童年的人共有十一人。大卿、侍郎因为我李翱曾受公恩,长期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于是铭曰:公六岁时,太保去世;还未成年,虢国公又去世。漂泊江湖之间,谁来供给他的食物?谁来供给他的衣服?他学习文学,不劳烦老师指点,从此开始有了名声。后来归葬故乡,六十一年间,只谨慎修养德行;因为正直而多次被贬,升迁时没有一句怨言。凡是他任职过的地方,离开后都令人思念;与他交厚的人,没有不是杰出人才的。凡是经我推荐而进用的人,大多遇到贤能;他把恩情施及亲族,用财物使他们得到周济;即使是疏远的亲属,也都尽力慰问。懂得知足而告老还乡,在山林园圃中安闲休息。子孙童仆共有十五人,有的列于卿曹,有的贵为侍郎;俸禄丰厚,饮食芬芳;门下属吏和学生,使内外都显赫荣耀,车马盈门。每年佳节,既长寿又尊贵,以平常之道终其一生;如此福分,归于何处,又有谁能与他相比?建庙祭祀太祖,百代享受蒸尝。唐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兼御史中丞、赠右散骑常侍独孤公墓志铭。公名朗,字用晦,是当州刺史、追赠太子少保的独孤宪公的长子。宪公有文章才华,在大历年间以文章著名,每次写成文章,总被后辈传抄。公生下几年后宪公去世,他与弟弟郁都由伯父伯母抚养。稍长以后,喜欢读书,不烦劳老师教导。二十一岁时,与弟弟郁一同来参加进士考试。第二年,两人都考中了。恰逢主管官署公布赋题,德宗不高兴,宰相晓谕减少录取人数,因此公和十多人都被黜落。公因为伯父伯母没有子女,当天便回苏州奉养他们,让弟弟留下完成学业。由此,他孝顺慈爱的名声在朋友之间传扬。以处士身份起用,任江西、宣歙、浙东三府的佐官,得以试任校书郎、协律郎。元和九年,授任右拾遗,上疏请求各地观察使分别兼任本道盐铁使场监,把相关事务全部归还州县,罢免管理榷利的官吏,以消除百姓的祸患。元和十年,盗贼杀害宰相和御史中丞,公受伤而幸免。他上疏请求贬黜京兆尹,诛杀捕盗的官吏,但事情都没有实行。君子们认为这很有气节。他多次上奏,因时政意见有不合皇上心意的地方,被贬为兴元府仓曹。任职三年后,又被征召入朝任监察御史,改任京兆府司录;随后升任殿中侍御史,不久加任史馆修撰。入省任都官员外郎,仍像以前一样修史。出任韶州刺史,后又入朝任虞部、左司两员外郎,升为郎中。几个月后,暂代谏议大夫。敬宗登丹凤门大赦,改年号。宦官在鸡竿下殴打并打伤鄂县令崔发,公上疏请求逮捕为首者,取其首级处死,以整肃法令。宝历元年,改任御史中丞。殿中侍御史王源植被贬为韶州司马,公当面进谏,说明他受到的冤屈,没有获准;于是连续五次上疏,自己请求罢职离开。敬宗不答应。文宗即位后,公升任两部侍郎。大和元年八月,任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使兼御史中丞。公背上疮发,不能入朝谢恩,病了二十天。九月壬子,因疮病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天子为他停止朝会,赠右散骑常侍。有一个儿子孟常,已经九岁。夫人京兆韦氏,是给事中韦贞伯的女儿,尚未出仕便去世。十月壬午,公的侄子庠扶柩归葬,把公附葬在河南寿安甘泉乡先公墓旁;十月己酉下葬。铭曰:人一旦出生,没有不死的。有的长寿,有的短命,两者相差能有多少?短命不值得悲伤,长寿也不值得依靠,最终都归于死亡。哪里有什么彼此之分?公的寿命为什么这样短促?百年人生中途停止,灵车向东而去,把尸骨寄托在山脚。家中没有妻子哭泣,祭祀时只有年幼的儿子;如今名声仍不会被忘记。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呢?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任君墓志铭。公名佶,字叔正,是乐安人。祖父是殿中侍御史任玄植,父亲是灵府功曹任日新。公年少时遭逢父亲去世,奉养母亲,以孝顺著称。京兆尹崔光远上表推荐他,试任左清道率府兵曹参军,奉敕代理富平县尉,掌管县政。收复京师后,因功授任成都府犀浦县丞,又因政绩优异授任泾阳县尉。吐蕃侵犯京城时,代宗前往陕州,公召募吏员百姓守护佛寺,吐蕃军不敢逼近,于是提拔他为本县县令,充任渭北十县团练使。皇帝车驾回京后,他被同僚暗中构陷,功劳不能评定;仆射裴冕认为他冤屈,上奏申辩,于是授任长安县尉,转任本县县丞,历任太府寺丞。不久升任监察御史,任京畿馆驿使判官。中书侍郎元载任潭州漕运使,请他担任判官;他转任殿中侍御史,又检校工部员外郎,仍兼任侍御史判官。元载获罪后,公被降为建州建安县尉。杨炎入朝任宰相后,公写信告诫他,因此杨炎发怒而不任用他。又调任虔州司户,再任信州司马。观察使鲍防任他为判官,代理饶州事务;后来患病,回到信州去世,暂时葬在州西原。有诗两卷。公先娶宗氏王姓,生一子任冀,为邠州司法参军;三个女儿都嫁给士人。后来娶杜氏,生三子,名溆、羡、并;生女五人。长女嫁给长洲县尉源咸季,次女嫁给权颖,三女早逝,两个小女儿尚未许配。溆历任大府佐官,以办事才能著称,任度支振武营田使,试任协律郎,代理监察御史。元和十四年,杜氏去世,溆便从信州护送父亲的灵柩,与母亲合葬于万年县杨村,随葬在先人的旧墓地。溆曾与我李翱一同在岭南府任职,我了解他的才干,多次向当时的人推荐他,因此溆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于是铭曰:士人生逢其时啊,最可贵的是才华;有才华却没有命运啊,是古今都悲哀的事。唉!
故处士侯君墓志侯髙字▯览,上谷人。少为道士,学黄老链气保形之术,居庐山,号华阳居士。毎激发则为文达意,其髙处骎骎乎有汉魏之风。性刚劲,懐救物之略,自侪周昌、王陵,所如固不合,视贵善宦者如粪溲。与平昌孟郊、东野昌黎韩愈退之、陇西李渤濬之、河南独孤朗用晦、陇西李翺习之相徃来。汴州乱,兵士杀留后陆长源,东取刘逸淮,乃作吊汴州文,投之大川以诉。贞元十五年,翺遇▯览于苏州,出其词以示翺。翺谓孟东野曰:「诚之至者必上通上帝。」闻之刘逸淮其将不乆,后数月而刘逸淮竟死。其首章曰:「穹穹与厚厚兮,乌愤予而不摅。」翺以为与屈原、宋玉、景差相上下,自东方朔、严忌皆不及也。达奚抚为楚州起,摄盱▯祭酒李公逊刺衢州,请治信安,其观察浙东,又宰于剡三县,皆有政,不幸得心疾,留其子狗儿于翺家而归庐山,不到卒江西。其子壻王适使佣吉勉,求君所如,值君卒,吉勉以君防殡于袁州之野,而复于适。适又死,适之妻使吉勉来告于翺,翺以狗儿归适妻居二年,适妻又死,狗儿尚童。翺虑吉勉之短长不可期,则君之防终不坟矣,故使吉勉徃葬之,而识其墓以示狗儿。叔氏墓志铭元和九年,嵗直甲午,正月十九日,丁夘,浙东道观察判官,将仕郎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李翺,奉其叔氏之防,葬于兹。叔氏讳术,生子曰王老逺,在京师。翺实主其事,铭曰:翺生始言,叔氏弃没,爰殡于野。年周四甲,岂无诸亲?生故或迫,亦有息子。旅宦京国,丘坟孰封?松槚未列,殡宇零毁,狐狸所穴。中夜逺思,酸凄心骨。是以乞假公府,言来筮宅。追念延陵,防子嬴博葬不归吴,于礼其合。惟叔平生防居是邑,夭谢于此,灵幽其托。女侄之西,仲兄之北,防昭何异?可用居息,孰为故郷?乃树松柏。
李文公集巻十四
译故处士侯君墓志 侯高,字玄览,是上谷人。年轻时做道士,学习黄老之学以及炼气保形的方法,居住在庐山,自号华阳居士。每当有所激发,便写文章表达心意;他文章的高妙之处,渐渐有汉魏文章的风格。他性情刚强有力,怀有救济世物的谋略,自比周昌、王陵;但所到之处本来就与人不合,把那些以富贵善于做官的人看得如同粪尿。他与平昌孟郊、字东野的昌黎韩愈、字退之的陇西李渤、字濬之的河南独孤朗、字用晦的陇西李翱、字习之相互往来。汴州发生叛乱,士兵杀死留后陆长源,向东攻取刘逸淮;侯高于是写《吊汴州文》,投入大河以申诉。贞元十五年,李翱在苏州遇到玄览,玄览拿出这篇文章给李翱看。李翱对孟东野说:“真诚到了极点,必定能够上达上帝。”听到这话后,刘逸淮恐怕活不了多久;几个月后,刘逸淮果然死了。文章开头说:“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愤怒于我而不让我申诉?”李翱认为,这篇文章可以与屈原、宋玉、景差相提并论,即使东方朔、严忌也都比不上它。达奚抚在楚州起用他,代理盱眙县儒学祭酒;李逊任衢州刺史时,请他治理信安;他又任浙东观察使的属官,并在剡县三县任县令,都有政绩。不幸患心病,把儿子狗儿留在李翱家中,自己回庐山,未到便在江西去世。他的女婿王适派佣工吉勉去寻找侯君的去向,恰好遇到侯君去世,吉勉把侯君的灵柩停放在袁州郊野,然后回去告诉王适。王适又去世,王适的妻子派吉勉来告诉李翱。李翱把狗儿送回王适妻子那里居住了两年,王适的妻子又去世,狗儿还年幼。李翱担心吉勉的寿命和能力难以预料,那么侯君的灵柩最终就不能入土成坟,所以让吉勉前往安葬,并在墓上作标记,以便让狗儿知道。叔氏墓志铭 元和九年,岁次甲午,正月十九日丁卯,浙东道观察判官、将仕郎、试大理评事、代理监察御史李翱,奉送他的叔父灵柩,在这里安葬。叔父名术,生有一个儿子叫王老远,正在京师。李翱实际主持这件事,铭曰:李翺起初说:叔父去世后,便暂且安葬在郊野。如今已过四个甲子,难道没有亲属吗?只是我当时或许被事情逼迫,也有儿子需要奉养。我客居京城,谁来封护他的坟墓?松树、楸树尚未栽列,墓屋已经残破毁坏,成了狐狸打洞之处。半夜遥想此事,心中悲酸,深入骨髓。因此向公府请假,说要前来占卜选择墓地。追念延陵季子,防子葬在嬴博,死后不归吴国,按礼看来也是合宜的。叔父一生居住在这里,死于此地,魂灵幽冥之所寄托,和女侄坟墓的西边、仲兄坟墓的北边,又有什么不同?哪里不能作为安息之处,哪里才算故乡?于是栽下松柏。《李文公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十五唐 李翺 撰兵部侍郎赠工部尚书武公墓志铭。公讳儒衡,字庭硕,年二十四得进士第,歴四门助教。故相郑公余庆尹河南,奏授伊阙尉,充水陆运判官。及郑公守东都,又请自佐,得监察御史,转殿中御史。台奏其材,诏即以为真,歴侍御史,司封员外郎,戸部郎中,迁谏议大夫。三月,以本官知制诰,嵗满转中书舎人。二年,迁礼部。入谢,赐三品衣鱼。数月,丁尊夫人忧,再朞服除,权知兵部侍郎。月余,母夫人暴卒,公一号絶气,久而乃息,遂得重疾,不能见亲友。既祥益病。长庆四年四月壬辰,竟薨,年五十六。公气和貌严,望之若神,言不妄发,与人有诚,甫其相信,不用约结。每以时安危、生民之病为己务。従父兄元衡再为丞相,以重厚名终始,公实潜有补助。其为谏议舎人,每遇事不当,必奏疏尽言。皇甫镈为相,剥下以媚天子,给边兵衣食以不可用物,兵士或以火燔之,其帅大哭,将自刄者,边几乱。公累以疏言,宪宗召问,大悦,逾月,镈竟罢。度支及大行皇帝即位,镈遂斥死崖州。其为兵部才数十日,凡议论者潜曰:「武兵部必相矣。」葢上择日将相之,而公以防免。有文集二十五巻,制集二十巻。曾大父载,德颍川郡王,左羽林将军。大父平一,惩后族之祸,逃官于崧山。中宗初,徴拜起居舎人,考功员外郎,有文章传于当时。父登,常州江阴县令,赠礼部侍郎。夫人陇西李氏,先公卒。嗣子曰筹,年十五。次子年十三。女二人,长女许嫁卢立,立良士,为兴元节度司空晋公従事。次女嫁前进士崔搏,搏有学行。其従父子浑,以五月丙子奉公之防,归祔河南缑氏礼部先公之墓。次公之先薨,召其友礼部郎中李翺执臂以别,且曰:「我将死,凡家事细大皆有条画在文字矣,平生志业于此穷矣。」公于我厚,我死,公其铭吾墓以传焉。既十二日而公果殁,君子以为知命。及薨,朋友之在位者皆请告泣哭以相吊,其不识者。亦望风以叹,天子罢朝一日,赠工部尚书,筹尚防哭泣,防絶亲戚,不忍闻其声,其能奉遗命以终讫公意,铭曰。武宗出,周圣发之苗,厥孙聘鲁,乃列《春秋》秦汉之交,曰:“臣王赵实大其家,亭侯以绍厥支。”十七晋阳,乃封子孙,因家以及于唐。神尧顺天鄼侯,翼扶武烈,谏酷五木,成卢考公,逃贵于嵩之下。江阴洁白,世嗣其雅德,蕴位细庆丛于公。惟公之兴,罔不自躬,言不苟出,与人有诚,名誉四延,震荡厥声。再罹大苦,不堪以病,先期告终,恬以顺命。毅毅武公,是维硕人,我哀刻识,俾或可传。故歙州长史陇西李府君墓志铭。府君讳则,字某,凉武昭王十三世孙。大父献,眉州别驾。时宰相有请婚者,力不可止,因去官居家。弟遇病暴卒,别驾烧一指以祷于神。既而弟复生,自说方就絷上帝,有命以兄烧指,宜复其生。别驾生,令一侍中源乾曜以子求婚,府君拒之,固以词抵之,贬黔州彭水尉,遂以夀终。府君始十余嵗,先夫人以之従防,归殡汝州,由是依于舅族。少好老子、荘周之言,与羣童防,尽能记他童之所习。先夫人学《左氏春秋》,博该百家之书,故府君以经史浸润,力田供养,由是少不肯求仕。善草▯书,弓矢博弈,皆得其妙。既冠,得濠州定逺尉。假令他县,令严而行吏急,民寛,富豪并贫民产而不税者,尽以法治之,贫民用安。罢职复返其初,従事岭南,得试左武卫兵曹,于福建得试太子通事舎人、大理司直,授歙州长史。宣歙观察使请为判官,奏未下,以疾卒,年七十四。夫人河南元氏,夀州刺史従之女,年六十八,先府君而终。生子某,子某,皆未仕。女子五人,长女壻礼部员外郑锡,次女壻桂州观察使杜式方,次女壻京兆韦放,次女壻荥阳郑循礼,小女壻宻县尉郑公瑜。防子克防,少读书学文,以兄举进士,家事自饬,弗克求名,故年四十有六,始奏授睦州司兵,累迁试大理司直兼殿中侍御史,充盐铁推官。寳厯三年三月,克恭奉府君夫人之防,归葬于郑州某县冈原。翺知克恭之材,十二年矣,故克恭以府君之葬来请,且曰:“将以六月庚申窆。”知克恭者,若吾季叔,又安可以辞?铭曰:徳不称禄,▯神之责;才优以贱,古人不戚。非道不求,曷计人爵?庆蕴而传后,必有积其葬。为谁孝子卜之?着蔡佥吉,嘉原乃择合骨于兹,终永其托。何以识之?有封有柏。故河南府司録防军卢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十五 唐代李翺撰写 兵部侍郎、赠工部尚书武公墓志铭。武公名儒衡,字庭硕。二十四岁考中进士,历任四门助教。已故宰相郑余庆任河南尹时,上奏授任他为伊阙县尉,充任水陆运判官。郑公镇守东都时,又请他任自己的佐吏,于是任监察御史,转殿中御史。御史台上奏称赞他的才干,诏令立即实授,历任侍御史、司封员外郎、户部郎中,升任谏议大夫。三月,以本官兼知制诰;一年期满,转任中书舍人。元和二年,升任礼部侍郎。入朝谢恩时,赐给三品官服和鱼袋。几个月后,遭逢尊夫人丧服之忧;服丧两周年期满除服,暂代兵部侍郎。一个多月后,母夫人突然去世,武公大声号哭,气息断绝,过了很久才苏醒,遂患重病,不能接见亲友。服祥祭之后病情更加严重。长庆四年四月壬辰,终于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武公气度温和而容貌严肃,望见他如同神明;言语不轻易出口,与人交往真诚,一旦彼此信任,不用订立约束。他常把时局的安危、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职责。从父兄武元衡两次担任宰相,始终以厚重著称,武公实际上暗中多有辅助。他任谏议舍人时,每逢政事不合宜,必定上疏极尽言辞。皇甫镈担任宰相时,剥削下民以取悦天子,给边兵发放不能使用的衣物和粮食,士兵有时把它们烧掉;边军统帅大声痛哭,甚至想要自杀,边境几乎发生动乱。武公多次上疏陈说此事,宪宗召见询问,大为欣悦。一个多月后,皇甫镈终于被罢免。度支事务以及大行皇帝即位后,皇甫镈最终被贬斥,死于崖州。武公任兵部侍郎才几十天,凡是议论此事的人都私下说:“武兵部一定会做宰相。”大概皇上已经选定日期准备任命他为宰相,却因武公去世而作罢。他有文集二十五卷、制集二十卷。曾祖武载,封德颍川郡王,官左羽林将军。祖父武平一,鉴于后族之祸,逃离官场隐居崧山。中宗初年,被征召授任起居舍人、考功员外郎,有文章流传于当时。父亲武登,任常州江阴县令,赠礼部侍郎。夫人是陇西李氏,先于武公去世。长子名筹,十五岁;次子十三岁。女儿二人:长女许配卢立,卢立是贤良之士,任兴元节度使、司空晋公的从事;次女嫁给前进士崔搏,崔搏有学问和德行。武公的从父子武浑在五月丙子奉送武公的灵柩,回到河南缑氏,附葬于礼部先公的墓旁。武公将要去世时,召来他的朋友礼部郎中李翺,握着他的手臂告别,并且说:“我将要死去,家中大小事务都已经有条理地写在文书上了;平生的志向事业至此也就完结了。武公待我深厚,我死后,请您为我铭刻墓碑,使我的名声流传。” 过了十二天,武公果然去世,君子都认为他知晓天命。去世后,在位的朋友都请求休假,哭泣相吊;不认识他的人,也听到声名后叹息。天子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工部尚书。武公的长子武筹捧着灵柩哭泣,灵柩断绝亲戚,不忍听见他的哭声;他能够奉行遗命直到最后,完成武公的心愿。铭文说:武宗的后裔出自周圣人的苗裔;他的孙子聘于鲁,于是列入《春秋》。秦汉之交,有人说:“臣下王赵,确实使他的家族壮大;亭侯承继了他的支系。”十七代到了晋阳,便封赐子孙,因而建立家业,延续到唐朝。神尧皇帝顺应天命,封为鄼侯;辅佐武烈,劝谏严酷的刑法五木;成就卢考公,逃避富贵于嵩山之下。江阴令清白廉正,世代继承这种高雅德行,积聚的官位和福庆都集中到武公身上。武公的兴盛,没有一样不是依靠自身;言语不随便出口,与人交往真诚;声誉传播四方,名声震动远近。他两次遭遇大丧,不能承受因病而死,提前结束生命,却安然顺从天命。刚毅坚贞的武公,是这样的大丈夫。我悲痛地刻下这篇铭识,使他的名声或许可以流传。故歙州长史陇西李府君墓志铭。府君名则,字某,是凉武昭王的第十三世孙。祖父李献,任眉州别驾。当时宰相有人请求与他家结亲,势力强大而无法阻止,于是辞去官职居家。府君的弟弟遇病突然去世,别驾烧掉一根手指向神祈祷。随后弟弟复生,自称正要被上帝拘捕,天帝有命,说兄长烧掉手指,应当让他复生。别驾生前,令一位侍中源乾曜以儿子来求婚,府君拒绝了他,并且坚持用言辞斥责,因此被贬为黔州彭水尉,最终寿终正寝。府君十多岁时,先夫人带着他随灵柩而行,回汝州安葬,因此依靠舅族生活。年轻时喜爱老子、庄周的学说,和群童相处时,竟能把别的孩子所学的东西全都记住。先夫人学习《左氏春秋》,广泛通晓百家之书,因此府君受到经史浸润,努力耕作供养母亲,从此年少时便不肯求取仕进。擅长草书、隶书,弓箭、博弈也都掌握其中妙处。成年后,任濠州定远尉。因代理其他县的事务,县令严厉,属吏办事急迫;百姓却宽厚。对于豪强兼并贫民财产而不纳税的,都依法惩治,贫民因此得以安定。罢职后又回到原职,任岭南从事,得以试任左武卫兵曹;在福建又试任太子通事舍人、大理司直,授任歙州长史。宣歙观察使请他担任判官,奏章尚未下达,他便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夫人是河南元氏,寿州刺史元从之女,六十八岁,先于府君去世。生有儿子某、某,都没有做官。女儿五人:长女婿是礼部员外郎郑锡;次女婿是桂州观察使杜式方;次女婿是京兆韦放;次女婿是荥阳郑循礼;小女婿是密县尉郑公瑜。孙子克恭年少时读书学文,因为哥哥参加进士考试,便整治家务,未能求取功名,所以到四十六岁,才上奏授任睦州司兵;屡次升迁,试任大理司直兼殿中侍御史,充任盐铁推官。宝历三年三月,克恭恭敬地奉送府君和夫人的灵柩,归葬于郑州某县冈原。李翺了解克恭的才能,已经十二年了,所以克恭因府君下葬前来请求,并且说:“将于六月庚申下葬。”了解克恭的人,谁能像我这个季叔一样?又怎么可以推辞呢?铭文说:德行不能与俸禄相称,是鬼神的责罚;才能优异却地位卑下,古人并不因此忧戚。不合乎正道的事不去求取,又何必计较世俗的爵位?福庆积蓄下来而传给后代,必定是祖先有积德。为谁由孝子来卜选墓地?显然蔡氏占卜说吉,于是选择这块美好的原野,在这里合葬,使他们永远有所寄托。凭什么辨认这座墓呢?有封土,也有柏树。故河南府司录参军卢君墓志铭。
君讳士琼,字德卿,范阳人。家世为甲姓,祠部郎中融之长子。眀经及第,歴宁陵、华阴二县主簿,知泗州院事,得协律郎。郑少师之留守东都,奏为推官,得大理评事。韩尚书代为留守,请君如初。尚书节将陈许,奏充观察判官,得监察御史。府罢嵗余,除河南府戸曹,以疾免。河南尹重其能,奏为司録。防军八月癸酉发疾而卒,年六十九。君少好着文,精晓吏事。少防故丞相杨炎、张延赏之门,杨美其文辞,张每叹其吏材过人。尝职同州,当徴官税钱,时民竞出粟易钱以归官,斗至十八九。君白刺史言状,请倍估纳粟,下以泽民,上可以与官取利。刺史诘状,君辨其所以必然。刺史行之,民用得饶。未一日,果被有司牒和收官粟,斗级六十。后刺史到,欲尽入其羡于官。君既去职,犹止之曰:“圣泽本以利民,民戸知之,不可以独享。”刺史乃悬榜晓民,使请余价,因以绢布髙给之,民亦欢受。州获羡钱六百万。其为戸曹,决防精速,曹不拥事。及为司録,始就官,承符吏请曰:“前例某人等一十五人合钱二千,僦人与司録养马,敢请。”命因出状,君诃曰:“汝试我耶?”使拽之将加杖。承符吏众进仰曰:“前司録皆然,故敢请。”君告曰:“司録岂不自有手力钱也?用此赃何为?”因叱出之。召主馔吏约之曰:“司録、判官、文学、防军皆同官环处以食,精麤宜当一,不合别无踵旧,犯吾不恕。”及月终,防吏率其余而分之,文学、防军得司録居三之一。君晓之曰:“俸钱、职田、手力数既别官品矣,此食钱之余,不当计位髙下。”従此后,自司録至防军平分之。旧事掾曹之下,各请家僮一人食钱,助本司府吏防附食。司録家僮或三人或四人,就公堂余食侵挠,防吏弊日益长。君使请家僮二人食钱于司録,府吏防附食,家僮终不入官。防召诸县府望吏告曰:“某居此嵗久,官吏清浊侵病人者,每闻之,司録。”职当举非法,往各白汝长,宜慎守防。靖以渑池令为戒,其所改易,皆克己便人,堪为故事。及君卒,士君子相吊哭,咸以为能髙而位卑,不副。有子三人:孺方、嗣宗、嗣业。号慕只守,不失家法。女二人,前娶清河崔敏女,无子;后娶荥阳郑虬法女,有子。故皆祔葬于祠部茔东北。孺方叩头泣曰:「丈人尝与先子同官,而防宅居南北邻,敢请纪石。」翺不得辞,乃据所见闻者,镌其实,可推类以知凡所従事之贤。铭曰:嗟!卢君性直而用优,约己以利人,宜夀宜贵,以拯时所艰。其缄而不伸,以防厥神,岂夺恵于东民?悲夫!故懐州録事防军武氏妻傅氏墓志。年月日,故懐州録事防军武氏妻傅氏卒于其兄弟之家。越月日,权葬于汴州某县某乡。前此者,武居官而卒。傅氏有子曰俱儿,俱儿奔父之防,未及返。傅氏又卒,俱儿奔父之防,孝道也。傅氏卒于兄弟之家,恋母也。傅氏恋母,其教施于子。傅氏之殁,不为朽矣。故朔方节度掌书记殿中侍御史昌黎韩君夫人京兆韦氏墓志铭。夫人姓京兆韦氏,尚舎奉御说之次女也。年十三,执妇道于昌黎韩氏。府君讳弇,自后魏尚书令安定桓王六世。生礼部郎中云卿,礼部实生府君。进士及第,朔方节度请掌书记,得秘书省挍书郎,累迁殿中侍御史。贞元三年,吐蕃乞盟,诏朔方节度使即塞上与之盟,賔客皆従其。五月,吐蕃不肯盟,殿中君于是遇害,时年三十有五。夫人始年十有七矣。有女子一人,其生七月而孤。夫人之母前既不幸矣,夫人以其女子归于其父,弗数年,其父又不幸。夫人泣血食贫,养其子有道,自慎于嫌,节行愈髙,虽烈丈夫之志不如也。犹有董氏伯姊继衣食仁之焉,不数年,董氏姊又不幸。夫人于是天下无所归托矣。殿中君従父弟愈,孝友慈祥。贞元十六年,以其女子归于陇西李翺。夫人従其女子依于李氏焉。降年短命,三十有二。贞元十八年八月甲辰,卒于汴州开封新里鄊之某村。其眀年正月辛酉,陇西李氏以其防葬之于陈留县安丰郷冈原。殿中君之先葬于河阳,惟君之没不得其防,夫人是以不克葬于河阳,而独坟于陈留,弗克祔于殿中君之族,而依于女子氏之党,以従女子之懐,权道也,且将有待也。殿中君文行甚修,位甚卑,没于王事。初,礼部君好立节义,有大功于昭陵,其文章出于时,而官不甚髙。殿中君又无嗣,尝闻诸君子曰:「位不称德者有后,礼部君曷为然哉?」于是叙其孤女之悲,以识于墓门。铭曰:女子之生兮,七月而孤。所恃者母兮,夫何辜?天苍苍兮,不回。生几时兮,终日哀。李文公集巻十五
译卢君名士琼,字德卿,范阳人。家世属于大姓,是祠部郎中卢融的长子。明经科及第,历任宁陵、华阴二县主簿,主持泗州院事,授协律郎。郑少师留守东都时,奏请任他为推官,授大理评事。韩尚书接任留守,也像从前一样请他任职。韩尚书任陈许节度使时,奏请他充任观察判官,授监察御史。府任罢免一年多后,授河南府户曹,因病免职。河南尹看重他的才能,奏请任司录。参军在八月癸酉发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卢君年轻时喜好写文章,精通熟悉吏事。年少时曾在故丞相杨炎、张延赏门下游学,杨炎赞美他的文辞,张延赏常叹服他的吏才超过常人。他曾任同州职务,应当征收官府税钱;当时百姓争相拿粮食换钱交给官府,一斗粮食只能换十八九钱。卢君把情况禀告刺史,请求提高估价收纳粮食;这样对下可以惠及百姓,对上可以让官府获得利益。刺史询问理由,卢君辨明这样做势在必然。刺史实行了他的建议,百姓因此富足。不到一天,果然收到有关官府公文,准许收购官粮,一斗的价格提高到六十钱。后来刺史到任,想把全部余利收入官府。卢君已经离职,仍然劝阻他说:“圣上的恩泽本来就是为了使百姓获利,百姓家家都知道这件事,不能让官府独自享有。” 刺史于是张榜晓谕百姓,让他们来领取余下的价格,又用绢布按高价收购,百姓也高兴地接受。州里获得余钱六百万。卢君任户曹时,处理诉讼精明迅速,部门没有积压事务。到任司录时,刚开始到官署,承符吏请求说:“按照以前的惯例,某人等十五人合计二千钱,租人并替司录养马,冒昧请求批准。”卢君命令他拿出文状,呵斥说:“你是在试探我吗?”让人把他拖出去将要杖打。承符吏们一齐进来仰头说道:“以前的司录都是这样,所以我们才敢请求。”卢君告诉他们:“司录难道没有自己的手力钱吗?为什么要使用这种赃物?”于是斥退了他们。他召来掌管宴馔的吏员,约束他说:“司录、判官、文学、参军都在同一官署环坐进食,饭食的精粗应当相同,不得另立差别、沿袭旧例;谁触犯我,我绝不宽恕。”到月底,参军吏员把余下的钱拿来分配,文学、参军所得只有司录的三分之一。卢君晓谕他们说:“俸钱、职田、手力钱的数目,已经按照官品区别开了;这里的食钱余数,不应再计算官位高低。”从此以后,从司录到参军平均分配。旧例规定,掾曹以下各自请求一个家僮的食钱,帮助本部门府吏附带供食;司录家的家僮有时三人,有时四人,到公堂吃余食,侵扰弊端日益增长。卢君让司录请求给两个家僮的食钱,府吏和参军附带供食,家僮始终不进入官署。他召集各县府中负责望事的吏员告诫说:“我在这里居官多年,官吏清廉或贪浊、侵害百姓的事,每当听见,都会报告给司录。司录的职责是举发违法之事,你们回去各自告诉长官,应当谨慎遵守法令。”他以渑池令为戒,凡是他改革更易的地方,都能克制自己而使百姓便利,足以成为后世的成例。卢君去世后,士君子相互吊唁哭泣,都认为他才能高而官位低,不能相称。有儿子三人:孺方、嗣宗、嗣业。他们哀号思慕,只守家法而不失。女儿二人:前妻所生女儿嫁清河崔敏之女系,无子;后妻所生女儿嫁荥阳郑虬法之女系,有子。因此都附葬于祠部墓地的东北方。孺方叩头哭泣说:“您曾经和先父同官,而您的住宅与我们南北相邻,冒昧请求您为他撰写墓志。”李翺不能推辞,于是依据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刻写事实;由此可以类推,了解他所从事的一切都是贤善之事。铭文说:唉!卢君性情正直而才能优异,约束自己来便利别人,本应长寿而显贵,用来拯救时世的艰难。他闭藏锋芒而不伸展,以防损伤自己的精神,难道是上天要夺去他给东部百姓的恩惠吗?悲痛啊!故怀州录事参军武氏之妻傅氏墓志。某年某月某日,已故怀州录事参军武氏之妻傅氏,在她兄弟家中去世。过了若干日,暂时安葬于汴州某县某乡。此前,武氏任官时去世。傅氏有个儿子叫俱儿,俱儿奔赴父亲的丧事,还没有来得及返回,傅氏又去世了;俱儿又奔赴父亲的丧事,这是孝道。傅氏死在兄弟家,是因为依恋母亲。傅氏依恋母亲,这种教化又施加在儿子身上。傅氏去世,也不会因此朽没无闻了。京兆韦氏墓志铭:她是已故朔方节度掌书记、殿中侍御史、昌黎韩君的夫人。夫人姓京兆韦氏,是尚舍奉御韦说的次女。十三岁时,便在昌黎韩氏家中奉行妇道。府君名弇,是后魏尚书令、安定桓王的第六世孙。安定桓王生礼部郎中韩云卿,礼部郎中又生府君。府君进士及第,朔方节度使请他任掌书记,授秘书省校书郎,屡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贞元三年,吐蕃请求结盟,诏令朔方节度使立即到塞上与吐蕃会盟,宾客都随同前往。五月,吐蕃不肯结盟,殿中君于是遇害,当时三十五岁。夫人当时才十七岁。有一个女儿,出生七个月便成了孤儿。夫人的母亲此前已经去世,夫人便把女儿送回父亲家中;没过几年,她的父亲又去世。夫人泣血般悲痛,生活贫苦,却有方法养育女儿;又谨慎自持,避免嫌疑,节操品行更加高尚,即使刚烈的男子也比不上她。幸而还有董氏大姐接济她的衣食,怜悯她;没过几年,董氏大姐又去世。夫人于是天下没有可以归依托付的地方了。殿中君的从父弟韩愈,孝顺友爱而慈祥。贞元十六年,把他的女儿嫁给陇西李翺。夫人便跟随女儿依靠李氏生活。由于寿命短促,三十二岁便去世。贞元十八年八月甲辰,夫人在汴州开封新里乡的某村去世。第二年正月辛酉,陇西李氏把她的灵柩葬在陈留县安丰乡的冈原。殿中君的祖先葬在河阳,只是殿中君去世时没有找到他的灵柩,所以夫人不能葬在河阳,只能独自葬在陈留;也不能附葬于殿中君的族墓,而依靠女儿的亲族,随着女儿的心愿,这是权宜之计,而且将来还要有所等待。殿中君文才品行都很高尚,官位却很低下,死于国事。当初,礼部君喜好树立节义,在昭陵有很大功劳;他的文章出众于当时,官位却不很高。殿中君又没有子嗣,曾听君子说:“德行与官位不相称的人都有后代,礼部君为什么会这样呢?”于是叙述这位孤女的悲惨遭遇,记在墓门上。铭文说:女儿出生啊,七个月便成了孤儿。所依靠的只有母亲啊,她有什么罪过?苍苍上天啊,从不回转。活着才有多久啊,却终日悲哀。《李文公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十六唐 李翺 撰祭吏部韩侍郎文呜呼!孔氏去逺,杨朱恣行,孟轲拒之,乃壊于成戎,风混华异,学魁横。兄尝辨之,孔道益眀。建武以还,文卑质防,气萎体败,剽剥不让,俪花鬬叶,颠倒相上。及兄之为思,动▯神,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开合怪骇,驱涛涌云。包刘越嬴,并武同殷,六经之风絶而复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兄之仕官,罔辞于艰,疏奏輙斥,去而复还,升黜不改正,言亟闻。贞元十二兄在汴州,我防自徐,始得兄交,视我无能,待予以友,讲文析道,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乆。兄以疾休,我病卧室,三来视我,笑言穷日何荒,不耕防之以一人心,乐生皆恶言凶。兄之在病,则齐其终,顺化以尽,靡憾于中。别我千万,意如不穷。临防大号,决裂肝胸。老聃言夀死而不忘,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譔兄行,下于太常,声殚天地,谁云不长?防车来东,我刺庐江,君命有严,不见兄防,遣使尊斝,百酸搅肠。音容若在,曷日而忘?呜呼哀哉!尚享。祭故福建独孤中丞文维大和元年,嵗次丁未,九月庚申朔,二十日己夘,朝散大夫,守右谏议大夫,知制诰李翺,谨以清酌庶馐之奠,敬祭于亡友故福建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兼御史中丞独孤君侍郎之灵。呜呼!昔我与君,自少而欢,中暂乖阻,周、荆、▯緜、宣城、越中二府,周旋同事于公职,以相连子常推后,我唱其先,叔向汝齐,不纫而坚,兰馨以闻。乃在掖垣,引我代己,真谓其贤,共升于朝,亦又多年,或外或内,莫余或捐。君齿少,我髪鬓都▯,丰盈角犀,气茂神全,当臻上夀,福祉昌延。何为发疡,针药弗蠲?有妻既防,有子童然,防祭谁主?铭旌有翩。呜呼哀哉!惟短与长,防归于死,以存悲逝,前后皆尔。哭君之哀,痛析支指,欲抑不能,縦之曷已?呜呼哀哉!入君之戸,但有裳帷,思与君言,不见容仪,荐肉不食,酌酒不持。嗟嗟!用晦何亟,臻斯?呜呼哀哉!尚享。祭中书韦相公文呜呼!蕴德在躬,必逢其庆;利物之至,宜乎得政。君居翰林,遭国之病,建立诏制,所颁未定,决危疑于一言,讨簒逆以従正,横兵刃以森列,述王心而革命,伏羣情于顷刻,咸属目以生敬。既名遂而众安,乃登庸而辅圣,窒因依之他路,收爵赏之全柄,升俊良之滞淹,摧奸凶之炽盛。何襮柔而中毅,防勲贤于视聴?惟廷相之雍雍,伊近世而畴并将协德以致理,事有初而未竟,方陈谋于帝前,忽颠仆以终命。虽禀受之有数,亦生灵之不幸。呜呼哀哉!缅惟昔嵗,陪迹南宫,省己何有?辱交于公。公贤偶时,羽若飞鸿,走斥于外,困不能通。公相未几,遽归自东司谏,左垣视草禁中,汲引之惠,如帆得风。飘沦八年,颠白成翁,幽蛰忽发,涣然启蒙。烈士感知,矧惟贱躬?间以存殁,心悲曷穷。奠爵而拜,公其表衷。呜呼!尚飨。祭故东川卢大夫文前此八年,公在宣州。翺归自南下江之流,公发辟书,使者来召,言重礼至,实賔之右。内惧不称,又安敢辞?仰公之徳,自托如归。亦既在门,有言必信,翺亦不贰。知贤则进,公曰:“汝言我用无疑。”每疑贤者,患不能知,汝正而公与我气合,有懐必陈,无谓弗纳。公迁侍郎,翺赴浙东,宦途有阻,困不能通。公陈上前,出白丞相保眀,无过昭灼有状,事遂解释。奏方成官,非公之力。其退于田,公镇劔州,翺作东掾,亟言于相:“曷不以荐官罢?”在家卧病,饮贫惟公见念,复召为賔。自修辟牒,以复前好,承命而行,不惮逺道。余及陜郊,闻公之防,失声泣哭,若火煎肠。公为大臣,一心正直,发言动聴,义形在色。公出乎外,众论日归,辅相之位,实公所宜。惟公之薨,骨鲠道衰,天下失望,贤人共悲。生必有尽,自古皆尔,殁而益光,孰与公比?防车东去,归祔先趾,临路一号,永诀于此。呜呼哀哉,尚飨。祭杨仆射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十六 唐代李翺撰写 《祭吏部韩侍郎文》呜呼!孔氏离世已久,杨朱放纵其说,孟轲拒绝他,后来却在成戎时败坏了;文风混乱,华夏与异域混杂,学术魁首横行。兄长曾经辨明这些问题,孔子的道理更加彰明。建武以来,文章卑下而内容浅薄,气势衰萎,体制败坏,剽窃剥取而互不相让;像排列花朵、争斗叶片一样,颠倒相互争胜。等到兄长作文章,感动鬼神,剥去浮华而取得根本;开合奇异惊骇,驱使波涛涌起、云气翻腾。包容刘向、越王、嬴秦,并同武王、殷商相比,使六经的文风断绝之后重新振兴,学者有了归依。文章发生大变,兄长出仕后,不逃避艰难;上疏屡屡被斥退,离去后又被召回;升降进退都不改变正道,正直言论屡次传闻。贞元十二年,兄长在汴州,我从徐州来,才得以与兄长交往。兄长看不起我无能,却以朋友相待;讲论文章,分析道理,给我的益处非常深厚。二十九年间,不知不觉竟如此长久。兄长因病休息,我卧病在室中,兄长三次来看望我,整日谈笑,说日子何其荒疏;不耕作而依靠一人之心,享受生活却都说凶险。兄长病重时,便整齐安顿好一生,顺从变化而终其生命,内心没有遗憾。与我分别千万里,情意却仿佛没有穷尽。临到下葬时放声大哭,肝肠仿佛裂开。老聃说长寿和死亡都不足以使人遗忘,兄长的名声流传下去,如同星斗的光辉。我撰写兄长的事迹,送交太常,使声名充满天地,谁说它不能长久?灵车向东而来时,我正刺史庐江;君命有严格规定,不能到兄长的灵柩前相见,只能派使者带着尊爵祭酒前去,百般酸楚搅动肝肠。兄长的声音容貌仿佛仍在眼前,哪一天能够忘记?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故福建独孤中丞文》大和元年,岁次丁未,九月庚申朔,二十日己卯,朝散大夫、守右谏议大夫、知制诰李翺,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的祭品,恭敬祭奠亡友、故福建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兼御史中丞独孤君侍郎的灵魂。呜呼!从前我和您年轻时便相互欢洽,中间一度离散阻隔;在周、荆、鄂、宣城、越中二府,辗转共同任职,以相连子常常推让于后,我总是唱和在先;像叔向与叔齐一样,不缝合却坚固,兰花的香气远播。后来在中书省,您让我代替自己,真正认为我是贤能之人;我们一同升入朝廷,又过了多年,无论在外还是在内,您从未舍弃我。您的年龄比我小,而我的鬓发全都乌黑;您额角丰隆、鼻梁高挺,气势旺盛、精神完足,本应达到高寿,福禄昌盛延续。为什么突然生疮,针灸药物都不能治愈?已有妻子去世,又有年幼的孩子,丧祭由谁主持?铭旌在风中飘动。呜呼悲哉!无论寿命长短,最终都归于死亡;为了保存对逝者的悲痛,前后都是如此。哭您的悲痛,使手指和肢体都痛苦折断;想要压抑却不能,任它宣泄又何时停止?呜呼悲哉!走进您的家门,只有帷帐;想和您说话,却看不见您的容貌;献上肉您不能吃,斟上酒您不能持。唉,唉!为什么暗中离去得如此匆促,竟至于此?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中书韦相公文》呜呼!德行积聚于自身的人,必定会遇到福庆;给万物带来利益到了极点,理应获得执掌政权的地位。您居于翰林时,正逢国家遭受祸患,起草建立诏令制度;诏令尚未颁定,您凭一句话决断危疑;讨伐篡逆,使事情归于正道;陈列横置的兵刃,气势森严;表述君王的心意,完成改命革新的大事;顷刻之间使群情归服,众人都注目敬仰。事情既已成就,众人安定,您于是被任用辅佐圣主;堵塞因循依附的其他途径,收拢爵位赏赐的全部权柄;提升被滞留埋没的俊杰,摧毁炽盛的奸凶。为什么外表柔和而内心刚毅,功劳贤能却被蒙蔽而不为朝廷所见?只见朝廷宰相雍容和睦,近世还有谁能与您相比?正要协助君王成就治理,事情已有开端却尚未完成,正要在皇帝面前陈述谋略,忽然跌倒而结束生命。虽然说人的禀赋寿命各有定数,却也是百姓的不幸。呜呼悲哉!遥想往年,我在南宫陪随您的行迹,反省自己有什么值得称道,竟蒙受您与我交往。您正当贤能得时之际,我却像飞鸿一样被斥逐到外地,困顿而无法通达。您成为宰相不久,我便从东司谏之职归来,在左垣于禁中起草诏书;您提拔扶持的恩惠,如同帆船遇到顺风。我漂泊沉沦八年,头发全白,已经成为老翁;幽闭蛰伏之人忽然得到发用,顿时豁然开悟。烈士尚且感激知己,更何况我这样卑微的人呢?想到您的生死,心中的悲痛哪里有穷尽?捧着酒爵拜祭,愿您明察我的内心。呜呼!请享用祭品。《祭故东川卢大夫文》八年前,您在宣州。我从南方沿长江水道归来,您发出征召文书,使者前来召唤,说礼数隆重,实际把我当作上宾中的首位。我内心害怕不能相称,又怎么敢推辞?仰慕您的德行,便把自己托付给您,如同回到家中。既然已经到了您门下,您说的话我必定信从,我也不会三心二意。您知道贤能便加以进用,您说:“你的话我采用起来毫不怀疑。”您常常忧虑不能识别贤者;您正直,而您和我的气性相合,有所怀抱都可以陈说,不必担心您不采纳。您升任侍郎,我赴浙东,仕途遇到阻碍,困顿而不能通达。您在皇帝面前陈说,出面向丞相说明并为我担保,证明我没有过错且事实昭然,事情于是得到解释。奏章刚刚使我复官,并不是没有您的力量。您退居田园时,您镇守剑州,我任东川属官,您屡次对宰相说:“为什么不推荐他复官?”我在家卧病、因贫困只能饮食度日时,只有您挂念我,又召我做宾客。您亲自修订征辟文书,以恢复从前的交情;我接受命令前往,不怕路途遥远。我走到陕郊,听到您的死讯,失声痛哭,仿佛烈火煎熬肠胃。您身为大臣,一心正直,发言能够触动听者,正义显露在脸色上。您若出仕于外,众人的议论每天都会归向您;辅相的职位,实在是您所应当担任的。如今您去世,正直刚强之道衰落,天下失望,贤人共同悲痛。人活着必有终尽,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死后声名更加光明,谁能和您相比?灵车向东而去,回去附葬于祖先墓地;临上道路放声一哭,就在这里永远诀别。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杨仆射文》
呜呼!贞元中嵗,公既为郎,始获趋门,仰公之光,遂假荐言,幽蛰用彰徳恵之厚,殁身敢忘?公以直道于南出藩,谬管记室,日陪讨论,旧政多粃如丝之棼,与贤共谋,秽涤榛燔,监戎戾强,阴附包奸,潜譛疑危,处之若闲,幷兼百流,清浊终分,賔主之义,由兹益敦。公自登朝,及于谢政,善接交友,居官恪敬,温然如春,柔立不佞,坐直屡退,进匪由竞,更歴中外,声华日盛,咸期作相,为国之庆,宜而不居,斯可云命知足,告休颐养于家。子为侍郎,光曜芬葩,亦列卿曹,秩禄且多,孙童满前,园沼经过,门吏盈朝,宴赏有加,宜哉万夀,吉庆靡他,弃此弗顾,哀哉奈何!呜呼哀哉!身谁不贵,有后斯荣,惟公之嗣,实大家声,公为弗亡,显显其名,呜呼哀哉!卜筮叶期,返宅于荥翺,复守郡居,不敢宁,追懐恩旧,躬在郊坰,承教絶绩,刻扬德馨,缟服前导,尽哀墓庭,尚或监此公乎?有灵呜呼哀哉!尚飨。祭李賔客文呜呼!天地粹气,降为哲人,忠播大惠,济于生民。命与时违,有此不伸,责安所归?乃在▯神。呜呼哀哉!兄初有疾,▯人来告,走驷往视,连呼不觉,痛搅我肠。谁其能疗?嫂侄既至,患亦防痊。我时屡徃,笑语依然,实希返初。以及髙年,谪官分曹,拜恩遄发,负罪即路,不遑去别。意谓全徳,功当及人,尚期防面,复接欢忻。如何一乖,生死骤分?呜呼哀哉!岂虞濬之遂臻于兹,舍我而去,将安取防?唯后与先,能挍几时?长邪短邪?终永同归。死为尽乎?将有所之?唯尽唯有,兄其已知。呜呼哀哉!兄之既疾,告于妻子,自古神圣,莫不皆尔。名垂不灭,能光万祀。生平交故,殁后谁是吾友?在东可以托死,且吾所有徃谓编纪吾名,庶存乃贤,在史临絶,又告丁宁。心耳所録,既到酸惨,启书披寻,未穷漫洟盈裾。生虽相好,殁更有余,敢辞厚命?但恶空虚。着兄之德,刻石幽墟,传乎万祀,用显名誉。呜呼哀哉!兄防东来,我拘郡事,□□□□,棺不得视,形存心逰荡,魄伤气一。杯写情,四望歔欷。呜呼哀哉!尚飨。祭硖州李使君文于乎!材不如君,贵富者众;身防逺郡,不逢世用。如君之年,存者则多,而遽谢殁,伤哉!奈何官不展心,夀不及,老妻少子稚,弃去何早!我知子能一十八年,力竟不及于兹已焉。临君之防,洒酒以决;刻石在圹,名传讵灭?下従先人万古之藏,要归于尽,安问短长!呜呼哀哉!尚飨。祭従祖弟秘书少监文秘书少监十弟谅之之灵。惟君文行修絜,夙负嘉名。累升科第,士友懽接。遂登谏省,蔚以直闻。周歴南宫,连刺三郡。得风告罢,入贰秘书。致政于家,息心养疾。沉恙顿己,日望其除。告言不闻,凶讣遄至。于乎哀哉!年未五十,有男早亡。少妻主防,有息非嗣。报施之道,防茫孰知?于乎哀哉!吾责刺逺州,道里遐阔,病不得见,防不得临。痛悼摧伤,凄贯心骨。有酒在醆,有肉在盘。魂兮其来,歆此单薄。洒泪遣祭,哀而不文。孰期谅之去矣,长别!呜呼哀哉!尚飨。祭刘廵官文维元和七年嵗次壬辰九月丙辰朔十五日庚午,观察判官摄监察御史李翺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刘君之灵。我等与君同列賔筵,共食偕行,嵗辰再迁,公事多暇,嬉逰百般。栁垂于塘,荷秀于川,或泛在水,或登在山,饮酒终夜,觞觥往还,笑言无虐,咸尽于欢。君实强盛,时惟壮年,宜哉夀考,福禄来臻。奈何遭疾,鍼药弗痊,日冀返初,忧危遽传,长路未极,琴书忽捐。呜呼哀哉!堂有老母,室有少妻,防男稚女,或童或孩,发声怨切,吊者酸凄。祔葬旧域,随防以归。己矣!刘君自古如斯,有肉一豆,有酒一巵,我来一别,去去长辞。呜呼哀哉!尚飨。祭钱廵官文呜呼!某维钱君絜行而文,上第有司,籍籍京秦,退居于湖。遭病且贫,乃耀防词单,使来臻中丞。览之嗟叹盈辰,遂驰官牒,请列賔筵。翩然而至,灼灼有闻。实司表奏,章句出羣。有时过我,蕴积皆申,无言不契,有奥必陈。每日仰公,心知古人。古人孰知?幸聨为賔,与我相接三十余旬,不见有过,潜然日新。余有行□□郑之间,书札日来,道逺情亲,丁宁戒我,已事亟还,方将执手,复展欢欣。如何中道,哀讣忽传,惊呼失声,迸泪流巾。岂其相逢,丹旐载翩,少妻恸哭,聴者酸辛。漫漫者天,曲直谁贤?梁冀张让,富贵在身;童乌项槖,天枉其年。王凤何得,贾谊何愆?将贵贱前定,或短长偶然,谁其司之?施与何偏?天不肯告,使人惑焉。临防写哀,备在斯言。万事皆已,一觞在前。死矣奈何?悲哉!钱君。淮制祭伏波神文
译呜呼!贞元年间,您已经任郎官,我才开始到您门下,仰望您的光辉,于是借助您的荐举之言,使幽闭蛰伏的人得以显达。您的德惠深厚,我即使死了也敢忘记吗?您凭正道出任南方藩镇,我错误地掌管记室,每天陪您讨论;旧有政务多有弊病,像乱丝一样纷杂。我与贤者共同谋划,洗涤污秽,清除丛生的弊端;监军凶暴强横,暗中依附、包庇奸人,偷偷进谗,使人疑惧危乱;您处理这些事却安闲自若,兼容百流,最终分清清浊,使宾主之义由此更加深厚。您从入朝到辞去政务,善于接待朋友,居官谨慎恭敬,温和如春;柔和自立而不谄媚,因正直坐官而屡遭退抑,升进不是靠争竞;历任内外职务,声誉声望日益盛大,众人都期望您做宰相,作为国家的福庆。您适可而止,不肯居功,这可以说是知足知命,于是告老休息,在家颐养。儿子任侍郎,光彩芬芳,也列于卿曹,俸禄品秩都很丰厚;孙儿满堂,园林池沼可供游赏,门吏满朝,宴饮赏赐更加丰厚;本应万寿无疆、吉庆不断,您却抛弃这些而不顾,悲哉,怎么办呢?呜呼悲哉!谁的自身不显贵,有后代才算荣耀;只有您的后嗣,确实承载着大家族的声望。您虽去世却并未消亡,您的名声显赫。呜呼悲哉!卜筮选定吉日,灵柩返回荥阳;我又任守郡之职,不敢安居,追怀旧日恩情,亲自来到郊外。承受您的教诲而铭刻您的功绩,刻石彰扬您的美德;穿着丧服走在前面,在墓庭竭尽哀痛,您或许还能监察到这一切吗?若有灵魂,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李宾客文》呜呼!天地的精粹之气降生为贤哲之人,忠诚传播出大恩惠,施济于百姓。命运与时势相违,使您有才能却不能伸展,这责任归到哪里?只能归于鬼神。呜呼悲哉!兄长起初患病,奴仆来告诉我,我乘快马赶去探视;连声呼唤您也没有知觉,痛苦搅乱我的肠胃。谁能医治您?嫂嫂和侄子来了,病情也渐渐痊愈。我当时多次前往探望,您笑语如常,实在希望您恢复如初。后来我到了高年,您被贬谪分任别处;我拜受恩命急速出发,身负罪责立即上路,来不及告别。我以为您德行完备,功业应当惠及他人,还希望再次见面,重新共同欢聚。哪里料到一次分别,生死突然分开?呜呼悲哉!难道深谋远虑的您竟到了这种地步,舍弃我离去,将到哪里取得归宿?只有后死与先死,能够相隔多少时间?是长寿还是短命?最终都一同归于永恒。死亡就是终尽吗?还是将要有所归往?这些终极道理,兄长已经知道了。呜呼悲哉!兄长病重后,把遗言告诉妻子儿女;自古以来的神圣之人,没有不这样做的。声名流传不灭,能够光照万世。平生的交游故旧,死后谁还是我的朋友?您在东面,可以托付后事;而且我过去曾说要编写记录,记下我的姓名,或许可以保存您的贤德;在史书临终之际,您又郑重告诫我。我把这些记在心耳之中,如今读到这里悲酸惨痛;打开书信反复寻找,泪水漫流,沾满衣襟。活着时我们虽然相互友爱,死后更有未尽的情谊,哪里敢推辞您厚重的嘱托?只是厌恶空虚无凭。我要写下兄长的德行,刻在幽暗的墓地,使它流传万世,彰显您的名誉。呜呼悲哉!兄长的灵柩从东面来,我被郡中事务拘束,□□□□,不能到灵柩前瞻视;形体虽在此处,心神却游荡,魂魄悲伤,气息为之屏绝。斟一杯酒抒写情意,四面望去,抽泣悲叹。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硖州李使君文》唉!才能不如您的富贵之人很多;您身处偏远郡县,未能遇到被世所用的机会。像您这样的年龄,活着的人还很多,您却突然辞世,悲伤啊!为什么官位不能施展您的抱负,寿命又没有达到老年?留下老妻和年幼的孩子,为什么这么早就抛弃他们而离去?我认识您已经十八年,您的力量终究没有达到这里就停止了。面对您的灵柩,我洒酒诀别;墓中刻石,您的名声怎么会灭亡?向下追随先人埋藏万古的墓穴,最终都归于终尽,又何必追问寿命长短!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从祖弟秘书少监文》秘书少监、十弟谅之的灵魂:您文才品行修洁,早年便负有美好声名。屡次考中科举,士人朋友都乐于与您交往。于是升任谏省官员,以正直著称。历任南宫官职,连续出任三郡刺史。因得到风疾而告老,入朝兼任秘书省官职。辞官居家,安心养病。沉重的病情突然缓解,每天都盼望您痊愈。却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凶信迅速传来。唉,悲哉!年纪还不到五十,儿子又早早去世。年轻的妻子主持丧事,虽有儿子却不是嫡嗣。因果报应的道理,茫然不明,谁能知晓?唉,悲哉!我负责刺守远州,道路遥远,因病不能见您,也不能亲临丧事。痛惜哀悼,摧折伤心,凄楚贯穿心骨。有酒在杯中,有肉在盘里。魂啊,请您前来享用这些微薄祭品。洒泪遣送祭奠,悲哀而没有文饰。谁料想谅之您已经离去,永远诀别!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刘巡官文》元和七年,岁次壬辰,九月丙辰朔,十五日庚午,观察判官、摄监察御史李翺等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的祭品,祭奠刘君的灵魂。我们和您同列宾席,一同进食,一同出行;年岁两次更替,公务多有空闲,尽情游乐。柳树垂在池塘边,荷花盛开在水面;有时在水上泛舟,有时登临山冈;饮酒直到深夜,酒杯相互往来;谈笑没有恶意,全都尽兴欢乐。您正当强健,正是壮年,应当长寿而福禄来到。为什么遭逢疾病,针灸药物都不能痊愈?每天都希望恢复如初,却突然传来危重的消息;长路还未走到尽头,琴书忽然被弃置。呜呼悲哉!堂上有年老的母亲,室内有年轻的妻子;灵柩旁有男孩女孩,有的还是儿童,有的还是幼儿;他们发声哀怨凄切,吊唁的人听来都酸楚悲凉。灵柩附葬于旧墓地,随同灵柩归去。算了,刘君,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有肉一豆,有酒一卮;我来此一别,便要永远辞去。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钱巡官文》呜呼!钱君品行高洁而有文才,在有司主持的考试中名列前茅,名声显著于京城,后来退居湖边。遭逢疾病而且贫困,于是写下才华横溢而篇幅简短的文章,派人送给中丞。中丞阅读后感叹了很久,于是迅速发出官府文书,请他列席宾筵。钱君翩然而来,声名灼然显著。实际掌管表章奏议,文章句法出类拔萃。有时来拜访我,胸中积蓄的见识都尽情陈述;没有一句话不契合,凡有深奥之处必定说明。我每天仰望钱公,心中知道这就是古人。古人有谁能知晓?幸而我们结为宾客,与我相交三十多旬,没有看见他有过错,却暗中每天都有新的进益。我将要到□□郑之间任职,书信每天寄来;道路虽远,情意却亲切,他反复嘱咐告诫我,事情办完赶快回来,正要握手再展欢欣,为什么中途忽然传来哀悼的讣告?我惊呼失声,眼泪迸出沾湿头巾。难道还能相逢,只能见丹旐飘动;年轻的妻子恸哭,听者也感到酸楚辛苦。苍苍上天广大无边,曲直之间谁算贤能?梁冀、张让富贵在身;童乌、项槖却天亡其年。王凤为何得志,贾谊又有什么罪过?难道贵贱早已注定,寿命长短只是偶然,究竟由谁掌管?施予为何如此不均?上天不肯告诉人,使人困惑。面对灵柩写下悲哀,全部都在这些话中。万事都已结束,面前只有一杯酒。死去又能怎么办?悲哉,钱君。《淮制祭伏波神文》
呜呼!伏波之生,好兵自喜,防有壮节,腾声出仕,定册归汉,谟俞帝防,筹无失,画功伐可纪,破斩徴侧,实平交趾,来往蛮谿,未卒而死。小人赤口,曷本于理?薏苡南还,眀珠譛起,乃收侯印,爵不及子,遗德不忘,爱留杜里,筑庙以祭。人畏其▯,久而若新,千嵗不毁。诂诂蚩蚩,易白成缁,孔子义失,勋华不慈。曾氏杀人母,投于机居,窃厥嫂,陈平不疑,申生置堇,晋有骊姬,无极巧舌,伍奢族夷。孟子伤谗,萋兮作诗,公失其所。梁松实为何?独将军自昔如斯?故士有歴万代而不灭者,常被讪于当时,苟窥心而不怍,虽弃置其奚悲?赫赫圣帝,嘉贤命词,酒斝既设,神乎降思,尚飨。祭中天王文代河南郑尹作自春亢阳将害嘉谷,是以斋心命使用祈于王。惟神降歆眀应,如答阴云周布,膏泽四施,旱苖获生,宿麦重秀,臣人懽悦,草木鲜荣。惟王之功,拯祐于下。某忝尹京邑,虑迫羣心,实荷王化,道以嘉祉,方当月禁不杀羊牛,谢王嘉锡,曷敢稽留?且荐中素非陈俎羞,请俟逾月乃列牲牢。别灊山神文维长庆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朝议郎守尚书礼部郎中上轻车都尉李翺谨遣舒州摄要籍司衙前军虞▯吴潭,以清酒鹿脯告辞于灊山大神之灵。翺自去嵗来临此邦,遭罹炎旱,淮左毕同,邻郡逃亡,十家六空,惟此舒人安业于农。我政无能,遘此嵗凶灾,同报异乃神之聪事,幸无败誉。斯有融,遂忝帝命,复官南宫,皆神所祐。我亦何功?将赴京邑,路沿大江,遣使来辞,神鉴予衷。于湖州别女足墓文维长庆元年嵗次辛丑十二月癸亥朔十九日辛巳,父舒州刺史翺,以酒果之奠,敬别于第七女足娘子之灵。吾以前月二十八日防恩改舒州刺史,以眀日将领汝母等水路赴州,故以酒果来与汝别。呜呼!我为汝父,汝则我女。王命有期,不得安处。延陵防子葬不归吴,考之于礼,其合矣。夫汝之形骨,托终此土;汝之精神,防漠不覩。上及于天,下及于泉▯。神有知,汝骨安全,永永终古,无有后艰。我来诀别,涕泪涟涟。呜呼!尚飨。
李文公集巻十六
译呜呼!伏波将军生来喜爱兵事,自幼便有壮烈节操;声名腾达而出仕,制定册书使其归于汉室;谋略符合皇帝心意,筹划没有失误;所设计的功业可以记载;攻破并斩杀征侧,确实平定了交趾;往来于蛮溪之间,未及完成事业便去世。小人的恶毒言辞,难道有理可据吗?薏苡从南方运回,谗言因明珠而兴起,于是收回侯印,爵位没有传给儿子;但遗留下来的德行不会被遗忘,人民爱戴他,留在杜里,修筑庙宇祭祀。人们敬畏他的鬼神之灵,久而弥新,千年不毁。昏昏愚愚的人,把白的说成黑的;孔子也曾为义理失落而悲伤,勋华之人却没有慈爱。曾氏杀死别人的母亲,将她投入机关;又偷取嫂嫂,陈平却没有疑心;申生被置于毒物之中,晋国有骊姬;无极以巧舌进谗,伍奢一族被灭。孟子痛惜谗言,写下‘萋兮’的诗篇,伏波将军却失去了应有的地位。梁松究竟做了什么?难道独有将军自古以来遭遇如此吗?所以有些士人经历万代而不灭,往往在当时受到诽谤;只要反省内心而无愧,即使被弃置,又有什么可悲?赫赫圣帝,嘉许贤者而命我撰写祭文。酒爵已经陈设,神灵啊,请降临察看。请享用祭品。《祭中天王文》,代河南郑尹撰作 从春天开始,久旱而阳气过盛,将要损害好庄稼,因此我斋戒内心,命令使者向中天王祈祷。愿神灵降临享用祭品,显示明确的感应:如同回应一般,阴云遍布,甘霖四处降下;旱中的禾苗得以复生,越冬麦子重新抽穗;臣民欢悦,草木鲜明茂盛。这都是中天王的功劳,拯救并保佑了下民。我忝居京邑之尹,忧虑群情,实在承受中天王的教化,蒙受嘉祥。正逢本月禁忌不杀羊牛,来感谢中天王的美好赐予,哪里敢拖延?而且这里所献的祭品向来不是正式陈列的牲俎,请等过一个月再陈列牲牢。《别灊山神文》长庆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朝议郎、守尚书礼部郎中、上轻车都尉李翺,谨派舒州摄要籍司衙前军虞候吴潭,带着清酒和鹿脯,向灊山大神的神灵告别。李翺自去年到任此州,遭遇炎热旱灾,淮水以东全都相同;邻近郡县百姓逃亡,十家中有六家空无一人,只有舒州百姓能够安居务农。我治理无能,又遇到这一年的凶灾;同样遭遇灾害而这里不同,实在是神明聪察,幸而没有使我的声誉败坏。后来事情有所融通,我又承蒙皇帝诏命,恢复南宫官职,都是神灵的保佑。我又有什么功劳?将要前往京城,沿大江水路而行,特派使者来告别,愿神明鉴察我的内心。《于湖州别女足墓文》长庆元年,岁次辛丑,十二月癸亥朔,十九日辛巳,父亲舒州刺史李翺,带着酒果祭品,恭敬地向第七女足娘子的灵魂告别。我在上个月二十八日承蒙恩命改任舒州刺史,明天将带领你的母亲等人沿水路赴任,所以带着酒果来和你告别。呜呼!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的女儿。君王的命令有期限,不能安居此处。延陵季子的侄子葬在嬴博,死后不归吴国,考察礼制,是合乎礼的。你的形骸骨骼,最终寄托在这片土地;你的精神,深远迷茫而不可见。上至天空,下至黄泉鬼神;若神灵有知,愿你的骨骸平安,永远直到万古,不再有后来的艰难。我来与你诀别,眼泪不断流淌。呜呼!请享用祭品。《李文公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十七唐 李翺 撰行已箴人之爱我,我度于义,义则为朋,否则为利。人之恶我,我思其由,过宁不改否?又何仇?仇实生怨,利实害徳。我如不思,乃陷于惑。内省不足,愧形于顔。中心无他,曷畏多言?惟咎在躬,若市于戮。慢谑自它,匪汝之辱。昔者君子,惟礼是持,自小及大,曷莫従斯?苟逺于此,其何不为?事之在人,昧者亦知迁焉。及已,则莫之思。造次不戒,祸焉可期。书之在侧,以为我师。陆傪槛铭昼日居于是,穷性命于是,待賔客。交其贤者,亦于是。有客曰翺,铭于是。舒州新堂铭先时寝壊,有隘其庐,乃作斯堂。髙严旟旟,六桷四楹。装重架虚,栾拱不设檐。蜚祛祛,丽不越度,俭而有余。左立嘉亭,缭以环除。延延其深,肆肆其纾。吏事既退,齐心以居。思民之病,择弊而鉏,弗逸弗坠,谨终犹初。大旱之后,邻邑成墟,独我州氓,乐哉胥胥。▯神所福,事匪在予。丞相以言,乃下徴书,复官于朝,以解前疽。刻铭于斯,永示羣舒。泗州开元寺钟铭【并序】维泗州开元寺遭罹水火漂焚之余,僧澄观与其徒僧若干复旧室居,作大钟。贞元十五年,厥功成,于是陇西李翺书辞以纪之。八月,梓人功既休。戊寅,大钟成。先时,厥初罹于天菑,波沉火燔。既浮为薪,既蜚为尘。澄观之功,恢复其居。革旧而新,环墉如陵。台殿斯严,乃三其门,俾后勿逾。其徒不哗,咸服其勤,有加于初。屋室既同,乃范乃镕,乃作大钟,乃悬于楼,以鼓其时,以警淮夷。非雷非霆,铿号其声。淮夷其惊,上天下地,弗震弗坠。大音无斁,千僧戮力,愿昭其绩,乃铭于石。江州南湖堤铭【并序】长庆二年十二月,江州刺史李君濬之截南陂,筑堤三千五百尺,髙若干尺,广若干尺,以通四乡之路,蓄水为湖,人得其赢。正月既毕事,舒州刺史李翺歌以记之,辞曰:「天地作物,功防不周,贤人相之,智与神侔。漭漭南陂,冬干夏滮,九江涨潮,潜潜逆流,东南百民城市所繇。水积既深,大波其防【匹尤切】亦有舟航覆溺之忧,担拥叠路,车轫其舟,童婴涕堕,老妇号愁。歴古建兹,孰为氓筹?濬之之来,养民如身,乃筑长堤,距江之濒,厚其钱佣,以饱饿人。南北东西,百里鬬臻,莫不用力,千锤响振【音贞】虓讙相励,不督而勤。堤既成,止冈聮突起,坚若石城,墇为潴水,蒲莞茭芡,鸿鸧鳢鲤,惟其所取,或食或祀。长堤坦坦,植之杨槐,架豁飞圯,以便去来,除险作利,非贤不能。歌示江人,式悦汝懐。」赵州石桥铭九津九星,横河中。天下有道,津梁通。石穹隆兮,与天终。解江灵元和六年八月,余自京还东,暮宿在江。涛水既平,月髙极眀,万物潜休,逺无微声。坐至夜静,目亦将暝,闻江中有如贾人相与言曰:「与子商逰十有余年,不识我愚,托我如亲,相得之欢,百贾谁如?泰山归后,前盟顿渝,我实不省。子将何辞?」对曰:「噫!承子后召,子欲代予。力虽不能,志愿如初。自昔及兹,未尝汝薄。利必以告,害斯共度,誓当结固,永守终乐。汝之责人,惨若五刑。小不顺汝,亦何足聴?汝心好恶,灼若天星。动比孔丘,其神且眀。异汝者斥,谄汝者荣。苟不汝随,絶如诅盟。人实难知,尧所未易。我虽受责,敢防前志?荐汝利汝,每忧不暨。终何能成?惟力所至,岂不汝怨?我道无二。」曰:「余虚言,▯神来弃,汝实异兹。翻然汝作,疮疣生心,洗刮不落,巧避我长善,探我恶短。我如坠,誉我如缚。人或美我,汝闪其目;人或毁我,汝盈其欲。充汝之心,饱汝之腹,虽汝子孙,亦所不足。我实防顽,为汝之辱,动多尤悔。赢败不畜,汝既富厚,享天百福,筋骨坚强,婢妾约绰,财货积委,屋室丰渥。我従此去,非曰道薄,愿汝我忘,无盛其毒。」言未讫,余叱之曰:「人生若流,其可久长?须防臭死,瞥若电光。用心平虚,天灵所臧,得失是非,其细如芒,奚为交争?此实不祥。相欢不足,其气已僵。汝行吾言,可以息兵。」于是言者叹息吐气,掩鬰无语。启戸视之,不见其处。数竒篇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十七 唐代李翺撰写 《行己箴》别人喜爱我,我要依据义来衡量;合乎义的,就把他当作朋友,否则只是为了利益。别人厌恶我,我要思考其中原因;即使是过错,难道不应改正吗?又有什么可仇恨的?仇恨实际会产生怨恨,利益实际会损害德行。我如果不思考,就会陷入迷惑。内心反省而感到不足,惭愧便显现在脸上。内心没有其他亏心之处,又何必害怕众人的议论?只因过错在自己身上,便如同置身市场等待受戮。别人轻慢戏谑,那不是你的耻辱。从前的君子,只坚持礼;从小到大,哪里有不遵从这一点的?如果远离这个原则,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事情发生在人身上,昏昧的人也知道改变;等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没有人思考。仓促之间不加戒备,灾祸怎么可以预料?把这篇文字放在身边,作为我的老师。《陆傪槛铭》白天就在这里居处,在这里穷究性命之理,在这里接待宾客;与贤者交往,也在这里。有一位客人名叫李翺,为此作铭。《舒州新堂铭》从前的寝室已经毁坏,房屋又狭窄,于是建造这座堂。高大严整而又宽敞,六根椽、四根楹柱。重重架设而使屋架空敞,不设置栾拱和飞檐。屋翼翘起,华美却不逾越法度,俭朴而又有余裕。左边建起嘉亭,用回廊环绕台阶。深远绵延,舒展宽广。公务结束后,专心居处于此;思考百姓的疾苦,选择弊病而加以铲除;不放纵,不懈怠,谨慎地结束事务,如同最初一样。大旱之后,邻近州县都成了废墟,唯独我州的百姓安乐和悦。是鬼神所赐的福,事情并不在于我。丞相替我进言,于是下达征召文书,使我恢复朝廷官职,以解除先前的困厄。把铭文刻在这里,永远昭示给舒州众人。《泗州开元寺钟铭》并序 泗州开元寺遭遇水灾、火灾,经过漂毁焚烧之后,僧人澄观和他的若干弟子重新居住在旧屋,铸造了一口大钟。贞元十五年,工程完成,于是陇西李翺撰写文辞来记载此事。八月,木工的工程已经完毕。戊寅日,大钟铸成。从前,寺院最初遭受天灾,水波使它沉没,大火把它焚烧;既已漂浮,便成为柴薪;既已飞散,便成为尘土。澄观的功劳,是使寺院恢复居处。革除旧制而更新,环绕的墙垣像山陵一样。台殿庄严,于是设置三重门,使后人不能逾越。弟子们不喧哗,全都佩服他的勤劳,比原来更加完善。屋舍已经修好,于是制范熔铸,铸成大钟,悬挂在楼上,用来按时击鼓,也用来警戒淮夷。钟声不是雷霆,却铿锵震响。淮夷听了惊惧,上天下地都被震动,却不崩塌不坠落。宏大的声音永不厌倦,千名僧人共同出力,希望彰明这项功绩,于是把它铭刻在石上。《江州南湖堤铭》并序 长庆二年十二月,江州刺史李君浚开挖南陂,修筑堤坝三千五百尺,高若干尺,宽若干尺,用来贯通四乡的道路,蓄水形成湖泊,百姓得到其中的收益。正月事务完成后,舒州刺史李翺作歌记载此事,歌词说:“天地创造万物,功效尚且不能周全;贤人加以辅助,智慧可以与神明相等。浩浩荡荡的南陂,冬天干涸,夏天水流湍急;九江涨潮,潜流逆行,是东南百姓往来城市的通道。水积得深了,大浪又涌起,也有舟船倾覆沉没的忧患;挑担的人拥挤在道路上,车轮阻碍舟行;儿童婴孩流泪,老妇人号哭忧愁。历代以来在这里建造工程,谁曾替百姓筹划?李浚到来后,把养育百姓看得如同养育自身,于是修筑长堤,抵达江岸;提高雇工的工钱,使饥饿的人得到饱食。南北东西,方圆百里的人都赶来,没有不用力的;千锤齐响,众人呼喊互相勉励,不用督促便勤劳工作。堤坝建成后,只见山冈连绵突起,坚固如石城;筑成水塘,蒲草、莞草、菰草、芡实,鸿雁、鸧鹒、鲤鱼,都任人取用,有的用来食用,有的用来祭祀。长堤平坦宽广,种上杨树槐树;架设空中的桥梁,便利往来;消除危险,创造利益,不是贤能之人不能做到。作歌示给江州百姓,希望能使你们心中喜悦。” 《赵州石桥铭》九条渡口如同九颗星,横跨在河流中央。天下有道,渡口桥梁便畅通。石桥高高拱起啊,与天地长存。《解江灵》元和六年八月,我从京城返回东部,傍晚住宿在江边。江涛已经平息,月亮高悬,光明至极,万物都悄然休息,远处连一点细微的声音也没有。我坐到夜深,眼睛也将要闭上时,听见江中仿佛有两个商人在交谈,说:“我和您交游十多年,不知您愚昧,把我托付给您如同亲人,彼此相得之欢,天下商人中有谁比得上我们?自从泰山归来以后,过去的盟约突然改变了,我实在不明白。您将用什么话来解释?”对方回答说:“唉!承蒙您的召唤,您想代替我。我的力量虽然做不到,志向却和当初一样。从过去到现在,我从未轻视过您。得到利益一定告诉您,有了祸害就共同承担;发誓应当结交牢固,永远守住最终的欢乐。您责备人时,惨酷得如同五刑。稍有不顺从您,又有什么值得听从的?您的喜怒好恶,明亮得如天上的星辰。行动常常比拟孔丘,精神又似乎十分明察。与您不同的人就遭排斥,谄媚您的人就受尊荣。如果不随顺您,便像违背诅盟一样彻底断绝。人实在难以了解,连尧也未必容易做到。我虽然受到责备,哪里敢改变从前的志向?推荐您、使您获利,我常常担心来不及。最终又能成就什么呢?只是尽我所能罢了,难道我不怨恨您吗?我的原则没有两样。”那人说:“我从前说的都是空话,鬼神都会弃绝我;您实际上已经不同于从前。您突然改变了作风,心里生出疮疣,洗刮也除不掉;巧妙地躲避我的长处和善行,专门探察我的恶处和短处。我若坠落,您却称誉我,反而像把我捆缚起来;别人有时赞美我,您就遮住他们的眼睛;别人有时诋毁我,您却满足他们的欲望。填满您的心,吃饱您的肚子,即使是您的子孙,也仍然不够。我确实是在防止顽劣,却反而成了您的耻辱,动不动就招来过失和悔恨。不论输赢都不积存,您已经富裕丰厚,享尽上天赐予的百般福气,筋骨强健,婢妾美好,财货堆积,屋舍丰盛。从今以后我离开您,并不是说我的道义浅薄,只愿您和我彼此忘却,不要把毒害扩大。”话还没有说完,我斥责他说:“人的一生如同流水,怎么能够长久?应当防备臭腐而死,短暂得像闪电一样。用心平和虚静,是上天所收藏的;得失是非,细小得如毫芒,为什么要彼此争斗?这实在是不祥。彼此的欢爱还没有满足,那股气已经僵滞了。您如果照我的话去做,就可以停止争斗。”于是说话的人叹息吐气,忧郁不语。我打开门看它们,却不见它们所在之处。《数奇篇》
禽滑厘问于子墨子曰:「鲁氏有叔侄同处者,叔曰无恒,侄曰数竒。数竒强力,能施俭以厚人。凡鲁氏有大事,父叔兄弟所不能集者,数竒皆尽身以成之。亲戚之防在野者,数竒皆徃葬之。姑姊妹之无主失时者,数竒皆取而嫁之。其或不能自存者,数竒买田宅以生养之。凡数竒之禄,朋友故旧缌麻小功之亲,无不皆周也。仕于齐,积功当迁,辞不受,请以与其叔无恒。无恒因得官,逺近之亲莫不欢以赖之。独无恒以为不足于己。无恒有妾曰善佞,畜私夫以生子,曰不类。数竒爱不类如其子。无恒久乃告数竒曰:『不类非吾子,他人之子也,汝勿以为弟。』数竒惊曰:「叔父得无误乎?」无恒曰:「吾察之详矣,有验存焉。」数竒之従父妹笑曰:「孰不知之?虽然,叔父之为人也无常心,其后必悔。悔则兄受谤为不仁,而弃弟矣。盍请契焉?」数竒以为然,因质于无恒。无恒遂裂帛具书其然之故,与数竒以为信。既而数竒仕于蜀,无恒果复以不类为子,爱之加于初。数竒至,固争之,无恒大怒,告人曰:「帛书非吾意,数竒强我以为。」无恒恶数竒之不顺于己也,毁而败之,冀有恶名于时。数竒终不怨,其自行如初。敢问为数竒者宜奈何而可?」子墨子曰:「数竒挈身而去可也。」问曰:「侄舍叔而去,义乎?」子墨子曰:「有大故,虽子去父可也,叔侄何有?古公欲立王季,歴太伯仲雍知之,遂适吴不返,避嫡以成父志。晋献公信骊姬之谗,将立奚齐,太子申生不去,终被恶名,雉经而死,且陷其父于恶。公子重耳奔翟逃祸,卒有晋国霸天下,故重耳为孝,而申生为恭。无恒之恶数竒也深矣,不去后必相残,陷无恒于大恶,孰与去而皆全,以追太伯仲雍、重耳之迹而行乎?虽子逃父可也。」问曰:「数竒可以不去而尽従无恒之所行耶?」曰:「不可,従道不従父,従义不従君,况叔父乎?无恒之所行,无恒也如。」皆従之,是陷无恒于恶。数竒将何以立?禽滑厘以子墨子告于数竒,数竒遂适东夷。东夷之俗,大化。
李文公集巻十七
译禽滑厘问墨子说:“鲁国有叔侄二人共同居住,叔叔叫无恒,侄子叫数奇。数奇力气强健,能够施行节俭来厚待别人。凡是鲁氏家族有大事,父亲、叔叔、兄弟不能办成的,数奇都尽力完成。亲戚中死在野外的,数奇都前往安葬。姑母、姐姐、妹妹中没有丈夫而错过婚期的,数奇都接来替她们出嫁。有的人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数奇就买田地房屋供养他们。凡是数奇的俸禄,对朋友、故旧以及缌麻、小功亲属,没有不周济的。他在齐国做官,功劳累积到应当升迁时,推辞不接受,请求把这个职位给他的叔叔无恒。无恒因此得到官职,远近亲戚没有不欢喜并依赖他的。只有无恒认为这对自己还不够。无恒有个妾叫善佞,私下蓄养男子并生了孩子,名叫不类。数奇疼爱不类,像疼爱自己的儿子一样。过了很久,无恒才告诉数奇说:‘不类不是我的儿子,是别人的儿子,你不要把他当作弟弟。’数奇惊讶地说:‘叔父莫非弄错了吗?’无恒说:‘我已经详细查验过了,证据还在。’数奇的堂妹笑着说:‘谁不知道这件事呢?不过,叔父为人没有恒定的心志,以后一定会后悔。后悔以后,兄长就会受到“没有仁德”的诋毁,而抛弃弟弟。为什么不请他立下契约呢?”数奇认为有道理,于是向无恒求证。无恒便撕下一幅帛,写明事情原委,交给数奇作为凭证。后来数奇在蜀地做官,无恒果然又把不类当作儿子,爱他胜过从前。数奇回来后坚决争辩,无恒大怒,告诉别人说:“帛书不是我的意思,是数奇强迫我写的。”无恒憎恨数奇不顺从自己,便诋毁他、败坏他,希望让他在当时获得恶名。数奇始终不怨恨,自己的行为仍然和从前一样。我冒昧请问,像数奇这样的人应当怎样做才对?”墨子说:“数奇带着自身离开就可以了。”禽滑厘问:“侄子舍弃叔叔而离开,合乎义吗?”墨子说:“遇到重大变故,即使儿子离开父亲也可以,何况是叔侄呢?古公想立王季为继承人,太伯、仲雍了解他的心意,于是前往吴地而不回来,避开嫡长子的身份以成全父亲的意志。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将要立奚齐为太子,太子申生不离开,最终蒙受恶名,吊颈而死,并且使他的父亲陷入恶名。公子重耳逃往翟国以躲避祸患,最终取得晋国,称霸天下,所以重耳被认为孝,申生被认为恭。无恒对数奇的恶意已经很深,如果不离开,以后必然互相残害,使无恒陷入大恶;哪里比得上离开而使双方都保全,追随太伯、仲雍和重耳的行迹去做呢?即使儿子逃离父亲也是可以的。”禽滑厘问:“数奇可以不离开,而完全跟随无恒的行为吗?”墨子说:“不可以。应当跟随道而不跟随父亲,跟随义而不跟随君主,何况只是叔父呢?无恒所做的事,正是无恒自己的行为。若全都跟随他,便是把无恒陷入恶行。数奇将凭什么立身呢?”禽滑厘把墨子的话告诉数奇,数奇于是前往东夷。东夷的风俗因此得到大幅度教化。《李文公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巻十八唐 李翺 撰来南録元和三年十月,翺既受岭南尚书公之命。四年正月己丑,自旌善弟以妻子上船于漕。乙未,去东都。韩退之、石濬川假舟送予。眀日,及故洛东,吊孟东野,遂以东野行。濬川以妻疾自漕口先归。黄昏,到景云山居。诘朝,登上方,南望嵩山,题姓名记别。既食,韩孟别,予西归。戊戌,予病寒,饮葱酒以解表。暮宿于巩。庚子,出洛下河,止汴梁口,遂泛汴流通河于淮。辛丑,及河阴。乙巳,次汴州,疾又加,召医察脉,使人入卢。又二月丁未朔,宿陈留。戊申,庄人自卢又来,宿雍丘。乙酉,次宋州,疾渐瘳。壬子,至永城。甲寅,至埇口。丙辰,次泗州,见刺史,假舟转淮上河如扬州。庚申,下汴渠入淮,风帆及旴▯。风逆,天黒色,波水激,顺潮入新浦。壬戌,至楚州。丁夘,至扬州。戊辰,上栖灵浮图。辛未,济大江至润州。戊辰,至常州。壬午,至苏州。癸未,如虎丘之山,息足千人石,窥劔池,宿望梅楼,观走砌石。将防,报恩水涸,舟不通,无马道,不果游。乙酉,济松江。丁亥,官艘隙水溺舟败。戊子,至杭州。己丑,如武林之山【即灵隐天竺寺】临曲波,观轮▯,登石桥,宿髙亭。晨望平湖,孤山江涛,穷竹道上新堂,周眺羣峰,聴松风,召灵山永吟,呌猿山童学反舌声。癸巳,驾涛江逆波至富春。丙申,七里滩至睦州。庚子,上杨盈川亭。辛丑,至衢州,以妻疾止行,居开元佛寺,临江亭后。三月丁未朔,翺在衢州。甲子女某生。四月丙子朔,翺在衢州,与侯髙宿石桥。丙戌,去衢州。戊子,自常山上岭至玉山。庚寅,至信州。甲午,望君阳山,怪峰直耸似华山。丙申,上于越亭。己亥,直渡担石湖。辛丑,至洪州,遇岭南使防,徐孺亭看荷华。五月壬子,至吉州。壬戌,至虔州。己丑,与韩泰安平渡江,逰灵应山居。辛未,上大庾岭。眀日至浈昌。癸酉,上灵屯西岭,见韶石。甲戌,宿灵鹫山居。六月乙亥朔,至韶州。丙子,至始兴公室。戊寅,入东防。山防大竹笋如婴儿,过浈阳峡,己夘宿清逺峡。山癸未至广州。自东京至广州水道,出衢信七千六百里,出上元西江七千一百有三十里。自洛川下黄河,汴梁过淮至淮隂一千八百有三十里,顺流自淮阴至邵伯三百有五十里,逆流自邵伯至江九十里,自润州至杭州八百里,渠有髙下水皆不流。自杭州至常山六百九十有五里,逆流多惊滩,以竹索引船乃可上。自常山至玉山八十里陆道,谓之玉山岭。自玉山至湖七百有一十里,顺流谓之髙溪。自湖至洪州一百有一十八里,逆流自洪州至大庾岭一千有八百里,逆流谓之漳江。自大庾岭至浈昌一百有一十里,陆道谓之大庾岭。自浈昌至广州九百有四十里,顺流谓之浈江,出韶州谓之韶江。题桄榔亭翺与监察御史韦君词皆自东京如岭南水道仅八千里。翺以正月十八日上舟于漕以行。韦君期以二月策马疾驱追我于汴宋之郊,或不能及。约自宣城防我于常州以偕行。既翺停舟宿留,日日以须韦君之出洛也。易期,又宣城谋疾到逆江南流。上翺以妻疾居信安四十余日,比及江西,韦君亦前行矣。上桄榔亭见韦君,纪姓名,且有念我之言。嗟夫,皆行八千里,先后之不齐也。不过十日而初谋竟▯,人事之不果,不可以前期也。题峡山寺翺为儿童时,闻山防者说峡山寺难为俦,逺地尝以为无因能来,及兹获逰,周歴五峰,然后知峡山之名有以然也。于灵鹫寺时,述诸山居之所长,而未言其所不足,如虎丘之劔池不流,天竺之石桥下无泉,麓山之力不副天竒,灵鹫拥前山不可视逺,峡山亦少平地,泉出山无所潭,乃知物之全能难也。况求友择人而欲责全耶?去其所阙,用其所长,则大小之材无遗,致天下于治平也,弗难矣。题灵鹫寺凡山居以怪石竒峰、走泉深潭、老木嘉草、新花视逺为幽。自江之南而多好山居之所翺之,对者七焉,皆天下山居之尤者也。苏州有虎丘山,则外惟平地,入然后上髙,石可居数百人。劔池上峭壁耸立,凭楼槛以逺望。五木经【元革注】樗蒲五木▯白判【樗蒲古戏,其投有五,故自呼为五木,以木为之,因谓之木,今则以牙角尚饰也。判半也,合其五投并上▯下白,故曰▯白判】厥二作雉【雉,鸟也,取二投于白上刻为鸟】背雉作牛【其刻其鸟,二投背上并刻牛,故曰背也。以雉犊为彩者,谓其悍戾,逢敌必鬬,以求胜也。虽矢马闗,亦皆角逐防遏之义也】王采四卢白雉牛【王贵也】甿采六开塞塔秃撅▯【甿贱也,其采义未详】全为王,驳为甿【全谓其不杂也】皆▯曰卢,厥防十六【庐黒白色,书曰玈弓玈矢,谓所投尽黑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文公集》卷十八 唐代李翱撰 《来南录》元和三年十月,李翱已经接受岭南尚书公的任命。元和四年正月己丑日,从旌善坊带着妻子儿女登船,进入漕河。乙未日,离开东都。韩退之、石濬川借船为我送行。第二天,到达旧洛阳城东,凭吊孟东野,于是按照东野的行程前进。濬川因妻子生病,从漕口先回去了。黄昏时,到达景云山居。第二天早晨登上方山,向南眺望嵩山,题写姓名以记别。吃过饭后,韩愈、孟郊告别,我向西归去。戊戌日,我患寒病,饮葱酒来解表,傍晚住宿在巩县。庚子日,从洛阳下游出发,停在汴梁口,便沿汴水通河进入淮水。辛丑日,到达河阴。乙巳日,停宿汴州,病情又加重,召来医生察看脉象,派人进卢县。又过两个月,丁未月初一,住宿陈留。戊申日,庄上的人从卢县又来,住宿雍丘。乙酉日,停宿宋州,病渐渐痊愈。壬子日,到达永城。甲寅日,到达埇口。丙辰日,停宿泗州,拜见刺史,借船转入淮河上游,前往扬州。庚申日,沿汴渠下行进入淮水,借风帆到达旴▯。风向相逆,天空变黑,水波激荡,便顺着潮水进入新浦。壬戌日,到达楚州。丁卯日,到达扬州。戊辰日,登上栖灵浮图。辛未日,渡过大江到达润州。戊辰日,到达常州。壬午日,到达苏州。癸未日,前往虎丘山,在千人石歇脚,窥看剑池,住宿望梅楼,观赏走砌石。将要出发时,得知报恩寺的水已经干涸,船不能通行,又没有马道,最终没有成行。乙酉日,渡过松江。丁亥日,官船漏水,船沉毁坏。戊子日,到达杭州。己丑日,前往武林山【即灵隐、天竺寺】,临近曲折的水波,观看轮▯,登上石桥,住宿高亭。清晨眺望平湖、孤山和江涛,走尽竹道到达新堂,环视群峰,聆听松风,召来灵山永吟,让叫猿山的童子学习反舌鸟的声音。癸巳日,驾船逆着波涛江水到达富春。丙申日,从七里滩到达睦州。庚子日,登上杨盈川亭。辛丑日,到达衢州,因为妻子生病停止行程,住在开元佛寺临江亭后面。三月丁未朔日,李翱在衢州。甲子日,女儿某某出生。四月丙子朔日,李翱在衢州,与侯高住宿石桥。丙戌日,离开衢州。戊子日,从常山登岭到达玉山。庚寅日,到达信州。甲午日,远望君阳山,只见奇峰直耸,像华山一样。丙申日,登上于越亭。己亥日,直渡担石湖。辛丑日,到达洪州,遇到岭南使防,在徐孺亭观看荷花。五月壬子日,到达吉州。壬戌日,到达虔州。己丑日,与韩泰、安平渡过江,游览灵应山居。辛未日,登上大庾岭。第二天到达浈昌。癸酉日,登上灵屯西岭,看见韶石。甲戌日,住宿灵鹫山居。六月乙亥朔日,到达韶州。丙子日,到达始兴公室。戊寅日,进入东防。山中竹笋大得像婴儿;经过浈阳峡,己卯日住宿清远峡。山癸未日到达广州。从东京到广州的水路,经过衢州、信州一线七千六百里,经过上元、西江一线七千一百三十余里。从洛水下黄河,经汴梁过淮水到淮阴,一千八百三十余里;顺流从淮阴到邵伯,三百五十余里;逆流从邵伯到长江,九十里;从润州到杭州,八百里,沟渠有高低,水都不能流通;从杭州到常山,六百九十五里,逆流而行,多有惊险的滩头,必须用竹索牵引船只才能上行;从常山到玉山,陆路八十里,称为玉山岭;从玉山到湖,七百一十余里,顺流而行,称为高溪;从湖到洪州,一百一十八里;逆流从洪州到大庾岭,一千八百里,逆流所行的水道称为漳江。从大庾岭到浈昌,一百一十里,陆路称为大庾岭。从浈昌到广州,九百四十里,顺流而行称为浈江;流出韶州后称为韶江。题写在桄榔亭 我和监察御史韦君词都从东京沿岭南水道前往,路程仅八千里。我在正月十八日从漕河登船出发。韦君约定在二月骑马快速赶路,在汴州、宋州一带追上我,也可能赶不上;又约定从宣城来常州接我,一同前行。后来我停船住宿,天天等待韦君离开洛阳。我们改了约期,他又从宣城计划快速赶来,逆江向南行驶。我因妻子生病在信安住了四十多天,等到达江西时,韦君也已经先走了。登上桄榔亭遇见韦君,他题写姓名,并且留下了思念我的话。唉,我们都要走八千里,先后却不能一致,不过十天,最初的计划最终就完全破灭了。人事往往不能实现,不能把预先的约定当作必然。题写在峡山寺 我小时候听山中居民说,峡山寺难以找到可以匹敌的地方;它在遥远之地,我曾经以为没有机会前来。如今得以游览,周游五座山峰之后,才知道峡山之所以有这样的名声是有原因的。我在灵鹫寺时,叙述各处山居的长处,却没有说它们的不足:比如虎丘的剑池不流动,天竺的石桥下没有泉水,麓山的景力不能与天然奇景相称,灵鹫寺前面被山峰遮挡,不能远望;峡山也缺少平地,泉水从山中流出却没有可以汇成潭的地方。由此才知道,一件事物要样样完美是很难的。何况寻求朋友、选择人才,却想要求他们样样齐全呢?去掉他们的缺点,任用他们的长处,那么大小各种人才都不会被遗漏,使天下达到安定太平,也就不难了。题写在灵鹫寺 凡是山中居处,以奇怪的石头、奇异的山峰、奔流的泉水、幽深的水潭、古老的树木、美好的草木、新开的花朵以及可以远眺为幽胜。从长江以南有许多美好的山居之处,我所亲自面对的有七处,都是天下山居中最好的地方。苏州有虎丘山,山外只是平地,进入山中后才逐渐登高,山石足以容纳数百人。剑池上方峭壁耸立,可以凭靠楼阁栏杆远望。《五木经》【元革注】樗蒲用五枚木骰子,分为玄、白两类【樗蒲是古代游戏,投掷五枚,所以称为五木;因用木制成,便称为木,如今则多用牙角并加以装饰。判,是半的意思;五枚投掷物合在一起,上面为玄色、下面为白色,所以叫玄白判】。其中两枚组成雉【雉是鸟,取两枚,在白色一面刻成鸟形】;背雉组成牛【在刻有鸟的两枚背面都刻牛,所以称为背。用雉、犊作为彩,是说它们性情强悍暴烈,遇到敌人必定争斗,以求取胜;即使是矢、马、关,也都有角逐、防遏的意思】。王彩为四卢、白、雉、牛【王,贵的意思】;甿彩为六、开、塞、塔、秃、撅、▯【甿,贱的意思;这些彩的含义未详】。全属于王,杂色属于甿【全,是说颜色不杂】。五枚全为玄色叫卢,得分十六【卢是黑白色;《尚书》说“玈弓玈矢”,这里指所投五枚全黑。
十六防者,行马时便以此数矢而隔之,他防仿此】皆白曰白,厥策八雉二▯三曰雉,厥防十四,牛三白三曰犊,厥防十,雉一牛二白三曰开,厥防十二,雉如开【如开各一】厥余皆▯曰塞,厥防十一,雉白各二,▯一曰塔,厥防五,牛▯各二,白一曰秃,厥防四,白三▯二曰撅,厥防三,白二▯三曰▯,厥防二,矢百有二十,设闗二间,矢为三【间别也,刻木为闗,雕饰之,毎聚四十矢】马防二十,厥色五【大率戏时不过五人,五色者各辨其所执也】凡撃马及王采皆又投【撃马谓打敌人子也,打子得隽,王采自专,故皆许重掷,王采累得累掷之,变则止】马出初闗叠行【谓逢可以叠马即许叠也,如不要叠亦得重马,被打着尤苦】非王采不出闗不越坑【马出闗亦自专之义也,名为落坑,义在难出,故用王采能出也】入坑有谪【其所罚随所约,并输合坐】行不择防,马一矢为坑【谓矢行致马落坑也,亦有马皆不可均融数竒而入坑者,所睹随临时所约,刘毅家无儋石储而一掷百万也】
韦氏月録序人之所重者义与生也。成义者莫如行,存生者在于养。所以为养者,资于用。用足而生不养者多矣,用不足而能养其生者,天下无之。养生之物,禁忌之术,散在杂方,虽有力者欲行之,而患不能备知。杜陵韦行防,博学多艺,能通《易传》《论语》《老聃》《庄周》之书,皆极师法,穷览百家之方,撮而集之,成两轴,各附于本月。阅之者简而详,以授于余,且曰:「齐人【唐讳民,故曰人】要术,传行寡验。行防集此书,经试验者,然后摭取,实可以有益于养生。」若执事序而名之,则所谓无翼而能飞者,必传于天下矣。余因号之为《月録》。何首乌録僧文象好养生术。元和七年三月十八日朝,茅山遇老人于华阳洞口,告僧曰:「汝有仙相,吾授汝秘方。」有何首乌者?顺州南河县人,祖能嗣,本名田儿,天生阉,嗜酒,年五十八,因醉夜归,卧野中,及醒,见田中有藤两本,相逺三尺,苖蔓相交,久乃解,解合三四,心异之,遂掘根,持问村野人,无能名,曝而干之。有乡人夌良,戏而曰:「汝阉也,汝老无子,此藤异而后以合其神药,汝盍饵之?」田儿乃筛末酒服,经七宿,忽思人道,累旬力防健,欲不制,遂娶寡妇曾氏。田儿因常饵之,加飡两钱,七百余日,旧疾皆愈,反有少容,遂生男,乡人异之。十年生数男,俱号为药。告田儿曰:「此交藤也,服之可夀百六十嵗,而古方本草不载,吾传于师,亦得之于南河。吾服之遂有子,吾本好静,以此药害于静,因絶不服。女偶饵之,乃天幸。」因为田儿尽记其功,而改田儿名能嗣焉。嗣年百六十嵗乃卒,男女一十九人,子庭服亦年百六十嵗,男女三十人,子首乌服之,年百三十嵗,男女二十一人。安期叙交藤云:「交藤味甘温,无毒,主五痔,腰腹中宿疾,冷气,长筋,益精,令人多子,能食,益气力,长肤,延年,一名野苗,一名交茎,一名夜合,一名地精,一名桃栁藤,生顺州南河县田中,岭南诸州徃徃有之。其苖大如木藁,光泽,形如桃栁叶,其背偏独单,皆生不相对,有雌雄,雄者苖色黄白,雌者黄赤,其生相逺,夜则苖蔓交,或隐化不见。春末、夏中、初秋三时,▯晴眀日,兼雌雄采之,烈日曝干,散服酒下良。采时尽其根,勿洗,乗润以布帛拭去泥土,勿损皮,宻噐贮之,毎月再曝。凡服偶日二、四、六、八日是,服讫以衣覆汗出,导引,尤忌猪羊肉血。」老人言讫,遂别去,其行如疾风。浙东知院殿中孟侍御识。何首乌尝饵其药,言其功如所传。出賔州牛头山,苗如萆薢,蔓生,根如杯拳,削去侧皮,生啖之,南人因呼为何首乌焉?元和八年八月録习之,凉武昭王裔也。贞元间进士,调挍书郎,知制诰,终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捡挍戸部尚书。其性鲠介,喜为危言,仕不得显従。昌黎公逰,与皇甫持正并推当时。叶石林评其文词髙古,可追配韩苏。舜钦评其理过于栁。总集凡十有八巻,共一百三首,皆杂著无歌诗。今逸其疏,引见待制官及欧阳詹传二首,惜无従攷。迩来抄本末附戏赠诗一篇云:「县君好塼渠,绕水恣行逰。鄙性乐疎野,凿池便成沟。两防植芳草,中央漾清流。所尚既不同,塼凿各自修。従他后人见,境趣谁为幽?」鄙拙之甚。又《传灯録》载其赠药山僧一篇云:「链得身形似鶮形,千秋松下两函经。我来欲问西来意,云在青天水在瓶。」风味亦不相类。又韩文公逺逰聮句亦载一聨云:「前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其诗句仅见此耳,或病其不长于作诗,信哉!湖南毛晋识。李文公集巻十八
译十六分的规则是:行马时便用这些数目的矢来阻隔,其他得分也仿照此例。五枚全为白色叫白,得分八;两枚雉、两枚玄、一枚白叫雉,得分十四;三枚白叫犊,得分十;一枚雉、两枚牛、三枚白叫开,得分十二;雉如开【每种各一枚】;其余全为玄色叫塞,得分十一;两枚雉、两枚白、一枚玄叫塔,得分五;两枚牛、两枚玄、一枚白叫秃,得分四;三枚白、两枚玄叫撅,得分三;两枚白、三枚玄叫▯,得分二。共有矢一百二十支,设置两道关口,矢分为三份【间,是分别的意思;刻木制成关口并加以雕饰,每一组四十支】。马有二十分,颜色有五种【大体上游戏时不超过五个人,五种颜色分别标明各人所执】。凡是击打马以及得到王彩,都还可以再次投掷【击马,是指打击敌人的棋子;击中棋子而获胜,王彩又可以自行决定,所以都允许重复投掷;王彩连续得彩就连续投掷,变了彩便停止】。马从第一道关口出来后可以叠行【是说遇到可以叠马的情形就允许叠马;如果不叠,也可以再次走马;被击中尤其痛苦】。不是王彩,不能出关,也不能越过坑【马出关也是自行决定的意思;名为落坑,意思是难以出来,所以要用王彩才能出去】。进入坑中要受惩罚【惩罚根据约定执行,输给合坐的人】。行走时不选择得分,马一支矢便成为坑【是说矢行进而使马落入坑中;也有马都不能平均分配,因数奇而进入坑中的情形,所见情形按当时约定处理;就像刘毅家中没有一石粮食储备,却一掷百万。《韦氏月录序》人所看重的,是义和生命。成就义德没有比实行更好的,保全生命在于调养。调养所凭借的,是日常用度。用度充足却不能调养生命的人很多,用度不足却能够调养生命的人,天下没有。养生的物品和禁忌的方法,散见于各种杂方之中,即使有力量的人想要实行,也担心不能全部了解。杜陵人韦行防博学多艺,能够通晓《易传》《论语》《老聃》《庄周》等书,都深入领会其中的师法;又广泛阅览百家养生之方,撮取汇集,编成两卷,分别附在相应月份之后。阅读这部书,内容简约而详备。他把书交给我,并且说:“齐人的养生要术【唐代避讳‘民’字,所以称为‘人’】,流传实行后很少有验证。行防编集此书,都是经过试验的,然后择取,确实可以有益于养生。”如果您替这部书作序并为它命名,那么所谓不生翅膀也能飞翔的东西,一定会传遍天下。我因此把它命名为《月录》。《何首乌录》僧人文象喜好养生之术。元和七年三月十八日早晨,他在茅山华阳洞口遇见一位老人,老人告诉他说:“你有成仙的相貌,我传授给你秘方。”有一种何首乌:顺州南河县人,祖名能嗣,原名田儿,天生无阴,嗜好饮酒,五十八岁时因醉酒夜归,躺在野外。醒来后,看见田里有两株藤本,相距三尺,藤蔓互相交缠,过了很久才分开,分开后又合拢,如此三四次;他心中觉得奇异,便挖出根来,拿去询问乡村野人,没有人能说出它的名称。有乡人夌良开玩笑说:“你是阉人,年老又没有儿子,这种藤很奇异,后来能够交合,或许是神药,你为什么不服食它呢?”田儿便把它筛成末,用酒送服。过了七个夜晚,忽然产生了行房的念头;又过了几十天,精力强健,欲望无法抑制,于是娶了寡妇曾氏。田儿因此经常服食,每次增加饭食二钱;七百多天后,旧病全都痊愈,面容反而年轻,终于生了儿子,乡人都觉得奇异。十年间又生了几个儿子,都称作药。田儿告诉他说:“这就是交藤,服食它可以活到一百六十岁;可是古代方书、本草都没有记载。我从老师那里传得此方,也是在南河得到的。我服食它于是有了儿子;我本来喜好清静,因为这种药妨害清静,所以后来完全不再服用。女子偶然服食它,也是上天的幸运。”于是把田儿的功劳全部记下,并把田儿改名为能嗣。能嗣活到一百六十岁才去世,有男女十九人;他的儿子庭服也活到一百六十岁,有男女三十人;他的儿子首乌服食此药,活到一百三十岁,有男女二十一人。安期叙述交藤说:“交藤味甘、性温,无毒,主治五痔、腰腹中的宿疾和寒气,能使筋脉舒长、补益精气,使人多子、能食,增强气力,滋长肌肤,延年益寿。又名野苗、交茎、夜合、地精、桃柳藤,生长在顺州南河县的田中,岭南各州往往都有。它的幼苗大如木藁,光泽,形状像桃树、柳树的叶子;叶背偏斜而独生,叶片都不相对。有雌雄两种:雄株的苗色黄白,雌株的苗色黄赤;两株生长时相隔较远,夜间藤蔓交缠,有时隐没不见。春末、夏中、初秋三个时节,等到晴朗的日子,雌雄一同采收;在烈日下晒干,研末服用,以酒送下最好。采收时要把根全部挖出,不要洗,趁湿润时用布帛拭去泥土,不要损伤外皮,放入密闭器物中保存,每月再晒两次。凡服食宜选偶数日,即二、四、六、八日。服药完毕后用衣服覆盖,等出汗,再进行导引;尤其忌食猪肉、羊肉和血。”}], 老人说完,便告别离去,走得像疾风一样快。浙东知院、殿中孟侍御识。何首乌曾服食这种药,说它的功效正如传说所说。它出产于宾州牛头山,幼苗像萆薢,蔓生,根像杯子或拳头;削去外侧的皮,生吃它,南方人于是称它为“何首乌”。元和八年八月记录并熟习此事。他是凉武昭王的后裔。贞元年间考中进士,调任校书郎,任知制诰,最终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他性情鲠直耿介,喜欢发表激切的言论,做官却始终未能显达。昌黎公韩愈与他交游,又和皇甫持正一起推重他为当时的人才。叶石林评论他的文章辞采高古,可以追配韩愈、苏轼。舜钦评论说,他的义理胜过柳宗元。总集共十八卷,合计一百零三篇,都是杂著,没有歌诗。如今散失了其中的奏疏,以及《见待制官》和《欧阳詹传》两篇,可惜没有办法考察。近来抄本末尾附有一首戏赠诗,说:“县君喜爱砌砖渠,绕着水边任意游览。我性情鄙朴,喜欢疏放荒野,凿个池子便成了一条沟。两旁种植芳草,中间荡漾着清流。所崇尚的既然不同,砌砖和开凿便各自修治。任凭后人来看,这里的境界情趣,谁认为它幽静呢?”实在鄙陋拙劣得很。又据《传灯录》记载,他赠给药山僧人一首诗说:“炼成身形像鶮形,千秋松树下有两函经。” “我来是想问西来之意,云在青天,水在瓶中。”诗的风致也完全不相同。又《韩文公远游联句》中也载有一联:“前方怎么会灼灼明亮,此去确实路途悠长。”他的诗句只见到这些罢了。有人或许批评他不擅长作诗,确实如此!湖南毛晋识。《李文公集》第十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