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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纾文选
苍霞精舍后轩记
建溪之水,直趋南港,始分二支,其一下洪山,而中洲适当水冲,洲上下联二桥,水穿桥抱洲而过,始汇于马江。苍霞洲在江南桥右偏,江水之所经也。
洲上居民百家,咸面江而门。余家洲之北,湫隘苦水,乃谋适爽垲,即今所请苍霞精舍者。屋五楹,前轩种竹数十竿,微飔略振,秋气满于窗户,母宜人生时之所常过也;后轩则余与宜人联楹而居,其下为治庖之所。宜人病,常思珍味,得则余自治之。亡妻纳薪于灶,满则苦烈,抽之又莫适于火候,亡妻笑。母宜人谓曰:“尔夫妇呶呶何为也?我食能几,何事求精,尔烹饪岂亦有古法耶?”一家相传以为笑。
宜人既逝,余始通二轩为一。每从夜归,妻疲不能起。余即灯下教女雪诵杜诗,尽七八首始寝。亡妻病革,屋适易主,乃命舆至轩下,藉鞯舆中,扶掖以去。至新居,十日卒。
孙幼榖太守、力香雨孝廉即余旧居为苍霞精舍,聚生徒课西学,延余讲《毛诗》、《史记》,授诸生古文,间五日一至。栏楯楼轩,一一如旧,斜阳满窗,帘幔四垂,乌雀下集,庭墀阒无人声。余微步廊庑,犹谓太宜人昼寝于轩中也。轩后严密之处,双扉阖焉。残针一,已锈矣,和线犹注扉上,则亡妻之所遗也。
呜呼!前后二年,此轩景物已再变矣。余非木石人,宁能不悲!归而作后轩记。
湖之鱼
林子啜茗于湖滨之肆,丛柳蔽窗,湖水皆黯碧若染,小鱼百数来会其下。
戏嚼豆脯唾之,群鱼争喋,然随喋随逝,继而存者三四鱼焉;再唾之,坠缀葑草之上,不食矣。始谓鱼之逝者,皆饱也。寻丈之外,水纹攒动,争喋他物如故。余方悟钓者之将下钩,必先投食以引之,鱼图食而并吞钩;久乃知凡下食者皆将有钩矣。然则名利之薮独无钩乎?不及其盛下食之时而去之,其能脱钩而逝者,几何也?
冷红生传
冷红生,居闽之琼水。自言系出金陵某氏,顾不详其族望。家贫而貌寝,且木强多怒。少时见妇人,辄踧踖隅匿,尝力拒奔女,严关自捍,嗣相见,奔者恒恨之。追长,以文章名于时,读书苍霞洲上。洲左右皆妓寮,有庄氏者,色技绝一时,夤缘求见,生卒不许。邻妓谢氏笑之,侦生他出,潜投珍饵,馆童聚食之尽,生漠然不闻知。一日群饮江楼,座客皆谢旧昵,谢亦自以为生既受饵矣,或当有情,逼而见之,生逡巡遁去,客咸骇笑,以为诡僻不可近。生闻而叹曰:“吾非反情为仇也,顾吾偏狭善妒,一有所狎,至死不易志,人又未必能谅之,故宁早自脱也。”所居多枫树,因取“枫落吴江冷”诗意,自号曰“冷红生”,亦用志其癖也。生好著书,所译《巴黎茶花女遗事》,尤凄惋有情致,尝自读而笑曰:“吾能状物态至此,宁谓木强之人果与情为仇也耶?”
徐景颜传
徐景颜,江南苏州人。早岁习欧西文字,肄业水师学堂。每曹试,必第上上。筝琶箫笛之属,一闻辄会其节奏,且能以意为新声。治《汉书》绝熟,论汉事虽纯史之家无能折者。年二十五,以参将副水师提督丁公为兵官。
壬辰,东事萌芽。时景颜归,辄对妻涕泣,意不忍其母。母知书明义,方以景颜为怯弱,趣之行。景颜晨起,就母寝拜别,持箫入卧内,据枕吹之,初为徽声,若位若诉,越炊许,乃陡变为惨厉悲健之音,哀动四邻。掷箫索剑,上马出城。是岁遂死于大东沟之难。
论曰:余戚林少谷都督于大东沟之战,所领兵舰碎于敌炮,都督浮沉海中,他舟曳长绳援之,都督出半身,推绳,就水上拱揖,俾勿援,如是三四,终不就援以死。又,杨雨亭镇军,军覆威海,时以手枪内向龈腭之间,弹发入脑,白浆溃出鼻窍,下垂径尺许,端坐不仆,日人惊以为神。二公皆闽人,与景颜均从容就义者也。恒人论说,以威海之役,诋全军无完人,至三公之死节,亦不之数矣。呜呼!忠义之士又胡以自奋也耶?
游西溪记
译《林纾文选》《苍霞精舍后轩记》建溪的水直奔南港,到了那里才分成两支:一支流经洪山;中洲正好处在水流冲击之处。中洲上下连接着两座桥,溪水穿过桥下,环抱着中洲流去,才汇入马江。苍霞洲在江南桥的右侧偏处,也是江水流经的地方。洲上住着百来户人家,都面向江水开门。我家在洲的北面,地势低洼狭窄,又为水患所苦,于是谋求迁到开阔高爽的地方,就是现在所称的苍霞精舍。房屋共有五楹,前轩种着几十竿竹子,微风稍一吹动,秋意便充满窗户;这是母亲宜人平时常经过的地方。后轩则是我和宜人隔着一楹相邻而居,下面是料理炊事的地方。宜人患病后,常常想吃珍美的食物,得到食材便由我亲自料理。亡妻往灶里添柴,柴添满了就火势猛烈,抽出一些又掌握不好火候,亡妻便笑了起来。母亲宜人对她说:“你们夫妻俩絮叨这些做什么?我能吃多少,有什么必要讲究精细?难道你们烹饪还有古法吗?”全家都把这件事当作笑谈。宜人去世以后,我才开始把前后两轩打通,合成一间。每次夜里回家,妻子疲惫得不能起身。我便在灯下教女儿雪诵读杜甫的诗,直到诵完七八首才睡。亡妻病势危急时,房屋恰好换了主人,于是命人把轿子抬到轩下,自己铺着轿毡躺在轿中,由人扶持着离开。到了新居,十天后便去世了。孙幼榖太守、力香雨孝廉把我的旧居改成苍霞精舍,聚集学生讲授西学,请我讲《毛诗》《史记》,给学生讲授古文,每隔五天去一次。栏杆、楼房、轩室,一样样都和从前相同;斜阳照满窗户,帘幔四面低垂,乌雀飞下来聚集,庭院台阶间寂静得听不见人声。我轻轻走过廊庑,还以为太宜人白天正在轩中睡觉。轩后面幽深严密的地方,两扇门紧紧关着。那里有一根残针,已经生锈,连着的线还挂在门上,那是亡妻留下的东西。唉!前后不过两年,这座轩中的景物已经再次改变了。我不是木石之人,怎么能不悲伤!回来后便写下这篇《后轩记》。《湖之鱼》林先生在湖边的茶馆里喝茶,丛生的柳树遮蔽着窗户,湖水一片暗碧,仿佛染成的颜色;一百多条小鱼游来聚集在窗下。我故意咬碎豆腐干吐到水里,群鱼争相啄食;可是边啄边游走,接着只剩下三四条鱼。再吐一次,豆腐干落在菰草上,鱼就不吃了。我起初以为那些游走的鱼都已经吃饱了。不料在一丈多远之外,水纹聚集翻动,鱼儿仍像原来一样争食别的东西。这时我才明白,钓鱼的人要下钩时,一定先投食来引诱鱼儿;鱼贪图食物,便连同鱼钩一起吞下去。时间久了才知道,凡是投食的人都将要放下鱼钩。那么,名利的沼泽中难道唯独没有鱼钩吗?不趁投食最盛的时候离开它,能够脱钩逃走的,又有几条呢?《冷红生传》冷红生,住在福建的琼水。他自称出自金陵某姓,却说不清本族的声望。家境贫寒,容貌又丑陋,而且性情木讷强硬,容易发怒。年轻时见到妇女,总是局促不安地躲到角落里;曾经坚决拒绝私奔的女子,严闭门户自我防守。后来再次相见,那个女子总是怨恨他。年纪渐长后,他以文章闻名于当时,在苍霞洲上读书。洲的左右都是妓院,有个姓庄的女子,容貌和技艺在当时无人能比,托人求见他,他始终不答应。邻近的妓女谢氏笑话他,暗中探知他外出,偷偷投放珍贵食物,馆中的童仆聚来把食物吃得精光,冷红生漠然不知。有一天大家在江楼上聚饮,座中客人都是谢氏过去的熟客,谢氏也以为冷红生既然接受了她的诱饵,或许会对她有情,便逼着要见他。冷红生徘徊一番,逃走了,客人们都惊讶而嘲笑他,认为他诡异偏僻,不可接近。冷红生听到后叹息说:“我并不是违背情感,把别人当作仇敌;只是我性情偏狭而且善妒,一旦同某人亲近,直到死也不会改变心意,而别人又未必能够谅解我,所以宁可早早自行脱身。”他住处有很多枫树,于是取“枫落吴江冷”这句诗的意思,自号为“冷红生”,也是用来标志自己的这种癖性。冷红生喜欢著书,他翻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尤其凄楚婉转而富有情致,曾经亲自读着笑道:“我能把事物的情态描写到这种程度,难道能说性情木强的人果真与情感为敌吗?” 《徐景颜传》徐景颜,江南苏州人。年轻时学习西方文字,在水师学堂肄业。每次参加考核,必定列为上上等。筝、琵琶、箫、笛之类的乐器,只要听过一遍便能掌握它们的节奏,而且还能凭自己的意趣创作新曲。他研治《汉书》极其熟练,谈论汉代史事,即使纯粹研究史学的人也没有谁能驳倒他。二十五岁时,任参将,辅佐水师提督丁公担任兵官。壬辰年,东洋战事开始萌发。当时徐景颜回到家中,常常面对妻子流泪,心中是不忍离开母亲。母亲知书明理,反而认为徐景颜胆怯软弱,催促他出发。徐景颜早晨起床,到母亲寝室拜别,拿着箫进入内室,靠着枕头吹奏。起初吹的是低沉的曲调,仿佛在倾诉、哀诉;过了约一顿饭的时间,忽然变成惨烈悲壮而劲健的声音,悲声震动四邻。他扔下箫,索取宝剑,骑马出城。这一年,他终于死于大东沟之战。评论说:我的亲戚林少谷都督在大东沟之战中,所率领的军舰被敌军炮火击碎,都督沉浮在海中,其他船只放下长绳救援他;都督露出半个身子,却推开绳子,在水面上拱手作揖,让他们不要救援。这样反复三四次,最终没有接受援救而死去。又有杨雨亭镇军,军队在威海覆没,当时他把手枪抵在口腔内、牙龈和上腭之间,子弹射入脑中,白色脑浆从鼻孔流出,下垂约一尺长;他仍端坐着没有倒下,日本人惊骇,把他当作神人。两位都是福建人,和景颜一样,都是从容赴死、成全节义的人。世俗之人议论时,往往因为威海战役而诋毁全军,说军中没有一个完人;即使三位公卿以死守节,也不把他们计算在内。唉!忠义之士又为什么要自我奋发呢?《游西溪记》
西溪之胜,水行沿秦亭山十余里,至留下,光景始异。溪上之山,多幽蒨,而秦亭特高峙,为西溪之镇山。溪行数转,犹见秦亭也。溪水漻然而清深,窄者不能容舟。野柳无次,被丽水上,或突起溪心,停篙攀条,船侧转乃过。石桥十数,柿叶蓊薆,秋气洒然。桥门印水,幻圆影如月,舟行入月中矣。
交芦庵绝胜。近庵里许,回望溪路,为野竹所合,截然如断,隐隐见水阁飞檐,斜出梅林之表。其下砌石,可八九级。老柳垂条,拂扫水石,如缚帚焉。大石桥北趣入乌桕中,渐见红叶。登阁拜厉太鸿栗主,饭于僧房。易小艭绕出庵后。一色秋林,水净如拭。西风排竹,人家隐约可辨。溪身渐广,弥望一白,近涡水矣。
涡水一名南漳湖,苇荡也。荡析水为九道,芦花间之。隔芦望邻船人,但见半身;带以下,芦花也。溪色愈明净,老桧成行可万株,秋山亭亭出其上。尽桧乃趣余杭道,遂棹船归。不半里,复见芦庵,来时遵他道纡,归以捷径耳。
是行访高江村竹窗故址,舟人莫识。同游者为林迪臣先生,高啸桐,陈吉士父子,郭海容及余也。己亥九日。
洞箫徐五
徐五,南安人,精武技,能吹铁洞箫,声彻云表。隐于货郎,担上恒悬洞箫,遇山水佳处,则弛担而吹之。同时有李泽者,亦善洞箫,客游山左归,而妻子尽以疫死,李生大悲,扃其户,取竹洞箫吹之,竟日竟夜。洞箫声本凄惋,益以李生之悲,闻者为之雪涕,然无敢叩其扉而止之。时徐五过门外,闻箫声,即谓其邻:“吹者何人?审其声似悲其骨肉,然心已碎且死;即入而夺其萧,则亦死。”邻人曰:“奈何?”徐曰:“吾自以铁洞箫救之。”于是举洞箫而吹,作愉婉和悦声,以杀其悲。可一炊许,室中洞箫无声,众排闼入,则李生坠箫如晕。徐五切脉曰:“无伤,当劈其洞箫,煎而饮之以液。”洞箫既劈,竹中缕缕皆血痕矣,既饮而李生遂苏。
余按:宋杨元诚《山居新话》中载黄子久与客游孤山,闻湖中笛声。子久曰:“此铁笛声也。”少顷,子久亦以铁笛自吹下山,游湖者吹笛上山,略不相顾,笛声不辍,交臂而去。与此事略同,惟游湖者之悲不如李生,而子久之笛,亦未如徐五之能起死也。
记花坞
行西溪未半,至吴家湖头,登陆可三里所,入花坞矣。坞以多花名,余来初不见花。一径绝窄,出万竹中,幽邈无穷。崖下多沃壤,尽以莳竹。小溪宛宛如绳,盘出竹外。溪次有微径两三道,咸阴沉上沮白日,细草翠润,香气蓊勃。稍南多杉,霜皮半作深紫之色,杂立竹中,紫翠荡漾,如垂湘帘。路断辄支石梁,潭水出其下,为小石所沮,淙然作声。潭中生石菖蒲,小鱼出没蒲根,涵虚若空游,或联队行,或否。
藕香桥景愈幽丽。路右趣至潭而毕,过桥乃得路。深绿间出红叶,人声阒然,画眉之声始纵。茅庵十九处,不相袭,各自力构:或砌小石级,状若修蚓入云,莫穷其端;或疏篱当竹,梵唱琅然;或银墙沿竹,墙尽不见门宇,柴关乃背临溪上,步武错迕,窈然而深,廓然而容,皆因竹为曲折也。
白云堆陡绝,左倚深丛,右临枯潭,樵步出没,瞥如猿揉。小庵当群松而门,庵后四山合沓,时出云气,弥望皆竹。风过籁发,萧然,不类人境。僧言花坞路止此矣。同游者十人,杨宝臣先生年七十,最健,约余为后游。余许以明春来看新竹,因借笔纪之僧壁。己亥九月十日。
足本《迦茵小传》题词并序
足本《迦茵小传》题词并序
秋气既肃,林居寡欢,仁和魏生,时时挟书就余谈译。斋舍临小桥,槐榆苍黄,夹以残柳,池草向瘁,鸣螀四彻,寥然不觉其词之悲也。回念身客马江,与王子仁译《茶花女遗事》,时则莲叶被水,画艇接窗,临楮叹喟,犹且弗怿。矧长安逢秋,百状萧瑟,而《迦茵》一传,尤以美人碧血,沁为词华。余虽二十年庵主,几被婆子烧却,而亦不能无感矣。为书既竟,仰见明月,涉笔窗间,却成此解。
倚风前,一径幽恨,盈盈珠泪成瘿。
红瘢腥点鸳鸯翅,苔际月明交颈。
魂半定,倩药雾茶云,融得春痕凝。
红窗梦醒。
甚恨海波翻;愁台路近,换却乍来径。
楼阴里,长分红幽翠屏,消除当日情性。
篆纹死后依然活,无奈画帘中梗。
卿试省,碧潭水,阿娘曾蘸桃花影。
商声又警。
正芦叶飘萧,秋魂一缕,印上画中镜。
【说明】
译西溪的胜景,从水路沿着秦亭山行驶十多里,到留下后,景色才开始不同。溪上的山大多幽深青翠,而秦亭山特别高峻挺立,是西溪的镇山。船沿溪行驶,转过几道弯,仍然能看到秦亭山。溪水浩荡而清澈深邃,狭窄的地方连船也容不下。野生柳树错落无序,覆盖在美丽的水面上;有的突出在溪心,停下船篙攀住柳枝,等船身侧转后才驶过。石桥有十多座,柿树叶子茂盛浓密,秋意清爽。桥洞映在水中,幻化出圆圆的影子,像月亮一样,船仿佛驶入了月中。交芦庵的景色最为优美。离庵约一里,回头望溪路,只见被野竹合拢遮断,仿佛截然断绝;隐约可以看见水阁的飞檐,斜斜伸出梅林之上。阁下砌着石阶,大约有八九级。老柳垂下枝条,拂扫水面和石头,像捆扎起来的扫帚。大石桥北面的小路通入乌桕树丛,渐渐看见红叶。登上楼阁,拜谒厉太鸿的灵位,在僧房里吃饭。换乘小船,绕到庵后出来。满眼都是秋日树林,水面洁净得像擦拭过一样。西风吹过竹林,隐约可以辨认出人家。溪面渐渐开阔,放眼望去一片白色,已经接近涡水了。涡水又名南漳湖,是一片芦苇荡。芦苇荡把水分成九条水道,芦花夹杂其间。隔着芦苇望邻船上的人,只能看到半截身子;腰部以下看到的都是芦花。溪水的颜色更加明亮洁净,老桧树排列成行,约有一万株,秋山挺拔地从树上方显露出来。到了桧树林尽头便转向余杭道,于是划船返回。走了不到半里,又看见芦庵;来时沿着另一条弯曲的道路,回来则走的是捷径。这次出游是为了访寻高江村竹窗的旧址,但船夫没有人认得。同游的有林迪臣先生、高啸桐、陈吉士父子、郭海容和我。己亥年九月九日。《洞箫徐五》徐五是南安人,精通武艺,能吹铁制洞箫,声音直冲云霄。他隐姓埋名装作货郎,担子上常挂着洞箫;遇到山水佳处,就放下担子吹奏。同时有个李泽,也擅长吹洞箫。他客游山左回来后,妻子儿女全都因瘟疫死去,李生极为悲痛,关上房门,拿起竹洞箫吹奏,整天整夜不停。洞箫的声音本来就凄楚婉转,再加上李生的悲痛,听到的人都为他流泪,却没有人敢敲门阻止他。当时徐五经过门外,听见箫声,便对邻居说:“吹箫的是什么人?仔细听这声音,像是在为自己的骨肉悲伤,可是他的心已经碎了,也快要死了;如果现在进去夺下他的箫,他也会死。”邻居问:“那怎么办?”徐五说:“我亲自用铁洞箫救他。”于是举起洞箫吹奏,发出愉快婉转、和谐悦耳的声音,来消解他的悲痛。约吹了一顿饭的时间,屋里的洞箫声停止了,众人推门进去,只见李生丢下洞箫,像昏晕了一样倒着。徐五切过他的脉说:“没有受伤,应当把他的洞箫劈开,煎煮后让他喝下其中的液汁。”洞箫劈开后,只见竹子里面一缕缕全是血痕;李生喝下后便苏醒了。我考查宋代杨元诚《山居新话》所载的故事:黄子久和客人游孤山时,听到湖中传来笛声。子久说:“这是铁笛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子久也吹着铁笛下山;游湖的人吹着笛子上山,双方彼此毫不理会,笛声也没有停止,交错擦肩而过。此事与这个故事大致相同,只是游湖人的悲痛不如李生,而子久的笛子,也没有徐五那样能够使人起死回生。《记花坞》向西溪行进还不到一半,到了吴家湖边,登岸走约三里,就进入花坞了。花坞因花多而得名,我第一次来时却没有看见花。一条小路极其狭窄,从万竿竹林中穿出,幽深遥远得没有尽头。山崖下有许多肥沃的土地,全都用来种竹。小溪曲曲弯弯,像绳子一样,盘绕着流出竹林外。溪边有两三条小路,都阴暗幽深,遮蔽得阳光无法照入;细草青翠湿润,香气浓郁蓬勃。稍向南面有许多杉树,树皮经霜后半呈深紫色,夹杂着挺立在竹林中,紫色和翠色荡漾,像垂下的湘妃竹帘。道路断绝处便架起石桥,水潭从桥下流出,被小石阻挡,发出淙淙声。潭中生长着石菖蒲,小鱼在菖蒲根间出没,潜游在水中,仿佛凌空游动;有时成队前行,有时又各自游散。藕香桥一带的景色更加幽静美丽。道路在右边通到水潭便断了,过桥后才重新有路。深绿色之间露出红叶,四周寂静无人声,画眉鸟的鸣声才放纵地响起来。共有十九处茅庵,彼此不相沿袭,各自费力营建:有的砌着小石阶,形状像长蚯蚓钻入云中,看不尽它的尽头;有的在竹林前疏设篱笆,梵唱声清脆响亮;有的沿竹林砌起白墙,墙到尽头也看不见门屋,柴门却背对着溪水;行走的步道交错曲折,幽深而宽敞,都是借助竹林造成曲折的形势。白云堆的山势陡峭险绝,左边倚着幽深的丛林,右边临着干涸的水潭;樵夫的脚步在其中出没,一闪而过,像猿猴攀援。小庵面向群松开门,庵后四面的山层层合拢,不时冒出云气,放眼望去全是竹林。风吹过时竹林发出声响,萧瑟清寂,简直不像人间。僧人说花坞的道路到这里就尽了。同游共有十人,杨宝臣先生年满七十岁,却最为健壮,约我以后再来游览。我答应明年春天来看新竹,于是借笔把这些记在僧人的墙壁上。己亥年九月十日。《足本〈迦茵小传〉题词并序》《足本〈迦茵小传〉题词并序》秋意已经肃杀,我居住在林中,少有欢乐。仁和县魏生常常带着书来找我,和我谈论翻译。书斋靠近小桥,槐树、榆树一片青黄,夹杂着残柳,池边的草也将要枯萎;蟋蟀的鸣声四面传来,空寂之中,不知不觉便感到它的声调悲凉。回想自己客居马江时,和王子仁翻译《茶花女遗事》,那时莲叶铺满水面,彩船靠近窗边,面对纸张叹息,却还没有这样不快。何况在长安遇到秋天,处处都是萧瑟景象,而《迦茵》这篇传记,尤其写美人以碧血化成辞章。虽然我做了二十年的庵主,几乎被那位婆子烧掉庵堂,却也不能没有感触。书写完毕,抬头看见明月,便在窗间落笔,写成了这首词。倚在风前,一腔幽暗的怨恨,盈盈的珠泪凝结成了哽咽。红色的伤痕和腥气的血点沾在鸳鸯翅上,青苔边月光明亮,鸳鸯相依交颈。魂魄稍稍安定,幸亏有药雾和茶云,使凝结的春日伤痕得到融化。红窗前从梦中醒来。多么怨恨海浪翻涌;愁苦之路已经临近,连刚刚走过的道路也被换掉了。在楼影深处,长久分隔着一面红色幽翠的屏风,消磨掉当日的情意和性情。篆香的烟纹消散之后仍仿佛活着,却无奈被画帘阻隔在中间。你试着回想,碧潭的水中,阿娘曾经蘸取过桃花的倒影。秋声再次令人警醒。正是芦叶萧萧飘落,秋日的魂魄化作一缕愁意,印在画中的明镜上。【说明】
《迦茵小传》译于1904年(光绪三十年)秋。《买陂塘·足本〈迦茵小传〉题词并序》就写在这个时候。“会得言情头已白,捻髭想见独沉吟。”(夏曾佑《积雨卧病读琴南迦茵小传有感》)此时的林纾已五十三岁了,颇有人生逢秋之感。他逐渐改变“木强多怒”的性格,常被译作中的儿女之情所打动。陈炳堃在《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中,还称他是一个多情的人。
《迦茵小传》写的是一对青年男女悲剧性的爱情故事。女主人公迦茵姑娘,善良美丽,深情高义。在译述中,林纾对他怀着深厚的同情和爱怜之心,并悲从中来,触发了对亡妻的怀念。译本题词上片写迦茵不幸的爱情遭遇,下片悼亡。缠绵徘侧,哀感动人。
注释:
婆子:朱普济《五灯会元》卷六“亡名道婆”载:“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经二十年,常令一二八女子送饭给侍。一日,令女子抱定,曰:‘正恁么时如何?’主曰:‘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子举似婆。婆曰:‘我二十年只供养得个俗汉!’遂遣出,烧却庵。”
瘿:与瘖通,说不出话。此三句写迦茵与情郎亨利在衣肆相逢,但不相见的遗恨。为了成全亨利与爱玛的婚姻,迦茵远避巴黎,入衣肆为人作模特儿。一日,忽见亨利来到跟前相衣,几欲向前说话,却为爱伦(按:亨利之妹)所阻,以至昏昏惘惘,非醉非晕,状若中魔,久久不能言语。
红瘢:此指血迹。以下二句转写初恋。亨利上塔为迦茵取鸦雏,不慎坠下,迪茵以手承护,双双受伤。前者股折,后者臂血涌出,唇血滴沥。
苔际月明交颈:以受伤鸳鸯在月影中的相偎相依,比喻情侣的生死恋情。迦茵与亨利受伤后,两人互抱同卧草际,医生就月明中发现他们。
魂半定二句:谓在亨利养伤期间,迦茵精心看护,两人尉帖、亲昵,留下了感情融洽的痕迹。
海波翻:格雷芙夫妇为挽救家庭的破落,逼迫儿子娶债主来文杰的女儿爱玛为妻。而爱玛亦早钟情亨利了。
依然活,谓消除不了。在翻译《迦茵小传》时,触动愁怀,想到以前妻子房中的篆烟,又勾起了对她的怀念。
画中镜:画图中妻子梳头的妆镜。末了四句谓往昔的情景已如梦境,从回忆中警醒过来之后,寂寞萧条,看到的只是画中妻子梳妆时的瘦损身姿。
《孝女耐儿传》序
译《迦茵小传》翻译于1904年(光绪三十年)秋。《买陂塘·足本〈迦茵小传〉题词并序》就是在这个时候写成的。“会得言情头已白,捻髭想见独沉吟。”(夏曾佑《积雨卧病读琴南迦茵小传有感》)这时林纾已经五十三岁了,很有身逢秋日、人生迟暮的感受。他逐渐改变了“木强多怒”的性格,常常被译作中的男女情感所打动。陈炳堃在《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中,还称他是一个多情的人。《迦茵小传》写的是一对青年男女悲剧性的爱情故事。女主人公迦茵姑娘善良美丽,深情而重义。在翻译叙述中,林纾对她怀有深厚的同情和爱怜,也因此悲从中来,触发了对亡妻的怀念。译本的题词上片写迦茵不幸的爱情遭遇,下片悼念亡妻。情意缠绵悱恻,哀伤而感人。注释:婆子:朱普济《五灯会元》卷六“亡名道婆”记载:“从前有个婆子供养一位庵主,二十年间,常常让一两个十八岁的女子送饭侍奉他。一天,她让女子抱住庵主,问:‘正是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庵主说:‘枯木倚着寒岩,三冬没有暖气。’女子把这话告诉婆子。婆子说:‘我二十年只供养了一个俗汉!’于是把他赶走,烧掉了庵。” “瘿”与“瘖”相通,指说不出话。这三句写迦茵和情郎亨利在服装店相逢,却没有相见的遗憾。为了成全亨利与爱玛的婚姻,迦茵远远躲到巴黎,在服装店给人当模特儿。一天,她忽然看见亨利来到面前试衣,几乎要上前说话,却被爱伦(按:亨利的妹妹)阻拦,以至于神情昏惘,既不像醉了,也不像晕倒,仿佛中了魔,久久不能说话。“红瘢”指血迹。以下两句转而写他们的初恋。亨利登塔为迦茵取乌鸦雏鸟,不慎坠落,迦茵用手托住他保护他,两人都受了伤。亨利股骨折断,迦茵的手臂血流不止,嘴唇上的血也滴滴流淌。“苔际月明交颈”:用受伤的鸳鸯在月光中相依相偎,比喻情侣生死不渝的爱情。迦茵和亨利受伤后,两人互相抱着躺在草地上,医生在明月下发现了他们。“魂半定”两句:说的是亨利养伤期间,迦茵精心照料他,两人相处安适亲昵,留下了感情融洽的痕迹。“海波翻”:格雷芙夫妇为了挽救家庭的衰败,逼迫儿子娶债主来文杰的女儿爱玛为妻,而爱玛也早已爱上了亨利。“依然活”是说无法消除。翻译《迦茵小传》时,林纾触动了愁怀,想起从前妻子房中的篆香烟气,又勾起了对她的怀念。“画中镜”:画面中妻子梳头时使用的妆镜。最后四句说往昔的情景已经如梦;从回忆中警醒过来后,眼前只有寂寞萧条的景象,以及画中妻子梳妆时那消瘦憔悴的身影。《孝女耐儿传》序
予不审西文,其勉强厕身于译界者,恃二三君子,为余口述其词,余耳受而手追之,声已笔止,日区四小时,得文字六千言,其间疵谬百出。乃蒙海内名公,不鄙秽其径率而收之,此予之大幸也。
予尝静处一室,可经月,户外家人足音,颇能辨之了了,而余目固未之接也。今我同志数君子,偶举西士之文字示余,余虽不审西文,然日闻其口译,亦能区别其文章之流派,如辨家人之足音。其间有高厉者,清虚者,绵婉者,雄伟者,悲梗者,淫冶者;要皆归本于性情之正,彰瘅之严,此万世之公理,中外不能僭越。而独未若却而司·迭更司文字之奇特。
天下文章,莫易于叙悲,其次则叙战,又次则宣述男女之情。等而上之,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决胆溅血,生气凛然,苟以雄深雅健之笔施之,亦尚有其人。从未有刻画市井卑污龌龊之事,至于二三十万言之多,不重复,不支厉,如张明镜于空际,收纳五虫万怪,物物皆涵涤清光而出,见者如凭栏之观鱼鳖虾蟹焉;则迭更斯盖以至清之灵府,叙至浊之社会,令我增无数阅历,生无穷感喟矣。
中国说部,登峰造极者,无若《石头记》。叙人间富贵,感人情盛衰,用笔缜密,着色繁丽,制局精严,观止矣。其间点染以清客,间杂以村妪,牵缀以小人,收束以败子,亦可谓善于体物;终竟雅多俗寡,人意不专属于是。若迭更司者,则扫荡名士美人之局,专为下等社会写照:好狯驵酷,至于人意所未尝置想之局,幻为空中楼阁,使观者或笑或怒,一时颠倒,至于不能自己,则文心之邃曲,宁可及那?
余尝谓古文中叙事,惟叙家常平淡之事为最难着笔。
《史记·外戚传》述窦长君之自陈,谓姊与我别逆旅中,丐沐沐我,饭我乃去。其足生人惋怆者,亦只此数语。若《北史》所谓隋之苦桃姑者,亦正仿此,乃百摹不能遽至,正坐无史公笔才,遂不能曲绘家常之恒状。究竟史公于此等笔墨,亦不多见,以史公之书,亦不专为家常之事发也。今迭更司则专意为家常之言,而又专写下等社会家常之事,用意着笔为尤难。
吾友魏春叔购得《迭更司全集》,闻其中事实,强半类此。而此书特全集中之一种,精神专注在耐儿之死。读者迹前此耐儿之奇孝,谓死时必有一番死诀悲怆之言,如余所译茶花女之日记。乃迭更司则不写耐儿,专写耐儿之大父凄恋耐儿之状,疑睡疑死,由昏愦中露出至情,则又《茶花女日记》外别成一种写法。盖写耐儿,则嫌其近于高雅;惟写其大父一穷促无聊之愚叟,始不背其专意下等社会之宗旨,此足见迭更司之用心矣。
迭更司书多,不胜译。海内诸公请少俟之。余将继续以伧荒之人,译伧荒之事,为诸公解酲醒睡可也。书竟,不禁一笑。
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十日,闽县林纾畏庐父叙于京师望瀛楼。
记惠斯敏司德大寺
(选自《拊掌录》,今译名为《杰弗里·克雷昂先生的见闻杂记》)
[美]华盛顿·欧文 著
林纾 笔译
魏易 口述
译我不懂西方文字,之所以勉强置身翻译界,是依靠两三位君子替我口头讲述原文。我用耳朵接受,再用手记录;声音一停,笔也停下,每天分出四个小时,可以写下六千字,其中错误很多。却承蒙国内的名公们不嫌我的直率粗疏,愿意收录它,这是我的大幸。我曾经安静地独处一室,可以过上一个月;屋外家人的脚步声,我大都能清楚辨认,但我的眼睛本来没有见到他们。如今和我志同道合的几位君子,偶尔拿西方人的文字给我看。我虽然不懂西文,但每天听他们口译,也能辨别文章的流派,就像辨认家人的脚步声一样。其中有高亢峻厉的,有清虚淡远的,有绵密柔婉的,有雄伟壮阔的,有悲凉拗折的,有淫艳妖冶的;总的都归本于端正的性情和严明的褒贬,这是万世共同的公理,中外都不能僭越。只是都不如却而司·迭更司的文字那样奇特。天下的文章,没有比叙写悲情更容易的;其次是叙写战争,再其次是铺陈男女之情。再往上说,像忠臣、孝子、义夫、节妇那样,剖心沥血、气势凛然的题材,如果用雄浑深厚、典雅刚健的笔力来写,也还不乏其人。从来没有人刻画市井社会中卑鄙污秽、龌龊不堪的事情,写到二三十万字之多,却不重复、不支离峻厉,仿佛把一面明镜悬在空中,收纳五虫万怪,使万物都经过清光洗涤后显现出来,观看的人就像凭栏观看鱼鳖虾蟹一样;那么迭更司大概是凭借极其清明的心灵,来叙写极其污浊的社会,使我增加了无数阅历,产生了无穷感慨。中国的小说,登峰造极的没有能超过《石头记》的。它描写人间富贵,感叹人情盛衰,用笔缜密,色彩繁丽,结构精严,实在是美到了极点。书中点缀清客,穿插村妇,牵连小人,以败家子收束,也可以说善于描摹世态人情;但终究雅的成分多、俗的成分少,人的情态并不完全属于这种范围。至于迭更司,则扫荡了名士美人的格局,专门为下层社会画像:喜好狡猾、粗野、残酷的事,甚至把人意从未设想过的情境幻化成空中楼阁,使读者有时笑、有时怒,一时神魂颠倒,直到不能自我控制;这样的文心深邃曲折,哪里是别人能够企及的呢?我曾经说过,古文中的叙事,只有描写家常平淡的事情最难下笔。《史记·外戚传》叙述窦长君自己陈说往事,说姐姐和我在旅舍中分别,她讨水给我洗浴,给我饭吃后才离开。能够使活着的人感到惋惜悲怆的,也不过是这几句话。至于《北史》所说隋代的苦桃姑,也正是仿效这种写法,却百般摹写仍不能立即达到那种境界,正是因为没有史公那样的笔才,所以不能曲折细致地描绘家常生活的恒常状态。说到底,史公在这类笔墨上也并不多见,因为他的书也不是专门为家常琐事而写的。如今迭更司却专门着意写家常话,又专门写下层社会的家常事,用心下笔就尤其困难。我的朋友魏春叔买到了《迭更司全集》,听说其中的事实大半都是这一类。而这部书只是全集中的一种,精神专注于描写耐儿的死亡。读者根据此前耐儿奇特的孝行,认为她临死时一定会有一番诀别的悲怆话语,就像我翻译的《茶花女日记》那样。然而迭更司不写耐儿本人,专写耐儿的祖父悲痛而依恋耐儿的情状;他似睡似死,在昏昧糊涂中流露出至深的感情,于是又在《茶花女日记》之外另创了一种写法。因为如果写耐儿本人,便嫌接近高雅;只有写她那个贫困潦倒、无聊愚昧的老祖父,才不违背他专门表现下层社会的宗旨。这足以看出迭更司的用心。迭更司的著作很多,不能一一翻译。国内诸位请稍稍等待。我将继续以粗鄙荒率的人,翻译粗鄙荒率的事情,也可以为诸位解酒醒睡。书写完了,不禁笑了一笑。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十日,闽县林纾畏庐父在京师望瀛楼作序。《记惠斯敏司德大寺》(选自《拊掌录》,今译名为《杰弗里·克雷昂先生的见闻杂记》) [美]华盛顿·欧文 著 林纾 笔译 魏易 口述
一日为萧晨,百卉俱靡,秋人寡欢之时,余在惠斯敏司德寺游憩可数句钟。当此荒寒寥瑟之境,益以阴沈欲雨之秋天,可云两美合矣!余一入寺门,已似托身于古昔,与地下鬼雄款语。门内列甬道至修广,上盖古瓦,阴森如履地洞;修墉之上,作圆窦通漏光。是中隐隐见一僧,衣黑衣,徐行若魅。余一人既入是中,决所见必皆厉栗之状,即亦无怖。墙壁年久,莓苔斑驳,泥土亦渐削落;壁上碑版,隐隐亦悉为苔纹所封;而镌刻之物,觚棱渐挫,但模糊留其形式而已。黄日布地,四围仍阴悄动人,高墉修直,仰望蔚蓝,直类井底观天;而本寺塔尖直上,半在云表。余循行废殿之上,遥想当日之经营,至此已榛芜满目。更读残碑,半倾侧于地,或即成为砌石,履迹所经,字画均漫漶不可读。尚有一碑,列三巨公名,仿佛可辨,其事迹则久已磨平,无可求索。三公者,均本寺主持,为十一二世纪时人。余痴立久不能语,以为人死留碑,即碑亦不足深恃;可知人欲图名,欲身后令人思慕,其事滋难恃也,若更数年者,将并此而没矣!当日营谋,刊石立像,谓可不朽,不知石亦有时而漫灭也!徘徊中,寺钟已动,回音若抱柱而铿,余立身丛冢之中,似此钟声诏人,今日光阴又匆匆逝矣!余在声浪之中,摇摇似为此声催吾入诸窀穸,可悲也哉!已而徐步入广殿中,既入,而壮丽之奇构,令人震越失次;盘花大柱林林可数百株,藻井直上,高厉不见其极。余自视若在殿础之下,蠕蠕直如虫豸。以此殿之高且广,寂寥无人,履之心悸,足不敢前。每一窥足,而回音辄发于壁间,觉一举一动皆生奇响。余肃然,处吾旁者,均先代贤哲英雄之骨,不能不加敬恭。然不禁一笑者,笑彼功盖宇宙,言成经典之人,至于今日,则残骨数星,与沙土交杂,聚此漠然无人之区,外此其又何恋耶!生前举手可以奄有江山;至于钟漏歇时,欲与前勋争此土壤,尚有吝惜不复相让者,则又可悯矣!夫万年之名,人人所歆,而铭诔陈陈,观者又复几人?矧此石苦漶,复不足深恃耶!余此时迤逦至古诗人坟碣之下,盘桓久之。诗人遗事,至简而易读。惟莎士比、爱迭森两先生尚有小石像存焉,余人则半像粗记姓名而已。嗟夫!诗人固无勋荣,而吊古人来,往往于诗人断坟多增留恋。凡人之吊古英雄,但有骇叹,若诗家遗像,则绵绵然情动于中,即亦不知其所以然。以诗人感人之深,虽异代有同夙契。盖著书者之神,往往合于读书者,情丝蒙络,款款深深。余人则但凭历史为准,而史殊不足恃。诗人印人以心,每诵其诗,辄如新发诸硎,不斥为陈人屏之也。须知诗人为人多而为己少,以诗人生平去欢乐而即幽邃,闭户苦吟,取古人之心迹与今人粘合无间,而名誉又不从流血而来,一一本诸心思,以公道论之,后人宜有感戴之思。盖诗人之留贻,非属丰功伟烈,或徒托空名,直握其智珠,出其慧力,悉投诸后人,一无所吝也。余既凭吊诗人,更进则古皇陵寝矣。又进,则名臣勇将及有名主教之属。碑碣林林,顾乃无一声响,大似《天方夜谭》中所言术士入城,城人皆化为石偶者。偶读墓碑,佳者亦夥,独有一家,则碑志中有二语云:“兄弟勇,姊妹懿。”言词至赅简,而感人亦至深也。余当万念俱寂时,忽隐隐闻市声及车马之声随西风而至,此二境乃至不相侔。人世繁声竟直至夜台之上耶?余徘徊间,西日将匿,似游人宜反,而暮钟亦急。余见沙弥衣白衣,鱼贯入殿。余独立于亨利第七礼拜堂之前。门外阶级重重,铜扉严阖。余仍入观,堂中营造之工,一时无两。壁端镌刻垂满,每刻均镌先贤,而刻工之佳,几于视坚石为木绵,屋顶均密刻,仰观竟纤细如蛛网。中立二石像,则帝、后御容也,旁立均勋戚大臣。每像之前,均玉石阑于旋绕,顾富丽至此,转令人生无穷之悲,盖经构此宇,非有大力乌能者?乃残骨即居止广殿崇墀之下矣!意必有一日,鸟巢其上,游人凭吊坏殿之基。殿外尚有二陵:一为英后伊里沙白,一为苏格兰后马利亚。二人,仇讐也,今乃相距一丘,则所谓仇讐者,亦不外如此耳!方今力持公论,何人不为马利亚鸣其冤抑?以大势论之,二人生死当万元相见之期,不图埋骨成灰,乃同此濛濛之埃壒。余倦极,困息于马利亚石像之下,怜而吊之。时万声俱寂,并住僧梵呗之声亦渺。天色沈沈,黑影渐生,石像亦渐模糊。晚钟逐处皆动。余起立将出,遂拾级下。忽见爱德哇德圣王之墓,因复登临。坟外环立多像。为势稍高,历历见诸茔兆。左近有加冕御座一,为木制。余思加冕者,皇帝得意之秋也,今胡为移此得意之御座置诸寝园?然则人世得意失意事,相去亦不数武耳!
译有一天,天气萧瑟清冷,百花全都凋零,正是秋日人们少有欢乐的时候,我在惠斯敏司德寺游览休息了好几个小时。在这样荒凉寒冷、寂静萧瑟的环境中,又加上阴沉欲雨的秋天,可以说是两种凄清之美相互交合了!我一进寺门,就仿佛寄身于古代,正在同地下的鬼雄亲切交谈。门内排列着一条又长又宽的甬道,上面覆盖着古瓦,阴森得像走进地洞;高墙上开着圆孔,透入些微光线。里面隐约看见一个僧人,穿着黑衣,慢慢走着,像个鬼魅。我一个人既然进到这里,料想所见必定都是令人战栗的景象,于是也就不再害怕。墙壁年代久远,莓苔斑驳,泥土也渐渐剥落;墙上的碑版隐约可见,也全被苔藓纹理封住;镌刻的棱角逐渐磨损,只模糊地保留着形状。阳光铺在地上,四周却仍阴暗寂静得令人心动;高墙又高又直,抬头望见一片蔚蓝,简直像在井底看天;而这座寺院的塔尖直插上去,有一半在云层之上。我沿着废殿行走,遥想当年营建经营的情景,到了这里却已经满眼荒芜。再看残碑,有一半倾斜倒在地上,有的甚至被用来砌石;脚步所经过之处,碑上的字迹都漫漶得无法辨认。还有一块碑,列着三位显贵的姓名,仿佛还能辨认;但他们的事迹早已磨灭,已经无从查考。这三个人都曾是本寺的主持,是十一、十二世纪的人。我痴痴站立了很久,不能说话,心想人死后留下碑刻,连碑刻也不足以深信;由此可知,人想求得声名,想让后人思念仰慕自己,实在很难依靠。再过几年,恐怕连这些也会消失!当年营谋建造,刻石立像,以为这样就可以不朽,却不知道石头也有磨灭的时候!徘徊之间,寺里的钟已经响了,回声仿佛抱着柱子铿锵回荡。我站在丛冢之中,仿佛这钟声在告诫人们:今天的时光又匆匆流逝了!我置身在声浪之中,摇摇晃晃,仿佛被这声音催促着进入众多坟墓。真是可悲啊!不久,我慢慢走进宽广的大殿。进去以后,建筑的壮丽奇伟使人震惊得失去常态;盘花纹饰的大柱林立,数以百计,藻井直冲高处,峻拔得看不见尽头。我看自己仿佛站在殿基之下,蠕蠕爬行,简直像一只小虫。这样高大宽广的殿堂中空寂无人,走进去令人心惊,脚也不敢向前。每次稍微迈步,墙壁间便响起回声,觉得一举一动都会产生奇异的声响。我肃然起敬,因为身旁埋葬的都是前代贤哲英雄的遗骨,不能不更加恭敬。然而又不禁一笑:笑那些功盖宇宙、言论足以成为经典的人,到了今天只剩几星残骨,与沙土混杂,聚集在这冷漠无人的地方;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活着时举手便可以占有天下;到了钟声漏刻停止、生命终结的时候,想同前人的功业争夺这片土壤,竟还有舍不得、不肯相让的,这又是多么可怜啊!万年不朽的声名人人都羡慕,但刻在碑上的悼词千篇一律,观看它们的人又有几个?何况这些石碑已经严重漫漶,难道还值得深信吗?这时我曲折走到古代诗人的墓碑下,在那里徘徊了很久。诗人遗留下来的事迹,极其简略而容易读懂。只有莎士比、爱迭森两位先生还有小石像保存着,其余的人有一半只粗略记下姓名而已。唉!诗人本来没有功勋荣名,但凭吊古人而来的人,往往在诗人的残坟前更加留恋。普通人凭吊古代英雄,只会惊叹;若面对诗人的遗像,内心却会绵绵不绝地受到感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诗人感动人的力量如此深,即使隔着不同的时代,也像有同样的旧日知交。大概著书人的精神,往往会同读书人的精神相契合,情感的丝线彼此缠绕,深切而绵长。其他人只能把历史当作依据,但历史实在不值得完全信赖。诗人把自己的心印入读者心中,每次诵读他们的诗,都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一样崭新,不会把他们排斥为陈旧之人。要知道,诗人更多是为了他人而活,较少只为自己;诗人一生远离欢乐而趋向幽深,在闭门苦吟中,把古人的心迹同今人的心灵严密结合起来,而他们的声誉又不是靠流血得来的,而是一一出自内心。按照公道来说,后人应当怀有感激之情。诗人留给后人的东西,并不是丰功伟业,也不只是空有其名,而是直接握出自己的智慧明珠,施展自己的才力,把一切都投赠给后人,丝毫没有吝惜。我凭吊完诗人的墓地,再往前走就是古代皇帝的陵寝了。再往前,则是名臣、勇将以及有名的主教之类。碑碣密密林立,却没有一点声响,很像《天方夜谭》中所说的术士进入一座城,城里的人全都变成石像。有时读到墓碑,写得好的也很多;其中有一家,碑志中只有两句话:“兄弟勇,姊妹懿。”言语极其简约,感人却极其深。正当我万念俱寂时,忽然隐隐听到市井的声音和车马声,随着西风传来;这两个境界实在完全不同。人世间繁杂的声响,竟一直传到阴间的高台上来了吗?我徘徊之间,西边的太阳将要隐没,仿佛游人应该回去了,傍晚的钟声也变得急促。我看见沙弥穿着白衣,鱼贯走进殿中。我独自站在亨利第七礼拜堂前。门外台阶层层叠叠,铜门紧紧关闭。我仍然进去观看,堂中的营造工艺,一时没有第二处可以相比。墙壁上端刻满了垂饰,每一处都雕刻着先贤;雕工精美得几乎把坚硬的石头当成木棉来雕刻。屋顶也密密刻满了花纹,仰头看去纤细得竟像蛛网。中间立着两座石像,是帝王和皇后的御容,旁边站立的全是功臣外戚和大臣。每座像前都有玉石栏杆环绕。可是富丽到这种地步,反而使人产生无穷悲哀:建造这样的殿宇,如果不是拥有巨大力量,哪里能够做到?如今残骨却只埋在这宽广殿堂和高大台阶之下!我想一定会有一天,鸟雀在上面筑巢,游人凭吊的只剩下毁坏殿堂的地基。殿外还有两座陵墓:一座是英格兰女王伊里沙白的,另一座是苏格兰女王马利亚的。两人本来是仇敌,如今却只相隔一座土丘,那么所谓仇敌,也不过如此罢了!如今人们竭力主持公道,谁不替马利亚鸣冤叫屈?从大势来看,两人生死之间本应有万年相见的期限,谁料死后尸骨化为灰烬,竟一同埋在这蒙蒙尘埃之中。我疲倦到了极点,在马利亚石像下困倦地休息,怜悯她并凭吊她。当时万籁俱寂,连僧人的梵呗声也停住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天色阴沉,黑影渐渐出现,石像也逐渐模糊。晚钟到处响起。我起身准备出去,便拾级下行。忽然看见爱德哇德圣王的墓,于是又登上去观看。坟墓外环立着许多雕像。因为地势稍高,可以清楚看见各处墓地。近旁有一座加冕御座,是木制的。我想,加冕是皇帝得意的时期,如今为什么把这得意时所用的御座移到陵园里来?由此可见,人世间得意和失意,相距也不过几步罢了!
天色已晚,僧将闭门,余遵旧路而出。余既出殿门,寺门即阖,回音尚隐隐然。余既出门,思欲默识今日所见,乃脑筋棼如乱丝。自念刚出此门,胡为遗忘如是之迅?然则智、名、勇、功,乃可令人久忆耶?彼所谓大名千古不朽者,亦讏言耳,驹光之隙,时推陈而出新,须知前此文字固佳,然翻阅已至未叶矣!今日名人,即推倒旧时之老宿者,不知后来之秀,久磨砺以待汝矣。故历史陈陈,后人闻者,每疑信为荒唐之说。实迹偏成疑案,因之聚讼纷纷,而纪功之碑,亦不待人力推陷,皆倦极而思睡于地,所镌古书,亦渐渐为空气所蚀,成为平面。无论华表、穹门、金字塔,后此均一堆沙石耳!纵使坟台坚固,亦复何济?而亚力山大之尸灰已扬归乌有,仅留空椁,置诸博物院中。埃及之“木默”,固长历人世之光阴,即波斯之坎白西司,亦未尝加以凌践。今嗜利之人,乃窃取而鬻之。埃及佛罗之木默,今已捣碎为医伤之药屑矣。夫以金字塔中之物,尚屑以为药,矧此区区之殿宇耶?今日尚有吾辈为文章以称美此寺,安知异日非风吼鸱鸣之废地,而断瓦残砖,均为野藤山花所蒙络?夫人身死耳,死而留名于史,即史亦奚足恃?虽碑版亦但成遗迹而已,他又何论耶!
严既澄校注按语:
按此为欧文生平得意文章之一,最足表现作者之性情,极为当时作家所称颂。惜原译者删节颇多;若悉为补入,又虑减原译文之丰姿气势。幸此类怀古之文辞,本无严整之布局,稍加缩节,似尚无妨。故除校正一二讹误之句外,不欲多所补充。至原文所具之灵思美感,则此译文亦颇能保持不堕。吾人不能不认为林氏所译书中之上品也。
译天色已经很晚,僧人将要关门,我沿着原来的道路出去。我刚走出殿门,寺门便关上了,回声还隐隐传来。走出寺门后,我想默默记住今天所见的一切,可脑中却纷乱得像乱丝。我想,刚刚走出这道门,为什么遗忘得这样快?那么,智慧、名声、勇气、功业,难道就能让人长久记住吗?那些所谓名传千古、永垂不朽的话,也只是欺人的空话罢了。光阴如白驹过隙,时光不断推陈出新;要知道,以前的文字固然写得好,但翻阅到后来也已经到了末页。今天的名人,即使推倒旧时的老前辈,也不知道后来才俊已经长期磨砺,等待着取代你。因此历史上的旧事层层堆积,后人听到时,常常怀疑其是否只是荒诞之说。真实事迹反而变成疑案,于是争论纷纷;而记载功业的碑,也不用等人用力推倒,早已疲倦不堪,仿佛要倒在地上睡去。上面所刻的古书,也渐渐被空气侵蚀,变成一片平面。无论是华表、拱门还是金字塔,后来都不过是一堆沙石罢了!即使坟台坚固,又能有什么用?亚力山大的尸灰已经随风消散归于乌有,只剩下一具空棺椁,放在博物院里。埃及的“木默”确实长久经历着人世的岁月,波斯的坎白西司也未曾遭到践踏;如今贪利的人却偷取它们拿去贩卖。埃及佛罗的木默,如今已经被捣碎成治疗伤病的药屑了。连金字塔中的东西尚且被碾碎当作药物,何况这小小的殿宇呢?今天还有我们这些人为文章来称美这座寺院,怎么知道后世它不会变成风吼鸱鸣的废墟,断瓦残砖全被野藤山花缠绕覆盖?人不过是一死罢了,死后即使把名字留在史书上,难道史书就值得依靠吗?即使碑版也不过成为遗迹而已,此外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严既澄校注按语:按:这是欧文生平得意的文章之一,最能表现作者的性情,极受当时作家称颂。可惜原译者删节很多;如果全部补入,又担心削弱原译文的丰姿气势。幸好这类怀古文章本来没有严整的布局,略加删节,似乎也没有妨碍。因此,除了校正一两处讹误的句子外,不打算多作补充。至于原文所具有的灵思和美感,这篇译文也相当能够保持而不致失落。我们不能不认为,这是林氏所译书中的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