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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四库全书·杨忠愍集》（明）杨继盛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杨忠愍集 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杨忠愍集》三卷，是明代杨继盛所撰。杨继盛字仲芳，号椒山，是容城人。嘉靖丁未年考中进士，官做到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他因为上疏弹劾严嵩，被严嵩构陷，和张经一起弃市处死。后来追赠太常寺卿，谥号忠愍。其事迹详见《明史》本传。杨继盛本来以经世济民和气节自许，不屑于专心经营文字。后人敬重他的人品，搜集残篇编成此集。又承蒙世祖章皇帝亲自撰写序文，表彰他的忠诚。一经褒扬，便如同虽隔万世仍然生存。所以即使是朽坏虫蛀的旧编，也更加珍重爱惜。此本是康熙年间萧山章钰校订的。全书奏疏一卷、杂文一卷、诗一卷，行状、碑记另编为一卷，附在后面。其中论马市、弹劾严嵩的两篇奏疏，史传受体例限制，只保存了大略；集本则收录全文，披肝沥胆，刚正直率的气概宛然如生。自作年谱一篇，使他的学问和人品始末都清楚显现出来，尤其是史传无法详尽记载的。遗嘱一篇，写于临刑前一夜，墨迹至今仍由世代守护。在仓促危急之际，数千字没有一个字涂改，更足以看出他的修养。文辞虽质朴，但忠孝之意自然流露，尤其足以感动百代之后的人。只是年谱中自记曾跟随韩邦奇学习乐律，并记夜梦虞舜一事，颇为怪异。然而杨继盛不是妄言的人，大概是思考到了极深之处，因心中所想而构成了梦中形象。《世说》记载，卫玠曾以梦境询问乐广，乐广说这是思念所致。《管子》说：“反复思考，鬼神也会与之相通。”这本来也是合乎情理的。过去吴与弼编写日录，自称梦见孔子，人们怀疑那是假的。杨继盛这句话颇与此相似，但明代以来没有人怀疑他；这就取决于他本人的品行，有些事不必等待言辞争辩便可明白了。乾隆四十二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杨忠愍集目录 卷一 奏疏 卷二 序 引 跋 说 记 书 祭文 卷三 诗 卷四 附录 碑记 ●杨忠愍集原序 我小时候读《王章传》，眼泪流满面，突然走出去面对客人，连仪容都无法修饰。客人惊讶地询问原因，我说：“我是因为读了王仲卿的传记。”后来读到杨椒山亲自撰写的年谱，惊叹道：“这不就是王仲卿吗？”王仲卿在长安求学，独自和妻子居住，生病时连卧被都没有，只能钻进牛衣里。杨椒山读书时没有卧被，情况也相同。王仲卿任谏大夫，升任左曹，揭发宦官石显，被免去官职。杨椒山任南部员外郎，升任北部，弹劾咸宁侯仇鸾，被降为典史。他们都从司隶校尉起步，王仲卿升任京兆尹后，立即弹劾皇帝的舅舅、辅政大将军王凤，被下廷尉狱，后来死去；杨椒山从刑部员外郎起步，升任兵部武选司，立即弹劾宰相严嵩，被下诏狱处死。两人又有相同之处：王仲卿上封事是因为日食，杨椒山入奏也因为日食；王仲卿获罪是因为指斥张美人，杨椒山获罪也因为牵连两位亲王。不同的是，两人的妻子都阻止丈夫上书，而杨椒山的妻子张夫人还请求代丈夫去死，王仲卿的妻子却没有这样做。不过王仲卿下狱时，妻子和女儿也同时被收捕关押。女儿十二岁，一天夜里起来号哭说：“平时狱卒在狱门上呼喊囚犯，数目常常到九人，今天数到八人就停止了，先死的必定是父亲。” 到了早晨，王仲卿果然死了；他的妻子和女儿被迁徙到合浦。这样看来，他妻子遭受的惨祸比椒山的妻子更加严重。我曾经进入史馆，询问同馆官员杨椒山的传记是否已经编定，他说：“还没有抽签分派。”我说：“他是这一代少有的杰出人物，难道不能特意先起草传记，再等待抽签分工吗？”同馆官员没有回答。后来我隐约听说，史馆中有人递上札子说：“孝宗不是贤明的君主，阳明不是道学家，东林党人不是君子。有人说，儒者论事只应当用迂曲来保全自己，不应当采取激烈正直的做法。东林党人的争论，常常开始于意气，最后成为朋党；这些都是嘉靖、隆庆年间刚愎直率的风气所开启的。”这大概是在暗中指斥椒山。我说：“那么像汉代王章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君子吗？”他说：“王章不知轻重，以高亢的言论招致杀身之祸，哪里算得上君子？您没有读过胡氏致堂的那些史论吗？他对于两汉人物，大多诋毁他们不值一钱；因此朱氏为王荆公作传，称他为名臣，却称秦会之太师是最有骨力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不轻率行动。岳忠武死了，还被讥讽为横冲直撞；他只知道直向前方厮杀，不知道变通，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我气得胸闷，只好离开。然而回去查阅旧史，看到赵宋两朝因关系君国而惨死的人不下十人百人，而《宋史·忠义传》中却没有一个讲学之徒列名其中，这才明白，轻视事功、又轻视气节，都是宋学的陋习，并非人之常情。如今我离开史馆又十多年了。康熙戊寅年，同乡章梅溪先生因感念椒山的为人，取来椒山传下的年谱，又汇合他的生平诗文，编成四卷，准备刊刻出来让世人看到，并请我作序。我读这些文章时，泪水滴滴落下，就像过去读《王章传》时一样。章先生虽然不讲学，却没有泯灭自己的本心；他作为文坛中的杰出人物，能够攻治经学家的学问，年纪还不到贾谊，却独能振作奋发、慷慨激昂，听到椒山的遗风便受到激励而奋起。他又搜集椒山的遗文，唯恐不能流传后世，急切地刊示天下，这不正是君子所用心的地方吗？椒山是文士，至于他是否真正合于圣人之学，我不知道。然而读他的奏疏，便能知道君臣之义；读他的训诫儿子的文章，便能知道父子之情；读张夫人代丈夫所上的奏疏，便能知道夫妻之情；读王继津的书信以及弇州王氏所作的行状，便能知道朋友之间的交往。至于兄弟之情，年谱中的记载更是清楚明白。近来谈论学问的人，动不动就轻视事功、看轻气节，甚至有人攻击阳明之学来显示自己的得意。阳明的事功，固然应当有所轻视；然而气节却是君子的大纲。椒山不幸与王章相同，两汉儒术长期不为宋学所容，而阳明又不幸在龙场以前与椒山相似。道学既然难以称道，而两人的气节又远远不如权相的骨力。然而仍有人像章先生这样，愿意读他们的书，感念他们的为人，唯恐他们不能流传后世，急切地刊示天下；这说明人心还没有灭亡，君子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世上有人看到这部集子而受到激励吗？那也只要像我读《王仲卿传》那样读它就可以了。康熙戊寅年秋八月，萧山毛奇龄，字初晴，题记。●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愍集卷一 （明）杨继盛撰 ○奏疏 请求废止马市的奏疏

译兵部车驾清吏司署理员外郎事务主事臣杨继盛谨慎上奏：为请求皇上作出圣断，停止开设马市，以保全国威，杜绝边患。臣由南京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任满考核来到京城，升任现在的职务。承蒙皇上养育、选用的恩德，即使粉身碎骨，又怎么能够报答万一？何况臣身居兵部，专门负责马政，看到开设马市的错误，难道敢苟且逃避祸患，随同众人沉默不言吗？臣私下认为，去年贼寇违逆天道，大肆猖獗，侵犯我国城池，杀害我国百姓，掳走我国妻女，焚烧我国房舍，惊扰我国陵寝，对我国的侮辱已经达到极点。臣在南都听到这个消息，头发直竖，肝肠寸断，恨不得身上生出两只翅膀，飞到京城去，剿灭叛贼，报国家之仇。如今恭逢皇上赫然震怒，选拔将领、训练军队，限定日期出兵，声讨罪行而进行征伐，以报百万百姓的仇恨，以洗雪城下陵寝受辱的耻辱。不仅天下臣民共同庆幸，我朝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一定更加庆幸。等臣来到京城，看见俺答请求开设马市的书信，极其放肆无礼。臣私下以为，这必将触犯圣怒，皇上征讨的决心已经确定，问罪的军队绝不能停止。等到朝廷大臣会议讨论时，题本奉到皇帝的钦定，却批准暂时开设马市。臣不禁仰天大喊，长声叹息道：“国事竟到了这个地步吗！国事竟到了这个地步吗！”汉武帝、唐太宗，不过是两个霸主罢了，尚且能够威震域外，气势压倒突厥。凭皇上的英明勇武、国家的全盛局面，以及埋伏在民间和低位的英雄豪杰、勇夫壮士，又多得数不清，怎么反而不能生擒贼寇首领，剿灭其族类，却要采取这种不得已的下策呢？臣请求把开设马市的十条不可行之处陈述给皇上。所谓开马市，不过是和议的另一种名称。即使贼寇一向臣服，也尚且不应谈及此事；何况去年入侵，杀掳如此惨重，这是神人共同愤恨、不共戴天的深仇。如今不但不能声讨罪行、报仇雪恨，反而同他们进行这种和议，怎么能向上消解列祖列宗的愤怒，向下平息百姓的仇恨呢？这是忘却天下大仇，第一不可。信义是君主最重要的宝物，即便普通男女尚且不能稍微失去信义，何况尊贵的天子呢？皇上北伐的命令屡次下达，这是臣民共同知道、四方夷狄共同听闻的。如今各处兵马都已集结，粮草器械都已准备妥当，天下人日夜伸长脖子盼望王师出征，真像大旱时盼望云雨一样。现在却突然提出开马市的建议，那么平日选将练兵是为了什么？准备粮草、精整器械又是为了什么？这不是要使百姓仰望王师的心意落空吗？这是失去天下的信义，第二不可。君主居于中央控制外部，统率四方夷狄，是凭借国家威严的分量使他们屈服。如今以堂堂天朝的尊贵身份，却降低身份同贼寇进行交易，这岂不是混淆天地、把冠冕和鞋子放在同一器物中，将不被天下后世耻笑吗？这是损害国家的重大威严，第三不可。天下豪杰听到贼寇杀害百姓的惨状、奸污掳掠妇女的耻辱，愤恨不平的气势都想同叛贼决一死战；即使深山穷谷中的隐士，也愿意出山来报天下之仇。如今一开马市，大家就会互相说：“朝廷忘记了百姓的仇恨，厌弃使用兵甲了，还要我做什么呢？”这样一来，隐居的人将不肯出山，在册籍中的人也将谋求离去。将来再想召集号令，谁肯奋起响应？这是毁掉豪杰效力的志向，第四不可。自从去年发生大变之后，天下人很是讲求武事，即使儿童和儒生，也知道学习军事。这股势头一旦发动，兵将就会日益强盛。如今一开马市，大家就会互相说：“中国和外域已经和好，天下已经没有事情了，还要武力做什么？”负责边镇的人会日益放松封疆守备，不负军事责任的人也会更加助长苟且偷安的气息。废弛日久，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靠什么整顿？这是使天下修习武备的心志松懈，第五不可。宣府、大同的百姓怀有二心已经很久了；过去即使有同贼寇交通的事情，仍然害怕王法严厉，不敢任意放纵。如今马市一开，他们的交通往来竟成为王法所不禁止的事情，将来勾结引来祸患，哪里说得尽？这是打开边方与贼寇相通的门户，第六不可。天下百姓苦于水旱灾害和徭役征发，人人都有思乱之心，只是害怕国家的兵威，不敢变乱。如今一开马市，他们都会认为天下兵威已经衰弱，连这样愚蠢丑陋的贼寇都不能制服，百姓群起为盗，又怎么能够控制？那么将来腹心之地发生变乱，哪里说得尽？这是使百姓不安的苗头兴起，第七不可。去年贼寇深入境内，虽然没有看见双方交战，但他们仍以为我军仓促之间没有准备，他们疑惧我军的心理还在。如今皇上声讨罪行、发兵征讨，调集军队已经半年，到现在却只因为开设马市，他们就能窥见我方虚实，眼中又哪里还会把我们放在心上？这是增长贼寇轻视中国的心理，第八不可。贼寇性情诡诈多变，深谋巧计反而超过我们；我们想用此事牵制他们，却不知道实际上是他们借此愚弄我们。有时派遣重臣携带金帛到边境，等候开市，而他们违约不来交易，也未可知；有时趁交易之机立即猖獗，冲撞关隘而入，也未可知；有时今天交易，明天就入侵，也未可知；有时派众人入侵，却借口说是别的部落入侵，也未可知；有时拿疲弱的马匹却索取高价，有时借买卖马匹而额外索求重赏，有时买马之后另有格外而难以承受的要求，也都未可知。这样，我们不能用此事牵制他们，反而让他们能够愚弄我们，这是落入贼寇狡诈的计谋，第九不可。贼寇所产的马匹是有限的，中国所能产生的财富也是有限的。大同的马市一旦开设，宣府、延绥等地的马市一定也不能停止。按马匹和银两的数目计算，每年买马大约数十万匹，四五年间就需要得到数百万匹马；

译每年大约要用银数百万两，四五年间就要耗费银数千万两。一旦贼寇的马匹用尽，中国的财力也告匮乏，将怎样安排长久的计策？将来又靠什么维持？这是中国的财力和贼寇的马匹两方面都难以持续，第十不可。那些提出开马市建议、用来欺骗皇上的人，他们的谬论不过有五种。有人说：对外开设马市，暂时把它作为牵制贼寇的办法；对内修整武备，实际上作为战守的计策。却不知道开马市正是用来牵制我们，而不是用来牵制他们。贼寇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请求开马市以后，或许还会提出别的请求，我们答应；再提出请求，又答应。他们不停地请求，逐渐达到非常难以承受的程度；一旦有一件不合心意，他们就违约，那么他们入侵便有了借口，我们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反而成了失信。谁能说贼寇没有满足的欲望，可以用买马的小利来牵制他们呢？如果说想修整武备、谋划战守，即使不用这种牵制办法也可以做到，这就是这种说法的第一个错误。有人说：如今急需马匹，正想买马；一旦开设马市，我方马匹逐渐增多，他们的马匹逐渐减少，岂不是双方都方便吗？然而买马不是用来耕田驾车，不过是为了征讨而已。如果交易果真能够换来太平，那么买马又将用来做什么？岂不是反而增加饲养它们的麻烦吗？何况贼寇以马为生，他们哪里肯把自己骑乘的良马卖给我们？不过是把瘦弱不堪、不能适应水草的马匹卖来罢了，这些马不久就会一起死掉而已。这是这种说法的第二个错误。有人说：起初答应买马，暂且把贼寇的心牵制住，将来再答应他们入贡，就可以作为长久之计。所谓进贡，难道是古代所说的四方来宾、归服天子吗？不过是我们用厚利贿赂他们，姑且避免他们眼前入侵；他们贪图我们的厚利，暂且答应眼下不入侵罢了。何况买马，我们还可以略微补偿所花的费用；答应入贡，则是他们空手来领取厚利。这样，买马是获得小利却没有名义，开放进贡虽有名义却耗费巨大。买马固然不可，允许进贡难道就可以吗？这是这种说法的第三个错误。有人说：贼寇虽然狡诈，却最不失信。看他们声称某时抢掠某地，从来不误期，就可以验证。他们既然答应买马之后不再来，就一定能保证不再入侵。却不知道贼寇的种类日益繁多，加上掳掠人口日益增加，他们日常的衣食器用全都依赖从中国取得。买马所得的利益，哪里足以完全供应他们的开销。他们又不全都是义士，谁肯守着一点小信用，甘愿因饥寒交迫直到死亡呢？即使稍微能够牵制他们，也不过暂时保住一两年无事罢了。两三年以后，将会怎样处理？这是这种说法的第四个错误。又有人说：好战是不祥的，不可轻易使用武力。与其劳师动众，到千里之外征讨，胜负又难以预料，哪里比得上暂时开设马市，休兵息民，赶快整顿内部政务更好呢？唉！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在损害国家的兵威，使贼寇日益壮大。天下的大事如果因此败坏，一定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如果说好战不祥，那么舜征讨三苗、周文王遏制莒国、商汤讨伐葛伯、武丁讨伐鬼方，难道全都是不祥之事吗？大概春天生长、秋天肃杀交替运行，正是上天生养万物的规律；恩赏、兵事、刑罚并用，是王者驾驭天下的权力。譬如人的身体，四肢全都生了痈疽，毒气每天向内侵攻，却还只顾专吃膏粱厚味而害怕使用药物和砭石，难道不会损伤元气吗？这是这种说法的第五个错误。以上十条不可行和五种谬论，明白易懂，那么开马市对中国不利就清楚了；而对贼寇却非常有利。几十年来，贼寇把中国百姓当作佃户，秋收后便进来收租；即使已经得计，仍然有来回奔走的劳苦，有日夜杀人的辛劳。去年入侵时，没有人敢同他们交战，他们已经窥探到了我方虚实。所以如今请求开马市，就可以坐等收取中国的厚利。何况许多马匹本来就是从中国掳去的，春天草枯时便拿来交易，秋后马肥了又进来再次掳掠，到了来年春天又再次交易，用循环往返的马匹获得青蚨般的钱财利益。从前他们还只是出门收租的人，今天却轮到我们成为上门交租的户主。臣说到这里，愤恨哪里说得尽呢？这件事对贼寇有利，对中国不利。满朝臣工都知道不可行，却有人敢于提出并推行，没有一个人敢于反对制止，这是为什么？那些提出并推行此事的人，心里认为征讨之事已经难以收拾；贼寇再次入侵，皇上刚明，必定追究谋划国事者不忠、专门负责征讨者不勇、贻误军机者的罪责，那些误事的祸患又怎么能逃脱？何况此前与贼寇交通已经取得成效，不如委曲求全促成开设马市，或许还可以苟延两三年；以后的时局如何还不知道，姑且暂时免除眼前的祸患，暂时保住眼前的宠遇。即使贼寇违背约定，还可以再设法推脱，也还不晚。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皇上之所以专门宠信任用他们，礼遇优厚，所给予的爵位贵重、赏赐丰厚，是想让他们主持国家大政，征讨叛贼，难道只是想让他们开马市而已吗？那些不敢反对并制止此事的人，心里认为事权既不在自己，时势又已经到了混乱不明的地步；有些人想把重担推给别人，却没有办法，我又何必冒险承担祸患？假如有所进言，而马市停止开放、边防因此松弛，贼寇再次深入，那么一定会归罪于主张停止马市的人，再加上误国的罪名。与其如此，哪里比得上大家隐默不言、因循敷衍更好呢？然而贼寇入侵或不入侵，并不取决于马市开不开。此前从来没有人提出开马市又加以制止，去年贼寇为什么仍能深入？如今停止开马市，贼寇即使入侵，也同去年一样罢了。制止开马市的人，难道哪里会误了天下的大事吗？臣以孤寒进士的身份初入仕途，父母早亡，妻子儿女没有依靠，并非不知道沉默可以自保、议论政事可以招祸。臣私下想到，皇上当初震怒奋武，气势如此壮盛；命令将领征讨，志向如此勇决，那么就知道今天开马市是建议者的奸计，绝不是皇上的本心。凭皇上的英明勇武，却有臣下庸懦软弱、逃避责任，不能符合皇上的心愿。想要推行皇上的意旨，却手脚麻痹不能行动，实在令人深为痛恨。这件事关系国家盛衰的关键，臣难道敢预先担忧后患而忍心沉默吗？

译伏望皇上俯察臣愚昧而直率的进言，回想当初想要征讨的志愿，考虑贼寇的欲望难以满足，并不是买马的小利就能使他们归心。祖宗的社稷无穷无尽，不是苟且安稳两三年无事就可以永远保住基业。请收回成命，停止开设马市，专心锐意整顿军备，坚定征讨的决心，务必把俺答擒到宫阙之前，把丑类驱逐到海外，使贼寇畏惧我们，而我们仍然像过去一样防备他们，那么上有祖宗之灵庆幸，下有臣民庆幸。谨此上奏。奉圣旨：这件事边臣上奏已经很久了，又召集官员开会讨论。杨继盛既然有这样的见解，为什么不早说？如今派出的官员已经出发了，你却肆意上渎奏章，极力阻挠边防事务，动摇迷惑人心。而且本奏中脱漏了一个字，着锦衣卫拿送镇抚司，拷打审问后再来报告。请求诛杀奸臣的奏疏 兵部武选清吏司署理员外郎事务主事臣杨继盛谨慎上奏：为感激皇上的天恩，舍弃自身谋求报答，请皇上作出圣断，早日诛杀奸险巧佞、专擅权力的贼臣，以澄清朝政，杜绝边患。臣此前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进谏阻止马市，因为进言不及时，奏本中又脱漏文字，罪当下狱；被逆臣仇鸾威逼属下的审问官，把臣的手指拶折，夹断胫骨，必定要置臣于死地。承蒙皇上圣恩，只作薄罚并降职谪调，不到两年又升任现在的职务。像臣这样孤立耿直的罪臣没有死在仇鸾手中，已经是万幸；如今又升迁得这样快，那么从今以后的岁月，都是皇上使臣重新活过来的生命；从今以后的官职，都是皇上亲自赐予的职位。臣蒙受这样莫大的恩德，凡是有益于国家、可以仰报万一的事情，即使死了也不会顾惜；臣日夜只害怕不能找到舍身报恩的办法，而没有比请求诛杀贼臣更为急迫的事情了。何况臣身居兵部，以讨伐贼寇为职责；然而贼寇并不专指外部的祸患，凡是有害于社稷和百姓的人，都可以称为贼。臣看大学士严嵩，窃取权柄，误国害民，难道不是天下第一大贼吗？如今在外的贼寇，只有边境的最为紧急；在内的贼寇，只有严嵩最为严重。外部贼寇是边境的盗患，如同皮肤上的疮疥；严嵩这样的贼臣是门庭中的寇患，是心腹之害。贼患有内外之分，进攻应当有先后；从来没有不除掉内贼而能够消灭外贼的。因此臣请求诛杀严嵩这个贼臣，应当排在剿灭贼寇之前。况且严嵩的罪恶已经满盈，神人共同愤怒，徐学诗、沈炼、王宗茂等人已经多次弹劾他。但他们只说了严嵩贪污这一小方面，却从未揭发严嵩僭越窃权的罪行。严嵩奸诈谄佞，又善于巧妙掩饰，足以反过来诬陷言官有错。皇上仁慈宽恕，希望严嵩感念容留他的恩德，改邪归正，所以严嵩得以窃居高位至今。严嵩在这种时候，本应日夜感恩改过，哪里想到他只是害怕弹劾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反而更加秘密地经营弥缝掩饰的计策；凭借皇上留下他的机会，越发肆无忌惮。众恶全部具备，四端已经断绝，即使违背经义、背弃正道，招来天下后世的唾骂，也有所不顾。幸亏皇上敬天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上天恐怕奸臣危害皇上的治理，屡次显示灾异来警告。去年春天雷声长久不响，占卜说是大臣专政；然而大臣没有谁比严嵩更大，专政也没有谁超过严嵩。去年冬天，太阳下面出现红色，占卜说是下面有叛臣。所谓叛，并不是说谋反；凡是心不在君主、背离君主的人，都叫作叛臣。既然如此，背叛君主的大臣，又有谁超过严嵩呢？至于各处地震，以及日月交食等灾变，它们的灾异都应当应验在严嵩这个贼臣身上；可是皇上每天侍近他身边，却没有察觉，上天仁爱而加以警告的心意，恐怕也要因懈怠而落空了。没有想到皇上聪明果断，竟甘愿受严嵩欺骗；既然不相信人们的言论，连上天显示的警告也不醒悟，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臣冒昧把严嵩专政、背叛君主的十大罪行陈述给皇上。我的太祖高皇帝亲眼见到宰相专权的祸害，于是下诏天下废除中书省丞相，设立五府、九卿分别处理各项政务；殿阁大臣只负责顾问，掌管制诰草拟，不得参与裁决国家大事。因此《祖训》中记载说：“以后子孙做皇帝时，臣下若有人建议设立丞相，本人凌迟处死，全家处死。”这是为圣明子孙考虑得极其深远。等到严嵩担任辅臣，却俨然把自己当作丞相，挟持皇上的权力，侵犯各部门的事务。凡是府、部上报的每件事情，最初都只先呈递稿件，然后才敢办理；到了现在，却要先当面禀报，然后才敢起草。严嵩的值房前，百官奔走如同集市；府、部、堂、司派往严嵩那里的人络绎不绝。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严嵩作主，稍有违背，显而易见的祸患立即出现。等到事情失败，又把罪责推给别人；即使是从前的丞相专横放纵，也没有像他这样严重的。这样，严嵩虽然没有丞相的名义，却拥有丞相的权力；拥有丞相的权力，却又不承担丞相的责任。因此各官升迁时，还没有来得及向皇上谢恩，先去拜谢严嵩，因为他们只知道事权出自严嵩，只知道害怕严嵩、向严嵩奉承罢了。这是破坏祖宗既定法制，第一大罪。权力，是君主用来统率天下的工具，不可一日下移，臣下也不可有丝毫僭越。皇上命令严嵩票拟奏本，本来是任用大臣筹划政务的诚意；哪里想到严嵩一有票拟奏本的职任，便窃取了施恩威、行赏罚的权力？比如皇上任用一个人，严嵩就派人先去报告说：“这是我票拟奏本推荐他的。”等皇上罢黜一个人，严嵩又向众人扬言：“这个人不亲近依附我，所以票拟奏本把他罢免了。”皇上宽宥一个人，严嵩就派人先去报告说：“这是我票拟奏本救了他。”等皇上处罚一个人，严嵩又向众人扬言：“这个人得罪了我，所以票拟奏本报告了他的罪行。” 凡是稍微得罪严嵩的人，即使小心躲避，严嵩也会另找奏本，附带提出意见，传达圣旨来报复陷害。这样，严嵩窃取皇上的恩惠，用来收买自己的恩德；借用皇上的刑罚，来彰显自己的威势。因此群臣感激严嵩的恩惠，超过感激皇上的恩典；害怕严嵩的威势，超过害怕皇上的惩罚。任用、罢黜、赏赐、惩罚的权力既然归于严嵩，大小臣工又全都依附于严嵩，严嵩的胆量和野心难道不会很快变得更加膨胀放肆吗？臣没有想到皇上的英明决断，竟会把权力假手于贼臣，到了这种地步。这是窃取皇上的大权，第二大罪。臣下有了善行归功于君主，有了过错归罪于自己，这是臣下侍奉君主的忠心。《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主张，就入朝向你的君主报告，然后在外面顺从君主，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臣下应当把自己的善行归于君主，使天下都称颂君主的德行，不敢彰显自己的才能来同君主争功。严嵩对皇上施政中的善举，每件事都让儿子严世蕃传话给人说：“皇上起初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这件事是我建议并促成的。”他只是害怕天下人不知道事权出自自己。如今又把圣谕和严嵩所进的揭帖刻板刊行，编成十册，名叫《嘉靖疏议》，使天下后世都认为皇上过去施行的善政，全是他安排主张的，好像皇上什么能力也没有。

译臣下有了善行便称颂君主的忠心，果真是这样吗？这是掩盖皇上治理功绩，第三大罪。皇上命令严嵩票拟奏本，本来是君主安逸、臣下劳苦的意思；严嵩却让儿子严世蕃代替票拟，任意实行父亲安逸、儿子劳苦的做法。严世蕃又约集各个干儿子赵文华等人共同会商票拟，结成奸党，使政务混乱、弊端滋长。奏本一票拟便屡次经过数手，机密难道不会泄露吗？所以圣旨还没有下达，满朝已经纷纷预先知道；等圣旨下达，便同先前所议完全相合。臣初次见严嵩时，恰逢原任职方司郎中江冕向严嵩禀报事情，说：“昨天御史蔡朴参劾守备许实等人失职，本部覆奏的题本已经写好揭帖给东楼，听说东楼已经票拟送入，不知结果如何？”东楼，是严世蕃的别号。严嵩说：“小儿已经票拟为罚俸，内部分为两等，十分清楚。皇上一定会依照拟议办理。”臣当时很疑惑，后来圣旨下达，果然如严嵩所说。既然臣亲眼见过这一件事，其他事情也可以由此知道了。此前经历沈炼弹劾严嵩，皇上把奏本交给大学士李本票拟。李本本来就是软弱平庸鄙陋之人，奔走于严嵩门下，是严嵩的心腹。他感激严嵩的恩惠，又害怕严嵩的威势，惊慌失措，茫然不知怎么办。严嵩派人询问严世蕃应当怎样票拟，严世蕃便同赵文华拟定妥当。赵文华把拟稿藏在袖中送给李本，李本抄录票拟封进，这件事是众人都知道的。即使是弹劾严嵩的奏本，严世蕃尚且能够票拟，那么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样，严嵩既以臣下身份窃取君主的权力，又让儿子分取自己的权力，百官谁敢不服从，天下谁敢不畏惧？因此当时京城有“大丞相、小丞相”的歌谣。又有歌谣说：“现在父子两阁老，将来一家全狱囚。”这是因为人们深深痛恨严嵩父子共同专擅权柄。这是纵容奸邪儿子僭越窃权，第四大罪。边疆事务的败坏，都源于功罪、赏罚不明。严嵩担任辅臣，本应辨明功罪以激励人心，却反而采取垄断权力的计策，先自己贪占军功，还想让孙子冒领两广军功；于是先安排他的表侄欧阳必进做两广总督，亲家平江伯陈圭做两广总兵，同乡御史黄如桂做广东巡按，勾结奸党、相互依附，含混拼凑，先让长孙严效忠冒领两广奏捷的功劳，升为所镇抚；又冒领琼州一人独自斩获七个首级的军功，造册交给兵部。严效忠称病，于是让次孙严鹄承袭替代；严鹄又把此前严效忠的七个首级军功一并冒领，加升为锦衣卫千户。如今任职掌管事务，有武选司昃字十九号堂稿可以查考。严效忠和严鹄都是严世蕃的儿子，跟随父亲任职并由其豢养，从未听说他们有一天离开家门到军营去；乳臭未干的孩子，怎么可能一人独自斩获七个首级，却冒报军功，滥授锦衣卫官爵？因此欧阳必进升为工部尚书，陈圭称病回京后得以掌管后军都督府的印信，黄如桂则突然升任太仆寺少卿。这样，严嵩既窃取皇上封爵赏赐的权力，用来任命自己的子孙，又因为子孙的缘故升迁自己的私党。这个坏榜样一开，仿效便成了风气；蒋应奎等人让儿子冒功、打死军士并发遣，都是严嵩首先倡导的。同样都是冒领军功，蒋应奎等人贪冒，科道官就弹劾；严嵩贪冒，人人都知道，科道官却不敢弹劾。严嵩积累的威势足以箝制天下人的嘴，由此可见。这是冒领朝廷军功，第五大罪。叛贼仇鸾担任甘肃总兵，因事被革职；嘉靖二十九年张达等人战死，正是贼寇暗中窥伺之时。假如严嵩稍有为国之心，选用一名贤将，贼寇听说后，哪里敢轻易侵犯京师？严世蕃却接受仇鸾三千两银子，威逼兵部推荐仇鸾做大将。等仇鸾冒领哈舟儿的军功时，严世蕃也因此得以升官荫子。严嵩父子当时还曾自我夸耀，认为自己有推荐仇鸾的功劳。等到仇鸾的权势日益强盛，超过严嵩，反过来欺侮严嵩，所以严嵩曾经感叹说，这是自己引虎留下祸患。后来又知道皇上对仇鸾已经产生疑心，恐怕仇鸾败露后会牵连自己，于是两人开始不和，互相诽谤，以消除当初结党的痕迹，来蒙蔽皇上的明察。然而人们不知道，起初仇鸾之所以敢于放肆，是因为仗恃严嵩在；后来严嵩和仇鸾之所以反目，是因为知道皇上对仇鸾已有疑心。勾结贼寇、背叛作逆的是仇鸾；接受贿赂、引荐任用仇鸾的，则是严嵩和严世蕃。假如没有严嵩和严世蕃，仇鸾怎么能够重新起用？即使有叛逆的阴谋，又怎么能够施行？荐举贤能者应受上等奖赏，荐举不肖者应受显著诛戮。严嵩的罪恶，又超过仇鸾。这是引荐背逆奸臣，第六大罪。嘉靖二十九年，贼寇侵犯京师，深入境内而我军失去法度，归路也已经断绝。我军奋勇作战，正好可以同他们血战，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兵部尚书丁汝夔向严嵩询问计策，严嵩本应极力主张剿灭交战，以伸张中国的威势，解除皇上的忧虑；却说：“京师和边境不同，在边境战败还可以掩饰；这里战败，皇上一定会知道。不如按兵不动，任凭贼寇抢掠满足，自然会退回去。” 因此汝夔传令不出战。等到皇上拘拿审问汝夔时，他向严嵩求救，严嵩又说：“虽然是拘拿审问，我会具写揭帖为你周旋，可以保你无事。”大概是怕汝夔供出实情，所以用这话哄骗他，使他安心。汝夔也仗恃严嵩平日有扭转乾坤的手段，因此安心不加申辩。等到汝夔临刑时，才知道被严嵩误了，于是大喊：“严嵩误了我啊！”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汝夔不出战的缘故，天下都知道是严嵩替他主张，只是皇上不知道罢了。这是贻误国家军机的第七大罪。黜免和升用官员，是君主的大权，不是臣下可以擅自专断并徇私的。刑部郎中徐学诗因弹劾严嵩和严世蕃，被革职为民。严嵩于是趁嘉靖三十年考察京官时，恐吓吏部，把徐学诗的哥哥、中书舍人徐应丰罢黜。幸蒙圣明洞察他的奸计，将徐应丰留用。徐应丰是为皇上在内廷供职的臣子，严嵩尚且敢放肆地进行私人报复，那么在内廷遭他毒手的人，又怎么数得清呢？户科都给事中厉汝进因弹劾严嵩和严世蕃，被降为典史。严嵩在嘉靖二十九年考察外官时，逼迫吓唬吏部，把厉汝进罢黜。

译厉汝进是言官，即使言论不当，皇上既然已经降了他的官，他任典史以后也没有什么过错可指责。严嵩却因为私人怨恨罢免他，那么在外任的臣子中受到他中伤陷害的人，又怎么数得清呢？严嵩是小人，所以善人君子大多与他相反。严嵩不但罢免他们的官职，还要加给他们罪名；不只惩罚本人，还要牵连子弟。因此善类几乎被清空了。当时计算正直的君子，还能有几个人呢？这就是把黜免升用的大权，皇上掌握它是为了激励天下人心，奸贼严嵩却窃取它来中伤天下善类，是专擅黜陟大权的第八大罪。严嵩既然专权，府部的权力都被他扰乱，而吏部、兵部利益最集中之处，尤其被他专擅。主管官员任用文武官员升迁时，不论人的贤能与否，只看银两多少。各级官员任职，也全都不把报效皇上放在心上，只把向奸贼严嵩纳贿当作每天的要务。将领既向严嵩行贿，就不得不剥削军士，因此军士多至无所安身，边方尤其严重。有司既向严嵩行贿，就不得不向百姓滥取，因此百姓多至流离失所，北方百姓尤其严重。一个人专权，天下都受害，道路上充满怨恨，含冤无处伸张，人人都想作乱，都想吃严嵩的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皇上虽然屡次施加抚恤的恩典，哪里足以抵偿严嵩残暴虐害所造成的祸患？如果不是皇上的德泽深厚、祖宗立法良善，天下发生剧变已经很久了。军民之心既然像这样怨恨并想作乱，我担心天下的祸患不在边境之外，而在国境之内。这是丧失天下人心的第九大罪。风俗的盛衰，关系到天下的治乱。我朝风俗淳厚，近古以来自从逆贼刘瑾当权，才开始稍有改变。皇上即位以来，亲自实行古道，所以风俗又恢复了古朴。等到严嵩担任辅臣，向上谄媚欺骗皇上，向下以贪污作为表率；凡是与他通贿往来殷勤的人，即使贪婪如盗跖，也加以推荐任用；那些不善奔走钻营、质朴笨拙的人，即使清廉如伯夷、叔齐，也加以罢黜。一个人贪婪暴戾，天下便形成这种风气。遵守法度的人被认为固执迟钝，善于投机弥缝的人被认为有才，勉励廉洁耿介的人被认为矫情偏激，善于奔走钻营的人被认为熟练于事务。卑鄙污浊形成一套，牢不可破，即使英雄豪杰也陷入其中。自古以来风俗败坏，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追究它的根源，是严嵩先喜好财利，所以天下人都崇尚贪婪；严嵩先喜好谄媚，所以天下人都崇尚谄谀。源头不洁，水流怎么会清？风俗不正，却想求天下达到太平，能办得到吗？这是败坏天下风俗的第十大罪。严嵩有这十大罪，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人们眼前。凭皇上的聪明，为什么竟像是不知道呢？大概是因为皇上对待臣下的心出于至诚，而奸贼严嵩侍奉皇上的奸诈已经达到极其神妙的地步。用极其神妙的奸诈欺骗至诚之心，难怪皇上陷入他的术中而没有察觉。我再从严嵩的五种奸计来说：最了解皇上意向的，莫过于身边侍从之臣。严嵩想托付他们来窥察圣意，所以先用财宝贿赂结交，使他们熟悉皇上在宫中的一言一动、一举一止，即使嬉笑、叹息、戏谑的声音，游观宴乐的行为，也无不报告严嵩。他们每次报告，严嵩必定用重赏酬谢。凡是圣意所喜爱、厌恶以及举措，严嵩全都预先知道，因此能够施展迎合逢承的巧术，使皇上心中喜悦。皇上看见严嵩所说所做的都符合圣意，大概是事先有人把这些情况通报给他了。因此皇上身边的人，全是奸贼严嵩的间谍，这是第一种奸计。通政司掌管进言的官职，严嵩想堵塞天下的言路，所以让干儿子赵文华任通政司官。凡是章奏送到，赵文华一定把副本送给严嵩和严世蕃，先看三四天，然后才进呈。奏本中的情节，严嵩全都预先知道。事情只要稍微有牵涉严嵩的，他就先设法替自己弥缝掩饰。听说御史王宗茂弹劾严嵩的奏本，赵文华扣留五天才上奏，所以严嵩得以辗转搜罗、修饰其中的缘故。这就使皇上接受言论的官员，成了奸贼严嵩的拦路狗，这是第二种奸计。严嵩既然把内外弥缝得周密，所害怕的就是厂卫衙门的侦缉访查。于是严嵩让儿子严世蕃笼络厂卫官员，强迫他们结为儿女亲家。既然已经成为亲戚，即使有忠直之士，谁能没有亲戚之情？对于奸贼严嵩的奸恶，又怎么忍心侦缉访查并揭露出来？否则严嵩籍贯江西，离京城四千多里，却在这里结亲，形势上很不方便，他想做什么呢？不过是借婚姻之好，来实现掩饰罪行的计策罢了。皇上只要试问严嵩的几个孙子所娶的是谁家的女儿，就可以看出来了。这样，皇上的爪牙反倒成了奸贼严嵩的姻亲，这是第三种奸计。厂卫既然成为他的亲戚，他所害怕的就是科道官的进言。严嵩怕他们上奏弹劾，所以在科道官初次选任时，不是出自他门下的人，不得参加中书、行人的选任；知县、推官不是向他门下通贿的人，也不得列入行取。考选时，又挑选那些圆滑柔顺、圆融世故、出自他门下的人补任科道官；如果稍有忠鲠节义之气，就一定把他安排到部属或南京，使他知道自己的处境而不敢进言，即使进言也不能说真话。选任以后，有的入朝拜见时就留他饮酒，有的出差时就替他设宴送行，有的如果心中有所爱憎，就唆使他举劾，替严嵩驱使。到了五六年没有任何建言，就升为京堂或方面官。既然接受过严嵩的恩惠，又依附严嵩并且有实际的凭据，谁肯说他的过错呢？其中即使有一两个感念皇上恩德而想进言的，又害怕同类泄露，孤立无援而不敢说。严嵩门下的人又每每夸大严嵩的声势，暗中阻挠他们敢于进谏的勇气。因此科道诸臣宁愿忍心辜负皇上，也不敢违逆权臣。这就使皇上的耳目全成了奸贼严嵩的奴仆，这是第四种奸计。科道官虽然已经被笼络妥当，但各部官员中还有徐学诗这类人，也足以令人害怕。严嵩又让儿子严世蕃把各部有才干声望的人全都网罗到门下，有的凭借同乡关系，有的托亲戚熟人介绍，有的结为兄弟，有的招为门客。凡是部中有事情想要施行，先报告严世蕃知道，所以严嵩能够预先加以安排。各官稍有怨恨不满，也先报告严世蕃知道，所以严嵩能够及早斥退他们。彼此联络，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合成一党，互相依靠附和。各部堂官、司官大半都是严嵩的心腹之人。

译皇上自己想一想，身边的心腹之人究竟是谁呢？这实在是值得流泪的事。这就是皇上的臣工大多成了奸贼严嵩的心腹，这是第五种奸计。严嵩的十大罪，依靠这五种奸计来弥缝掩饰。识破严嵩的五种奸计，他的十大罪就立即显现出来了。唉！严嵩掌握重权，众臣顺从他，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大学士徐阶，承受天下的厚望，又蒙受皇上的知遇，本应当竭力抵抗、排斥严嵩，为天下除掉奸贼，这才是可以的。他却害怕严嵩的机巧足以任意散布诽谤，又畏惧严嵩的毒辣足以伤害自己，宁愿整天郁闷怏怏，凡事只听命于严嵩，不敢坚持正义稍有抗拒。这虽然是被严嵩积累的威势所胁迫，但对于皇上也不能说不是辜负。徐阶身为次辅，害怕严嵩的威势，也不算奇怪。凭皇上的聪明刚断，即使逆贼张璁的隐恶也没有不知道的，却一直容忍严嵩明显的罪恶，好像确实不知道，又好像不能除掉他。大概不过是想保全大臣的体面，姑且宽容他，等待他自己败坏罢了。然而不知道国家有严嵩，就像禾苗中有莠草、城中有老虎一样，他在位一天，就造成一天的祸害。皇上为什么不能忍心割舍一个奸臣，却反而忍心让百万苍生陷入涂炭呢？况且近来他已经怀疑皇上对自己有所猜忌，产生了离心的想法。如果皇上再赐予他优容姑息、暂且等待的恩典，恐怕会导致从前宰相那样的祸患。天下臣民都知道这是万万不可的。我先前进谏阻止马市，被贬到边方任职，来回一万五千多里，路途艰苦，妻子儿女流离，宗族鄙弃厌恶，家业零落，幸而恢复现在的职位，才刚刚一个月。我虽然极其愚笨，并不是不知道随时浮沉、等待将来图报，但想到要冒险履危，攻击这个难以除掉的奸贼，我难道只是说：“招来祸患很难成事，难道要侥幸求得万分之一的成功吗？”只是皇上既然以再生之恩赐给我，我怎么忍心不舍弃这再生之身来报答皇上？况且我狂直的性情，是天生的，不能改变；忠义之心在胸中躁动，不能忍受。每每痛恨败坏天下大事的，只有逆贼张璁和严嵩。张璁已经被诛死，只有严嵩还在。严嵩的奸恶又比张璁加倍，将来造成的祸患会更加严重。假如舍弃这件事不说，就再没有可以报答皇上的机会了。我如果不说，又有谁敢再说呢？恭请皇上听取我的话，察看严嵩的奸恶。群臣对于严嵩，畏惧他的威势而怀念他的恩惠，本来不必问他们。皇上或许可以询问二王，让他们当面陈说严嵩的罪恶；或者询问各位阁臣，告诉他们不要害怕严嵩的威势。如果查明确实属实，重的就以专权重罪治罪，以整肃国法；轻的就谕令他退休还家，以保全国家体面。这样，内贼一除，朝政就可以清明了。将会看到外面的贼寇，先前已经听到逆贼张璁的死讯，如今又听到奸贼严嵩被诛，一定会畏惧皇上的圣明决断，知道中国有人才，将不战而丧失锐气，听到风声便胆战心寒。况且奸臣一除，豪杰一定会出现，功劳赏罚既然分明，军威自然振作。如果他们再来侵犯，就使用离间计、设置伏兵，决一死战，即使把俺答的脖子、济囊的脑袋斩下来，我敢说也只是极其容易的事。外部贼寇哪里还值得忧虑不能铲除？贼患哪里还值得忧虑不能断绝？内贼除掉，外贼消灭，使天下达到太平还有什么困难？所以我想舍死图报，而一定把讨伐奸臣作为最紧迫的事情。然而，消除外部贼寇，是我们这些臣子的责任；而除掉内部奸贼，则是皇上的事情。我感念皇上知遇之恩深厚，不忍辜负皇上使我再生的恩德，不能忘记感激之情无以为报，所以不避万死，亲自携带这份奏本上奏，谨此奏闻。”皇帝降旨说：“这个家伙因为被贬官而心怀怨恨，搜罗浮泛的传闻，肆意亵渎地上奏。本奏中拿二王来作说辞，究竟是什么用意？着令锦衣卫把他拿送镇抚司，好好地拷打审问，把事情究问明白后回奏。” 附录 张宜人请求代替丈夫赴死的奏疏 刑部在押犯杨继盛的妻子张氏谨此上奏，为了仰望上天、乞求恩典，愿意代替丈夫去死。我丈夫原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因为先前任本部车驾司官时，进谏阻止马市，预先揭发仇鸾的叛逆阴谋，皇上圣恩只从轻贬谪，不久又因仇鸾败亡，首先赐予洗雪，一年之内四次升迁，最终恢复原职。我丈夫接受任命以后，感念恩德而流泪，想着图谋报效，有时半夜起身，有时对着饭食忘记进餐，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没想到误听市井传言，还拘泥于书生的习气，于是发表狂妄的议论，实在是一时昏昧。他又承蒙皇上天高地厚的恩德，没有立即诛杀，使他交付有关官员议处。我丈夫受杖刑后入狱，死而复苏多次，剜去臀部肉两片，打断腿筋两条，脓血流出约五六十碗，全身衣服都沾污了，日夜被关在笼■〈木匣〉中，苦楚到了极点。又逢年成荒歉、家中贫困，常常不能供给，只靠我纺纱织布、编鞋来供给粮食，已经三年了。有关部门两次上奏请求，都蒙皇上特别准许暂时监禁候决。这样我丈夫两次走到死地，而皇上多次把他置于生路，我的感激铭佩之情，只有焚香祷祝皇上万寿无疆罢了。但听说今年许多官员会同议决，恰好与张经一同上奏请求，题奉钦准，依照法律处决。我丈夫即使再次在市曹捐弃首级，也将能够瞑目于地下。我仰想皇上正在调养清和之气、保全元气，连昆虫草木都希望使它们各得其所，难道会吝惜一次回顾，而把恩泽施向覆盆之下吗？如果蒙皇上察见我如蝼蚁一般的私情，稍微从轻减免刑罚，那就是极大的幸运。如果认为罪重不能赦免，我愿意立即在都市斩首，代替我丈夫去死。我丈夫即使远赴边远之地抵御魑魅、亲自执持戈矛，也一定能成为为疆场效命的鬼魂，以报答皇上。我在九泉之下如果还有知觉，也将永远衔恩结草相报。我不胜激切祈求，惶恐等待命令至极。（奏章送入后被严嵩压下，不能上达，于是张氏也遭杀害。） 《杨忠愍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杨忠愍集》卷二 （明）杨继盛撰 序 《寿韩苑翁尊师老先生七十一序》。

译君子的长寿，关系到天下的治乱、这种道统的废兴。这必定是上天对世间有意，要等到这种道统将要得到治理并兴盛以后，才赐给他长久而无穷的寿命。然而，赐给有职位的人，或许限制了他的时间，使他来不及做阐明道统的事业；赐给有求学志向的人，或许限制了他的职位，使他不能承担推行道统的责任。这样，他所关系到的事情也就有所偏缺了。只有我苑翁老先生的长寿，天下的治理和这种道统的兴盛总是必须依赖他。难道不是上天把完整的长寿赐给他吗？大概君子所看重的长寿，不只是自己长寿，而是因为他能够使天下长寿，也能够使这种道统长寿。如果对天下的治理和道统没有补益，长寿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凡是身居职位的人，谁没有治理天下的责任？然而有志于经世济民的人，有时被职位不能长久所耽误；而趋附时势、固守宠禄的人，却终身如此，也不能对天下的事业有所补益。只有上天纯厚地保佑，深厚地生出先生，把天地间忠诚浑厚的气质全都汇聚到他身上。他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在内任职，就辅佐君主、率领百官；在外任职，就安抚百姓、引导他们建立功业；在翰苑任职，就以文章教化风俗；在边镇任职，就使强藩安然服从、强敌震慑畏惧。这些本来都记载在史册中，明白地呈现在人们眼前。今天天下赖以得到治理的，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先生镇抚守卫南都，又能够操持纲纪、安抚百姓。天下的根本因此稳固，宗庙社稷的灵运因此培植，南方安定，四方也因而安宁了。将来如果把经纶天下、燮理阴阳的重任交给先生，那么他所关系到的天下重任，又将达到什么程度呢？我国家道学的统绪，自薛文清等大儒出现以来，讲明正学，前后相继。这种道统的兴盛，已经很久了。自此以后，阐明道学的人，有的口头谈论性命之理，行为却干犯贪污；有的外表装出温厚严肃的样子，内心却藏着狠毒、嫉妒、昏暗、污浊；有的起初卓越高洁，令人凛然不敢侵犯，最后却丧失自己的操守，流于污浊卑下而不以为羞，那么他们所学的不过是欺骗世人的机关、钓取名声的诱饵罢了，至于是否真正有所得于道，就不知道了。先生凭纯厚笃实的资质、果断坚定的志向，大概从二十岁左右就有志于性理之学。他治学的原则，以专一精纯为宗旨；治学的要领，以培养夜间清明之气为根本；治学的实际成果，则见于《拾遗意见》《经纬志乐》《六经说》等书。到了晚年，上天又把南都清幽闲适之地赐给他，使他能够从容安闲，沉潜于道的真实。他一生的事业到这里全都收拾整理，并取得了大成。当时谈论道学正统的人，都把先生列为首位，那么他所关系到的这种道统的重任，又是多么重大呢？这大概是上天想使天下的治理永远不衰，所以不得不让先生长寿，以延长他的施展；上天想使这种道统的传承永不绝断，所以不得不让先生长寿，以促成它的完成，并扩大它所达到的境界。起初是因为先生关系着天下道统的重任，所以为了天下的道统而使先生长寿；最终又因为天下的道统系于先生一身，所以必定让先生长寿，借此使天下道统也获得长久。这样，上天把长寿赐给他的原因，本来就不是偶然的。先生使天下得到治理，道统得以推行，就能够使天下的命脉长寿；阐明学术，道理得到彰明，就能够使这种道统的命脉长寿。他这样仰答上天赐寿的心意，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士大夫为先生祝寿，都欣喜地说：“苑翁年纪虽然七十一岁，但精神凝定坚固，风采光彩照人，步履强健，与少年没有什么不同。一定可以达到期颐之年。”如果只用这些来祝寿，还不足以说尽先生的寿命。先生的寿命，难道可以被年数限制吗？天下的治理传到千万年而不厌倦，先生的寿命就与治理同在；这种道统传承到千万世而没有穷尽，先生的寿命就与道统同在。所以说先生的长寿就是天下的长寿，可以；说这种道统的长寿就是先生的长寿，也可以；说天下和道统的长寿就是先生的长寿，也可以。这样岂不是将与天地同在吗？所以说：“上天把完整的长寿赐给先生。”我盛有幸成为先生门下之人，既庆幸先生以及天下道统获得长寿，又庆幸先生将来还会有凭借自身修为而长寿的基础。于是叩首再拜，欢欣跳跃，谨慎地写下这篇文章。《为徐少湖翁师祝寿文》

译君子的长寿，应当谋求不朽的真实；为他祝寿的人，贵在有诚恳地互相勉励、深切地互相成全之义，琐碎的年数以及个人的颂祝，都不应取。世间谈论祝寿的，不过说享有长久的年寿罢了。然而人的寿命禀受于自然，本来是一定而不可改变的，年岁只是在人身上自然累积，与人的贤能或不肖没有关系。如果把这当作长寿，那么帘肆堀岩、翁伯张里、哆顣冥蠢、怀残秉贼之类的人，形貌高大、声势显盛的，不可胜数，而且大多活不过百年。超过此后，便像绝去光彩、吞没声息、烟消灭而无人知闻，即使说他们不长寿，也可以。只有修养自身的人，道德卓越；建立功业并施用于世的人，功勋显赫；留给后人的，经典谋略光辉灿烂，才是久远得没有尽头，可以与天地相终始，这才叫不朽，也是长寿的真正含义。如今说长寿到了极致的，没有比天地更好的了。天地之所以长寿，不是说它的形体不会毁灭，而是因为它覆载万物的德行、生成万物的功劳以及无声无臭的教化，足以永远像父母一样养育万物。否则也不过是昏昧地聚合的气、凝结成块的物质罢了，并不是能够长久无疆、亿万年不朽的原因。所以世人知道以年数长久为长寿，却不知道以道理长久为长寿，这才是真正的长寿；知道自身长寿为长寿，却不知道使天下长寿，这才是伟大的长寿；知道眼前长寿为长寿，却不知道身后长寿，这才是永恒的长寿。如果不能深刻通达始终的道理、善于权衡修短的计数，谁能在寿命年数之外谈论长寿，而不只在年岁之间追求长寿呢？恭敬地想我夫子这位黄阁元老、黑头相公，以年岁来说，似乎还不能称为长寿。然而看他所修为的、所建立的、所留给后人的事业，半生的积累已经足够流传万年而不朽；与世间那些昏昧衰老、虚度一生、无所寄托的人相比，寿命长短相差悬殊，也如萧艾一夜枯萎与松柏长久茂盛的差别；荣辱彼此相反，也如穿赭衣的舆台与乘高车、穿华服的贵人，已经不能相提并论。何况从此继续前进，他所成就的不朽事业应当更加宏大、深远、高峻、盛美，难道不能称为长寿吗？从前丙午年，二三位弟子在三槐堂为夫子祝寿，我曾记得夫子举杯作祝令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树立言论，再次才是说长寿。”又作祝令说：“树立德行，要知道警惕似是而非的德行；建立功业，要知道戒除贪图功劳；树立言论，要知道崇尚空谈的穷困；谈论长寿，要知道虚度一生的耻辱。” 德行，是长寿的根基；功业，是长寿的车舆；言论，是长寿的光彩。即使在举杯饮酒、宣示祝令之间，不朽之道也已经完备了。然而这三件事只看到了开端，还没有看到结局；只彰明了起点，还没有穷尽终极，这实在是门下弟子深深忧惧的地方。从今以后，如果确实能够永远承担一项德行，不因畏惧威势而改变节操来取悦世俗，固守宠禄只能列在其次；如果确实能够以身殉国，专心报答君主，建立掀天揭地的非凡功业，列在其次；如果确实能够尊崇正论，主持国是，排斥邪说，贬黜枝末，纠正错误、恢复常道，使后世获得教化和典范的益处，最终又能长久坚持，直到老年也不改变，不先守贞正而后来污浊，不犯所谓似德、贪功、崇尚空谈、虚度人生的过失，那么就可以使名声光耀于昆吾鼎，刻录在金册之上。三者流传万年而不朽，长寿也就是享有万年而无穷，琐碎的年数实在不值得一提。假如有人只比较年龄长短，略过品行的好坏，急于计较一身的利害，把天下的治乱看得像秦国与越国那样毫不相干，那么过去的行为会在将要成功时毁掉，将来的年岁也全成了虚假，这就是不能善于使自己长寿的人。我本来知道夫子一定不会这样做。唉！夫子以一身承担天下的重任，那么谋求不朽的事业，就不得不坚持到最后；上天把天下的责任交付给夫子一身，那么使天下达到太平、长久的事业，也不得不赐给他以永久的成就。又何必等待门下弟子琐碎的劝勉和颂祝呢？《苑洛先生〈志乐〉序》

译世间谈论经学的人，一定称说六经。然而五经各有专门的学业，乐却已经失传断绝。谈论治国方法的人，一定把礼和乐并举。然而议论礼的人，在讨论天所规定的秩序不可改变之外，还深入寻求标新立异、令人喜爱的说法。至于乐，却被废弃而不加讲求，道德的衰微、风俗的败坏，往往都由此而来，实在可悲啊！然而律吕与天地相始终，正当它隐而未彰显时，上天既然已经生出哲人来创制它；那么到了它已经晦暗的时候，上天难道忍心任凭它湮没吗？阐明它的责任，大概一定有所寄托。先生自从做秀才时，便怀抱古乐散亡的忧虑。那年参加藩司岁试，听督学虎谷王公说：“律吕之学如今虽然失传，但创制它的人既然出自古人，那么人也没有不可以知道它的道理，只是没有爱好古学的人用心研究罢了。”先生于是警醒领悟，回来后广泛穷究群书，凡是涉及乐的，无不参照考究。他专心喜爱它，即使生疽后很快痊愈，也全然不知道。后来终于得到其中的学说，于是有了直解的著作。然而实际运用的方法还没有完全明白。从此苦心精思，有时从古籍旧文中豁然领悟，有时在心得精微处神会，有时在众说皆非之中发现正确，仿佛上天有意启发他的内心，最终得以观察到其中的深奥。于是有了《志乐》这部著作，题作“志”，是先生自谦的说法，并不只是记载而已。所以律产生声音、钟产生律，司马迁已经记载了；但律为经、声为纬的递相变化，以及体十用九的明确说明，他还没有涉及。围九分、积八百一十分，班固已经记载了；但管的径度分方、旋宫循环运转以及乘除规圆的图法，他还没有涉及。六十调、八十四声，蔡氏已经记载了；但起调的法则，以及正变、全半、子倍的交互运用，调均首尾长短相生的相互显现，他还没有涉及。六变、八变、九变的运用，《周礼》已经记载了；但用黄钟祭祀天神，用蕤宾祭祀地祇，用太簇享祭人鬼，使造化之理自然贯通，又把黄钟一均的完备形式布置到朝廷宫闱，这实在是古今绝唱，又有超出《周礼》的地方。宏大的纲领、细密的条目，一节之中包含万种变化，信手拈来，触及任何地方都相合。乐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还只是“志”吗？对于先儒、今儒的图说和议论，凡完备的都记录而不遗漏，这固然是先生亲近善道的心意，但也是想让学者考察其中的得失罢了。刚开始刊刻此书那天，九只鹤在先生庭院上空飞舞了很久，知情的人认为这是此书感通所致。按照“观仰沫出听之说”，那么鹤来飞舞也确实应该；而先生获得正乐，这难道不是明白的验证吗？古人说黄帝制作律吕，与伏羲画卦、大禹叙畴，功劳相同。然而卦和畴得到程朱几位先生才开始显著，律吕得到先生这部书才开始明白，那么他的功劳应当不在那几位先生之下，难道能说只是小小补益吗？唉！太和之气存在于成化年间的宇宙，所以先生由此出生；太和之气存在于弘治年间的宇宙，所以这部书由此开始；太和之气存在于嘉靖年间的宇宙，所以这部书由此完成。它的创作确实不是偶然的。后世有志于乐的人，如果能够讲求并实行它，那么太和之气将存在于万世的宇宙之中，而先生的功劳到这时就更加广大了。然而若不苦心求索，凭什么知道这部书的正确？不能得到其中的学说并精研它，又凭什么知道我的话不是偏袒私人的赞美呢？唉！我盛不敏，虽然学习它却还没有能够做到。讲求研究的责任，深深寄望于同道的君子。《送张龙翁老先生拜相序》嘉靖己酉年春二月，我龙翁老先生由南京冢宰升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此前阴雨连绵十多天，令人厌烦；迎接任命时，忽然雨止天晴，万里一片澄明，好像天地造化有意显示它的机兆。士女前来观看，不论聪明愚笨、年长年幼，都把朝廷得到宰相作为庆事。天与人的交感，是多么明显啊！我盛等奔走庆贺。先生却忧愁地说：“只是我没有才能，承受这重大任命，深深留下无穷的忧患，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二三位弟子疑惑不解，都相互说道：“君子出仕，不能得到君主信任就忧愁，不能施行自己的学问就忧愁，不能在天地之间建立大功就忧愁。如今这三件事都得到了，不知先生为什么还忧愁？”退下后再思考这件事，才长叹说：“先生的忧愁，难道正是国家的福气吗？天下的事情，往往因忧虑而成功，因喜悦而失败。喜悦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把天下的事情都看得容易，从而产生疏忽之心；忧虑就会畏惧，畏惧就会把天下的事情都看得困难，从而产生谨慎之心。谨慎与疏忽之间，关系着天下的治乱，实在重大！臣子一念之间也不可没有忧虑。然而忧虑有一己之忧和天下之忧。如果为一己忧虑，那么这种忧虑是私心，患得患失，将会终身不能解脱；如果为天下忧虑，那么这种忧虑是公心，虽然自身承受无穷的忧患，但天下最大的快乐也会随之而来。公私的区别，正是忧乐的分界，不能不辨明。”先生自从做秀才时，就已有先忧后乐的志向，那么亲自承担天下的责任，他的忧虑本来就有不能自已的地方。何况事情中阻滞难办的，又没有穷尽呢？所以有的关系天下的根本，有的关系国家的安危，有的关系正学的废兴，有的关系世道的升降，有的关系纲常的修明或败坏，有的关系风俗的盛衰。凡是臣子所不忍说的事情，换几班人来数也难以数尽。这正是贾谊所说的可以痛哭流涕的事情。如果面对这些仍安于常态、顺其自然，那么也可以自我取乐了。若一定要竭尽智慧和力量，整顿振作，使气运景象完全像开国初年那样，难道不是天地之间极其困难的事情吗？那么，他开始时把天下的忧虑当作自己的忧虑；后来把自己的忧虑与天下忧虑国家的人共同承担；最终达到天下没有值得忧虑的事情，而自己的忧虑也因此得到解除。这本来就是先生推行道统、建立功业以及先忧后乐的心志，也正是天地与人把重任交给先生的原因。这难道不是国家的福气吗？我盛等忝居先生门下，常常与先生共同感受他的忧乐，所以只叙述他为什么先忧虑到这种程度。至于歌咏颂美的辞章，本来要等天下已经安乐之后再说。哪里敢预先在先生身边增添多余的话，开启他自矜自喜的端倪呢？《编集张节妇册叶诗文序》

译成就天下的事功容易，树立天下的节义困难。说到节义的困难，又没有比妇人所守的节义更困难的了。人本来有很多事功高大显赫、光耀一世的，但有时是由于遭遇机会相合，凭借激烈的手段和权术来完成，这本来是遭遇最顺利的情况，凡是有中等才智的人都能做到，并不困难。至于面对天下最大的变故，却能气势如雷霆、立身如山岳，即使窘迫羞辱、挫折困顿、生死利害交集在面前，也不能稍有动摇，那么如果见识不足以坚定，操守不足以确立，力量不足以担当负荷，很少有人不倒下。然而这种表现又可能只是由于一时义气激发而成，起初并不需要长期坚持。至于操守的困难，要经历一生，还不知道能否始终不变。只有妇人守节，要抚养年幼的孤儿，振兴先人的家业，以柔弱的身体承担百般责任，她所负荷的困难就是这样。内无可凭借，外无可资助，孤单地独立，狼狈而无所依靠，她树立自身的困难就是这样。片刻之间如果检点稍有疏忽，众人的议论就会纷纷而起；从小到老，时时怀有凛然戒慎、避嫌疑的心，一刻也不敢稍有松懈，这必定要有圣人的资质、圣学的功夫，才足以守持而不改变，她操守保存的困难又是这样。这样看来，和丈夫成就事功、树立节义相比，难易究竟怎样呢？妇人所守的节义，难道不是天下最困难的事吗？临洮张妇王氏守节的艰苦有各种各样，即使不能全部叙述，但看张子免溪的行状、王子渼陂的传记、许子少华的表文，那么她所承担的重负、所树立的操守、所保持的节义，又不是妇人守节中最困难、最困难的吗？上至朝廷加以旌表，下至诸位君子歌咏赞叹，固然足以彰明激励风俗的典范，也足以看出良心没有死亡的机理。然而，妇人中有节义的，各郡各县都有；而丈夫中有节义的，天下本来就不多见。节义困难的事，妇人全都做到了，没有一点欠缺；节义容易的事，丈夫却反而有亏缺。难道不是山河大地的精气分布不均，天地山川的精粹之气没有聚集在男子身上，反而全都聚集在妇人身上吗？还是因为朝廷对忠义之人不加奖赏，对奸悖之人不加诛罚，所以天下人没有畏惧，反而受到鼓励呢？唉！古人节义稍有损失的，后来的功业还足以赎回；如今的人不但使节义扫地，而且还足以败坏天下的事业。古人与妇人相同，已经是可耻的了；如今的人所作所为，反而还不如妇人。我对此深深感慨而且惭愧，各位君子难道不要只是歌咏妇人吗？引 《题两洲王老先生诰命咨引》嘉靖二十八年春，我两洲翁以南京礼部尚书任满三年考核最优，皇帝说：“好啊！我赞许你的伟大功绩。”恰逢南京吏部尚书职位空缺，众人共同商议请两洲翁代任，皇帝说：“准啊！”当时克綂，与我百官以及冢宰议论两洲翁考核最优，认为应当晋升官阶，并颁诰命追赠、推恩三代，于是请示皇帝，皇帝说：“敬慎办理吧！”正当此时，应当叙录他的功劳，于是晋升两洲翁的官阶为资政大夫，追赠先贤淑人为夫人，追赠他的祖父、父亲如同他的官阶，母亲及祖母如同先夫人的品秩。这大概是圣明天子深知两洲翁，专任两洲翁，而且对两洲翁的眷顾极其深厚。等到咨文和诰命的恩宠颁下，两洲翁感激欢跃不已，于是把这些记载在轴上，题为“隆恩命盛”，又在末尾附加言辞。我盛作为两洲翁的门下士，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拜手叩首，大声说道：“啊！两洲翁这件事，忠孝难道不是都达到极致了吗？说两洲翁忠，是因为它彰显了君主的恩赐；说两洲翁孝，是因为它彰显了先人的德行。然而两洲翁的本意，是想把这些作为不忘君亲的凭据，并借此教天下人明白忠孝的契机。这哪里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呢？臣子不是不能报答君主的恩德，而是不敢忘记君主的艰难；人子子孙能够显扬父母的有多少，而不忍忘记父母的却大概很少。” 臣子如果竟至于有一念忘记君主，儿子如果竟至于有一念忘记父母，那么他们用来报答君恩、显扬亲德的行为，不知道还能算得上忠孝吗？只是上天专门保佑我国，所以让翁做了臣子；只是上天眷顾王氏世代的德行，所以把翁赐给王氏做后代。这样看来，翁这一身，本来就是承载忠孝的器具。因此，只有翁的忠诚表现在朝廷，只有翁的孝行表现在家庭，只有翁忠孝的实际事迹留在史册，这本来就是人人共同知道的。如今蒙受荣典，却一定要把它轴卷起来悬挂着，早晚都看在眼前，难道不能借此认识翁忠孝的心吗？翁的心本来不会因为一念而忘记君亲，却还要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诰命赠典上，大概是想让他看见诏书恩典的尊重，仿佛每天都面对君主；看见赠授官秩的尊崇，就像先人始终在眼前一样。每天仿佛面对君主，就会想到报答君恩，自然不容有片刻懈怠；先人始终如在眼前，就会体会祖父承受恩典、想要报答的心，竭尽智慧和力量代为仰报，自然不容有片刻松懈。这就是翁不忘君亲之心的表现。虽然如此，如果一定要等到有所感触以后才不忘，那么这种忠孝也就有间断了。翁的忠孝出于天性，而他之所以不忘，难道哪里是有待于这些外在事物吗？还是借此来给百官作表率、给子孙留下教训罢了。因此，使子孙和百官有所感发而不忘君主，那么他们用来报答君恩的行为就没有穷尽，而他们的忠就是翁的忠；有所感发而不忘父母，那么他们用来显扬亲德的行为就没有穷尽，而他们的孝就是翁的孝。推而广之，后世万代的臣子知道怎样报答君恩、显扬亲德，也都是由翁的不忘之心启发的。这不也就是翁的忠孝吗？这就是翁用忠孝之心教导天下啊！既然尽了自己的心，又推及他人，使人人都知道如何尽自己的心，那么说翁的忠孝两方面都达到了极致，不是吗？唉，体会翁之心的人，就在翁的子孙和那些百官身上了。盛虽然不聪敏，实在愿意同贤良的后代以及群臣共同努力。后来观看此事的人，也将会有所感发吧。《望云思亲图》引

译做儿女的爱亲之心存在心中而不能解脱，于是思念亲人的心便随处而在，不能忘怀。世上谈论孝道的人，不过说要让父母吃豆菽、穿粗絮，奉上甘美食物，勤勉侍奉，早晚省视并恭敬地办理父母的事情罢了。然而早晚侍奉在父母身边，本来是感情上不得不如此；稍微懂得天性之爱的人，都可以很容易做到。至于远行从事君王的事业，时时应当思慕君主，如果不是真有爱亲之心，谁能不改变心意而忘记亲人呢？齐地人孙子凭借儒者的品行充任狱掾，我因为排斥奸邪而被关押，孙子常常侍奉在我左右，一提到他的母亲，就流泪哭泣，他那忧愁悲伤、思念仰慕的感情，显然可见。如今已经三年了，每次提起这件事，他流泪哭泣、忧伤思念的情状仍和当初一样。我因此特别敬重他这一点。同乡友人米子华于是按照原仁杰的故事绘成《望云思亲图》送给他，椒山子为此作引说：“孙子爱亲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是孝了。然而孝道还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地方。一个人的身体，对于父母称为儿子，对于君主称为臣子，都是不能逃避的身份。但当他侍奉君主时，很少有不忘记父母的；等到侍奉父母时，又很少有不忘记君主的。这样对君主忠诚而对父母的孝衰减，对父母孝顺而对君主的忠诚废弃，又怎么能称为忠孝呢？” 孙子今天侍奉君主，既然已经知道怎样做到不忘记父母，那么将来回去侍奉父母，难道可以忘记君主吗？他侍奉君主时思念父母，回去奉养父母，孝心就不能不深厚；那么将来侍奉父母时思念君主，起身做官，忠心难道可以不达到极致吗？所以，孝而能忠于君主，是孝的完整；忠而能显扬父母，是孝的广大。这种爱亲之道，比起仰望云彩而思念亲人，怎么样呢？唉，臣子侍奉君亲，关键只在一颗心罢了。心如果在君亲身上，鞠躬尽瘁固然是忠，隐迹山林也是忠；举步之间不忘父母固然是孝，不得已而至于暂时忘却，也仍然是孝。否则，取得显赫功业，君子会认为他辜负君主；聚集各种顺从来侍奉父母，君子也会认为他是不肖之子。何况把心思琐屑地放在声色享受和炫耀外表的器物上呢？孙子回去后，向乡里的士大夫验证这种爱亲之道，想来一定又有更深的体会，回来告诉我就好了。《刘司狱承恩图》引 风雨霜露，都是上天生养万物的仁爱，其中雨露的恩泽最为深厚。爵位赏赐、刑罚惩处，都是君主施惠于臣下的制度，其中爵位赏赐的恩典尤其厚重。古代的臣子，即使受到刑罚，尚且感念君主曲意成全的爱护，图谋报答的心也无穷无尽。何况爵赏的施予，是用来施展我们的志向、使我们的生活优厚的，它所要求的报答礼数，应当多么重大呢？世上的臣子，把弥补缝合过失作为要务，把官位的机巧当作阿谀奉承、巩固宠幸的手段，只顾每天庆幸自己的办法能够奏效，哪里知道这是君主的恩惠呢？因此图谋报答的心轻薄而疏远，能够尽忠于君主的人大概很少。唉，臣子的正道不显于天下，已经很久了。谁说不敢忘记君恩，竟然有像司狱刘子这样的人呢？刘子是关中人，以儒者的品行从事刀笔之职，任职于刑曹。当时我因为排斥奸邪而受杖刑、被关押，恰好刘子负责审理此狱，他每天侍奉在我身边，亲自煎煮汤药，送进饮食，在其间奔走忙碌，所以我能够侥幸不死，多半是刘子维持保护的功劳。甲寅年，因任职三年考核为最优，得以接受敕命，于是感激此恩绘图，以表明自己不忘。椒山子为此作引说：臣子不忠于君主，都是因为不知道君恩深重而产生的。大凡臣子一旦登上仕籍，这个身体就已经属于君主；他的宫室、衣食的优厚，车马、妾御的供奉，父祖妻子的荣耀，没有一样不是君主恩惠所及，因此这种恩惠同于上天，实在有如雨露那样深厚。如果稍微想一想君主所施的恩惠，一定会以心报效君主，以身殉国，匡正辅佐君德，辅助成就王业，鞠躬尽瘁，早晚不得安闲。只是承受君恩却不知道，就把君主看成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还想让他尽忠，难道不是很难吗？刘子因为承受恩典而绘图，可以说是懂得感念君恩并且不忘了。然而赏赐有大小，都是君主爵赏的恩典；官职品秩有高低，都可以尽到职责来加重报答。司狱一职关系到百姓的性命，又是报答君主最切近的岗位，那么以仁爱存心，以廉洁约束自己，以勤勉办理事务，以诚信对待他人，来求得仰报君恩的深重期望，确实寄托在刘子身上。否则，急于谋求自身利益就会污浊，轻视百姓性命就会残暴，办事故意矫激就会怪诞，过分拘泥琐细就会迂腐，这就叫抛弃恩典、辜负君主，而所谓绘图的意义也就落空了。唉，舒展和惨伤同时运行，是上天生养万物的常理；宠爱和侮辱交替施用，是君主治理天下的权力。臣子想不忘记爵赏之恩，请先从不忘记刑罚之恩做起。跋 题写在《冀梅轩留朱子语畧》之后 卜子说：“做官而有余力，就应当学习；学习而有余力，就应当做官，做官和学习是一回事。只是世上的求学者，都沉溺于词章末流；即使有余力而做官，也不过是为了利禄罢了。世上的做官者，都急于谋划刑名、兵赋之事；即使有余力而学习，也不过是把学习当作技艺罢了。没有做官以前，他的学习已经是那样；做官以后，他的学习又变成这样。道学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在梅轩这里，难道不是值得庆幸而有所希望吗？”冀子梅轩在求学时，所学无非是修养身心、探究性命的精深道理；等到做官时，所做无非是治理国家、造福百姓的要务。那么他所谓的做官，难道是世人所说的做官吗？他所谓的学习，难道是世人所说的学习吗？他担任提牢一个月，革除监狱弊病，体恤狱囚，疏通积滞案件，严密监狱防备，没有不竭尽心力的。偶尔有一点空闲，就不停地读书。他所读的书，又都是关于身心性命的典籍。事情办完后，便把《朱子语畧》留在秋官的别署。唉，观察他管理提牢的政绩，就可以知道梅轩怎样做官；观察他留下这部书，就可以知道梅轩怎样学习。道学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在梅轩这里，难道不是值得庆幸而有所希望吗？” 说 《介轩说》

译“介”是安定地从我心中生生不息的义理，它又从哪里开始呢？开始于上天所赋予的利。因此，根本在于内心而源头在于上天，并不是由外界熏染而来的。人之所以能够树立纲常、弘扬德业、参赞天地、匹敌圣贤，都依靠它作为根本。这难道可以苟且而止吗？一定要刚强和廉洁二者合在一起，介才能成立。然而乖僻固执而违逆众人，只像介的刚强而不是真正的刚强；矫揉造作以惊骇世俗，只像介的廉洁而不是真正的廉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可不仔细辨察。可是世上号称介的人，却不求合于天，而求合于人；不从自己的内心求取，而追求声音笑貌这些末节。所以能在外表上守介的人，有的不能在内心守介；能在开始时守介的人，有的不能坚持到最后。这样似介而非介，不过是欺骗世人的机巧、求取宠幸的手段罢了。它对介的损害，不是已经很深了吗？观察李封君的介，从内心到自身、从家庭到乡里，他守介的操守始终相同；从年轻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他守介的操守也始终相同。他本来就是把内外、始终合为一体的人，称为天下最为守介的人，不是吗？因此用它来命名轩室，确实合适。评论者还认为封君的介没有推广到天下，为此惋惜。然而为他作记述的是司寇禹江，那么天下赞颂他的介，当然已经有所等待了。” 唉！不苟且迎合，叫作介；然而守介而不能和谐相处，就是偏执。不苟且取求，叫作介；如果存心求取名声，即使不是求取财利，也仍然叫作取求。我谨以这些话来补足《介说》的意义。记 《记开煤山》临洮八十里外，锁林峡有两处煤山：一处在峡谷西面，一处在地竺寺前。此前，开采煤山多次被番民阻挠，有司甚至不能制服他们，我曾上疏劝阻开采。后来我被谪任狄道，没多久想要开采，却不敢擅自决定。正好庠生张子汝言亲自向府县请求并得到允许，府中便委派府相陈言前去主持此事。番民又阻拦，情况和以前一样，于是我便和挥使李子节、门人利瓦伊芳、陈恂、宋诰亲自前去处理。到了那里，先用威势震慑他们，接着用赏赐安抚他们，从此煤炭的利益得以开发，番民也就服从了。我不以煤利的开采成功为喜，却以番民的服从为喜，于是写下这篇记。书 给年兄继津的信 承蒙来信询问，足见兄长忠于国事、乐于行善的诚意，弟弟本不应阻拦压抑，以至于损害您向上的志向。但愚弟心中认为有几条不便之处，请先陈述，供您采纳。这件事在部中已经允许施行，但人人都逃避事务，大概是因为难以找到合适的人，而兄长却独自勇敢地承担，因此众人都佩服。如今本部既然把此事搁置一旁，兄长却想强行施行，那么堂官会厌恶您，同僚会嫉妒您，这是第一条不便。兄长因为援救小弟，仇家想加害却没有机会；如今您却自己找事，主动置身于受害的渊薮，这是第二条不便。弟弟询问宣大将官，他们都说地方情势狼狈到了极点，兵马必定难以整顿，正所谓即使有能干的人，也无可奈何。兄长想承担这件事，绝无成功的道理。昨天何道长慨然提出开通海运的请求，结果一点成功也没有，人人都笑他，这是第三条不便。到了那里办事，凡有谋划，必须先上题请示；兄长自己想一想，当道者果真会高兴而批准吗？还是会故意阻挠您的作为呢？这是第四条不便。许公的请求，是一定要您驻扎阳和城；兄长没有兵马交给您，一旦遇到警报，军队和将领各自守卫原定辖地，留下您一座空城，贼人如果逼近围攻，您将拿什么办法来保全自身和家属呢？” 这是第五条不便。整顿兵马，责任非常重大，万一出了事故，您应当和将领、督抚等共同承担责任；兄长自己想一想，当道者肯宽恕您吗？还是一定会把责任加重到您身上呢？这是第六条不便。细看那许多奏疏，大概是怕一时出了事故受到兵部参劾，所以把兵部官员也牵扯进来，想把责任推给兵部衙门；又说责令某人容许他提调。这样一来，既然是他的属官，权势机要都掌握在他手里，哪里能够自行办事？没有事情时受他节制，有事情时替他承担罪责；成功难以确定，祸害却可以预知，这是第七条不便。认识时势的人才是俊杰，这样的时势兄长早已认识，而一定要做这件事，大概是因为一片为国的诚心，所以顾不上利害罢了。然而想要承担天下大事，应当想清楚如何下手，如何收尾，事情成功后如何收场，事情不成功又会落下什么名声。死生虽然可以不计较，但毕竟真的要白白死去吗？请您想一想，想一想，再认真想一想。弟弟并不是要阻止兄长忠贞行事，而是作为损友，因为实在看出这件事必定不能成功才这样说。何况现在兄长已经十分小心地回避，尚且担心祸患波及，为什么还要自己投入祸患的机关呢？感情迫切，不觉流泪，直截了当地陈述这些事，言辞和意思都不周全，幸望您体谅其中的真情。又 敬读您的亲笔信，足见兄长以天下为己任，敬佩羡慕，敬佩羡慕！宣大关系天下安危，弟弟难道不知道吗？假使弟弟在部中，一定会赞成兄长所做的事；可是如今为什么这样阻拦压抑呢？大概是因为兄长处在最容易遭人猜疑的位置。何况老贼报复害人的机巧，难道已经高明到神鬼莫测的地步了吗？这正是弟弟最为忧虑的地方，明知是溺爱和迫切之情，又怎么能停止呢？这件事换作别人去做，尚且未必不可；但由兄长去做，就非常不可。兄长的才华还有大展的时机，现在姑且收敛锋芒、积蓄锐气，等待时机成熟再轰轰烈烈做一场，不要只求尽自己的心而不考虑事情能否成功。人人都知道献身是忠，却不知道为了天下而爱惜自己的身体，更是忠的最高境界，请兄长再仔细想想。呈给徐少湖老师论救荒的浅见

译我既然因为进言获罪，本来应该闭口不再谈天下的事情。但听到穷苦百姓困顿疾苦的情状，仿佛心肺被割裂，日夜忧虑思考，以至于废寝忘食。因此有些话想沉默却不能忍住。先生具有能够接受进言的气量，处在能够实行进言的职位，而我又深受您知遇，恰好还有可以进言的机会，难道能隐藏不说吗？谨陈救荒的浅陋意见，恭请您裁定。城中饥民饿死者满街都是，人人惊惶，似乎不是太平景象。京师百姓各有身役和固定职业，为什么突然到了死亡的地步？而死去的都是从外地来求食的人。大概因为各地掌管民政的官员没有救荒的策略和心思，而京师有施舍米饭、降价卖米的恩惠，所以大家听到消息便赶来。负责此事的人又不肯尽心办理，实际得到恩惠的人很少，所以百姓常常冻饿而死。这样一来，京师就成了沟壑，诱骗外地百姓来填进去。救荒本来有使物资均平普遍的政令，何必这样温柔小惠，诱使百姓来到京师送死呢？不如命令各地抚按和有司，立即赈济，然后发布告示，说明本地正在赈济的缘故，让他们各自回到乡里；又把原本要施舍的米提前发给二三十日的份额，作为回家的盘缠，那么穷民就有在乡里吃饱的快乐，京师也没有尸横道路的惨状了。连年丰收，只有今年遭遇艰难。一个郡的粮食，本来足以供养一个郡的人，只是上面的人处置不得其道罢了。官仓的粮食，可以赈济，也可以按价出售；富户的粮食，可以劝导借出，也可以责令降价出售。官仓除了边疆紧急军需不可动用之外，其余积存了几十年、将要腐烂的粮食，应当暂时变卖，收到价钱，等到秋天再换成新粮，似乎对双方都有利。富户积存粮食达到千万石的，都坐等高价以求厚利，所以米价上涨到飞腾。应当按照较低的价格定价压制，又应当以礼劝导他们借粮，由官府发给凭帖，秋天偿还；这样米价自然可以每天下降，穷民自然会返回故乡。穷民既然没有地方可以买米，有的卖掉产业，有的出卖劳力，只能得到钱。现在却把钱分成等级，规定价格，于是钱法混乱，百姓更加困苦。钱法流通，有时早晨贵而晚上贱，有时这个地方能用而另一个地方不能用，好像有神灵在操纵，即使市井之人也不知道其中原因。难道可以用官府法令规定它吗？现在的办法，应当采用权宜之术，不分等级，不问大小，一概责令折算通行。价格多少，任凭百姓方便，官府不得干预，这样钱法才可以通行。这样，交通和商民就都便利了。米价上涨，一天比一天严重。如今制定官定价格，似乎是压低米价的办法；但在京师却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因为各家粮铺的米都是以高价买进的，不像外郡富家可以从自有田地收获。现在规定低价，他们哪里肯赔本出售？而且各地贩米的人一听说价格低，谁肯再来？外地的米不肯来，本地的米不肯卖，不知道将来会恶化到什么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因此各官员对于捕获的盗贼都姑息宽纵。这个口子一开，做盗贼的人就会增多，贫苦百姓一天比一天放肆，富人一天比一天不得安生。百姓成为盗贼，虽然起因是年成不好，也是上面的人有意教导他们这样做的。救济荒年的办法本来有长远策略，却从未听说过教导百姓做盗贼来救济他们的。何况坏的趋势不能任其发展，百姓不能任其放纵；恐怕一旦堤防溃决，法纪纲常就会毁坏，变乱将多得说不尽。应当下令各地抚按和有司，遇到盗贼仍依法惩治；这样禁止盗贼，正是为了制止盗贼，而制止盗贼，正是为了救济荒年。给少司寇吉阳何公的信（何公四封信是先生遗稿，原集未收，今补刻）

译敝乡人刘大使托人送来一封小启，想来已经送到您那里了。得到敕命以后，我本想立即称病居住山中，涵养几年，然后出仕办事，这是弟弟已经确定的志向。没想到刚刚投递文书，就有这样的转闻，惊慌得像丢失了什么。凭尚未完成的学问和疏直的性情，进取会有失败毁坏的凶险，退隐又有逃避事务的罪责。上天不肯成全我，却过早地任用我，几乎不是我自己能够决定的，这可怎么办呢？连日来我同二三位知交讨论出仕与退处的道理，议论纷纭，不知道怎样折中。请允许我向兄长陈述：有人劝我说：‘现在的世道，收敛锋芒、随俗同流，可以免除祸患。按照你所做的事，祸患一定免不了。与其得罪别人，暗中受到无法预测的祸害，哪里比得上越过职位直陈时弊？死了就做铁脊的鬼，活着就做田野中的人，以求图谋不朽，以求不愧对生养自己的人，不也可以吗？’这是一种说法。又有人劝说：‘天下的事情还大有可为。与其愚直行事而招来更大的祸患，不如上疏自荐，招集豪杰，招募敢死之士，巡视边疆，筹划方略，观察时机、审察形势，同贼人决一死战，以报答苍生被杀被掳的仇恨，以洗雪朝廷兵临城下的耻辱，不也可以吗？’ 这又是一种说法。又有人劝说：‘职位卑微而言论高远，是罪过；力量微小而承担重任，是自取覆败。不如把眼前的职务尽力做好，不要产生越过职位谋求大事的想法，等到权力掌握在手中，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然后斩下奸贼的首级、砍下贼寇的头颅，不也可以吗？’这又是一种说法。就用这三种说法来验证自己的本心，却不知道取舍；学问到了这里，也不知道究竟应当怎样。万望兄长抽空尽快赐予指教，使弟弟的进退有所依归，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弟弟自从到家静养以来，不敢放下修养功夫。待己接人，比前次也稍有（缺二字）昨天经过易州，登上太宁各山，游览乳泉各洞；游览之余，检点前后，似乎稍有进步。但一进入京师，眼前所见的世情人物都觉得可恶，好像一天也不能居住，明知这正是自己的病痛，常常自己宽容放过，然而这个根子始终排遣不去。不知道兄长将怎样教导我呢？此时此际，真像从天堂坠入地狱，从仙人同伴降为普通众生。寅时入朝，酉时才出，每天干着琐碎事务，回想南都，不觉痛哭流泪。因为事务忙迫，来不及详细告知，统请包容我这封粗略的信，未能尽述。至于纨扇之约，是因为弟弟赴京迟了，兄长举事早了，所以恰好错过约期。然而京城中的品评，并没有超出前日我们所议论的范围。恭候大政完成的消息，谨此奉贺，不再详述。仲春二十八日，生盛顿首回复。又 违背您的教诲已有时日，渴望思念之情不是言语所能尽述。我南游已经很久，回来后反而不能适应这里的风土。每天吃面和辣椒，晚上睡热炕，痰火旺盛发作，全身长热疮，两耳堵塞，四肢麻木，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稍微痊愈。又遇到叔父病故，家贫不能安葬，凡事都由弟弟承担。因此腊月赴京的行程没有成行，本想等考满得到敕命后就称病不出，不知最终能否实现。自从回到家，只住在乡村；春天以来病稍有好转，每天和几十位旧日会友讲习科举文章。文章会集之中，也借机谈论性命之学，起初大家好像不能相合，近来却渐渐有所触动。敝县大尹也时常来参加讲学，一时之间士人的风气仿佛兴起了。弟弟学力浅薄、力量微弱，不能每天都有新的进步，实在因此感到忧惧。分别时您交代的事情，弟弟还没有进京，无法奉命办理。今年的大事，南都士大夫都相互庆贺得到合适的人。兄长一生的道德和功名，都将在这件事情上决定，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因此，知、仁、勇三种品德，不可不时时体察践履。去年秋天我给龙湖翁的小启，末尾说：‘有一时的富贵，有万世的事功；有眼前的荣辱，有身后的褒贬。不仅从义理上说，它们的轻重分明；即使从利害上说，它们的轻重也同样清楚可辨，实在令人畏惧。’审察细微征兆、确定行动方向，在老先生您身上。年末我也把这些话告诉了少湖翁。如果认为我是在见到刑罚之后才说这些话，难道还敢不揣度自己僭越妄言，再次把这些话献给负有宰相之望的人吗？一代人的宗师和正道，全都专门寄望于兄长主持，不可不忧劳警惕。回头遥望高雅会面，无法领受您的教诲，仙凡相隔遥远，怎能不更加仰慕思念。托乡人刘大使代为问候。匆忙之间不能尽述，想说的话统请明察谅解。新春二十七日，生盛顿首谨具。又 分别时承蒙您的教诲，言辞恳切，深入骨髓。弟弟因为愚钝疏懒，谋划行事拙劣错误，自己招致跌倒，辜负您的教导实在太深。被关在圜土已经两年，仰仗您的庇护，居住饮食如常，身心安宁。患难（缺二字）仿佛有所所得，原先我们共同讲论的学问，正是今天可以受用的地方。所苦恼的是处境危险、疑惧重重而孤立无援，每天和囚徒相处，看不见一点生机有所发展，恐怕终究只能做一个铁脊汉罢了。希望您在来人方便时千万赐教。此时此际，生死尚未可知，志表之托，兄长和淡泉已经答应了。不知道您肯不肯辜负承诺呢？胸中的情怀像海一样，万难全部说尽。只是请您明察谅解，不能尽述。仲冬二十二日，弟盛顿首谨状。又 弟弟的脚起初弯曲不能伸直，今夏患了一场伤寒后反而全好了。而且身体强健有力，与从前不同。承蒙各位同志周济，不但日常用度充足，还置办了百余畆田地，可以无穷供给。今秋别人家的田地都被水淹，唯独弟弟的田收获了六七十石，人们都认为神奇。这样看来，弟弟坐监反而比做官好得多。两个犬子，一个十岁，一个六岁，刚开始启蒙读书，都聪敏可望成材。家中妇孺都吃斋，每天诵读道经，为弟弟祈求平安。弟弟禁止不了，也只能任凭他们了。十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人事，和弟妇一起料理家务，家内家外都很严整，弟弟可以没有后顾之忧。谨把这些琐事告诉您，以解除兄长爱护弟弟的忧虑。老贼千方百计，一定想置弟弟于死地。幸赖圣明之主仍有主张。今年秋天朝审，贼党以裕府派人送饭、打通道路的说法在朝廷内外传播；又听说主上幸亏圣明，没有追究此事。现在弟弟非常危险，难道不只是弟弟危险，连裕府恐怕也不利。自从大廓老离开后，弟弟（缺三字）无忧了。辞拒陕西巡按刘取书院帖（辞按院二帖，原集未收，今补刻）

译临洮府狄道县典史杨继盛上言：职官处在首领分职的末位，身份鄙贱，每当有吏事委派，总是赶去办理，不敢推辞。何况承蒙本院巡按巩昌，礼聘我主持书院，教导两府生员。以卑贱的官员承担尊重的职责，虽然是优待的典制，实际上也是笃厚年谊的情意。如果不是木石，当然应当知道感恩，哪里敢迟缓而招罪，造成不便？只是我的学问浅疏、品行简陋，既不足以说明教师之道的尊严，而事情又有牵系于心、万万不能忘怀的地方。我想到职下入门受业的五十余人，每天互相切磋，情意相投，此时不忍心骤然离开。并且买下一座山，修建了几间书院，尚未完工，此时功亏一篑，难免废弃。又买赡养学生用的山地一千六百余畆，一方面供给诸生，一方面教导百姓农桑，此时不治理，难免荒芜。县里原来没有社学，已经买好地基却尚未修建，三百余名儒童还在寺中读书，此时中止，难免散去。分理县政还有几件事未曾办妥，此时离任，难免中途废弃。所有这些即将完成的事务，一旦废弃，不能不令人惋惜。仔细想来，临洮、巩昌都是本院巡按所属的地方。巩昌有书院，临洮也有肄业之所；如果一定要顾及书院而让本职离任前去教书，却不把临洮生员迁到巩昌，那么不如把巩昌生员迁来临洮学习，使职下在任上兼任教导。这样既能够训导生徒，又能够尽到官职，把原先的事情做完，似乎对双方都有利。冒犯尊严，死罪死罪。嘉靖三十一年正月初六日。再次上辞拒书院帖 职下身为卑贱官员，本来不足以承担教师之道的重大责任，却承蒙宪牌错误地征取我主持书院、教导两府生员。昨天已经写帖辞谢，不敢直陈理由；如今再次承蒙宪牌提取，不得不直截了当地陈述实情。我仔细想来，召虞人来而他不至，就要杀掉他；孔子接受不是召见便不前往的原则，平民被召去服役就服役，被召去相见就不去相见。先儒解释说，前往服役，是平民的职责；不去相见，是士人的礼节。难道不正是因为礼义所在，不能前往、不能屈从吗？古代的虞人，连平民都知道守住自己的正道。职下官位虽然卑贱，难道志向肯甘居虞人、平民之下吗？本院如果以有司事务召唤我，那本来就是典史的职责，职下岂敢不安守本分，反而拒绝上官命令？如今以教训生徒召唤我，其中存在教师之道，职下又怎敢不按照礼义自守，竟然沦为辱身枉道之人呢？如果认为职下卑贱而没有什么可取，本来就应当任意践踏，不应当把教师之道的重任交给我；如果认为我还勉强可以充任教师，那本来就是礼聘教师的责任，却从未听说想请教师的人，反而用官府惯常的套数来对待他。如今师道不被树立已经很久了，古代的师道却可以考察。有的到市井寻找，有的到山林寻找，有的到草野田野之间寻找，所以即使古代的圣明君王，也一定恭敬尽礼；后来的霸主也知道降低礼节、加厚聘币，都是因为师道尊严，不能凭借权势地位使他屈服。本院有志于兴办书院，这个志向是想实行古代的道理；既然想实行古道，却不能摆脱权势地位的套子，反而凭借它来强迫人。宪牌提取我，像对待仆役一样：一再说不得迟缓，一再说不得迟缓，这就是把典史当作差役来召唤。既然是以典史的身份召唤我，职下岂敢不遵从朝廷任命，守住典史的官职，反而越过职位前往呢？况且古代设置书院，专门用来讲明道理；如今替书院打算，却凭借权势地位来聘请教师，那么所谓书院，不过是利禄的渊薮、功名的工具罢了，对于道理有什么补益呢？所以即使不这样做，也可以。职下赴任以来，对待上官同僚和朋友，从来不敢有一丝僭越；如今却好像在抗拒本院，并不是敢于固执傲慢、故意求罪，而是职位所在之处，虽然不敢越过；道义所在之处，也不能苟且。如果凭牌召取，遵照牌文前往，不但会招来明白道理的人嘲笑，对于师道不能树立又怎么办呢？职下卑贱，不值得惋惜；师道不能树立，却深可惋惜。唉，书院是盛大的事业，聘请教师是盛大的举动；本院仗恃权势想让教师进入，反而把大门关闭；卑职宁可守住自己的道义，死在沟壑中也不顾惜。又遗憾我们这次相遇的方式竟如此不同，以致盛大的事业难以完成吗？谨将原礼呈上，恭请您考察其中的道理，宽恕我的狂妄，体谅我的愚拙，不要记录我的罪过，不要使缙绅讥笑，也不要给同年带来羞辱。职下惊恐惭愧至极。嘉靖三十一年正月十六日狱中。给超然书院诸位学生的信 书院各位朋友举行文会，往日承蒙你们的厚爱，我已经随即写信致谢，想来已经送到了。近年来学业怎么样？幸好不要虚度时光。有很多话想说而没有说完，另外附上我在狱中所作的几十首诗，请你们阅览；我的志向也表现在这些诗中。系狱友生杨继盛再拜。祭文 祭煤山文（是先生在狄道所作的遗稿，原集未收，今补刻） 山中有自然的利益，而人们不知道取用，山灵大概为此焦心很久了。过去曾经有人知道取用，却没有惠及百姓，后来又被堵塞，山灵大概抱恨很久了。如今特地祭告山灵，重新开采，使山的利益能够惠及百姓，使远近百姓都能享受山的利益。从今以后，山灵将因此自慰吗？还是又会把这些利益藏起来？会不会使利益惠及无穷，不只在一时呢？我本来知道山灵的心，一定会因此自慰而不再自我隐藏，使利益惠及无穷而不只在一时。同乡祭焦范溪父文

译唉！只有您的德行，二灵协同而精粹，三种美德因此显彰，如浑然的金子、未经雕琢的玉石，如秋月、寒江。只有您的仪容，像春柳秋霜，像碧梧翠竹；高峻如山峰，温润如美玉。只有您的品行，高明卓越而优厚，规矩法度坚定贞正，不随波流动，也不故作激烈，令人可爱可亲。只有您的学问，像书房和经籍的府库；鼠狱鸡碑，落笔如风雨，掷地有声如金石。只有您的荣耀，鸾封显赫耀目，凤诰光辉灿烂，彤云有獬豸护卫，绣服带着天上的香气。只有您的寿命，远远超过七十岁，华胥之梦已经结束；虽然上天没有留下您，但您考终正寝，寿命长久延续。只有您的儿子，像燕山孕育的秀美，范水中的文章宗师，像朝阳中的凤凰鸣叫，是海内的人中龙凤。只有您的孙子，如美玉般光润，如蕙兰般芬芳，挺立如森森翠竹，继承祖业大有作为。唉！一个人有善行，谁能把它全部集中在自身呢？德行、仪容、品行、学问，功业完备便归于淳厚。上天赐予福祉，万事万物并不相同；荣耀、长寿、子孙，这些都是上天赐给公的纯厚福祉，万事具备，长久以来都是值得为公庆贺的。如今一梦不醒，忽然让我们为公悲痛；活着时德业隆盛，死后声名更加光耀，死而不被遗忘，又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呢？我们都是乡里的雅友，休戚彼此相同，又都客居江南，感情尤其深厚。眼泪如水奔流，悲哀如受创伤；您的高尚德行和遗留的典范，像山一样高，像水一样长。恭敬地陈列菲薄的祭品，姑且写下粗陋的言辞，用来阐明您幽深的德行，抒发乡里的私情。阴间阳世虽然相隔，精神却可以相通；愿您的英灵明亮，鉴察这片愚诚。唉，悲哀啊！请享用这些祭品。同乡祭太孺人耿母毋氏文 唉！痛苦啊！天道不均，竟有这样的事吗？以太孺人树立的幽贞德行，本来应当享有长久的寿命；以太孺人辅佐丈夫的柔顺，本来应当和丈夫共同生活到百年；以太孺人教子有成，又本来应当接受诰封、享受报答。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寿命只到五十一岁，竟然就先离开了人世，不能稍稍等待吗？天地之间偶然出现的命数，究竟能有多少呢？太孺人竟然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吗？仁厚的人却不能长寿，实在令人痛恨；辅佐丈夫却不能终身相伴，实在令人哀悼；教养儿子却还没有等到诰封，实在令人悲痛。这就是太孺人值得哀伤的地方。然而人只要有子女，就可以说是不死。子孙绵延不绝、无穷无尽，这就是使寿命无穷了。何况作为儿子又有敬庵在，谁说太孺人的寿命不会因此永久呢？妻子对于丈夫，只在于尽到辅佐他的道义罢了。太孺人治理家庭、教育子女，都有成效，那么辅佐丈夫的道义已经尽到了。这样虽然只有五十一岁，但百年事业本来已经完成了。谁说太孺人辅佐丈夫却没有共同到老呢？我国推施恩典，不会因为人已经去世而有所间断；那么夫人承受恩典，也不必等到活着时，死后同样可以荣耀。太孺人在世时，虽然还没有获得宠命诰封；但太孺人去世后，不久就将接受诰命追赠。又有谁能说她教育子女却没有享受到子女的报答呢？这大概是偶然之中自有必然存在。太孺人在天之灵，难道不能因此自慰吗！我等与您同里相交，素有深厚情谊，忧乐相同，又都在江南做官，尤其彼此关切。看到太孺人有可以安慰之处，虽共同深切地怀着景仰和寄望之情；想到太孺人令人哀痛之处，实在不胜痛哭流涕。谨陈薄奠，姑且表达微薄的诚意。愿您的神灵有所知晓，盛大地降临鉴察，尚请享用祭品。祭奠马南川父亲的祭文 唉！您的性情朴实，德行美盛，醇厚而有光彩，收敛锋芒；胸怀宏大，守璞含真。不求学而通达，不做官而尊崇，不施术而长寿，没有疾病便安然终老。唉！福分高厚、寿命长久，桂子竹孙，万事都已满足；即使不在世上，精神也长存。我身陷牢狱，举世孤独无依，只有您忧虑怜悯我，派人接连不断地来问候。自从您去世，还有谁是我的知音？向西遥望，惆怅不已，眼泪沾湿了衣巾。于是为您歌唱道：‘松上云气惨惨，悲风猛烈；薤露凄清，芳草凋歇。宁山寂静，寒烟消散；易水冷冷，水波声声呜咽。郊原茫茫，黑色墓庐筑成；松树楸树苍苍，好像神木折断。追悼贤哲之人，愁肠几欲断绝；何时才能带着新鲜的蒭草，来祭奠那短短的墓碑。’ 祭奠商少峯的祭文 唉！臣子在朝廷登记入仕，这一身便是君主所有。而之所以想尽到臣子的职责，只是把献身于君主作为最高目标。幸而在任上鞠躬尽瘁，死于国事，本来就是尽职；不幸被捕入狱、遭受困辱，在枷锁中困苦而死，也同样是尽职。如今您虽然死在狱中，却不能说不是死于国事。此身能够献给君主，臣子的职责便已尽到，做人的道义也已完成。说这不是死于国事，难道可以吗？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是那片忧国之心，必将凝结在内心，万年不朽，这正是天地神人共同悲痛惋惜的地方。何况我等共同遭受祸难，忧乐彼此相关。幸亏您在世时，我们还寄托着高举赤旗的希望；感念您去世，更觉得自己的再生之身轻如鸿毛。我们痛哭悲悼的感情，究竟应当如何呢？谨陈薄奠，尚请前来享用。祭奠易州杨五的祭文

译唉！若论三代以前的朋友，应当从士大夫中那些有美好声誉的人里寻找；若论三代以后的朋友，则应当到山林草泽、农夫园丁和工匠商人之间去寻找。大概君子与小人交替显现或隐没，总是随着时势的盛衰而变化；而正人君子相互交往，只取决于义气是否真挚坚定，实在不应当一定被区区的权势地位所限制。自从我考中进士、任南铨起，才在来贺者中认识西泉。可是当时还只认为他是个特别豁达磊落的人。后来我因进谏阻止马市而获罪，被远谪，即使骨肉至亲也嫌我连累家庭、仕途笨拙，盼我死去而庆幸我不能回来。西泉却慰问我，赞许并送行，他的情意反而比初交时更加深厚；可见我们相交的情谊已经远远超出寻常。去年春天，我因狂直地排斥奸邪而受杖刑、被拘系入狱，当时实在危急。平日里指天发誓、谈心论道的人，害怕祸患牵连自己，便忙不迭地远离我；同时交游的人，嫉恨我的声名超过自己，便极力诋毁我；平素以义气著称、自负为豪杰的人，恨我言论触犯自己，还设法投石下井，向奸邪之门邀功泄愤；这些人中，谁还肯同我相交？西泉却三次到狱中探视我，通问始终不断，他徘徊营救、周济我的心意，又比最初更加深厚。即使是那些龌龊庸俗、琐屑不堪的人，尚且会因害怕重祸而不顾情义；那么世上那些因权势地位而交往的人，他们情谊的厚薄又会怎样呢？西泉在乡里的品行，在远近都有声望，本来难以全部叙述。然而仅凭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他的立心和操行，应当到三代以前的人物中去寻找。与世上那些身居高位、显贵显赫、随着时势改变情感的人相比，他们的贤与不肖究竟如何呢？二月初，他带着儿子殷勤来看望我，握手交谈，倾诉肺腑之言而分别；没过多久，讣告突然传来。唉！像西泉这样不在患难中抛弃我的人，还有几个？如今又夺走了他，使我孤独地处在患难之中，唉，何其痛苦！西泉是正人君子，如果被世所用，一定能团结善类，使彼此不相背弃，同心合力、共同遵循正道，从而成功救济时局。即使困厄而没有官位，假如上天给他一些年寿，也一定能表率激励乡里，使浅薄者宽厚、刻薄者敦厚；要挽回当时的风俗，使之上升到三代以前的境界，几乎是可以做到的。可是他竟突然去世，苍天为什么这样残酷地摧残善人？世上的生机已经断绝，本来应当赶快死去以求幸免的人不知有多少，苍天却滥加祸害于西泉这样的正人君子，苍天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不能福善祸淫？难道是西泉命运太薄，恰好遭遇了偶然的命数吗？还是西泉古朴正直，不善于向上天献媚吗？这些事情全都无法知晓。我这个狂直粗疏的人非常不平、非常怨恨，想飞步登上太虚，亲自追问苍天：死亡果真是错谬的吗？请让他死而复生，再让那些本应早死而侥幸苟免的人代替他去死；这样或许可以用来劝勉并警戒行善和作恶的人。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品。附录 张宜人祭文（补刻） 大明某年乙夘年，十一月初一日以后第九日，未亡妻张氏谨采首阳山的薇菜，挽取汨罗江的水，前来祭奠夫君奉直大夫椒山杨公的英灵，说道：啊，我的夫君，充塞天地之间的正气，万古流传的豪杰；忠心慷慨，壮志激烈，使奸邪退缩，使鬼神号泣。一句话触犯君威，以五刑殉节；关脑比心，严头嵇血，朱槛段笏，张齿颜舌。夫君无愧于心，含笑与世长诀。渺渺孤魂，长依北阙。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品。《杨忠愍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杨忠愍集》卷三 （明）杨继盛撰 诗 《节母贞女诗》并序（节母是杨侍御匪石夫人的祖母，贞女是她的祖姑） 世上的评论者都把治理天下国家的责任归于君子一身，仿佛妇女没有关系。等到看了这篇传记，才知道落在君子身上的责任，即使妇女也完全能够承担。所以张母不忍忘记丈夫，终身守节；张女不忍抛弃嫂嫂，便相伴终身不嫁，直到死去，都是为了各自尽到自己的心意。然而，一个国家的风俗教化，一个时代的气运，一个时代的祥瑞，往往都要以此为依据，那么它所关系到的事情不是很重大吗？说它与天下国家无关，是不可以的。姑母被嫂嫂的节操感动，因而坚定贞洁的志向；嫂嫂为了姑母守贞守节，节操更加坚定。彼此观摩、相互勉励而变得更好，本来就是这样。假如侍奉君主的人都能像张母不忘丈夫那样，那么天下就都是忠臣了；与人交往的人都能像姑母不抛弃嫂嫂那样，那么天下就都是义士了。忠臣义士遍布天下，太平和谐就将在天地之间出现；这样说来，它所关系到的事情不是尤其重大吗？这又取决于人们观感效法的程度。实在愿意与君子共同勉励！唉，世上号称大丈夫的人，难道反而可以自行丧失志向、亏损节操，反倒不如妇女吗？谨作一首小律诗，姑且用来表彰她们的品行，并树立良好的声誉。至于将此事写下来以告诫后世，那就有太史公了。母亲为姑母守身未嫁，姑母又因嫂嫂的节操而终身不嫁；空楼老去，萱草阶前的花仿佛哭泣着百年的眼泪，漆室中的人含着万古的忧愁。寂静中风侵入织机，显得寒冷；阴沉的月色遮暗镜台，满是秋意。从古以来那么多身穿冠裳的男子，曾经像沂阳的妇女这样吗？送刘蘓涯乡兄考绩北上 春日树木苍翠，春日水浦晴朗。红亭昏暗，送别彩色旌旗。鸟语留恋，仿佛怜惜人的离别；杨花渐渐飘落，大家共饮倾杯。桃坞雨后，香气交融；锦江潮水退尽，浪痕明亮。晓烟浮绕高峻的山峰，碧霞追逐着远去的征帆，渐渐缥缈。轻舟驶过牛渚曲，通向远方；瀛海泽边的缑峰高高耸立。秣陵城中月色高照，鸥鸟在如镜的水中栖宿。溪水涨起，桅樯仿佛驶向天边；牛野分布星光，惊动了太史。燕地的云像帷幕一样覆盖神京，枫宸中报告政绩，恩泽如春雨滋润。椿庭之上举杯祝寿，彩袖轻盈。知己渐渐随流水远去，离愁正如削平的山一样绵长。谈论交情，常常惋惜松树般的容颜衰落；折柳送别，应当悲叹雁行般的次序更替。旅途中的疾病偏偏因归客而更加剧烈，梦中思念只因故乡而生。送您只有东风般的眼泪，点点沾湿衣巾，情意无限。送万枫潭少参赴山东 二月时，江南的天气还很寒冷。石头城外，江水漫漫。云气连接着削立的山壁，千重屏风般的山峰合在一起。阳光映照离别的酒杯，仿佛两面明镜相对。近岸水边晴日下的花朵，香气细细；旁边风中的杨柳，柳絮团团。圣明的朝廷此时求贤心切，盼望您重新上疏，还记得从前的谏官。挽悼任侍御尊父二首（四川巴县人） 巴国山川如指南针，思念定祖九真；遗留下来的恩泽惠及长孙，琴台上长满了苔藓。乾坤之间留下古老的篆书，水烟横贯天地。秋日寂寂，寒云覆盖坟陇上的树；细雨凄凄，江楼昏暗。若要知道身后流芳久远，今日龙池已有御史的后人。墓庐之外长着生蒭，悲风呜咽；一曲哀歌，寄托万古的情怀。五友亭清闲，山树昏暗；三槐堂寂静，月光明亮。巴地人落泪，嘉陵江水澄澈；野歌一路传唱，蔡城海内都知道您精神不死。南台伯雨，振兴了家声。

译在扬子江眺望焦山（题写于金山寺墙壁，原集未收，今补刻） 杨子有心渡过扬子江，椒山却无意与焦山相合。山川地灵，人杰地灵，天然巧妙，仿佛神游太古之间。送史沱村考绩（三首） 十月，征车告别建业。三山的霜叶映照着离别的酒杯，晴烟千里，孤城已近黄昏。寒雁三声，万壑悲鸣；水乡暮云连接着渭水边的树木。郎官从前曾宿于中台附近，阿戎在庭前接受诗礼教诲。请您转告，雷门即日就要开启。一登上离亭，便生出几番愁绪。十年的尘世梦境，感叹沉浮。悠扬的月下笛声，伴着山城暮色；茫茫寒云，笼罩江边秋树。作客南来，彼此都相隔万里；送您北去，只有一叶孤舟。他乡正生出归乡的兴致，何况您的征旗又驶出石头城。官署楼阁没有传来消息，迁转的文书却已送到红亭。厌倦吟诵送君诗，想起从前骑骢马的老人，还记得旧日泣珠归还之事。如今才知道远去的征雁，随着云树消失，德星也黯淡了。使者的旌旗渐渐移动，彤庭长久惋惜南迁的客人。共同聆听诏令从鳯池传出。送大宗伯两洲王公考绩二首 台星北斗的光芒照临紫微宫，东风中出行的气势震动江岸。春天回到吴苑，晴日下百花相连；天色映入燕地云气，清晨旌旗带着寒意。百年的礼乐开启万国，星辰般的贤臣入座，使众官肃然。彤庭中旧日还认识尚书的脚步，天下苍生都寄托于谢安。春风送来老莺在禁苑树上的啼声，春意随着红旗渡过江岸。文昌星夜间运行，接近三台星；晴日下玉剑般的江水浮动，五月仍带寒意。一代云龙虚置鼎席，百年礼乐托付给春官。若相逢有人问起留台的客人，请替我说：归乡的思念已使鬓发残白。（代韩苑翁大司马作） 祝太常汪春谷的母亲七十寿辰 南极星光照耀，衡山为之震动；北堂萱草映照，潇湘一带明亮。汉宫的瑶轴，封存着仙人的诏书；涂水的梅花，照亮楚城。海上太阳照着蟠桃，开启长寿之境；天风吹来青鸟，降临蓬瀛。金陵与江夏相隔千里；向西遥望白云，寄托无限情意。送狄道训导李南峯掌教清水 七年坐拥青毡，众多士人都敬服；九重宫阙降下紫诏，五彩祥云展开。熙城的桃李含着春雨；渭水的鱼龙惊于夜雷。惆怅遥望德星，辞别壁野；彼此相思，明月照着秦台。弦歌徒然奏起离别的曲调；衰柳迎着西风，充满无限哀愁。与五十名同门学生游览卧龙山寺 一出门便觉得精神爽朗，何况阳气回升，天地清明；野树含烟，使远处的寺院若隐若现；晴山披雪，倚着云彩显得明亮；风送榆钱飘入门户。到了三月还不知道春色将尽，重门深锁，贯城透着寒意；东风误把这里认作王侯的庭院。误。送飞钱落枕单 听说修筑外城（二首） 万里河山全都是帝王的基业，为什么谋划只顾神京？守备边疆本来是千年大计，塞外又有谁来修筑五座城池？病势危急就应当从病根上医治，为什么却在缓慢之处下功夫？庸医耗尽箱中的药物，等到寻找良医时，药又不知有没有了。和商中丞狱中生瓜二首 上天彰明特殊的节操，监狱庭院里竟结出了奇异的瓜。可怜它落得孤寂冷落，只能徒然吐露自己的英华。稀疏的藤蔓牵连着美玉般的芳草，幽香与瑞花交杂。百姓的殷切希望悬在这里，为什么反而想着烟霞隐逸呢？长久囚禁的牢狱几乎成了家，真像故乡的瓜园。进退行藏都如梦幻，寂静之中也有繁华。上天送来东陵侯的瓜种，云气封住西域的花。机巧之心早已止息，这里便是烟霞之境。和商中丞《朱葵》（三首） 寂静的朱葵特意栽下，彼此相投的情景令人徘徊。每当擎露含珠，便像含泪哭泣，唯恐错过向阳而带着晨光开放。稀疏的影子随风摇动，映着夜月；晴烟被云气拥抱，覆盖西台。幽香暗暗飘过重华殿，时时有游蜂带着雨意飞来。得意时，葵花斩草栽下，暂且相对徘徊。百年罕见的色彩，因谁而消瘦？万古不变的丹心，向着太阳开放。不与群花一同在上苑开放，却怜惜这种异种出自燕台。老天仿佛怜惜它倾诚的苦心，想借夭桃般的雨露来滋润它。检点红花，承受荷叶上的雨而栽得平整，分来清丽景色共同徘徊。醉心于晴日，翩翩翻舞欢笑，领受天风依次开放。吟诗宴席上珠玑满目，超过翰苑德星的光彩，震动天台。西山不减东山的兴致，美好的事情还随着花事一同到来。夏日午睡，胡敬所年兄前来见教，作此诗唱和致谢（三首） 每天的功课只有睡觉，百年的功业本来无心追求。圣明的君主赐给我安闲之地，好让我做羲皇时代的闲散之人。只要一息尚存，便要报答君主；万年不死，这是我的心愿。如今只适合昏昏沉沉地睡觉，笑煞当时那些追求功业的人。疏懒一生，仍守着旧日癖好；今日不求功名，辜负了最初的心愿。本来的面目，须要频频照看；恐怕会落在尘世之中，成为第二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祝贺狱吏孙东渠的母亲寿辰（并序） 我因狂妄无知而被责罚下狱，几次险些丧命，全靠东渠在其中从旁保护；他不屈服于权奸，扶持善类，远远超过寻常人。后来他家来信，又转述东渠要特别关照我，其中有句话说：‘名公大人所不能道。’我感念他儿子的德行，也赞美他母亲的贤德。仲秋十二日，恰逢他母亲的生日，于是作一首拙劣的律诗赠送给她。读到这首诗的人，尚且体谅我的心意吗？南极星光辉耀，莱屿为之震动；北堂萱草映照，海天一片明亮。百年花木已老，秋风凄冷；千里云天孤寂，暮树平远。赤圃升起烟霭，回旋着紫气；青鸾传来诏书，降临黄城。题诗更增我对斑衣娱亲的遗憾，多少次停下思绪，情意无限。送宋司狱退休（名秀，山东宁海州人） 大家都说山中生活美好，甲子百年，林下可以相见；高人醒悟后才知往事如幻，枕边一切都成了梦。归去之后，这一身才真正属于自己。昏夜里法星辞别帝座，秋风中的行色震动乾坤。西台还有多少含冤的人，一听到离歌，眼泪便沾满衣巾。狱中红苔 寒夜的梆声凄凄，哀怨断绝；阴云黯黯，郁结着愁绪。西风吹满大地，红色苔痕尽是渭囚含冤的泪与血。朝审途中口占 风吹着枷锁，满城仿佛都飘着香气；人群簇拥着争看员外郎。难道愿意和众人同声称我为义士吗？可怜我在长板之上拜见亲王。圣明的恩德厚重如天地，廷尉的裁断公平超过汉唐。我天性一向把死看得归宿一般，这副身躯本来就不会随杨而转。读《易》有感 眼前浮云片片飞去，吉凶消长之间只有极其细微的差别。自从领会伏羲的《易》理，才觉得从前的事情大半都错了。九日，昆峯赐饮，拟作刘静修先生《九日九饮歌》的和诗。韵体（九首）

译第一次饮酒开始歌唱，唱第一首歌：天地万物都归于中和。醉乡能够激发天然的快乐，何况幽居之人的情兴又多。第二次饮酒停下酒杯，唱第二首歌。西风吹动短发，任它婆娑。四时的美好兴致，都值得欣赏；谁说到了秋天，反而百感交集呢？第三次饮酒，幽居之人发出浩大的歌声；百年的风月，大多属于我。这副身躯不是天地的根蒂，苍天留下我又想怎样呢？第四次饮酒，须听第四首歌；旁人不要笑我醉脸通红。我曾经历过雪浪翻天而起，风落入杯中，徒然激起波纹。第五次饮酒，起身敲着瓦缶歌唱‘万年宇宙’；一只红螺在闲暇中看透了盈虚，贝壳的聚散浮沉，总归属于太和。第六次饮酒将要酣醉，豪兴很多；仰天长啸，谁能奈我何？一片云忽然遮暗楼头的月亮，我只想凌空飞去，把它拂摩开。第七次饮酒，彼此相关的乐趣很多；风吹万籁，全都像笙歌。区区胸怀都充满春意，笑你这深秋能把我怎样。第八次饮酒，反倒惊讶自己的酒量太浅；嗜酒成癖，究竟又能怎样？即使痛饮珍珠般的美酒，为了排遣愁怀，愁绪反而更多。第九次饮酒，完全忘我，披着翠色蓑衣。圣明的恩德深厚，又能怎样呢？酿成一坛四海同欢的酒，想与天下百姓一同醉歌。题咏残菊 万树红花带着露水凋残，唯独怜惜黄菊，面对秋霜观看。东君不再主持百花，任凭西风把花吹落在寒冷的台阶上。见山（四首，为他人题写的号） 云气穿过石榻，丹书被水气沾湿；亭子枕着泉崖，白昼清闲。举杯对饮，彼此全不厌倦。知道您本来就是见到真山的人。万里风烟，什么时候才会尽头？百年天地之间，有几个人能够清闲？春天来时应当有千株桃树，不要把天台误认作故乡的山。闹市朝廷中自有武陵源般的情趣，只要一息无心，便有一息清闲。得意时不必登上华岳，酒杯前卷起一块石头，也就是青山。云烟全都收尽，酒杯之间一片清明；风静下来，帘幕之间明月清闲。不向红尘中寻找远方的山谷，只任凭诗兴依傍青山而生。小雪 破窗抵挡不住西风的寒冷，何况还穿着一件破旧单薄的皮衣。疏落的雪花飘残，夹着忧国的眼泪；寒夜的更声敲碎，贯城充满愁绪。悲歌徒然劳扰，惭愧自己不像燕地壮士；坐卧之间完全忘我，仿佛楚国的囚徒。四海寻找安身之处，哪里才是家？我这一生除了一死，再无所求。因赏功而作 踏破塞城的人，谁来追究罪责？深居台阁的人，也同样加官封赏。圣明的恩德宽广如天地，不论无功还是有功。雪晴 放纵疏狂，几乎忘却一身忧患；想到天下苍生，才开始消解愁绪。万事无成，只可怜自己笨拙；百年的遗恨，又请谁来收拾？常常想到北阙开宣室召见贤臣，便羞于面对西风下哭泣的楚囚。暂且欣喜阴云渐薄、将要消散，依稀望见远处的鳯凰楼。夜间感月有所怀 锁闭的门扉，西台上烟雾浮动。孤灯相对，长夜悠悠。寒气侵袭草榻，清凉如水洗；风卷星河，仿佛要使它流动。独自怜惜报答君主之心，竟成了孟浪之举；谈论交情，又有谁再忆起同游？旧日相知的明月，情意如此深厚，仍自暗暗穿过窗隙照入楼中。寒夜和敬所韵 天地之间只有一座草阁，宇宙之大半都装在胸襟。隔夜的雨像流了千年的眼泪，明丽的云霞寄托着万古的心。稀疏的灯光暗淡了客梦，佳兴带着愁绪吟咏。肌骨仿佛全是铁，任凭寒威侵袭。观看新历 鳯历初翻，正值小雪时节；百年甲子，不过转瞬之间。回头看往事全像梦境，才识破尘世不过半盘棋。大风中，鳯洲年兄前来探望，说起先前寄来的诗扇还没有送到。阴沉的朔风充满皇州，猛烈的悲风使鳯楼昏暗。吹拢冻结的云层，寒意仿佛将要下雪；风吹低霜树，鸟儿也应当发愁。百年执掌法令的重任归于廷尉，四海之中又有谁怜惜楚囚？听说右军曾远道寄来礼物，蒲葵扇和珠玉，不要白白投来。送张观海分教偃城十韵（并跋） 彼此相知，常恨尚未相识；听说您远游，情谊反而更加亲近。清晨太阳初照温室中的树木，文教之风先吹过偃城城门。微弱的残月照亮霜中的宝剑，浓密的孤烟追逐晚尘。远处的野鸟随着征旗消失，客袍上还带着新鲜的曙光。向东可见海气冲入晴朗的银河，向南遥望嵩山云气连接紫宸。逃避世俗，只应当寻求吏隐；此行本来不是因为家贫。河阳的桃李含苞相连，洛水洲渚的鱼龙均在变化。毡榻徒然使人劳苦，不必悲叹冷落的处境；清明的朝廷自然也看重儒臣。心中旌旗摇落，悬着两行眼泪；守拙支离，惭愧只有这一身。您喜爱寒冷的官职，我却喜爱死亡；自古以来天地之间，竟有多少这样的痴人。有的人终日相处，志趣却往往不合，终身彼此不相识；也有的人意气相投，仿佛平素的旧交。这大概是因为志趣相同或不同的缘故。观海张先生，我虽然还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但自从我下狱以后，平素相交的人有的远远躲避，以表示与我疏远；有的诋毁排斥我，嫉恨我的狂直；间或还有落井下石、肆意施毒，以便到权奸门下取悦邀功的人。观海却不断派人通问，奔走相救不遗余力，在公议和群聚谈论之间替我主持公道；即使当时世俗之人因害怕重祸而退缩，他也毫不顾虑。与那些所谓旧交相比，究竟如何呢？如今他担任偃城训导，我感念他相知之深，又悲伤我们相隔之远，于是作诗赠给他。唉！上天不把科第赐给豪杰，使他们能够施展志向，却滥把科第赐给我们这些卑劣无能之流，不让正人君子相互合作、共同成就王事，反而有意隔绝压抑，使他们离开群体、独自索居，实在可悲。然而以心相知而不以行迹相知，各自尽心以求自我安定，即使终身不能相见也可以。否则，这番赠言只会招来泛泛交游的讥笑。今日相知的道义，难道不会成为日后相见时的羞耻吗？说到这里，又不觉显得狂妄了。刘司狱考核任满，索诗，口占赠给他 考绩优等归来，新的恩宠和任命已经下达。问您拿什么来答谢？只在枫宸闲暇时，查点案头的簿册：三年中平反了多少人？（“反”读平声。） 冬至日早醒偶作 梦中忽然听见长乐宫的钟声，惊觉自己错过了登上新封的机会。醒来时月光照得西窗一片洁白，寂静的梆声夹杂着清晨舂米声。族兄东城的亲家鹤峯在狱中前来探望，陪我同宿两夜，感而作诗。寒灯高照，身影参差。举杯长吟，以慰梦中思念。十年交游，仍然倚赖如玉般的君子；百年骨肉，更加彼此相知。追忆往日云雨，仿佛就在昨日；品评亲朋，与过去已大不相同。明月不嫌草榻寒冷，徘徊照着我迟迟不愿离去。因寒冷而感发兴致 风吹满孤城，眼泪沾满衣巾。高处的寒气偏偏侵袭穿着单薄衣服的人，晴日的烟霭也随着阴云一同寒冷。诗兴应当随着新生的白发而增长；归去之后，这副身躯才真正属于我。愁绪来时，什么事情最伤神？边疆战马奔驰，中原盗贼四起；惆怅而羞于自称为自我安定的臣子。哀悼商中丞少峯，和徐龙湾韵（四首）

译忧虑时局，分外艰难，究竟是为了什么？囚禁在西台，您为河山而死，谁来悲悼栋梁折断？法星仍然靠近月亮，今日独自怜惜您的才华；魂魄和内心依然壮烈，奸邪谄媚之人的骨头已经化为灰烬。朝廷内外本想交相欢悦，书生却虚置将坛，可怜当日的监狱竟成了这样。借星冠而望，白昼的燕山如暮色，红云笼罩的渭水带着寒意。他年若登上麒麟阁，您的遗像又允许谁来观看？燕地的囚徒羞于相对哭泣，梁狱之中共同萧瑟。功业半化为尘土，秋风中只剩一根羽毛。云气连接着寇老的竹林，星光暗淡了吕虔的宝刀。遥想潇湘江水，悠悠咽过楚地的壕沟。唉，悲叹啊！从此成了永远的隔绝，生死之事彼此相关。气节高入云霄，功勋名声充满宇宙。孤魂怀忧国之泪，万古锁住愁苦的面容。寇贼的气运将要衰败，只是还未允许攀登燕然山勒石记功。见微雪有感 都城半夜刚刚开始下雪，台省之中应当有许多歌咏祥瑞的诗。眼前饥饿的百姓寒冷得将要死去，来年即使大丰收，又能救济谁的饥饿呢？五岁的孩子进狱来探视我，打发他回去却不肯离开，便同宿了几夜，有感而作。人的良知，应当从孩提之情上去观察；天下没有比父子更亲的关系。我有天地这样广大的父母之恩，孝顺之情却不如你的感情真挚。小儿要我画一幅骑马图，官府又因索要诗作，便随口吟成这首父子问答诗。我已经因为做官而受累，你为什么又爱做官呢？街前那些骑马的人，声势浩大，万人争看。怀念鹤峯，寄给东城（二首）。想来屋梁间月光落下时，你应当思念我；春草池塘边，你又梦见谁？还记得分别时含泪的眼睛，假装说笑，只因害怕彼此相思。长久以来惋惜与同伴离散，遗憾相见得太迟。谁知一旦相见，反而更加相思。从今以后想起弟弟，不要怜惜弟弟；又怕下次分别时，悲痛胜过此时。听说有人因为向中官、方士馈赠礼物而被起用，于是派人祈雪，只求风雪停止，却没有应验（二首）。再次进入天台山，云雾笼罩的水边开阔起来；一粒金丹脱去凡胎，逼人的山岚浮现在眉宇之间，听说是从神仙洞中带来的。寒风卷起阴云，夕阳斜照；郊野原野没有一天不飞扬尘沙。可怜万里晶莹如玉的雪，化作银杯，散落到做官人家。元旦。苍天暂且留我一命，好让我报答君王；惆怅岁月蹉跎，又度过了一春。多少次怀着丹心，连血都呕出；几茎白发，又带着新的忧愁。回想往事，实在可笑；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仿佛有神灵相助。璞玉尚在，也不妨仍然哭泣献上；徘徊无计，不知怎样才能到达皇帝的宫门。元旦在狱中用废纸自制灯笼，狱卒嫌它没有文彩，索要诗篇，于是作此（二首）。风吹水晶般的灯面，彩色碎片仿佛连缀的珍珠，翠色浮动，哪里比得上它？皎洁的月亮，就是我的大灯球。有月亮，哪里还需要蜡烛？没有云，也不怕风。借谁的百尺长竿，举起这片光，照耀九天之中。和凤洲王年兄诗韵。未酬〔原文缺字〕死恨，白白辜负了再生之身。含泪写来并非虚假的情谊，书信写得太过认真。寒气收于燕谷，暮烟锁住汉宫。春意纷扰，想要投石自尽，你为什么还频频问我？立春，和《平山》诗韵。残雪压住春意，却也不会迟来。晴日的烟霭送来暖意，飘入帘幕。香气飞过别院，梅花刚刚开放；树影掠过新添的痕迹，太阳渐渐移动。寒风卷起冷云，山色在晴光中显露。归来庭院树下，鸟儿吟唱如诗。近年来疏懒，写佳句也变得艰涩；想要报答你的美玉般诗篇，却惭愧不能比拟项斯。送徐龙湾审录江南。云司庭院冷落，半是空虚，只有功名尚在；这次离去，前途又将怎样？西台月下，幽人独坐榻上；南国星光，随着使者的车驾而行。寒雁难以忍受暮云笼罩的夜晚，何况又正是秋风吹起、树叶初落之时。你若在秣陵遇到相识的人询问，就替我说：我这个疏狂的毛病还没有改掉。送李东明审录北直隶。惆怅地望着彩饰的旌旗，拂过黎明的光辉。可叹你此去之后，故人就少了。南山判草，又有谁来更改？北极的恩光，将伴随你归来。傍晚的树木欣喜地承受新雨露，春风中醉意醺然，像穿着旧日斑衣起舞。汉廷今日正需要元礼这样的贤才，赶快乘仙舟奔赴帝王宫阙。苦于严寒（三首）。冰冷的阳光摧折寒意，〔原文此处疑有脱误〕；狂风送来冷尘。慢慢发愁衣服单薄，眼前却已经是阳春。红云遮蔽白昼，冷气随着阴暗的风尘降落。谁知道天地之间已经怎样了？圜城之中却自有一个春天。寂静的门户常常关闭，素衣上没有染上黑尘。谁来吹奏邹子之律，使寒冷的山谷重新回到春天？有感。短鬓蓬乱，头戴乌布巾，明白天地间不过是一个狂人。忧虑时局的眼泪，随着笙歌落下；报答君主的心愿，希望天地焕然一新。盗贼都传说知道有我；身处孤危而没有死去，难道不是有神灵吗？寥落的功业将伴随蓬乱的鬓发，白白辜负了当年进献谏言的臣子身份。和赵兵马《海壑》诗韵。残魂零落，又过了一年。整日凄然，掩面流泪而眠。啼鸟仿佛怜悯人，寂静的空楼中独自面对明月。娟娟之身，生死都像浪花一样寄托在天地之外；功业只是徒然想登上泰岳之巅。还想草拟万言书上奏，却徘徊不知何处才是尧舜般的清明天下。题郭剑泉《岁寒松柏》卷（并跋）。你离开霜台时那里没有御史，你来到秋省时这里已有刑官。百年的节操只有松柏可以象征，不要辜负当年共同经历岁寒的旧交。松柏虽然在严冬也不凋零，但它的颜色与春夏相比还是稍有不同。到了春夏，它欣然苍翠，仿佛要和桃李争芳斗艳；与岁寒时相比，又不同了。这样看来，不知岁寒时的颜色才是本色，还是春夏时的颜色才是本色？那么松柏本来就会随时令而不同。然而，我们人的操守，应当超过松柏才对。剑泉山立不移的操守，正是常变而又合为一体。松柏哪里足以和它相比呢？送张对溪赴任庐州。我期望你像玄素一样有扭转乾坤的力量，为什么今日却要拿着赤符出行？你几次为了亲情焚烧谏草，百官都忌惮你，却因此成就了当时的名声。黄莺在晴朗的树上啼鸣，秦地暮烟迷蒙；旌旗拂过庐州的云气，晨曦明亮。若遇到超然的同道，请替我问候他，说我终究没有辜负平生志向。次《梅轩》诗韵（有人把夹竹桃花送给我，梅轩作诗相赠，我随即吟诗致谢）。一点丹心，一点忠诚。竹花难以进入万花丛中；这些年来见不到青松这样的朋友，唯独喜爱晴日里梅花相映成红。陈平山作《鹊噪》诗，我以此作答。坏事既然先传来，就应该早早躲避；喜事没有报来，又有什么妨碍？我平生最爱乌鸦的叫声，好野鹊，你不必劳烦在夕阳下聒噪。又（多次显示灾变，却闭口不说；稍有祥瑞，便争相上表庆贺。喜鹊之类，也实在比老鸦惭愧得多了）。只怕好消息被深树隔绝；一听到坏消息，便共同指斥罗织罪名、啼叫的鸟。也知道它们会随世事变化：为什么乌鸦叫得少，而喜鹊叫得多？因前一首作品而告诫乌鸦和喜鹊（二首）。天地万物到头来全是梦幻，活着的人何必叹息命运有高低？我这个疏狂之人已经看惯荣枯之事，从今以后乌鸦、喜鹊都少些啼叫吧。可厌老鸦总是折断翅膀，依人的喜鹊也只是徒然啼叫。长安公子多有飞弹，暂且到云山深处的树林中栖身吧。苦于阴雨。乌云沉沉啊，愁绪郁结；雷声隐隐啊，哀怨断绝；雨丝凄凄啊，血泪落下；流水冷冷啊，悲声哽咽。鸟儿纷乱啼叫啊，怜悯人的苦难；花朵零落啊，谁才是主人？想要躲入深处啊，却没有长久的洞穴；想要高飞啊，却没有羽翼。抚摸胸口询问内心，心却更加迷惘；仰面呼喊上天，上天默然无语。天地混沌啊，分不清明暗；烟雾弥漫啊，缭绕不散。西风吹起啊，天空放晴；远树上挂着夕阳的昏黄。暮云聚了又散，天色渐渐平静；昏暗之后又转明，太阳刚刚放晴。什么时候上天平息怒气，天王重新圣明？题“梅轩”之号。

译江南有梅，却见不到雪；冀北多雪，梅花却稀少。只有中州风土最好，梅花和雪花相互映照着光辉。孤独的根深深托在云石之间，上天赋予的清香难道是偶然吗？它不凭借春光和艳阳，难道是要到上苑去和桃李争艳吗？苍老的枝干铺满白雪，反而更增清雅；层层冰雪万丈，影子含着明光。幽静的姿态洁白明亮，尘埃全无；琴瑟般的声韵逼人，冷气顿生。万树丛中呈现淡雅的妆容，百花之上吐出寒冷的芳香。悠然立在远山，轻风吹起，吹落天地间草木的香气。一枝洁白素雅，羞于同粉色白色争艳，娟娟如月中仙子换上新衣。一枝黄色花萼，在梁园开放，像聚拢的金子点缀着粟粒，颜色朦胧。一枝朱红花朵，丹砂换骨，仿佛错认是带着浅霜的夭桃。一枝紫色花穗，花蕾刚刚绽破，晨霞飞落在绯色衣裳旁。一枝同心并头开放，仿佛晴沙上酣睡的一对鸳鸯。疏朗的影子笼罩月光，瘦削的枝干直插天空；坚硬的枝梢穿过石隙，枯洞中藏着烟雾。黄莺和蝴蝶都不相识，风雨之中反而更加妍丽。冰花冻蒂想来很难凋落，任凭凄凉的羌笛在眼前平野吹奏。古朴瘦劲而清香，本来就出自太初；品评群花，更没有哪一种能与它相比。这一段幽静闲适只有自己知道，岂容凡俗之眼窥见红紫之色？羡慕你孤高挺立、远离尘俗，梅花像人，人也如玉。得意地把它移来栽在轩后，松竹相互映衬，正合自己的心意。举杯相对，花儿仿佛懂得人语，像是在催促你早早登上金门。商王正需要能够调和羹汤的贤才，不要因为花神而滞留在野外的别墅。花落之后结成果实，调鼎烹煮于春日，完全可以进献给枫宸。只愿把它分种到千万座山中，以解除苍生万斛尘世般的渴望。临刑诗（二首）。浩然正气归于太虚，赤胆丹心照耀万古。生前没有完成的事业，留给后人来补足。天王自然圣明，制度高明足以传扬千古。我一生没有报答完君王的恩德，留下这忠魂来补偿。附。赠杨公临刑诗二首。其一　吴国伦。领取俸禄本应替君王分忧，士人都怜惜你独自承受艰难。像囊头追随孟博，割断舌头继承常山的忠烈。白雪映照下，内心仍然赤诚；风吹过来，骨骸更加散发芳香。令人伤心的是千古遗恨，只能挥泪洒向斜阳。其二（依前韵）　王遴。手持符节的臣子很多，从容赴死却很难。忠贞的胸怀吞纳瀚海，正义之气压倒衡山。魂断之后，关河幽远；姓名留存，草木也仿佛带有芳香。大丈夫不流别样的眼泪，含笑奔赴云阳。相传赠诗最多，我在听闻和见到的材料中只得到四首绝句，仍希望博览的君子惠赐刊布，使它们流传后世。自作年谱。

译我家原本是关外小兴州人，国初遭逢盗寇祸患，迁入内地。远祖留在小兴州的情况无法考知。祖父杨百源迁居保定府容城县，入籍乐安里，住在城东北的河照村，世代以耕田读书为业。百源生述正，述正生进，进生俊，俊生青，青生富。富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继昌，就是我同母的哥哥；次子继美，是我的庶兄，父亲的妾陈氏所生；第三个就是不肖的我。母亲曹氏，在正德十一年丙子岁五月十七日生下我。〔原文“辰”字疑有脱误〕，丁丑年我两岁，戊寅年三岁，己卯年四岁，都还在母亲怀抱中。我的相貌更加奇异，头很长而且圆，大人都认为这是寿星头。庚辰年，我五岁。父亲的妾陈氏受宠而嫉妒，于是各自分居，家产分成三份，母亲、哥哥和我得到其中一份。辛巳年，我六岁。嫂嫂受庶母迷惑，哥哥又受嫂嫂迷惑；哥哥和母亲还分别承受耕种的辛苦、背负搬运的劳累。母亲和姐姐都亲自承担这些事务时，我也曾背着一小捆禾苗，跟随母亲和姐姐一起走，见到的人都为此叹息流泪。嘉靖改元壬午年，我七岁。母亲患咳嗽劳病，七月六日去世。父亲带着庶母躲到别处，我只有哭泣。白天由几个姐姐牵着照料，夜里便跟哥哥同睡。那种狼狈孤苦，实在到了极点。癸未年，我八岁。夏天已经很会牧牛，有时住在场园里，有时住在瓜棚中。到了乡里的私塾，看见学生们美好的揖拜仪态和吟诵声，心里十分喜爱，想跟着读书。哥哥说：“你年纪小，学这个有什么用？”我说：“年纪小能牧牛，难道就不能读书吗？”我又向父亲说明，才得以跟从老师读书。读过四五遍就能背诵，跟老师学习四五天，就能作对句。甲申年，我九岁，退学去供人牧牛。侍奉哥哥时，因为牧牛误了时间而受到责备。哥哥说：“一旦分居，你就要饿死了。”我说：“分居又有什么妨碍？”哥哥于是分给我一间屋子、各几斗米豆和一头驴。我早早起床自己做饭，吃完便在米豆上各画一个字作记号，把门锁好，骑驴出去放牧。中午回来，也照这样做。乡人都为此流泪，哥哥却假装不在意。过了四五天，哥哥才说：“我只是故意试你；没想到分居后，你竟能这样料理家事。”于是又合居。冬天十月，农事结束后，我跟随塾师读书。乙酉年，我十岁，跟随塾师学习，作对句总是很好。一天有客人来，家里没有酒，只好到店里买酒。父亲出上联说：“没有酒，是贫穷的主人。”我立即对道：“有儿子，是有名的臣子。”客人赞叹欣赏不已，父亲从此格外疼爱我，庶母的态度也渐渐恭敬起来。丙戌年，我十一岁。春天，沈老师回家，我跟族伯学习；因为担心耽误学业，便不再放牛。九月，父亲患反胃病，把我召回家，我日夜问安侍奉。十月，母亲才下葬。十一月八日，父亲去世。当时灵柩还停在堂中，本县拘押哥哥去做收粮大户，哥哥不能前往，我便代替他服役。收纳粮物、登记计算以及卯时和酉时的点查，全都没有差错。丁亥年，我十二岁，寄食在表兄王监生家，跟随刘先生简斋学习。戊子年，我十三岁。春天，刘老师辞归。我跟随邸先生学习，他名宸，号南台（后来考中甲辰进士，恢复赵姓，任南道御史）。一天老师外出，同学们做出布阵交战的样子。老师回来，众人全都藏起来。老师喊他们跪着出来，有人对说：“藏形匿影，对得上句的，先站起来。”随即又说：“显姓扬名。”老师说：“这是绝对。”从此特别喜爱我，教我作文的方法。己丑年，我十四岁，跟随阴老师学习。老师名从光，号临池，是县学学生。我和他的儿子阴标同窗，阴标号豫庵（后来考中辛丑进士），一起奋发努力。起初学业似乎逐渐进步，但庚寅、辛卯、壬辰三年，我十五、十六、十七岁时，阴老师放弃学业，专心经营置办产业，讲解功夫日益减少。同游的又都是富家子弟，整天只顾嬉戏喧闹，学业没有多大进步。哥哥催促我另找老师学习，我认为没有正当理由，不忍辞去。壬辰年，庶兄去世。癸巳年，我十八岁。春天，府试后被送到察院考察，没有考中；回来后十分惭愧愤懑，于是把《四书》自己通读一遍，又另行研读《礼记》，经书也粗略读过一遍。五月，府试考取，送察院复核，得以充任县学生员。我和同学王世雄共同亲自做饭，在社学读书。住处有三间房，前后都没有门，又缺少炭柴、箱笼和席子，曾经起卧在冰霜之中，寒苦到了极点。当时一同会集的有胡默斋九龄、侯中城忠爱、许龙川澄、阴南峰邦彦，以及豫庵、奕山。甲午年，我十九岁。春夏仍和奕山兄在社学读书。秋天，本县贡士李学诗，号古城，从太学回来，在宁国寺设馆教学。李先生端正耿介，是有道之士，教人不论贫富，只根据资质而加以厚待。我于是跟随他学习，又研治书经。第一次见到老师，他就认为我非同寻常。〔“出然非与题命为文”原文疑有脱误〕，其中大概寓有相互传授的意思。老师十分称许我的文章，从此每天讲习研究，从不懈怠。冬天十月，我娶胡村张公讳杲的次女为妻。此前乡人见我的学业颇有进步，许多富户都愿把女儿嫁给我。我说：“富家的幼女，难道能处在兄嫂之间吗？”张氏是我哥哥的叔岳父，家中以耕织为业，品行义理受到乡里敬重。又听说他的女儿年长而且十分贤良，既然她和嫂嫂本是姊妹，成为妯娌后一定和睦，于是便娶了她。婚后妻子的困苦几乎无法形容。当时我住在僧人佛永的房中，我没有僮仆，和尚也没有徒众。和尚常到外面念经，我便亲自承担汲水做饭等劳苦。五根高粱秆剖开后，便可以用来烧熟饭。冬天自己打水，手和水桶冻在一起，直到走到房门口才呵气融化，开始做饭。夜里常常没有灯油，我便在月光下读书；夜里没有被子，小腿肚常常冻僵，只好起来绕着屋子快走。其中的苦楚实在难以言说，万分艰难。乙未年，我二十岁。老师教导勤勉，我的资质也颇高，用功又锐意精进，一年之间，学业便有了成就。老师说：“我今天和你是师徒，后年你就可以和我同榜中举了。”正期待来年，便辞别诸位学生，和我一同专心从事科举学业。

译丙申年，我二十一岁。新春，老师患瘫痪病，我每天侍奉汤药；为了到百里之外请医生，既没有脚力，又缺少路费，只能徒步忍饥，暗中前往。然而老师平日酒量很大，饮酒过多便痰盛，最终不能起身。唉，我内心的悲痛至今仍耿耿于怀，难道只是三年吗？这一年夏天，我和同学李鹤峯、九皋、奕山在宁国寺上房会文；阴云樵、养晦等人在五方村关王庙会文。七月间，提学湖广朱公两崖岁考，将我列为优等，补为廪生。这年秋天，文会解散，阴云樵任会长。他博学能文，性情又刚正耿介，我仰慕他与自己的志趣相同，于是亲自运送柴米到他乡里去会合，日夜一起在野园中读书，学业大有进步。丁酉年，我二十二岁。春天二月，提学上元谢公与槐主持科举考试，试卷中有两道题我偶然记得不准确，正担心因此受责。等到公布名次，却列第二，批语中的称许奖赏反而超过第一名，批语有“学力才识过人，其成就不可限量”这句话。从此在郡县之间出了名。秋试落第，在家教两个侄子。戊戌年，我二十三岁。我带着两个侄子又住到县寺佛永和尚的房中。夏天发生瘟疫，住持病倒，同住的学生立即逃走。哥哥派人催促我和侄子回去。我说：“如果我走了，这个和尚早晚就会死，请把家人送回去。”哥哥又派人催促说：“如果你被传染了，就不要回家了。”我说：“平日相处，难道能有病便抛下他而去吗？如果我被传染，和他一起死在这里也可以。”于是只带两个侄子回去，我亲自为和尚供应饮食，到处求医求药，夜里和他同睡。过了二十天和尚痊愈，这时哥哥也染病了。消息传来，我立即回去，衣服都顾不上脱，侍奉了一个多月。哥哥痊愈后，妻子又病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我，我自己调养照料她，几天后她也痊愈。这一年传染病传播得很厉害，我亲自照料三个人却没有被传染。己亥年，我二十四岁。当时两个侄子思念家人，而且供给不便，我便在西园修筑一间草屋，在里面读书。庚子年，我二十五岁。春天，提学宁夏黄公南渠主持科举考试，我列第三。当时哥哥和本村富民在府中打官司，哥哥理屈又无力行贿，困在狱中。我说：“哥哥蒙受这样的冤屈，怎么还能应试？我应当立即去申诉。”巡抚、巡按都以事情小为由拒绝。我说：“诉讼只应当论理屈的是非大小，难道能拘泥于事情大小吗？”官司于是得以昭雪，我赴试，考中第二十一名。主考是童内方，房考是李方泉，福建莆田林瘦泉，名成立；解元是刘一麟。冬天十二月，长子出生。辛丑年，我二十六岁。会试落第回乡，仍在草屋中读书。秋天，同年孙联泉等兄长写信约我入监。有人告诉哥哥：“坐监历事大约三年才能结束，必须花费二百金。”哥哥说：“这样就要拖累我了。”于是商议分居，不得已各自居住。这年冬天，我进入北监。壬寅年，我二十七岁。在监中春季考试列第一。五月，按规定应拨入各部历事；因为先前和孙联泉有约，不可违背，于是领取路引回家。九月，长女出生。冬天，迁居县城。癸卯年，我二十八岁。春天，又住回乡里。一天，我置办酒席，邀请哥哥的岳父以及几位亲戚来聚饮。酒喝到半醉时，我起身说道：“当初哥哥和我分居，说我坐监花费太多，会败坏家事。如今我坐监回来，而农事所得反而更多，现在想和哥哥重新合居，怎么样？”亲戚们都踊跃称赞，认为这是田氏兄弟重新和好的故事重现。哥哥也高兴地答应了。这个主意，连妻子也不知道。秋天，得到会试路费银三十两，又替哥哥捐纳了一个散官身份。甲辰年，我二十九岁。落第后重新入监。祭酒是徐少湖公，他考校我的文章说：“真是奇才，只是稍微缺少指引罢了。”于是准备束脩，拜他为师。乙巳年，我三十岁。二月十九日，次子出生。在京城跟随少湖老师学习。丙午年，我三十一岁。二月，长子夭折。跟随少湖老师学习。丁未年，我三十二岁。会试中第三十八名，主考是孙毅斋、张龙湖，房考是都给事中、莆田郑于野公。殿试中二甲第十一名。尚未张榜，郑于野却先后两次派人报信，说我中了第一甲。原来大学士夏公认为我的策论有许多讽刺时政的话，于是不敢把它进呈。观政于工部，六月选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七月回家，九月买妾刘氏，闰九月赴任，十月到任。考功司郎中郑公淡泉，名晓时，号称有冰鉴之才，一见便认为我非同寻常。他退下后对同僚说：“此人的心志、气节和事业，将来不可限量。”于是十分爱重我，每天把做官和守身的道理，以及古今典故告诉我。戊申年，我三十三岁。本司郎中史沱村升迁，于是我代理司印。这个司专门掌管官吏事务，弊端很多。我制定规章：文书投到后，严格登记入册；按先后次序，明示固定顺序；点名查验时，革除冒名顶替；考核选拔时，防止代人作答；取用拨调时，革除抓阄作弊。过去的各种弊端，全都因此一扫而空。属吏无不服从，堂上官员和同僚也都称赞奖赏。这一年，我专心致力于诗文之学。己酉年，我三十四岁。二月，妾刘氏去世。三月二日，三子出生。当时关西韩公苑洛，名邦奇，任南京兵部尚书。这位老人精通律吕、皇极、河洛、天文、地理、兵阵等学问，其中律吕最为精通。我拜他为师，先攻习律吕之学，三个月便掌握其中的数理，于是对老师说：“乐学不同于其他学问，不可只停留在口头讲说；必须亲自善于制造乐器，亲自善于制作乐曲，使它们发出声音并彼此和谐，这才算是学成。”于是我自己置办斧、锯、刀、钻，准备桐木、竹子、丝弦和油漆，先制作管，管声和谐；制作琴，琴声和谐；制作瑟，瑟声和谐；制作箫、笙、埙、箎之类，也无不各自和谐。又把各种乐器合起来演奏，仿佛出自同一个音律，无不和谐。老师十分高兴，说：“我研究这门学问五十年，只得到其中的数理，如今依靠你制造乐器、调和声音，当代研究音乐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呢？”一天，老师对我说：“我想让你制作十二律之管，每一管都具备五音七声，各自形成一调，怎么样？”我露出为难的神色。老师说：“我本来知道这是难事，古代的伶伦无所凭借便创制音乐，何况如今还有度数可以考察呢？”

译我退下来后想制作，却茫然无所依据，苦心思索，三天废寝忘食。忽然一夜梦见大舜坐在堂上，我向他行礼，案上放着一口金钟。舜命令我说：“这是黄钟，你可以敲它。”我拿起槌敲击，醒来三次，恍惚间仿佛有所领悟，便叫妻子点灯，取来竹子、锯子和钻子，一直做到天亮，制成六管。到己时，十二管全部制成，拿给老师看。老师高兴地说：“我专心研究音乐的日子里，曾有九只鹤在庭院中飞舞；它的应验难道就在你身上吗？”从此，南京都知道我精通音乐。当时翰林吕巾石、福建监生吴宪、江西教官黄积庆，都用心研究音乐。然而吕巾石懂得音乐的道理，却自己不懂得制作音乐，最终流于渺茫；吴监生粗略知道音乐的数理，却不足以谈论其中精微的意蕴；黄教官又拘泥于以三寸九分的管作为黄钟，迷惑而不醒悟。能够谈论音乐的人实在很少。庚戌年，我三十五岁。春天，韩老师辞官归乡，对我说：“你的音乐学问已经达到八九成。你的才能不只在音乐，还可以旁通济世之学。至于音乐，等你退闲之后，再整顿它也完全来得及。”于是我大力研究天文、地理、太乙、壬奇、兵阵等学问。当时本部考功郎中何子吉阳、殷子白野、张子龙山、余子九厓、杨子朋石、涂子任斋、刘子苏涯，彼此共同讲论，我都一一努力实行。吉阳对别人说：“椒山的果断，确实可以和他谈论进学之道了。”所以我对于生死利害、义与利的关口，看得十分明白，这都是讲学的力量。秋天，盗寇侵犯京师，南京准备起兵勤王，三天内却没有人肯出行。诸公对我说：“兄长能为国出行一次吗？”我说：“弟弟虽不才，然而君父有难，怎么敢推辞？”不久盗寇退去，出兵的议论也停止了。十月考满，本部考语说：“器度深厚而志向远大，学问勤勉而操守严谨，儒者的德行显示其早成，雄伟的谋略可以承担大任。”末句大概是说我粗知兵法，想让吏部任用我来处理军事。由南京向北，经山东道路，我特意赶往曲阜拜谒孔庙、颜庙，又绕道登泰山直到最高峰，于是题写绝句道：“志欲小天下，特来登泰山。” “仰望最高峰顶上，仍然看见白云归去。”末尾的序文说：“我读《孟子》，认为天下只有泰山最高。如今登上它的顶峰观看，才知道所谓高，只是高出地面罢了；山的上方，其高度本来还是无穷的。我因此领悟到，学习没有止境。” 辛亥年，我三十六岁。正月，替次子聘娶李鹤峯兄的第五个女儿。在此以前，媒人提到显贵人家的女儿，我说：“他家富有，我家贫穷，平素没有深厚交情，志趣也不相合，不敢答应。”鹤峯是我幼年同窗，而且刚直慷慨，心志与我相同，于是结为亲家。二月，买妾槐氏。赴京参加考满，投递文书当天，便升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我虽不才，却一向妄自把天下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何况当时盗寇祸患最急，而我又任职兵部，心愿是亲自参与军事，扫除盗寇。哪里想到一进入兵部，就看见上下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敷衍因循，无法切实办事。当时有开放马市的议论，我说：“马市一旦开放，天下的事情还能够有所作为吗？”便想上疏说明不可行，但当时正商议派我出使，于是先草拟开市文稿，等命令下达便上奏，大意说：“马市决不可开放。”然而既然已经派遣臣下，臣下却说不可行，这是在逃避困难。谨慎地分条陈述开放马市的五件事：第一，要求谙达把爱子送来作人质；第二，要求全部归还掳去的人口；第三，要求其他部落若入寇，都由谙达负责管束；第四，要求平定马匹价格，分为三等；第五，要求整顿军队，以备战守，并同时实行。恰好一位同僚看到了这份奏疏，便报告给本部尚书赵守朴公，即赵锦。赵守朴说：“如果这份奏疏呈上去，马市肯定开不成。”于是另派张主事才出发。我便上疏阻止开放马市。皇上连续阅看了三遍，立即下敕说：“杨继盛说得对。”交给阁臣拟写票拟，语气非常温和。但咸宁侯仇鸾又呈上揭帖，于是下令让八位大臣会商。这八人是大学士严嵩、李本，礼部尚书徐师阶，兵部尚书赵锦，侍郎张时彻、聂豹，成国公朱希忠，以及仇鸾。当时仇鸾的恩宠和势力正盛，而几位老臣也没有真正为天下办事的心思，都只想苟且求得眼前安稳，共同认为马市一定可以开放。即使徐公也被他的威势所震慑，不敢在会商的奏本中提出异议，于是把我下到锦衣卫狱，拶刑一次，敲打一百下，夹刑一次。后来下令降职，调任我为陕西临洮府狄道县典史。我还没有到狄道时，那里的上司和同僚都认为我是性情刚正耿介的人，各自心中疑惧畏惧。然而我对待上司和同僚，完全像一个刚选任的吏员一样。几天后，他们都高兴地说：“起初以为先生难以相处，没想到如今竟这样平易近人、遵守礼法，令人亲近喜爱。” 我说：“处在什么地位，就做什么地位的事，这是君子的常道。做官就像登戏台，有时上升，有时下降，我只是守住自己的本分罢了。”在此以前，被贬谪的官员大多静坐，不理县中的事务。县尹平定州人李鱼泉也很爱护我，不忍心用琐碎事务来烦扰我。我请求说：“哪有每天领取俸禄却不办事的人呢？凡是有可以让我代劳的事情，希望不要吝惜差遣委任。”从此他才开始把事务交给我，我尽心办理，都很有条理，各位上司也因此把难办的事情交给我。任职一个多月后，府县的学生员跟随我学习的有五十人，每天互相讲论，十分有趣。我把门生的贽礼和俸禄中剩下的钱合起来，买下东山超然台。这座台相传是老子飞升的地方，大概是老子经过函关向西而去时流传下来的说法，或许并非荒谬。于是又在台上建了一处书院：前面三间作为相见行礼的地方，中间五间作为讲堂，后面较高的地方建三间殿堂，作为道统祠。上面供奉九位：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前面左侧供周公，右侧供孔子。两壁两侧则供奉颜回、曾参、子思、孟子、汉代董仲舒、隋代王通、唐代韩愈、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元代许衡、刘静修、明代薛文清。狄道有很多西番人和回子，都学习番经，不读儒书。

译我聘请了两名教读，在圆通寺设立学馆，招募一百多名愿意读书的番、汉童生。三个月以后，各位学生都懂得谦让和尊敬长者，上下出入都遵循礼法。其中资质可以继续进步的有三十多人，他们的父兄也因此懂得了道理，放弃番教和科举旧习，欣喜地互相说：“杨公来了，为什么这样迟呢？”此外，这里的山林树木原来离城很近，柴草非常便宜。近来山林却离城将近二百里，柴草逐渐昂贵，百姓为此困苦。城西七十里有一座煤山，多次被生番阻挠，官府不能制服他们。大概番民以出售木柴和煤炭获利，开采煤山就会使他们失去利益。我一到任就开放煤山，百姓因此得到了便利。城西一带都是种植蔬菜的园圃，早年借洮水灌溉，获利很大。年久淤塞后，园圃逐渐荒废。我招募各园户疏通水道，水利的兴盛比过去更加了。狄道应征收的粮草过去没有官府册籍，只有书手有簿册，听说其中作弊非常严重。富户可以买通减免，贫户反而增加；富户缴纳得少，贫户反而缴纳得多。我便把书手拘集在一处，先计算各户的总数，再计算全县的总数，结果比原定数额反而多出三十石。原来过去隐瞒、虚报、逃避的数目都被查了出来，所以才多出这些。又把应征粮草的轻重分成三等，使各户所负担的轻重均衡，其中没有可以规避的地方。民间有些田地所负粮额很重，田主愿意白送给别人，别人也不敢接受。我把这件事报告给府里，用先前余下的粮食以低价买下二千亩田地；如果田价还不够，就卖掉我所骑的马、所得的俸钱以及妻子的首饰。诸生分种其中一千亩，略有古代井田制的意思；另有一千亩租给别人耕种，把收获的粮食选择其中年长老成的四名诸生来收掌，供诸生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时使用，再按照贫富给予补助；剩余的粮食等到年成歉收时，分给各位学生使用。因此这件事既使百姓的粮草负担均衡，也使诸生维持生活的需要得到满足。当地风俗喜好礼佛，近来连士大夫也不能免俗，我一概禁止，这种旧习便革除了。起初有人说这样不方便，后来才知道应当憎恶恶僧、尊崇正道。边地百姓愚昧，只靠织褐布为生；上司派来的承差、书吏，有的压低价钱强买，有的用杂物交换，即使巡抚、巡按、守道、巡道也多有这种行为。然而一匹褐布得不到应有的价钱，一家人就无法养活，因此有人在道路上号哭，有人到河边求死。我于是发布告示，禁止公差人员买褐布，其实暗中包含了让各上司按合理价格发钱、由府县购买褐布的意思。不久，巡按派人来买褐布，我收下他的牌票，准备替百姓申诉，但府里的掌印官相互议论后，此事便停止了。这个消息一传开，再没有一位上司来买褐布，百姓所得的利益比往年增加了一倍。所以这次行动，也知道并不是明哲保身的做法，只是想替百姓兴利除害，即使招致众多怨恨、冒犯罪责，也顾不得这些了。边地百姓长期受到残害，很容易感化。我在任时，道路上到处是歌颂声；我离任时，有一千多人哭泣着送我，送到百里之外。孔子所说“在蛮貊之邦也能实行诚信”，难道就是这样吗？壬子年，三十七岁。四月，升任山东诸城知县。五月十一日，取得凭文，离开狄道。七月十二日，到诸城上任。诸城靠海，当地风俗十分强悍。我处理政事没有几天，百姓都遵守法令，吏员不敢作奸。八月初一日，南京户部云南司主事的升调报告送到。兴办学校、开垦荒田、整顿武备、建立保甲、修缮城池、均平田粮、平定徭役，这几件平日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正想稍微实行一两项。不久，九月十七日凭文送到，事情便停止了。十月二十日，到达南京。二十二日，立即收到北刑部湖广司员外郎的升调报告。十一月初八日，到达淮安，又收到调任兵部武选司的报告。在这以前，收到刑部报告后，我就打算回家，准备按照敕命焚烧黄纸祭告先父母，借口生病而不再出仕。等到收到兵部报告，却忽然想到：“一年之内四次升迁官职，朝廷的恩德已经很厚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只顾自身呢？”我在船中点灯静坐，一直到四更。妻子问我为什么，我说：“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想舍身报国，却找不到可以下手、能够用力的地方。”妻子说：“在奸臣严阁老当权的时候，难道容得下直言报国吗？在这种时候，只是不做官罢了。”我听了她的话，才知道报国的根本所在。又想起在南都时发生的日食灾变，便想借元旦日食之机上疏弹劾大学士严嵩。奏稿写成后，担心经过家乡会被人事纠缠，或者不能在元旦赶到京城，于是改走别的道路，十二月十二日到达京城。十八日到任。癸丑年，三十八岁。元旦，誊写正式奏本。初二日，带到端门，正要呈进时，听说要捉拿内灵台官，知道这与自己的本意不合，立即催促离开。整天闷闷不乐。到十四日，才斋戒沐浴三天。十八日，奏本呈上。二十日，被捉拿送到镇抚司审问。先拶手，拶木和绳子都断了。我说：“鬼神在上面，难道还要用刑吗？”敲打一百下，审问是谁指使的。我说：“当今朝廷的大臣中，奸邪之人有大半都是严嵩的心腹，这件事本来就不能同他们商议。而且尽忠在于自己，难道一定要等别人指使吗？如果有人敢于指使，他本来就应当亲自去做，又何必让别人去做呢？”夹刑一次，把胫骨也夹了出来。审问我为什么引用二王。我说：“奸臣误国，虽然能够欺骗皇上，却一定不能欺骗二王。二王年幼，而且尚未册封，奸贼必定不会提防和避忌他们。譬如一家人作弊，家长虽然不知道，家长的儿子却未必不知道。满朝都是严嵩的奸党，谁敢说他的过错？皇上常常不与二王相见，这正是奸贼敢于肆意妄为、毫无顾忌的原因。然而他只能瞒过皇上一人，二王本来就确实知道他的罪行。

译最亲近的关系莫过于父子，皇上如果询问二王，他们一定愿意说出严嵩的过错。”审问官说：“既然这样，怎么敢把奏本退回去？”又敲打五十二下。夹棍一次，审问和回答的话很多。我始终不屈服，被重打四十棍，钉住肘部、戴着镣铐送进监狱。到二十二日，奉圣旨由锦衣卫打我一百棍，每四棍换一次行刑人，送交刑部从重议罪，按诈传亲王令旨律判处绞刑，监候处决。在我上疏以前，司中每天一起议论此事的，有汪子少泉（名宗伊，湖广人）、周子松崖（名冕，四川人）、王子继津（名遴，霸州人）。少泉只是参与商议冒功这一节，这是他所知道的；松崖只是知道此事，却没有看过奏稿；继津知道我想有所行动，却不知道是什么事。上疏以后，我进入刑部，交还牙牌，向众同僚辞别，大家才知道我有这次行动，都像仇敌一样憎恨并远远躲开。一两个知己虽然有眷恋之情，却仍多有畏缩的神态。只有继津把我当作肝胆相交的亲兄弟。我看他义气激发、情意恳切深厚，便托付他说：“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已经订婚有妻，另一个儿子尚未订婚，一个女儿尚未许配人家；将来他们的婚娶嫁娶，都要靠兄长操持了。” 继津当面答应说：“这些事情都在我身上。我的一个小女儿，正好与您的三公子年龄相当，就把她许配给他。”自从我入狱后，镇抚司和刑部对我的保护，都是继津出力。王子西岩（名之诰，湖广人）在我受刑前送来一块蚺蛇胆，又托校尉苗生带来一壶酒，说可以服用蚺蛇胆。我说：“椒山自有胆，何必用蚺蛇胆呢？”只喝了一杯酒。他又说：“不要害怕。”我说：“哪有害怕打杨椒山的人？”于是谈笑着到堂上受刑。受刑以前，我心中已经镇定下来。开始行刑时，我两眼内视，舌抵上腭，牙齿紧咬，心意不散乱，嘴里不呻吟。因为一叫喊，气就会乱；气一乱，血就会冲入心脏，必定死亡。刚打四五棍时，心中疼痛难以忍受，似乎将要慌乱，我忽然觉察到自己心乱了。于是提起念头，把自己的身体看作身外之物。打到五六十棍时，忽然觉得像有人用衣服把我盖住了，于是不再觉得很痛，说这是神灵相助，也许真是这样。打完后，校尉立即把我推入包袱，抬到门外；家人用门扇抬我到刑部衙门门口。巡风官是同年江西人李天荣，他把门扇、药物等物品都革除，一概阻拦。我的两条腿肿得粗大，互相摩擦，仿佛不能前后移动；肿处坚硬如木，不能屈伸，只能用手扶着两个人，用力挣扎，双脚不着地行走。进入监狱、由提牢官管理时，提牢官是奸党、浙江人刘槚。按照旧规，官员系狱应有官监，刘槚却把我关进民监。入监以后，棒伤已经向上冲，又因勉强行走而被牵动，我只能靠墙站立。忽然两耳响了一声，便听不见了；双眼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心里知道：“这下要死了。”随即昏迷，不省人事，身体不知不觉倒在地上，像熟睡一样。到三更才苏醒。唉！忽然死亡，忽然苏醒，像睡着又醒来一样，可见人的生死也是很容易变化的事。两腿肿胀冲心，痛苦难忍，既没有药可以用，又没有刀针可以刺，正无计可施时，司狱、陕西泾阳人刘时守送来一盅茶，我喝下后，心稍微安定。因茶想起有人用瓦片尖刺破寒病疮的办法，便把茶盅打碎，取出尖锐的瓦片；把竹筷剖开，将瓦片尖夹在里面，用线扎紧，把尖端放在疮上，再用鼓槌敲打，使它进入筋肉五六分深。替我这样做的是狱吏、山东黄县人孙儒和犯人、浮梁人何成。于是血流了出来，两条腿被打出五六十个孔，开始喷血一丈多，后来顺着腿流到地上，一时间大约有十几碗。流血以后，我的神志稍微清醒了。我担心睡倒后血必定冲入心脏，于是从锦衣卫押出、送入刑部以后，三天三夜挺直身体端坐，头不碰地，因此没有伤及性命。既然药物无法得到，我暗中让人在监狱外买黄蜡和香油，自己熬制膏药贴敷。到二十六日，右腿已经溃烂，我把皮割掉，里面的肉流到地上，像稀粥一样，只剩下一个坑，长五寸、宽三寸、深一寸五分。手摸下去已经到骨头。当时有京师秀才侯冕送药来敷，又有内侍赵用送药让我服用。刘槚把监狱禁闭得非常严，内外不通，外面已经传说我死了四天。张弘斋派人进来探视，托狱吏卢世经稍微带出一根牛骨簪，家人才知道我还没有死。正当敕令下到刑部拟定罪名时，山东司郎中、同年史观（名朝宾，福建人）想从轻议罪，但尚书何鳌是严嵩的门生，侍郎王学益是严世蕃儿女的亲家，他们听从严嵩指使，于是拟定了这个罪名。命令下达后，史观想要发言，王学益怒目瞪视他。不久，史观就被降职了。刑部的刑帖送到司狱司，便把我押入老监，日夜关在笼匣中，与众囚徒为伍，身旁还有死尸，受尽了苦楚。二月初七、初八，右腿已经长出肉来，左腿的皮还没有割掉，于是溃烂肿胀得像小瓮，毒气向上冲，口舌生疮，不能饮食，病情已经十分危急。夜里梦见三位身穿金衣的人，带着一个穿青衣的童子，童子在小盒中捧着一丸药，用汤灌入我的口中；醒来后，口舌便不痛了，也能吃喝。又想起用磁瓦片尖端刺疮的办法，连续刺了几十下，却没有脓血流出。我说：“这个疮已经溃烂得很深，不是瓦片尖端能够到达的。”于是用小刀，先用针线把腿皮穿透，提起皮来，把刀刺入，大约一寸深，在周围割开一个铜钱大小的孔，脓血便流了出来。我割肉时，狱卒拿着灯，手颤抖得灯几乎掉到地上，说：“关公割肉疗毒，还要借助他人，不像老人家这样自己割。”当时大约流出四五碗脓血，其中的毒才开始排出。每天用几十块布擦脓，每块布约二尺，每天轮换使用，可以浸湿两次，每天脓液能流出二三碗。从疮口初发到痊愈，流出的脓难道只有六七十碗吗？十六日，左腿垂下两条筋，粗得像簪子，一头已经断了，另一头还连在腿上，我也把它割掉。二十八日，提牢官丘洲峯（名秉文，福建人）独自仗义执法，把我迁到监狱东边狱卒的小房间，幸而脱离了笼匣。九月朝审时，我带着长木板、戴着扭镣出门，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以至于拥挤堵塞，无法行走。

译入朝后坐在西廊下，内臣围着我，围观者有数千人；有人送来饮食，有人送来银钱，我都推辞不受。内臣更加鼓舞赞叹，痛骂严嵩老贼的人数以万计。审理时，领头执笔拟判的，是吏部左侍郎王用宾。众人按比附律例、情节属实判定，奏请上报。题本奉到钦准，命令按照原判监候处决。甲寅年，三十九岁。夏天，监狱中疫病大规模爆发，我每天和病人相处，于是染上瘟疫。当时刑部医官、江西人刘廷瑞，给我服发汗药两剂、泻下药两剂。我病中没有主见，都依照他的话服用，便昏迷不省人事。提牢官又是江西奸党曹天佑。此人原本是人家的奴仆，读书后考中进士，后来才改换姓氏，是个无耻小人，又像最初入狱时那样断绝我的医药。人人都认为我必死。五月，提牢官改为浙江人应养虚（讳明德，海宁人），亲自检查汤药，察看饮食，到十四日我才发汗。唉！如果我的命不在这里，早就死了。养虚从公堂出来后，把我从老监迁到外库，居住条件便便利得多。养虚迁移我时，庸弱软懦之辈都以将遭受重祸来吓阻他，他却毅然这样做，由此可见他的人品。九月，朝审以福建人李默为首，仍判定情节属实，上报后奉钦准，又像以前一样监候。这年冬天，巡抚艾居麓（名希淳，陕西米脂县人）、管马御史徐绅（南直隶建德县人）、知府赵忻（陕西盩厔县人）共同拿出二百两银子，为我买下三顷田地。乙卯年，四十岁。夏四月，通过媒人约定与继津结亲。九月，朝审再次判定情节属实，上奏请示。有人说，张经任南直隶总督时，因倭寇之事失职，皇上已经先告祭太庙，掌管刑科的官员一定要杀他。张经用重金贿赂严嵩，请他设法解救，花费白银二万两；加上各奸党想替他脱罪，便把他和我判作同样的罪。奏本中请示的意思，是认为我是皇上所挂念的人，或许可以混在其中免死。又有人说，严嵩知道张经必定会被皇上杀掉，想借此把我也牵连进去。奏本呈上后，皇上一看张经的奏本，便说：“依律处决。”我知道后，只把生命交付给命运罢了。平日与我志同道合的王继津、徐望湖、王凤洲、杨朋石、杨毅斋、龚全山、孙联泉、应养虚、李鹤峰诸公，都为我奔走营救。王凤洲替我谋划，认为司业王材是严嵩的门生，便劝他出面相救。王材果然慨然前往。奸贼严嵩起初也迫于舆论，想上疏表示救我，却犹豫不决，正在向神灵卜问。恰好他的心腹、大理少卿胡植和太仆少卿鄢懋卿在旁说：“这件事有什么可卜问的？杨继盛负有天下重望，又是徐阶得意的门生。徐阶一旦当权，杨继盛出来辅佐他，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也剩不下了。这就是所谓养虎，反而给自己留下祸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严世蕃带着几个孙子再次跪下哭着说：“爷爷如果救杨某，全家就都会成为杨继盛刀下的鱼肉了。”严嵩立即变了脸色，于是假称占卜结果不吉。王材争辩说：“杨继盛的死并不可惜，但关系到国家的大事，老先生还应当替天下和后世考虑。”然而最终还是没能改变决定。消息传到我这里，我只付之一笑。我死，难道真是严嵩的关系吗？且不说胡植、鄢懋卿之流，上天不过是想让这些人的恶名永远不朽罢了。所以我把半生以来逐年所做的事情如实写下，交给儿子应尾、应箕收藏，作为日后撰写墓志的材料。这些内容全都根据笼匣床上的书写记录而来。临赴义刑前一夜留给家属的遗言（二首）。

译愚夫杨继盛告诫贤妻张贞：古人说，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应当死而死，那么这种死比泰山还重；不应当死却死了，那么这种死对事情没有益处，比鸿毛还轻。在生死关头，不可不依照道理来衡量。我如果一时死在你前面，你是一个性情刚烈粗暴的人，只怕你不明白死轻于鸿毛的道理，我心里很忧虑，所以把这些话劝告你。妇人有在丈夫死后跟着自尽的，大概是因为丈夫没有儿女可以守护，活着也没有用，所以随丈夫而死；这才叫应当死而死，死有重于泰山，才称得上贞节。如果丈夫虽然死了，却还有年幼的女儿和孤儿，没有人收养，那么妇人一身就是丈夫宗族祭祀和生命延续的根本，丈夫一生事业的寄托也在她身上。如果死了，就是抛弃丈夫的宗祀，毁坏丈夫的事业，辜负丈夫的重托，给丈夫死后的生活留下无穷忧虑；这样的死不但轻于鸿毛，而且会遭到众人的唾骂。即使是不懂道理的妇人，我被打一百四十棍却没有死，也是上天保佑我当时没有死；如今哪里有应当死的道理？万一真要死，也是重于泰山了。只是可惜两个儿子还年幼，读书都有进步，将来都能成才，只怕耽误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尚未出嫁，没有人教导照管，恐怕会招人讥笑。我死以后，留下你教导我的儿女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就和我活着一样。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放心、欢喜，并且感激你。如今我们一家没有我也还可以，没有你却一时也成不了事，便会人亡家破，正合了别人的愿望，也惹来别人的嘲笑。你是最聪明、最明白道理的人，哪里还需要我多说？千万只要戒除刚烈的性子，以我的儿女为重，这样才行。二贞年幼，又没有儿女，我死后就让她嫁人，衣服首饰都给她准备好。我在监狱三年，她发心吃斋念经，这就是她报答我的恩情了，不可让她留在家中守寡。我们的哥哥虽然没有道理，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只是心肠要宽厚些，凡事让着他一些，给他些方便，他就会高兴，不可同他争执。二姐、四姐，你要经常照看她。五姐、六姐在庶母死后，也要亲近她。应民从小由我抚养成人，也必须分给他一些田地。其余家事，料想你能够妥善处理。我后面还会再说，所以不必多言。父亲杨椒山告诫应尾、应箕两个儿子：人必须立志。起初立志做君子，后来却有很多人变成了小人。如果起初不先立下坚定的志向，那么内心没有一定的方向，便什么事都可能做，最终成为天下的小人。众人都轻视厌恶你，你若发愤立志做君子，那么无论做官还是不做官，人人都会敬重你。所以我要你第一件事就是先立起志气来。心是人的主宰，就像树的根、果实的蒂，最不能先坏了心。心中如果存有天理和公道，表现出来便都是好事，便是君子。相反，心里如果存的是人欲和私意，即使想做善事，也会有始无终；即使想在外表上做个好人，也会被人看穿。你们若根衰了，树就会枯；蒂坏了，果实就会掉。所以我要你们千万不要把心坏掉。心的职能在于思考，无论独坐时还是深夜时，一有念头生起，就要自己想：这是善念，还是恶念？如果是善念，就把它扩充发扬，一定要落实到行动；如果是恶念，就禁止自己不要去想。将要做一件事时，就要思考这件事合不合天理；如果合乎天理，就去做；如果不合天理，就停止而不要做，不可做丝毫违背本心、伤害道理的事情。这样上天一定会保护你，鬼神一定会保佑你；否则天地鬼神一定不会容你。你读书如果考中举人、进士，要想到我的苦难，即使不做官也可以；如果做官，必须正直忠厚，竭尽真心、按照自己的职分报效国家，固然不可仿效我的狂妄愚直，也不可因为我忠而受祸，便改变心志和行为，懈怠了行善的志向，招来“父亲贤明、儿子不肖”的讥讽。我如果不在了，你们的母亲是一个最正直、不偏心的人，你们两个要孝顺她，凡事依从她。不可说母亲偏爱哪个儿子、不偏爱哪个儿子，偏爱哪个媳妇、不偏爱哪个媳妇；只要让她生一点气，就是不孝。不但上天会诛罚你们，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惩罚你们。你们两个是同母所生的兄弟，应当和睦相处直到老，不可各自积聚私财而引起争端，也不可因为言语差错、细小过失就红脸争吵。应箕性情比较暴躁，应尾从小就知道他的性情，看在我的面子上，如果他有些冲撞，就多担待他。应箕敬重哥哥，要十分小心，应当像敬重我一样敬重哥哥才是。如果哥哥稍微计较你，你就自己跪下向他行礼赔罪；如果他非常恼怒、不能释怀，你就请人替你向哥哥调解。即使请好朋友劝他，他仍然恼怒，你也不要因此让步。你大伯这样无情地处置人，我还敬重他，你们亲眼看着我怎样做，你们对待哥哥也要学我才好。应尾的妻子是儒家女子，应箕的妻子是官宦人家的女子，这是最难处理的地方。应尾要教导你的妻子，爱护弟弟的妻子像亲妹妹一样，不可因为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便心里不平而产生猜疑。应箕要教导你的妻子，敬重嫂嫂像亲姐姐一样，衣服首饰不要穿戴得过于华美。嫂嫂看见后，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会有几分不快，嫌隙就从此产生了。四季衣服，每逢出入，妯娌二人要穿戴得一样，兄弟二人也要穿戴得一样。每次吃饭，你们两个和母亲在一处吃，两个媳妇在一处吃，不可各自和自己的媳妇在自己房中吃饭，时间久了就会产生怨恨。你们两个无论有多么恼怒，都要私下请亲戚们来调解，切记不可把事情告到官府。如果一个人先去告状，后告状的人把这份手卷送到官府，那么先告状的人就是不孝，官府一定会重重惩治他。

译请你们两个无论如何替我争些志气，并预先告知审问的官员老先生：如果看见这份手卷，希望体谅我的苦心，教导我的两个儿子，再三劝导他们，使他们争执后重新和好，那么我在九泉之下必定会以衔环结草来报答。你们的堂兄燕雄、燕豪、燕杰、燕贤都是明白是非的人，虽然在我身上显得冷淡，却不是他们自己的过错。俗话说：“顺利时是外人，困难时是家人。”你们两个要敬重他们；祖产如果有分配不均的地方，即使他们贪图便宜，也让给他们，切记不要争执，自然会有旁人议论长短。你们两个年幼，恐怕油滑的人见到你们就会哄骗诱导你们，或请你们吃饭，或诱骗你们赌博，或把心爱的东西送给你们，或用美色诱惑你们；一旦落入他们的圈套，就会受他们的害，不仅荡尽家业，还会把你们弄成无所成就的人。如果有这样的人哄骗你们，就想起我的话来识破他；凡是对你们好、还是不好的意图，辨明之后便远离他。选择那些老成忠厚、肯读书、肯学好的人，你们就同他们推心置腹地交往，相信他们所说的话，每天和他们相处，自然会成为好人，不会落入下流。读书时看到一件好事，就要想：我将来一定要实行；看到一件不好的事，就要想：我将来一定要戒除；看到一个好人，就要想：我将来一定要和他一样；看到一个不好的人，就要想：我将来千万不要学他。这样心地自然光明正大，做事自然不会苟且，便会成为天下第一等的人。学习科举业，只是要多记、多写：四书、本经的记文一千篇，读论一百篇，策论一百问，表文五十道，判语八十条。有余力就读五经白文；喜爱古文的，读一百篇。每天写一篇文章，每月写三篇论、两道策。切记不可一天没有老师；没有老师，就没有严格的约束和考核，即使十分用功，最终也会因为放任自在而疏懒散漫。还必须选择好老师；如果一个老师不合心意，就辞去另找，不可因循拖延而耽误学业。还必须选择好朋友，每天会面讲论、互相切磋，那么科举业就不必担心不能成功。居家最重要的事，第一是内外界限要严密：女子十岁以上，不可让她走出中门；男子十岁以上，不可让他进入中门。外面的妇人即使是至亲，也不可让她经常来往走动，恐怕她谈论是非，导致一家不和，也要防止她成为奸邪盗窃的媒介。只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院墙要修得极高，上面必须密密地缠绕棘刺，稍有缺损就务必追查缘由。比如夏天雨水使院墙倒塌，必须立即修好；如果下雨天不便修理，也要立即加设寨篱，不可拖延日月，以便杜绝奸盗的根源。酒、肉、面、果品、油、盐、酱、菜必须一总收在一间库房里；五谷粮食必须一总收在一间仓房里。由当家人掌管锁钥，家人不得偷盗。衣服要朴素，房屋不要高大，饮食和日常使用要节俭。不要见别人穿好衣服，便也要做漂亮房屋、置办好家具、购买贵重物品，这就是走向贫穷的道路。如果用度稍有不足，就计算还需要花费多少，立即卖田产补足，切记不可借债；如果借债，利息会日积月累，债务加深，贫穷很快到来。要警戒，要警戒。田地四顷有余，足够你们两个耕种，不可贪心，见到好田地又去购买；田地多了，门第必然变高，粮差徭役也必然增多，恐怕最后成为负累，受县官的气。与人相处的道理，第一要谦下诚实；共同做事时不要逃避劳苦；共同饮食时不要贪图甘美；一同出行时不要挑选好走的道路；一同睡寝时不要独占床席。宁可让给别人，也不要让别人让给我；宁可宽容别人，也不要让别人宽容我；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要让别人因我而吃亏；宁可承受别人的气，也不要让别人承受我的气。别人对我有恩，我终身不忘；别人对我有怨，我立即放下。看见别人的善行，就不停地当面称赞；听到别人的过错，就闭口不向别人谈说。有人对你说某人感念你的恩德，你就说：“他对我有恩，我没有给他恩德。”这样感恩的人听到后，对你的感恩会更加深。有人对你说某人恼恨你、诽谤你，你就说：“他平日同我最要好，怎么会恼恨我、诽谤我呢？”这样恼恨、诽谤你的人听到后，怨气就会消解。别人胜过你，就应敬重他，不可有骄傲嫉妒之心；别人不如你，就应谦逊地对待他，不可有轻视鄙贱的意思。再同人交往，时间越久关系越亲密，那么即使在国家和家族事务中也可以没有怨恨了。我同母所生、现在还在世的有四人：你们的大伯、二姑、四姑和我。大伯有四个好儿子，而且家境富裕，不必你们操心。你们的二姑、四姑都贫穷，要你们经常照顾她们。你们敬重她们，应当像敬重我一样。至于你们的五姑、六姑，也不可把她们看作路人。同族中有人饥寒交迫、不能安葬、不能嫁娶，要你们量力周济，不可忘记同一本源的情分，冷漠得毫不放在心上。我们是诗礼传家的士大夫之家，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必须按照《家礼》举行。你们如果不懂，应当向别人询问，不可随从世俗而草率行事，以便给子孙留下可以效法的准则。你们的姐姐是同胞姐妹，日后如果富贵也就罢了；如果贫穷，你们两个要实实在在地供给、照顾她。你们的母亲要给她东西，你们不可违拗阻止。如果稍有违拗，不但失去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还会使母亲生气，既是不友爱，也是对母亲不孝。记住，记住。杨应民是我从小抚养成人的，你们日后给他村里庄田一所，坟墓附近的田地五十亩。如果他为人公道，就给他；如果他有丝毫私心，就把钱财、房屋、土地都不要给他。曲钺如果将来守本分，也给他田地二十亩、村宅一所。如果他惹事，你们心里想收回这些财产，就同你们两个岳父商议，告知官府这是当初用四两银子买来的。他放债一年收银一两，获利六钱，就按照年限向他索取，不可宽免；恐怕小厮们也照样行事，那时你们就难以管理了。

译福寿儿、甲首儿、杨爱儿，都是在狱中侍奉我的人，日后都给他们田地二十亩、房屋一所。以上各人的田地，都给在坟墓附近，让他们看守坟墓；允许他们耕种，不许他们出卖。覆奏的奏本已经上呈，恐怕批示很快下来，仓促之间在灯下写成此信，实在缺乏条理；然而居家和做人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把我带走以后，你母亲看过此信，就用布袋装好，放在我的灵位前的桌子上。每月初一、十五，全家大小在灵前拜祭后，把这份手卷从头到尾念一遍，让全家都听见。即使有紧急事情，也不要废止。《杨忠愍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杨忠愍集》第四卷。○附录。行状。杨忠愍公，名继盛，字仲芳。他的祖先原是小兴州人。洪武年间，小兴州多次遭受兵乱，朝廷下诏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往内地；杨公的始祖百源得以迁居保定的容城，于是在那里安家。百源有儿子述正，又过了三代，成为杨公的祖父青青。青青生下后来被封为兵部公的富，即杨公的父亲。富有三个儿子，杨公排行最小。起初，兵部公娶曹氏，生下杨公的哥哥继昌；后来又纳陈氏为妾，生下仲继美。过了很久，曹氏又生下杨公。杨公刚出生在襁褓中，就显出奇异的资质。兵部公平常对人说：“过去有人说我家将会骤然兴盛，难道就是这个孩子吗？”然而杨公才七岁，母亲曹氏就去世了。陈氏嫉妒他，每天把杨公当作小童役使，让他放牧、喂牛。牛养肥一年后，杨公便跟着放牧；在放牧间隙，他常到乡里的私塾去，看见乡里的孩子诵读诗书、行揖让礼，心里很羡慕。回家后，他对哥哥说，请求到乡塾学习。哥哥说：“你还小，学什么？”杨公愤然说：“年幼的人可以任由放牛，难道就不能学习吗？”哥哥把这件事告诉兵部公，兵部公认为奇异，答应了他。杨公终于开始求学，但并没有停止放牛。十多岁时，兵部公也去世了。过了很久，哥哥因县里的赋役而被牵连服差，杨公于是前去替哥哥服差。到十三岁时，他跟随老师学习经书，准备参加科举，渐渐有了声名。十八岁补为县学诸生。超过二十岁后，他在县里的寺院僧舍读书，自我激励，刻苦用功，常常读到半夜，灯油将尽，便闭目静坐思考。适逢撰写文章义理会通之时，天气寒冷而没有下身夹衣，他便绕着屋子一边走一边温习当天构思的文章，使小腿以上的身体稍微发热，得以略微打个盹。五更起身汲水，手冻得粘在绳索上，呵气后才解开。第二年春天，寺中僧人疫病严重，同舍读书人都逃走了。公独自说：“我若离开，谁替僧人调治汤药？那我就是害死僧人的人了。”于是亲自为他们烧火做饭，询问医生，调制药饵，僧人便一个接一个痊愈了。他的哥哥也患上疫病，消息传到公那里，他便奔波回家，日夜不解衣带地扶持侍奉，哥哥也痊愈了。当时人们对此感到惊异，传话说：“如果说疫病没有鬼神作祟而不肯相信，就看看杨家的儿子吧。”公成为诸生后，多次被有关官府推荐却没有成功，家境更加贫困，但他更加勤苦，学业也更加精进，终于考中庚子乡试。第二年辛丑会试落第回家，按规定应当进入太学。公的哥哥继昌估计，进入太学应当出钱置办背书箱的费用，家里拿不出钱，便趁公外出，强迫公的妻子用八石谷物作本钱经营生息，说：“不要妨碍你丈夫的事业。”公游学太学，两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声名很高，所以荐绅大夫接连供给他的馆谷，渐渐把行装置办齐了；而他的妻子经营农业也得到上天的帮助，常常年年有收成。公办完事情回家后，设酒席召集姻亲族人，举杯敬哥哥说：“起初弟弟之所以默默听从，把本钱拿去经营生息，是怕不能承担背书箱的费用而成为哥哥的负担；如今幸而有了余钱，足够帮助哥哥日常生活，请允许我再到您的屋檐下烧火做饭，可以吗？”哥哥惭愧地答应了。恰逢又要随同官员赴京参加考核，公拿出三十金作为自己的费用，却全部推给哥哥，让他拿去输送边饷，自己只得到一个散官品级，说：“我的道路大概可以只靠自己走了。”甲辰年再次会试落第，又进入太学。当时祭酒华亭徐公认为公的才干非凡，详细地为他指授经义。公于是又过了一年，在丁未年考中进士高第，被授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后来与考功郎郑公晓交游。郑公一向以鉴识人才著称，用来裁量当世士人，却唯独敬爱看重公，对人说：“这个人是我所不能比的。”因此常把古今成败得失以及国家重大典章制度讲给公听。公任验封司主事时，郎中职位空缺。验封司掌管各郡县入部学习办事的官吏，公早已查得其中弊端，于是制定严格的登记簿册，确定先后次序，革除冒名顶替的弊病，亲自考察这些候任官吏，不许上下级假手他人，众人都一致称服。公因司中事务简少，稍有余力，便渐渐厌恶词章之学。这时关西韩公邦奇任兵部尚书，韩公是大儒，公开始跟随他学习乐理。三个月便掌握了其中的规律，于是对韩公说：“乐在道理上形成，在声音上发挥作用；有了器物之后才有声音。器物是道理寄托的地方，于是我构造桐木、竹、丝、漆等材料，亲手制作管乐器，调和已经完成了。”琴和瑟已经制成，箫、笙、埙、箎之类也都制成，调谐之后合奏，仿佛一件乐器反复发声。韩公大为高兴，说：“你的技艺又进步到这种程度了吗？坐下来听我告诉你，我想制作十二律的律管，每管都具备五音七声而形成一个调，你看怎么样？”公退下后凝神思考，三天不吃饭、不睡觉，梦见大舜坐着，把一口金钟投给公，让他敲击，并对他说：“这是黄钟。”公醒来后满身是汗，恍惚像有所领悟，起身点灯，催促重新制作律管，到天亮时制成了六管，不久十二管全部制成。韩公拍着胸脯，手舞足蹈地说：“得到了！起初我整理乐律，乐成之时有九只鹤在庭院飞舞，难道这种应验就在你身上吗？”韩公退休后，对公说：“音乐不足以穷尽你的才学，我要把自己所懂的天文、地理、太乙、六壬、奇门、兵阵等书全部传授给你。”公于是全部学习。恰逢同僚中有人讲授圣门之学，公又跟随听讲。有人说：“这个同曹籍的人，十个人中有五个是在靠卖弄声誉，何必把他放在心上？”公不予理会，说：“道在于人的志向罢了。你没有听说过商丘中有人受到诱骗而投火取宝的故事吗？”庚戌年秋，敌人大举侵扰京师并向南进犯，南京方面商议发兵入京援救，众人喧哗争论谁应当前往，公奋然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即使没有一兵一卒跟随我，大丈夫也要独自擒取单于。”正逢敌寇退去。第二年，公任职满三年，接受考核，经过山东时拜谒曲阜孔颜氏庙，在祭祀礼器之间徘徊了很久；随后登上泰山绝顶，眺望云气，感慨地叹息天体无穷尽，因而更加立志求学。第二年辛亥春天抵达吏部，刚一拜见便升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当时咸宁侯仇鸾凭借云中骑兵勤王，突然掌握兵权，皇帝放下身段听从他。仇鸾骄横，又内心畏惧强敌，便请求在南北两边互市买马；仇鸾主张此事，用中国的金帛奉送敌人。朝廷商议派遣使者，公于是上疏逐条论述互市的十条不可行和五条谬误，大意说：互市买马，是和亲的另一种名称。敌人践踏侵扰我国陵寝，残害我国百姓，我们却先同他们讲和，这是忘记天下大仇，第一条不可行。先前北伐诏书下达，天下明白圣上的意旨，日夜运送兵器粮食来帮助京师，如今忽然改称讲和，会失去天下人的最大信任，这是第二条不可行。

译以堂堂天朝的身份降低身价同外域互市，颠倒冠履，损害国家的重大威严，这是第三条不可行。天下豪杰日夜磨炼自己的本领，等待效命，而我们却甘心向敌人屈服；如今说国家厌恶战争、没有地方使用他们，就会摧毁豪杰报效国家的志气，这是第四条不可行。庚戌之变后，天下颇为讲习军事，已经很久没有缘故地用讲和使其松懈，会使边镇官军贪图安逸、苟且偷生，自行放纵懈怠，削弱天下整饬武备的志向，这是第五条不可行。过去边臣派人同敌方官吏往来，还可以依法裁处；如今反而引导他们互通消息，他们若不相互勾结、危害社稷，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是打开边疆与敌通谋之门，第六条不可行。潜伏的戎寇到处都有；过去他们畏惧国威，不敢放肆，如今若让他们认为县官畏惧而奉承敌人，那么他们还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吗？这会开启百姓不得安宁的苗头，第七条不可行。敌人前些日子深入内地时，我们虽然不敢发一箭抵抗，但他们知道我们没有防备；如今准备了半年却以互市结束，他们会认为我们仍然有人吗？这会助长外域轻视中国之心，第八条不可行。敌人狡猾诡诈，出没难以预测；我们耗尽财力把马匹运到边地，敌人违约不来是可能的；也可能借互市之名埋伏兵马，如同吐蕃清水之盟那样；也可能互市一结束便入寇，入寇后又把责任推给其他部族，我们既无法约束质问他们；还可能压低马价索取更高价钱，或以其他赏赐责求我们，或要求我们遵行苛刻礼节。这些都无法预料，等于落入强敌的诡诈计谋，这是第九条不可行。大约每年要用数十万匹帛，换得数万匹马，十年以后，敌人的马少了，而我国的帛也供应不上了，到那时将怎样善后？这不是为国家作长远深思的计策，这是第十条不可行。所谓五种谬论，不过是以下几种。有人说：我们表面上借买马来牵制敌人，实际上借此争取宽限，以修整武备。可是敌人贪得无厌，又毫无羞耻，我们怎么能够一一满足他们？这终究是在预示祸端。况且我们果真想修整武备，又何必借助牵制敌人？这是第一种谬论。有人说：“我国缺马，要借此资助军队。”这也不对。既然已经讲和，没有战事了，得到马匹又有什么用？况且敌人怎么肯舍弃壮马给我们？这是第二种谬论。有人说：“互市不停下去，他们将会来朝贡。”可是到了朝贡的地步，中国拿出财物供奉敌人的负担就更重了。这是第三种谬论。有人说：“敌人既然从我国得到利益，一定不会失信。”这也不对。中国开放市场，能够把他们所有人都供应满足吗？不能满足，他们就不可能不进来抢掠。这是第四种谬论。有人说：“用兵是危险的道路，喜好武力是不祥之事。”敌人侵害自己而予以抵抗，怎么能说是喜好武力？人的四肢都长了痈疽毒疮，毒气每天向体内攻入，却害怕使用药石，难道可以吗？这是第五种谬论。这十条不可行和五种谬论，不仅公卿大臣知道，三尺童子也都知道。然而仍有人替陛下主持这件事，大概是因为他内心迫于国家深重的恩德，外在又畏惧敌人强大的势力。内心迫于国家深恩，便图谋眼前的安定来显示成效；外在畏惧敌人的强势，便竭力满足对方的欲望来求得宽限。可是公卿大臣明知此事不对，却没有人说一句话加以制止，因为制止它就要由自己承担责任而面临危险，放任它则由别人承担责任而自己安全。陛下应当振作精神独断专行，发布明诏，全面查究主张开市的人，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公布敌人的罪行而出兵讨伐。不到十年，臣请求替陛下在燕然山顶刻功，把谙达的首级悬挂在藁街，向天下万世昭示。奏疏上呈后，皇帝认为他说得壮烈，下交严嵩等八位大臣商议，众人都唯唯诺诺。仇鸾恼怒地说：“这个小子没有见识过敌人，当然会把事情看得容易。”于是秘密上疏说了些话，皇帝的心意便改变了，下令把公逮入锦衣卫狱审讯。公坚持自己的议论，侃侃而谈，毫不屈服。案件审结后，公被贬为狄道县典史。狄道在陕西临洮山中，当地百姓不畏法令，而狄道县令严厉持重，公不敢拿琐事去烦扰他。公请求说：“我只是典史，不敢有其他要求，请允许我只办理典史的事务。”县令认为他的心意贤良，答应了他。公办事更加恭敬尽职。冬月接受审理疑难案件的请求，最终没有不感到疲倦的。临洮百姓一致称颂杨公神明，即使监司遇到疑难案件犹豫不决，也总是询问杨典史的意见，而不问县令。公稍有空闲，便召集县中诸生为他们讲解文章义理，大多数诸生人人都感到得益，只恨太晚才见到公。公又捐出俸禄补助他们，置办束修礼物，买下东山超然台，砍去荆棘，建立书院让诸生居住；祭祀伏羲以下直到周公、孔子，并配祀濂洛关闽诸位贤人。狄道附近一带，原来有很多回民，他们的子弟全都学习梵文经典，公便召集并加以约束。为他们设立两位经学教师，又亲自教导其中稍有不同资质的三十人。诸生一天比一天多，却没有供给食物的地方。公于是召集县中吏员，搜查隐瞒、飞洒的粮税，查得隐匿粮食三十石；又卖掉自己乘坐的马和妻子张夫人的服装，买下民间赋税最重的土地二千亩，向府中报明，把查出的粮食交给他们。于是仿照古代井田的意思，分割田地授给诸生的父兄，让每亩缴纳粮食，用来供给笔墨纸张以及婚丧费用。又买下城西废弃的园圃，让他们种植蔬菜，并引洮河水灌溉；土地因而更加肥沃，供给诸生，胜过只读书了。县里原有一座煤山，番民制造的器具打不开矿山，百姓只能到二百里外取薪。公带着卫指挥，单骑前往，召来番民晓谕他们，众人都服从地说：“杨公即使要到我们的穷困茅屋中居住，我们尚且愿意，何况这座煤山呢？”县里于是不用再为柴薪困苦。当时有人冒充巡按御史的使者到县里责令交纳粗布，公抓住那个人说：“御史没有责令交纳粗布的道理；责令交纳粗布的就是假御史，我还要把你送官究办。” 那个人非常窘迫，郡守和郡尉从旁替他解围，他才得以脱身离去。从此再没有人来县里索取粗布。公任狄道典史将近两年，那里官吏百姓都爱戴他，称他为“杨父”。诸生中有人称他为“关西夫子”。这时敌人屡次失败，约定要入寇。仇鸾的奸恶再次暴露，罪行牵连到家族。公说这是天下的大仇，皇帝想起了他，逐渐升任他为山东诸城县令。到诸城一个多月，就升为南京户部主事。到南京户部三天，又调任刑部湖广司员外郎。途中又调入兵部武选司。当时严嵩最得势，恨仇鸾入骨，却赞赏公的谋略，遗憾不能建立功劳来显贵公。然而天下人憎恨严嵩，超过憎恨仇鸾。公刚调任刑部，就想借病辞职回乡。后来又调入兵部，便半夜起身坐着，自言自语说：“天子待我太厚了，我拿什么报答呢？”张夫人在旁边笑着说：“您歇手吧，还是回去算了。”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张夫人说：“一个仇鸾就让您几乎送命，如今严嵩父子有一百个仇鸾，您拿什么去报答？歇手吧，还是回去算了。”公恍然大悟，说：“我直到现在才知道报答的方法。”于是日夜秘密准备奏疏，谋划弹劾严嵩。

译到任第十二天，奏疏写成，准备在癸丑年元旦上奏。正好皇帝正在因几名给事中而发怒，公已经到了宫门，却又退出来，过了十五天才斋戒；斋戒三天后才上疏。奏疏说：“臣先前因为阻止马市获罪，应当下狱；仇鸾倚仗威势，命令审问官锻造罪名，必定要置臣于死地。陛下特意宽减刑罚，不到两年便让我恢复到如今的职位。臣因为孤直获罪，蒙受天地般深厚的恩德，没有死在仇鸾手中，反而如此迅速地升迁，那么从今以后的岁月，都是陛下再次赐给臣的岁月；臣这副身体，也等于陛下使之再生。臣日夜敬畏惭惧，思考用舍身来图报的方法，大概没有比请求诛杀贼臣更紧迫的了。如今在外的贼，只有强敌最为紧急；在内的贼，只有严嵩最为严重。贼有内外，进攻应有先后，从来没有内贼不除而可以消灭外贼的。所以臣请求诛杀贼臣严嵩，应当排在剿灭强敌之前。况且严嵩罪恶贯满，神人共同愤恨，徐学诗、沈炼、王宗茂等人常常弹劾他。然而他们都只是说严嵩贪污的小罪过，从未揭发他僭越窃权的大罪。严嵩奸诈谄媚，又善于巧妙掩饰，足以反过来诬陷进言者的错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陛下仁慈宽恕，又希望严嵩感恩而归于正道，所以严嵩至今仍能窃居职位。严嵩一方面天天害怕进言者越来越多，另一方面更加严密地弥补遮掩，幸而得到陛下的留任，便越发肆无忌惮。众多罪恶都已具备，四种善端也全都断绝。幸而依赖陛下诚敬之心感动上天，天心仁爱，多次显示灾异来警告。去年春天雷声久久不响，占卜说这是大臣专权。大臣专权，还有谁能超过严嵩？又有一年冬天，地面出现红色，占卜说这是地下有叛臣。凡是心不在君主、背叛君主的人，都是叛臣。臣子背叛君主，又有谁能超过严嵩？至于各处地震以及日月交会的灾变，都应当应验在贼严嵩身上。他却天天侍奉在陛下身边而不觉察，上天仁爱、警告他的心意，也恐怕要因怠惰而落空了。没有想到陛下聪明刚断，竟甘愿受严嵩欺骗，不能相信人们的话；即使上天显示警告，也不醒悟到这种地步。臣斗胆把严嵩专权叛君的十大罪行陈述给陛下。我们太祖高皇帝诏告天下，废除中书丞相，设立五府九卿分别治理各项政务；殿阁大臣只是准备顾问、审阅诏令，所以《祖训》中记载说：“以后子孙做皇帝时，臣下有人建议设立丞相，本人凌迟，全家处死。” 这正是为圣明子孙谋划得极其深远。等到严嵩成为辅臣，却俨然把自己当作丞相，挟持陛下的权力，侵夺各部门的事务。凡是府、部拟定答复，都必须先当面禀告，之后才敢起草。严嵩的直房前百官奔走如同集市，府部堂司的官员听从严嵩指挥，络绎不绝。一旦稍有违背，显著的灾祸立即降临；事情失败后，又把罪责推给别人。这样，严嵩虽然没有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权；有丞相之权，却没有丞相之责。天下只知道有严嵩，不知道有陛下，这是破坏祖宗成法的第一大罪。权力是君主用来统御天下的工具，不可以一日向下转移；臣下也不可以有丝毫逾越僭妄。严嵩一向以票拟奏章自任，于是窃取了施恩施威的权力。陛下任用一个人，严嵩就先对他说：“是我推荐了你。”陛下罢免一个人，严嵩又向众人说：“这个人不是我的亲信，所以被罢免了。”陛下宽宥一个人，严嵩就对他说：“是我救了你。”陛下处罚一个人，严嵩又向众人说：“这个人得罪了我，所以我报复他。”严嵩窃取陛下的喜悦，用来买自己的恩惠；借用陛下的愤怒，用来彰显自己的威势。因此群臣感激严嵩超过感激陛下，畏惧严嵩超过畏惧陛下。臣没有想到陛下英明果断，竟把权力这样交给贼臣。严嵩窃取君主的大权，这是第二大罪。好的事情归功于君主，过错归于自己，这是臣下侍奉君主的忠诚。《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好的主张，就入朝告诉你的君主，然后你在外面顺从地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臣下不敢显扬自己的才能，来同君主争功。如今陛下如果有一件善政，严嵩必定让他的儿子世蕃传播说：“皇上原本没有这个意思，是我父亲谋划后才办成的。”他又把圣谕以及严嵩进呈的揭帖刻板印行，书名叫《嘉靖疏议》，想使天下后世认为陛下施行的善政全都出自他，然后才出自陛下。臣下有了善行便归功于君主的忠诚，果真是这样吗？这是掩盖君主治理功绩的第三大罪。陛下让严嵩票拟奏章，大概是取君主安逸、臣下辛劳的意思。严嵩凭什么让他的儿子世蕃代为票拟？又凭什么约集各个义子赵文华等人共同票拟？奏章几经多人之手，机密难道不会泄露吗？所以奏疏刚一呈上，满朝已经纷纷知道；圣旨一下，先前所讲的话竟然如同符契相合。比如锦衣卫经历沈炼弹劾严嵩的奏疏，陛下发给大学士李本票拟，李本却让与自己交好的人去询问世蕃，于是同赵文华一起拟定票拟，叫赵文华把奏疏藏在袖中封进宫去，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连弹劾严嵩的奏疏，世蕃尚且能够参与票拟，其他事情就可想而知了。这样，严嵩已经以臣子的身份窃取君主的权力，世蕃又凭借儿子的身份玩弄父亲的权柄。百官谁敢不服从？天下谁敢不畏惧？所以如今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的谣言。这是纵容奸佞之子僭越窃权的第四大罪。边疆事务之所以败坏，都是由于功罪赏罚不明。严嵩任辅臣时，竟策划垄断军功，想让孙子在两广冒领功劳，所以先安排他的表侄欧阳必进任总督，姻亲平江伯陈圭任总兵，御史黄如桂任巡按，彼此结党，制造假象；先让长孙严效忠冒领两广报捷的功劳，升任所辖抚镇；又冒领琼州一人独自斩获七个首级的功劳，造册送交兵部。严效忠告病后，便让次孙严鹄承袭替代。严鹄又把先前严效忠斩获七个首级的功劳一并冒领，加升为锦衣卫千户，如今正在任职掌事。严效忠和严鹄都是严世蕃豢养的乳臭小儿，哪一天离开过他的身边？即使到了军队，又哪里可能一人独自斩获七个首级而虚报战功、滥窃官爵？因此欧阳必进得以入任工部尚书，陈圭托病得以掌管后军都督府，黄如桂得以突然升任太仆寺少卿。

译这样，严嵩既窃取陛下授予爵位和赏赐的权力来为自己的子孙授官，又因为子孙的缘故显著提拔自己的私党。这种先例一开，仿效便成为风气。蒋应奎等人让儿子冒领军功，被杖打处死、发配戍边，都是严嵩首先倡导造成的。同样都是冒领军功，蒋应奎等人贪图冒领，科道官便弹劾他们；严嵩贪图冒领，人人都知道，科道官却不敢弹劾。严嵩积累的威势足以钳制天下人的口舌，由此可见。这是冒领朝廷军功的第五大罪。逆贼仇鸾任甘肃总兵时，因贪婪暴虐被议论罢职。嘉靖二十九年，大同总兵张达等人战败覆没，正是强敌窥伺之时；如果严嵩稍有为国家着想之心，哪里肯任用这个败军之将来托付边疆？可是世蕃收受仇鸾三千两银子，指使兵部推荐他为大将。等到仇鸾冒领哈舟儿的军功，世蕃也借此得到升官荫封。严嵩父子当时还曾自我夸耀，认为自己有推荐仇鸾的功劳。等到仇鸾的势力超过严嵩，反过来肆意凌辱他，所以严嵩曾自叹说这是引虎留下祸患。后来又知道陛下已经对仇鸾产生疑心，害怕事情败露而受到牵连，才开始彼此诽谤，以掩灭当初结党的痕迹，蒙蔽陛下的明察。然而他们不知道，仇鸾当初之所以敢于放肆，是因为倚仗有严嵩在；后来严嵩与逆贼仇鸾之所以反目，是因为知道陛下已经疑心仇鸾。勾结敌人、背叛国家的是仇鸾；收受贿赂、提拔任用仇鸾的是严嵩和严世蕃。举荐贤能的人得到上等奖赏，举荐不肖的人受到显著诛戮，严嵩的罪恶又超过仇鸾了。这是引荐背逆之人的奸臣之第六大罪。强敌侵犯内地，深入多时，按照兵法，正应趁敌人疲惫退兵时攻击，这是一个极大的战机。兵部尚书丁汝夔向严嵩询问计策，严嵩却说：“京城和边疆不同，在边疆失败还可以掩盖，在京城失败却无法掩盖；况且敌人吃饱了自然会退兵。”所以丁汝夔传令不许交战。等到陛下逮捕治罪丁汝夔，丁汝夔向严嵩求救，严嵩又说：“不要害怕，我会秘密上疏保全你。”到了丁汝夔临刑时，才知道被严嵩欺骗，于是大声呼喊：“严嵩误了我！”严嵩以不交战欺骗国家，又以必能获救欺骗丁汝夔。这是贻误国家军事机宜的第七大罪。官员的升降，是君主的大权，不是臣下可以专擅私用的。刑部郎中徐学诗因为弹劾严嵩和世蕃，被革职为民。严嵩在考察京官时，强迫吏部把徐学诗的兄长中书舍人徐应丰罢黜。幸蒙圣明洞察，徐应丰得以留任。徐应丰是为陛下在内廷办事的臣子，严嵩尚且敢肆意进行私下报复，那么在内廷遭受他毒手的人，又哪里数得过来呢？户科都给事中厉汝进因为弹劾严嵩和世蕃，被降为典史。严嵩在考察外官时，又强迫吏部把厉汝进罢黜。厉汝进是言官，即使言论不当，陛下既已降了他的官，他任典史后就没有可指责的过错。严嵩却因私怨将他罢免，那么在外任官员中被他中伤陷害的人，又哪里数得过来呢？考察是国家的大典，陛下用它来激励天下人心，贼严嵩却窃取它，用来中伤天下的善类。这是专擅官员升降大权的第八大罪。如今府、部的权力都受到严嵩的扰乱，尤其是吏部、兵部，正是他专门把持的地方。严嵩对文武官员的升迁，不论人的贤能与否，只看银两的多少。各级官员任职，也全都不以报效国家为念，只把每天向严嵩行贿当作要务。将领既然向严嵩纳贿，就不得不剥削军士；军士因此多到一无所有。有关官员既然向严嵩纳贿，就不得不向百姓滥取；百姓因此多到流离失所。利益归于一人，毒害遍及天下，人人都想作乱，都想吃严嵩的肉。皇上虽然屡次施加抚恤恩典，哪里足以抵消严嵩残虐造成的祸害？这样下去，臣恐怕天下的祸患不在外敌，而在国内。这是丧失天下人心的第九大罪。先朝风俗淳厚，近世自从逆贼刘瑾掌权，才稍有改变。到严嵩任辅臣时，他谄媚欺骗君主，贪污并带坏下属；同他勾通行贿、殷勤逢迎的人，像盗跖一样贪婪，也得到推荐任用；奔走求进而疏拙的人，像伯夷、叔齐一样廉洁，却也被罢黜。守法度的人被认为固执迟滞，善于巧妙弥补掩饰的人被认为有才，勉励操守节义的人被认为矫激，善于奔走钻营的人被认为熟悉事务。卑鄙污浊的套路形成之后，牢不可破，即使英雄豪杰也被套入其中。自古以来风俗的败坏，从来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追究根源，是严嵩先喜欢利益，所以天下人都崇尚贪婪；严嵩先喜欢谄媚，所以天下人都崇尚谄媚。源头不洁，水流怎么会清？风俗不正，却想使天下得到治理，能办得到吗？这是败坏天下风俗的第十大罪。严嵩的十大罪行，明明白白地在人们耳目之前。凭陛下的聪明，难道会像不知道一样吗？陛下对待臣子的心出于至诚，贼严嵩侍奉陛下的奸诈却达到极点。用达到极点的奸诈欺骗至诚之心，难怪陛下会落入他的术中而不自觉。臣请再把严嵩的五种奸计说给陛下听。最了解陛下心意的，没有超过身边侍从的人。严嵩想托付他们来窥伺圣意，先用重金贿赂结交他们。陛下一言一行，没有不报告给严嵩的；他们报告后，严嵩就用重赏酬谢。凡是圣上所喜爱、憎恶以及举用、罢斥的人事，严嵩都预先知道，所以能施展逢迎的巧术来取悦陛下。陛下以为严嵩样样都能迎合自己的心意，称赞他有才，却不知道先有人把这些消息告诉了他。这样，陛下身边的人全都是贼严嵩的间谍，这是第一种奸计。通政司掌管进言的官员，严嵩想堵塞天下的言路，所以让义子赵文华担任通政司官员。凡有奏疏送到，赵文华一定先把副本送给严嵩和世蕃审阅，然后才进呈。奏疏中的情况，严嵩都预先知道，稍有牵涉到自己，便设法弥补遮掩。听说御史王宗茂弹劾严嵩的奏疏，赵文华留置了五天才上呈，所以严嵩得以反复摘取字句加以修饰。这就是陛下负责接纳言论的官员，竟成了贼严嵩的警犬，这是第二种奸计。严嵩已经把内外遮掩得严密周全，所害怕的就是厂卫衙门来侦缉访查。于是严嵩让世蕃笼络厂卫官员，强迫他们结为姻亲。既然已经成为亲家，他们又怎么忍心揭发严嵩的罪恶？不然，严嵩的籍贯在江西，距离京城四千余里，却在京城结亲，究竟想做什么呢？

译不过是借婚姻亲善之名，来实现掩饰罪行的计谋罢了。陛下只要试着追问严嵩那些孙子娶的是谁家的女儿，立刻就能看清这一点。这就是陛下的爪牙，竟成了贼严嵩的亲属关系，这是第三种奸计。厂卫既然已经被结为亲亲，严嵩所害怕的就是科道官的言论。严嵩在进士初次选任时，若不是他的私党，就不能进入中书、行人之选；知县、推官若不是通行贿赂，就不能进入给事中、御史的行列。考选时，又选择那些圆融软弱、熟悉逢迎而出自他门下的人，才补任科道官。入选以后，有人入朝任职，他就留他们饮酒；有人出差，他就为他们设宴饯行并赠送路费；有时自己心中有所爱憎，便把应当弹劾的对象交给他们，供严嵩驱使。任职五六年而没有提出任何建议的人，就升为京堂或方面官。这样，接受严嵩的恩惠既如此深，依附严嵩所得到的好处又如此多，所以科道诸臣宁可忍心辜负陛下，也不敢违逆权臣。这就是陛下的耳目，竟全成了贼严嵩的奴仆，这是第四种奸计。科道官虽然被他笼络，但各部大臣中仍有徐学诗这类令人畏惧的人。严嵩又让儿子世蕃把各部有才望的人全部网罗到门下，或以同乡关系援引，或托亲友关系结交，或结拜为兄弟，或招为门客。凡是部中有事情要办理，先报告给世蕃，所以严嵩能够预先为之安排。各官稍有怨恨不满，也先报告给世蕃，所以严嵩能够及早将他们斥退。彼此联络，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合成一个党派，互相倚仗依附。各部堂司大半都是严嵩的心腹。陛下自己想一想，身边的心腹之人究竟是谁呢？这实在令人流泪。这就是陛下的臣工，大多成了贼严嵩的心腹，这是第五种奸计。严嵩的十条罪行，依赖这五种奸计来遮掩；五种奸计一旦破除，十条罪行立即显现。陛下为什么不能忍痛割舍一个贼臣，却反而忍心让百万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呢？臣先前进谏阻止马市，被贬往边地任官，来回一万五千余里，道路艰苦，妻子流离，宗族轻贱厌恶，家业零落；幸而恢复如今的官职，还不到一个月。臣虽然极其愚钝，也不是不知道随时势沉浮、等待日后图报；可是为什么反而要履行危险、冒着风险，去攻击难以铲除的人？难道臣希望取得难以成功的功劳，招来必定到来的灾祸吗？只是陛下以再生之恩赐给臣生命，臣怎么忍心不舍弃这再生之身来报答陛下？况且臣生性狂直，忠义郁结于心，每每痛恨败坏天下大事的只有仇鸾和严嵩。仇鸾已经被诛死，唯独严嵩还活着。严嵩的奸恶又是仇鸾的两倍，将来造成的祸害会更加严重。舍弃这件事不说，便再没有可以报答陛下的事情了。陛下如果听取臣的意见，察知严嵩的奸恶，可以召来二王，让他们当面陈述严嵩的罪恶；或者询问阁臣，告诉他们不要畏惧严嵩的威势，于是把严嵩交付法典惩处，以端正国法；即使从轻，也应下令让他退休，以保全国体。贼臣一旦除去，豪杰必然涌现；赏罚一旦分明，军威自然振作。外敌畏惧陛下圣明果断，知道中国有人才，将不战而丧失锐气，听到风声便胆寒了。内贼除去，外贼消灭，使天下达到太平又有什么困难呢？奏疏上呈后，皇帝恼怒公刚愎，严嵩又正因其他事情得到皇帝欢心，便构陷公，再次把他下入锦衣卫狱，责问他为什么提到二王。公回答：“如果不是二王，谁不畏惧严嵩？况且王家为严嵩办事，难道不担心被严嵩连累败坏吗？”案件审结，诏令杖打至一百下并有余刑。公有人送来蚺蛇胆，说服下可以抵御杖刑。公笑着说：“我自己有胆，要蚺蛇胆做什么？”退还了它，只饮完一杯酒，便接受杖刑。送入司寇狱后，公的伤势极重，半夜才苏醒。狱吏内心畏惧严嵩，屏退药物和食物。公便用手捏碎瓷碗，弄碎后用来剖开腐肉，血才渐渐流出来。司寇判定公是假装，传达亲王的令旨，命令在中外公布绞刑，朝廷内外都惊骇而疑惑。认为臣子阿附私党、藐视国家法度，不应当判到这种地步。可是郎史君因为稍微坚持此案而被贬官了；曾经帮助重新起用公的侍郎王学益也升迁了。公在冬月出行，仍从容读书不止，并且说：“大丈夫总会有一死，只在于死得是否合乎义理。上天难道不会使严嵩的耻辱充分暴露吗？那将把国家体面置于何地？”这时海内士大夫暗中传抄公的奏疏，以至于纸张都因此昂贵。公将被提出接受朝审时，许多宦官贵人站在道路两旁指点他，用酒肉慰劳他，把白金藏在袖中赠给他。到了枳道，不能继续出发，公全部谢绝，不肯接受。有人对宦官贵人说：“这个人正是伤害你们的人。”他们说：“杨公是天下的义士，如今能够见到他，是我们的幸运。”即使要伤害他，本来也是应当的；可是他们又暗中指着公身上的刑具，叹息说：“为什么不把袋子套在严嵩身上，却套在杨公身上呢？”皇帝的心意又有些怜惜，想免除他的死刑。过了两年，案件因判法有误，到了冬月行刑期满，众人纷纷议论说公大概可以免死。有人替公从中说情，向严嵩说：“您难道不为万世着想吗？”严嵩说：“我本来将要设法救他，而且还要占卜此事。”那人又上前说：“是向鬼占卜，还是向人占卜？如果是向人占卜，又有什么好占的？您为什么还要树立鄢懋卿呢？”严嵩说：“难道你没有见过养虎的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这就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严嵩点头赞同。后来又有流言传到皇帝那里，皇帝最终在十月晦日判公死刑。公临将赴死时，拿出自己所写的年谱交给儿子应尾，说：“十年以后可以打开。”又作诗两章。第一首说：“浩然正气归于太虚，丹心照耀万古。生前没有完成的事业，留下来让后人补成。”第二首说：“天王自然圣明，制度高过千古。平生没有报答完恩德，留下忠魂来补偿。”大概是慷慨激昂，放声长啸而死。公死后七年，严嵩的奸状大为暴露。皇帝采纳御史邹应龙的意见，将严嵩逐回原籍戍守。又过两年，他的儿子世蕃被御史林润揭发大逆罪状，判处弃市，抄没其家资，数以万计。严嵩被削去官籍，寄食于人而死。又过三年，天子驾崩，遗诏褒扬录用各位因进谏而死的人，吏部把公列为第一，追赠太常少卿，赐予他的一个儿子太学生身份。不久，采纳给事中陈瓒的意见，赐公谥号，谥为忠愍；采纳御史郝杰的意见，在保定赐地建祠祭祀公，匾额题为“旌忠”。唉！国家用来对待杨公的，已经足够了。公两次上疏、两次获罪，最终因此而死，天下人都称颂公的忠诚，痛惜公的冤屈，却不知道公真正的功劳在于社稷。

译天下人只知道先帝因愤怒公而使他死于刑戮，却不知道后来正是再次采用公的意见，才遏制了仇鸾、严嵩的奸邪。天下人只知道今上仁慈圣明，多次因言官进言而褒扬、抚恤公，却不知道这暗中体现了先帝留下的旨意。唉！公可以含笑于九泉之下了。公生于正德丙子年五月十七日，死于乙卯年十月晦日，享年四十岁。妻子张夫人，是胡村处士杲的女儿，温婉而有志节操守，曾经上书请求代替公去死，皇帝已经知悉。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应尾，是太学生，娶教谕李九皋的女儿；次子应箕，娶都御史王遴的女儿。王遴当时大概任兵部官员，听说公下狱后，慨然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又有人曾经答应同公结亲，后来自己反悔，藏匿躲避，不再顾念；让这个人以后即使不再重重悔恨，也能汗流满面吗？皇帝表彰公的第二年，应尾筹谋改葬公，带着公亲自写的年谱，在冰雪中徒步行走八百里来拜访王世贞，说：“先父去世时，先前只是草草埋葬，还没有墓志铭。将要渡江去请华亭少师相公撰写，又想借您的文章作为引荐。”我谦辞说自己没有文才，不能胜任。应尾哭着说：“这是先父的遗愿。” 我再次郑重推辞，不敢承当。忠愍公去世时，严嵩实在恼怒我，便把怨恨转嫁到先君子身上，我对此有极深的痛苦。应尾再次哭泣说：“没有您的文章，就无法向少师公请墓志铭。”先父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后来王遴来信说：“您撰写墓志状，请大贤巨公为忠愍公求取墓志铭，本来就是他的遗愿。”我实在无法推辞，只好写下墓志状，眼泪不停地流。至于叙述公遭难的事情，更是悲痛欲绝，几乎昏死过去，三次放下笔。这篇文字不能安排得井然有序，本来就是应该的。公所上弹劾严嵩的奏疏已经流传，人人都在国史中记载它。我因此径直抄录其文，只稍稍删去其中浮泛散漫的部分，如上所述。隆庆戊辰年冬十二月，同年进士、吴郡王世贞谨慎撰写。明朝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追赠太常少卿、谥号忠愍的杨公墓志铭。赐进士及第，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掌制诰、知经筵事，国史总裁，致仕，华亭徐阶撰。

译公的名是继盛，字仲芳，别号椒山。“忠愍”是他的谥号。朝廷的制度规定，不是大臣不能获得改定谥号。公的官位本来不高而能得到谥号，是因为今上皇帝即位后，追溯考察治化的根源，认为公以死谏守节，十分伟大，应当尊崇显扬来激励士大夫，所以奉先帝遗诏，追赠公为太常寺少卿，荫补其子应尾为国子生，又特意赐给这个谥号。这个谥号的含义，是取自“危及自身而奉事君上，在国事遭逢危难”之意。起初，公在嘉靖丁未年考中进士，被授为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拜大司马苑洛韩公为师，把他的天文地理、太乙壬奇和兵阵之学全都学通了，一时声名很重。辛亥年，升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当时，大将军仇鸾骄横，却内心畏惧敌人，想用利益诱使敌人，以便缓解战事，请求同敌人开设马市，议约已经达成。公上疏列举十条理由斥责此事不可，又列举五条辨明仇鸾说法的错误。仇鸾因此诬陷公扰乱边疆谋略、惑乱众心，皇帝下诏命锦衣卫逮捕公审讯，案件定成后，贬为狄道典史。过了一年，升任诸城县知县，不久调任南京户部主事，又升刑部员外郎，再调兵部武选司。公曾独自居处，深夜思考，直到夜半，便把这件事告诉张安人，问她是什么缘故。公说：“我承受皇上的恩德，想着要有办法报答罢了。” 安人说：“严相国正当权，这难道是您直言的时候吗？”公没有回答，心中却自行筹划：要报答皇恩，没有比除去奸人、使他们不能扰乱政事更好的办法了。于是他在癸丑年正月上疏弹劾少师严嵩十条罪状、五项奸行，请求召来二王审问。公的意思是，严嵩在位已久，党羽遍布朝廷内外，即使皇上当面审问，他也一定不肯说实话；而今皇帝以明圣之主身份居于东宫，希望召二王来一问，便可以把真实情况全部查明。严嵩反而借此诬陷公，皇帝下诏逮捕公，审问他为什么牵引二王作证。公从容详尽地回答，直到手指被截断、胫骨被折断，言辞也没有改变。皇帝下诏杖打公一百下，送入刑部监狱。郎中史朝宾建议按较轻的罪名处理，但他的上司和副职都是严嵩的党羽，最终判定公伪造亲王令旨，处以绞刑。公将要受杖刑时，有人送给他蚺蛇胆，他不肯接受，说：“椒山自有胆量。”有人劝公不要害怕，公笑着说：“哪有怕挨打的杨椒山？”等到被押进刑部时，伤势很重，狱吏害怕惹祸，谁也不敢正眼看公。公于是自己打破瓷碗，用碎片刺破右腿，流出数升血，随后又亲手拿小刀割开左腿，剔除腐肉。旁观的人都吓得发抖，公却神色自若。公在狱中三年，于乙卯年十月晦日在西市死去。临刑时作诗说：“浩然正气归还太虚，丹心光照万古。” “平生没有报答皇恩，留下忠魂来补偿。”天下人相互流泪传诵这首诗。唉！士人平日谈到气节义理，往往扼腕扬眉，认为自己能够做到。一旦遭遇祸患，身体只要受到一点伤害，便心惊脸变，不敢说一句话，有的逃跑躲藏以求苟且免死。能够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奋发而行的人太少了。从来没有像公这样踏上必死之路却不害怕的人。偶然出人意料地经历一次死亡，等到侥幸脱身，大多深深自我惩戒，毁弃原则来求圆滑；又有人自以为已经满足，不肯再说危言、作正色。却从来没有像公这样慷慨激烈、第二次奔赴死亡也毫不顾惜的人。公起初触怒仇鸾，偶然没有被杀，奔走在边塞之间，渐渐又得到征召任用。离开审讯、被拘押的时候，受过的痛苦情状，大概仍在公和张安人的心目中。张安人用古人牛衣对泣的故事劝说公，又有什么不同呢？可是公既不害怕，也不迷惑，最终直言进谏而丧失生命。这与唐子方等人相比，尚且超过他们，何况世间那些庸庸碌碌的人呢？公死的那一年，刑部郎中、今为藩参的王世贞，替公向严嵩的亲信求救。严嵩说：“可以占卜一下；至于他的儿子世蕃，不可以。”他的党羽鄢懋卿等人也一起争辩说：“不杀掉此人，就是所谓养虎自遗祸患。” 所以公最终还是死了。公死后，大地震动了多年。后来，给事中、今为巡抚的吴时来，刑部主事、今为巡抚的张翀，以及太仆卿董传策，相继弹劾严嵩。严嵩又要杀他们，奏章呈上后，大地忽然震动。先皇帝醒悟过来，这才停止了此事。由此看来，精诚达到极点，天地也会为之震动。严嵩既已把公等人视为仇敌，他一定要杀公并不奇怪；但那些依附严嵩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他们引导严嵩杀公，是害怕留下后患。然而公死七年后，先皇帝采纳御史、今为巡抚的邹应龙的意见，罢免严嵩的权力，逮捕世蕃，贬到岭南戍守。又过了两年，御史、今为巡抚的林润揭发世蕃谋反的罪状，皇帝下诏将他弃市，抄没其家。那么他们所谓的后患，果真能够靠谋划避免吗？公死时，应尾还年幼。藩参王世贞和他的朋友吴国伦、徐中行、宗臣，倡议各位士绅共同料理公的后事。兵部主事、今为巡抚的王遴把公的灵柩送回家乡，并把女儿嫁给公的次子。因此这些人相继获罪，其中藩参王世贞家所遭的祸患尤其惨重。到如今已经十二年，公既受到朝廷的恩恤，又因御史郝杰请求，在保定建立祠堂，赐额为“旌忠”。那些诸君也相继得到任用，而严嵩的党羽则全都被斥退驱逐。唉！后世想做君子还是小人，可以从这里得到鉴戒。公的先世是小兴州人，洪武年间有一位名叫伯源的人，奉诏迁居容城。传到第四代青青，生下追赠兵部员外郎的富，这就是公的父亲。公生于正德丙子年五月十七日，享年只有四十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应尾，次子叫应箕，都是张安人所生。公从前在甲辰年参加乡试考中，完成国子监的学业。我当时任祭酒，认为公的文章奇特，于是每天请公来，为他讲解经义以及立身事君的道理。公也不嫌弃我而愿意听取，所以我和公相知很深。公死后，我比众人更加悲痛。多次同巡抚王君商议，照看公的两个遗孤，每天盼望朝廷的恩恤能够降临。去年幸而听到朝廷最后的议论，这以后我悲悼公的心情，才稍稍得到万分之一的宽解。某月某日，应尾、应箕把公改葬在定兴县东引村的原野。他们带着藩参王君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按义理我不能推辞。于是我摘取公的大节，使他们带回去放入墓中。至于公居家时的品行和在狄道任职时的政绩，都详细记载在公所作年谱和藩参王君的行状中。铭文说：万物禀受元气而有生命，公生在其中，获得了正当的地位。谦卑自处，像仆役一样，却奋发报答君恩，必定以死相报。因殉难者的忠心而人心愤怒，大地也为之震动。岁星运行一周，天才安定。群奸逐渐消灭，君主神圣明察。改定谥号，建立祠堂，赐予追赠和荫补的制度。前后的文辞彼此辉映。可叹公这一死，还有什么能与之相比？我把它刻在铭文中，作为世人的镜鉴。敕赐旌忠祠。

译今上皇帝治理天下，首先遵行先帝遗诏，录用各位直谏之臣：活着的加以叙用，死去的追赠官职、祭祀安葬，并按等级录用他们的子弟。于是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容城县椒山杨公，获追赠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荫补一子应尾为国子生。四海之内，无论郊野营垒中的人，还是樵夫牧童，没有不悲伤酸楚的。人们认为，先皇帝英明仁厚，能够在临终时鉴察公的忠诚；又都说，新天子孝顺仁厚，能够急切地继承先皇帝的志愿，在即位之初抚恤公留下的忠贞。于是商人白受采等上奏，愿意捐资在都城为公建祠，却没有得到答复。容城士民于是奔走请求上官，希望在本县祭祀公；保定士民也奔走请求上官，希望在本郡祭祀公。副使曹金把士民的意愿报告给巡抚都御史曹公，依礼从库中取出一百二十两银子，交给容城县建立祠堂。给事中陈瓒请求赐谥号后，皇帝下诏赐谥“忠愍”；巡按御史郝杰请求建祠后，皇帝下诏赐祠名“旌忠”。唉！公的忠，是天下公认的大忠。那些诵说公的冤屈、希望得到公来祭祀的人，大概会一直延续到百代以后。无论商人还是乡人，既然如此，那么朝廷为公所做的事情，也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尚书》说：“表彰他的住宅乡里，树立他的风范声名。”唉！这对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祠堂建成后，将在某月某日奉请公的神主到祠中，享受血食祭祀。应尾因为我曾听闻公的事迹，便请求我记述建祠之事，我怎么忍心拒绝为公作文呢？当公抗疏进谏时，我正要参加礼部会试，和同道、上虞陈绾、都匀陈珊等六七人，在观音寺佛堂中会集作文。有客人从外面来，说公受杖后将要死亡，并且将被处刑。会中的人惊起屏息，我放下笔说：“既然这样，我还写什么文章呢？应当拿着白麻诏书去申诉。”陈绾、陈珊二人说：“确实如此，愿意把我们的姓名附在后面。”第二天，我把草稿拿给二陈看，二陈说：“听说主管官员中有人掌理此案，何不先不要急着上奏，而推举他来办理，不是更好吗？”于是这件事就搁下了。宜春人甘心为公制造祸患，难道会考虑留下的后患吗？又因为害怕后来有人像公一样直言，所以才如此，真是愚蠢，真是愚蠢！国家养育士人二百年，深厚的仁德恩泽遍及天下；即使不远远考察历来议礼、议狱的时候，士人奋起抗争的也有数百人，他们死在杖刑之下、老死在戍所的接连不断，大概已经把阻碍正义的气势消磨得一点不剩了。可是太仆西川杨公、侍御关西杨公，都是凭借强烈进谏而起身任事，到了宜春父子窃弄权柄时，进言的人往往都遭到重罚。最终仍然不能禁止他们。在公身上尤其表现为竭尽心志、用尽言辞，不留余力，这就是所谓越是奋发，越显得奇伟。天地间的正气，在天上就是日月、风雷、雨雪，在地上就是江河、山岳、镇山；生而为人，就是忠、孝、盛德和大业；死后就是神明。它使日月失色，使风雷激荡；使雨露和润，使霜雪惨烈；使江河浩荡，使山岳峙立。谁能创造它？谁能阻止它？公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他震动天地、激励人心，百世之后仍如同活着。我独自因为在公死后出生，遭逢太平盛世，所受的雨露恩泽没有不同，只是枯荣处境不同。唉，我对公深感惭愧！公赴义时的诗说：“生前没有完成的事情，留下给后人补足。”又说：“平生没有报答皇恩，留下忠魂来补偿。”公用忠魂来补偿，确实已经补偿了。公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唯独我们这些后人，幸而一息尚存，就应把公的一息生命都看作我们余生所承受的恩德。我们从哪里报答这件事？从哪里完成它？所以说，我实在对公深感惭愧。努力谨慎地修养品行，希望能够像贞妇一样到老不负所守。我对此非常恐惧。我对此非常恐惧。公年少时便成了孤儿，从那时起就以忠义自许。起初在乡试中举，进入太学，跟随华亭徐公学习文章，于是终于明白了圣贤之道。后来考中进士，跟随苑洛韩公学习礼乐，于是终于懂得了音律。等到拜谒孔子故里、经过泰山时，公明白了义与利、生与死之间的关隘，悟到求学没有止境。恰逢北方战事十分危急，便发誓扫除边疆尘患。当时仇鸾仗恃权势，提出开设马市的主张，公竭力上疏列举十条不可行的理由、五条错误的说法，论据确凿，依据经典，却被仇鸾陷害，受杖刑后贬为狄道典史。仇鸾被诛后，公从贬所起任南京武选司员外郎，升了四级。公想到国家屡次升迁并给予厚恩，想舍身图报。一天他点着蜡烛独坐，深夜不睡，又受到宜人的话触动，于是起草奏疏，列举故相严嵩误国的十大罪、五大奸，奏疏送入朝廷还不到十天。奏疏呈上后，天子为之动容，最终因严嵩从旁诬陷，便以牵引二王为由把公交给理刑部门，公遍受杖刑，始终不屈，于是遭受大杖，拟处重罪，最后又因严嵩的奸邪诡计，被附列在失律诸人之后，一并处死。冤枉啊，冤枉啊！刑罚竟施加于进谏之臣身上，这大概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事。公的精诚忠贞和奇伟节操，光耀于国史。然而人们只知道公弹劾严相的忠诚，却不知道公阻止马市之议，是为了防止边疆开启大规模祸患；人们只知道先皇帝最终除掉严氏，却不知道公的进言先为此埋下了种子；人们只知道今天的皇帝能够抚恤公，却不知道在危疑之际，是依靠公揭发严嵩的奸恶，才使公对朝廷建立了功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升〕 像公这样的人，忠诚没有谁能超过他，而且还具备这三项伟大的功劳，他的祠堂理应世世代代奉祀。不久在保定选定地址，是依从郝君的请求。费用取自官府库藏，合并都御史曹公所拨的银两而建成。主持完成此事的，是知府贾淇；他又记述这件事，并作歌来助祭神灵。歌词说：名山降下神灵，来到太行；聪明正直，刚强方正，驾着云彩降临三辅。彭秉持节操，委身于何等相互徘徊？奸佞谄媚之人得志，越过常道，国事日益非乱，宠幸和贿赂显露，叛逆党羽煽动祸端，开启边疆还扬言开马市，终于成为国家的祸患。公愤怒得头发冲起，在朝廷上抗疏进言；遭逢忧患，被贬往西羌；逆党被诛，诏令传来，身穿上襄之服。天子恩德深厚，不敢忘记；投身报答君主，是臣子的常道；叩首上万言书，慷慨激昂。严嵩造成的祸害超过仇鸾，怎么可以让他长久存在？臣子的性命在所不惜，把身躯置于刀剑之下。天子脸色震动，心中反复思量；奸臣胆落，逃走时几乎僵倒。把死亡看得像甘饴，气势更加昂扬；最终以刑死，魂归故乡。临赴大义时的声音，多么悲壮；披着五彩祥云，肝胆与心肠都在其中。皇帝说：“我有一位遗留下来的正直古代忠良，拿什么来表彰他？丰厚他的葬藏，给他安葬祭祀，使泉下也光荣；赐给他祠宇，镇守北方。”泥金书写的诏敕，多么辉煌！公的魂魄难道不会浩荡而来吗？公昔日的游魂在七陵旁，借助羽翼登上天路，驾着景云飞翔，离去如惊电飞掣。天荒地老，失去这位欢乐之人，只能徒然茫然。公回来不回来？回来便有豪迈之气；只要神灵独自降临，清明高扬，听闻公风范的人，正气便会重新昌盛。凭借人心流传万古，扶持纲常；不仅是人，连得到它福佑的也将受益；公将与黄河、山岳一样长久。

译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敕提督操江兼管巡江、前吏科、刑科、工科左右给事中，僊居吴时来撰。隆庆三年，岁次己巳，春月吉日。敕赐旌忠祠碑。赐进士及第、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知制诰、经筵实录典志总裁，淮南李春芳撰。赐进士出身、荣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致仕，同郡人高耀书写。赐进士第、通议大夫、前奉敕总理河道、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同郡人孙慎篆额。隆庆二年，巡按直隶监察御史臣郝杰说：“我所管辖的保定府，是故追赠太常寺少卿杨继盛的出生地。当地官吏百姓请求为他建立祠堂，以哀悼死者、劝勉生者，并把这件事昭示后世。谨向朝廷上奏，等待批准。”皇帝同意了，赐祠名为“旌忠”。于是保定知府贾淇翻阅旧档，查到前都御史曹公享、副使曹金、何东序曾捐出公款余资，为公营葬建祠，事情尚未完成，尚有若干银两，于是又增加四倍。择定城西门外的土地，备办材料、召集工匠，和泥、制砖、拉绳、锯木；中间三楹安置公的塑像，旁边建两座亭子，刻上公所作的两篇奏疏。两侧翼廊和重重门扇，以砖环绕，轩敞而庄严，道路上的行人都流泪。于是刻石立碑，把碑文交给我撰写。我和公一同考中进士，又从心里敬重他的义行，因此为他作碑文说：“公名继盛，字仲芳。年轻时家里贫穷，曾替哥哥喂牛。虽然如此，他天性喜爱学习，不辞辛劳，以成就自己的学业。嘉靖丁未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吏部主事。那里事务清闲简少，于是用余力向郑晓公询问典章制度，向韩邦奇公讨论礼乐，向大儒先生讲求圣贤之学。后来升任兵部员外郎。当时，敌寇逼近都城，刚刚得势离去；咸宁侯仇鸾突然显贵掌权，兵政归他掌管。仇鸾想同敌人互通马市，以牵制敌人并巩固自己的权势，公于是抗疏列举十条不可行、五条错误之处。大意是说，所谓马市，不过是和议的另一种名称，并不是国家用来使内部自我完备、使狡猾的敌人畏服的办法。它的弊端必然会导致废弛边防、深入引来敌军、损害国威，不能用来善后。他的论说十分完备，切中要害，却触犯了仇鸾，于是被送入锦衣卫狱，贬为狄道县典史。不久，仇鸾一族被诛，朝廷便从贬所起用公为南京户部主事，三天后升任刑部员外郎，又改任兵部员外郎。当时分宜严嵩也曾与公交好而厌恶仇鸾，想借重公的声望为自己所用。公听后笑着说：“除掉一个仇鸾，又去投靠另一个仇鸾，天下难道有烈士大丈夫被坏人利用的吗？况且天下苦于严公已经很久了，不要再使祸患滋长。”于是上疏列举严嵩的十大罪状；并说明陛下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严嵩有五项大奸行。他的论述正直，行文独立，气势奋发，言辞深刻，考核详实而不浮泛，恳切周详，明白罗列，足有数万字。人的情感无不趋向自己认为荣耀的事，感念了解自己的人，趋向对自己有利的地方，而不愿走向使自己受苦的道路。” 公被起用时面容憔悴，回到朝廷，严嵩正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功劳，而公却以大义裁断，把自身归属于国家。从前遭受棰杖抽打，惨烈得如同锯凿，伤疤还没有愈合，弹劾的奏章又一次呈上，颈项可以被割断，舌头却不能被割断；身体可以被杀死，内心却不能被摧折。若不是天性忠贞、心怀正义，有一种蓬勃纠结于内心、不可解散的力量，怎么能做到这样？假使公的奏疏被采用，天下早已获得安定，朝廷也会安然无事。但当时严嵩总能转移皇上的心意，于是公又被下诏狱，杖打一百，论罪当死，在狱中关了两年。嘉靖乙卯年十月晦日，公最终死在西市。又过了七年严嵩才被罢免，公终于没有得到善终。又过了五年，今上皇帝奉行遗诏，追赠公为太常寺少卿，录用他的儿子，赐谥“忠愍”，并为他建祠。唉，美好了！公用来报答皇上、皇上用来报答公的恩义，难道不是相互深厚吗？臣子被朝廷录用，从头到脚全都是君主的恩德。因此，不因为君主是否了解自己，就放弃自己的职责而死；这样报恩，并不是为了求得报答，所以说公厚重。然而公的评价在久后才定，赏赐又超过常制，而且不问事情是否成功，只论忠诚，优厚地报答忠心而不是报答功劳，所以说君主厚重。有人说，先皇帝神明般审理朝廷大案，最终诛杀大恶人，毫无差错，而公却不幸先遭其祸，悲痛愤恨该有多么深啊！然而如果不感到悲痛愤恨，又怎么能彰显忠臣的节操和先皇帝、今上皇帝叹息赞赏的深意呢？所以世间一定要先有极大的痛苦，后来才有极大的快慰；这大概就是公的声誉能够长久流传的原因吧？这座祠堂本来是由公的两篇奏疏引发的，所以我特意表彰公的大节而略去其他事情，并作辞来助祭神灵。辞说：流动的朝阳啊，将要放光；照耀神灵的旗帜啊，驱散昏暗的阴霾；太阳的车轮迅疾旋转啊，左边有黔雷相随；聚合天地元气啊，恩惠将要降临。皇帝赞美你啊，又怜悯你；抚慰你的壮烈啊，降临下土。弯起天上的弓啊，射死天狼；鲜血含着光芒啊，流注在牙旗上。于是遇到干旌啊，和它一同前行。青色的虬龙啊，白色的螭龙；在云中啊，遨游嬉戏。使我的颚更加猛烈啊，直上上谷；洗涤我的肠胃啊，直到桑干。神灵来啊，还是不来；不来啊，内心悲伤。彭咸作参，苌弘作伍；神灵纷纷而来啊，庄严肃穆地降临。下界为百姓主持正义啊，直到万古也没有穷尽啊，作为社神和稷神守护你。隆庆四年，岁次庚午，八月吉日，总理紫荆等关、保定等府地方兵备，山东提刑按察司副使朱卿，保定府知府贾淇，同知陈其愚，通判冯惟敬、张烛，管工通判薛侃，推官蒋希孔，清苑县知县龚绂，县丞毕贵，典史陆世贤立石。祠堂记。赐进士出身、资善大夫、户部尚书、侍经筵、奉敕总督粮储、前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崇阳汪宗伊撰。赐同进士出身、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奉敕协理京营戎政、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霸州王遴书写。赐同进士出身、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奉敕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安肃郑洛篆额。

译国家立于天地之间，难道只是法令制度完备就够了吗？大概一定要有忠贞而敢于进谏的臣子，能够指出君主的过失，摧折专权的奸臣，竭力谋求王室安定，即使九死一生，也始终不因此回头或改变志向，以成就自己的大义。像这样的人，古今都依赖他们。当世庙在位时，忠愍杨公任车驾司员外郎，上疏折斥权贵幸臣仇鸾，被贬为狄道县尉。不久仇鸾败亡，世庙心中认为公正直，一年之内四次升迁，任至武选司员外郎。当时分宜严嵩正受到宠幸，肆意妄为，败坏朝政。公想借癸丑年元旦日食之机上奏使皇上觉醒，于是在年末的旅途中起草奏稿，快马赶入京城。我有幸和公同在一个部门，早晨跟随锦衣卫骑马在路上同行，恰好前导来传话，说当天将发生日食，诏令停止演习礼仪。公于是到我的宅舍来，特意将此事保密。适逢元旦下雪，礼官请求改为朝贺，皇帝想治罪钦天监负责占候的官员。同署主事陈一松听到此事后私下告诉我，我便秘密请求公上疏，并请他暂缓入朝。等到银台也以节假为由禁止封奏，直到望日后三天，公的奏疏才呈上，奏称严嵩十大罪状、五项奸行，请求召二王来审问，让他们说明情况。严嵩本来就借此进谗，于是公又被锦衣卫诏狱逮捕。奏疏中还说到严鹄冒功的事情，皇帝交给有关部门复核上奏；严嵩的儿子世蕃事先写好复核稿，交给他的党羽江冕，江冕袖中藏着稿子，授意主持复核的周冕。周冕说：“唉，这怎么能忍受！” 我在旁边更加怂恿他。周君说，复核上奏应当按照所指罪名办理；只是如果不替杨公申辩，那么国法和公论又放在哪里？于是他竭力陈述严鹄冒功之事，说这是举世皆知的事实，并把严嵩的奸恶情况一并上报。周君随后也被逮捕下狱，出狱后被罢为平民。我也因皇帝内批而被罢官。公最终接受狱吏审讯，赴西市就刑。唉！以公的才学，他卓异宏伟，其他方面暂且不说，即太乙、壬奇、堪舆、兵阵等各家的书，也都综合研习过。他平日谈论天下大事，连续不断，如泉水倾注。他讨论自己被贬、获赐环之后的事情时说，假如苟且以世俗得失为念，只要隐忍而顺从惯例，便可以立刻取得通达显贵的地位；然而他先后两次被关入诏狱，手指被截断，胫骨被剔出，继而割肉抽筋，流血数升，到临死时还作诗来表明志向。若不是上天赋予他忠贞的本性，怎能做到这样？不过我独自感慨世庙的明察：以公这样的忠臣，最终竟然陷入死地，难道不是因为奸臣掌握政事，罗织罪名，致使正义难以自行申明吗？而我却在熙盛之时重新起用，担任今天的官职，于是知道士人的遭遇有幸有不幸，但内心本来应当不改变这一点。世庙末年，严嵩被罢免，他的儿子被械送弃市，并抄没其家。而公因遗诏追赠为太常寺少卿，荫补一子，赐祠额为“旌忠”，甚至连儿童也都知道。如今谈论此事的人仍对严氏咬牙切齿，艳羡仰慕公的神明，因此士人应当如何自处，关键在严氏而不在公，也就很清楚了。至于严嵩的党羽已经全部被清除，朝政清明整齐，直到今天都称为熙洽；这虽然是贤明君主和良臣相互契合的结果，但公的忠贞，使天下国家赖以共同建立的根本更加不可磨灭。所以我特意详细记载这些，使世人到祠堂下瞻仰拜谒时，也能对此有所感发。祠堂在县学左边，督抚刘应节、孙丕扬，督学傅孟春、贺一桂，兵宪高文荐、王琁、徐学古，知府刘泮、贾仁元，各自捐金资助；知县王子德新、张子与行，又相继完成了这件事。” 万历八年，岁次庚辰，夏月吉日，立石。墓祠碑记。

译容城杨忠愍公在嘉靖末年，因为论劾奸相严嵩而被害，草草葬在定兴县东引村。到隆庆元年，遵照肃皇帝遗诏，追赠官职、赐予谥号、准予祭祀并荫补子弟，又在保定府赐建祠堂，额名“旌忠”，公的冤屈这才开始昭雪。到今上天启三年，批准臣下翔的请求，允许为公改葬，正是追补庄皇帝、显皇帝想给而未能给的恩典；此后朝廷抚恤公的典制才算完备。然而公在东引村的墓，距直道还有三里左右，只有墓碑在道路旁，凡是从碑下经过的人，大多徘徊叹息，不能立即离去。天启四年夏，翔被征召为少司马，临行时和定兴县令王永吉商议，就在墓碑所在处建立墓祠，塑造公像，以便人们瞻仰凭吊，使它同保定的旌忠祠相对望；此后民间用来传扬公烈节的事业才得以长久。唉！古代忠臣烈士，不幸死在奸臣手中的，如伯嚭杀伍子胥，王凤杀王章，曹操杀孔文举，王敦杀周伯仁，李林甫杀李北海，卢杞杀颜鲁公，秦桧杀岳武穆，不止一人；但只有公和岳武穆，直到今天仍使英雄之恨不能消除，虽是普通男子、妇女和儿童，也都能诵说他们的姓名而感愤流泪，各地祠庙不断祭祀，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忠诚最为刚烈、所受祸患最为惨酷吗？然而岳武穆死后，宋朝终于因此衰败；公死后，肃皇帝受到感悟而诛除奸臣，施行公所列举的主张。我听故老说，公死过了一段时间，肃皇帝还一直惦念公的案件，想释放并任用他，后来才知道宰相严嵩把公的姓名附会到另一案件的供词中，使他陷于死地；从此便看清严嵩的奸恶，而邹应龙、林润二公相继上奏严嵩的罪行，于是公的一死不但没有损害肃宗如日月般的明察，反而增加了嘉靖中兴的功绩。古人说：“杀死自身而对君主有益，就应当这样做。”说的就是公。公想诛杀的是奸臣，而奸臣已经被诛杀；公想使君主觉醒，而君主已经觉醒；公想留下未完成之事给后人补足，以报答君恩，而君恩也已经报答了。那么，英雄的遗恨虽然还没有消除，公自身的遗恨却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消除的了。因为他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无论生前死后，社稷都依赖他，这并不是仅仅以烈士殉名来评说的。后来替公惋惜的人，有的说公本来不在言官职位，死得超过了忠谏应有的限度；有的说公文武全才，精通律历兵戎，正受君主宠信，原本有适宜的途径图报，不应只因进言而死；有的说公错误牵引二王，给奸人留下罗织罪名的口实。可是当时言路全是奸党，公怎么能够不这样做呢？论说危害，没有比严嵩更大的；报答君国，也没有比除掉严嵩更大的。公何必吝惜一死？况且奸人设置陷阱，难道还怕找不到罪名吗？严嵩、世蕃残暴作恶，又有胡植、鄢懋卿、何鳌、王学益、曹天佑、李天荣、刘槚等人作为羽翼，公即使不提二王，难道他们就没有办法杀害公吗？这些人把自身和名誉同君主、父亲相比，权衡利害时的见识反而低于普通男女老幼，又怎么足以了解公的心志呢？公死到现在已经七十多年，而人心对他的思慕仍像当日一样。我知道，遇到这种事情，愿意感激而捐躯、广泛扶助贤能的人，一定会以公的作为为榜样；即便普通男女老幼，也将取来严嵩、世蕃、胡植、鄢懋卿等凶人的画像，跪倒在公的阶前，痛快地鞭打它们，以震慑奸邪，就像岳武穆祠那样。这样，英雄的遗恨虽然还未消除，却正是公对千百年来永不死亡的人心所立下的功劳。当时不避祸患、周旋营救公的人，有都御史王遴、大司寇王世贞、比部郎史朝宾、邱秉文、应明；首先请求录用公忠节的，是冢宰杨博；请求赐公谥号的，是御史陈瓒；请求在保定为公建祠的，是御史郝杰；题请为公墓立碑的，是冢宰孙丕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今捐出土地作为公祠堂基地的，是本县孝廉范士楫；竭力筹办建祠费用，不烦扰百姓服役，不耽误时日，昭示过去、劝勉后来、帮助流布教化的，是本县县令王永吉。这些人的姓名，都应当和公一起永垂不朽。公墓祠的规制以及建成的年月日，详细记载在王县令亲自撰写的记文中。至于祠庙的面貌庄严整肃、使人奋发振作的情形，我日后还应当前往拜谒，凭吊并作赋。铭文说：唉！号哭足以成为厉声，聚集力量便能决断。遮蔽太阳却以为明亮，正如斗中泡沫般清晰。说忠诚没有益处，就像井水可以污浊。刺入圣人的刀，反过来会缺损折断。捶击脊背、鲜血染拇指，最终只能自我吞噬。正直之声被压抑而呕吐，幽冥中的辛夷也被插入。挥动彩虹而逃遁，霓虹般的神旗高高揭起。曾经吟咏，永远悲痛，不分老幼。那是彭咸的故居，向东直到引村的道路。死了吗？没有死吗？他是俊杰和英杰。钦差巡抚直隶等处地方、辖紫荆等关保定等府、兼理粮饷、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堂邑张凤翔撰。天启五年，岁次乙丑，春月吉日。《杨忠愍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