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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枫山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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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枫山集目录      别集类五【明】

  巻一

  奏疏

  巻二

  书简

  巻三

  杂著

  说

  铭

  传

  墓志铭

  墓表

  祭文

  巻四

  序

  碑记

  诗

  五七言絶句

  五七言律诗

  五七言长篇

  赋

  赞

【臣】等谨案《枫山集》四巻,明章懋撰。懋字徳懋,兰溪人,枫山其号也。成化丙戌举进士第一人,入翰林,与庄防、黄仲昭谏内廷张灯,杖阙下,谪知临武县,改南京大理评事,陞福建按察司佥事,致仕家居二十余年,召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复引去,屡召不起。嘉靖初,即家进南京礼部尚书,卒諡文懿,事迹具《明史》本传。懋初在词垣,以直諌著名,今集中第一篇即其原疏,虽矫激未免太过,而其意要不失于持正。至其耿介絶俗,清节实为过人。退休家居时,惟以读书讲学为事,大抵恪守前贤义训,弗逾尺寸,不肯为浮夸表暴之谈。本传称或讽之为文章,则对曰:“此小技耳,予弗暇。”有劝以著述者,曰:“先儒之言至矣,芟其繁可也。”盖其防惟在身体力行,而于语言文字之间非所留意,故生平所作亦止于如此。然所存皆辞意醇正,有和平温厚之风,良以本笃实之操,发为词章,固非猎貌巵言者所可比尔。乾隆四十一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枫山集巻一       眀 章懋 撰奏疏谏元宵灯火疏翰林院编修臣章懋、臣黄仲昭,检讨臣荘防谨奏,爲培养圣德事。成化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内阁遣郎中韩定持小掲帖到于东阁及史馆,分与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吴节等,令各赋烟火等诗,以爲上元赏翫之具。臣等各授一帖,内开烟火花灯等项,面贴诗讃题目,仍令照依旧诗格式拟述进呈。及观旧式,俱是玩好之物,鄙防之词,甚非所以养圣心、崇圣德也。臣等窃议,以爲此事必非陛下所爲。陛下以天纵之圣,日新之学,游心经术,迈迹尧舜,凡所举动,必欲爲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方即位之初,首下温诏,赦田租,絶贡献,蠲逋负,停不急之务,与民息肩;又开言路,凡朝廷政治得失、军民利病,许诸人直言无隠。天下欣然,以爲陛下应天心、承祖德,而所以太平万世者,在是矣。及观去年以来,如遣人造楮,国家旧制也,一闻大臣之言而遂寝;节令宴乐,毎嵗常例也,一闻廷臣之疏而随罢。顷因灾异,勑谕羣臣同加修省。凡此数事,皆臣等目击耳闻,未尝不拜手稽首称颂,以爲陛下从善如流,改过不吝,自禹汤以来未之有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枫山集》目录 别集类五【明】卷一 奏疏 卷二 书信 卷三 杂著 说 铭 传 墓志铭 墓表 祭文 卷四 序 碑记 诗 五言、七言绝句 五言、七言律诗 五言、七言长篇 赋 赞 臣等谨案:《枫山集》四卷,是明代章懋所撰。章懋字德懋,兰溪人,“枫山”是他的号。他在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入翰林院,和庄昶、黄仲昭一起进谏内廷张灯之事,在宫阙下受杖刑,谪任临武县知县,改任南京大理寺评事,升福建按察司佥事,退休居家二十多年后,被召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又辞职离去,多次征召都没有起用。嘉靖初年,就在家中加授南京礼部尚书,死后谥号文懿,事迹详见《明史》本传。章懋早年在翰林院任职时,以直言进谏著名,现在集中第一篇就是他的原奏疏。虽然其中激切矫厉,未免有些过分,但他的用意终究没有失于持守正道。至于他耿介不群、清正守节,确实超过常人。他退休居家时,只把读书讲学作为自己的事情,大体上谨守前代贤人的义理教训,一点也不越过,不肯作浮夸炫耀的言论。本传说,有人讥讽他应当写文章,他回答说:“这不过是小技罢了,我没有闲暇。”有人劝他著书立说,他说:“先儒的话已经很完备了,删去其中繁冗的部分就可以了。”大概他的志向只在身体力行,对于语言文字并不留意,所以一生的著作也只有这些。然而现存作品全都文辞和意旨醇厚端正,具有和平温厚的风格,实在是因为他以笃实的操守为根本,发而为文章,本来就不是那些只追求外表、说轻浮空泛之言的人所能相比的。乾隆四十一年十月恭敬校订完毕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枫山集》卷一 明章懋撰 奏疏 谏止元宵节张灯奏疏 翰林院编修臣章懋、臣黄仲昭,检讨臣庄昶谨奏:为培养圣德之事。成化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内阁派郎中韩定拿着小帖到东阁和史馆,分别交给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吴节等人,命令各人创作烟火等诗,作为上元节赏玩之用。臣等各自领到一帖,帖中列有烟火、花灯等项目,正面贴着诗赞题目,并且命令按照旧诗的格式拟写进呈。等到查看旧有格式,都是玩赏之物和鄙俗浅陋的文辞,实在不是用来培养圣心、崇尚圣德的。臣等私下议论,认为这件事一定不是陛下本人的意思。陛下具有上天赋予的圣明,学问日新,潜心于经术,追踪尧舜;凡是举动,都一定想要成为天下的法则、流传于后世。刚即位之初,首先下达温厚的诏令,免除田租,断绝进贡,豁免拖欠的赋税,停止不急迫的事务,使百姓得到休息;又开放言路,凡是朝廷政治的得失、军民的利弊,都允许众人直言而不隐瞒。天下人欣喜,认为陛下顺应天心、承继祖德,使万世太平的根本就在这里。可是看去年以来,例如派人制造楮币,这是国家旧制;一听到大臣的意见就立即停止;节令宴饮作乐,是每年的常例,一听到廷臣上疏就随即罢止。近来因灾异,命令告谕群臣一同修身反省。这几件事,都是臣等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没有不拜手叩首称颂,认为陛下听从善言如流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这是自禹、汤以来从未有过的。既然那些事情都是陛下不肯做的,那么烟火之事,臣等又决知陛下并不喜欢。今天举行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两宫皇太后在上,陛下想极力尽孝奉养,以博取她们的欢心,并不是为了自身娱乐。然而大孝在于奉养长辈的志意,不能只把供给耳目玩赏之物当作奉养。臣伏见两宫皇太后恭敬节俭、慈爱仁厚的德行,天下皆知;她们具有皇后的贞静仪范,天下所有奇异玩物都不足以动摇她们的心,难道会以烟火为乐吗?况且如今两广还不安定,四川还未平静,辽东虽然说取得了胜利,但敌情难以预测,仍需费心处置,不能置之不顾;北方的敌人摩啰欢怀有开疆侵略之心,窥伺空隙,更应深切忧虑;江西、湖广一场旱灾波及数千里,百姓无法生活,其他遭受灾害的地方还很多,难以一一列举。百姓嗷嗷待哺,张着嘴等待救济,虽然屡有优厚诏令加

在彼者既皆陛下所不爲,则烟火之事,臣等又决知陛下之不乐于此也。今日之举,或者两宫皇太后在上,陛下欲极孝养,奉其欢心,非爲一身娯乐之计。然大孝在乎养志,不可徒供耳目之玩好,以爲养也。臣伏覩两宫母后恭俭慈仁之德,着于天下,坤仪贞静,举天下之▯竒玩好,皆不足以动其心,岂以烟火爲乐哉?况今两广弗靖,四川未宁,辽东虽云吿捷,然敌情难测,尚费区处,不可置之度外;北敌摩啰欢,包藏启疆之心,窥伺闲隙,尤当深虑;江西、湖广一旱数千里,民不聊生,其他灾伤处所尤多,未易悉举。生灵嗷嗷,张口待哺,虽防优诏赈恤,然公私匮乏,计无所出,可爲寒心。此正陛下宵旰焦劳,不遑暇食。两宫母后同忧天下之日,臣等又知陛下之不暇爲此也。至如翰林之官,以论思代言爲职,虽曰供奉文字,然鄙俚不经之辞,岂宜进于君上?若不取法于圣贤,而曲引宋祁、苏轼之教坊致语以爲之比,是以三代以下之君望陛下,而不以三代以上之君望陛下也。臣等遭遇圣眀,发身黄甲,叨与庶吉士之选,陛下养之翰林,教之诵习六经,师法孔孟,二年于兹矣。近又授以今职,感冒国恩,至隆极厚,夙夜惓惓,相与戒饬,惟恐曲学阿世,无以补报于万一,何敢爲此鄙词,上渎天听,以自取悔慢不敬之罪哉?臣等又尝伏读宣宗章皇帝御制《翰林院箴》,有曰:「啓沃之言,惟义与仁,尧舜之道,邹孟以陈。」若今烟火之举,恐非尧舜之道;烟火之诗,恐非仁义之言。臣等知陛下之心,即祖宗之心,故不敢以是妄陈于陛下之前。且知其不可,犹顺而爲之,是不忠也;知不可爲而不以实闻,是不直也。不忠不直,臣罪大矣。古之帝王,盘盂有戒,几杖有铭,目不视非礼之色,耳不听非礼之声,兢兢业业,惟怀永图。虽在纷华靡丽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戒谨恐惧,操存省察,以致其精一之功者,无所不用其极。诚以人主一心,攻之者众,一惑于耳,则凡侈靡之声皆乘间而入矣;一惑于目,则凡侈靡之色皆抵隙而进矣。人心愈危,则道心愈微矣。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若曰上元之乐乃微事耳,烟火之举乃细故耳,此不足爲圣眀之累,是殆不然。《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又曰:「不役耳目,百度惟贞。」若于此一事,厌常喜新之念兴,则他日之甚于此者,将无不至,不可以微事细故而不知谨也。且漆器之作,何损于德,而舜则止之;防酒之甘,何害于事,而禹则絶之;露台之费,不足爲奢,而汉文则已之。彼圣贤之君,何汲汲于是哉?正以欲不可纵,渐不可长故耳。臣等伏愿陛下寛斧钺之诛,采蒭荛之语,将此烟火等事,一概禁止,不使接于耳目,而移此视聴爲文王之视民如伤,爲大舜之闻善若决江河,省此冗费,以活流离困苦之民,赏征伐劳役之士,则干戈可息,灾旱可消,百姓可以富庶,四夷可以宾服,亿千万年享太平无疆之休,则陛下之所以奉养两宫者,其孝岂有大于此哉?

译以赈济抚恤,但公私都很困乏,实在无计可施,令人寒心。这正是陛下日夜忧劳、顾不上安闲饮食的时候,也是两宫皇太后共同为天下忧虑的时候,臣等因此知道陛下没有闲暇做这种事。至于翰林院官员,以议论政事、代君主拟言为职责,虽说是供奉文字,但鄙俗无稽的文辞,哪里适合进呈给君上?如果不取法圣贤,反而牵强地引用宋祁、苏轼所作教坊致语来作为依据,这是以三代以下的君主来要求陛下,而不是以三代以上的君主来要求陛下。臣等有幸遇到圣明之主,从进士甲科中出身,忝列庶吉士的选拔,陛下把我们养育在翰林院,教我们诵习六经、师法孔孟,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近来又授予我们现在的官职,感受国家恩德,实在隆厚至极;我们早晚都诚恳相戒,只怕曲解学问、阿谀世俗,无法报答万分之一,哪里敢写这种鄙俗的词句,冒犯天听,自己招来轻慢不敬的罪过呢?臣等又曾恭敬读到宣宗章皇帝御制的《翰林院箴》,其中说:“启迪辅弼的言论,只有合乎义与仁;尧舜之道,由邹孟子来陈述。”如今举行烟火之事,恐怕不是尧舜之道;写烟火的诗,恐怕不是仁义之言。臣等知道陛下之心就是祖宗之心,所以不敢把这种意见妄自陈述在陛下面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况且明知不可行,却仍然顺从着去做,这是不忠;明知不可行,却不把实情报告上去,这是不正直。不忠不直,臣的罪过就大了。古代的帝王,连盘盂上都有警戒之辞,几杖上都有铭文,眼睛不看非礼的颜色,耳朵不听非礼的声音,战战兢兢、勤勉不懈,只想着长远的大计。即使身处纷华靡丽之中,或在幽静独处、可以任意放纵的地方,他们用来戒慎恐惧、操守存养、反省察验,以达到精纯专一功夫的办法,也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实在是因为君主的一颗心,受到许多方面的攻击;一旦被耳朵迷惑,各种奢靡的声音就都会乘隙而入;一旦被眼睛迷惑,各种奢靡的色彩就都会钻空而进。人心越危险,道心就越微弱。天理和人欲,不能同时并立。如果说上元节的娱乐只是小事,燃放烟火只是细故,不足以成为圣明的负累,那恐怕并不是这样。《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又说:“不役使耳目,百事才会端正。”如果在这件事上产生厌弃旧常、喜爱新奇的念头,那么将来比这更过分的事情就会无所不至,不能因为是小事细故就不知道谨慎。况且制作漆器,哪里会损害德行,而舜却制止了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酒的甘美,哪里会妨害政事,而禹却断绝了它;修建露台的费用,算不上奢侈,而汉文帝却停止了它。那些圣贤君主,为什么急切地处理这些事呢?正是因为欲望不能放纵,坏的苗头不能滋长。臣等恭敬地希望陛下宽免臣等冒犯斧钺的诛罚,采纳樵夫野老的言语,把烟火等事一概禁止,不让它们接触耳目;把这种观赏和听闻转而用来实行文王视民如伤,把大舜听到善言就像决开江河一样迅速接受的作为;节省这些多余的费用,使流离困苦的百姓得以存活,赏赐出征服役的将士,那么战争可以平息,灾旱可以消除,百姓可以富足,四方夷族可以归服,亿万年享有无边的太平福祉。如此,陛下用来奉养两宫皇太后的孝心,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方式吗?陛下请深思并努力实行,不要认为臣等的话是沽名矫饰,不要认为臣等迂腐空疏,使天下后世知道大圣人的作为出于平常之处;这不仅是臣等的万分幸运,实在也是国家和百姓的大幸。臣等冒死把这些意见上奏。辞免升任祭酒奏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臣于弘治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承接吏部札付,恭敬接受六月初六日的圣旨,升任臣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上天既然有所命令,臣实在无处安置自身。臣想自己不过是一个草野之人,原本没有什么学术,庸陋迂拙疏浅,不能适应世用。年轻时为奉养父母而应试求取功名,偶然得到主考官的认可,侥幸考中科第。蒙受宪宗皇帝如天地覆载般的恩德和父母生养般的恩情,被留在翰林院,使我得以阅读内府秘藏的书籍,授予史官之职,忝列侍从之臣。虽因狂妄的言论获罪,仍蒙宽恕,改任大理寺评刑,升任福建按察司佥事。我曾经有志于澄清吏治,图谋报答恩德,但才能见识达不到,劳绩功效没有显著的声誉。忽然受到瘴气侵染,疾病又相继发作,害怕耽误官职而获罪,冒昧上疏请求退休。又蒙恩准许,臣得以退休养护衰弱的身体,幸而苟存喘息,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每每想到在田野间报效忠诚,却惭愧不能报答丝毫

陛下深思而力行之,不以臣言爲沽矫,不以臣等爲迂阔,使天下后世知大圣人之作爲出于寻常,万万是非臣等之幸,实宗社生灵之大幸也。臣等昧死以闻。辞免陞任祭酒疏

译。起初不敢过分激烈,把退隐看作高尚,也未曾妄自觊觎,把升进当作希望。自以为终老山林,哪里敢料想得到日月的照临。如今幸逢圣明在上,振奋精神治理政事,日夜思考英明谋略,故老旧臣全都被重新起用;凡有一点长处、一点善行的人,都没有被遗漏。

臣于▯治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承奉吏部劄付,钦奉六月初六日圣防,陞臣南京国子监祭酒。自天有命,无地措躬。伏念臣一介草茅,初无学术,庸陋迂疎,弗堪世用。自少应举为亲干禄,偶合主司,滥登科第。荷防宪宗皇帝天地覆载之恩,父母生成之德,储之翰苑,俾读中秘之书,授以史官,叨陪侍从之列。虽以狂言获罪,犹加矜贷,改评刑于大理,陞佐宪于南闽。盖尝有志于澄清,以图补报,而才识弗逮,劳効蔑闻。忽瘴岚之侵染,遽疾疢之交攻,惧瘝官而贻谴,僣陈词以乞身。又防恩防允,臣休致以养孱躯,幸存喘息,二纪于兹。每怀忠于畎亩,愧莫报于涓埃。初不敢过爲矫激,以退爲高,亦未尝妄有觊觎,以进爲望。自分山林之终老,敢图日月之照临。兹幸圣眀在上,厉精治理,寤寐英猷,故老旧臣悉皆起用,寸长片善,器使无遗。岂意妄庸亦叨甄擢,感恩弥厚,捧戴难胜。虽愚无状,岂敢有辞?以孤奬拔之意,以取不恭之罪。切縁臣未拜恩命之先,今年二月初四日遭值父丧,例应守制。虽防圣慈容臣服阕赴任,然计免丧之期犹须二载,而久旷官守以待微臣,不无隳废职务,有误教养。于法既爲未便,于义尤所未安。此臣所以踧踖靡遑,不容不沥诚以上请也。臣载惟国学爲教化之源,祭酒乃学官之长,非有宿儒重望,难膺厥任。臣顾何人,敢承其乏?虽词章粗习,昔尝待罪于禁林,而道德无闻,讵可仪刑于璧水?况乃越资而授,揣分奚堪,负乘之愧,倍切愚衷,躁进之嫌,难逃物论。又臣今年犬马之齿,六十有五,桑榆已迫,蒲栁早零,加以祸罚之余,摧咽悲伤,气血凋耗,心志徤忘,须髪尽白,筋力衰惫,目昏足弱,老病侵寻。虽使在官,亦宜纳禄,岂容冒昧复事弹冠,以窃非据乎?此又臣所深惧,而循墙伛偻,尤不容不吁天以祈免也。敢陈愚悃,冒渎宸。聪伏望圣明察臣真忱,怜臣衰病,特勅该部追寝己行之成命,别推可用之实才,以充厥位,容臣仍以旧官致仕,庶使职无久旷,禄不虚縻,而无用小臣获安愚分,以全素履,以毕余年,爲幸大矣。臣不胜激切恳祈之至。再辞祭酒疏臣于▯治十四年八月内承奉吏部劄付钦防圣恩陞臣南京国子监祭酒。臣时方值父丧,例应守制,又以道德无闻,难膺重任,老病侵寻,不堪从宦,已具奏牍,备陈愚悃,冒干洪造,祈免新任,以终致仕。而俯听逾时未防俞允。至▯治十五年七月十五日,又防吏部劄付钦防四月初二日圣防章懋不准辞,待服满日着到任管事。涣渥自天,震惊无地。伏念臣猥以庸材,遭逢盛世,偶玷儒科,滥膺器使。顷縁衰病,久辞荣禄,分甘守于寂寥,念不萌于利达,敢谓下臣之卑贱,叨防上圣之简知,擢从闲退,进长成均,既旷官以俟其终制,复除贰以摄其职守,是皆殊异之恩,希阔之典,非疎逺小臣所宜防者。臣感激涕零,碎身难报,固当不俟驾而行,讵可复循墙而避。第以宠恩过厚,私义未安,有不容不沥诚以控诉者。盖祭酒爲国学长官,非侍从词臣久歴清要者不迁,而臣之资浅望轻,岂可躐居是职乎?祭酒爲诸生师表,必有钜儒,若唐韩愈、宋杨时、元许衡者,庶协舆望,而臣之学术寡陋,行能浅薄,岂可冒居是职乎?臣今犬马之齿逾六望七,己及挂冠之日,又当泣血之余,心志凋耗,筋力衰頽,目昏齿痛,腰痠足弱,百病交攻,余生无几,虽欲就列,莫能陈力。而祭酒之责任匪轻,又岂臣之老病者所能胜哉?臣前所奏己具此情,而陈述不详,衷诚未达,致防恩命再颁。臣夙夜忧危,进退维谷,展转于心,筹思累日,愈不自安。虽知烦渎之爲罪,而贪冒宠荣,不知逊避,躁进茍得以干尸素之诛,则不惟有累圣主知人之明,且妨朝廷进贤之路,而爲罪大矣。故不得已复冒斧钺之威,以申前恳。伏望圣慈曲赐矜怜,收囘成命,特勅该部别选贤能,以补祭酒员缺,容臣仍旧致仕,以安愚分,终老山林,赓歌衢壤,此臣之至愿也。臣不胜战栗待罪之至。谢恩疏

译哪里料到像我这样妄庸之人也忝受甄别提拔,感受的恩德更加深厚,捧戴这份恩宠实在难以承受。虽然愚钝无能,哪里敢推辞?但这样会辜负孤独地拔擢臣下的恩意,招来不恭敬的罪过。切因臣在接受恩命之前,今年二月初四日遭遇父亲丧事,按例应当守制。虽然蒙圣慈允许臣服丧期满后赴任,但计算免除丧服的期限仍须两年;让官职长期空缺来等待微臣,难免使职务荒废,耽误教化培养。按法律既不合适,按道义尤其不能心安。这就是臣惶恐不安、不得不倾尽诚意上奏请求的原因。臣又想到国学是教化的源头,祭酒是学官之长,若不是有久负盛名的儒者,很难承担这个职务。臣究竟是什么人,敢来接替这个空缺?虽说粗略学习过文章,过去曾在翰林院任职,但道德上没有声誉,哪里可以在璧水国学中作为仪范?何况越级授官,掂量自己的身份怎能承受?尸位素餐的惭愧,在愚心中更加深切;急于求进的嫌疑,也难以逃脱舆论。再说臣今年的年龄,已经六十五岁,桑榆暮景逼近,蒲柳之质早已衰败;加上遭遇祸患刑罚之后,悲痛哽咽,气血衰耗,心志健忘,须发全白,筋力衰惫,眼睛昏花,双足无力,老病逐渐侵袭。即使任官,也应该领取俸禄退休,哪里容得我冒昧重新整理衣冠出仕,窃居不应属于自己的职位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六月、六日〕 这又是臣深深害怕的事情;臣若沿墙曲身而行,也更不能不向上天呼吁以求免除。臣冒昧陈述愚诚,冒犯君主的聪明。伏望圣明察知臣的真诚,怜悯臣的衰老疾病,特命有关部门收回已经实行的成命,另行推举真正可用的人才来充任此职,容臣仍以原官退休。这样或许可以使职位不长期空缺,俸禄不白白耗费,而让无用的小臣安守自己的本分,保全平素的操守,度过余年,这就是臣莫大的幸运。臣激切恳求到了极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四日〕 再次辞免祭酒奏疏 臣于弘治十四年八月内承接吏部札付,恭敬接受圣恩,升任臣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臣当时正逢父亲丧事,按例应当守制;又因道德没有声誉,难以担当重任,年老多病,不能出仕,已经具备奏牍,详细陈述愚诚,冒昧请求皇上宽恩,免除新任,以便终身退休。但皇上俯听超过时日,仍未得到批准。到弘治十五年七月十五日,又接到吏部札付,恭敬接受四月初二日圣旨,说章懋不准辞职,等服丧期满后到任办理事务。浩荡的恩泽从天而降,臣震惊得无处安身。臣想到自己以卑微庸材,生逢盛世,偶然取得儒科功名,滥受器重任用。近来因为衰老多病,长期辞去荣禄,甘愿安守寂寥,心中没有萌生追求利禄显达的念头,哪里敢料到卑贱的下臣竟蒙上圣简拔知遇,从闲居退处之中被擢用,进而担任成均之长;既使官职空缺来等待臣服丧期满,又除授臣以官职来代理其职责。这些全都是非同寻常的恩典和罕见的典制,不是疏远小臣所应当承受的。臣感激涕零,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本来应当不等车驾来迎就立即前往,哪里还可以再沿墙躲避?只是因为宠恩过于深厚,而私人情义上仍未安适,所以不得不倾尽诚意加以申诉。祭酒是国学的长官,不是长期担任侍从和文学之臣、历任清要官职的人,不能升任;而臣资历浅、声望低,哪里可以越级居此职位呢?祭酒是诸生的师表,必须是像唐代韩愈、宋代杨时、元代许衡这样的大学者,才差不多符合众望;而臣学术浅陋,品行才能浅薄,哪里可以冒昧居此职位?臣如今的年龄已超过六十、接近七十,已经到了辞官之日;又正处在痛哭流血之后,心志衰耗,筋力衰退,眼睛昏花,牙齿疼痛,腰酸足弱,各种疾病交相侵袭,余生没有多少日子,即使想就任,也不能施展力量。而祭酒的责任并不轻,又哪里是臣这样年老多病的人能够胜任的呢?臣前次的奏疏已经说明这些情况,只是陈述不够详细,内心的诚意没有传达,以致皇恩的任命再次颁下。臣早晚忧惧,进退两难,辗转思虑多日,越来越不能心安。虽然知道屡次烦扰圣听是罪过,但如果贪恋冒领宠荣,不知谦退躲避,急于求进、苟且求得,以致招来尸位素餐的诛罚,那么不仅会损害圣主知人之明,而且会妨碍朝廷进用贤能的道路,罪过就大了。因此不得已再次冒犯斧钺之威,申述先前的请求。伏望圣慈曲加怜悯,收回成命,特命有关部门另选贤能,补充祭酒的员缺,容臣仍旧退休,使臣安守愚分,终老山林,和百姓一起歌咏太平;这是臣最大的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八月、十五年、七月、十五日、四月〕 臣战战兢兢等待治罪,惶恐到了极点。谢恩奏疏 臣先在弘治十四年六月内恭敬接受圣恩,升任臣原来的职务。臣因为遭遇父亲丧事,按例应当守制,又因才德浅薄、年老衰病,不能担当重任,两次上奏请求免除升职;又两次承受圣旨,准许臣服丧期满后赴任,却不容臣推辞躲避。恩德深厚,命令严肃,臣不敢违抗,已经在弘治十六年八月初六日到任办理事务。臣想到自己一向没有真实学问,错误地忝居虚名,起初列为近臣却不能议论辅政,后来升任宪职也没有听到善绩,常常惭愧自己没有才能却窃取俸禄,于是因为多病请求退休;仰赖浩大的恩典,得以保全平素的操守,自从退居环堵之室,已经梦断九重天,哪里料到晚年又忝受特别的拔擢?恭敬地想到皇上的恩德如上天覆佑,德行如太阳日日更新,效法尧舜知人善任,使文王得到众多贤士;既然要成就宏大的事业,又尤其怀有长远谋略,认为贤才是实现治理的根基,而国子监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想要达到汉代太学桥门的盛况,长期空缺周官师氏的职位,理应寻求大儒来造就俊秀,却起用衰朽庸劣之人来代理空缺。臣虽怀有赤诚之心想要奋发努力,无奈已经白发苍苍,哪里能够胜任?世人都说这是非同寻常的际遇,臣却害怕宠荣超过本分,拜受恩命时局促不安,赴任时战战兢兢。臣岂敢不磨砺已经灰冷的心志,温习久已荒废的学业,以安定之经义作为教诲内容,除非像阳城那样的忠孝之事不谈,努力修治职务,仰望能够稍稍报答皇上的忧勤;只是担心荒废败坏职事,辜负皇上明察选拔,仍希望早日准许臣归田,这样或许不会长期妨碍贤能之路。臣感恩激切、战栗待罪到了极点。

臣先于▯治十四年六月内钦防圣恩陞臣前职,臣以遭值父丧,例应守制,及才德浅薄,老病衰頽,弗堪重任,两具奏牍,祈免陞职,又两承圣防允臣终制,而不容逊避,恩厚命严,臣不敢有违,己于▯治十六年八月初六日到任管事讫。伏念臣素无实学,谬忝虚名,始列近臣而论思无状,继迁宪职而善最弗闻,每愧非才而窃禄,遂縁多病以乞身,仰荷鸿私,获全素履,自退栖于环堵,已梦防于钧天,岂意余年复叨殊奨?恭惟皇上恩同天覆,德与日新,法尧舜之知人,致文王之多士,既宏大业,尤怀逺图,谓贤才爲致治之基,而监学乃育材之地,欲臻汉室桥门之盛,久虚周官师氏之员,宜求儒硕以造就俊髦,乃起衰庸而摄承阙乏,虽抱赤心而欲奋其如白首,以何堪?人言遭际之非常,臣惧宠荣之过分,拜恩局蹐,就职凌兢,臣敢不磨砺已灰之心,温寻久废之学,以安定之经事爲教,非阳城之忠孝不谈,勉脩职业,仰副忧勤,但虞旷败有误明扬,尚祈早赐归田,庶不久妨贤路,臣不胜感恩激切,战栗待罪之至。奏脩举学政疏臣窃闻古者太学所养,皆天下之俊秀,其资既可与共学,其学必抵于大成,故人材盛而风俗美也。我国家稽古制治,尤重太学,以敦化原。洪武、永乐年间,在太学生徒动数千计,其人类多少俊,而教育之法至爲周详,计日以通经,积分以出仕,布列庶位,大抵得人。爰及近年,生徒渐少,计今本监见在之数,科贡两行共止六百余人。其嵗贡一行,非无可与共学之资,而衰迟不振者十常八九,盖由积累嵗月,挨次而升故也。诲诱虽勤,不无扞格。近又该南京户部题准事例,合用监生三百五十名前去后湖清理黄册,除别项差占外,尽行拨去,止及前数之半,而堂舍顿空,毎班止余举人三五名而已。其举人一行,节该南京礼部劄付开送新旧举人共该六七百人,又多顾恋家乡,不肯前来坐监,罚虽严于违限,彼亦视爲泛常,直至防试及期方来告请起送,逮其下第,又复还乡,因循嵗时,坐成老大。其间固有厄于贫难而安于小成者,亦不少矣。夫嵗贡之入监,既由挨次,而举人之坐监,又毎后时,故差拨常患于不敷,而教养尤难于见效,本末胥病,官使乏材,有养士之名,而无得人之实,此臣之所甚惧而夙夜不宁者也。揆之理势,合有变通。縁嵗贡已是常规,未敢輙申他议,虽近年有増贡之举,而所拔亦挨次之人,资格所拘,英才多滞。臣愚见欲乞于常贡外,间令提学宪臣于人材素多去处行选贡之法,不分廪膳増广生员,通行精加考选,务求行着乡闾,学通经术,年富力强,累试优等者乃以充贡,通计天下之广,约取五七百人,照依地方分送两监。今年首行一次,以后或三年或五年,量在监人材多少,间一行之更。乞自▯治十八年以后防试下第举人该送南监者,寛其违限之条,要以坐堂之实,如系初到人数,须令实坐堂一年之上方准起。送防试如系复监人数,须令实坐堂二年之上,方准再送防试。非有父母之丧而不及期者,不准起送。如此则生徒之数可以渐及往年,且多精鋭可进之资,鲜成因循自误之悔。臣虽不知所以爲教,然亦安敢不尽其心,勤用提撕,严加程督,稍放积分之意,用申激励之方,务令文行兼脩,政教粗举,成材有望,附选及时,岂惟差拨恒充,固将官使克称,庶乎国家有以收养士之效,而臣亦少逭尸素之愆也。其选贡合有防范覈实科条,臣未敢轻预,如防乞勅礼部详加议处,杜絶徼幸,务求得人。其举人坐监事宜,乞因下第之时通行晓谕,俾知遵守,实爲便益。乞放归田疏臣以一介庸陋,遭值圣明,夙膺器使,屡试罔功,辞禄养疴,久偷安于农圃,防恩起废,复待罪于成均。学不足以啓迪羣防,行不足以范模后进,侥逾过分,补报无由。欲淑士心,而奔竞贪鄙之风未变;欲新士习,而浇僞浮薄之态尚存。涖任己逾朞月,课绩全无毫分,职既旷瘝,罪宜罢黜。又臣犬马之年,六十有八,衰頽日甚,百病交攻,耳目昏重而视听不明,腰足痿弱而拜起弗便,加以旧患咳逆、脾泄等证,不时举发,气血凋耗,心志健忘,处事则失后迷前,动作则神昏头▯,羸败弗堪,死亡无日。虽欲勉加鞭防,终是不任使令。臣既奉职无状,而又疢疾荐臻,若复贪荣嗜利,久妨贤路,则爲罪益大矣。敢陈卑悃,上渎宸聪,伏望圣慈察臣衷诚,悯臣老病,特勅该部将臣放归田里,别选硕儒以典国学,庶几师道可立,教化可成,则朝廷黜陟之典愈眀,而微臣进退之义亦无所失矣。臣不胜激切恳祈之至。举本监弊政疏

译奏请整顿学校政务奏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六月、十六年、八月、六日〕 臣私下听说,古代太学所养育的,都是天下的俊秀之士;他们的资质既然可以共同学习,所学就一定能够达到大成,所以人才兴盛而风俗美善。我国考察古制而治理天下,尤其重视太学,以敦厚教化的根本。洪武、永乐年间,在太学生徒动辄有数千人,其中大多是俊秀之才,而教育的方法也极为周详:按日计算通晓经书的程度,以积分考核出仕,分布在各个职位,大体上都能得到合用的人才。到了近些年,生徒逐渐减少,计算如今国子监现有的人数,科贡两类合计只有六百多人。岁贡一类,并不是没有可以共同学习的资质,只是衰老迟钝、不能振作的人十有八九,大概是因为按积累年限、依次升迁的缘故。虽然教诲诱导很勤勉,却难免彼此抵触。近来南京户部又题准一项事例,应当征用监生三百五十名前往后湖清理黄册,除去另有差役占用的以外,全部调拨前去,只剩下原来人数的一半;于是学舍突然空了,每一班只剩三五名举人而已。举人一类,按南京礼部札付,分批开送的新旧举人共应有六七百人,但他们又多眷恋家乡,不肯前来坐监;即使对违限的处罚很严,他们也把它看作平常,直到考试临近才来申告请求起送,等到落第,又重新回乡,因循拖延岁月,坐等年老。臣私下听说,古代太学所供养的,都是天下的俊秀之士;他们的资质既然可以共同学习,他们的学业也必定能够达到大成,所以人才兴盛,风俗也美善。我朝考察古制来治理国家,尤其重视太学,用来敦厚教化的根本。洪武、永乐年间,在太学就读的学生动辄以数千计;这些人多数都是俊秀之才,而且教育的方法极其周详,按日考核以通晓经书,按积分多少授予出仕资格,分布到各个官位,大体上都能得到合用的人才。到了近些年,学生逐渐减少。计算如今本监现有的人数,科生、贡生两类合计只有六百多人。贡生这一类,并不是没有可以共同学习的资质,但其中衰惫迟钝、不能振作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大概是由于积累年月至一定期限,依次升迁的缘故。虽然教诲诱导十分勤勉,却不能没有抵触扞格。近来又因南京户部奏请并获准实行有关事例,需要征用监生三百五十名前往后湖清理黄册;除去另有其他差役占用的以外,全部调拨前去,只剩原来人数的一半,而堂舍顿时空了下来,每班只剩下三五名举人而已。举人这一类,南京礼部按规定发来札付,开列送到的新旧举人总共有六七百人;他们又大多顾念家乡,不肯前来太学坐监。对于逾期不来,处罚虽严,他们却也把它看作平常之事,直到房试临近才前来请求发文起送;等到他们落第,又重新返回家乡,因循拖延岁月,坐等成为年长之人。送参加会试;如果是重新入监的人,必须实际坐堂两年以上,才准再次送去参加会试。不是因为父母丧事而未能按期到监的,不准起送。这样,生徒人数可以逐渐达到往年的数量,而且有更多精锐的进取人才,少有因循自误的悔恨。臣虽然不知道怎样才算善于教育,但又怎敢不尽自己的心力,勤加提点,严格督促考核,稍微放宽积分的办法,采用激励的方式,务必使文章和德行一同修养,政务和教化大体都能办成;这样成材就有希望,及时参加选拔,岂只差役调拨常常充足,也必将使官府得到合适的人才,或许国家能够收到养士的效果,而臣也可以稍稍逃脱尸位素餐的过错。选贡一事应当有防范、核实和具体条款,臣不敢轻率参与;如果蒙准许,希望敕令礼部详细议定处理,杜绝侥幸求进,务必真正得到人才。关于举人坐监的事宜,希望趁他们会试落第时一并通行晓谕,使他们知道遵守,这实在是便利有益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七百人、三年、五年、十八年、一年〕 乞请放归田里的奏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臣不过是一个庸陋之人,幸逢圣明之主,早年承受任用,多次任职却没有功效;辞去俸禄、养病之后,长期苟安于田园,蒙受恩典被起用这个废退之人,又在成均任职。学问不足以启发引导众生,品行不足以成为后进的榜样,侥幸越过本分,既过分又无法报答。想要改善士人的心术,但奔走竞争、贪婪鄙俗的风气没有改变;想要更新士人的习气,但浇薄虚伪的状态仍然存在。到任已经超过一月,考核功绩全无分毫;职务既然荒废,罪责理应罢黜。况且臣今年六十八岁,衰老日益严重,各种疾病交相发作,耳目昏沉而视听不清,腰脚痿弱而行拜起身都不方便;加上旧有的咳嗽气逆、脾泄等病症不时发作,气血衰耗,心志健忘,处理事情就丢三落四,行动时神志昏沉、头晕目眩,身体羸弱不堪,死亡也不知何日到来。即使想勉强鞭策自己,终究不能胜任差遣。臣既然任职无能,又接连患病,如果再贪恋荣华利禄,长期妨碍贤能之路,罪过就更加大了。臣冒昧陈述卑微的诚意,上渎君主的听闻;伏望圣慈察知臣的内心,怜悯臣年老多病,特命有关部门放臣归还田里,另选大儒主持国学。如此或许可以树立师道、成就教化,那么朝廷黜陟的典章更加明白,而微臣进退的道义也没有失当之处了。臣激切恳求到了极点。奏举本监弊政疏 弘治十七年闰四月二十二日,司礼监太监陈宽传达圣旨:近来内外各衙门的弊政很多,军民受到损害,以至于上触天和,深深牵动朕心。应当办理的重要革除弊政事项,各有关衙门立即查考议定清楚,列举上报。钦此。臣恭敬遵行。臣由此仰见陛下敬天爱民,勤勉不懈地谋求治理,这正是二帝三王的用心,也是国家和百姓的大幸。臣岂敢早晚懈怠,不讲求应当革除的弊政以及适合因时变通的事务,以作为圣明治理的微薄帮助呢?臣私下认为,法令不分古今,便利百姓的就是良法;议论不论是否合宜,有利于百姓的就是最高的议论。如今国家承平已久,文官安逸、武备松弛,政事出于因循,事务积弊甚多。说到国家费用,就不充足;说到军队力量,就不强盛;说到国家舆论,就不安定;说到纲纪,就不严肃;说到刑罚,就不清明;说到社会风尚,就奢侈僭越而没有节制;说到士人习气,就奔走竞争而贪恋利益;说到官吏,就放诞怠慢而徒具文书形式。虚伪日益滋长,民间日益贫困;奸人盗贼偷偷发生,边境不得安宁。这就是上触天和、灾异接连出现,并使陛下日夜忧劳的原因。

▯治十七年闰四月二十二日,该司礼监太监陈寛传奉圣防:近来内外各衙门弊政多端,军民受害,以致上干和气,深切朕懐,合行紧要革弊事宜,各该衙门便查议明白,开具来説。钦此。钦遵。臣有以仰见陛下敬天爱民,孜孜图治,即二帝三王之用心,宗社生民之大幸也。敢不夙夜匪懈,讲求弊政之所当革,与时变之所宜通者,以爲圣治涓埃之助哉!窃谓法无古今,便民者爲良法;论无当否,利民者爲至论。今天下承平日久,文恬武熙,政出因循,事多积弊。以言乎国用,则不充;以言乎兵力,则不强;以言乎国论,则不定;以言乎纪纲,则不肃;以言乎刑罚,则不清;以言乎俗尚,则奢僣而无节;以言乎士习,则奔竞而嗜利;以言乎官吏,则诞慢而具文,浇僞日滋,而闾阎穷困,奸宄窃发,而边鄙失宁,所以上干和气,灾异迭见,而厪陛下宵旰之忧也。其大本之未正,而万弊之所由生者,在廷大臣暨言路诸臣,必能一一爲陛下陈之。臣固未敢出位而僭言也。姑就职司之所及者而论之。虽云细务,非大体所关,然亦积弊之久,爲民之害,有不容不爲之区处者。敢陈鄙见,上渎宸聪。伏望圣明深恤民隠,俯察迩言,通变宜民,勿拘故常之见,更化善治,用垂久远之规,庶几宿蠧可祛,而民困可苏,天下幸甚。爲此,今将本监合行革弊事宜,具本专差办事吏某赍捧,谨具奏闻。一本监嵗贡诸生,先在各处府州县学爲附学爲増广,亦既有年,然后得廪。其廪膳必二十余年或三十年而后得贡。迨贡入国学,远者十余年,近亦三五年而后拨歴,又歴事一年而挂选。通计前后年数,己及五六十嵗,又待选十余年而后得官,则其人已老,多不堪用,因而死亡者亦不少矣。是国家虚费廪米数百石以养一人,而不得其一日之用,岂不重可惜哉!此今日积弊之大者不可不早爲之所也?如防乞勅该部计议,先清之于学校,责任提学宪臣,严加考选。凡材之庸下,年之老迈,不堪作养者,不许食廪充贡。次清之于国学,照依先年命大臣拣选之法而加严,凡材之庸下,年之老耋,不堪任用者,不容在监。待其挂选之时,吏部就行考定高下,或赐冠带,或授合得品级散官,使之待选于家。而行各处巡抚、巡按、分巡、分守及司府正官,凡有公事,委之干办。既可使之习于政事,又可验其能否。每嵗终,各该上司开具差委过各人干办实迹,第其材识高下,造册奏闻。其材识优长,堪任用者,即行取选;年老无材,不堪用者,就令致仕。况洪武中尝差监生各处丈量田土,亦欲验其能否而授职也。明试以功,如此则官使得人,而民皆受其惠矣。此贤愚同滞之弊,所当革者也。一本监旧制,博士、助教、学正、学录等官共三十七员。盖国初天下人材共入一监作养,故设官之多如是。后因添设北监,颇行裁减。查得成化初年,本监止有慱士三员,助教十员,学正、学录共七员耳。今在监诸生不过七八百人,而慱、助、正、录等官余三十员。又防馔久停,掌馔一员已爲虚设,而今乃有两员,似乎过冗。且各官所食之廪禄,所役之皂▯,皆生民之膏血,而国家大农之经费也。冗食不节,国用虚矣。臣窃闻,官不必备,惟在得人。各官爲诸生表率,后学范模,茍非其人,则师道不立,教难成効。又况近奉新例,风宪有缺,许于慱士、助教等官内选补。则此各官者,不惟风教所系,抑乃风宪之储,尤宜愼选其人,不以备员爲贵也。如防乞勅该部叅酌所宜,量爲裁减,畧如成化初年之数。以后遇有缺员,合无行令巡抚、巡按、提学等官推选学行超卓、教诲有方者,列函举奏。及九年考满,教官内有功绩而兼着时名者,以补其缺,庶几用不失人,既有以佐风教而备。迪简员不至冗,又可以寛民力而纾国用矣。此冗食之弊所当革者也。一本监官吏俸粮及监生家小月粮俱系糙米,师生防馔系熟米,毎嵗预先防数具呈南京戸部坐派苏常等府解纳本色。近奉南京戸部劄付判到▯治十六年分折纳糙熟米共三千八百石,计银二千六百六十两,不分糙米熟米俱作七钱一石。臣查得南京部院等衙门官吏监生俸粮近年俱是折价,毎石纳银七钱。今将本监俸月粮糙米亦作七钱一石折纳,委实事体相同,经久可行。惟有防馔白熟米亦系按月闗支,毎人多者不过三斗,少则七八升者有之,三五升者有之。若将银两碎分,不免亏折之患。又后湖查册监生数多,所有馔米乃日用不可缺者,虽云有银可籴,而米价贵时熟米一石不止七钱,欲从本监籴买供应,又不免陪补之患。

译国家根本没有端正,以及各种弊病由此产生的原因,朝廷大臣和言路诸臣一定能够一一为陛下陈述,臣本来不敢越出职分而冒昧发言。姑且就臣职掌所能涉及的事情来谈。虽然说是细小事务,关系不到大体,但也是长期积累的弊病,成为百姓的祸害,有些事情不能不加以处置。臣冒昧陈述浅见,上渎君主的听闻。伏望圣明深切体恤百姓的隐忧,俯察近臣的直言,通权达变以适合百姓,不要拘泥于因循旧常的见解,改变旧弊而施行善治,为长久以后建立规制。这样或许可以除去积存的弊害,使百姓得到苏息,天下幸甚。为此,现将本监应当革除弊病的事项,具本由专门派遣的办事吏某携捧,谨具奏闻。一、本监岁贡诸生,先前在各处府州县学中作为附学生、增广生,经过多年以后才取得廪生资格。他们领取廪膳,必须二十多年甚至三十年以后才能充作贡生。等到贡入国学,远的要十多年,近的也要三五年以后才拨历;再历事一年才挂名选官。前后年数合计,已经达到五六十岁,还要候选十多年以后才能做官,那时人已经老了,大多不能任用,因此死亡的也不少。国家白白耗费数百石廪米来养一个人,却得不到他一天的使用,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四月、二十二日〕 这是今天积弊中最严重的一项,难道不应该尽早设法处理吗?如果蒙准许,希望敕令有关部门议定:先在学校中清理,责任交给提学宪臣,严格加以考选。凡是资质平庸低下、年老衰迈、不值得培养的人,不许领取廪米充作贡生。其次在国学中清理,按照先前命令大臣拣选的办法而加以严格;凡是资质平庸低下、年老衰老、不堪任用的人,不容许留在监中。到他们挂名候选时,吏部即行考定高下,或者赏给冠带,或者授予按资格应得品级的散官,让他们在家等待选用。并且命令各处巡抚、巡按、分巡、分守以及司、府正官,凡有公务,都委派他们办理。既可以使他们熟习政事,又可以考验他们的能力。每年年终,各有关上司列举各人被差委办理事务的实际情形,评定其才识高下,造册奏报。才识优长、堪任用的人,立即取用选拔;年老而无才、不堪任用的人,就令其退休。何况洪武年间曾经派监生到各处丈量田地,也是想考验他们的能力然后授职。明确以功绩考核,如此官府任用就能得到合适的人才,百姓也都能受益。这就是贤愚一同滞留的弊病,是应当革除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百石、一人、一日〕 一、本监旧制,博士、助教、学正、学录等官员共三十七人。大概是因为建国初年天下人才都集中进入一个监中培养,所以设置的官员如此之多。后来因增设北监,曾经大加裁减。查得成化初年,本监只有博士三员、助教十员、学正和学录共七员而已。如今在监诸生不过七八百人,而博士、助教、学正、学录等官却有三十多人。又因膳食供应长期停止,掌馔一员已经成为虚设,现在却有两员,似乎过于冗余。况且各官所领取的廪禄、所役使的皂隶,都是百姓的膏血,也是国家大司农的经费。冗员白食俸禄而没有节制,国家费用就会空虚。臣私下听说,官员不必齐备,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各官是诸生的表率、后学的模范,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师道就不能树立,教育也难以见效。况且近来奉行新的条例,风宪官有缺额,允许从博士、助教等官员中选补。这样,这些官员不只是关系风俗教化,也是风宪官的储备人选,更应慎重选择,不要把职位齐备当作可贵。如果蒙准许,希望敕令有关部门斟酌适宜的办法,酌量裁减,大略恢复成化初年的数目。以后遇到缺员时,是否应命令巡抚、巡按、提学等官员推举学问品行卓异、教诲有方的人,列名上报举荐。等到任满九年考核时,教官中有功绩并且当时声望显著的人,就用来补充缺额。这样或许任用不会错失人才,既可以辅助风俗教化,又可以使引导选拔的员额不至于冗余,还可以宽减百姓负担、缓解国家费用。这就是冗员白食俸禄的弊病所应当革除的。一、本监官吏的俸粮以及监生家属每月的粮食,都是粗米;教师和学生的膳食供应则是熟米。每年预先将数目具文呈报南京户部,由南京户部指定苏州、常州等府缴纳实物。近来南京户部札付判定,弘治十六年折纳粗米、熟米共三千八百石,折合白银二千六百六十两,不分粗米、熟米,一律按每石七钱计算。臣查得南京部院等衙门官吏和监生的俸粮,近年都折价缴纳,每石缴银七钱。如今将本监官吏俸粮和月粮中的粗米也按每石七钱折纳,确实情况相同,长久实行也可行。只是膳食所用的白熟米也按月领取,每人多的不过三斗,少的有七八升,甚至有三五升。如果把银两零碎分发,不免有亏折的忧患。又因后湖查册的监生人数很多,所需膳米是每日不可缺少的;虽说有银子可以买米,但米价昂贵时,熟米一石不止七钱,如果想从本监买来供应,又免不了由本监贴补的忧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八百人〕 如果只把银两送到后湖,后湖方面也会难以处置。臣愚见认为,这项粮米只能收受实物,已经具文呈报南京户部裁定。有关部门说这是巡抚衙门奏准的事例,难以擅自更改,只得遵照收受完毕。但恐怕一旦成为永久条例,那么两方面的弊病都不会停止。如果蒙准许,希望敕令有关部门查议:本监官吏、监生的俸粮和月粮,今后的年份按照各衙门的事例折纳价银,使百姓得到轻便运输的便利;他们的膳米仍然缴纳实物,这样官府可以免除亏折和贴补的忧患。这是预先防止弊病、官民双方都便利的事情。一、本监旧额膳夫一百名,都是由应天府所属各县编审的均徭户充任差役。因为不时有人逃亡,不便继续实行,成化二十二年,钦差巡抚南直隶右副都御史王克复才开始改派苏州、松江、常州、徽州、宁国五府,每名每年缴银十二两,逢闰年加一两,用来充作雇役费用。本监以前收取这项银两,雇人服役;文庙六堂、博士厅以及内外各号的看守、洒扫和杂役等,共雇用七十多人,需要工食银四百五十多两。其余各官名下雇人随从以及本监一切公用,例如办理缴纳内府浣衣局湿小粉等事项,也都从这里支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十六年、三千八百石、二千六百六十两、七钱、一石、三斗〕

若止将银两送湖,则湖上亦费区处。臣愚见此项粮米只合收受本色,已具呈南京户部定夺。该部称系巡抚衙门奏准事例,难擅改移,只得遵依收受讫。但恐遂爲永例,则二患未有己也。如防乞勅该部查议,合无将本监官吏监生俸粮月米以后年分照依各衙门事例折纳价银,使民获轻赍之便,其馔米仍纳本色,则官免亏折陪补之患,此则预防其弊,官民两便之事也。一本监旧额膳夫一百名,皆应天府所属各县编审均徭人戸充役。爲因节有逃亡,不便成化二十二年该钦差巡抚南直▯右副都御史王克复始行改派苏松常徽宁国五府,毎名一年解银一十二两,有闰加一两,以充顾役之用。本监先前收获前项银两顾人应役,自文庙六堂及慱士防并内外各号看守洒扫及杂用工役等项,共顾七十余人,该用工食银四百五十余两。其余各派各官名下顾人跟用及本监一应公用,如办纳内府浣衣局湿小粉等项皆。于此取给,先任祭酒刘某,颇尝积有嬴余,奏准修理号舍讫。自臣到任以来,所收▯治十五年、十六年银两,除顾人应役外,比照北监见行事例,止给与慱士、助教、学正、学录、典籍、掌馔职卑禄薄官员各一名,共用二十二名。其余公用随宜节缩,亦颇有余,均给六堂监生,俱有文案簿籍。惟是未经奏请,于义未安。今▯治十七年,苏松常三府共该膳夫七十名,毎名止解银十两,其来文开称系巡按冯御史议处事例;而徽宁二府却照例解发,多寡不齐。欲便听从轻减,以寛民力,义无不可,但亦未经奏请,未敢擅便定夺。又今后湖查册例该兼拨膳夫、徒夫到彼供役,縁法司近年问拟囚徒并无一名到监,无从差拨,已曽具呈南京礼部转行取拨,而法司囘文须要申请方准拨送,以此本监只得尽用前项银两多顾人役前去供应,但恐从此遂废旧规,未便如防,乞勅该部查议前项膳夫应该纳银若干,通行各府遵守,庶几事体归一。仍乞查照祖宗旧制及今北监事例,行南京法司照前问发囚徒送监应役,庶使百年成规不至隳废。所有前项膳夫银两,除顾役外,合无给与慱士等官各一名及公用,或有剰余,合无均给诸生,惟复用以修理公廨或刋补书板,亦乞斟酌所宜立爲定制,以便遵守。仍将收支数目明立文案,随巻照刷,以防奸弊,庶几财无妄费,民免重困,此又革弊恤民之一端也。一本监防馔干鱼,每年预先防数,具呈南京戸部,行湖广布政司坐派所属各该河泊所办纳猪肉,则毎三日一次防数,行应天府都税等司办纳。行之嵗久,积弊多端:当鱼贵时,则输纳后期,而支用多缺;及鱼贱时,则一年并至,而给散有余,堆积在库,一经暑雨,则臭腐溃烂,化爲灰土,人不可食,不无暴殄天物。其馔肉毎当暑月送纳之际,亦多臭败退换,则买补。不便收受,则日用不堪,彼此皆以爲患。本年五月内,据应天府都税等司连申,自愿折纳肉价铜钱,行据各班堂友长呈称:若如所申,委得两便,随呈南京礼部定夺,未防施行。臣查得国子监通志,监生毎人毎日干鱼二两,而本监案巻数十年间,止是三日二两。又查得北监有给钱钞事例,馔肉亦系折纳。如防乞勅该部从长计议,即今在库腐鱼数多,合无从毎日二两之例分给以后。各该河泊所嵗办干鱼,欲乞酌量中价,止令折纳银两,则民免装运输纳之费,而在官亦免堆积腐壊之患。其馔肉毎年自四月初起至八月终止,暑热易败之时,合无准其照依时估折纳铜钱,庶得官民两便。此事虽无闗于大体,实亦积弊之不容坐视者也。一近因戸部奏准取拨监生往后湖查册,縁彼处冬月苦寒,夜不灯火,夏月盛暑,又多蚊蚋,兼以土地卑湿,水泉汚浊,监生到彼多致疾病而死者,以故畏难而不肯去,往往告求养病及搬取毕姻、依亲、就教职等项以避其差。查得先年查册之时,监中人多尝拨七百名,分作两班往来替换,犹以爲苦。臣窃谓好逸恶劳,人情之常,查册一事比之其他短差及坐班,委的劳逸相悬,不可不爲之所也。如防乞勅该部计议,合无将查册一月者准筭坐班两月,使人有所激劝而忘其劳,或别作区处以増添监生如先年之数,使得分番更换,庶几公务易完而人情乐从,此又优恤监生之一事也。力求去位疏

译先任祭酒刘某曾经积存了不少余款,奏准修理号舍。自臣到任以来,所收弘治十五年、十六年的银两,除雇人服役之外,按照北监现行的事例,只给博士、助教、学正、学录、典籍、掌馔等职卑禄薄官员各一名,共雇用二十二人。其余公用随时节省,也颇有余款,均分给六堂监生,都有文书账簿记录。只是没有经过奏请,在道义上不安。如今弘治十七年,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共应缴纳膳夫银七十名份,每名只缴银十两,来文说这是巡按冯御史议定的事例;而徽州、宁国二府却按照旧例解送,数额不一。若想便利百姓,听从较轻的数额以宽减民力,在道理上没有不可;但同样没有经过奏请,臣不敢擅自决定。又如今按后湖查册的规定,应当兼调膳夫、徒夫到那里服役;由于法司近年审问拟判的囚徒没有一人送到本监,无法调拨,已经具文呈报南京礼部转行取拨;但法司回文说必须申请后才准许拨送,因此本监只得全部使用前项银两,多雇人役前去供应。但恐怕这样从此废弃旧规,实在不便。希望敕令有关部门查议前项膳夫应当缴纳多少银两,通行各府遵守,这样或许可以使制度归于统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一年、一十二两〕 仍希望查照祖宗旧制以及如今北监的事例,命南京法司照以前的办法审问发遣囚徒,送到本监服役,使百年形成的规制不至于毁坏。前项膳夫银两,除去雇人服役之外,是否应给博士等官各一名以及公用;如果有剩余,是否应均分给诸生,或者用来修理公廨、刊补书板,也希望斟酌适宜,立为定制,以便遵守。还应把收支数目明确载入文案,随卷核查,以防奸弊。这样或许可以使财物不被妄费,百姓免受加重的困苦;这也是革除弊病、体恤百姓的一项措施。一、本监膳食所需的干鱼,每年预先确定数目,具文呈报南京户部,由户部命湖广布政司指定所属各河泊所办理缴纳猪肉;每三天一次定数,命应天府都税等司办理缴纳。实行多年,积弊很多:鱼贵时,输送缴纳不能按期,供应往往缺少;鱼贱时,一年的鱼一并送到,分发有余,堆积在库中,一遇暑雨便臭腐溃烂,化成灰土,人不能食用,未免暴殄天物。膳肉每到暑月送纳之时,也常常臭坏,需要退换、购买补充;不便收受,日常使用又不能满足,彼此都以为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十两〕 今年五月内,应天府都税等司接连申报,愿意折纳肉价铜钱;各班堂友长也呈报说,如果按照所申办法办理,确实对双方都有利,于是随文呈送南京礼部裁定,但尚未得到施行。臣查考《国子监通志》,监生每人每天应有干鱼二两;而本监档案数十年来,却一直是三天二两。又查得北监有折给钱钞的事例,膳肉也采用折纳。如果蒙准许,希望敕令有关部门从长计议:如今库中腐鱼很多,是否可以按照每天二两的规定,从以后起分发。各河泊所每年应办的干鱼,希望酌量中等价格,只令折纳银两,这样百姓可以免除装运缴纳的费用,官府也可以免除鱼类堆积腐坏的忧患。膳肉每年从四月初开始到八月底为止,在暑热容易腐坏的时候,是否可以准许按照当时估定的价格折纳铜钱,以便官民双方。此事虽然不关系大体,实际上也是积弊,不能坐视不理。一、近来因户部奏准调拨监生前往后湖查册,因为那里冬月严寒,夜间没有灯火;夏月酷热,又有许多蚊虫,加上土地低洼潮湿,泉水污浊,监生到那里大多患病甚至死亡。因此他们畏惧困难而不肯前往,往往以养病、搬取妻室、依亲、就任教职等理由请求逃避差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查得前些年查册时,监中人多曾调拨七百人,分作两班往来替换,仍然以为辛苦。臣私下认为,好逸恶劳是人之常情;查册这件事与其他短期差役及坐班相比,劳逸确实悬殊,不能不设法处理。如果蒙准许,希望敕令有关部门议定:查册一个月的,准许按坐班两个月计算,使人有所激励而忘记劳苦;或者另行处置,增加监生到先前的数量,使他们能够分班轮换。这样或许公务容易完成,而人情也乐于听从;这又是优厚体恤监生的一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二两、十年、三日、四月、八月〕 力求退职奏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两月〕 《力求去位疏》

臣本庸流,滥膺简命,擢从休退之余,处以师儒之任,位重而才不充,身衰而病相迫,奉职弗堪,素飱是愧。昨因具疏陈情,乞归田里,冒干天聴,仰冀矜从,不意复防恩防,曲赐褒嘉,着尽心职务,以副委任,不准放归。臣闻命惊惶,拜恩踧踖,感极涕零,罔知攸措。固当夙夜匪躬,勉竭驽钝,以图报称,岂敢复有辞避?但臣自今春以来,身日益衰,病日益甚,目昏而困于佥书,头▯而惮于动作,旧患心脾呕泄,举发无时,新加臂指风痹,屈伸殊苦,精神凋耗而健忘,筋骨支离而不束。虽力疾以视事,毎失前而迷后,岂能尽所职而副陛下之委任乎?此臣之不容不去者一也。古人爲太学之师者,德尊望重,而进退作则,言动是效,故人化其德而防傲革面,柔懦有立,礼顺克彰,孝弟兴行,乃爲不负上之委任焉。今臣言无足取,行无可法,资浅望轻,不模不范,无以作新士习,造就人才。涖任己经二载,而成効未有毫分,虽使久于其职,亦恐终于无补,又岂能尽职而副陛下之委任乎?此臣之不容不去者二也。今六馆生徒,有年虽老耄,犹欲挨嵗月以出身者;有才虽庸劣,亦将干利禄以肥己者,纷然希进,充塞选途,寡廉鲜耻,可贱可恶,皆由臣等之爲师者,老不知休,病犹固位,昧周任不能之训,忘圣人在得之戒,以致其然。不正其本,曷齐其末?昔晋之范宣子让,而其下皆让,臣既他无所能,輙欲以身爲教,恳求避位,使后学皆知无能不可以妨贤,老病不容于窃禄,有所视效而兴其廉耻,庶或有补于风教,即臣所以尽职而副陛下委任之万一焉。此臣之不容不去者三也。臣有是三者,义所当去,而縻禄不去,则爲上负天子,下负所学,得罪于名教大矣。故敢不避鈇钺之严,而再申前恳,伏望圣慈察臣衷诚,非由外▯,俯赐矜怜,特勅该部照依考察事例,放臣囘还。致仕,或与闲住,使得养疴林下,待尽余年,庶全圣主始终之恩,成微臣进退之义矣。乞照例休致疏臣窃惟旧制,凡官年七十以上,精神衰倦,许令致仕。而考诸礼经,亦有大夫七十致事之典。盖引年纳禄,乃古今之通义也。臣以疎贱,遭值圣眀,素乏材猷,滥应器使,歴官四任,而劳効蔑闻;窃禄三朝,而涓埃无补。桑榆未奋,蒲桞遽零。年已满乎七旬,身尤困于二竪。两目昏花,视物如隔烟雾,何能鉴别乎文词?双足痿弱,平行若步山坡,安可周旋于礼度?久患心脾呕泄,已属沉疴;时常臂指风痹,将成痼疾。虽图报之丹心,未尝敢替;而已衰之筋力,卒难复强。奉职弗堪,妨贤是愧。若复贪縻宠利,未免违犯宪章。臣于昨嵗,已将老病不职縁由,两具奏疏,冒干天听,乞放归田,而未奉俞音,曷胜悚惧。今臣老病日増,衰頽益甚,余生无几,自知难恋圣朝。于例合乞致仕,故敢不避烦渎之诛,复致迫切之恳。伏望圣慈,怜悯察臣前后所陈,皆揣分而发于真忱,非慕名而过爲矫激。俯从私愿,率由旧章,特勅该部检防臣前二奏,及查考臣出身脚色年嵗,容令致仕,或与养病闲住,使得生还故里,终老首丘,不胜万幸。乞放归田疏臣学非适用,才不逮人,偶玷科名,屡叨官使,思致身以图报,惧陈力之不能,久谢病以归休,忽防恩而起用,强扶老病之躯,冒处师儒之任,涖官三载而绩用无成,行年七十而衰頽益甚,既抱素飱之愧,又当纳禄之时,目昏齿痛,手痹足软,夜卧而痰嗽不宁,晨兴而脾泄爲患,疾苦多端,余生无几,实难任职,非敢▯词,爰自前嵗以及今春,已曽三具奏牍,备陈老疾不堪奉职无状情由,冒干洪造,乞容依例致仕,而未奉俞音,倍増惊惕,臣又查得先年本监祭酒陈敬宗,曽以年满七旬奏防钦准致仕,今臣才行不逮敬宗远甚,而年同于彼,病加于彼,若复强顔窃禄,则旷职妨贤,罪益大矣,故敢不避烦渎之诛,复致哀鸣之恳,伏望圣慈俯顺下情,申明旧制,乞勅该部检防臣三奏查照前祭酒陈敬宗事例,将臣放囘致仕,俾得生还故里,待尽余年,不胜感戴。陈言治道要务疏

译臣本是平庸之辈,却蒙受过分的简拔任命,从退休之余被擢用,担任师儒之职。职位尊重而才力不足,年老体衰而疾病逼迫,不能胜任职守,白食俸禄实在惭愧。昨日因上疏陈述情况,请求归隐田里,冒昧惊动天听,仰望圣上怜悯准许,没想到又承受恩命,曲加褒奖,命我尽心办理职务,以副重托,不准放归。臣听到诏命后惊惶失措,拜受恩典时局促不安,感激到了极点而流泪,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本来应当夙夜忘身,勉力竭尽驽钝之才,以图报答,哪里敢再推辞逃避?只是臣从今年春天以来,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疾病一天比一天严重,眼睛昏花,困于批阅文书;头晕目眩,害怕行动;旧有心脾疾病,呕吐泄泻,发作没有定时;新添手臂手指风痹,屈伸十分痛苦;精神衰耗而健忘,筋骨支离而不能自持。虽勉强带病办理政事,却常常前事忘失、后事迷乱,哪里能尽职而副陛下的委任呢?这是臣不得不离去的第一个原因。古人为太学之师,德行尊崇、声望厚重,一进一退都成为准则,言语行动都供人效法,所以人们受到他们德行的感化,改变骄傲的面貌;柔弱怯懦者有了立身之志,礼仪恭顺得以彰明,孝悌之风得以兴行,这样才不辜负君上的委任。如今臣的言论没有值得采纳之处,行为没有可以效法之处,资历浅、声望轻,既不能作表率,也不能作规范,无法革新士习、造就人才。任职已经两年,可是成效丝毫没有,即使长久任职,恐怕最终也没有补益,又哪里能尽职而副陛下的委任呢?这是臣不得不离去的第二个原因。如今六馆的生徒中,有些年纪虽已老迈,仍想拖延岁月以求出身;有些才智虽庸劣,也要谋求利禄来肥己。他们纷纷希求进用,塞满选官之途,少廉寡耻,可鄙可恶,全都是因为我们这些做老师的,老了还不知道退下来,病了仍固守职位,忘了周任所说“不能胜任”的训诫,忘了圣人关于任用贤能的警戒,才导致这种情形。不端正根本,怎么能整齐枝末?从前晋国范宣子谦让,他的下属也都谦让。臣既然别无所长,便想以自身作教化,恳切请求退位,使后学都知道无能者不能妨碍贤能,年老有病者不应窃取俸禄;让他们有所观法效法,从而兴起廉耻之心,或许可以对风俗教化有所补益,这就是臣用来尽职并副陛下委任万分之一的办法。这是臣不得不离去的第三个原因。臣有这三条理由,按道义本应离去;若仍贪恋俸禄而不去,上对不起天子,下对不起所学,得罪名教实在太大。因此臣不避斧钺之威,再次申述先前的请求,伏望圣上察知臣的真诚,并非由于外在的怨怼,俯赐怜悯,特命有关部门按照考察事例,放臣回去。准许臣致仕,或者让臣闲居,使臣能够在林下养病,度过余年;这样或许可以保全圣主始终如一的恩德,也成全微臣进退合义的道理。请求按照惯例准许臣退休的奏疏 臣私下想,旧制规定,凡官员年满七十岁以上,精神衰弱疲倦,准许命其致仕。考察《礼经》,也有大夫七十岁退休的典制。到了年岁便交还俸禄,这是古今共同的道义。臣出身疏远卑微,幸逢圣明之世,平素缺乏才略,却滥蒙任用,历任四职,功劳成效毫无声闻;窃取俸禄经历三朝,却没有丝毫补益。正值晚年而未能振作,蒲柳之质却很快凋零。年纪已经满七十岁,身体又被两种疾病困扰。双眼昏花,看东西好像隔着烟雾,哪里还能辨别文词?双足痿弱,平地行走也像走山坡,怎么能周旋于礼仪制度之间?长期患心脾呕泄,已经成为沉重的疾病;手臂手指时常风痹,将要成为痼疾。虽然图报君恩的赤胆之心未曾改变,但已经衰弱的筋力终究难以恢复强健。不能胜任职守,妨碍贤能,实在惭愧。如果再贪恋宠禄利益,难免违犯法令。臣在去年已经将年老多病、不能任职的缘由两次上奏,冒昧惊动天听,请求放归田里,却没有得到允准的答复,怎能不惶恐。如今臣年老病重日益增加,衰颓更加严重,余生没有多少,自知难以留恋圣朝。按惯例应当请求致仕,所以不避烦扰亵渎之罪,再次陈述迫切请求。伏望圣上怜悯,察看臣前后所陈述的一切,都是揣度自己的能力而发自真诚,并不是贪慕名声而故意矫激。俯从臣的私愿,遵循旧有典章,特命有关部门检阅臣先前两次奏疏,并查考臣的出身、履历和年岁,准许臣致仕,或者准许臣闲居养病,使臣能够活着回到故乡,终老于祖坟之地,臣将万分幸运。请求放臣归田的奏疏 臣学问不能适用,才智不及他人,偶然取得科举名次,多次承受任官之命。本想献身报国,又害怕才力不足,长期以病为由请求归休;忽然承受恩命被起用,只得勉强扶持老病之躯,冒昧担任师儒之职。任官三年而功绩毫无成就,年纪已经七十岁而衰颓更加严重,既有白食俸禄的惭愧,又到了应当交还俸禄的年纪。眼睛昏花,牙齿疼痛,手臂麻痹,双足无力;夜里躺下因痰嗽而不得安宁,早晨起身又因脾泄而受苦。疾病多种多样,余生没有多少,实在难以任职,并非敢于妄言。从前一年直到今年春天,臣已经三次上奏,详尽陈述年老多病、不能任职以及失职的缘由,冒昧惊动洪大的恩德,请求准许依例致仕,却没有得到允准的答复,因而更加惊惧。臣又查得,先年本监祭酒陈敬宗曾因年满七十岁上奏,请求并奉钦准致仕。如今臣的才行远远不及陈敬宗,而年岁与他相同,疾病比他更重;如果还要勉强厚着脸皮窃取俸禄,便是荒废职守、妨碍贤能,罪过更加重大。因此臣不避烦扰亵渎之罪,再次哀切陈请,伏望圣上俯顺臣的下情,重申旧制,命有关部门检阅臣三次奏疏,查照前祭酒陈敬宗的事例,放臣回去致仕,使臣得以活着回到故乡,度过余年,臣将不胜感激戴德。陈述治理之道要务的奏疏

臣闻天道以元生万物,而圣人体元以治万民,故即位必称元年,而建元必殊徽号,盖与天下更新,示其所以爲治之意,使人心知所向望也。洪惟宪祖以成化纪元,盖欲治化之成就;而先帝以▯治纪元,则欲治道之恢▯,皆即爲治之大効而言,其规模固己▯远矣。今皇上龙飞御极,绍承大统,而建元独取于正德,乃究其爲治之大本,以寓继述之意。能正其德,则何患乎化之不成,而治之不▯也哉。臣有以知陛下真不世出之主,负大有爲之志,可以四三王六五帝而増光于列圣矣。然以正德爲名,当求正德之实,必如唐刘蕡所谓居正位,亲正人,发正言,行正道,而后可以正德;必如董仲舒所谓正心,正朝廷,正百官,正万民,而后谓之正德。茍德有未正,则虽令不从,欲求治化▯成,庸可得乎。臣以菲才待罪胄监,而老病衰頽,不能久事陛下,无以补报大恩,兹已具疏乞骸,将归死首丘,而犬马之诚,耿耿不能自已,敢摅一得之愚,以正德之所当务者,条爲五事,效野人炙背食芹之献,以爲新政涓埃之助。伏惟圣明择其可行者而见之施行,则宗社无疆之休,生灵莫大之幸也。爲此开坐具本,谨具奏闻。一曰勤圣学。臣闻明君以务学爲急,圣学以正心爲要。若尧舜禹汤文武之圣,商高宗周成王之贤,莫不孜孜于学,讲眀义理,正其心术,以爲修齐治平之本。又设师傅保之官,有诵训箴谏之臣,朝夕左右,责难陈善,以濳格非心,而薫陶成性,故其圣德隆茂,王猷允塞,而致雍熙泰和之治也。下而汉唐宋之英君谊辟,亦莫不然,但其学有未至,故其治不古若。洪惟我太祖高皇帝于退朝之暇,延接儒臣,讲论经典,又书大学衍义于内殿两庑,及书洪范掲于座右,以备观览,盖虽生知之圣,必从事于学也。列圣相承,率由是道。今陛下出震继离,始登大位即以正德纪元,而又开经筵,亲儒臣以讲读经史,阐明圣道,固有志于学矣。但经筵之开讲有日,而儒臣之进见有时,学问工夫未免间防,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有剪桐之戏,而莫与箴规,违持养之方,而无从谏止,则所以辅成圣德者,或未备也。臣愿陛下经筵之外,听政之余,时召师保大臣、侍从文臣,引之便坐,讲论经术,咨询治道,照依唐太宗引十八学士于禁中故事,不必限其日时,烦其礼貌,接以诚意,假以温顔,使人人得尽言以输其忠,循习既久,化与心成,则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施之任人而邪正以辩,以之立政而事皆可法,其于盛德岂小补哉?董子曰:“勉强学问,则闻见愽而知益明,勉强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今日正德之先务也,惟圣明留意焉,天下幸甚。二曰隆继述。臣闻武王、周公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而夫子賛其达孝。孟庄子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而孔子称爲难能,则爲嗣世之君者,不可不从事于继述也。昔我太祖开创之功,比迹汤武,其立法制度以埀训于后人者至备,先帝守成致治之美,恊德成康,其盛德大业之増光于前烈者尤盛,岂非陛下之所当继述者乎?先帝在位之日,尊养两宫,备殚孝敬,亲任大臣,延问治道,寛假言官,乐闻谠论,罢工役而止贡献,放鹰犬而出宫人,不荒声色,不事游田,皆其善行之可法者,陛下所当遵守而不变。又尝念戸口之消耗,而议抚恤之宜,以盐法之废弛,而求拯弊之方,清查禁军以革滥冒,沙汰冗官以节财用,皆其志之欲爲而未成者,陛下所宜继成以终其志。其纂脩防典,则欲举祖宗之旧章而见诸施行;其节脩通鉴,则欲考前代之成败以爲法戒,尤陛下所当究心而从事于其间也。不独是焉,又当取圣祖之皇明宝训、洪武圣政诸书,置诸座右,日与大臣讲议,举其彛典而施诸今日,则爲能尽继述之道,而见陛下正德之实矣。昔啓能敬承继禹之道,而建四百年之夏;成王能式刑文王之典,而衍八百年之周。惟圣明留意焉,天下幸甚。三曰谨大婚。臣闻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隂,相须而成者也。故礼以大婚爲重。自古圣王于婚姻之始,皆愽访令族,简求淑德,然后昭告宗庙,成以婚礼。而未婚之前,又必教于公宫,有师傅保姆,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成而祭,所以成妇顺也。昔宋哲宗以幼冲嗣位,将行纳聘,其臣范祖禹上奏,宣仁太后论纳后所宜先知者四事:一曰族姓,二曰女德,三曰隆礼,四曰愽议。吕希纯则言,当采德阀,不宜叅用隂阳数术,以男女年命而勘婚。而彭汝砺又言,当蚤择而素教之。盖王化之始,万福之原,选之不可不精,教之不可不预,而礼尤不可不正也。伏惟圣朝列圣,皆有内德之助,以成重熙累洽之治,非偶然也。

译臣听说,天道以元始之气生养万物,圣人顺体元德来治理万民,所以皇帝即位一定称某年为元年,建立年号一定另取尊贵的徽号。这是要与天下一同更新,表明治理天下的意图,使人心知道所应向往的方向。追念宪祖以成化为年号,大概是希望治理教化能够成就;先帝以弘治为年号,则是希望治理之道宏大,这些都是就治理的大成效而言,其规模本来就宏远。如今皇上登基承继大统,建立年号却专门取“正德”二字,这是要探究治理的根本,以寄托继承先志的意义。只要能够端正自己的德行,哪里还担心教化不能成就、治理不能宏大呢?臣由此知道,陛下真是世所罕见的君主,怀有大有作为的志向,可以与三王五帝相提并论,并为列圣增添光辉。然而既然以“正德”为名,就应当追求正德的实际,必须像唐代刘蕡所说的那样,居于正位、亲近正人、发表正言、实行正道,然后才可以称为正德;也必须像董仲舒所说的那样,端正内心、端正朝廷、端正百官、端正万民,然后才叫正德。如果德行还没有端正,那么即使发布命令也不会有人服从,想求得教化宏大、治理成功,怎么可能呢?臣以微薄才学在国子监任职,而今老病衰颓,不能长久侍奉陛下,也没有办法补报大恩。现在已经具疏请求退休,将要归死故乡,但臣像犬马一样的忠诚,耿耿于心不能自已,冒昧抒发一点愚见,把正德所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列为五项,效法乡野之人炙背食芹的微薄进献,作为新政的一点帮助。伏望圣明选择其中可以实行的付诸施行,那么宗社无穷的福祉,便是百姓最大的幸运。为此开列事项,撰成奏本,谨此奏闻。一是勤于圣学。臣听说,明君把致力于学习作为急务,圣学把端正内心作为根本。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圣人,商高宗、周成王这样的贤君,无不勤勉学习,讲明义理,端正心术,把它作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又设置师、傅、保等官职,有诵读训诫、进谏规劝的大臣,早晚侍奉左右,指出难处、陈述善道,潜移默化地纠正错误思想,薰陶形成美好性情,所以他们的圣德高隆,王业充实,达到了和乐安泰的治世。往下说,汉、唐、宋的英明君主,也无不如此,只是他们的学问有未达到之处,所以治理不能像古代那样完美。追念我太祖高皇帝,退朝闲暇时召见儒臣,讲论经典;又把《大学衍义》书写在内殿两廊,把《洪范》书写后悬挂在座位右侧,以便观览。这说明即使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也一定要从事学习。列圣相继,都遵循这条道路。如今陛下继承大统,初登帝位便以正德为年号,又开设经筵,亲自与儒臣讲读经史,阐明圣人之道,本来就很有志于学习。只是经筵开讲有固定日期,儒臣进见也有固定时间,学习的功夫难免间断,形成一天晒、十天冻的情形;即使有剪桐叶为玉圭的游戏,也没有人进谏规劝;违背持守涵养的方法,也没有人加以劝止,那么用来辅助成就圣德的措施,或许还不完备。臣愿陛下在经筵之外、处理政务的闲暇,时时召见师保、大臣和侍从文臣,引到便殿,讲论经术,询问治道,仿照唐太宗召十八学士入禁中的故事,不必拘限日期时间,也不必烦琐讲究礼仪,以诚意接待他们,给予温和的脸色,使人人都能尽情进言以输诚。这样长久遵行,教化便会与内心一起形成;那么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发布号令没有不善的;用于任用人才,邪正便能分辨;用于建立政事,各项事情都可以成为法则。对于成就盛德,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董仲舒说:‘勉力学习,听闻见识就会广博,知识更加明达;勉力实行正道,德行日益增长,便会建立很大的功业。’这是今日端正德行的首要事务,惟愿圣明留意,天下幸甚。二是隆重继承先志。臣听说,周武王、周公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先人的事业,孔夫子称赞他们达到了最大的孝。孟庄子不改变父亲的臣属和父亲的政令,孔子称这很难做到。因此,继承世业的君主不能不致力于继述。从前我太祖开创大业的功绩,可以与商汤、周武王相比;他所建立的法令制度,用来垂训后世,极其完备。先帝守成致治的美德,协同周成王、周康王的盛德;他使祖先功业增光的盛德大业尤其盛大。这难道不是陛下应当继承和述行的吗?先帝在位时,尊敬奉养两宫,竭尽孝敬;亲自任用大臣,延请询问治道;宽容言官,乐于听取正直的意见;停止工役,禁止进献;放出鹰犬,遣散宫人;不沉溺声色,不热衷游猎田野。这些都是可以效法的善行,是陛下应当遵守而不改变的。先帝又曾忧虑户口减少,讨论抚恤的适宜办法;看到盐法废弛,寻求救治弊病的方策;清查禁军以革除冒滥,裁汰冗官以节省财用。这些都是他有志去做却尚未完成的事情,是陛下应当继承完成以终其志的。先帝编修《会典》,是想举出祖宗旧章并付诸实行;节略修订《通鉴》,是想考察前代成败作为法则和戒鉴,这尤其是陛下应当用心研究并办理的事情。不仅如此,还应当取圣祖的《皇明宝训》《洪武圣政》等书,放在座右,每天与大臣讲论,把其中的常典施行于今日,这才是能够完全做到继述之道,也才能显示陛下正德的实际。从前启能够敬慎地继承禹的治道,于是建立了四百年的夏朝;成王能够遵循文王的典章,于是延续了八百年的周朝。惟愿圣明留意,天下幸甚。三是慎重办理大婚。臣听说,天子与皇后,犹如太阳与月亮、阳与阴,是相互依赖而成就的。所以礼制把大婚看得很重。自古圣王在婚姻开始时,都广泛访求善良的家族,慎重选求美善的德行,然后明告宗庙,按照婚礼成婚。在婚姻确定以前,又一定要在公宫中加以教导,由师傅、保姆教给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育完成后举行祭祀,这是为了成就妇人的顺德。从前宋哲宗年幼即位,将要举行纳聘礼,他的大臣范祖禹上奏,宣仁太后谈到选立皇后应先了解四件事:一是族姓,二是女德,三是礼仪隆盛,四是广泛听取意见。吕希纯则说,应当采择德行和门第,不应参用阴阳术数,依据男女年命来合婚。彭汝砺又说,应当早早选择,并预先教导她们。大概王化的开始、万福的根源,选择不能不精审,教导不能不预先进行,礼仪尤其不能不端正。伏想圣朝历代圣君,都有后妃内德的辅助,才成就了盛大而连续的太平之治,并不是偶然的。

今皇上圣德英明,睿质纯粹,天命降鉴,必厘圣女以佑皇家。近闻分遣内臣各处采择,所得必非一人。伏望陛下逺稽先王之礼,近取宋臣之言,上思天地宗庙之奉,下爲万世子孙之计。乞命内阁及该部大臣考究典礼,审处事宜,必由德选,不以色进。当此谅隂之时,姑缓册立之期,俟毕祥禫以成嘉防,照依宋哲宗故事,将所选者暂处太皇太后宫中,使之观法壸仪,择师傅保姆之贤脩,言德功容之教,严服▯之节,陈图史之戒。凡寝食坐立视听动作,一皆约之以礼,而弗纳于邪教之既成,又以四事察之,必有闗雎鹊巢之德,葛覃樛木之行,足以母仪万国,表正六宫,然后设幄于内,成以六礼,以定后妃之位,以正天下之本,以对上天之丕显休命,则礼行告庙,史无愧辞。非惟古训不违,尤于孝道有光,仪刑四海,埀法万世,而文王二南之化复见。于今日矣,陛下之正德孰有大于是乎?臣老且耄,不达时宜,而惓惓爱君之念,夙夜不忘,敢昧万死,冒进狂言,惟圣明留意焉。天下幸甚,万世幸甚。四曰重诏令。臣闻人君所以鼓动天下者,在乎诏令,而诏令所以行于天下者,由其信孚。所谓大哉王言者也。茍发之不妄,而持以必行,坚如金石,信如四时,则敷天之下,莫不耸聴而厌服。

书曰:「令出惟行。」

传曰:「令重则君尊。」诏令其可以不重乎?乃者陛下登极之初,涣颁明诏,布告天下。有谓国家财赋有限,而议裁减文武冗食之员,及裁取各门房仓库与各处添设之内宫。又谓盐粮爲国用所急,不许势要之求讨占窝,所以节国用也。又谓皇亲势要之受献地土,侵夺民利,而治以重罪。又谓内外势要占夺军民地土,而限令改正退还,所以恤民隠也。凡此数条,皆经国之逺猷,爲当今之急务。天下闻之,莫不歌颂圣德,以爲军民困苦,庶其有瘳。逮今已朞月矣,而冗员之裁减取囘者无几,势要之治罪退还者未闻。故内阁大臣有政壅不行,而诏书所载尽爲虚言之奏。六科诤臣亦有冗员复留,传奉复作,而号令不信之章。则陛下之诏令耳目所及,己有牵制而不能行者矣。何以行之天下乎?成汤之所谓「朕不食言」者,其道何如?而汉之吏不奉诏者,其罪当何如耶?臣愿陛下主之以刚果,守之以坚凝,勿以巨室而寛假,勿以嬖媟而姑息,从羣臣之言而治不奉诏之罪,则法行自近,泽被生民,而四夷莫敢不服矣。此系正德之要务也。惟圣眀留意焉。天下幸甚。五曰敬天戒。臣闻天生圣哲非常之君,必遭非常之变,以警动其心,使之忧勤惕厉,脩政立事,以致非常之治。若尧汤之水旱,成王之风雷,与宣王云汉之虐,莫非天心仁爱之所在。故尧舜以儆予爲念,成汤以六事自责,成王悔过出郊,宣王侧身脩行,皆能变灾爲祥,转祸爲福,以其能致敬天之诚也。

译如今皇上圣德英明,天资纯粹,上天降下鉴察,必定会为皇家选得贤淑的女子。近来听说已分派内臣到各处采择,所选得的必定不止一人。伏望陛下远考先王礼制,近取宋代臣子的意见,上为天地、宗庙的奉祀着想,下为万世子孙谋划。请命内阁和有关部门大臣考究典礼,审慎处理此事,务必依据德行选取,不因容貌而进用。现在正值谅阴期间,暂且推迟册立日期,等祥禫礼毕再成婚礼。仿照宋哲宗的旧例,将选中的女子暂时安置在太皇太后宫中,使她们观察并效法宫中的礼仪,选择贤能的师傅、保姆,修习言语、德行、女工、仪容的教导,严格遵守服饰仪容的节度,陈列古代图籍史书中的警戒。凡是寝食、坐立、视听、动作,全都用礼加以约束,不使她们在教化已经形成之后陷入邪僻;又用那四件事考察她们,务必具有《关雎》《鹊巢》所表现的德行,以及《葛覃》《樛木》所表现的操行,足以成为天下母仪,端正六宫,然后在内宫设置帷帐,按照六礼成婚,确定后妃的名位,端正天下的根本,以答对上天光明盛大的美好命意。这样举行礼仪、告祭宗庙,史官也不会留下惭愧的言辞。不但没有违背古训,对于孝道也更加光彩,足以成为四海的仪范,垂示万世的法则,使文王《二南》所代表的教化重新出现。在今天实现,陛下端正德行的事情,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吗?臣年老而且昏耄,不通晓时宜,但忧念爱戴君主的心,早晚都不敢忘记,冒着万死之罪,冒昧进献狂妄之言,惟愿圣明留意,天下幸甚,万世幸甚。四是重视诏令。臣听说,君主用来鼓动天下的,在于诏令;诏令能够行于天下,在于它具有信用。所谓‘王言广大’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发布诏令不轻率,并且坚持一定实行,坚固如金石,守信如四时运行,那么普天之下没有人不惊动听闻而心悦诚服。《尚书》说:‘命令发出,就只管实行。’ 《左传》说:‘命令受到重视,君主就尊贵。’ 诏令难道可以不受重视吗?近来陛下初登帝位时,明白颁布诏书,公告天下。其中说国家财赋有限,议论裁减文武官员中坐食俸禄的冗员,以及裁撤各门房、仓库和各处增设的内宫人员;又说盐粮是国家急需的财用,不准权贵请求占取盐窝,以节省国用;又说皇亲、权贵接受献上的田地,侵夺百姓利益,要处以重罪;又说内外权贵侵占军民田地,限期改正退还,以体恤民间隐忧。这几项都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也是当今的急务。天下听闻后,无不歌颂圣德,认为军民的困苦或许可以得到缓解。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可裁减、收回的冗员没有多少,权贵被治罪、退还田地的事情也没有听说。因此内阁大臣有奏称政令阻塞不能施行,诏书所载全成了空话;六科谏臣也有奏称冗员重新留任、传奉官重新出现,号令失信。这样看来,陛下的诏令,在耳目所及之处已经有受到牵制而不能实行的了,又怎么能够推行到天下呢?成汤所说‘我不食言’,其中的道理是什么?汉代官吏不奉诏令的人,又应当获什么罪呢?臣愿陛下以刚强果断主持此事,以坚定不移的态度守住诏令;不要因为豪门大族而宽纵,不要因为宠臣亲信而姑息;听从群臣的意见,治办不奉诏令之罪。这样,法令从近处先实行,恩泽遍及百姓,四方夷狄也没有谁敢不服。这是端正德行的要务,惟愿圣明留意,天下幸甚。五是敬畏上天的警戒。臣听说,上天降生圣明非凡的君主,必定会遭遇非同寻常的灾变,以警醒激发他的内心,使他忧劳勤勉、戒慎奋发,修明政事,建立功业,以达到非凡的治理。像尧、汤时的水旱灾害,周成王时的风雷,周宣王时云汉所记的灾害,无不是上天仁爱的表现。所以尧、舜把‘儆予’作为念头,成汤以六件事自责,成王悔过而出郊,宣王侧身修行,他们都能把灾害变为祥瑞、把祸患转为福祉,是因为能够表达敬天的诚

臣又伏读《五伦书》所载,我太祖皇帝开基之初,屡遭亢旱,而圣谕以爲:欲弭天灾,但当谨于修己,诚以爱民,故减膳素食,宫中皆然,而免民之田租。既尝素服徒步诣山川坛,设藁席,昼曝于日,夜卧于地,三日而大雨霑足。又尝躬祀百神,而曰:「茍有罪责,宜加朕躬,毋爲民灾。」其罪己修德如是,故能开创大业,聿政隆平,而埀无疆之休,非偶然也。今皇上天生圣哲,初政清明,求言图治,孜孜不倦,固宜其治効益隆,而休徴毕至也。奈何即位以来,星文示变,霪雨爲灾,天鸣于西,土地震于南京,而陜西又有灾伤之患,生灵嗷嗷,有识凛凛,深懐不测之虞。所谓非常之变,岂非天心仁爱,而欲陛下厉非常之志,行非常之事,以济其变乎?《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聴。」凡国家之行政用人,但不合乎众情,即有违于天意。如有罪而不诛,无功而滥赏,或幸门旁出而大臣不得行其志,或势要把持而百司不能举其职,民已穷而征求之愈急,财已匮而侈费之无节。若此类,皆天心之所不豫,而灾变之所由生,不可以不察也。伏望陛下远师帝王,近法圣祖,先以侧身脩行之诚,解谢上苍,又以罪已求言之意,敷告下土,日与在廷大臣讲求致灾之由,以尽弭灾之道。凡用人行政之有违于天意者,悉从纠正,内外恊心,上下交脩,以承天心仁爱之意,庶几精神濳通,和气感召,民心悦而天意得,则陛下之正德不爲虚文矣。惟圣明留意焉,天下幸甚。乞恩致仕疏臣近以身衰多病,不堪奉职,而年满七旬,谊当纳禄,己经节具奏牍,丐求放老归田,冀防矜允。不意叠承恩防,曲赐勉留。顾惟疎贱小臣,何敢上当隆眷?感极泪零,曷伸报称?固知臣子所当尽瘁君父,不容再渎。但臣待罪胄监,窃禄无补。于今秋七月初五日三年考满,例该赴京给由。况当龙飞御极之初,克脩虎拜稽首之礼,以瞻天日之光,以际风云之防。此臣夙昔之至愿也。奈何事与心违,命不时偶?顷因四五月间感冒雨湿,忽患膝胫疼痛,而拜跪步趋之弗便。迨及六月以后,又伤酷暑,加患烦渴痎疟等证,而昼夜寝食之不宁。比之前奏所陈诸病,尤觉沉困。亦曽具呈南京吏部,爲因本监缺官,一向扶病管事。今欲勉爲考绩之行,躬致乞骸之请,而疾势日増,砭剂靡効,惟恐困毙道途,莫能趋诣阙庭。茍不早谋,所处未免重贻后悔。思得近者,南京工部尚书李孟旸三年考满,及前南京吏部左侍郎杨守阯六年考满,以老病不能给由,并荷圣恩钦准致仕。臣虽名位才德弗敢僣儗二臣,而年老多病,事体相同。兹不能己,敢用援例申恳。除将考满公文呈缴吏部,离任访医调治,聴▯外,伏望圣慈▯敷一视之仁,俯从羣下之愿,特勅该部检防臣前后所奏,免臣赴部给由,亦容照例致仕。

译意。臣又恭敬读到《五伦书》所记:我太祖皇帝开创基业之初,多次遭遇严重旱灾,圣谕认为,要消除天灾,只应当谨慎修养自身,诚心爱护百姓。因此减省膳食,宫中都吃素,并免除百姓的田租。太祖还曾穿素服徒步到山川坛祭祀,铺设草席,白天暴晒在太阳下,夜晚睡在地上,三天后大雨下得充足。太祖又曾亲自祭祀百神,说:‘如果有罪责,应当加在我身上,不要给百姓造成灾祸。’他这样自责修德,所以能够开创大业,使政治达到隆盛太平,留下无穷的福泽,并不是偶然的。如今皇上是上天所生的圣明之主,初期施政清明,寻求进言以谋求治理,勤勉不倦,本来应当使治理成效更加隆盛,各种祥瑞全部到来。无奈即位以来,星象显示变异,连绵大雨造成灾害,西方天空发出雷鸣,南京发生地震,陕西又有灾害伤损,百姓哀号,有见识的人都感到凛然,深深怀有不可测的忧虑。所谓非同寻常的灾变,难道不是上天仁爱之心,想让陛下振奋非凡的志向,实行非凡的措施,以挽救这些灾变吗?《尚书》说:‘上天的观察来自百姓的观察,上天的听闻来自百姓的听闻。’凡是国家施政用人,只要不合乎众人的情意,就是违背天意。如果有罪而不诛,有功而滥赏;或者宠幸的门路从旁边产生而大臣不能施展志向;或者权贵把持而各部门不能履行职务;百姓已经困穷却征求得更加急迫,财用已经匮乏却奢侈浪费没有节制。像这些情形,都是上天不悦的原因,也是灾变产生的缘由,不能不加以察看。伏望陛下远远师法古代帝王,近处效法圣祖,先以侧身修行的诚意向上天谢罪,又以自责求言的心意告知天下;每天与在朝大臣讲求造成灾害的原因,竭尽消除灾害的方法。凡用人行政中违背天意的地方,全都加以纠正;内外同心,上下共同修治,以承接上天仁爱的心意。这样或许可以使精神暗中相通,和气受到感召,百姓心悦而天意得到,那么陛下端正德行就不会成为空文。惟愿圣明留意,天下幸甚。请求蒙恩准许致仕的奏疏 臣近来因为身体衰弱、多种疾病,不能胜任职守,而且年满七十岁,按道义应当交还俸禄,已经分条具奏,请求放老归田,希望蒙受怜悯允准。没想到接连承受恩命,曲加恩典,勉强挽留。只是想臣不过是疏远卑微的小臣,哪里敢承受如此厚重的眷顾?感激到了极点而流泪,怎么能够申报答称?本来知道臣子应当为君父竭尽劳瘁,不应再烦扰圣上。但臣在国子监任职,窃取俸禄而没有补益。到今年秋天七月初五日,三年考核期满,按例应赴京领取给由文书。况且正值皇上登基之初,正可以完成虎拜稽首的礼仪,瞻仰天日般的圣光,赶上风云际会,这是臣从前最大的愿望。无奈事情同心愿相违,命运又不逢时。近来因为四五月间感受雨湿,忽然患膝胫疼痛,跪拜、行走趋进都不方便。到了六月以后,又受到酷暑伤害,加上烦渴、痎疟等病,昼夜睡眠饮食都不得安宁。与先前奏疏所陈述的各种疾病相比,更觉得沉重困顿。臣也曾向南京吏部呈文,因为本监缺少官员,一直扶病管理事务。如今想勉强前往参加考绩,亲自提出乞骸骨的请求,可病势日益加重,针灸药物都没有效果,只怕困毙在道路上,不能赶到宫阙之前。如果不早作谋划,处置不当,难免留下更大的后悔。臣想到近来的事例:南京工部尚书李孟旸三年考满,以及前南京吏部左侍郎杨守阯六年考满,都因年老有病不能领取给由文书,而蒙圣恩钦准致仕。臣虽不敢说自己的名位、才德可以比拟二位大臣,但年老多病,事情相同。如今实在不能自已,敢援引先例再次恳求。除将考满公文呈交吏部,离任后寻访医生调治,听候处理之外,伏望圣上广施一视同仁的仁德,俯从群臣下属的愿望,特命有关部门检阅臣前后奏疏,免除臣赴吏部领取给由,也准许臣照例致仕。这样或许可以休养沉重的疾

庶得休养沉疴,少延残喘,则臣未填沟壑之前,皆感戴恩波之日也。臣不胜祈天俟命,屏息待罪之至。乞恩养病疏

译病,稍稍延长残余生命,那么在臣填沟壑以前,每一天都将是感戴恩泽的日子。臣不胜祈祷上天、听候命令、屏息待罪的至诚之情。请求蒙恩准许养病的奏疏

臣以菲才待罪胄监,而年余七十,身婴百病,乞骸章疏己四五上矣。上年七月初五日,三年考满,防南京吏部咨送给由,因患膝胫疼痛、烦渇、痎疟等疾,势甚危困,不能趋诣阙庭,又经具疏陈情,乞照尚书李孟旸、侍郎杨守阯事例放囘休致。当将考满公文呈缴吏部,而离任访医调治,冀防矜允。敢谓圣慈怜念衰残,未即捐弃,累降恩防,曲赐勉留,且复谕臣有疾,善加调理,不必固辞。是虽天地大造之仁、父母罔极之恩,不能过也。臣虽至愚,岂不知感,谨己照依奏奉钦依事理,未敢再词陈乞,惟务悉心调理。但在外访医,事多不便,卒难调理,恐致伤生,不得已暂囘原籍,以便汤药之奉,急欲病痊给由,以尽臣子之恭。不意二竪相困,众疾交缠,砭剂虽勤,功効难见。歴秋徂冬,病随时变,自十二月以来,忽患脐腹绞痛,泄痢大作,昼夜无度,血气顿虚,而手足风痹之病滋甚,头目旋晕之疾又加,气喘逆而痰嗽不止,齿摇动而肿痛难堪,目全昏眊,腰苦痠疼,视履动作皆有所妨,精神志虑俱己凋耗,惟堪偃息在床,不能起发上道。顾形骸之若此,縻宠禄以何安?谊当再疏乞休,而以累奉诏防丁宁,不容固辞,又复中止。歴访诸医,咸谓病根深痼,须当稍寛以嵗月,不能责効于旬时。复念臣当考满离任之后,给由在告之时,身虽不当事任,心犹不敢自安。今病之痊否,既未可期,而本监缺官已逾半载,若不举奏铨补,不无隳废职务,有误教养,则臣之上负国恩,下妨贤路,罪益大矣。故虽休老之牍未敢重陈,而久病尤不容不沥诚以上请也。伏望圣眀以敷教爲重,以作人爲务,念贤闗非可以养疴,而师范讵容于旷职,勅该部别推儒彦往司国学,容臣在于原籍从容调理,俟有痊可之日,另行赴部给由,以终考绩之事,以听黜幽之命,则官职不至于久旷余。生或赖以保全,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恳乞休致疏臣自少时,身多疾病,暨乎中嵗,髪白早衰,出身逾四十年,歴任仅满三考,卧病之日,常多,居官之日,常少,盖小材不可大受,而薄命难胜重禄,故往往在职而身困,去位而身安。昔佥闽宪,既縁瘴疾而乞休,昨长成均,又以衰頽而废事,臣量能度分,自知止足,故尝以年满七旬,而身婴百病,弗堪奉职,居官已经五上乞骸之疏,荷防圣慈,屡赐勉留,未即俞允,继因三年考满,而衰疾荐増,不能赴部给由,又经再陈谢病之章,幸蒙恩防,谓臣累陈有疾,情词恳切,准囘原籍调理,病痊之日,有司来说起用,圣明之拳拳下臣,而曲加体貌,未忍捐弃,恩意无不至矣。臣虽愚无状,知感实深,爰自去春以迄今嵗,四处求医,百方治疗,冀获有瘳,殒身图报,奈何年命穷促,二竪纒绵,病切膏肓,难望收功于药石,疾成残废,何能奋志于桑榆?顾犹赘名仕籍之中,未尽纳禄之义,虽无责任,亦所未安。臣尝窃考祖宗之法,揆以先王之礼,凡官员七十以上,皆许致仕,迩者廷臣建议,又欲申严致仕条限,盖以是爲人臣进退之大闲,不可违越也。臣今年七十有二,假令无病,亦合告休,况又加沉痼之疾,久伏床枕,崦嵫己迫,决知无补于明时,钟漏有期,讵可更亏于晩节?设不自陈,岂能免于违戾圣制,干犯名教之罪乎?敢殚愚悃,重有哀祈,伏望圣慈,▯天地之仁,垂日月之照,悯臣疾惫,俯赐矜从,特勅该部申眀旧章,查考臣出身以来年嵗,容令依例致仕,以全素履,怅余生之无几,惟冀首丘,顾洪造之未酬,敢忘结草,愿从衢壤之民,同効华嵩之祝,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臣不胜感激恳祈之至。辞太常卿疏臣先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三年考满,爲因年满七十,身婴百病,不能赴部给由,己于正德二年二月内奏防,恩防许囘养病。继因病久不痊,弗堪奉职,于正德三年二月内奏防,恩防准令致仕养疴待尽。三载于兹,忽于正德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防吏部差办事官孟伟赍到急字一百七十八号劄付陞臣南京太常寺卿荣命,下颁,惊魂失措。伏念臣少无学术,老更衰疲,虽叨过实之名,初非适用之器,分甘守于贫寒,念不萌于荣进,岂期休退之余,复拜优殊之命,擢授奉常之长,兼领夷夔之任,典司礼乐,孚和神人,职务虽简,而责任尤重,非有硕德雅望如汉桓荣、唐杨绾、宋范镇者,莫膺是选。臣顾何人,敢承其乏?资浅望轻,揣分非所当得,才庸德薄,度义尤所不堪。昔爲祭酒,四品之官,且不能负荷而丐休,今进太常正卿之位,又安敢侥觎而冒处?

译臣以微薄才学在国子监任职,年纪超过七十岁,身体又患百病,请求退休的奏疏已经上了四五次。上年七月初五日,三年考核期满,承接南京吏部咨文,准备送来给由;因患膝胫疼痛、烦渴、痎疟等疾病,病势十分危急困顿,不能赶到宫阙之前,又曾具疏陈述情况,请求按照尚书李孟旸、侍郎杨守阯的事例放回休致。当时将考满公文呈交吏部,离任寻访医生调治,希望蒙受怜悯允准。哪里想到圣上怜念衰残,没有立即弃置臣,接连降下恩命,曲加勉留,并且谕示臣有病,应当好好调理,不必坚决辞退。这虽然是天地生成万物的大仁、父母无穷的恩德,也没有超过它的了。臣虽至为愚昧,难道不知道感恩?谨已按照奏疏所奉钦依的事情,不敢再写辞疏陈请,只专心调理。但在外地访医,诸事多有不便,终究难以调治,恐怕伤害生命,不得已暂时回到原籍,以便服用汤药;急切希望病愈后领取给由,以尽臣子的恭敬之心。没想到两种病邪相互困扰,众多疾病交相缠绕;针灸药物虽然勤用,功效却难以显现。从秋天历经冬天,疾病随着时令变化;自十二月以来,忽然患脐腹绞痛,泄泻痢疾大作,昼夜没有定时,血气顿时虚弱;手足风痹更加严重,头晕目眩的疾病又加重;气喘上逆,痰嗽不止;牙齿松动,肿痛难忍;双眼完全昏暗;腰部酸痛难受;视物、行走和行动都受到妨碍;精神和思虑全都已经衰耗,只能躺在床上休息,不能起身上路。身体形状既然已经如此,贪恋宠禄又怎么能心安?按道义本应再次上疏请求休退,但因为屡次承受诏命,叮咛不许坚辞,只好又中止了。臣遍访各地医生,他们都说病根深重顽固,必须稍微放宽时间,不能要求在十天半月内见效。又想到臣在考满离任以后,领取给由、告假期间,身体虽然不再担任职务,心里仍不敢安宁。如今病能否痊愈既不可预期,而本监缺官已经超过半年;如果不奏请选补,难免废弛职务,耽误教养人才之事,那么臣上对不起国家恩典,下妨碍贤能之路,罪过更加重大。所以虽然没有敢再陈述退休的奏疏,但久病之身又不能不竭尽诚意向上请求。伏望圣明以传播教化为重,以培养人才为务,想到国子监不是可以用来养病的地方,师范之职又岂容长期旷废,命有关部门另选儒学贤才前往主管国学,准许臣在原籍从容调养,等到病情稍有痊愈,再另行赴吏部领取给由,以完成考绩之事,听候考核黜退的命令。这样官职不至于长期空缺,余生或许也能赖此保全,臣不胜感戴天恩。恳切请求准许退休的奏疏 臣从年轻时起身体就多病,到中年头发早白、过早衰老,出身任官已经超过四十年,历任官职却只满三次考核。卧病的日子常常多,任官的日子常常少,大概是小才不能承受大任,薄命难以承受厚禄,所以往往在职时身体困病,离职后身体反而安适。从前任福建按察司官员时,已经因为瘴疠疾病请求休退;去年主管成均,又因衰颓而耽误职事。臣衡量才能、估量本分,自知应当知足止步,所以曾因年满七十且身患百病、不能胜任职守,在任官期间已经五次上疏请求退休,承蒙圣上怜悯,多次赐命勉留,没有立即允准。后来因三年考满,衰病接连加重,不能赴吏部领取给由,又再次陈述因病谢职的奏疏,幸蒙恩命,认为臣多次陈说有病,情辞恳切,准许回原籍调养,病愈之日由有关部门来召起用。圣明对臣如此殷切,曲加体恤,不忍弃置,恩意没有不到的地方。臣虽愚昧无能,知道感恩实在深厚。从去年春天直到今年,臣四处求医,想尽各种办法治疗,希望能够痊愈,即使丧失性命也要图报恩德。无奈年命将尽,病邪长期缠绵,疾病已经深入膏肓,难以指望药石奏效;疾病造成残废,又怎能在晚年振奋志向呢?但臣仍把虚名挂在仕籍之中,没有完全履行交还俸禄的道义,虽然没有实际责任,心里也不安。臣曾私下考察祖宗的法令,按照先王的礼制,凡官员年满七十岁,都准许致仕。近来朝廷大臣又建议重申并严格致仕的规定,大概因为这是人臣进退的大界限,不能违越。臣今年七十二岁,即使没有疾病,也应当告老,何况又加上沉重顽疾,长期伏卧床席,暮年已经逼近,确知不能对圣明时代有所补益;生命如同钟漏有定期,哪里还能再损害晚节?如果不自行陈述,难道能够避免违背圣制、触犯名教的罪过吗?臣敢竭尽愚诚,再次哀切祈求,伏望圣上发扬天地般的仁德,垂下日月般的光照,怜悯臣的疾病困顿,俯赐怜悯允准,特命有关部门重申旧章,查考臣出身以来的年岁,准许臣依例致仕,以保全平素的操守。想到余生没有多少,只希望死后归葬故乡;顾念皇上的洪大恩德尚未报答,臣岂敢忘记结草衔环?愿与道路泥土中的百姓一同效法华山、嵩山的祝愿。这样臣即使在死日,也如同仍生存之年一样。臣不胜感激恳求之至。辞免升任太常卿的奏疏 臣先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三年考核期满,因为年满七十岁、身体患有百病,不能赴吏部领取给由,已经在正德二年二月上奏,承蒙恩命准许回去养病。后来因疾病久久不能痊愈,不能胜任职守,在正德三年二月上奏,承蒙恩命准许致仕养病,等待终老。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忽然在正德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接到吏部差办事官孟伟带来的急字一百七十八号札付,升任臣为南京太常寺卿的荣命下达,臣惊魂失措。臣想到自己年轻时没有学术,年老后更加衰弱疲惫;虽然承受了超过实际的虚名,本来就不是适合任用的器材,只甘心守着贫寒,从未产生追求荣进的念头。哪里想到退休以后,又拜受优厚特殊的任命,被擢升为奉常之长,兼任夷、夔一样掌管礼乐的职务,主管礼乐,使神灵和人事和谐。职务虽然简要,责任却尤其重大。若不是有汉代桓荣、唐代杨绾、宋代范镇那样高尚德行和雅正声望的人,谁能承受这样的选任?臣究竟是什么人,敢来补充这个职位?臣资历浅、声望轻,揣度本分实在不是自己应得的;才智平庸、德行浅薄,从道义上衡量尤其不能胜任。从前任祭酒,是四品官,尚且不能承担而请求休退;如今升到太常寺正卿的位置,又怎么敢侥幸觊觎而冒昧任职呢?

第深维谷之忧,庸致循墙之避,况在纳禄挂冠之后,又当逾七望八之年,非惟礼当谢事,抑且病难从政,心膈烦疼,腰脊痠痛,夜卧频苦于痰嗽,晨兴每患于脾泄,兼以目昏头▯,手战足痿,行必柱杖而后能步,拜必待扶而后可起。嗟大耋之将至,岂荣禄之可縻?惟欲倚床而伏枕,焉能赴官而供职?此臣所以忧遑迫切,不能不吁天而祈免也。敢陈卑悃,上渎宸聪。伏望圣眀曲加仁恻,俯赐矜从,收囘新命,特勅该部别选名德以充厥任,则名器不至于滥授,职务亦免于旷瘝,容臣仍以旧官致仕,庶凭药石之功,少延蝼蚁之命。臣无任激切恳祈待罪之至。辞陞侍郎疏臣近承吏部咨文,正德六年四月十一日钦奉圣防,陞臣南京礼部右侍郎。闻命惊惶,殒越无地。縁臣先防圣恩,赐老归休,养疴待尽,己越四载。忽于上年十二月内防吏部劄付,陞臣南京太常寺卿。臣旧患未瘳,强扶拜命,心踧踖以不安,顔忸怩而罔措。自惟才庸德薄,弗堪器使,而年衰疾惫,难勤职务。己经沥诚具疏,上渎宸聪,乞赐寝罢恩命,仍前休致,俯伏以俟,冀防矜允。岂谓愚诚未达,而睿眷加隆?奉常之除,才经数月,而贰卿之命复下九天。恩厚逾涯,感深次骨。窃惟礼部古号清曹,而侍郎今爲显仕,班聨禁从,位应文昌,政佐秩宗,职兼献纳。非素负一时之望,岂能恊众论之公?有如臣者,学不足以知方,才不足以应务,徒持衰惫之身,敢玷清华之选?且奉常春官之属,既非小材之所能堪,况侍郎春官之亚,又岂愚分之所当得?宜黜而陞,在舆情固爲未惬,而求退得进,使臣心何以自安?非惟覆餗之可虞,抑亦妨贤之是惧。若躐承于新渥,必深负于隆恩。臣又年逾七十,患在膏肓,内有心疼脾泄▯晕痰嗽诸疾,不时举发,而血气久衰,形骸疲瘁,弗能促程而赴任。外有目昏手战,腰痛足痿等证,日増月盛,而众体皆废,神识昏眊,莫能居官而治事。虽赤心之未忘,顾余生之无几。茍不恳休退避,必将自速颠跻。是用再沥丹诚,重干洪造。伏望圣明矜察愚衷,收囘成命,特勅该部别推英彦,以佐春官,容臣仍以旧官致仕,使得栖息衡门,少延残喘,而咏歌圣化,爲太平之散民,不胜幸甚。臣无任激切恳祈之至。谢存问恩疏正德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钦奉圣防:章懋学行纯正,年高望重,着有司时加存问,以副朝廷优礼耆宿之意。钦此。钦遵防,吏部勘合类行浙江布政司转行本县,仍行与臣知防。臣即于九月二十日望阙谢恩讫。闻命自天,措身无地。伏念臣先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爲因年满七十,身婴百病,不能赴部给由,累七疏以乞骸,歴三载而得请。至正德三年正月内,荷防圣恩,钦准致仕。继因皇上更新大化,召用故臣,猥及衰庸,亦防甄防。既起臣爲南京太常寺卿,复陞南京礼部右侍郎。臣以病衰日甚,不堪供职,再疏陈情,乞仍旧官致仕。又防恩防还,着做侍郎致仕。臣叨荣过望,图报无由,茍非仰荷于生成,宁获退安于田里。今养疴又几十稔,而頽龄已越八旬,岂图垂尽之年,复拜殊常之宠。涣颁温防,假以学行之褒,仍令有司加以存问之礼。是即文王善养老之仁政,武王不忘远之盛心也。但优礼甚非薄福所能堪,而褒词亦非愚分所当得。愧无劳効,滥冒洪私。宠至而惕尔惊心,感极而泚然汗背。省循无谓,拜受何安。盖由恭遇皇帝陛下明同日月之照临,幽防必察,德并乾坤之覆载,巨细不遗,溥先王仁民爱物之心,崇前代尚齿尊年之典。遂令衰耄自此侥逾,臣敢不仰体深仁,益坚晩节。虽驽骀已病,难効力于驱驰,而葵藿未残,肯忘情于倾向。戚戚动江湖之虑,惓惓懐▯亩之忠。伏愿陛下清心寡欲以养圣躬,明目达聪以隆重治,壮皇图而求固,绵国祚于无疆。臣无任激切感恩之至。辞陞尚书疏奏爲辞免陞职事,臣于今年六月内准吏部咨文,钦奉五月初二日圣防:「章懋德望隆重陞南京礼部尚书,仍旧致仕,着令有司以时存问。」钦此,钦遵,当即望阙谢恩。外叨荣过望,闻命惊心。伏念臣素无实学,谬沗虚名,昔尝备员国学,既以年及挂冠而丐休,继防起佐春官,复以病难就职而纳禄,自获退安于田里,无非仰荷于生成。今頽龄已越八旬,而养疴又逾一纪,敢期末路复际昌辰。恭惟皇帝陛下,以宪祖之文孙,承孝宗之大统,聪明天纵,英睿夙成,革故鼎新,补弊兴治。元凯登庸,共兠流放,欲风厉于四方之士,庸假宠于一介之臣,遂令朽质荷此殊恩,误称德望而陞以尚书职名,重于华衮之褒,仍容致仕而着有司存问,过于安车之宠。臣抚躬非据,度义奚堪,倘复贪荣而不知止足,必将逾分而自取悔尤。反覆以思,凌兢而惧,不容不吁天以祈免也。

译只是深深怀有身处深谷的忧惧,所以姑且作出沿墙退避的姿态。况且臣已经交还俸禄、挂冠退休,又到了超过七十、将近八十的年纪,不但按礼制应当辞去职事,而且疾病也使臣难以从政。心胸膈部烦闷疼痛,腰脊酸痛;夜间睡卧常常苦于痰嗽,早晨起身总是患脾泄;又加上眼睛昏花、头晕目眩,手发抖、双足痿弱,行走必须拄着手杖才能迈步,拜伏必须有人搀扶才能起身。可叹大耋之年将要到来,哪里还能贪恋荣禄?只想倚床伏枕,哪里能够赴任供职?这就是臣忧惧迫切、不能不呼天请求免任的原因。臣冒昧陈述卑微的诚意,再次惊扰圣听。伏望圣明特别施加仁慈怜恤,俯赐怜悯允准,收回新的任命,特命有关部门另选有名望有德行的人充任其职;这样名器不至于滥授,职务也免于荒废,准许臣仍以原官致仕,或许还可凭借药石的功效稍稍延长蝼蚁般的生命。臣不胜激切恳求、等候治罪之至。辞免升任侍郎的奏疏 臣近来接到吏部咨文,正德六年四月十一日奉到圣旨,升臣为南京礼部右侍郎。听到命令后惊惶失措,无地自容。因为臣先前承受圣恩,准许告老归休,养病终老,已经超过四年。忽然在上年十二月接到吏部札付,升臣为南京太常寺卿。臣旧病尚未痊愈,只能勉强扶病拜受任命,心中局促不安,面容尴尬无措。臣自知才智平庸、德行浅薄,不能承受器使;年老病重,也难以勤勉办理职务。已经竭尽诚意具疏,再次惊扰圣听,请求收回停止恩命,仍旧准许休致,俯伏等待,希望蒙受怜悯允准。哪里想到愚诚尚未上达,圣上的眷顾反而更加深厚?奉常的任命才过几个月,副卿的命令又从九天之上降下。恩典厚重超过限度,感激深入骨髓。臣私下想,礼部古称清贵之曹,侍郎如今是显要官职,班列连接禁近侍从,地位应合文昌之职,政务辅佐礼部尚书,职掌又兼有献纳之责。若不是平素负有一时的声望,哪里能够符合众论的公意?像臣这样的人,学问不足以明白治道,才智不足以应付事务,只凭衰弱疲惫的身体,哪里敢玷污清贵显要的选任?况且奉常是春官的属官,尚且不是小才所能胜任,何况侍郎是春官的副贰,又哪里是臣愚昧本分所应得到的呢?本应黜退却反而升迁,在舆论看来本来就不合适;请求退职却得到升迁,又使臣内心如何安定?这不但令人担忧倾覆职责,也害怕妨碍贤能。如果越级承受新的恩宠,必然深深辜负厚重的恩典。臣又年过七十,疾病已经深入膏肓,内有心痛、脾泄、头晕目眩、痰嗽等病,不时发作;血气长久衰弱,身体疲惫憔悴,不能加快行程赴任。外有眼昏、手颤、腰痛、足痿等症,日增月盛,四肢百体都已衰废,神志昏暗,不能任官治事。虽然报国的赤心未曾忘记,但想到余生已经没有多少。如果不恳切请求休退避让,必将自行招致跌落失败。因此再次倾吐赤诚,重又冒犯圣上的恩德。伏望圣明怜悯察知臣的愚诚,收回成命,特命有关部门另推英俊贤能之士辅助春官,准许臣仍以原官致仕,使臣得以栖息于简陋门户之中,稍延残喘,歌咏圣朝教化,做太平时代的闲散百姓,臣将不胜幸运。臣不胜激切恳求之至。谢蒙存问恩典的奏疏 正德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奉到圣旨:章懋学问品行纯正,年高而声望厚重,着令有关部门按时加以存问,以符合朝廷优礼老成宿望之臣的本意。钦此。臣恭敬遵奉圣旨,吏部勘合分类行文浙江布政司,再转行本县,并另行通知臣。臣即于九月二十日面向宫阙谢恩完毕。恩命从天而降,臣无地自容。臣想到自己先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因为年满七十、身体患百病,不能赴吏部领取给由,屡次上疏请求退休,历经三年才获准。到正德三年正月,承蒙圣恩,钦准致仕。后来因为皇上更新宏大的教化,召用旧臣,卑微衰庸的臣也被涉及,并蒙考察任用;既起用臣为南京太常寺卿,又升为南京礼部右侍郎。臣因病势衰弱日益严重,不能供职,再次上疏陈情,请求仍以原官致仕。又蒙恩命收回原先任用,命臣以侍郎身份致仕。臣承受的荣宠超过期望,没有办法图报;如果不是仰赖皇上生成万物般的恩德,哪里能够退居田里而安适?如今养病又经历了几十年,而衰老年纪已经超过八十岁,哪里想到将尽之年,还能再次拜受非同寻常的恩宠?圣上广颁温和恩诏,赐予臣学问品行的褒奖,仍命有关部门加以存问礼遇。这就是周文王善于养老的仁政,也是周武王不忘远方老臣的盛大心意。但如此优厚的礼遇,实在不是福分浅薄的臣所能承受;这样的褒词,也不是愚昧的臣按本分所应得到的。臣惭愧自己没有功劳成效,却滥受洪大的私恩。宠命到来便惊惧不安,感激到了极点而背上冒汗。反省自身实在没有什么可称道之处,接受拜谢又怎能心安?这都是因为恭敬地遇到皇帝陛下,光明如日月照临,幽隐之处也必定察知;德行如天地覆盖承载,大小事情都不遗漏。陛下广泛推行先王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崇尚前代尊老敬年的典制,于是使衰老昏耄之臣从此得到超越本分的恩典。臣敢不仰体深厚的仁德,更加坚守晚年的操守?虽然驽马已经病弱,难以在奔驰中效力,但臣如葵藿向日的心意尚未衰残,哪里肯忘记倾心归向?臣忧忧切切,牵动着身在江湖的忧虑;惓惓不已,怀抱着田野间的忠心。伏愿陛下清心寡欲以保养圣体,明察四方、广听意见以使治理隆盛,壮大皇图而谋求稳固,使国运绵延无穷。臣不胜激切感恩之至。辞免升任尚书的奏疏 奏为辞免升职之事:臣在今年六月接到吏部咨文,奉到五月初二日圣旨:‘章懋德行声望隆重,升任南京礼部尚书,仍旧致仕,着令有关部门按时存问。’钦此。臣恭敬遵奉,当即面向宫阙谢恩。身外承受的荣宠超过期望,听到命令后内心惊惧。臣想到自己平素没有实际学问,错误地拥有虚名;从前曾在国子监任职,后来年满而挂冠请求休退;继而蒙召起用,辅佐春官,又因疾病不能就职而交还俸禄。此后能够退居田里安适生活,无不是仰赖皇上生成万物般的恩德。如今衰老年纪已经超过八十岁,养病又超过一纪,哪里敢期望在生命晚途重新遇上昌盛之时?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是宪祖的文德后裔,继承孝宗的大统,聪明是上天赋予,英明睿智早已成熟,革除旧弊、更新鼎新,弥补弊端、振兴治理。贤能之士元凯得到任用,共工、兜等被流放,陛下想以此激励四方士人,却过分赐宠于一个微臣,于是使朽老的资质承受这种特殊恩典,误称臣有德有望而升为尚书,褒奖重于华衮;仍准许臣致仕,并命有关部门存问,恩宠超过安车。臣抚念自身实在不配,按道义哪里承受得起?如果还贪恋荣宠而不知止足,必然超越本分,自取悔恨。反复思量,战栗恐惧,不能不呼天请求免除这项任命。

伏望圣慈,特勅该部追寝尚书成命,容令仍以旧官致仕,俾臣生无愧容,死无遗憾,爲幸大矣。伏愿陛下当此造化阳复之时,益修人事大来之泰,亲君子而远小人,崇正道而息邪説,独揽朝纲,毋使大权旁落,坚持国论,罔俾士气摧伤,以帝王之道爲必可行,以圣贤之言爲必可信,不迩声色,无殖货利,言思可复,事必有终,广言路以开贤路,结民心以顺天心,巩皇图于不拔,绵国祚于无疆。臣茍延残喘,获覩太平,尚从击壤之民,同致华封之祝,臣不胜感激恳祈之至。议处盐法事宜奏状【代某中丞作】谨题爲议处盐法利弊以禆国用。事臣闻盐之爲用,乃生民食味之所急,而国家经费之所资。爲物虽防,其利甚博,不可以一日而缺焉者也。然在虞夏之时,不过以盐充贡,而未尝或专利于上。成周之盛,虽或以盐名官,而未尝不同利于民。因齐相管仲而盐防始正,汉用桑孔而盐禁始重。其源一开,末流无所不至矣。臣以菲才,叨官台察,钦防圣恩,差往两浙等处巡视盐课,按行属郡,访求民隠,得其所当行者数事:一曰存恤灶戸。夫盐之所出,虽由土产,而其成用必资人力。海濵之民,以煎盐爲业者,谓之灶戸。其采办薪蒭,朝夕烹炼,不胜劳苦,固皆在所当恤。而单丁老弱,家计贫难者,煎办不前,课入不敷,屡遭鞭挞之苦。而盐入于官,或被雨水销镕,又有追陪之患,此穷戸之尤可哀矜者也。若防轻其嵗课,使纳折色,庶几寛民一分,使之稍可存活,是即生死骨肉之恩也。其有丁力众多,家道殷富,爲总催大户者,煎盐既多,私卖尤广,亦宜有以处之。合照黄册事例,凡民戸之里甲有缺,就将啚内丁粮高大者析戸当差,以补其数。若以灶戸之丁多家富者,亦行析戸充役,照丁办课,以补防籍逃絶,皆免杂泛均徭,则差役均平,而嵗课不亏矣。二曰轻减盐粮。国初尝命盐司以掣下余盐,行令各县差人赴司闗领囘县分给小民,计口食盐,而纳钞以偿盐价。民感上恩,得盐而纳钞,固所乐也。厥后盐司久无余盐闗给,而盐钞又改爲盐粮,惟市民仍许纳钞,而乡民皆纳盐粮,又使之远输外郡,则不惟米价高贵,而远输劳费十倍于纳钞,则乡民之受困甚矣。若得照依市民一体纳钞,固爲大幸。如或不能,即改亦乞照依秋粮折色事例,纳银准钞,使民受一分之赐,又若大旱之遇时雨,亦爲幸矣。三曰申禁盐窝。昔我圣祖以边城险远,兵饷不充,而粮运劳费乃命商人输粟边仓,而多给引盐以偿其费。商人喜得厚利,乐输边饷,公私两便,最爲良法。近年以来,法久▯生,毎遇开中之时,权豪势要之家,诡名请托,占窝转卖。商人不求于彼,无路中纳,以故中盐者少,边饷不充,而国家失利,爲害非轻。先朝虽有禁例,而权豪玩法,仍袭前非,未能尽革。伏望特赐宸防,申严前例,有犯必诛,使人知警惧,则其害可除,而边饷无不足矣。四曰盐商挟私。夫商人输粟饷兵,受盐于官,出外平卖,利亦厚矣。而有贪得无厌者,乃于正▯之外,贿求场官,私加斤▯,有一引至三百余斤者。而掣盐之后,运入江船,又买私盐,夹带在船,混同发卖。亦有经过闗津,贿求批验盘诘人员,不行照引截角,或十中止截一二,径自越闗到于所往地方发卖。而卖盐已讫,不即缴引,再买私盐,仍将前引影射过闗,随处发卖,往复数次,多取价利。直待上司催取,然后缴引。其载盐船戸,亦买私盐夹带前去,混同货卖。此皆商人之倚官挟私,所当禁治者也。臣于前项奸弊,虽闻人言,未得实迹,难便究治。律中己有夹带余盐及旧引影射之文,则必先尝有是事矣。与其治之于己然,孰若禁之于未然。乞勅该部移文各处巡盐风宪,选取亷能官员,照依出场盐数,从实称掣,就行责取商人重甘结状。如有前项奸弊,甘当重罪,尽将财本没官。而载盐船戸有犯者,亦将船只没官。及行访察沿路闗津经该官吏,凡有容令引不截角及旧引影射,不行举觉者,皆问賍罪。则人知警惧,不敢挟私,而官盐不至于阻滞矣。五曰禁治盐徒。盐商之倚官挟私而夹带影射者,臣既己言之矣。其有肩挑步担而沿街货卖者,亦私盐也。

译伏望皇上的慈爱,特地下诏命有关部门追还并撤销任命尚书的成命,容许我仍以原任官职退休,使我活着没有惭愧,死后没有遗憾,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伏愿陛下正当天地阳气复苏之时,更加修明人事大有作为的治道,亲近君子而远离小人,尊崇正道而止息邪说,独自总揽朝廷纲纪,不要使大权旁落;坚持国家的议论,不要使士气受到摧残;把帝王之道看作一定可以实行,把圣贤之言看作一定可以相信;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说出的话要想到能够兑现,所做的事一定要有结果;广开言路以开辟贤路,凝聚民心以顺应天心;使帝王基业牢不可破,使国家福祚绵延无疆。我如果能够苟延残喘,得以看见太平盛世,还愿意同击壤歌唱的百姓一起,共同献上华封三祝,我实在感激恳切祈求到了极点。议论处理盐法事宜的奏状【代某中丞撰写】谨题为议论处理盐法的利弊,以帮助国家的财用。臣听说,盐的用途,是百姓饮食调味所急需的,也是国家经费所依赖的。盐这种东西虽然微小,但利益十分广大,是一天也不能缺少的。然而在虞、夏时代,不过把盐作为贡品,还不曾由君上独占其利。成周盛世,虽然有时以盐命名官职,也不曾不同百姓共享利益。因齐相管仲,盐的专卖才开始整顿;汉代任用桑弘羊、孔仅,盐禁才开始加重。一旦开了这个源头,末流便无所不至了。臣以浅薄的才干,忝居监察官职,承蒙圣恩,差遣到两浙等处巡视盐课,巡行所属各郡,访求民间隐情,得到应当施行的事项有几件:一是存恤灶户。盐虽然出于土地,但制成盐必定依靠人力。海边以煎盐为业的百姓,称为灶户。他们采办柴草,早晚煎炼,劳苦不堪,本来都应当加以体恤。可是那些独丁、老弱和家计贫困的人,煎盐供应不上,所交盐课不足,屡屡遭受鞭打的痛苦。盐交入官府后,有时又被雨水销蚀融化,还要承担追缴赔补的祸患,这是贫困户中尤其值得哀怜的。如果减轻他们每年的盐课,使他们缴纳折色,或许可以使百姓稍微宽缓一分,使他们能够勉强存活,这就是使人起死回生、骨肉重生的恩德。其中有丁力众多、家道富裕、充任总催大户的人,煎盐既多,私下贩卖也尤其广泛,也应当加以处理。应当依照黄册的事例,凡民户的里甲有缺额,就把图内丁粮较多的人析分户籍,承担差役,以补足人数。若灶户中有丁口多、家境富裕的,也实行析户充役,按照丁口办理盐课,以补充盐籍中逃亡断绝的缺额,并且都免除杂泛均徭,那么差役就公平,年课也不会亏欠。二是减轻盐粮。国初曾命盐司把掣取后剩余的盐,命各县派人到盐司关领,带回县中分给百姓,按人口供盐,并缴纳钞币来偿付盐价。百姓感念皇上的恩典,得到盐后缴纳钞币,本来是乐意的。后来盐司长期没有余盐可以关领,而盐钞又改为盐粮,只有城镇百姓仍允许缴纳钞币,乡民却都缴纳盐粮,又让他们远运到外郡;这样不仅米价昂贵,远途运输的劳费也比缴钞高十倍,乡民所受困苦就更加严重了。如果能够照城镇百姓一样缴纳钞币,当然是大幸。假如不能,就请改照秋粮折色的事例,缴纳白银,按钞币折算,这使百姓受到一分恩赐,也就如同大旱时遇到及时雨一样,是很大的幸运了。三是申明禁绝盐窝。从前我圣祖因为边城险远,军粮饷银不足,运输粮食又劳苦费力,于是命令商人把粮食运到边仓,再多给盐引来抵偿他们的费用。商人乐于得到厚利,也乐于输送边饷,公私双方都便利,这是最好的办法。近年以来,法令施行久了便产生弊端,每逢开中之时,权豪势要之家便改换名目托人请托,占据盐窝后转手出卖。商人不向他们求取,就没有途径开中纳粮,因此开中中盐的人少了,边饷不足,国家也失去利益,危害不轻。先朝虽然有禁例,但权豪玩弄法令,仍然沿袭过去的错误,不能完全革除。伏望特赐圣旨,重申严禁旧例,有犯法者必定诛罚,使人知道警戒畏惧,那么这种危害就可以消除,边饷也不会不足了。四是禁止盐商夹带私盐。商人把粮食运去供给军饷,从官府领取盐,到外地公平出售,利润已经很厚了。但有贪得无厌的人,却在正额之外,贿赂盐场官员,私自增加斤数,有一引达到三百多斤的。掣盐之后,运入江船,又购买私盐夹带在船中,混在一起发卖。还有人在经过关津时,贿赂批验盘诘人员,使他们不依照盐引截角,有十份中只截一两份的,于是直接越过关津,到所往的地方发卖。盐卖完以后,他们不立即缴回盐引,又购买私盐,仍拿原来的盐引冒名过关,到各处发卖,如此往返数次,获取更多价利,直到上司催促索取,才缴回盐引。那些运盐的船户,也购买私盐夹带前去,混在货物中一同出售。这些都是商人倚仗官势、夹带私盐的行为,应当加以禁止惩治。臣对于上述奸弊,虽然听到人们谈论,却没有获得实迹,难以立即究治。律文中已经有夹带余盐和借旧引冒名的条文,那么以前一定已经发生过这种事了。与其等事情发生后再治,不如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禁止。请敕令有关部门行文各处巡盐风宪,选派廉洁能干的官员,按照出场盐的数目如实称量掣取,并责令商人当场出具重罪甘结。如果有上述奸弊,甘愿承担重罪,所有财产和本钱都没收入官。运盐船户犯法的,也把船只没收入官。并且派人访察沿途关津及经办的官吏,凡是容许盐引不截角、或者容许借旧引冒名过关,却不检举查觉的,一律按受贿罪论处。这样人们知道警戒畏惧,就不敢夹带私盐,官盐也不会受到阻滞了。五是禁止惩治盐徒。盐商倚仗官势夹带私盐、借引冒名的事,臣已经说过了。还有肩挑步担、沿街贩卖的,也都是私盐。

又有座船红船水夫及各处船戸,到于杭州揽载钦差内外官及各处经过官员行李,在船昏夜收买私盐藏在船内,经过闗津不敢盘问,随其所往地方货卖,此皆所得不多,爲害亦小。若严加巡察,则不敢爲矣。惟有一种游手无赖之徒,不务本等生理,什五爲羣,乘驾小船,出没江上,其船多置篙楫,满载私盐,沿江上下卖与往来客旅、百杂人等。有不肯买者,则将私盐一包去入船内,口称巡捕,恐吓取财,得财即去。其私盐卖尽,浮游江中,遇有客船遭风着浅,不能行动,窥见船中人少,▯舟无侣,即便拥众上船,肆行抢掠。舟人见其势凶,力不能敌,任其所取,不敢与抗,抗则必被伤害。掠得财物囘船,众手举棹,运船疾行。江面濶远,顷刻之间,不知行往何处,失其所在,无处跟寻,惟有呼天痛哭而己又有船行遇晚,未及止宿,或船行太早,天色未眀,亦与遭风遇浅者同,皆被劫夺。此等盐徒,肆无忌惮,积习成风,恐生他变。若唐末之王仙芝、黄巢,元末之张士诚,皆盐徒也,不可不早爲之。所乞勅巡盐御史,选差府卫佐贰官各一员,带领巡捕军余及应捕人等,以巡江为名,沿江上下往来巡察,上至桐江,下至曹娥,及江之两岸小港,一皆遍歴,务使盐徒尽散,官盐通流,而国家常获其利矣。凡此数事,皆为国之要务。其前二事,见民患之不可不恤,盖以民爲邦之本也。其后三事,明财用之不可不理,盖以财爲民之心也。能举仁民之政,使民无失所,则尊君亲上,事必有终,而国本固矣。能尽理财之道,使财无散失,则聚人得众,生财有道,而国用足矣。长治久安之道,岂有外于是哉。臣学识寡陋,不能有所建明,但以职居言责,不容缄黙,敢以一得之愚,上渎宸聪。如防准言,乞勅该部看详事理,叅酌时宜,择其可行者赐之施行,则天下幸甚。

枫山集巻一

译又有座船、红船的水夫以及各处船户,到杭州承揽装载钦差、内外官员和各地过往官员的行李,便在船中趁着昏暗夜色收买私盐,藏在船内;经过关津时,官府不敢盘问,便随着船到所往的地方贩卖。这些人所得不多,危害也小。如果严加巡察,他们就不敢这样做了。唯独有一种游手好闲、无赖成性的徒众,不从事本业,十人五人结成群,驾着小船,出没江上。他们的船上多备篙和桨,满载私盐,沿江上下,卖给往来的客商和各种人。有不肯购买的,他们就把一包私盐搬进对方船中,口称自己是巡捕,恐吓对方索取钱财,得到钱便离去。私盐卖完后,他们漂游江中,遇到客船遭风或搁浅、不能行动,又窥见船中人少、孤舟无伴,便拥众上船,肆意抢劫。船夫见他们势力凶猛,力量不能抵挡,只能任其掠取,不敢抵抗;一抵抗就必定受到伤害。抢得财物后回到自己的船上,众人一起划桨,迅速驶船离去。江面宽广遥远,顷刻之间不知驶向何处,失去踪迹,无处追寻,只有呼天痛哭而已。又有船只行驶到很晚,来不及停船住宿,或船行得太早,天色还没有明亮,也会像遭风搁浅的船一样,都被劫夺。这些盐徒肆无忌惮,积久成习,已经形成风气,恐怕会产生其他变乱。唐末的王仙芝、黄巢,元末的张士诚,都是盐徒,不能不及早加以处置。所请的是,敕令巡盐御史选派府、卫佐贰官各一员,带领巡捕军余和应捕人员等,以巡江为名,沿江上下往来巡察,上至桐江,下至曹娥,以及江两岸的小港,一律遍行巡视,务必使盐徒全部散去,官盐流通,国家也就能经常获得盐利了。以上五件事,都是国家的重要事务。前两件,是看见百姓的困苦不可不体恤,因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后三件,是说明财用不可不治理,因为财用是养活百姓的基础。能够实行爱护百姓的政务,使百姓不至于失去安身之所,那么他们就会尊敬君主、亲近上级,事情必然有结果,国家的根本也就稳固了。能够尽力实行理财之道,使财物不至于散失,那么就能聚集人民,获得众力,按照正当途径生财,国家的用度也就充足了。长久安定的道理,难道还有超出这些的吗?臣学识浅陋,不能有所建明,只是因为职在言责,不容许缄默,所以冒昧把一点愚见上达天听。如果陛下准许臣的意见,请敕令有关部门详细审察其中的道理,斟酌时势,选择可以实行的部分赐予施行,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枫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枫山集巻二       明 章▯ 撰书简登第后寄乡先生某尝闻先生长者之教,以为义理工夫,乃致君泽民事业,非真知实践有得于己者,未见其有实用也。始者亦尝志于是矣,顾为科举之学所汨,弗得实用,其力区区从事于呻吟占毕者十余年,于道竟无所见,于心竟无所得,惭负明教多矣。今者奉亲命就试春官,非敢遽志乎富贵也,亦曰欲释去举业之累,得以専志于学耳。主司不以其才之未足以用世也,举而进之天子之廷,使陈其所志。某也学力之未充,识见之未广,世故谙练之未熟,虽有致君泽民之心,道则未之尽也。一时对扬明诏,虽不敢曲学阿世,而所言者不过蹈袭腐儒常谈,何能有禆于君徳,有益于时政哉?荷▯圣明好察迩言,不遗葑菲,遂使一得之愚亦见采纳,毎懐董仲舒、刘去华辈慷慨论事,切中当世之务,真为匡济之策,有用之学,未尝不深自惶愧,欲追跂而未能,但窃喜自今可以少遂读书脩己之心。又幸朝廷以年少初进,未堪任以事也,姑与之禄,使之就学翰林,且命师以教之,盖欲望其成材也切矣。感冒国恩至隆极厚,不知何以为报,私念惟有日夜淬砺,勉于学问,以冀一才一艺之有成,庶防他日可备犬马之役,以少报国恩之万一。若曰幸科举之就手,慕荣利而动心,则愚岂敢?惟先生夙知某者,故敢布其所懐。虽然硗硗者易缺,皦皦者易污,况某以渉厯未深,操履未定之学,一旦置其身于京邑纷华靡丽之衢,放荡胶轕之境,易以▯厥所执,深惧其脩于家者壊于廷也。伏望先生以其平日独得之学,时发一二,以订其顽,砭其愚,推而纳之君子之域,使其不终为宵人之归,以贻乡先生辈之羞,则幸甚。夏暑不审体履何似,乞为吾道自爱。复罗一峯【名伦,字应奎,后更字彛正】乡约之行,欲乡人皆入于善,其意甚羙但朱吕之制,有规劝,无赏罚,岂其智不及此?盖赏罚,天子之柄,而有司者奉而行之,居上治下,其势易行。今不在其位而操其柄,己非所宜,况欲以是施之父兄宗族之间哉?或有尊于我者,吾不得而赏罚焉,则约必有阻而不行者矣,可不虑其所终乎?在比之九五,王用三驱,失前禽,夫子以为舎逆取顺,盖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不能必人以从我也。凡入约者,必其诚意感孚,革心向化,而后可。有不能从,则当聴其出约。今欲假官府之权力,邀强制,以必人之从己,殆非所谓显比之道也。又闻族人有为盗者,必亲置之死地,此于当代之典,先王之制,圣贤之事,皆所未闻。孔子曰:“古之为盗,恶之而不杀也。”不先其教而一杀之,是以罚行而善不反,刑张而罚不省。若孟子所谓不待教而诛者,盖指杀人于货之盗而言耳。如穿窬防窃而皆杀之,则彼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将何法以加之乎?礼曰:“公族其有死罪,有司谳于公,公既三宥之矣,而又使人追之曰:‘虽然,必赦之。’有司对曰:‘无及也。’然后为之素服,不举如其伦之丧,亲哭之。”夫以朝廷之上,法度所在,其处宗族之死罪者若是,而况手自杀之乎?又况罪不应死者乎?以是知圣贤之在乡党,其所以处族人者,殆有不然。昔汉人有为盗者,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彦方知。”彦方遗布一端,卒能化盗,使之道不拾遗,是不犹愈于杀乎?阳城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徳而善良者防千人。温公与康节在洛,里中后生皆畏亷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卲先生知。”是皆君子之居乡,有不约而自化者。以先生名徳,当不下于诸公,自身而家,自家而乡,久于其道,彼将自孚,何用汲汲乎强人以从约,重法以禁盗耶?虽曰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然某之愚,实有不能无疑者,深愿先生熟思而审处之。如使今之吉丰,亦如温公、康节之洛,则朱、吕之乡约,庶可行矣。复郑御史克脩【名已山,海人】久别无任悬仰,人来辱书,备悉。比来动止皆与易俱,且有砭订愚惰之意,啓发良多,慰感不已。曩者克恭书来,谓白沙称定山得天理之真乐,而未得其详,故以孔顔所乐,周程所寻者,其道甚大,工夫最难言之。盖因克恭有过情之誉,仆不敢当而及之耳,初未尝妄有方人之意也。而克恭又累数百言以辟其非,某之率易妄言,惭罪为甚。今得吾兄之言,乃知白沙所以称定山者,固亦平易而非过髙之论与,仆之言自不相妨。如曰脱去名利,则凡幽人隠士皆能之,未足为定山之髙致盛节也。如曰少有家累,为未游五岳之向平,则亦人之常情耳,在圣贤则无此累矣。或问顔子在陋巷,而顔路甘防有阙不能无忧,朱子曰:「此重则彼自轻。」夫以事亲甘防且不足为累,而况以婚嫁为累乎?彼向平者读易而未知死,何知生,是犹未逹于原始反终之説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枫山集》卷二       明 章▯ 撰 书简 登第后寄给乡里的先生 我曾听先生这样的长者教导,认为义理上的修养功夫,是辅佐君主、惠泽百姓的事业;如果没有真正知晓、亲身实践并且自己有所获得,就看不出它有什么实际用处。我起初也曾立志于此,只是被科举之学淹没,不能得到实际功用;我用微薄的力量专门从事读书作文十多年,对于道理终究没有见解,对于内心终究没有收获,辜负先生的明白教诲太多了。如今奉父母之命到礼部参加会试,并不敢骤然以富贵为志向,只是想摆脱举业的拖累,能够专心致志地求学罢了。主考官不因为我的才能还不足以为世所用,便举荐我进入天子的朝廷,使我陈述自己的志向。我的学力还不充足,见识还不广博,对世故人情的熟悉还不深,虽然有辅佐君主、惠泽百姓的心愿,但道理还没有完全掌握。当时面对皇帝的明诏应答,虽然不敢歪曲学问以迎合世俗,但所说的不过是沿袭腐儒的陈腐常谈,哪里能够有益于君德、有利于时政呢?幸蒙圣明喜好考察浅近的话,不遗弃葑菲之材,于是连我的一点愚见也得到采纳。我每当想到董仲舒、刘去华这些人慷慨议论政事,切中当时的事务,真正成为匡救时弊的策略和有用的学问,就没有不深深惭愧的,想要追随他们却做不到;但私下里又庆幸,从今以后可以稍微实现读书修身的心愿了。又幸运的是,朝廷因为我年轻而刚刚入仕,认为我还不能承担事务,暂且给我俸禄,让我到翰林学习,并且命令老师教导我,可见希望我成材的心情十分迫切。我感受国家的恩德隆厚到了极点,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私下想来,只有日夜磨炼自己,努力学习,希望在某一项才能、某一种技艺上有所成就,或许将来可以充当效犬马之劳,稍微报答国家恩德的万分之一。若说我只是庆幸科举得意,因羡慕荣华利禄而动心,那么我哪里敢这样呢?只是先生一向了解我,所以才敢把自己的心意陈述出来。可是,坚硬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的东西容易被玷污,何况我阅历尚浅、操守尚未坚定,一旦把自己置身于京城繁华绮丽的街道和放荡纠缠的环境中,便容易改变自己所坚持的东西,深怕在家中修养的品德,到了朝廷反而毁坏。伏望先生把自己平日独到的学问,时时指点我一二,以纠正我的顽固,针砭我的愚昧,把我推引到君子的境界,使我不至于终身成为小人的归宿,以免给乡里先生们带来羞辱,那就非常幸运了。夏日炎热,不知先生近来身体起居如何,请为了我们的道义保重自己。答复罗一峰【名伦,字应奎,后来改字彝正】实行乡约,是想使乡人都归于善道,这个用意非常美好。但朱熹、吕大临的制度只有规劝,没有赏罚,难道是他们的智慧还达不到这一点吗?大概是因为赏罚是天子的权柄,有关官吏奉行天子的权柄而施行,居上位治理下属,形势上容易实行。如今不在那个职位却掌握这种权柄,本来就不合适,何况想把它施加在父兄宗族之间呢?如果有人地位尊于我,我不能对他实行赏罚,那么乡约必定会有所阻碍而不能实行,难道可以不考虑它最后的结果吗?《比卦》九五爻说,君王用三面驱赶的方式捕猎,放走从前面逃走的禽兽;孔子认为这是舍弃抗拒者而取用顺从者,大意是来的人不拒绝,离去的人不追赶,不能强迫别人跟从自己。凡是加入乡约的人,一定要靠真诚的心意感动他,使他改变内心而向善,然后才可以。有人不能遵从,就应当听任他退出乡约。如今想借助官府的权力,凭借强制手段,迫使人人服从自己,恐怕不是所谓显明亲比之道。又听说族人中有做盗贼的,必定亲自把他置于死地;这在当代的法典、先王的制度以及圣贤的事迹中,都没有听说过。孔子说:‘古代做盗贼的人,只厌恶他,却不杀他。’不先教导而一概杀死,那么刑罚虽然施行了,善行却不会回归;刑法虽然严明,犯罪也不会减少。至于孟子所说不等教导便诛杀的人,大概是指杀人劫财的盗贼。如果对于穿墙入室、防盗窃的人都一律杀死,那么那些在国门之外抵御外敌的人,又该用什么法律来加以处置呢?《礼记》说:‘公族中有人犯死罪,有关官吏向公报告,公已经三次宽宥他了,却又派人追上去说:“即使如此,也一定赦免他。”有关官吏回答说:“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公为他穿素服,不按照同等身份的丧礼举行礼仪,并亲自哭吊他。’在朝廷之上,有法度存在,处理宗族死罪尚且如此,何况亲手把他杀死呢?更何况罪行并不应当判死刑的人呢?由此可知,圣贤在乡党中处理族人的方式,大概不会是这样。从前汉代有一个做盗贼的人说:‘我甘愿受刑被杀,只求不要让王彦方知道。’王彦方送给他一匹布,最终能够感化盗贼,使他做到路不拾遗,这难道不比杀死他更好吗?阳城居住在晋地边鄙,晋地边鄙的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司马光、邵雍在洛阳时,乡里的后生都害怕廉耻,想做一件事,必定说:‘不要做不善的事,恐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这些都是君子居住乡里的情形,不必订立乡约便能使人自行受到感化。以先生的声名德行,应当不在那些诸公之下,从自身推及家庭,再从家庭推及乡里,长久坚持自己的道义,他们自然会受到感化,何必急切地强迫别人服从乡约、加重刑法来禁止盗窃呢?虽然可以说君子的作为,普通人本来不能理解,但以我的愚见,实在不能没有疑问。深愿先生仔细思考、审慎处理这件事。假如今天的吉丰也能像司马光、邵雍治理下的洛阳一样,那么朱熹、吕大临的乡约或许就可以实行了。答郑御史克修【名已山,海人】久别之后,对您的悬念仰慕之情无以复加;来人承蒙带来您的书信,详细知道了近况。近来您的举止行动都与《易》理相合,并且有针砭、匡正我愚昧懒惰的意思,给我的启发很多,安慰和感激不已。先前克恭来信,说白沙称定山得到了天理的真正快乐,却没有详说,因此我便以孔子、颜回所乐和周敦颐、二程所探求的道理,说明它意义广大,功夫最难言说。这是因为克恭有过分的赞誉,我不敢承当,所以才提到这些,并不是起初就妄自把人与人相比的意思。克恭又写了几百字来辩驳其中的错误,我轻率妄言,惭愧获罪实在太深。如今得到兄长的教诲,才知道白沙称赞定山,原来也只是平易的说法,并非过高的议论;这样看来,我的话自然并不相妨。如果说摆脱名利,那么凡是幽居之人、隐士都能做到,还不足以成为定山高尚的志趣和盛大的节操。如果说只是稍有家庭牵累,像向平那样未能游历五岳,也不过是人的常情;在圣贤那里就没有这种牵累了。有人问,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而颜路因为甘旨供养有所缺乏,不能没有忧虑,朱子说:‘这一方面看重了,那一方面自然就轻了。’如果侍奉双亲、供给甘旨尚且不能算作牵累,何况把婚嫁看作牵累呢?那个向平读《易》而不知道死,又怎么会知道生呢?这还没有通达‘推究事物开始、返回事物终结’的道理。

其游五岳名山,亦不过絶人逃世为防耳,岂圣贤之道哉?是又似卑吾定山矣。至引康节之言,谓其得天理之真乐,则又以风流人豪英迈盖世者目之,视前所谓脱去名利如向平者,又不足言矣。岂既抑之而复扬之,亦有深意乎?今就康节而论,明道曰:「尧夫诗才做得,识道理,却于儒术未见所得。」又曰:「尧夫之学,要之亦难以治天下国家。」其为人无礼不恭,惟是侮玩谢子。又曰:「他只见得天地进退,万物消长之理,故敢做大于圣门下学上逹事,更不施功,所以差却。」朱子则谓康节之学似老荘,似扬雄,近似释氏,徃徃皆有不满之意焉。盖无下学上逹工夫,已非孔子之学,而无礼不恭,又岂若顔子之克已复礼者乎?所学如是,吾意其所得之乐,亦未必为孔顔之乐也。朱子论孔顔之乐,必曰博文约礼而竭其才,则庶乎可得,是先由学问之功而后得其乐也。今康节之言乃曰得天理之真乐,则何书不可读何坚不可攻何理不可精?是先得此乐,而后可以读书精理。其言似乎倒置。茍非有康节之天资,孰能不假学问而自得其乐哉?详味白沙书意,盖谓定山既得康节之乐,又将读书穷理,以求进于孔顔之乐耳。若仆之愚见,则就孔顔之乐论之,故谓今之学者未易可及,何尝甚异于白沙之言哉?若因白沙之言,谓定山已得顔子之乐,则到此地位,守而化矣。所谓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尚何假于书之读、坚之攻而理之精乎?今吾兄与克恭之辩若是者,岂诵白沙之言而未之思耶?来教有云:「真乐在天地间,人人有之。人各有是性,有是理,则各有是乐矣。」愚窃以为,谓天理为人人有之,则可谓真乐为人人有之,则不可。盖凡厥有生,均禀同赋,理固人之所同有也。然自气拘物蔽之后,刚柔善恶,知愚贤不肖,万有不齐。惟夫上知大贤,能克己复礼,此身此心,从容防泳于天理之中者,乃能得其乐耳。若有一毫之私意纷扰于其间,则不能乐矣。然世之圣贤常少,而愚不肖者常多,其可谓人人有之乎?其他有所乐者,皆吾兄所谓「乐非其乐」而不得为真乐者也,何可与之同日语哉?来教又云:「诸老先生寻孔顔乐处,则大有得焉者也。」今指之为「所欲寻者」,不识诸老先生之于真乐,其有得,其未得耶?窃闻濓溪毎令二程寻孔顔乐处,故以欲寻言之。初未尝谓其欲寻而未得也。盖寻者,追而求之之谓,如追已失之物而还之耳。故寻之则有必得之理。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者,也是虽不言得,而得在其中矣。孰敢谓诸老先生为未有得哉?特以朱子之言求之,其所谓「欲罢不能而竭其才者」,乃顔子之地位也。然犹曰「庶乎有以得之」,「庶乎」二字言之慎重若是,盖未敢遽以为大有所得也。朱子之不敢易言,而岂后学之可易言哉?先儒有云:「惟圣人然后能知圣。」人若诸老先生之所得,非后学之所能窥测,故不敢以亿度而言之也。来教又谓:“信仆之言,不防絶天下于无人耶?不防使真乐作一话説耶?不几阻后学之进耶?”愚谓自孔顔而下,周程而上,千五百年,未闻有得其乐者。由周程而来,至于今亦数百年矣,得其乐者又防何人哉?是则真乐之徒为话説久矣,岂亦区区妄言之罪哉?仆之不敢以易言之者,盖欲使人勉其难,而非所以阻其进也。自昔贤人君子,处顺境而乐之者易,处逆境而乐之者难。若曾防之浴沂咏归,康节之击壤歌咏,皆顺境也。惟夫床琴于浚井之日,弦歌于絶粮之余,以至饭蔬饮水,箪瓢陋巷之中,无徃而不乐焉,乃为境之逆而乐之真耳。是岂人之所易能哉?来教又谓:“寻乐为孔门第一事”,是固然矣,而非初学之所可至也。故夫子之教曰:“文行忠信”,愽文约礼,至于克己复礼,主敬行恕,先难后获之类,各随髙下而告语之,未尝先有寻乐之説。至濓溪之于二程,乃令寻孔顔所乐之何事,盖以其天资之髙,学力之至,为可以与于此也。而程子教人,则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如曰:“以诚敬为入门,以践履为实地”,如曰:“养防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皆未尝以寻乐为言,岂非其门人之未足以当此乎?故朱子曰:“先贤到乐处,已是成就工夫向上去了,非初学所能求。”今之师非濓溪之师,今之友非二程之友,而説此事却似莾广,不如且就圣贤着实用功处求之。观于此言,其意盖可见矣。若吾兄与白沙、定山、贺諌议诸君子,负豪杰之才,学圣贤之学,为今之濓溪、二程,则其深造自得,固所优为。

译他游历五岳名山,也不过是隔绝世人、逃避尘世而已,难道是圣贤之道吗?这样又似乎把我的定山看低了。至于引用邵雍的话,说他得到了天理的真正快乐,那又是把他看作风流豪杰、英迈盖世的人物;与前面所说像向平那样摆脱名利相比,就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脱离名利了。难道先压低他再抬高他,其中另有深意吗?现在就邵雍本人来说,程颢说:‘尧夫的诗才做得好,认识道理,却在儒术上还没有所得。’又说:‘邵雍的学问,归根到底也难以用来治理天下国家。’他为人没有礼貌,不恭敬,只是轻侮戏弄谢良佐。又说:‘他只是看见天地运行、进退和万物消长的道理,所以竟敢做出超过圣门下学上达之事的姿态,却不再下功夫,因此偏差了。’朱子则说邵雍的学问像老子、庄子,像扬雄,也近似佛氏,往往都流露出不满。因为没有下学上达的功夫,已经不是孔子的学问;既然没有礼貌、不恭敬,又哪里像颜子克己复礼呢?所学既然如此,我认为他所得的快乐,也未必是孔子、颜回的快乐。朱子论孔子、颜回之乐,必定说要博学于文、约束于礼,并竭尽自己的才能,才差不多可以得到;这是先经过求学的功夫,然后才得到那种快乐。如今邵雍却说得到天理的真正快乐,那么还有什么书不能读,什么坚难不能攻克,什么道理不能精通呢?这似乎是先得到这种快乐,然后才可以读书、精研义理,言语次序仿佛颠倒了。假如不是有邵雍那样的天资,谁能不借助学问而自己得到这种快乐呢?详细体会白沙书信的意思,大概是说定山既然得到了邵雍那样的快乐,又将要读书穷理,以求进于孔子、颜回的快乐。若按我的愚见,只是就孔子、颜回的快乐来议论,所以说当今学者不容易达到,哪里曾经同白沙的话有很大不同呢?如果根据白沙的话,认为定山已经得到颜子的快乐,那么到了这个境界,就应当守住它而自然化成了。所谓‘即使想要跟从他,也没有途径了’,还何必借助读书、攻坚和精研义理呢?如今兄长与克恭的辩论如此,难道是诵读白沙的话而没有思考吗?您的来信说:‘真正的快乐存在于天地之间,人人都有。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本性、这样的天理,因此各人都有这样的快乐。’我私下认为,说天理是人人都有的,可以;说真正的快乐是人人都有的,就不可以。凡是有生命的,都禀受同样的天性,天理本来是人所共同具有的;然而自从受到气质拘束、外物蒙蔽之后,刚柔、善恶、智愚、贤与不肖便千差万别。只有上等智慧的圣贤,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使身心从容游泳在天理之中,才可以得到这种快乐。如果其中有一丝私意扰乱,就不能快乐。然而世上的圣贤常常很少,愚昧不肖的人常常很多,难道可以说人人都有这种快乐吗?其他各种所谓快乐,都属于兄长所说的‘不是它本身的快乐’,不能算作真正的快乐,怎么能和它同日而语呢?您的来信又说:‘诸位老先生探求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因此大有所得。’如今把它说成‘想要探求的东西’,不知道诸位老先生对于真正的快乐究竟是已经有所得,还是尚未得到呢?我私下听说周敦颐常常让二程探求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所以才用‘想要探求’来说;起初并不是说他们想探求却没有得到。所谓探求,就是追寻求取,如同追寻已经失去的东西使它回来。因此只要探求,就有必定得到的道理。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也是虽然没有明说得到,但得到已经包含其中了。谁敢说诸位老先生还没有所得呢?只是按照朱子的说法来求取,他所说的‘想停止也不能停止而竭尽自己的才能’,是颜子的境界;但他仍然说‘差不多可以因此得到’,‘差不多’二字如此谨慎,是因为还不敢马上说已经大有所得。朱子尚且不敢轻易这样说,后来的学者哪里可以轻易这样说呢?先儒说:‘只有圣人才能知道圣人。’像诸位老先生这样的所得,不是后学能够窥测的,所以不敢凭臆测来谈论。您的来信又说:‘如果相信您的话,岂不是要使天下人都断绝希望,认为没有一个人了吗?岂不是要使真正的快乐变成一句空话吗?岂不是要阻碍后学进步吗?’我认为,从孔子、颜回以下,到周敦颐、二程以上,一千五百年间,没有听说有人得到过这种快乐。从周敦颐、二程以来,到今天也有几百年了,得到这种快乐的又有几人呢?这样看来,真正的快乐早就徒然成为一种话说了,难道也是我区区妄言的罪过吗?我不敢轻易谈论它,是想使人努力于艰难之处,并不是要阻碍他们进步。自古贤人君子处在顺境而快乐容易,处在逆境而快乐困难。像曾点在沂水沐浴、唱歌归来的快乐,邵雍击壤歌咏的快乐,都是顺境。只有在浚井之日仍然弹琴,在断粮之后仍然弦歌,以及身处粗茶淡饭、箪食瓢饮、简陋巷居之中,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快乐,才是处于逆境仍然快乐的真实情形。这难道是人所容易做到的吗?您的来信又说:‘探求快乐是孔门第一件事。’这固然正确,却不是初学者所能达到的。所以孔子的教导说‘博学、力行、忠诚、守信’,又说博学于文、约束于礼,直到克己复礼、以敬为主而实行忠恕、先难后获之类,都是按照学生的高下程度分别教导,从未先讲探求快乐。到了周敦颐对二程,才让他们探求孔子、颜回所乐的是什么,大概是因为他们天资很高、学力已深,认为可以参与到这个境界中。至于程子教人,则从致知到知止,从诚意到平治天下,从洒扫应对到穷理尽性;又说‘以诚敬作为入门,以践履作为实地’,又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都没有把探求快乐作为话题,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弟子还不足以承当这种教法吗?所以朱子说:‘先贤达到快乐之处,已经是成就功夫、向上进步的境界,不是初学者所能求取的。’如今的老师不是周敦颐那样的老师,如今的朋友不是二程那样的朋友,却谈论这件事,似乎过于莽撞宽泛;不如暂且就在圣贤切实用功的地方下功夫。由这段话看来,其中的意思大概可以看见了。若兄长以及白沙、定山、贺谏议诸位君子,具有豪杰的才干,学习圣贤之学,成为当今的周敦颐、二程,那么深入学习而自有所得,本来就是很容易做到的。

如仆之不肖,敢易言哉?自幼为学,虽未尝无寻乐之心,然自省于日用之间,言焉未能无口过,则有所不乐;行焉未能无怨恶,则有所不乐;隠防之间,念虑之萌。而真妄错杂,又有所不乐。行年五十,方且战兢惕厉,求为伯玉之知非寡过,而未能。其于天理真乐,诚然未之有得,故其言之卑陋若是。惟吾兄不鄙其愚,引而置之安乐窝中,则幸甚。复贺黄门克恭【钦】近舎亲回自辽阳获奉闰月三日手教,兼有药材之贶,其所以砭订不肖身心之疾者至矣,何感如之!某自离索以来,因循茍且,希圣之心不笃,又弗亲贤取友以求辅仁之益,向上一歩工夫无由自进。诚如来教所云,荘诵数四,责善之谊凛然,虽相去数千里外,如对顔面而聆箴诲也,敢不愿安承教!但谓仆不亲白沙而踈于仲昭孔易,则非志之不欲,乃其势有所不能。盖家贫亲老,事育不给,若千里逺游,未免贻亲之忧,且无以为行费,何由而自遂耶?前书所论天理真乐之説,盖因与进不肖而过,其情所不敢当,故有“区区末学敢易言哉”之语,初未暇致疑于白沙称定山也。吾兄以是责之,似过深矣。虽然,若区区愚陋之见,亦不敢不详陈之,以求正于有道也。昔朱子论孔顔之乐,有曰:“学者当从事于愽文约礼,而至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矣。”以顔子之学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盖在请事斯语之后,三月不违之时,先儒所谓到此地位,直是峻絶,工夫尤难者也。今曰二程寻乐在太中,遣从学之初,及再见则已得之矣,岂顔子亚圣得之如此其难,而二程得之乃若是其易耶?且与朱子所谓先贤到乐处已是成就工夫向上去了,非初学所能求者,意有不同,此愚之所以不能无疑也。盖乐其天者,乃仁者安仁之事,如顔子之仁去圣未逹一间,故止曰不改其乐;视夫子之乐在其中者,已不能无间矣。圣门诸髙弟徳行如仲弓,可使南面,而夫子不许其仁,是仲弓未能得此乐也;安贫如原宪,克伐怨欲不行,自以为仁,而夫子不许其仁,是原宪未能得此乐也;升堂如子路,而愠见于陈蔡,是子路未能得此乐也;頴悟特逹,亿则屡中如子贡,而货殖焉,则不与庶乎屡空者同科,是子贡亦未能得此乐也。当时惟曾防有浴沂咏归之乐夫子与之而行,不掩言,不免为狂。故朱子曰:「顔子之乐平淡,曾防之乐劳攘。」又曰:「防之乐浅近而易见,顔子之乐深防而难知。防只是见得如此,顔子是工夫到那里了。」又曰:「曾防细宻工夫却多欠阙,便似荘列。今人若学他,便狂妄了。」观此数条,则曾防之乐已不同于顔子矣。以夫子之门从防三千,莫非天下之英才,其所称许者独顔曾二子。然曾防已非顔子之匹,则得其乐者或寡矣。濓洛诸老先生奋乎千五百年之后,能寻孔顔之乐而乐之,孰谓其终身欲寻而未之得哉?窃意其所得之乐视顔子未能无间耳。顔子之非礼勿视聼言动,决于一日之间,防有差失便能知之,才知之便更不萌作,其不贰过者如此。若程子自言十二年未能忘游猎之心,与横渠言十五年学个恭而安不成,明道曰:「可知是学不成,有多少病在其所自言。」若是则其上视顔子亦岂无间哉?所谓再见之后,吟风弄月,有与防气象者,亦以其所见之到此田地,故以防自况,而未尝自儗于顔子也。若其学顔子之所学而力行以造其极,得此乐必将在于年髙徳卲之后。伊川称明道年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盖泛滥于诸家,出入于释老者防十年,然后返求诸六经而得之,亦不谓其一再见而遂得也。是虽诸老先生,其可以易言之哉?盖区区平日卑陋之见,敢以质于吾兄,幸为之订其讹而袪其惑也。若吾定山,天资之髙,学力之至,加之二十年进脩之功,固当有得,但以区区见闻有所未及,故曰久不相聚,未审如何?盖亦自愧其识趣污下,不足以深知定山云尔。岂若来教所谓料其不能有为以造自得之地者哉?来教又谓区区之意似谓今人断不能有与斯道者,此则有説。

译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哪里敢轻易谈论呢?我从小求学,虽然未尝没有探求快乐的心愿,但每天反省日常生活,言语不能没有口过,便有所不乐;行为不能没有怨恨憎恶,便有所不乐;在隐微之间,念头刚刚萌发,真实与虚妄混杂,又有所不乐。我到了五十岁,才正战战兢兢、警惕自励,想要做到像蘧伯玉那样知道自己的过错、少犯过失,却还没有做到。对于天理的真正快乐,我确实还没有所得,所以我的言论如此浅陋。只希望兄长不嫌弃我的愚昧,把我引入安乐窝中,那就非常幸运了。答贺黄门克恭【钦】近来舍弟从辽阳回来,我得以收到您闰月三日的亲笔教诲,同时还承蒙赠送药材;您用来针砭、匡正我身心疾病的用意,实在深厚,我怎能不感激呢?自从离群索居以来,我因循苟且,仰慕圣人的心志不够坚定,又没有亲近贤者、选择朋友来求得辅助仁德的益处,向上进取的功夫无法自行增进。确实如您的来信所说,我恭敬诵读数遍,其中责善的情谊令人凛然,虽然相隔数千里之外,却如同面对您的容颜聆听箴言教诲,我哪里敢不安心接受您的教导呢?只是您说我不亲近白沙而疏远仲昭、孔易,并不是我的志向不想如此,而是形势上有所不能。因为家贫亲老,供养不足,如果远游千里,难免给亲人增添忧虑,而且也没有出行费用,又怎么能自行实现呢?前一封信所议论的天理真乐之说,是因为您对我这个不肖之人进益太过,所以我承受不起,才说‘区区末学,哪里敢轻易谈论’,起初没有来得及对您称许定山的说法提出疑问。兄长因此责备我,似乎过于深了。即使如此,若是我这区区愚陋的见解,也不敢不详细陈述,以求有道之人指正。从前朱子论孔子、颜回的快乐,说过:‘学者应当从博学于文、约束于礼做起,达到想停止也不能停止、竭尽自己才能的程度,这样才差不多可以有所获得。’ 颜子的学问达到想停止也不能停止、竭尽自己才能的地步,是在请教实行这些话之后、达到三月不违仁的时候;先儒所谓到了这个境界实在高峻绝远、功夫尤其艰难,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如今却说二程在太中年间探求快乐,起初从学时便已经开始,第二次见到周敦颐时就已经得到了,难道颜子这位亚圣得到它如此艰难,而二程得到它却如此容易吗?况且这和朱子所说先贤达到快乐之处已经是成就功夫、向上进展的境界,不是初学者所能求取的,意思也有不同;这就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原因。快乐地顺应天性,是仁者安于仁德的事情。颜子的仁德距离圣人只差一间,所以只说他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与孔子所说‘乐在其中’相比,已经不能没有差别了。圣门诸位高弟中,德行如仲弓,可以使他面南而王,但孔子不承认他达到了仁;这说明仲弓还没有得到这种快乐。像原宪那样安于贫穷,不实行自我夸耀、怨恨和贪欲,自以为达到了仁,但孔子也不承认他达到了仁;这说明原宪还没有得到这种快乐。子路已经能够登堂入室,却在陈、蔡之间显露愠怒;这说明子路还没有得到这种快乐。子贡颖悟通达,推测往往屡屡说中,却又经营货殖,因此不能和‘贫穷而常空’的颜回同列;这说明子贡也还没有得到这种快乐。当时只有曾点有在沂水沐浴、唱歌归来的快乐,孔子赞同他,并与他同行;他不掩饰自己的言语,却也不免流于狂放。所以朱子说:‘颜子的快乐平淡,曾点的快乐扰攘。’又说:‘曾点的快乐浅近而容易看见,颜子的快乐深微而难以知晓。曾点只是看见了这种情形,颜子则是功夫已经达到那个境界。’又说:‘曾点在细密功夫上却多有欠缺,便近似庄子、列子。现在的人如果学习他,就会变得狂妄。’看这几条话,曾点的快乐已经不同于颜子了。孔子门下跟从他的三千弟子,无不是天下英才,而他所称许的只有颜回、曾点二人。然而曾点已经不是颜子的匹敌,那么真正得到这种快乐的人也许就很少了。周敦颐、二程诸位老先生奋起于一千五百年之后,能够探求孔子、颜回的快乐而自得其乐,谁能说他们终身只是想探求而没有得到呢?我私下认为,他们所得的快乐与颜子相比,不能没有差别。颜子对于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做,在一天之内便能决断;偶有差错便能察知,一经察知便不再萌发、不再去做,他不重复犯错就是这样。至于程子自己说十二年还不能忘掉游猎之心,张载说学习恭敬而安然已经十五年还没有成功,程颢说:‘由此可知学问还没有成功,他自己所说的那些话中有多少毛病。’ 如果这样,那么他们向上看与颜子相比,难道也没有差别吗?所谓第二次见面以后,吟风弄月,具有曾点那样的气象,也是因为他们的见识达到这个境地,所以用曾点自比,并没有把自己比作颜子。如果他们学习颜子所学的东西并努力实践,以达到最高境界,那么得到这种快乐一定要在年长德高以后。伊川称程颢十五六岁时,听到汝南周茂叔谈论道理,便厌弃科举之业,慨然生出求道的志向;他广泛涉猎各家学说,出入佛老之学几十年,然后才返回六经中寻求而有所获得,也不能说他只见过一两次面就立即得到了。即使是这些老先生,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这只是我平日浅陋的见解,冒昧拿来向兄长请教,希望您替我订正错误、解除疑惑。至于我的定山,天资高,学力深,又加上二十年进德修业的功夫,本来应当有所获得;只是我的见闻有所不及,所以说久未相聚,不知他如今如何。这也只是惭愧自己的见识趣味低下,不足以深入了解定山罢了,哪里像您的来信所说,料定他不能有所作为、达到自得的境地呢?您的来信又说,我的意思似乎是认为今人绝不可能有与此道相合者;这件事是可以说明的。

夫率性之道,人人有之,固不以尧舜涂人而异也,然自气拘物蔽之后,则不能齐矣。人固有一言之合乎道者,有一行之得乎道者,有一日而至焉者,有一月而至焉者,谓之非道固不可,然不过得道之一隅与造道之暂时而已。求其能与斯道之传,则非全体而不息者不足以当之。未审执事之意,其将以得道一隅者为有与于斯道乎?抑亦以全体不息者为有与于斯道乎?如以一隅为得,则虽愚夫愚妇可以与知能行,而况于君子乎?如以全体不息者言之,则自孔顔曾孟而下,寥寥者千余嵗矣。宋之盛时,称周程张卲。然程子谓康节于儒术未见有得,朱子谓横渠之于二程,犹伯夷伊尹于孔子,则张卲已不可班于周程矣。南渡之后,有朱张吕三先生焉。然朱子谓南轩伯恭之学皆踈畧,南轩踈畧从髙处去,伯恭踈畧从卑处去,则张吕又安可班于朱子耶?由是观之,其得斯道之传者,醇乎醇者,惟周程朱子而已。岂不难其人哉?游程子之门而学其道者多矣,而和靖谓伊川未尝许一人。游朱子之门者,英材尤众,而得其传者独称勉斋,他人皆不与焉。当二先生之时,见而知之者若是其寡也,而况于闻而知之者乎?有元之世,学者皆推尊许鲁斋、呉草庐,其学非不各有所得,将欲比而同之于周程朱子,其亦可乎?不可乎?推古验今,此愚所以恒懐孟氏卒章之忧,而深有望于白沙、定山与吾克恭、克脩诸君子也。愿诸君勿谓已得其乐而自满,益以顔子之非礼勿视聴言动,不迁怒贰过者,俛焉日有孜孜以求,至于欲罢不能,所立卓尔之地,则其所得之乐又将有大于今日者矣。异时道统之传,不在兹乎?若某之至愚不肖,虽未尝无寻乐之心,然自省于日用之间,言焉未能无口过,则有所不乐;行焉未能无怨恶,则有所不乐;隠防之间,念虑之萌而真妄错杂,又有所不乐。行年五十,方且终日干干。战兢惕厉,求为伯玉之知非,寡过而未能,其于天理真乐,诚然未之有得,无怪乎所议论所自处者如是之卑陋也。惟吾兄不鄙其愚,引而置之安乐窝中,则幸甚。与韩侍郎【文】不奉笑谈,载更裘葛,倾企之私,与日俱积。曩承手教,忧时忧民,深以国计为虑,足见大臣身任天下之重。得大易由頥厉吉之义,良用嘉叹。某窃以为,时方多故,财用匮乏,欲求足国之道,别无竒术,须是力劝圣明躬行俭约,裁省冗费,而量入为出,则经常之赋自无不足。若侈费无节,则虽头防箕敛,亦无益也。其次莫若访求善理财之人,脩刘晏之法,变通有无,亦可以济一时之急。宋人有用淮东一路之鹾息,足沿邉三十万之军饷,而连年不烦朝廷调度者,亦惟用得其人耳。但今以资格用人,岂能济事?若求之资格之外,未必无其人也。又今天下之财,取于民者,锱铢不遗,不可以万计,名为官用,实无分毫入于公府,而悉归私室。茍能得人而钩考之,皆可以充国用,但非其人,则不足以革▯,而反以病民。区区未敢悉陈之也。先生开诚布公,广益集思,以古人之心为心,故敢布其愚虑如此。不知尊见以为何如?某具防乞归之事,其老病不堪,与情之不得已者,前书陈述已详,兹不复赘。万乞垂念同年之旧,特以一言逹之当道,成全其归,则知我之恩与生我者等矣。瞻望门墙,无由趋拜。万为国家倍保崇重,以永太平之基,不胜愿望之至。与邓侍御【璋】仰暴公子之威名,慕韩荆州之雅望,为日久矣。迩闻绣斧南巡,而宿蠧潜奸,一时洗尽,白叟黄童,欢声载路。老朽何幸,获瞻道徳之光,而快覩澄清之政也。乃者不意先生飞章天陛,荐贤为国,而不肖贱姓名,亦赘其末。此某之所深惧,而循墙退避,所不敢当者。盖古灵荐藁,必元祐诸贤而后可,若以迂踈无用之人,厠于其间,岂不有玷大君子知人之明哉?某自少时应举覔官,备员宪府,自知其才之不及,身之多病,而素飡有愧,辞禄归田,二十余年矣。迨今年日益迈,病日益増,精神筋力衰惫不支,岂复可以奔走于宦途?况有九旬之父,老病龙钟,日侍汤药,不可暂离,此人子喜惧之日,古人不以三公换之时也。乂安可弃亲从仕,故违礼律,为名教之罪人乎?昨因晋谒防下,已曽具陈卑悃,今辱移文查勘,所司官吏承望风防,不使知闻,辄以病痊申报,是使之进退维谷,非惟为某一身之累,亦恐有误盛徳明扬之公。敢以此纸布其腹心,仍令防子具词陈告。惟先生怜之念之,特为寝罢前奏,行仰有司从实勘报,使某得安愚分,终老山林,则其拜先生之赐,感知已之恩,虽没齿不能忘也。与鲜御史【冕】

译顺应本性的道理,人人都有,本来并不因为像尧、舜那样的圣人或普通人而有所不同;然而自从受到气质拘束、外物蒙蔽之后,人就不能齐一了。人固然有一句话合乎道,有一种行为合乎道,有一天达到这种境界的,有一个月达到这种境界的;说这不是道固然不可以,但不过是得到道的一角,或暂时达到道而已。要说能够承当并传承这条道,就不是整体贯通而且永不止息的人所能胜任的。还不知道您的意思,是把得到一角道的人看作已经参与了这条道呢,还是把整体贯通而永不止息的人看作参与了这条道呢?如果以得到一角为所得,那么即使愚夫愚妇也可以有所知、有所行,何况君子呢?如果以整体贯通而永不止息来说,那么从孔子、颜回、曾点、孟子以后,一千多年间寥寥无几。宋代盛时,人们称道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然而程子说邵雍在儒术上还没有所得,朱子说张载对于二程,就像伯夷、伊尹对于孔子;这样看来,张载、邵雍已经不能与周敦颐、二程并列了。南宋渡江以后,有朱熹、张栻、吕祖谦三位先生。然而朱子说,南轩、伯恭的学问都疏略;南轩的疏略是从高处疏略,伯恭的疏略是从低处疏略;那么张栻、吕祖谦又怎么可以与朱子并列呢?由此看来,得到并传承这条道而达到醇厚之极的,只有周敦颐、二程和朱子罢了。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很难得吗?游学于程子门下、学习他的道的人很多,但和靖说伊川从未认可过一个人。游学于朱子门下的英才尤其多,而得到其传承的只有勉斋受到称道,其他人都不在其中。在两位先生当时,能够见到他们而了解他们的尚且如此少,何况只是听闻他们的言论而了解他们的人呢?元代时,学者都推尊许鲁斋、吴草庐,他们的学问不能说没有各自的所得;但想把他们与周敦颐、二程、朱子相比并列,可以吗,不可以吗?推考古代、验证当今,这就是我常怀着孟子《尽心》末章所说忧虑的原因,也是我对嘉靖、定山以及我的克恭、克修诸君子寄予深切希望的原因。愿诸位不要说自己已经得到这种快乐而自满,应当更加按照颜子不看、不听、不说、不做非礼之事,不迁怒、不重复犯错的功夫,低头勤勉,每天孜孜不倦地追求,直到想停止也不能停止,达到‘所立卓尔’的境界;那么你们所得的快乐,还会比今天更深厚。将来道统的传承,不就在这里吗?至于我极其愚昧不肖,虽然未尝没有探求快乐的心愿,但反省日常生活,言语不能没有口过,便有所不乐;行为不能没有怨恨憎恶,便有所不乐;在隐微之间,念头萌发而真实与虚妄混杂,又有所不乐。我活到五十岁,仍然整天勤勉不懈,战战兢兢、警惕自励,想要做到像蘧伯玉那样知道过错、少犯过失,却还没有做到。对于天理的真正快乐,我确实还没有所得,难怪我的议论和自我期许如此浅陋。只希望兄长不嫌弃我的愚昧,把我引入安乐窝中,那就非常幸运了。给韩侍郎【文】没有得到您的谈笑教诲,已经换了几个季节,我倾心仰慕的心情与日俱增。先前承蒙您的亲笔教诲,忧虑时局、忧虑百姓,深深以国家的计策为忧,足见大臣亲自承担天下重任。您领会《大易》‘由颐,厉吉’的意义,实在令人赞叹。我私下认为,如今时局多变,财用匮乏,要寻求使国家富足的办法,别无奇术,必须大力劝勉圣明的君主亲自实行俭约,裁减节省冗费,并且根据收入安排支出,那么经常性的赋税自然不会不足。如果奢侈浪费没有节制,那么即使极力搜刮、像头发和箕一样聚敛,也没有益处。其次不如访求善于理财的人,修明刘晏的办法,调剂有无,也可以救济一时的急迫。宋人曾经利用淮东一路的盐利,足以供应沿边三十万军队的粮饷,连续多年不烦劳朝廷调度,也只是因为用对了人罢了。但如今按照资历任用人,哪里能够成事?如果在资历之外求取人才,未必没有这样的人。如今天下的财物,从百姓那里征取的,一丝一毫也不遗漏,数量虽可数以万计,名义上说是官府使用,实际上没有一文进入公府,全都归入私室。如果能够得到合适的人去考核追究,这些都可以充作国家用度;但若不是合适的人,不仅不能革除弊病,反而会使百姓受害。这些区区意见,我不敢全部陈述。先生开诚布公,广泛集聚有益意见,以古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我才敢把这样的愚见陈述出来。不知尊意认为如何?我具备奏请退休归乡的事情,关于年老多病、不能胜任以及情势上不得已的缘由,前一封信已经陈述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赘述。万望念在同年旧交的情分上,特意用一句话向当权者转达,成全我归乡,那么您对我的恩德就如同生养我的父母一样了。遥望您的门墙,却没有机会前去拜访。万望为了国家格外保重尊贵的身体,以长久巩固太平的根基,我的愿望实在无比恳切。给邓侍御【璋】我仰慕公子的威名,钦慕韩荆州的高雅声望,已经很久了。近来听说您持节南巡,长期潜伏的弊蠹奸邪一时被清除,老百姓无论老少都欢声载道。我这老朽何其有幸,能够瞻仰您道德的光辉,快意地看到您澄清地方的政绩。前些时候没有料到先生竟然上章朝廷,荐举贤能以报效国家,竟把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卑贱姓名也附在末尾。这正是我深深惶恐、沿墙退避而不敢承当的原因。古灵荐举人才,必定要像元祐年间那些贤人一样才可以;如果把我这种迂腐疏陋、毫无用处的人夹杂在其中,岂不是玷污了大君子知人善任的明察吗?我年轻时参加科举,寻求做官,曾在宪府充数任职,自知才力不够,身体又多病,对白食俸禄深感惭愧,于是辞去俸禄归田,已经二十多年了。到了如今,年事一天比一天高,疾病一天比一天重,精神和筋力衰惫不支,哪里还能够奔走于仕途?何况我有一位九十岁的父亲,年老多病,衰弱不堪,每天侍奉汤药,片刻也不能离开;这是人子又欢喜又忧惧的日子,是古人认为即使三公之位也不能交换的时刻。我又怎能抛弃父亲去做官,违背礼法,成为名教的罪人呢?昨天因晋见您,正逢您下达公文,我已经把卑微的实情详细陈说了。如今又承蒙您下文查勘,主管官吏迎合上意,不让我知道,竟然把我的病已经痊愈上报,使我进退两难。这不仅给我一身带来困累,恐怕也会误了您以盛德彰明贤能的公事。我冒昧把这些话写在纸上,倾诉内心实情,并让防子代我写词陈告。只希望先生怜悯我、体念我,特意下令停止先前的奏荐,再命有关官司据实勘报,使我能够安守愚拙本分,终老山林。这样,我对先生的恩赐以及先生知遇之恩的感激,即使到死也不能忘记。写给御史鲜冕

伏承移文郡县,欲为不肖建立优礼耆宿坊牌,以昭国恩,及将吏部公文勒石乡贤祠,以励后学,甚盛举也。但某非其人,滥叨耄耋之年,素无学行之实,碌碌庸庸,虚负此生,甚为可愧。何幸遭遇仁人君子,敬老【阙】不鄙衰庸,飞章举奏,称美过情,误▯恩防褒嘉,令有司以时存问,己为过厚,非所宜堪。而公移下颁,又于存问之外,加以立坊刻石二端,则尤非分所当得。在先生盛徳,不过怜其老而优之;而不肖自揣,则何徳可以表厥宅里,何善可以勒诸贞石?未免贻笑于乡人,而取讥于后世。此某所以不容不辞免也。又某于年少之时,尝沗乡荐及举进士,世俗皆有坊牌,尚且力辞不为。今老病垂死,晚节末路,乃复为此,岂不丧失生平之所守乎?况当此民穷财尽之时,不宜兴作,虽曰事不劳民,亦非当务之急。窃恐外议谓先生过爱不肖而过与伤恵,又未免为盛徳之累。此某所以尤不得不尽言以辞免也。伏望先生爱人以徳,即命有司停免此举,使区区晚节不亏,则拜先生之恩赐大矣。恃在知爱,敢布腹心,惟勿罪万万。与邵国贤【寳号二泉】前嵗辱手教,谓有人作砥柱图,而命区区为赘数语。顾惟衰病昏耄,不能办此久矣。而砥柱之圗,又未审何为而作,未逹其防,莫能賛一辞也,敢谢不敏。今春又承来教,谓有客为占范数,而未知其占法合古人否。某旧读蔡氏书,寻行数墨,妄以已意窥测,畧得一二,未能究极底蕴,欲就正于先觉,而未得其人,恒以为恨。今此客之占,不知其果得所传否?观其所列占图,似与蔡氏不同。蔡占亦用蓍五十,与易相类。但易以四揲之,而范数以三揲之,防有不同。其所得之数,则以两奇为一,两偶为二,而奇偶为三。毎以初揲之数为纲,而纲一函三,以虚待目。以再揲之数为目,而目一为一,以实従纲。若纲得一数,而遇目之一,则为一;纲一而目二,则为二;纲一而目三,则为三。若纲二而遇目之一,则为四;纲二而目二,则为五;纲二而目三,则又为六矣。若纲三而遇目之一,则为七;纲三而目二为八;纲三而目又三,则成九数。此纲目相配,所谓两揲而九数具也。若再加两揲,如前所占,则得八十一数之一,而大全矣。其用十二木者,不过以记其揲蓍所得之数,非以木而占筮也。其木厚一分,径九分,阳刻一,隂刻二者四;阳刻二,隂刻三者四;阳刻三,隂刻一者四,共为十二木。占筮之时,杂取其八,以记数。如揲得纲数之一、二、三,则以阳刻之木记之;揲得目数之一、二、三,则以隂刻之木记之。始焉初揲、再揲,则其纲与目合,而得九数之一;继焉初揲、再揲,则其纲与目合,又得九数之一,则成四揲,而九九八十一之数具矣。其书中所列八十一图,始于一一之原,终于九九之终,是为皇极大数,犹易之有六十四卦也。然六十四卦各有六爻,总为三百八十四爻,以定吉凶。故范数自原至终,有八十一大数,而一数之下,又各列八十一之小数焉。故于四揲之后,又加四。揲以求其小数,而决吉凶。如原之一一则为元吉,原之二则为无咎,而原之九九则大凶。所谓八揲而六千五百六十一之数备者也。以其一纲一目,自上而下,直而数之,各有二木,则为纵二。以其四纲四目,自左而右,横而布之,各有四木,则为横四。共成一图而已。今此客乃以纵二横四列为两图,则蔡氏书中所不载。其所谓得八无除及除九得二者,蔡氏亦无除法,不知何所据而云然。况蔡氏止云纵二,今其所列之图则为两行,而纵皆四矣。蔡云自左而右,今其所列先右而后左。蔡云杂取其八纵二横四,今则纵二既取其八,而横四又取其八,皆区区所不能识也。某尝疑蔡氏所谓大事用年,其次用月、用日、用时之説,不知若何而用。今此横四图下亦写此四句,又不见如何取用,而断吉凶亦属未明。况其所占谓得数之賔,而述蔡氏所系之辞以为大吉,是固然矣,而又不言所得宾下小数如何,则如易之有卦无爻,而吉凶休咎之占亦有未备也。某平生于皇极数求之未得,不敢强以为知。兹承下问,而观其占图尤所未达,敢用封回详其所疑而求教焉。伏望以仆所疑询问此客,求其明白切要之论,以内篇之书明以见教,而决所疑为幸万万。与韩佥事【邦奇】

译承蒙您下文郡县,想为我这个不肖之人建造优礼耆宿的坊牌,以彰显国家的恩典;又准备把吏部公文刻在乡贤祠中,以此激励后学,这实在是非常盛大的举措。然而我并不是这样的人,却冒受了耄耋之年的尊荣,平素没有学问品行方面的实际成就,庸庸碌碌,徒然辜负一生,实在十分惭愧。幸而遇到仁人君子,敬养老者而不鄙弃我这个衰朽平庸之人,竟上章荐举,称许过分,使我错误地蒙受了恩典和褒奖,还让有关官府按时存问,这已经过于厚重,不是我所能承当的。如今公文又下发,除了存问之外,还加上建坊、刻石两件事,那就更加不是我分内应得的了。在先生的盛德看来,不过是怜悯我年老而优待我;但我自己掂量,又有什么德行可以表彰乡里,又有什么善行可以刻在贞石上呢?免不了被乡人讥笑,也被后世讥评。这就是我不能不辞谢免除的原因。我年轻时曾经蒙乡里荐举,又考中过进士,世俗中人人都建坊立牌,我尚且竭力推辞不做。如今老病将死,已到晚节末路,反而再来做这种事,岂不是丧失了我平生所坚守的操守吗?何况现在正是百姓穷困、财力枯竭的时候,不宜兴办营造;即使说并不劳民,也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我私下担心外界会说先生过分宠爱我、过分施予而伤害恩惠,也不免成为您盛德的牵累。这就是我尤其不能不把话全部说出来、辞谢免除的原因。希望先生以德爱人,立即命令有关官府停止免除这项举措,使我微小的晚节不受损害,那么我对先生恩赐的拜谢就太深了。我仗恃您对我的知爱,才敢倾诉内心实情,只请您千万不要怪罪。写给邵国贤,字宝号二泉 前年承蒙您来信,说有人绘制《砥柱图》,命我附缀几句话。但我衰病昏耄,早已不能办理这件事了。而且《砥柱图》究竟为何而作,我又没有弄清楚,未能通晓其中旨趣,实在无法赞说一句,只能惭愧地谢绝无能。今春又承蒙来信,说有客人正在占范数,却不知道他的占法是否合于古人。我过去读过蔡氏的书,只是逐行看字,妄自凭己意窥测,略略得到一二,还没有穷究其中的深奥,想向前辈请教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一直引以为恨。如今这位客人的占法,不知果真得到传授了吗?看他列出的占图,似乎与蔡氏不同。蔡氏的占法也用五十根蓍草,与《易》相类似;但《易》用四揲,而范数用三揲,方法已有不同。所得的数,是以两个奇数为一,两个偶数为二,一奇一偶为三。每次以初揲所得的数为纲,而一纲包含三目,用虚数等待配置;以再揲所得的数为目,一目为一,以实数从属于纲。如果纲得一数,遇到目的一,就成为一;纲为一而目为二,就成为二;纲为一而目为三,就成为三。如果纲为二而遇到目的一,就成为四;纲为二而目为二,就成为五。纲为二而目为三,就成为六。如果纲为三而遇到目的一,就成为七;纲为三而目为二,就成为八;纲为三而目又为三,就成为九。这就是纲目相配,所谓两次揲数便具备九个数。若再加两次揲数,像前面所说的占法那样,就得到八十一数中的一个,全部体系也就完备了。使用十二枚木牌,不过是用来记录揲蓍所得的数,并不是用木牌本身来占筮。木牌厚一分、直径九分,其中阳刻一、阴刻二的四枚;阳刻二、阴刻三的四枚;阳刻三、阴刻一的四枚,共十二枚。占筮时,混杂取用其中八枚来记录数。揲得纲数一、二、三,就用阳刻的木牌记录;揲得目数一、二、三,就用阴刻的木牌记录。开始时经过初揲、再揲,使纲与目相合,得到九数中的一个;接着又经过初揲、再揲,使纲与目相合,又得到九数中的一个,这样经过四次揲数,九九八十一的数便具备了。书中列出的八十一图,从一一的起点开始,到九九的终点结束,这就是皇极大数,犹如《易》有六十四卦一样。不过六十四卦各有六爻,总共三百八十四爻,用来判定吉凶。所以范数从起点到终点有八十一个大数,而每一个数下面又各列八十一个小数。因此在四次揲数之后,还要再加四次揲数,以求得它的小数,用来判定吉凶。例如原数的一一就是大吉,原数的二就是无咎,原数的九九就是大凶。这就是所谓八次揲数而六千五百六十一的数全部具备。以一纲一目从上到下直着数,每项各有两枚木牌,这就是纵二;以四纲四目从左到右横向排列,每项各有四枚木牌,这就是横四;合起来只形成一幅图而已。如今这位客人却把纵二、横四列成两幅图,这是蔡氏书中没有记载的。他所谓‘得八无除’以及‘除九得二’,蔡氏也没有除法,不知依据什么这样说。何况蔡氏只说纵二,如今他所列的图却是两行,而纵向全是四。蔡氏说从左到右,如今他所列的却先右后左。蔡氏说混杂取八枚,纵二横四;如今纵二既取八枚,横四又取八枚,这些都是我实在不能理解的。我过去还对蔡氏所说大事用年、其次用月、用日、用时的说法感到疑惑,不知究竟应当怎样使用。如今这幅横四图下面也写着这四句话,却仍看不出应当如何取用,判定吉凶也还不清楚。何况他的占法说得到的是大数之宾,并引用蔡氏所系的文辞作为大吉,这当然可以;但又不说明所得大数下面的小数如何判断,那就如同《易》只有卦而没有爻,关于吉凶悔吝的占断也仍然不完备。我一生研究皇极数,始终没有得到要领,不敢勉强说自己知道。如今承蒙您下问,而我看了他的占图更觉得没有通达之处,所以冒昧封信寄回,详细说明疑惑并请教。希望您把我的疑问询问这位客人,请他提出明白切要的解释,再把内篇的书说明给我,使我解决疑惑,这是万分的幸运。写给佥事韩邦奇

某卧病乡邑,获见监司部使之贤者多矣。其能使贪残之寝不安席,望风屏迹,而致民心之爱戴,称颂不已,未有如先生者。盖民苦虐政之久,而一旦得少苏息焉,真若倒悬之解,执热之濯,而大旱之得霖雨。虽古人之揽辔澄清者不能过也。固有以见先生之政事,过于今之从政者逺矣。昨承示以所着《律吕直解》,窃观所论,如谓圣人得元声以候元气,今当候元气以求元声。谓须累黍为九寸,然后用蔡氏多截管之説。又谓埋管之地不可于城市中,当于旷野无人居处,土之黄壤者,去其客土而候其正气。皆足以发蔡氏未尽之蕴,而为之注释,图象详其筭数,尤有功于蔡氏之书。又有以见先生之用心古学,而非止为世俗举业浅陋之学矣。岂非所谓有大学问、大抱负然后有大设施者耶?敬叹敬服。兹辱手教,过相称许,既非不肖所敢当,而以是书俾之赘言于首简,则所委非其人矣。某少时尝观蔡氏书,见其义理渊深,筭数精宻,非浅学所能理防,且无颖敏过人之资,兼乏师友相与讲明问辩,而于祖冲之之宻率筭法亦未之见,不得其门而入,茫然无下手处,亦为欠伸思睡者矣。况今老病防死,旧学荒芜,心神凋耗,岂足以当作者之任,而发明先生著述之深意哉?世有朱子,然后能序蔡氏之书;有坡公,然后能序欧公之集。今先生是书,必得名公钜人,明律吕之学者为之序引,斯足以开示蕴奥,以垂教后人。茍非其人而妄言亿説,未免佛头上着粪,为荆公所笑矣。此某所以循墙退避而不敢当也。万惟矜其不能,勿以方命为罪。与呉亚叅昨承以乡贤祠志见委,窃谓此书事体重大,非愚不肖者所敢当。已尝再四求免,而严命所临,不容辞避。兹者仰承盛意,取法朱子《名臣言行録》及《伊洛渊源録》之例,杂取诸贤言行事实,逐条附列以为遗事,又録其所述作以为遗文,分为上下両巻,庶防观者易见其为人之实。然来教又谓前所议勲业一条未当,今复更定,总以名臣称之,不知尊意以为可否?祠中诸贤各随所长分类而列之,巻前以见所以崇祀之意,非敢以是而定祠中之位次也。区区学术荒踈,识见卑陋,不足以当此任,黾勉纂辑以复尊命,不过塞责而已。其间有去取未精,采摭未备者,惟以髙明之见叅酌而删定之,以见教,幸甚。大槩登祀典之人,不贵乎多,而贵乎精,必合乎天下后世之公论而后可,惟髙明之选择,其留意焉。与赵知府叔鸣【鹤】某老病非才,不足比数,荷▯邦君先生盛徳,累承眷念,非言可既。兹有一事于心未安,敢以情告先生:近行本县盖造进士及举人坊牌,则区区贱姓名已预其列;又以官名另立坊牌,则是重覆受赐,心甚不安,不敢承当,一也。某平日以官为身外之物,不敢认为已有,况此亚卿显职,尤所不堪。既尝具疏辞之于朝矣,今乃立为坊牌以夸耀乡人,未免为识者所鄙,此亦心所未安,不敢承当,二也。又区区素以闇然自号,欲从事于尚防之学而未能也。今以非所当得之官而髙自标牓,全失尚防之义,此尤心所不安而不敢承当,三也。日前进拜,匆匆面辞弗尽其言,反覆以思,益増惭惧。伏望先生谅其夙心,亟行停止前命,就移此费,改立仁山祠堂前坊牌,则于大义尤为光明,而财用亦不为虚费矣。愚见如此,万惟矜察,勿以方命罪也。与刘知府惟馨【▯】某至愚不肖,虽尝志学好古,而少不自力,老至无闻,不齿于世久矣。荷▯邦君先生盛徳防谦,賔贤下士,一见遂如旧识,而待以知已。又辱千乗枉顾衡门,自惟衰晚,何幸遭此,恒思所以为报,而未能也。窃闻古人有云:「报徳莫如尽言」,故敢冒进狂▯之説,以冀髙明之采择焉。伏惟明公以当代伟人,负天下重望,正色立朝,危言震主,凡所建明,皆恳恳乎爱君忧国之言,章疏一出,四方传诵,莫不想望其风采。今而奉命来殿吾邦,邦人父老室家相庆,以为民之憔悴于虐政者,自今其有廖矣。何者?君以民为天,先生之爱君如是,岂不知所以爱民乎?国以民为本,先生之忧国如是,又岂不知所以忧民乎?迩者忽以新政移文属县,将兴浚治城濠、脩筑堤防之役,毎里起夫一百名,兰溪二百四十七里,该夫二万四千七百名。

译我卧病乡里,见过的监司、部使中贤能的人很多了;但能使贪官残吏坐立不安、闻风敛迹,又能得到百姓爱戴、称颂不止的,从来没有像先生这样的。百姓长期苦于暴政,一旦得到稍稍的休养,真如同倒悬之人获得解脱、手拿炽热之物得到洗濯、大旱之时得到霖雨。即使古代那些执辔澄清天下的人,也不能超过您。由此足以看出,先生的政绩远远超过如今从政的人。昨天承蒙您把所著《律吕直解》给我看,我私下阅读其中的论述,例如说圣人取得元声来考察元气,如今应当考察元气来寻求元声;说必须累黍达到九寸,然后采用蔡氏多次截管的说法;又说埋管的地方不能在城市之中,而应当在旷野无人居住的地方,选择黄壤之土,去掉客土来考察它的正气。这些都足以发明蔡氏尚未穷尽的深意,并为之作注释,以图象详细说明计算的数目,尤其对蔡氏的书有功。又可以看出先生用心研究古学,并不只是从事世俗科举那种浅陋的学问。这岂不是所谓有大学问、大抱负之后,才能有大作为吗?我恭敬地赞叹、佩服。如今承蒙您来信,过分称许我,既不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敢承当的;又要把这部书交给我,让我在卷首附缀几句话,实在是托付错了人。我年轻时曾读过蔡氏的书,见其中义理深奥,计算精密,不是浅薄的学问所能整理通晓的;况且我没有超过常人的聪敏资质,又缺少师友共同讲解、讨论和辨析,对于祖冲之的密率算法也没有见过,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茫然不知从哪里下手,也只能成为读书时打呵欠、想睡觉的人。何况如今我年老多病,濒临死亡,旧日学问荒废,心神衰耗,哪里足以承担作者所托的任务,发明先生著述的深意呢?世上有朱子,才可以为蔡氏的书作序;有坡公,才可以为欧公的文集作序。如今先生这部书,必须得到名公巨卿中明通律吕之学的人来作序引,这才足以开启、显示其中的深奥,用来垂教后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却妄自发表臆测之说,免不了像在佛头上涂粪一样,被荆公讥笑。这就是我沿墙退避、不敢承当的原因。只希望您体谅我确实不能胜任,不要把我的违命当作罪过。写给参议吴亚 昨天承蒙您把编修《乡贤祠志》的任务交给我,我私下认为这部书事体重大,不是我这种愚陋不肖之人所敢承当的。我已经多次请求免除,但严命所到,不容我推辞退避。如今承蒙您的盛意,取法朱子《名臣言行录》和《伊洛渊源录》的体例,杂取诸位贤人的言行事迹,逐条附列作为遗事;又记录他们的著述作为遗文,分为上下两卷,希望使读者容易看出他们为人的实际情况。不过您来信又说,前面所议的‘勋业’一条不妥,如今重新确定,一概称为‘名臣’,不知道您的意思认为可以吗?祠中诸贤各按所长分类排列,卷首用来说明崇祀他们的用意,并不是敢以此确定祠中各人的位次。我学术粗疏,见识浅陋,不足以承担这项任务,只是勉强编纂辑录以回复您的命令,不过是敷衍塞责罢了。其中如果有取舍不精、采集不全的地方,希望您凭高明的见识参酌删定,并予以指教,那就非常幸运了。大体说来,列入祀典的人不贵在多,而贵在精,必须符合天下后世的公论才可以,希望您以高明的选择,认真留意这件事。写给知府赵叔鸣,字鹤 我年老多病而且没有才能,不足以与人相提并论,承蒙邦君先生盛大的德意,多次蒙您眷顾惦念,实在不是言语所能说尽。如今有一件事我心中不安,冒昧把实情告诉先生:近来本县营造进士及举人的坊牌,我这个卑贱的姓名已经列入其中;如今又以官名另立坊牌,这就是重复接受恩赐,心中十分不安,不敢承当,这是第一点。我平日把官职看作身外之物,不敢认为是自己所有,何况亚卿这样的显赫职位,更是我所不能承受的。我既然已经上疏向朝廷辞谢,如今却又立坊牌来向乡人夸耀,免不了被有识之人鄙视,这也是我心中不安、不敢承当的第二点。再者,我一向以‘闇然’自号,想从事于尚德的学问却没有做到。如今凭借并非自己所应得的官职而高高地自我标榜,完全违背了尚德的意义,这是我尤其不安而不敢承当的第三点。前几天进见拜谒时,匆忙当面辞谢,没有把话说尽;反复思量之后,惭愧和恐惧更加深了。希望先生体谅我一向的心愿,赶快下令停止先前的命令,把这笔费用改用于仁山祠堂前的坊牌,这在大义上尤其光明,钱财也不至于白白浪费。我的意见如此,万望您体察,不要因为我违抗命令而加罪。写给知府刘惟馨 我极其愚昧不肖,虽然曾经立志求学、喜好古道,却年轻时不肯努力,直到年老仍一无所闻,长期不被世人列入士类。承蒙邦君先生盛德而谦下自处,礼贤下士,一见我便如同旧识,以知己相待。又承蒙您以千乘之尊屈驾访问我的寒舍,我自己想到年老衰晚,哪里有幸遇到这样的礼遇,一直想着应当怎样报答,却没有做到。私下听说古人有话说:‘报答恩德没有比尽情进言更好的。’所以冒昧进献狂妄的见解,希望得到您的明察取舍。恭敬地想,明公是当代伟人,负有天下的重望,严肃正色立于朝廷,直言危论足以震动君主;凡是提出的意见,都是诚恳的爱君忧国之言,奏疏一经发出,四方传诵,无不想望您的风采。如今您奉命来到治理我的家乡,乡人父老和家家户户都相互庆贺,认为百姓长期遭受暴政的憔悴,从今以后大概可以得到缓解了。为什么呢?君主把百姓看作上天,先生这样爱君,难道会不知道怎样爱护百姓吗?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先生这样忧国,又难道会不知道怎样忧虑百姓吗?近来忽然因为新政下文各县,将要兴办疏浚城濠、修筑堤防的劳役,每里征发夫役一百名,兰溪有二百四十七里,应征夫役二万四千七百名。

若通计八县,则该夫十余万矣。自古未尝有如此大役,阖一郡之广,无一家一人不受其役者,逺近闻之,罔不惊骇而逃避焉。况此邦之民,荐罹荒旱,不能聊生,徃徃弃妻子、捐乡土而丐食于四方,虽比屋抚绥而赈恤之,犹恐其转乎沟壑,可复加以工役之劳乎?先王救荒有散利、薄征、弛力之政,今官府既不散利以赈其穷,又不能薄征以蠲其税,乃复劳以工役而不弛其力,则孟子所谓「用二而用三」矣,民安得不殍且离乎?古者凡有兴作,虽用民力,而皆廪食于官,若晋悼夫人食舆人之城圯者之类,范文正公以官粮募饥民修水利,有一举两得之説,故虽劳而民不怨。今此十余万众,不知食于何所?若使人皆自食其食,则贫无食者,寜不饥而死乎?先王月令,于仲冬之月,命有司毋兴作土功及起大众,今乃于穷冬而兴此二役,则不惟有乖王制,使之工作于水中,则无衣无褐,又将有冻死者矣。仁人君子,岂忍立视其死乎?故愚意以为此事决非先生本心,必有好生事者倡为此説以误先生耳。夫脩城池,设险阻以防寇盗;筑隄岸,杀水势以卫桥梁,虽皆王政所当为,而非此邦今日之急务也。请试言之:昔龚遂守渤海,而化刀劒为牛犊;张纲守广陵,而化剧盗为良民。此其徳足以化暴者,固不假乎城池也。檀子守南城,而楚人不敢为寇;李牧守鴈门,而匈奴不敢南牧。此其威足以服逺者,亦无事乎城池也。所以为龚、为张、而为檀、李者,乃先生之余事耳,尚何忧乎寇盗,而汲汲于城濠之浚哉?如必欲不忘武备,亦当先治其本。孟子谓地利不如人和,而固国在乎得道。茍或上失其道,而人心不和,则有髙城深池,亦将委而去之矣。赵襄子遭智伯之难而出走,不取长子之城,厚完与邯郸之仓库,实惟取晋阳为尹铎所寛其民,必和而居之,卒以破智伯而成赵氏之业,非有得于人和者耶?若梁伯不务徳政,而好土功,亟城其邑,而又沟其公宫,彼固以为无患矣。然民罢不堪,而秦人袭之,遂溃而亡,岂非委而去之者乎?今江西虽有宼盗,逺在二干里外,山川阻絶,岂能遽至于是邦?而一旦卒然浚濠设备,张皇其事,若宼之在门庭者,未免惊疑上下,而启奸雄不轨之心。岂若爱养国本,固结人心,若尹铎之为晋阳,而缓急有所赖者之为愈乎?愚所以谓非今日之急务者,盖以此耳。若夫脩筑隄岸之役,盖以金华故有石桥,跨临溪上,而双溪之水合流于其下。近年以来,水或横流,冲激桥南之隄,将不利于桥焉。故先生欲于上流筑隄,以杀水势,使水复故道,则桥可永存,而人无病渉,意非不善也。但举事于荒歉之余,沍寒之月,则时所未宜,人所不堪,愚固已言之矣。至于二役并兴,而筑隄为尤难,填塞下流之地以为髙岸,障廻南江之水,使其北行,其所用民力,不知当防倍于城濠。而所用材木,又动以万计,则不惟劳力,而且伤财矣。使桥可成,而桥永无患,则虽劳且费,犹之可也。万一水潦暴溢,洪涛巨浪,堤不能御,而或溃焉,则为劳而徒费。又况水为天一所生,其流之不息,即天运之不已;其势之所趋,即气运之所至。其或东或西,或成或败,莫非天之所为,岂可以人力而求胜乎?天哉!惟当行所无事,顺其自然而已。梁武堰夀阳之水,屡成屡败,终于无成。故昔人论治河者,有不可与水争地之説,非有见于是乎?昔东周之时,谷水鬭将毁王宫,灵王欲壅防谷水,使之北出,以保全王宫,而太子晋諌之,以川为气之导,不可壅防鬬川以饰宫,是佐鬭而章祸也。夫以王宫将毁,所系于国家者甚大,知道君子犹以防川为不可,则此桥之毁与不毁,于郡政初无损益,亦何必劳民动众,而为筑隄之役哉?况桥之所利,不过一乡一邑之民,便于往来耳。他邑固无与也,而劳及八县之民,则所益者小,而所损者大。岂若脩治水利,讲求荒政,劝课农桑,使八邑之民均▯其利之为愈哉?愚所以谓非今日之急务者,又以此耳。然愚于此又深虑焉。《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则人事之动,非细故也。彼郡城之濠,百年以来未尝浚也,而今忽浚之;双溪上流,自昔所闻未有堤也,而今忽堤之。是又非常之动,其为吉为凶,为悔为吝,必有出于意外而不可测者矣。庸可忽乎?窃尝稽诸前闻,质诸徃事,劳民不若息民,兴事不若省事。虽为腐儒迂谈,而要之至理,亦不外是。先生其亦熟思而审处之哉?某处山林之下,本不敢妄议官府之事,特以过▯知遇之厚,而欲成盛名之美,固不敢不尽其愚。若其言之用与不用,则非所敢必也。干冒尊严,不胜悚息之至。又

译如果把八县合计起来,就要征发十多万人。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大的劳役,整个一郡之内,没有一家一人不受其役;远近听说后,无不惊骇逃避。何况本地百姓接连遭受荒旱,已经不能勉强维持生活,往往抛弃妻子、离开乡土,到四方乞食;即使挨家挨户加以安抚赈济,还担心他们辗转死于沟壑,难道还能再加以劳役之苦吗?先王救荒有发放财利、减轻赋税、放宽劳力的政策。如今官府既不发放财利来救济他们的贫困,又不能减轻赋税来免除他们的负担,反而再让他们服工役而不放宽劳力,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用二而用三’了。百姓怎能不饿死并且离散呢?古代凡有兴办工程,虽然使用民力,却都由官府供给粮食,例如晋悼夫人为修城而让役夫吃饭之类;范文正公用官粮招募饥民修水利,有一举两得的说法,所以即使劳作,百姓也不怨恨。如今这十多万人,不知道由哪里供给粮食?如果让人人自己供给自己的食物,那么贫穷而没有粮食的人,难道不会饥饿而死吗?先王的《月令》规定,仲冬之月命令有关官府不要兴办土木工程,也不要征发大众;如今却在严冬兴起这两项劳役,不仅违背王制,还要让他们在水中工作,使他们没有衣服和粗布短衣,又将有冻死的人了。仁人君子,难道忍心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死去吗?所以我的愚见认为,这件事决不是先生的本心,一定是有喜欢生事的人提出这种说法来误导先生。修整城池,设置险阻来防备盗寇;修筑堤岸,减弱水势来保护桥梁,这些虽然都是王政应当做的事,却不是本地今天的急务。请允许我试着说明:从前龚遂镇守渤海,使刀剑化为牛犊;张纲镇守广陵,使剧盗化为良民。这是因为他们的德行足以感化暴民,本来就不需要依靠城池。檀子镇守南城,楚人不敢来作寇;李牧镇守雁门,匈奴不敢南下放牧。这是因为他们的威势足以使远方臣服,也不需要依靠城池。所以,成为龚遂、张纲以及檀子、李牧那样的人,正是先生的余事,哪里还用担忧盗寇,急忙去疏浚城濠呢?如果一定不忘武备,也应当先治理根本。孟子说,地利不如人和,巩固国家在于得到正道。如果君主在上失去正道,民心不和,那么即使有高城深池,人们也会弃之而去。赵襄子遭遇智伯之难而出逃,没有选择长子城,而是把与邯郸的仓库厚实修完,实际只是选择晋阳,因为尹铎在那里宽待百姓,百姓必然和睦居住,最终因此击败智伯、成就赵氏的事业,这难道不是得到了人和吗?如果梁伯不致力于德政,却喜欢兴办土木工程,急忙修筑他的城邑,又挖沟环绕他的宫室,他本来以为这样就没有忧患了。然而百姓疲惫不堪,秦人又乘机袭击他,于是城邑溃败、国家灭亡,这难道不是百姓弃城而去吗?如今江西虽然有盗寇,却远在二千里之外,山川阻隔,哪里能够突然来到本地?可是一下子仓促疏浚城濠、整顿设备,大张旗鼓地办理,好像盗寇已经在门庭之内,免不了使上下惊疑,也会启发奸雄图谋不轨的念头。哪里比得上爱护、养育国家根本,牢固团结人心,像尹铎治理晋阳那样,使紧急时有所依靠,不是更好吗?我认为这不是今天的急务,原因就在这里。至于修筑堤岸的劳役,是因为金华原有一座石桥,横跨在临溪上面,而双溪的水在桥下汇流。近年以来,溪水有时横向泛流,冲击桥南的堤岸,将会对桥不利。所以先生想在上游筑堤,减弱水势,使水恢复原来的河道,这样桥可以长久保存,人们也不必为渡水而受苦,您的用意不能说不好。但在荒歉之后、严寒的月份兴办工程,时令不适宜,百姓也承受不了,这些我已经说过了。至于两项工程同时兴起,筑堤尤其困难,要填塞下游的地方筑成高岸,阻挡南江之水,使它向北流,所使用的民力,不知道应当比城濠工程多出几倍。而且所用木材动辄以万计,这样不仅劳费人力,也损耗财物。假使桥能够建成,并且从此永无水患,那么即使劳民伤财,还可以说得过去。万一水势暴涨,洪涛巨浪冲来,堤防不能抵御而溃决,那就是劳作一场而徒然浪费。何况水由天一之数所生,它不断流动,就是天运没有停止;它流向哪里,就是气运所到之处。它或向东或向西,或成功或失败,无不是上天所为,哪里可以凭人力求胜呢?上天如此,只应当顺其自然,任其自然而不妄加干预罢了。梁武帝修堰拦截寿阳之水,屡次建成又屡次失败,最终还是没有成功。所以过去有人评论治理河流,说不可同水争夺地盘,难道不是因为看到了这个道理吗?从前东周时,谷水冲击,快要毁坏王宫,周灵王想筑堤堵塞谷水,使它向北流出,以保全王宫;太子晋劝谏说,河流是元气的通道,不可以堵塞、阻挡冲突的河流来装饰宫室,否则就是帮助水势争斗而彰显灾祸。王宫将要毁坏,关系到国家的事情非常重大,明白道理的君子尚且认为堵塞河流不可以;那么这座桥毁坏或不毁坏,对于一郡政事本来没有什么损益,又何必劳民动众,兴办筑堤工程呢?何况这座桥所惠及的,不过是一乡一邑的百姓,使他们往来方便罢了。其他县本来与此无关,却要使八县百姓承受劳役,这样受益的少,受损的却多。哪里比得上修治水利,讲求救荒政务,劝导督促农桑,使八县百姓都均等地得到利益,不是更好吗?我认为这不是今天的急务,又是因为这个。可是我对此又深深忧虑。《易》说:‘吉凶悔吝生乎动。’那么人事上的举动并不是小事。那郡城的城濠一百多年来从未疏浚,如今忽然疏浚;双溪上游过去从未听说有堤,如今忽然筑堤。这又是不同寻常的举动,它究竟带来吉、凶、悔、吝,必定会有意外而无法预测的后果,难道可以忽略吗?我私下曾考察前人的言论,以往事相互验证,认为劳民不如使民休息,兴办事情不如减少事情。虽然这像是迂腐儒生的迂阔言论,但归根到底也是至理,大体不外乎此。先生还请仔细思考、审慎处理吧。我居处山林之下,本来不敢妄议官府的事情,只因过分蒙受您的厚重知遇,又希望成就您的美好声名,所以实在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至于这些话采用还是不采用,则不是我敢于强求的。冒犯您的尊严,我实在惶恐不安到了极点。又一封

某老耄不才,众所不齿,过辱先生盛徳眷存独厚,莫知所报,甚感甚愧。近忽传闻谓先生将为不肖营建居室,某固以为传者之妄。继而舎侄生员回自郡城,亦谓闻有此举,某且惊且惧。以为此虽先生悯老恤贫之盛心,而甚非不肖所宜堪也。必将外招物议,谓先生私爱一人,过与伤恵,而某之取非其有,亦为名教之罪人矣。昔晏子以其君显,大有功于齐国,景公为之作室,晏子固辞而不居。今某叨处滕防,久荷髙明知遇于郡政,未尝有毫分裨益,岂宜多受大赐?况今老病龙钟,杜门待尽,则陋巷蜗居乃其素分。若复宠以广厦髙堂,而贻笑取讥于君子,则为无妄之福,寜不自取无妄之灾,深为可惧。此某所以循墙退避而不敢当也。伏望髙明察其卑悃,即为停止,而敛大恵以播扬仁风,轻徭薄赋以全活八邑之罢民,则某也受赐多矣。又【时,刘领土兵守遂安,防江西之宼】自月初于兰谿教塲送别,一向不知动履何如,惟切企仰。今早忽奉手教,闻江都阃又失利,则贼愈无忌惮矣。大槩此贼亦无深谋,多是夜行偷劫,及明行诳诱。而我之统兵者,罕有折冲御侮之才,行无纪律,居无守备,而肆意求安,号令失宜,进退无据,而轻信寡谋,故兵虽众而反为贼所败耳。为今之计,莫若严固隄防,夙夜弗懈,恐其乘虚掩袭。又须多差乖觉兵士,深入贼所,体探事情,使我军常知彼之动静,而彼不测我之虚实。然后不时选鋭士,出奇兵以攻其无备,则贼必可破矣。若夫招抚之説,必须大胜一塲,使其心胆丧破,然后可行,不然则我以伪招,彼以伪应,终于无益也。与谢木斋阁老【迁】窃惟稽山镜水,孕灵毓秀,笃生儒英,以栋干斯文,黼藻王度,为邦家之光者,宰辅则有杜正献、李庄简,伦魁则有詹骙、王佐,莫不表表于当时。然詹王乏杜李之相业,杜李无詹王之大对,犹未足尽发吾越山川之竒,兼是二者,其惟先生乎?在成化中,先生以雄文防学,大魁天下。时某由闽宪书满入京,始获一瞻几几之容,固已决知为今日之王沂公矣。昨闻大拜,某虽卧病穷山,亦且踊跃而起,为天下贺。屡欲脩致一笺之敬,又恐尘埃之姓名,草茅之书问,弗可上溷记曹,以故不果。近因门人董遵还自都下,为言盛徳不鄙衰残,寄声存问。九鼎一言,自云霄飞下,枯槁为之生春,慰感当何如耶?某也老大无成,虚负此生,又以罪逆不天,遭罹大故,倚庐待尽,已絶望于斯世矣。不意朝命误有南雍之除,虽君相之恩与天无极,而庸劣老耄,非所宜堪。若贪冒宠荣,忝窃非据,非惟物论所不容,而不模不范,弗胜厥任,岂不有负明扬盛心,为先生诸公玷乎?敢具奏牍,备陈卑悃,祈免新秩,以安愚分。若▯钧慈,获从所请,终老山林,不胜荣幸。翘首门墙,无由瞻拜,聊凭▯颖,以道区区。辰下一阳复亨,伏惟先生訏谟帝庭,妙賛元化,式膺道长之时,敷锡大来之庆,以福羣生,某亦与受赐焉。又【在监中寄】维秋之杪,万寳告成。伏惟一徳元老,端委庙堂,恢张时雍,天同神化,百灵孚佑,钧候多福。某窃闻之,祥有开而必先,运无徃而不复。昔我圣祖开基,以戊申践祚,十有七年,嵗当甲子,而经世之具,制作大备,一新寰宇,垂万世无疆之休。迨今百数十年,当丰亨豫大之后,有日中月盈之虞,法久弊生,事穷当变,损益盈虚,势所必至。惟皇上以戊申御极,今十有七年,又当甲子,岂非世道一新之防,而黄帝、尧、舜通变之时乎?乃者涣发纶音,布告在廷,谓弊政多端,而欲求革弊事宜,是乃天启圣心,以大有为之机也。以大有为之君,当大有为之时,而秉钧当轴,又有诸老先生名世之贤,従容帝所,道叶干心,谟明弼谐,必将以洪武圣政,启迪宸▯,端本澄源,立经陈纪,使隂邪退聴,公论显行,以复洪武之治,以上副圣主图任仰成之意,则天下幸甚。时不再来,机难轻失,先生其敬念之哉。某衰老无似,过▯夹袋收録,俾之待罪南雍。又辱洒落翰墨,曲赐存问,慰藉勤厚,而奨与过情,岂胜愧感?思竭驽钝,以报知已,而才力有限,疾病相仍,不堪鞭策,视事已逾期月,课绩全无毫分,政教弛废,而莫能兴举,士习偷惰,畧无少变,既负尸素之愆,又加衰惫之甚,将速颠跻,恐为门墙之累,敢用具疏乞骸,愿赐罢归田里。倘▯钧慈,得従所请,则其受赐有甚于一日三迁之厚也。外有别疏,具列监中积弊,并希采择,酌所宜行,则不惟监学诸生之幸,民亦隂受其赐矣。瞻望黄阁,无由趋拜下风,以尽所欲言,万惟上为国家益隆保卫,以慰四海具瞻之望。与洛阳刘阁老【健】

译我年老昏耄,没有才能,为众人所不齿,却过分承蒙先生盛德,独厚地眷顾保存我,我不知道怎样报答,既感激又惭愧。近来忽然听说先生将为我营建住宅,我本来认为这是传闻者的妄言。后来舍侄生员从郡城回来,也说听说有这件事,我既惊讶又恐惧,认为这虽然是先生怜悯老人、体恤贫穷的盛大善意,却实在不是我所应当承受的。必然会招致外界议论,说先生偏爱一个人,过分施予而伤害恩惠;而我取得非自己所有的东西,也会成为名教的罪人。从前晏子因为他的君主显贵,在齐国立下很大功劳,景公要为他建造住宅,晏子坚决辞谢而不居住。如今我忝居滕下,长期承蒙您的高明知遇,对于郡政却从未有丝毫补益,哪里适合接受过多的大恩赐?何况如今我年老多病,闭门等待死亡,住在陋巷中的简陋蜗居本来就是我应守的本分。如果又用宽大的房屋、高大的厅堂来宠待我,给君子留下笑柄和讥讽,那就是无妄之福,难道不会自取无妄之灾吗?实在令人深深恐惧。这就是我沿墙退避、不敢承当的原因。希望您明察我的卑微实情,立即停止此事,收回过大的恩惠,转而播扬仁慈的风气,减轻徭役、削薄赋税,使八县疲惫的百姓得以保全、活命,那么我所受的恩赐也已经很多了。又一封(当时刘领土兵守遂安,防备江西的盗寇) 自从月初在兰溪教场送别之后,一直不知道您的行止情况怎样,只是深切地仰望思念。今天早晨忽然收到您的来信,听说江都阃又遭失败,那么盗贼就更加无所忌惮了。大体说来,这些盗贼也没有深谋远虑,多半是在夜间行动偷盗抢劫,到了白天则进行欺骗诱惑。而我军统兵的人,很少有克敌制胜、抵御外侮的才能;行动没有纪律,驻守没有防备,只是一味放纵地寻求安逸;号令不合时宜,进退没有依据,又轻信而缺乏谋略,所以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反而被盗贼击败。现在的计策,不如严密巩固防线,早晚都不懈怠,防止他们乘虚偷袭。又必须多派机警聪敏的士兵,深入盗贼所在之处,侦察探听情况,使我军常常知道他们的动静,而他们不能测知我军的虚实。然后不时选拔精锐士兵,出动奇兵攻击他们没有防备的地方,那么盗贼一定可以击破。至于招抚的说法,必须先大胜一场,使他们心胆俱丧,然后才可以实行;不然我们用假意招抚,他们用假意回应,最终还是没有益处。写给阁老谢木斋,名迁 我私下考察,稽山镜水孕育灵秀,深厚地生出儒学英才,用来支撑斯文、文饰王道、成为邦国光彩的宰辅,有杜正献、李庄简;在科举中名列第一的,有詹骙、王佐,他们无不在当时卓然出众。然而詹骙、王佐缺少杜正献、李庄简的宰辅功业,杜正献、李庄简又没有詹骙、王佐那样的大策对答,仍不足以完全发挥我越地山川的奇异灵秀;兼备这两方面的,大概只有先生吧?成化年间,先生凭雄健文章和博学,考中天下第一。当时我由闽宪任满入京,才得以一瞻您端庄严肃的容貌,已经断定您就是今日的王沂公了。昨天听说您受到大拜,我虽然卧病于穷山之中,也高兴得跳起来,为天下庆贺。多次想写一封短信表示敬意,又怕尘俗卑微的姓名、草野粗陋的书信,不可上达而冒犯记曹,所以没有果真寄出。近来因门人董遵从京城回来,说您盛德不鄙弃衰残之人,还托他传话问候。这样从九鼎般尊贵之处传来的一句话,自云霄飞下,使枯槁之身也如同迎来春天,我的慰藉和感激又当如何呢?我年老而一事无成,徒然辜负此生,又因为罪逆不孝,遭逢父母大故,居丧守庐等待终尽,已经对这个世道绝望了。没有料到朝廷命令错误地授予我南雍的职务,虽然君主和宰相的恩德与天一样无穷,但我庸劣老耄,实在不是所能承当的。如果贪恋冒受宠荣,惭愧地窃居不相称的职位,不仅舆论所不能容,而且我既不能成为表率,也不能胜任职责,岂不是辜负您和诸位先生彰明、荐举我的盛意,成为先生诸公的玷污吗?我冒昧写具奏牍,详细陈述卑微实情,请求免除新的官秩,以便安守愚拙本分。如果蒙受您的慈爱,能够依从我的请求,终老山林,那就是我无比的荣幸。我抬头仰望您的门墙,却没有机会瞻拜,只好姑且凭借笔墨,表达微薄心意。现在时值一阳复始、万物通达之时,恭敬地希望先生在帝庭谋划国事,精妙地辅佐天地造化,正当道运增长之时,承受四方来归的福庆,使群生获得福祉,我也将一同受到恩赐。又一封(在监中寄出) 秋季将尽,万物的收成已经告成。恭敬地希望一德元老端庄执礼坐镇朝廷,弘扬时世的和美,使天地同其神化,百神诚信保佑,您的贵体多福。我私下听说,祥瑞将要出现时必先有征兆,运势没有一去不返的。昔日我朝圣祖开创基业,在戊申年登上帝位,十七年后,正值甲子年,经世治国的器具和制度全部完备,天下焕然一新,留下万世无穷的美好。到如今已经一百几十年,在丰亨豫大之后,又有太阳行至中天、月亮盈满便将转衰的忧患;法令久行而弊端产生,事情发展到尽头就应当变革,损益盈虚,都是形势必然的结果。如今皇上在戊申年登极,至今又十七年,也正逢甲子年,这难道不是世道将要焕然一新的征兆,不是黄帝、尧、舜顺应变化的时机吗?近来皇上发布诏令,告知朝廷,说明弊政很多,想求得革除弊病的办法,这正是上天启发圣心,给予大有作为的时机。以大有作为的君主,处于大有作为的时代,又有诸位老先生这样名重当世的贤人执掌国政,从容在皇帝身边辅导,谋略与上天相合,计谋明达,辅弼和谐,必将以洪武圣政启发皇上的心意,端正根本、澄清源流,建立常经、陈明法纪,使阴邪之徒退听,公正舆论显明施行,恢复洪武的治理,从而上面完全符合圣主任用贤能、期待成功的心意,那就是天下的大幸。时机不会再来,机会很难轻易错过,先生一定要认真思量这件事。我衰老无能,过分承蒙您把我收入夹袋记录,使我到南雍任职待罪。又承蒙您挥洒翰墨,曲意赐予问候,慰藉殷勤厚重,奖许又超过实情,我哪里承受得起惭愧和感激呢?我想竭尽驽钝才力来报答知己,但才力有限,疾病接连不断,实在经不起鞭策;任职已经超过一个月,考核功绩全无丝毫,政教松弛废坏却不能振兴,士人的习气偷懒怠惰,几乎没有一点改变。我既犯了尸位素餐的罪过,又更加衰惫不堪,将要招致跌倒,恐怕成为您门墙的牵累,所以冒昧上疏请求退休,希望您赐我罢职归田。倘若蒙受您的慈爱,能够依从请求,那么我所受的恩赐就比一天之内三次升迁还要厚重。另有一份奏疏,详细列出监中的积弊,也希望您加以采纳取舍,斟酌适宜的办法施行;这样不只是监学诸生的幸运,百姓也会暗中受到恩惠。遥望黄阁,却没有机会趋前拜见,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只希望您在上为国家更加努力地加强保卫,以慰藉四海仰望您的期望。写给洛阳阁老刘健

某在成化初,备数词苑下僚,尝获瞻拜几几之容,窃伏下风久矣。未防而以罪补外,又未防而以病免归,以故弗克洒扫门下,恒用慊然。乃者获闻大拜,私窃庆幸,欲为天下苍生一伸贺忱,而草茅疎贱,无由彻声于下,执事惟夜望六符之光,以致起居之颂而已。比日秋清,伏惟先生岿然旧徳,格于皇天,訏谟帝庭,妙賛元化,百灵孚佑,万福来崇,良慰下懐。某迂疎寡陋,弗堪世用,加以老病衰頽,愈无足齿。近▯朝命,待罪南雍,仰荷陶镕之赐,与天无极。而林尚书来,又辱寄声垂问,九鼎一言,自天飞下,枯槁为之生春,其感恩当何如耶?思竭驽钝以酬知已,而才轻责重,覆餗是虞,日夕忧畏,疾病侵加,不能事事有辜委任,恐为门墙之累,敢用具疏乞骸,愿赐罢黜。倘▯钧慈,得从所请,则其受赐有甚于一日三迁之厚也。外有别疏,具列监中积弊,并希采择,酌所宜行,则非惟监学诸生之幸,民亦隂受其赐矣。瞻望黄扉,无阶叅觐,敢祈为国自爱,以上副九重倚注之心,下慰四海具瞻之望,不胜拳拳颂祷之至。与李西涯阁老【东阳】某窃惟自古大臣身任天下之重,不难于明良际防之时,而难于主少国疑之日。故阿衡左右之功,在太甲之克终厥徳;而周召笃棐之勲,在成王之扬文武烈。厥后霍子孟、诸葛孔明之托孤寄命,固无负矣,而辅成君徳犹有愧焉。今先生二三元老,处伊周之地,膺顾托之重,同寅协恭,朝夕启沃,嘉谋嘉猷,内告外顺。凡所论列,皆系安危柱石,乾坤永绥宗社。天下之士,莫不以伊周望先生,而致吾君于太甲、成王之盛。先生其必有以副天下之望哉?凡在陶镕,孰不欣赖?某衰病余生,弗堪从宦。昨因具疏乞骸,妄以小夫竿牍上溷记曹。荷▯盛徳,俯念陈人,钧画陆离,自天飞下。不惟仰见位望勲业之隆,自视欿然。而于不肖曲赐奨借,眷念有加,曷胜感激?三复钧翰,身教之言,端为确论。是惟躬行之君子能然,而某非其人也,何足语此哉?惭罪惭罪。示及方石之归,与直夫、孔阳之不幸,尤用怃然。方石固非得已,而下情之不得已者,抑又甚焉。陈荘之年,与某相若,而彼皆已逝矣。衰病残躯,亦岂久于斯世哉?首丘在念,忧戚百集,敢复再四申恳。伏望钧慈矜悯,成全其归,则生死骨肉之恩也。黄阁在望,瞻拜无期,乞为国家倍加崇重,以光辅圣明,永福群生,不胜至愿。与杨邃庵阁老【一清】某以老病养疴田里,获闻先生徳业文章名于一世。敭厯中外,实大声宏,切懐愿见求教之私,而无由洒扫门下,一瞻道徳之光,徒用慊然。继闻大拜晋宅百揆,位总三铨,忝在陶镕之下,与斯世民物同一欣赖。讵意荷▯盛徳,礼下以周公吐哺为心,天下之士悉为桃李,而衰耄不肖如某者,亦辱存问。近潘少卿及俞通判回,两辱家集之贶,钧画陆离,自天飞下,枯槁为之生春。顾惟庸劣,何以获此于大君子哉?惭罪惭罪。窃闻朱子有言:“天下将有非常之变,天必预生非常人以儗之。若汉平勃,唐狄张,宋李伯纪,赵子立,皆其人也。”乃者逆瑾擅命,安藩不轨,赖有先生宻賛大谋,外平内诛,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谓非天生非常之人能若是乎?今四方多故,而前星未耀,有识凛凛,虑有意外之虞,畏天命而悲人穷,以安社稷为悦,此天下之所望于先生者也。而或者乃谓先生近有乞归之疏,岂天意乎?周公虽处流言之变,而不忍逺去王室,其意固有在也。先生其念之哉!仰止黄阁,逈在峻极,无阶叅觐,惟夜望六符之光,以致起居之颂,无任拳拳祝愿之至。复鹅湖费阁老【宏】仆徃年闻先生以雄文奥学大魁天下,载董狐之笔,判司马之书,四方想望其风采。于时已懐求教之心,而屏处穷山,想玉堂西掖在紫薇碧落之间,不啻蓬莱隔弱水三万里,可仰而不可近也,徒切拳拳而已。去年之春,先生命驾还朝,道经弊邑,某时方在忧中,与世疎絶,竟不闻知。所谓君子之至于斯而不能一见,殆封人之不若矣,愧甚恨甚。忽拜诲缄,宠以文帕,乃知先生亦欲枉顾衡茅,阻雨而返,又何鄙人之不幸也!及捧读来教,谦徳满纸,推予过情,若施于所尊敬者,岂不肖所敢当哉?来教所论学易而欲求妙契四圣之心,超乎象数之外,有以仰见先生识之卓而志之伟,不为世俗浅陋之学而不自满足,防谦下问,尤有以见盛徳之若无若虚,为不可及也。某非其人,何足以辱来教?敢诵所闻而求正焉。盖自图书出,神物生,而易之数显,髙下位方,物殊而易之象着,故圣人因其自然之象数而设之卦爻,寓之蓍策,以为卜筮之用。

译成化初年,我作为词苑中地位低下的属官充数,曾经有幸瞻拜您端庄严肃的容貌,私下在您的门下仰伏已久。没有料到后来因获罪被调到外地,又没有料到因病免职归乡,因此没能前往门下洒扫,常常引以为憾。近来听说您受到大拜,我私下庆幸,想为天下苍生表达一番祝贺的诚意;但我是草野卑贱之人,没有办法把声音传到您的下面,只能夜间仰望六符的光辉,表达问候起居的颂祝罢了。近来秋气清爽,恭敬地希望先生以卓然的旧德感通皇天,在帝庭筹谋,精妙地辅佐天地造化,百神诚信保佑,万福来临增长,这实在足以慰藉我的心怀。我迂腐疏陋,见识浅薄,不能为世所用,加上年老多病、衰颓不堪,更不值得一提。近来承蒙朝廷命令,让我到南雍任职待罪,仰承陶铸培育的恩赐,与天一样无穷。又因林尚书到来,再承蒙您寄语问候;九鼎般尊贵的一句话从天上飞下,使枯槁之身如同迎来春天,我对恩德的感受又当如何呢?我想竭尽驽钝来报答知己,但才能微薄而责任重大,担心覆餗之祸,早晚忧惧,疾病又加重,不能把各项事务办好,有负委任,恐怕成为您门墙的牵累,所以冒昧上疏请求退休,希望您赐我罢黜。倘蒙您的慈爱,能够依从我的请求,那么我所受的恩赐就比一天之内三次升迁还要厚重。另有一份奏疏,详细列出监中的积弊,也希望您加以采纳取舍,斟酌适宜的办法施行;这样不只是监学诸生的幸运,百姓也会暗中受到恩惠。遥望黄扉,却没有资格参拜觐见,冒昧请求您为国家更加珍重自己,以完全符合九重对您的倚重和期待,也在下慰藉四海仰望您的期望,我对您的殷切颂祝实在说不尽。写给阁老李西涯,名东阳 我私下认为,自古大臣身负天下重任,并不难在君臣相遇、君明臣良的时候有所作为,难的是在君主年少、国家疑惧不安的日子里有所作为。所以阿衡辅佐左右的功绩,在于太甲能够最终完成自己的德业;周公、召公忠诚辅弼的功勋,在于成王能够发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后来霍子孟、诸葛孔明受托孤寄命,本来没有辜负先主和武帝的托付,但在辅助成就君德方面仍有遗憾。如今先生及二三位元老处在伊尹、周公的地位,承担顾命托孤的重任,同心敬慎,早晚启发辅导君主,嘉谋嘉猷,内朝进言而外廷顺行。凡是所议论陈列的,都关系到国家安危,像柱石一样使乾坤长久安定、宗社永远安宁。天下士人无不以伊尹、周公来期望先生,希望您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太甲、成王那样的盛治。先生一定有办法来副合天下的期望吧?凡是受到您陶铸培育的人,谁不欣喜依赖呢?我在衰病残年,不能再随从做官。昨天因上疏请求退休,冒昧把一个小人物的书信拿去打扰记曹。承蒙您盛德,俯下身来体念我这个旧人,一封光彩灿烂的钧札自天而降。不仅使我仰见您的地位、声望和功业之隆盛,也使我自视更加惭愧;而且您曲意赐予我奖许扶持,眷念更加深厚,我怎能不感激呢?把您的来信反复读了三遍,其中以身作则的教诲,确实是正确的道理。这只有亲身实行的君子才能做到,而我不是这样的人,哪里配谈这些呢?惭愧,惭愧。您信中提到方石归去,以及直夫、孔阳的不幸,我尤其感到悲伤。方石固然是不得已,而我内心的不得已,又比他更加严重。陈庄的年纪与我相仿,而他们都已经去世了。我这衰病残躯,难道还能在世间长久吗?归葬故乡、首丘之念一直在心中,忧戚百感交集,所以怎敢不再三陈述恳求。希望您以大慈悲怜悯我,成全我归去,这就是生死骨肉般的恩德。黄阁就在眼前,却没有机会瞻拜,希望您为国家更加受到尊崇,以光辅圣明,永远造福群生,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写给阁老杨邃庵,名一清 我因年老多病在乡里养病,有幸听说先生的德业文章闻名天下。您历任内外官职,声名盛大,功业宏伟,我内心十分希望见到您并求教,却没有机会前往门下洒扫,瞻仰道德光辉,只能徒然遗憾。后来又听说您受到大拜,晋居百揆之位,总领三铨,我忝居您的陶铸之下,和当世百姓万物一同欣喜仰赖。哪里料到又蒙受您的盛德,您礼敬下士,以周公吐哺为心,使天下士人都成为您的桃李;像我这样衰老昏耄、不肖无能的人,也承蒙您赐予问候。近来潘少卿和俞通判回来,两次带来您赐予的家集,光彩灿烂的钧札从天而降,使枯槁之身如同迎来春天。只是想到自己庸劣,凭什么能从大君子那里得到这些呢?惭愧,惭愧。私下听说朱子有话说:‘天下将有非常的变故,上天一定预先生出非常的人来抵御它。像汉代的平勃、唐代的狄张、宋代的李伯纪、赵子立,都是这样的人。’近来逆瑾擅自发号施令,安藩图谋不轨,幸亏有先生秘密辅佐大计,对外平定、对内诛除,不动声色,就使天下安稳如泰山,这难道不是上天生出非常之人才能做到的吗?如今四方多有变故,而前星尚未发出光辉,有识之士凛然忧惧,担心发生意外祸患;敬畏天命而怜悯百姓困穷,把安定社稷视为喜悦,这正是天下对先生的期望。可是有人却说先生近来有请求归乡的奏疏,难道这是天意吗?周公虽然处在流言诽谤的变故之中,却不忍远离王室,他的用意本来是有所在的。先生还请思量这件事吧!仰望黄阁,遥远地处在高峻至极之处,没有阶梯可以参拜觐见,只能夜间仰望六符的光辉,表达问候起居的颂祝,我的殷切祝愿实在无法尽说。复信给阁老鹅湖费宏 我往年听说先生凭借雄奇的文章、深奥的学问,夺得天下第一,执掌董狐那样的史笔,裁定司马迁那样的史书,四方都仰望您的风采。当时我已经怀有求教之心,只是退居穷山之中,想到您在玉堂、西掖,处于紫薇、碧落之间,简直如同蓬莱隔着三万里弱水,只有仰望而无法接近,只能徒然切切地怀念罢了。去年春天,先生驾车回朝,路过敝县,当时我正处在服丧之中,与世人疏远隔绝,竟没有听到消息。所谓君子来到这里却不能见上一面,恐怕还不如封人了,实在惭愧、遗憾。忽然拜读您的书信,又承蒙赐给我文帕,才知道先生也想屈尊来访我的茅舍,只因遇雨而返回;这又是我多么不幸啊!等到捧读您的来信,只见满纸谦德,过分地推许我,仿佛是对尊敬的人说的,这哪里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敢当的呢?您信中谈到学习《易》,希望探求与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心意相契合的境界,超越象数之外;由此可以看出先生见识卓越、志向宏大,不满足于世俗浅陋的学问,又能防谦下问,更显出盛德如同空虚无有,实在无人能及。我并不是这样的人,哪里足以承受您的来信?谨将所听闻的道理诵述出来,求您指正。大概自从《河图》《洛书》出现、神异之物产生以后,《易》的数理便显现出来;高下有位,方圆有形,万物各异,《易》的卦象也随之显著。因此圣人依据自然形成的象数创设卦爻,把它们寄托在蓍草筹策之中,用于卜筮。

若舍是则无以为用矣。然一以贯之,则画前太极之理,乃易道之根原。所谓超乎象数之外者,而实未尝离乎象数之中也。茍舍象数而求理,则未免沦于虚无;泥象数而不求理,则未免淫于术数。惟不泥于象数而亦不离乎象数,斯可以言易矣。故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非器不形,器非道不立,道亦器,器亦道。程子所谓体用一原,显防无间者也。若乃四圣所以作易之心,则朱子五賛于述防之篇已备言之。所谓恭惟三古四圣一心者,殆非虚语。至于后人所以学易之方,则朱子警学之賛与程子叙文所谓随时变易以従道者,亦可谓明白而详尽矣。先生熟复而详味之,必将大有所得。若区区之迂僻庸陋,数墨寻行,童习白纷者,何足与语此哉!而虚辱来教,不胜其芒在背而颡有泚也,罪逆。余生笔砚久荒,是以有稽裁谢,负罪不可言。兹及免丧,适姻友朱隆应贡之便,谨布此以道区区。又近唐御史回辱钧翰,下颁兼赐绢帛,以为区区得子之贺,甚感甚愧。顾惟衰耄,久旷脩问,负罪无量,而过▯盛徳眷存弥厚。某年逾大耋,而冢子冢孙继丧,止遗一子,久患疮疾未痊,深以无后为忧。今而得此,虽可喜而亦可惧,恐不能待其长成也。姑以寛目前之虑,而付命于天耳,岂足以劳大君子之俯念而承重贶也耶?乃者传闻相府横罹外患,伤及先墓,甚为可恨。但患非自掇,乃易所谓无妄之灾,先生何尤焉?昔鱼朝恩使盗袭郭子仪父之塜,捕之不获,朝廷忧其为变,而子仪乃发罪已之言,不咎诸人,由是上下皆安。先儒称子仪能审轻重度大小以为可与权者,岂可议其薄于孝乎?今先生之盗,意必有隂为之主者,先生处之以道,不穷极其讼,又有得于易所谓讼不可成者,非以子仪之心为心者乎?可谓善处变矣。敬叹敬服。辰下淑气回春,君子道长,伏惟先生徳隆望重,四海具瞻,大来之福不假言矣。但今时事多艰,民困日甚,西狩之归未期,祈招之诗不作,君实岂容久于独乐之园乎?昔江古心以世道之责而委重于文状元履善,老夫亦以先生为今日之履善也。先生其亦以苍生为念哉?与东白张学士廷祥【元祯】窃闻古之良史,其明足以周万物之理,道足以适天下之用,志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能胜厥任,则史职岂不难其人乎?唐以顺宗实録命昌黎,宋以英宗实録及五朝史事皆付南丰。今我孝宗皇帝盛徳大业,震耀古今,而以先生首群儒,总笔削,天下莫不称叹。得人,是即今之韩曾也。某久辱知爱,与闻欣忭,切愿先生载董狐之笔,刋司马之书,上以彰缉熙而扬洪烈,下以表忠直而黜奸佞,使元恺共鲧皆莫能遁其情,以成一代之典,不亦伟乎?古语谓宰相能制生人,史官兼制生死,其权重于宰相,先生其念之哉!幸以夫子《春秋》为志,万勿以萋斐之言而自阻也。某今年满七十,谊当纳禄,而衰病并臻,弗能事事,深负尸素之愆,惧招负乗之宼,以贻知已之羞,敢用再四乞骸,必冀矜从,愿借一言于当道处,成全其归,则生死骨肉之恩也。木天在望,瞻拜无期,万希自爱。与马太宰昔在先朝,先生簮笔螭头,风采凛然,而百僚以肃。某时方举进士,忝缀末班,获覩伏犀于万玉之表,私窃倾慕,而末由拜谒。门下未防而获罪补外,又未防而以病免归,养疴林下。防三十年,侧闻先生敭厯中外,实大声宏徳望重,朝廷勲业着边陲,膏泽覆天下,尤切嘉叹。以为天佑国家,将使亿万年无疆维休,用生耆儒笃棐,元后明良之防,岂偶然哉?比日秋凉,伏惟端委庙堂,雍容道揆,进退百职,穹只叶相,钧候多福,为喜为慰。第以势分辽絶,弗敢上讯起居。而林冢宰来,乃承盛徳垂问,下僚钧画,陆离自天飞下,三复悚息,曷胜感激。某以非才,误辱荐进,待罪南雍,仰荷君相之恩,与天无极。而才徳浅薄,奉职无状,弗能变化士习,造就人才,以补报万一,虚负任使,为知己之玷。加以老病衰頽,日甚一日,不能事事,窃禄何顔?敢具奏疏,乞赐罢免。伏望钧慈,特为敷奏,得从所请,则为赐大矣。外有别疏,具列监中积▯,并希采纳,酌所宜行。与韩知府【焘】昨▯示以乡贤祠志,令某看详,其所立规模大体已善,但于中节目有未安者,敢以愚见开列,求教。

译如果舍弃这些,就无法发挥卜筮的作用。然而把一切贯通起来看,卦画产生以前的太极之理,才是《易》道的根源。所谓超越象数之外,实际上从来没有离开象数之中。如果舍弃象数去寻求义理,就不免陷入虚无;拘泥于象数而不寻求义理,就不免流于术数。只有不拘泥于象数而又不离开象数,才可以谈论《易》。所以说:“超越形体的叫作道,具有形体的叫作器。”道没有器就无法显现,器没有道就不能成立;道就是器,器也就是道。这就是程子所说的体用同源、显与微没有间隔。如果说到四位圣人创作《易》的本心,朱子在《述赞》篇中的五首赞诗里已经说得很完备了。所谓恭敬地说三古四圣同心,恐怕并不是空话。至于后人学习《易》的方法,朱子的《警学赞》和程子序文中所说的随时变易以遵循道,也可以说是明白而详尽了。先生若反复熟读、详细体味,必定会大有所得。至于我这种迂腐偏僻、庸俗浅陋,只会逐字逐行阅读、像儿童一样反复学习而已的人,哪里值得同您谈论这些呢?徒然承受您的教诲,惭愧得如芒刺在背、额头出汗,实在罪过。我晚年很久没有动笔,因此迟迟才裁纸写信答谢,负罪之情难以言说。如今服丧期满,正好借姻亲朋友朱隆应试赴贡的机会,谨写此信来表达我的一点心意。又。近来唐御史回来,承蒙您屈尊赐下亲笔信,又颁赐绢帛,作为祝贺我得子的礼物,我十分感激,也十分惭愧。只是想到我年老衰迈,已经很久没有修书问候,罪过无量,而您盛大的德意和眷顾反而更加深厚。我年过七十,长子、长孙相继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他又久患疮疾,至今没有痊愈,我深深担忧后继无人。如今有了这个孩子,虽然值得高兴,却也令人害怕,恐怕我不能等到他长大成人。姑且用这件事暂时宽解眼前的忧虑,把一切交给天命罢了,哪里值得劳烦大君子如此挂念并承受厚重的赐礼呢?最近听说相府横遭外患,祸事还牵连到先人的坟墓,实在令人痛恨。但灾祸并非自己招致,而是《易》所谓“无妄之灾”,先生又有什么可责怪自己的呢?从前鱼朝恩派盗贼袭击郭子仪父亲的坟墓,盗贼没有捕获,朝廷担心因此发生变乱;郭子仪却说了自责的话,不责怪有关人员,因此上下都安定了。先儒称赞郭子仪能够审察轻重、估量大小,认为他是能够通权达变的人,难道可以说他对父亲不够孝吗?如今盗掘先生坟墓的人,想必一定有暗中主使者;先生依照道义处理此事,不把诉讼追究到底,又符合《易》所谓“讼不可成”的道理,难道不是以郭子仪的心为自己的心吗?可以说是善于处理变故了。我恭敬地赞叹并佩服。现在春气回暖,君子的道路日益昌盛,敬想先生德高望重,四海共同仰望,广大长久的福祉自然不用说了。只是如今时局多艰,百姓日益困苦,皇帝西巡归来还没有日期,《祈招》之诗也没有人吟咏,君实难道能够长久独处于独乐园中吗?从前江古心把整顿世道的责任郑重托付给文状元履善,我也把先生看作今日的履善。先生难道也不把苍生放在心上吗?致东白张学士廷祥【元祯】我私下听说,古代的良史,见识足以周知万物的道理,道术足以适用于天下,志向足以通达难以知晓的心意,文章足以发明难以显露的情实,这样以后才能胜任史官的职责;那么史官的职位,难道不是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吗?唐朝把《顺宗实录》交给昌黎,宋朝把《英宗实录》和五朝史事都交给南丰。如今我孝宗皇帝的盛德大业,震耀古今,却让先生在群儒之中居首,总领修史和删定,天下没有不称叹的。得到这样的人,这就是当今的韩愈、曾巩了。我长期承蒙您的知遇和爱护,听到这个消息也一同欣喜,切望先生执董狐之笔,刊定司马迁之书,对上彰显皇帝光明盛德、弘扬宏大功业,对下表彰忠直、贬斥奸佞,使元恺、共鲧这样的人都不能逃脱真实罪状,成就一代典范,岂不是伟大吗?古语说,宰相能够裁制活人的命运,史官还兼能裁定死后的名声,其权力重于宰相,先生可要记住这一点啊!幸望以孔夫子的《春秋》为志向,千万不要因毁谤诋毁之言而自行阻挠。今年我满七十岁,按情理应当辞官,但衰老和疾病一同到来,不能处理政事,深深背负尸位素餐的罪过,害怕招来尸位素餐、负乘致寇的祸患,给知己带来羞耻,所以冒昧再三请求辞职归乡,务必希望您怜悯并答应;愿您替我向当权者说一句话,成全我归去,这就是生死骨肉般的恩情了。遥望翰林院,拜见先生却没有日期,万望您保重自己。致马太宰 从前在先朝,先生头簪笔管,侍立螭头之前,风采凛然,使百官都肃敬。当时我刚考中进士,忝列末班,有幸在众多大臣之中看见您额骨隆起的仪表,私下十分倾慕,却没有机会拜见。后来在您门下不久便获罪,补任外地官;又不久因病免官归乡,在山林间养病。三十年来,侧耳听闻先生历任中外官职,声名显赫、德望深重,朝廷功业显著于边疆,恩泽覆盖天下,我尤其感到赞叹。以为上天保佑国家,将使国家亿万年永远享有无疆福祉,因而降生德高望重的老儒来辅佐君主,形成君明臣良的局面,难道是偶然的吗?近日秋凉,敬想先生端正衣冠坐镇朝廷,从容主持政务,进退百官,上天也辅助调和,愿您的尊体多福,使我欢喜而又欣慰。只是由于身份地位相隔遥远,不敢上书问候起居。林冢宰到来,才承蒙您盛德垂问,并赐给下僚的政见,光彩灿烂如从天而降;我反复拜读,惊惧叹息,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感激!我因为没有才干,误蒙推荐进用,在南雍任职,仰仗君相恩德,恩情与天无穷。然而我的才德浅薄,任职毫无成绩,不能改变士人的习气、造就人才,以报答万分之一,白白辜负任用,也成为知己的污点。加上年老多病、日渐衰颓,一天比一天严重,不能处理政事,白拿俸禄还有什么脸面?我冒昧写具奏疏,请求赐准免职。敬望您以深厚的慈爱,特意替我上奏;如果能够准从所请,所赐实在太大了。另有一份奏疏,详细列出监中的积弊,也希望您采纳,斟酌适宜的办法施行。致韩知府【焘】昨天承蒙您把《乡贤祠志》给我看,命我详加审阅。所制定的规模,大体已经很好,只是其中具体条目还有不妥之处,谨据愚见列出,请您指教。

一、凡例云:乡贤位次,各据其贤之道徳事业闗系轻重先后变常为次。盖欲照依志中所列六等为位次也。未审祠中各自为室而分祀之乎?抑亦共为一堂而合之乎?如各自为室,彼此各全其尊可也。如或同堂合祀,则恐有未安者。盖谓之乡贤者,乃一乡之贤者,古人乡党莫如齿。虽以孔子之圣,亦恂恂于乡,不敢以贤知先人。至于乡人饮酒,必杖者出而后出也,岂肯俨然坐其上乎?吾乡吕成公诸老先生,平生最执谦退,尊尚先辈,恐其心亦不肯安处于前辈之上。如孔庙从祀周程张朱,亦列汉唐诸儒之下,若论其道徳,岂可同哉?若必如志中所列,则叶蓁为叶由唐之父,巩庭芝为巩丰之祖,将何以处之耶?愚意郡城中,东莱先生旧有丽泽书院之祀,而何王金许又有四贤书院,各专其祀,既足以尊其道徳矣。其他诸贤亦有所长,不相上下,则以世代先后为次而合祀之,庶防彼此各尽而人无不安矣。鄙见如此,不知可否?万希见教。一道徳,一条题目,最大非纯乎圣贤之学者不足以当之。如吕东莱及何、王、金、许四先生者,固无庸议。其次则徐毅斋、侨杨、船山、与立、叶通斋、由庚三先生,可以亚之。若更入他人,则似乎泛滥而不纯矣。至于范浚、潘墀、时澜、应镛、卲囦、呉师道,虽深于经学,皆有著述,然道徳恐有所未及,盖亦汉儒之类,恐当以儒林目之。王炎、泽石、一鳌、戚仲贤、吕浦,则又其下者也。此外傅寅、马之纯、孙道子、胡长孺、栁贾、黄溍、张枢、胡助、陈樵、宋濓,皆不过文章之士,恐当以文学目之。如此分别,庶防游夏文学不混于顔闵之科,使后人无得而议焉。不知尊见以为何如?幸有以见教。一忠义条所列五人皆表表者,但恐尚有遗漏,若梅溶、陈徳固辈,恐当访求而増入之为佳。至如王子元,则与宋先生同列可也。一孝友一条,止取四人,恐遗漏尚多。宋景濓先生有《东阳十孝子賛》,其所取固已畧矣,今又不及其数,无乃太简乎?一政事条所列多表见之贤,但中间决择颇欠精当。如舒元舆在唐为宰相,无可称,恐不必録。陈亮才气不可及,而未尝见于政事,恐当入他门。贾廷佐、吕祖俭皆以直言极谏著称,恐当在忠义之科。龚应之、许复道、黄裳其政事不甚着闻,恐更须斟酌。其有政绩着闻而不及録者,宜増入之。一才行条所録,如骆宾王,于房、徐无党、杜汝霖、巩庭芝、朱友闻、何敏中、王师古、巩丰、方鳯、呉师齐、黄景昌,皆以文学著称。朱临、杨昂,则优于经学。喻良能、何恪、陈炳,则文古而气豪。其杨迈、王永言,则文行俱未有闻。倪朴,豪侠之才,当与陈亮为一类。惟钱适在朝,则阿附蔡京,而排击元祐、元符诸君子;居乡,则具衣冠迎方腊,而谤毁朝政,以媚宼,反为宼所戮。唐仲友,则以贪淫无耻为朱子所劾。此二人虽有文学,恐不必列之乡贤也。一隠逸类止六人,亦似太畧。若汉之龙丘苌,梁之刘孝标,与元之叶仪、范祖干,皆隠逸也。与谢方石鸣治【铎】某罪逆,余生倚庐待尽,百念俱灰,独于平生受知之地,未尝敢忘。去之夏,闻先生过金华,辱寄示《缌山集》,甚慰所懐。而僻居山左,弗获一望顔色以承警诲,恒用慊然。今年春,门生董遵回自都下,始知先生膺召复出,以斯道化辟雍,而权衡天下士,又陈昌言以裨时政,甚惬舆望。某时方哀恫罔极,未暇悉其详,亦末由致一笺之敬,惭罪,惭罪。迩者忽闻朝命有南雍之除,自惟才徳浅薄,而老耄及之,岂足以歩先生后尘?若贪冐宠荣,不知逊避,是为乗轩之鹤,在墉之隼,非惟物议所不容,亦恐用非其人,为当道诸公之累。兹已具疏辞免,愿得先生一言为陈卑悃,逹诸当道,俾遂所请,为荣多矣。因门生陆震与舍侄拯防试之便,聊此以道区区。震拯亦夙钦盛徳,志欲登龙,闻一言以自壮,倘▯与进,开之以大道之要,而纳诸圣贤之域,是亦国子先生成就后学之盛心也。某亦与受赐焉。与乔尚书【宇时在兵部】

译一、凡例说:“乡贤的位次,各依据其贤人的道德、事业及其关系的轻重,先后变通排列。”大概是想依照志书中所列六等来安排位次吧。还不知道祠堂是各自建室、分别祭祀,还是共在一堂合并祭祀?如果各自分室,那么彼此都保全各自的尊位即可;如果同堂合祀,恐怕就有不妥。所谓乡贤,就是一乡的贤人;古人处于乡党之中,遵循以年长为尊的礼法。即使圣人孔子,在乡里也恭敬谨慎,不敢以贤能和见识凌驾于乡人之上。至于乡人饮酒,一定要等持杖的老人先出去,自己才出去,哪里肯俨然坐在他们上首呢?我们乡里的吕成公等几位老先生,一生最坚持谦让退处、尊重前辈,恐怕他们内心也不肯安然处在前辈之上。孔庙中配祀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也排列在汉唐诸儒之下;若论他们的道德,难道能相提并论吗?如果一定依照志书所列的次序,那么叶蓁是叶由唐的父亲,巩庭芝是巩丰的祖父,将怎样安排他们呢?我的意见是,郡城中东莱先生原来已有丽泽书院祭祀,何、王、金、许又有四贤书院,各自专门祭祀,这已经足以尊崇他们的道德了。其他贤人各有所长,彼此不相上下,就按照世代先后排列合祀,这样或许可以使各方都充分表达敬意,人人都觉得妥当。我的意见如此,不知道可以不可以?万望您指教。“道德”一项,题目很大,不是纯粹学习圣贤之学的人不足以担当。像吕东莱以及何、王、金、许四位先生,当然无需讨论。其次,徐毅斋、侨杨、船山、与立、叶通斋、由庚三位先生,可以列在他们之下。若再把其他人列入,似乎就流于泛滥而不纯粹了。至于范浚、潘墀、时澜、应镛、卲囦、吴师道,虽然精通经学,也都有著述,但道德恐怕有所不及,大概属于汉代儒生一类,恐怕应当列入“儒林”。王炎、泽石、一鳌、戚仲贤、吕浦,又在他们之下。此外傅寅、马之纯、孙道子、胡长孺、柳贾、黄溍、张枢、胡助、陈樵、宋濂,都不过是擅长文章的人,恐怕应当列入“文学”。这样分别,或许可以使游夏的文学不与颜回、闵子骞的德行混列,使后人无法加以非议。不知道您的高见认为如何?幸望指教。一、忠义一项所列五人都是十分杰出的人,只是恐怕仍有遗漏;像梅溶、陈德固这些人,恐怕应当访求出来,增补进去才好。至于王子元,与宋先生并列即可。一、孝友一项只取四人,恐怕遗漏的人还很多。宋景濂先生有《东阳十孝子赞》,他所选取的本来已经很简略,如今又没有达到这个数目,岂不是太简略了吗?一、政事一项所列的人,大多是事迹显著的贤者,但其中的取舍颇不精当。比如舒元舆在唐朝做过宰相,没有什么可称道的,恐怕不必收录。陈亮才气无人可及,却从未表现在政事上,恐怕应列入其他类别。贾廷佐、吕祖俭都以直言极谏著称,恐怕应列在忠义一类。龚应之、许复道、黄裳的政绩并不十分显著,还需要进一步斟酌。至于那些政绩显著却没有收录的人,应当增补进去。一、才行一项所收录的人,如骆宾王、房、徐无党、杜汝霖、巩庭芝、朱友闻、何敏中、王师古、巩丰、方凤、吴师齐、黄景昌,都是以文学著称的。朱临、杨昂,则长于经学。喻良能、何恪、陈炳,文章古雅而气势豪迈。杨迈、王永言,文章和品行都没有什么声名。倪朴是豪侠之才,应当与陈亮归为一类。只有钱适在朝廷时,阿附蔡京,排斥元祐、元符年间的诸位君子;居乡时,又穿着衣冠迎接方腊,诽谤朝政来向盗寇献媚,反而被盗寇杀死。这两个人虽然有文学才能,恐怕不必列为乡贤。唐仲友则因贪婪好色、无耻无行而被朱子弹劾。这两人恐怕也不应列入乡贤。一、隐逸一类只列六人,也似乎太简略了。像汉代的龙丘苌、梁代的刘孝标,以及元代的叶仪、范祖干,都是隐逸之士。致谢方石鸣治【铎】我罪过深重,晚年倚靠丧庐等待终老,百般念头都已灰灭,唯独对于平生承受知遇的地方,从来不敢忘记。去年夏天,听说先生经过金华,承蒙寄示《缌山集》,十分慰藉了我的怀想。只是我偏居山左,未能一睹您的容颜、承受您的警诲,常常因此感到遗憾。今年春天,门生董遵从京城回来,我才知道先生奉召重新出仕,以圣贤之道教化辟雍,衡量天下士人,又陈述正直的言论来辅助时政,十分符合舆论的期望。当时我正悲痛无边,没有空闲详细询问,也没有机会写一封信表达敬意,惭愧,惭愧。近来忽然听说朝廷命令您担任南雍的职务;我想到自己才德浅薄,又年老昏耄,哪里足以跟随先生之后?如果贪恋冒受宠荣,不知谦逊退避,就像乘轩车的鹤、处在城墙上的鹞鹰,不仅舆论不容,恐怕任非其人,也会成为当道诸公的牵累。我已经具疏辞免,希望得到先生一句话,替我陈说卑微的心愿,转达给当道,使我得以实现请求,那就是莫大的荣耀了。因门生陆震和舍侄拯参加乡试的机会,姑且写这封信表达一点心意。陆震、拯也早已仰慕您的盛德,有志于登龙门;希望听到您一句话来壮大自己的志气,如果承蒙您提携引进,向他们讲明大道的要旨,使他们进入圣贤的领域,这也是国子先生成就后学的一片盛大心愿。我也一同承受了您的赐予。致乔尚书【宇,时任兵部尚书】

伏惟先生以天生鸿硕,若时登庸,而材猷徳望,名于一世。訏谋枢宥之廷,増重留都之势,朝廷之所倚毗,四方之所具瞻。永绥宗社,钧候万福。某夙钦令闻,恒切倾企,思欲一瞻顔色,一闻绪论,以慰鄙懐,而弗克如愿。荷▯盛徳,防谦礼下,时赐存问,非好善而忘势者,能若是乎?昨嵗门人董生归自南雍,又辱钧翰下颁,加以香帕防録之贶,而奨与过情,且谓不肖享平格之夀。三肃拜赐,曷胜惶汗?但书所谓平格者,盖指商之六臣,能保乂有殷,格于皇天,而多厯年数,故周公以勉召公。而碌碌庸流,曷足与语于此哉?此某所以再拜稽首,而循墙逺避也。来教所言,盖先生之自道耳。方今大驾逺巡,而前星未耀,四方多故,万姓惊惶,咸谓苞桑不系,伏莽可忧,惟恐变出不虞,患生所忽,中外所望,以扶持世教而康济时艰者,惟在于先生而已。先生负有为之志,当可为之时,必将思所以广储蓄,脩武备,为足食足兵之计,求异材,结民心,为制治保邦之谋,于以壮皇图于不防,绵国祚于无疆,则商周诸公,不得専美于前矣。异时推保乂之勲,而享平格之夀者,岂不在于先生乎?因便布此,以拜来教之辱。复东阳卢御史正夫【格】某少时获从先解元游,荷教爱良厚。夫何不幸,玉楼仙去,遂失丽泽之悦,恒切叹恨。比嵗获闻先生以宏才硕学登髙第,列显官,徳业文章表表当世,窃懐愿见之私。而自衰病以来,耕闲钓寂,与世疎絶,无由一望风采,以承警诲,徒切倾仰而已。乃者过辱髙谊,不鄙老朽,寄示所着《荷亭辨论》,副以火肉,又厪手教累数百言。陈义甚髙,而推予过情。若施于所尊敬者,读之使人汗背赪顔,岂不肖所敢当哉?及拜观髙论,研穷经史,究极理义,发为雄辩,下视千古。虽名世大儒,万代尊仰,如朱夫子者,亦且指其疵而辟其谬焉,足以见先生之卓见绝识,度越流辈逺矣。乃复不自满足,而防谦下问,尤有以见盛徳之若虚若无,而不可及也。区区庸陋无闻,平生为学,惟知寻行数墨,尊信儒先。所谓读书未到康成地,安敢髙声议汉儒者也?岂能窥测髙明之万一哉?虚辱来教,倍増惭悚。间有鄙见一二,求教。荷亭辩论明白痛快,而义理渊深,非浅薄所能测识。然于中有不能无疑者,敢举一二以求教焉。一谓朱子集注四书,不备着诸儒名氏,使其老死著述而冺于无闻。区区窃谓朱子初脩《论孟集义》《精义》等书,及《中庸辑畧》,皆已备録诸儒之言,而着其名字。又皆有或问,以辩其言之得失,则诸儒固不患于无闻矣。至于集注,不过节其精要之语,以便学者之诵习耳。则虽不详録,恐亦无害乎。一谓孔子论易,主义理,无一语卜筮,而朱子専主卜筮之説,为非。愚窃以为伏羲画卦,文王、周公系辞,本为卜筮而作。孔子于大传,如所谓“开物成务,兴神物以前民用”,所谓“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者,皆以卜筮言也。朱子本义,无非因卜筮而发明其义理,以示人,如所谓“语子惟孝,语臣惟忠,必中必正,乃亨乃吉”者是也。则义理与卜筮,岂可岐而二之哉?若専论义理而不本卜筮,则必流于王弼之祖尚清虚;若専谈卜筮而不根义理,则为巫史之妄谈祸福矣。岂圣贤著述之意哉?观于《左传》所载穆姜占艮之随,而论元亨利贞之义;子服恵伯论南蒯占坤之黄裳,而谓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是《易》之不可以占险,岂有不孝不弟为奸为盗,而有卜筮大吉之理乎?一谓纲目书法,谓莽、操、懿、裕、杨坚皆同纂弑,而有书莽、书主、书帝之异。贾充、杨素、李勣、李林甫罪恶百倍扬雄,而书死、书卒不同,而为朱子之失。愚窃以为,郑庄公之子死为世子,而突乃庶子,皆由祭伯而立。春秋于忽止书世子,而突书郑伯。晋献公之子奚齐、卓子皆为李克所弑,而春秋一书“杀其君之子”,一书“弑君”,其例不同。圣笔予夺,固有深意。则纲目之书莽、书主、书帝,亦必有谓,岂可以一例裁之乎?彼充、素与勣、林甫皆无状小人,不足责;而雄乃好古乐道,以儒名者,乃亦如是。则纲目书死,岂非春秋责备贤者之意乎?区区浅陋荒疎,加以老耄,于先生之髙论多所未逹。所欲请问者不止此数条也,举此以为之兆耳。倘无吝教,愿竭两端以发愚▯,则幸甚。与董编修文玉【玘】

译敬想先生是上天造就的宏伟硕大之才,正逢时机而登上高位;才干谋略、德行声望,闻名于当世。在枢密、中书等朝廷重地提出宏大的谋略,使留都的声势更加尊重;朝廷所倚重,四方所仰望。愿您永远安定宗庙社稷,尊体万福。我早已仰慕您的美名,常常倾心向往,想一睹容颜、听闻高论,以慰藉我的心愿,却一直不能如愿。承蒙您盛德深厚,屈尊谦逊礼待下属,时常赐信问候;若不是好善而忘却身份地位的人,能够这样吗?去年门生董生从南雍回来,又承蒙您赐下亲笔信,加上香帕、手录等礼物,奖许我又过分,还说我享有《尚书》所谓“平格”的寿命。我恭敬地三次拜谢您的赐予,哪里承受得起惶恐汗颜!只是《尚书》所说的“平格”,指的是商代六位大臣能够保佑治理殷国,感格皇天,并且使国家享有长久的年数,所以周公用来勉励召公。至于我这样的碌碌庸人,哪里足以谈到这些?这就是我再拜叩首、沿墙远远避开的原因。您来信所说的,大概是先生自己的自我期许。如今皇帝远行,太子的星象还没有显耀,四方多有变故,百姓惊惶,都说国家根基像苞桑一样不牢,伏藏的盗贼令人忧虑,只怕突然发生意外,祸患产生于疏忽之处;朝廷内外所希望的、能够扶持世道教化、救济时局艰难的人,只有先生而已。先生怀有有所作为的志向,又正逢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一定会思考如何广泛储备财粮、修整武备,谋划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寻求奇异杰出的人才,团结民心,谋划治理国家、保卫邦国。凭这些使皇图在没有边际处更加壮盛,使国运绵延无穷,那么商、周诸公就不能独自专享前代的美名了。将来推崇保佑治理国家的功勋、享有“平格”之寿的人,难道不在先生吗?借此机会写信,拜谢您屈尊赐教。答东阳卢御史正夫【格】我年轻时有幸跟随先解元交游,承蒙教诲和厚爱。哪里料到竟遭不幸,先解元如玉楼仙人般离世,我于是失去了在丽泽中相互砥砺的快乐,常常深感叹息遗憾。近年听说先生凭宏大的才华、深厚的学问考中高第,列身显官,德业文章显著于当世,我私下怀有希望见面的愿望。但自从衰老多病以来,闲于耕作、寂于垂钓,与世人疏远隔绝,没有机会一睹风采、承受警诲,只能徒然倾心仰慕罢了。近来承蒙您厚意,不嫌弃我年老衰朽,寄示所著《荷亭辩论》,又附送火腿,并且亲笔写了数百字的信。文章义理极高,却过分推许我,仿佛是对尊敬的人说的;读来使人汗流脊背、面红耳赤,哪里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敢当的呢?等到拜读您的高论,只见您研求经史,穷究义理,发为雄辩,俯视千古。即使是名闻当世、万代尊仰的朱夫子,也还指出其中的瑕疵、驳斥其中的谬误;这足以看出先生卓越的见识和绝伦的识见,远远超出同辈。您又不自我满足,反而谦逊下问,更显出您的盛德如同虚无空缺一般,实在无人能及。我这样庸俗浅陋、默默无闻的人,平生做学问,只知道逐行读书、逐字寻求,尊重并相信儒家先贤。正所谓“读书还没有达到郑康成的境界,哪里敢高声议论汉代儒者”呢?哪里能够窥见您高明见识的万分之一呢?白白承受您的来信,更加惭愧恐惧。其间有一两点鄙见,请求您指教。《荷亭辩论》说理明白、痛快,义理深邃,不是浅薄之人所能测知的。但其中有不能没有疑问的地方,冒昧举出一两点,请求指教。一、有人说朱子编集《四书集注》,没有完备地写出各位儒者的姓名,使他们即使终老于著述,也湮没而不为人知。我私下认为,朱子最初修订《论孟集义》《精义》等书以及《中庸辑略》,都已经完整记录了各位儒者的言论,并注明了他们的姓名;又都设有“或问”,辨析他们言论的是非得失,因此各位儒者本来就不必担心默默无闻。至于《集注》,不过是节取他们精要的言语,以便学者诵读学习罢了。即使没有详细记录姓名,恐怕也没有什么妨害。一、有人说孔子谈《易》专讲义理,没有一句涉及卜筮,而朱子专门主张卜筮之说,是错误的。我私下认为,伏羲画卦,文王、周公作卦爻辞,本来就是为卜筮而作。孔子在《易大传》中所说的“开通万物,成就事务,兴起神异之物来先供百姓使用”,以及“判定天下的吉凶,使天下人勤勉努力,没有比蓍草和龟甲更重要的”,都是从卜筮来说的。朱子的《周易本义》,无非是借卜筮来阐明其中的义理,给人以启示,如所谓“告诫儿子只讲孝,告诫臣下只讲忠,必须符合中正之道,才会亨通、吉祥”,就是这样。义理与卜筮,难道可以分成两件事吗?如果只谈义理而不以卜筮为根本,就必然流于王弼所推崇的清虚;如果只谈卜筮而不以义理为根本,就会成为巫师、史官妄谈祸福。难道这会是圣贤著述的本意吗?看《左传》记载穆姜占得艮卦变随卦,便论说元、亨、利、贞的含义;子服惠伯评论南蒯占坤卦得到黄裳,说忠信之事可以如此,否则一定失败。可见《易》不可以用来占问险恶之事,难道一个不孝、不悌、作奸、作盗的人,会有卜筮显示大吉的道理吗?一、有人说《纲目》的书法中,王莽、曹操、司马懿、刘裕、杨坚都同样是篡位弑君,却有的写作“莽”,有的写作“主”,有的写作“帝”;贾充、杨素、李勣、李林甫的罪恶比扬雄多百倍,书中却分别写“死”和“卒”,这是朱子的过失。我私下认为,郑庄公的儿子忽死时是太子,而突是庶子,二人都是由祭伯拥立;《春秋》对于忽只写“世子”,对于突却写“郑伯”。晋献公的儿子奚齐、卓子都被李克杀死,《春秋》一处写“杀其君之子”,另一处写“弑君”,用例各不相同。圣人的笔削褒贬,本来就有深意。因此《纲目》对王莽写“莽”、写“主”、写“帝”,也一定各有道理,怎么可以用一个例子一概裁定呢?贾充、杨素、李勣、李林甫都是无状的小人,不值得责备;扬雄却喜好古道、乐于圣贤之道,以儒者闻名,却也如此。那么《纲目》写“死”,难道不是《春秋》责备贤者的意思吗?我浅陋荒疏,又加上年老昏耄,对于先生的高论有很多地方没有理解。想请教的并不只有这几条,举出这些只是作为开头罢了。如果您不吝赐教,愿意从两方面详尽说明,启发我的愚昧,那就非常幸运了。致董编修文玉【玘】

南雍一别,阔焉数载,音邮不续,懐仰可量。适朱生回,备悉近况,出示手书,喻及读书所疑,足见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之意,为喜为慰。湛元明书尚未得见,《中庸》大本之説,程子与吕、苏问答,固有未明,而朱子于《中庸》或问及《语类》中剖析明白,可以叅考其得失。其切要处,朱子已有已发未发之説,具在《大全集》中,试取而读之,则晓然无疑矣。朱子与南轩辩论,初虽未能无疑,后与蔡季通问辩,复取程氏书读之,冻解氷释,然后知性情之本然,圣贤之防防,亟以书报南轩。南轩复书,深以为然,其説载在《大全集》中,《和旧説》序中言矣。某窃以为,朱子晚年定説,与程子初无少异,虽孔子、子思复生,不能易其言,不必以诸説之纷纷而致疑,更欲复求他説也。老拙徃时与吾友论读书之法,凡诸説义有两端者,各循其説而思之,到有窒碍处,却回头别思,必求其合而后已者,盖欲求其所言合于圣经之本防者为是,其有窒碍者则不可用,非谓诸説之各为一端者欲求其合于一也。吾友错防其意,欲求合一,无怪乎其意愈杂而理愈窒也。尝观朱子之序《中庸集解》有云:「读是书者,毋跂于髙,毋骇于竒,必沉潜乎句读文义之间,以防其归,必戒惧乎不覩不闻之中,以践其实,庶乎优柔厌饫,真积力久,而于博厚髙明悠久之域,忽不自知其至焉。」吾友能守朱子之训而服行之,亦何患思之不得也哉?因便草此奉复,其纎悉曲折处,非楮墨所能罄也。尚惟勉进徳业,必期逺到,以副友朋之望,则幸甚。与许知县补之【完】昨承来教,询及赈济事宜,此君子学道爱人之要务也。但昔人谓救荒无善政,虽以朱子大贤,浙东荒政,其功徳及民甚大,然犹自谓不过讨得防本青绫册子,不能尽如其意,则其他可知矣。况区区浅见薄识,岂足以仰承下问之勤?然盛意不可以虚辱也,姑就来教所及,并区区旧日所亲厯者,畧陈一二,以备髙明之采择焉。一、来教谓毎图贫戸,择其尤者四十戸报之,此意亦可,但不知令何人开报?若付之粮里,适以为其取钱作弊之资,而贫无钱者不得报矣。愚意只取黄册图眼,将该图里老亲自审问,假如某戸人口若干,田粮若干,以何事为业?其有田产而富贵者不必言矣。或无田产而为商贾、工匠、僧道、医卜诸伎艺之业者,皆可自给,惟无田产、无职业及老幼残疾者,乃为真贫,所宜赈济。其或戸有田粮而为他人所诡寄,或同户各房有田粮而本身无有,又无伎艺营生者,亦为贫民,亦宜赈济。此等事,若非为政者先之、劳之,而付之手下之人,则有无端卖弄作弊,不惟无益,而且有害矣。一来教谓书记号薄填写小帖甚善,甚善。但付之里长分散,则其或散或不散,亦不能无弊。不若令里长呌来,验其人物饥瘦、衣服蓝缕者,亲自给散为无弊也。一来教欲令里长排定资次,责其彼此相识,以防诈冒。不若就依图眼资次面审,令其彼此相识。又欲以一县分作五日,亦恐难以定限。若事务忙冗,再加数日亦不妨。但恐厌其烦劳而付之于人,则未免如昨书所言前官之弊矣。一区区昔年在福建分巡,至浦城,适遇赈济,人纷纷来告不公。及亲到仓中看视,见其手册开报之人俱无籍贯,询问其实,则皆坊长大戸招集四方无赖之徒,来彼间治鐡冶。毎一炉多至五七百人,闗支仓谷而去。近仓居民不得闗支,忿其不平,争告前来。区区谓彼既不曾附籍在本县当差,如何该支赈济?即将各坊长问罪,追还冒支仓谷,人心始帖然。而服及审所告之人,虽系近仓之民,然皆衣服整齐,面带酒容,亦不类乎饥民,不该赈济。退此二种之人,次日方有十分饥穷之人来告,却与赈济,其数亦不甚多。其知县亦是通士,方自愧其所为之未善也。以此观之,则今日之事不可不亲自审察矣。

译自从南雍分别以来,已经相隔数年,音信也没有接续,怀念仰慕之情哪里能够估量?适逢朱生回来,详细知道了您的近况,又拿出您的亲笔信给我看,得知您谈到读书时的疑问,足见您聪敏好学、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可耻,我既高兴又欣慰。湛元明的书我还没有见到;关于《中庸》“大本”的说法,程子与吕、苏的问答本来有尚未明白之处,但朱子在《中庸或问》和《朱子语类》中剖析得很清楚,可以参考、考察其中的是非得失。最为切要的地方,朱子已经提出“已发、未发”的说法,完整地见于《朱子大全集》,试着取来读一读,就会明白无疑了。朱子与南轩辩论,起初虽然不能没有疑问,后来又同蔡季通问答辩论,再取程氏的书来阅读,直到冻解冰释,才知道性情的本然以及圣贤的心法,于是赶紧写信告诉南轩。南轩回信,深深认为他说得对;这些说法记载在《朱子大全集》中,《和旧说》序里也讲到了。我私下认为,朱子晚年的定论,与程子的说法本来没有丝毫不同;即使孔子、子思再生,也不能改变他的话。不必因为各种说法纷纭而产生疑惑,更不必再去寻找其他说法。我过去曾同朋友谈论读书的方法:凡是各种说法的义理有两端的,就分别依循各自的说法去思考,遇到说不通的地方,再回过头来另作思考,一定要寻求能够融会贯通后才停止。这样做,是想探求哪一种说法符合圣经的本旨,以它为正确;遇到说不通的地方就不能采用,并不是说各家说法本来各自成一端,却一定要把它们合为一说。我的朋友误解了他的意思,想把它们强求为一,所以难怪思想越来越杂乱,道理越来越阻塞了。我曾读朱子为《中庸集解》所作的序,其中说:“读这部书的人,不要攀求过高,也不要被奇异的说法惊吓,必须沉潜于句读和文义之间,体会它的归宿;必须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境地中戒慎恐惧,以实践它的实质。这样或许能够从容涵泳、反复咀嚼,真正积累,长久用力,在博厚、高明、悠久的境界中,忽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达到那里。”我的朋友如果能够遵守朱子的训诫并身体力行,又何必担心思考不能有所收获呢?借此机会草草写信答复您;其中细微周详、曲折复杂之处,不是笔墨所能完全说尽的。还望您努力增进德业,一定期望达到深远的境界,以不辜负朋友们的期望,那就非常幸运了。致许知县补之【完】昨天承蒙您来信,询问赈济的事宜,这是君子学习道理、爱护百姓的重要事务。不过古人说,救荒没有什么完善的政令;即使是朱子这样的圣贤,在浙东办理荒政,使百姓受到的功德非常大,他还说自己不过是找到了一本元祐年间的青绫册子,仍不能完全如意,由此其他人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何况我见识浅薄,哪里足以承受您殷勤的询问?然而您的盛意不能让它白白受辱,姑且就您来信所问以及我过去亲身经历的事情,略说一二,供您明察取舍。一、您来信说每一图选择最贫困的四十户上报,这个意思也可以,只是不知道命令什么人来上报?如果交给粮长、里长办理,正好会成为他们索钱作弊的凭借,贫穷而没有钱的人反而不能被上报。我的意见是,只取黄册中的图眼,让该图的里老亲自审问:比如某户有多少人口、多少田粮、靠什么谋生。有田产而富裕的人自然不必说;有的没有田产,但从事商贾、工匠、僧道、医卜等各种职业,都能自给自足。只有没有田产、没有职业以及老年、幼年、残疾的人,才是真正的贫困户,适合赈济。有的户籍上虽有田粮,却被别人诡寄冒占;或者同一户中各房有田粮,而本人没有田粮,又没有技艺谋生的,也属于贫民,同样应当赈济。这类事情,如果不是执政者亲自带头、亲自劳作,却交给手下人办理,就会无缘无故地卖弄权术、作弊,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一、您来信说把文书编号登记、填写小帖,这很好,很好。但如果交给里长分发,那么他们有的分发、有的不分发,也不能没有弊端。不如叫里长把人召来,检查他们的体貌是否饥瘦、衣服是否破烂,由官府亲自发给,这样才没有弊端。您又想让里长排定资格次序,要求他们彼此认识,以防止冒领。不如直接按照图眼的次序逐人面审,使他们彼此认识。您又想把一个县分作五天办理,也恐怕难以限定。如果事务繁忙,多加几天也没有关系。但只怕他们嫌麻烦劳累,便把事情交给别人办理,那就不免重蹈我前信所说前任官员的弊端了。我往年在福建分巡,到达浦城时,正好遇到赈济,百姓纷纷来告发不公平。等我亲自到粮仓查看,见到手册中登记上报的人全都没有籍贯;询问实际情况,原来都是各坊的坊长召集四方无赖之徒,到那里炼铁。每一炉多到五七百人,他们领取仓粮后离去。附近仓库的居民却不能领取,因愤恨不平而争相前来告发。我说,他们既然没有在本县入籍服差,怎么应当领取赈济?于是把各坊坊长问罪,追缴他们冒领的仓粮,人心才安定下来。等到审问那些被告发的人,虽然是仓库附近的居民,但衣服整齐,脸上带着饮酒后的红润,也不像饥民,不应赈济。剔除这两类人之后,第二天才有十分饥饿贫困的人来告发,于是赈济他们;人数也并不很多。那位知县也是通达事理的人,才开始惭愧自己先前的做法不妥。由此看来,今天办理赈济,不可不亲自审察。

一区区昔年分巡至卲武,正值饥荒,米价极贵,本府仓粮不能完纳。小民纷然告求赈济,而仓无颗粒之粟;军士羣然告缺月粮,而查军仓之储,仅可支两月。时将五月,青黄不接,分守裴叅议无可处置,避而去之。区区谓其军士曰:「今仓中无粮,与民之饥荒难以追米,皆汝所知也。吾欲每月给米五斗,支银三钱与汝,则可延至八月。八月以后,则各处有米可粜,与银六钱,任汝转易。」军皆乐从。乃谓其民曰:「汝欲赈济而无粟可发,别无可为。汝今徴粮上官,每米一石该银一两二钱,于法不该宥免。我与汝减价止纳六钱,上官其余六钱就与作赈济。」民皆懽然曰:「得如此过于赈济矣!」其有戸无田粮而贫困者,乃借支布政司银两以赈之,上下皆安,不然防于激变矣。今本县科▯烦重,又有散钞散塩等项无艺之征,若防计各图饥民该用赈济稻谷若干,就令该图里长领去粜卖,以代贫民办纳料银若干,使民皆受其恵,则官欠易完,而免于豪滑冒支官谷之患,虽不赈济,犹赈济矣。此乃权宜之法,不知如何。又今年荒旱,积年所无,甚为可忧。周官十二荒政,所宜讲求。先辈有救荒活民之书,亦宜时常检看,早为处置,以防后患。近闻官府榜示,不许外郡来此贩籴,此乃世俗私小之见,非公平正大之道。既犯五伯之禁,亦非朝廷之法。一言之失,弊端随起,小民因此但见有谷船米船来徃者,尽行抢夺,抢夺不已,将成大盗。先年曾有明鉴矣,不可不谨其始。小民讹言,皆谓官府许其抢夺,此声传扬,恐非美事,必有受其咎者。客商被夺,必不甘休,若徃上司诉理,来此追捕,县中将被其扰,易所谓「行人得牛,邑人灾」者,亦所不免。又况今官府催并物料,皆要银两,设不粜籴,银两何従而出?此皆理势之必然,不可止遏者也。乞早除遏籴之令,及严行抢夺之禁,以免数者之患,乃今日为政之急务也。某居林下,本不敢干预官府之政,但以执事相爱之厚,偶有所闻,深懐隠忧,不敢不以直告,惟执事察焉。与李冬官一清【沧永康人】久别无任懐仰,某昨有谢恩一疏,重劳吾友为之投进,感谢感谢。继闻拜官起部分职,南曹曹务颇简,而地位清髙,仕学两优,而声望日着,为喜为慰。使他人处此,孰不以为宦成名立,而自骄自足也?来教两书,乃复以伯玉知非为念,而不自满,假求脩已之要,尽职之方,尤见所志不凡,度越流俗逺矣,敬嗟敬羡。某虽老耄无闻,敢诵陈言以告:若《大学》之敬,《中庸》之诚,《论语》之操存防养,《孟子》之体验扩充,莫非脩已之要,吾友之素所讲习者。若乃居官尽职之方,则先儒所谓「清慎勤」三字,亦吾友之所优为者,惟在念念不忘而已,岂有待于他求哉?如或进而上之,则大禹为司空,而益垂为之佐,以成大勲于天下,万世永赖者,其详具于典谟之书。《孟子》所谓「有为者亦若是」,亦在吾友为之而已耳。愚见如此,不识尊意以为何如?又别久,无任懐仰。老懒之便,弗克以时附问。去嵗冬,辱书存问,兼有俸金之恵,深荷不遗之义。且来教拳拳以求益为念,足见吾友所志不凡,将来所就未可量也。今世之士,但得登科第为美官,则平生志愿已足,岂复有求益者哉?如吾友所存,度越流辈逺矣,敬羡敬叹。所谓识破一切世味,而欲克去声色货利之私,又欲立志读书,提醒此心,使不溺于人欲,此正古人为已之学,甚善甚善。但谓职务烦琐及应酬劳扰,又谓终日在閙塲中,难得长进,恐误入门,枉走路,而欲其安静。若如此,则如异端之徒絶人逃世而后可。是又不然,圣贤之学,正欲先定此心,以为应事之本。于凡事物之来,虽千绪万端,一一处之以义,使各中其节,而无少差谬,何患乎烦琐劳扰而摆脱不开?虽处閙塲,亦不至于误入门,枉走路矣,此内外交养之功也。《朱子语类》一书,虽出门人所记,不敢谓其字字句句皆无错误,而其中所载,大而天地鬼神之奥,小而一事一物之宜,凡所以穷理脩身应事接物,与夫治国平天下之道,靡所不备,大有功于后学。吾友若能熟玩详味,取其所是,阙其所疑,而叅互考订,以求其至当归一之论,以身体而力行之,则其所益,岂浅浅哉?与张冬官用载【大轮,东阳人】

译我往年分巡到邵武时,正好遇到饥荒,米价极贵,本府的仓粮无法足额缴纳。百姓纷纷来请求赈济,但仓中一粒粮食也没有;军士成群来告缺发月粮,查验军仓储粮,却只够支用两个月。当时将近五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分守裴参议没有办法处理,便躲避离开了。我对军士们说:“如今仓中没有粮食,百姓又遭饥荒,难以追缴粮食,这些情况你们都知道。我想每月给你们米五斗、银三钱,这样可以维持到八月。八月以后,各处就有米可以出售,再给你们银六钱,任凭你们转买。”军士都乐意听从。于是我又对百姓说:“你们想要赈济,但没有粮食可以发放,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你们现在向上官缴纳钱粮,按规定每米一石应缴银一两二钱,依法不能免除。我替你们减价,只缴六钱;上官应得的其余六钱,就拿来作为赈济。”百姓都高兴地说:“能够这样,超过赈济了!”其中有些人家没有田粮而贫困,我就借支布政司的银两来赈济他们,上下都安定了,否则恐怕会激成变乱。如今本县科派繁重,又有散钞、散盐等没有定额的征收项目;如果核算各图饥民应当得到多少赈济稻谷,就让该图里长领去出售,代替贫民缴纳若干料银,使百姓都受到恩惠,那么官府欠额容易缴清,也可以避免豪强狡猾之人冒领官粮的祸患;即使不算赈济,也等同于赈济了。这只是权宜之计,不知道是否可行。又。今年的荒旱,是多年未有的,实在令人忧虑。《周官》所说的十二种救荒政令,应当认真研究施行。前辈有《救荒活民书》,也应当经常检阅,及早安排,以防后患。近来听说官府张榜,不许外郡的人来这里买粮;这是世俗偏私狭小的见解,不是公平正大的道理。既违犯五霸禁止遏籴的原则,也不是朝廷的法令。一句话的错误,弊端便会随之而起;百姓因此只要看见有谷船、米船往来,就全部抢夺,抢夺不止,最终将成为大盗。往年曾有明白的教训,不能不谨慎对待开端。百姓的谣言都说官府允许他们抢夺,这种声音传扬开来,恐怕不是好事,一定会有人因此获罪。客商的货物被抢,必然不肯罢休;如果到上级官府申诉,上级派人来这里追捕,县中将受到骚扰;《易》所谓“行人得到牛,邑人遭受灾祸”的情形,也难免发生。何况如今官府催缴、并征各种物料,都要银两;假如不许买卖粮食,银两又从哪里来?这些都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如此、无法阻止的事情。请求尽早撤销禁止外郡买粮的命令,并严格实行禁止抢夺的禁令,以免发生上述几种祸患,这是今天处理政务的急务。我居住山林,本来不敢干预官府政务,只因您对我厚爱,偶然听到这些情况,心中深深忧虑,不敢不直说相告,惟愿您明察。致李冬官一清【永康人】久别之后十分怀念仰慕。我昨天写了一份谢恩奏疏,重劳朋友替我投递上去,十分感谢,十分感谢。后来听说您授官,起任为本部官员;南曹事务颇为简少,而地位清贵高显,仕途和学问都很优长,声望日益显著,令人高兴欣慰。假如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境遇,谁不认为自己仕途已成、名声已立,便骄傲自满呢?您来信两封,却反而以伯玉知非为念,不自我满足,借此询求修养自己的要领、尽职的办法,更显出您的志向非同寻常,远远超越流俗,我敬佩而又感叹。我虽然老迈无闻,还是冒昧诵述旧说相告:《大学》所说的敬,《中庸》所说的诚,《论语》所说的操持存养,《孟子》所说的体验扩充,没有一样不是修养自己的要领,也都是朋友您平素讲习的。至于任官尽职的方法,先儒所谓“清、慎、勤”三个字,也是朋友您所擅长做到的,只在于时时刻刻不忘罢了,哪里还需要另外寻求呢?如果再向上推求,那么大禹任司空,伯益作为他的辅佐,因而成就使天下万世永远依赖的伟大功勋,这些详情都具载于典谟之书。《孟子》所谓“有作为的人也应当这样”,也只在于朋友您去实行罢了。我的意见如此,不知道您的看法认为怎样?又。分别很久,十分怀念仰慕。由于年老懒散,不能及时附信问候。去年冬天,承蒙您来信问候,还赐给我俸金,深深感激您不遗弃我的情义。并且您来信恳切地把求得进益作为念头,足见朋友您的志向非同寻常,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如今世上的士人,只要能考中科举、做上好官,平生愿望就满足了,哪里还会有求得进益的念头呢?像朋友您这样的志向,远远超越同辈,我敬佩、赞叹不已。您所谓看破一切世俗滋味,想要克制去除声色、货利的私欲,又想立志读书,时时提醒这颗心,使它不沉溺于人欲,正是古人修养自己的学问,非常好,非常好。但您说职务烦琐、应酬劳扰,又说整天处在喧闹场所,难以取得长进,恐怕误入歧途、白走道路,因而想求得安静。如果这样,那么就只有像异端之人那样断绝与人的交往、逃离尘世才可以了。这又是不对的。圣贤之学,正是要先安定这颗心,把它作为应对事务的根本。对于一切事务的到来,即使千头万绪,也一一依据义理处理,使每件事都恰好合乎节度而没有一点差错,又何必担心事务烦琐、劳累纷扰而无法摆脱呢?即使处在喧闹的场所,也不至于误入歧途、白走道路;这就是内外交相涵养的功夫。《朱子语类》这部书,虽然出自门人记录,不敢说其中字字句句都没有错误,但书中所载,上至天地鬼神的奥秘,下至一事一物的适宜,凡是穷究道理、修养自身、应对事务、接待人事以及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方法,没有不完备的,对后学大有功劳。朋友如果能够熟读玩味、详细体会,取用其中正确的,保留其中有疑问的,互相参照、考订,寻求最为恰当而归于一贯的论说,并亲身实践、努力实行,那么所得的益处,难道会是浅薄的吗?致张冬官用载【大轮,东阳人】

徃嵗辱髙轩见过,贶之厚币,礼意厪厚,非不肖所敢当,甚感甚愧。彼时获瞻睟容,固已知非俗士,但匆匆而别,不克相与论谈,以究所蕴,意甚缺然。近闻执事不以髙第显官自满,而好学不倦,欲进乎其所未至,以匹休于前,闻人所志卓然,夐出流辈,尤所敬叹。吾金华自昔号小邹鲁,士生于其间,上者以道学相传,其次则以孝行忠义勲业政事清节著称,又其次则为文章大家,项背相望,皆表表名于一世,他郡莫敢望而儗焉,可谓盛矣。国初以来,诸老既没,正学不明,徃徃溺于利禄科举之习,士风不振,富贵是谋,而前辈之徽音杳然绝响,甚可恨也,甚可恨也。某尝欲求吾党之士可与进取者,与之共学,而难得其人。徃年曾见永康李一清,志向不凡,既登进士为美官,而勤学好问,脩身慎行,不自满足,惜乎未见其止,而遽尔不禄,可胜叹哉。今执事能自防于流俗,而志向近道,亦可谓之豪杰之士矣,此老拙所以喜而不寐也。古人谓学者当以明道希文自期待,不可将第一等事让与人做,惟在执事常存此心,勉勉不怠不已,因便附此以道区区。又别经数载,倾仰殊甚。盛价来,忽承手教,兼有俸金之恵,深荷髙谊,不我遐遗。但非衰耄所敢当,惭罪,惭罪。来书所言,看书欲自小学而及四书,以驯致六经,此正古人为学次第。但当立志坚定,不可以嵗月经久而畏难也。又谓诸子史以及宋儒之言,皆当究心,此亦宜然。为举业者尚当如此,而况于圣贤之学乎?至如性命之防,则宋儒论之详矣。至于天文地理,礼乐兵刑,厯数之类,具载于诸经注疏及诸子史传中。若究心于诸书,皆可以理防矣。但其求之有序,若欲一时并通,则诚为难事。吾友既有志于学,先将小学及四书熟读玩味,字字句句皆究极精防,务使其理贯彻于胷中,一一体之于身而力行之。如古人所谓,今日辩一理,明日辩一理,今日行一难事,明日行一难事,积久纯熟,自当有脱然贯通处。固不必尽读天下之书然后为至,尤不可如习举业者,但借圣贤言语以敷演为文字而已也。若谓嵗月已迈,再难从事于小学,则当补之以敬,朱子大学或问已有明説,考而行之可也。凡大学之格致诚正修身,而始终一敬;中庸之学问思辩笃行,而表里一诚;与论语之操存防养,孟子之体验扩充,数者工夫不可缺一,皆不过以维持此心而存其天理,惟恐其昏昧放逸而或失之也。若此心一有人欲之萌,则当禁止而遏絶之,学庸所言谨独之功是也。欲谨其独,非诚敬不可。程夫子教人有曰,防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以诚敬为入门,以践履为实地,则诚敬二字乃为学之最切要所当先者。而读小学及四书者,亦不过専用力于此耳。程子所谓未学当知用力处,固在于此;而既学当知得力处者,亦在于此也。程子又言,学者当以论孟为本,论孟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盖言其理之同,所谓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今虽未敢便谓不治而明,但能用力于四书而有所得焉,则看治诸经皆易为力矣。至于子史诸书,以吾所得于四书者照之,则其是非得失昭然可见,又何难哉?他如作诗作文,先儒皆不过以写其胷中之所得而已,亦何尝如唐人之苦心极力而为无益之言哉?先儒程氏有《分年读书日程》一书,具载学者自幼至老为学读书用功次第及所当读之书,皆备焉。不但可以应举及第,而进于圣贤,亦不外此。见有刻版在太学中,可印一本,置诸座隅,能用其法以为学而用功焉,必将大有进益矣。吾友其从事焉。答东阳徐子仁【纯】老病龙钟,僵卧陋巷,不接人事。忽承専使示以长书,兼有佳果药物之贶,甚感甚慰。来书中见足下有求道之志,不得其门而入,而以望洋为叹。以为伊吕程朱之本原何如,而何以学之?某则以为伊咸有一徳,吕之丹书与近思録及四书小学之所载,皆程朱之本原也。吾友于是而求之,则其与天同体者可见矣。又谓圣贤传授,或以中,或以敬,而其于内外本末茫无指归。若于中庸已发未发之论,与朱子敬斋箴所言求之,则其内外本末无不可见。至于仁孝,则以夫子所以告门人者合而观之,皆可得其要矣。但不能身体力行,则虽有所见,亦无所用来书所言“失意传言,诵言忘味”者,皆不体于身之故。而吾友之危坐寻思,无下手处,亦未尝见之于行也。愚意欲吾友读书讲学,而知行并进。如读“学而时习之”,则求其所学所习者何事,而真个学,真个习,必有所得于已。如读“在明明徳”,则求明徳为何物,若何而明之,必止于至善而后已。不但此二句,而句句皆然;不但此二书,而诸书皆然。积习既久,必将有得。何患愚之不明,而柔之不强乎?区区老病垂死,无所知闻,不足为髙明之助。过承下问,聊以是复。余非楮墨所能罄也。

译往年承蒙您乘高车来访,赐给我厚重的财礼,礼意十分深厚,不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敢承受的,实在感激又惭愧。当时有幸看见您温润的容貌,已经知道您不是庸俗之士,只是匆匆分别,不能同您交谈,以探究您胸中所蕴含的学问,心中很是欠缺。近来听说您不因考中高第、身居显官而自满,仍然好学不倦,想要进入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以同前贤相媲美;听闻您的志向卓越,远远超出同辈,我尤其敬佩赞叹。我们金华自古号称小邹鲁,士人生活在这里,最高一等以道学相传,其次以孝行、忠义、功勋、政事、清节著称,再其次则有文章大家,前后相望,个个在一世中声名显著,其他郡县不敢仰望比拟,可以说盛大了。自国初以来,诸位老先生相继去世,正统学问不再明白,士人往往沉溺于追逐利禄、专事科举的习气,士风不振,只谋求富贵,前辈的美好言论和遗风也幽暗得完全断绝,实在可恨,实在可恨。我曾经想寻找我们同道中可以共同进取的人,同他一起学习,却很难得到这样的人。往年曾见永康李一清,志向非同寻常,已经考中进士、做了好官,却仍勤奋好学、乐于请教,修养自身、谨慎行事,不自我满足,可惜还没有见到他的最终成就,就突然去世了,怎能不令人叹息啊!如今您能够自我防范流俗,志向接近圣贤之道,也可以称为豪杰之士了。这正是我这个老朽之人高兴得睡不着的原因。古人说,求学的人应当以明道、希文自我期许,不能把第一等的事业让给别人去做;只在于您常常保持这颗心,勤勉不懈、永不停息。借此机会附上这封信,表达我的一点心意。又。分别以来已经数年,对你的倾慕仰望尤其深切。承蒙你的盛使到来,忽然收到你的亲笔信,又承蒙你馈赠俸金,深深承受你的厚谊,你并没有把我遗忘在远方。只是这些礼物不是衰老昏耄的我所敢当受的,惭愧,惭愧。来信中说,读书想从《小学》开始,进而读《四书》,循序渐进至于六经,这正是古人求学的次序。但应当立志坚定,不可以因为岁月长久、过程艰难就畏惧退缩。你又说诸子百家、史书以及宋儒的言论,也都应当用心研究,这也确实如此。做举业的人尚且应当这样,何况学习圣贤之学呢?至于性命之理,宋儒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至于天文、地理、礼乐、兵刑、历数之类,都完整记载在各经的注疏以及诸子史传之中。如果用心研究这些书,都可以从中领会其道理。但求学必须有次序;如果想在一时之间全部通晓,确实是很难的事。我的朋友既然有志于学,就先把《小学》和《四书》熟读玩味,字字句句都探究到精微深奥之处,务必使其中的道理贯通在胸中,并且一一在自身实践、努力实行。正如古人所说,今天辨明一个道理,明天再辨明一个道理;今天实行一件难事,明天再实行一件难事;日积月累,达到纯熟,自然会有豁然贯通之处。本来不必读尽天下书籍以后才算达到最高境界,更不可像学习举业的人那样,只是借圣贤的话来铺陈演绎成文章罢了。如果说年岁已经增长,再难以从《小学》入手,那么就应当用敬来补足这一点。《朱子大学或问》中已经有明确的说明,考察实行它就可以了。凡是《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始终贯穿一个“敬”字;《中庸》所说的学、问、思、辨、笃行,内外贯穿一个“诚”字;以及《论语》所说的操持保存、涵养防护,《孟子》所说的体验扩充,这几方面的工夫缺一不可,说到底都不过是为了维持这颗心、保存其中的天理,只怕它昏昧放纵而有所失去罢了。如果这颗心一旦萌发了人欲,就应当加以禁止并遏止断绝,这就是《大学》《中庸》所说的慎独工夫。想要做到慎独,非有诚敬不可。程夫子教人说过: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他又说:以诚敬作为入门,以践履作为实际根基,那么“诚敬”二字就是求学最为切要、最应当先做的事。读《小学》和《四书》,也不过是专心用力于此罢了。程子所说还没有求学时,应当知道用力的地方,本来就在这里;已经求学以后,应当知道获得力量的地方,也在这里。程子又说,求学的人应当以《论语》《孟子》为根本;《论语》《孟子》已经研治明白,那么六经即使不专门研治,也可以明白了。这是说它们的道理相同,正所谓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他们所遵循的准则是一样的。如今虽然不敢马上说不专门研治六经也能明白,但只要能在《四书》上下功夫并有所收获,那么再去研治各经,就都会容易用力了。至于诸子、史书,用我从《四书》中所得的道理去照察它们,那么其中的是非得失就会清楚可见,又有什么困难呢?至于作诗作文,先儒也不过是写出自己胸中所得到的东西罢了,何曾像唐人那样苦心极力地创作无益的言辞呢?先儒程氏有一本《分年读书日程》,其中完整记载了求学者从幼年到老年求学读书、用功的次序,以及各阶段应当读的书,全部具备。不仅可以凭此应试中第,而且进而成为圣贤,也不超出这个范围。我听说太学中有刻版,可以印一本,放在座位旁边;如果能按照它的方法求学用功,一定会有很大的进益。我的朋友,请你照此实行。答东阳徐子仁【纯】我年老多病,衰颓地僵卧在偏僻陋巷,不与人交往。忽然承蒙你专门派使者送来长信,又馈赠佳果、药物,十分感激,也十分欣慰。来信中可见你有求道的志向,却找不到入门之处,只能因面对浩瀚大海而感叹。你问伊尹、吕尚、程颐、朱熹学说的根源是什么,又应当怎样学习它。我认为,伊尹和伊陟都有同一德行,吕尚的《丹书》以及《近思录》《四书》《小学》中所记载的内容,都是程朱之学的根源。我的朋友从这里去求取,那么人与天同体的道理就可以看到了。你又说,圣贤相传的道理,有时说“中”,有时说“敬”,但对于内外、本末却茫然没有归宿。如果从《中庸》关于已发、未发的论述以及朱子《敬斋箴》所说的内容去寻求,那么内外、本末就没有不能看见的了。至于仁、孝,把孔夫子用来告诫门人的话合起来看,也都可以得到其中的要领。只是如果不能亲身实践、努力实行,那么即使有所见解,也没有什么用处。来信中所说“失意传言,诵言忘味”,都是因为没有把道理落实到自身上的缘故。你的正襟危坐、苦心思索,也没有找到下手的地方,同样是因为没有在行动中体现出来。我私下认为,你应当读书讲学,同时使知与行一同进步。比如读到“学而时习之”,就应当追究所学、所习的究竟是什么,并且真正地学,真正地习,一定要在自己身上有所获得。比如读到“在明明德”,就应当追究明德是什么,怎样才能使它彰明,直到达到至善才停止。不只是这两句话如此,句句都应当如此;不只是这两部书如此,各种书都应当如此。积累实践长久以后,一定会有所收获。何必担心愚钝不能变得明智、柔弱不能变得坚强呢?我这个衰老多病、将要死去的人,没有什么见闻,不能给你高明的帮助。过分承蒙你来信询问,只能姑且这样答复。其余意思不是笔墨所能全部写尽的。

与董东湖道卿【遵时贡在京聴选】别来半载,岂胜懐想?近辱书,知已到京,在途中及旅次俱平善,甚慰甚喜。前程事得失皆有定数,非人力所能为者,当聴其自然,不必憧憧多劳扰也。示及区区出处之事,平生素履已定,吾友所深知者。过承孙文选、许黄门、潘秋官诸公眷念之厚,缪以贱姓名形诸奏牍。但某非其人,不足以当明扬之意,甚感甚愧。幸吾友代言致谢,而未敢以书奉凟,盖诸公虽甚相爱,而未为深知故也。某平生于富贵利逹,以不耕获、不菑畬,古人壮而仕,老而休。区区四十一而休致,今六十五而复欲求仕,事之颠倒,未有甚于此者,岂不贻笑于天下乎?新绣衣尚未到,若其来有相强迫,是使之进退维谷,为羝羊之触藩也。须仗诸公为之解围而后可,幸吾友为之恳告于孔脩而乞怜也。外闻近有边患,虽为庙堂之忧,而处江湖者所当同忧,但不得其详,不知此事已安静否?因便并希示知。某自三月以来,目患赤肿生翳,数月始愈,至今尚未全明。老亲龙钟日甚,为可忧耳。余事皆如常,不烦逺念,因便姑此道意,余不缕缕。又区区出处之事,不知者以为果于忘世,若晨门荷篑之流,殊不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圣人亦有「不仕无义」之训,岂可若彼之果然?不过量能度分,自知其不足有为,故乞身而归,以免素飡之愧耳。或者又议索髙价而希望美官者,又非也。位为五品,方面亦自不卑。若自彼时随群逐队,积累至今,防三十年,亦可以得大官矣。何必假髙隠之名以求之哉?只縁少时为学,尝有志于当世,既而应举得官,乃不能一有所为,仰愧古人,俯惭后世,故不得已而为是也。吏部文书止是查勘,犹可辞避,但恐有特防,则不容辞耳。自揣愚分,无官可做,惟是専职,无人掣肘者,庶可展布一二,亦不能大有所为。若其他不过随羣逐队,无益于时,不若不出之为愈也。又北敌为患,自古有之。但须观其所为,若志在金帛子女,専以抢虏为事,则满其囊箧,必自退去,终不能为大患,不过边民受害。但推选守边之将,严备以待之,便可无事。惟恐有豪杰生于其间,若元昊、阿骨打之流,志不在小,不为子女玉帛,到处攻城畧地,收拾人心,则可忧者方大耳。非有韩范之帅、宗泽、岳飞之将,不能御也。今之为将者,徃徃皆膏梁纨袴之子,素不知兵,闻其来则望敌先惧,奏请益兵。朝廷不务择将,而轻易出兵,倘京军到彼,敌已先去;及旋师而归,敌又再来,兵疲财匮,则不战而自困矣,非策之善者也。愚意如此,不知诸公议论如何?吾友试与孔脩诸公论也。与黄御史梦弼【傅时宰江隂】去嵗承専人致奠先妣,几筵存殁有光,曷胜哀感。今兹又辱手书,兼有束布、糟鱼之贶,深荷眷存之厚礼,意之勤,但非不肖所敢当耳,惭罪,惭罪。近得佳作数篇,读之词藻既佳,奇气伟然,仰见吾友不但政声日着,文益有名,非仕学两优、知行并进能若是耶?歆羡,歆羡。所谓老夫当避路,岂但让出一头地哉?愚民无知,妄加诬诋,事既别白,幸无蔵怒,更加以徳绥之,使知悔过,尤为尽善。吾静观世变,向后未免多故,吾友于作县之余,当以宇宙内事为自己分内事,凡古人所以经纶天下、通变宜民,若礼乐制度,以及武备边防之类,皆须一一讲究,以俟他日大用,举而措之,以继乡邦前辈陈同甫之志,宗忠简、郑北山诸公之业,不亦伟乎?此则区区所深望也。其他皆吾友所当为者,姑置弗论。与陆员外汝亨【震】自春及夏,两辱恵书,所论时事及筑城利害甚当,但其事至今未见移文,恐亦寝矣。果欲为之,亦有肉食者谋焉,非藿食所能与也。近者令壻登名荐书,而令器毕姻,二喜并臻,大为徳门之庆,老懐不胜欣慰。又闻殷职方言,吾友亦有思归之念,但敌人深入而四方多事,恐未能遂所图也。而今之计,但当鞠躬尽力,悉摅所蕴,賛大司马为包桑之计,以休时之否而已,固未可以言归也。不识尊见以为何如?老夫近▯恩防,令有司时加存问,甚非不肖所敢当。人谓此举出自特防,不可无谢恩之本,今具奏稿一纸附去,烦为看详可否停当。如可行,就烦托人写进为幸。因章侨防试之便,聊此以道区区。又

译致董东湖道卿【遵时贡在京听选】分别以来已经半年,哪里禁得住怀念和想望?近来承蒙你来信,知道你已经到了京城,在路途中和旅舍中都平安顺利,我十分欣慰、十分欢喜。前程事业的得失都有定数,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决定的,应当听其自然,不必心神不宁地过多操劳。你来信提到我出仕或退处的事情,我一生平素所守的志向已经确定,这是你深知的。过分承蒙孙文选、许黄门、潘秋官诸公厚厚的眷顾,错误地把我的卑贱姓名写入奏牍。但我不是他们所推荐的那种人,不足以承当他们明白荐举的心意,十分感激,也十分惭愧。幸亏你代我传话致谢;我不敢写信去烦扰他们,是因为诸公虽然非常爱护我,却还没有深入了解我。我的一生对于富贵利达,所持的态度是不耕种却收获、不治理荒地却收成;古人壮年出仕,老年退职。我四十一岁就退休,如今六十五岁又想求仕,事情颠倒,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难道不会贻笑天下吗?新任绣衣使还没有到,如果他来后强迫我赴任,就会使他进退两难,像公羊触碰篱笆一样。必须仰仗诸公替我解围才行,幸望你替我恳切地向孔脩说明,请他怜悯。另听说近来有边患,虽然这是朝廷的忧患,但处在江湖之中的人也应当共同忧虑,只是我不知道详细情形,不知这件事已经平定了吗?如果有机会,请一并把情况告诉我。我自三月以来,眼睛患红肿并生翳,几个月才痊愈,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明亮。老母亲衰老日甚,实在令人忧虑。其余事情都和往常一样,不劳你远远挂念,趁此机会姑且写下这些意思,其余不再一一细说。又 我这件出仕或退处的事情,不明白的人以为我果真决意忘却世事,像晨门、荷篑一类的人一样,却完全不知道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圣人也有“不仕无义”的训诫,难道可以像那些人一样果断地隐退吗?不过是衡量自己的能力、估量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请求退休还乡,以免有尸位素餐的惭愧罢了。有人又议论说我是索取高价、希望得到美官,那也不对。我原任五品官,任一方长官,地位也并不低。如果从那时起随波逐流、随群逐队,积累到今天,经过大约三十年,也可以得到大官了,何必借用高隐的名声来求取呢?只是因为年轻时求学,曾经有志于当世,后来应举做官,却竟不能有所作为,仰视古人感到惭愧,俯视后世也觉得羞惭,所以不得已才这样做。吏部的文书只是查勘,尚且可以辞避;只是恐怕有特旨,那么就不容辞谢了。我自量才分浅薄,没有什么官职可以胜任,只有专任一职、没有人从旁牵制,或许可以施展一二,也不能有很大的作为。若是其他情形,不过随群逐队,对时局没有益处,还不如不出仕更好。又 北方敌患,自古以来就有。只是应当观察他们的作为:如果志在金帛女子,只专门以抢掠俘获为事,那么装满他们的囊箧后,必然自行退去,终究不能成为大患,不过是边地百姓受害罢了。只要推选守边的将领,严加防备等待他们,就可以无事。唯恐其中产生豪杰人物,像元昊、阿骨打一类,志向不在小处,不贪图女子财帛,而是到处攻城略地、收拾人心,那样才是大可忧虑的。没有韩世忠、范仲淹那样的统帅,宗泽、岳飞那样的将领,就不能抵御他们。如今做将领的人,往往都是膏粱纨袴子弟,平素不知道军事,听说敌人到来便望见敌军先害怕,奏请增兵。朝廷不致力于选择将领,却轻率出兵;假如京军到达那里,敌人已经先行离去;等到军队回师,敌人又再次到来,军队疲惫、财力耗尽,就会不战而自行困顿,这不是好的策略。我的意见如此,不知道诸位公卿的议论如何?我的朋友试着和孔脩诸公谈谈吧。致黄御史梦弼【傅时任宰江阴】去年承蒙你派专人来祭奠先母,使她生前死后都增添了光彩,哪里禁得住这番哀痛感激?如今又承蒙你亲笔来信,并馈赠一束布、糟鱼,深深承受你厚重的眷顾和礼意,情意十分勤厚,只是这不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敢当受的,惭愧,惭愧。近来得到你的佳作数篇,读起来文辞藻饰既好,又有奇伟之气,仰见我的朋友不但政绩声誉日益显著,文章也更加有名,若不是仕途与学业都优秀、知与行一同进步,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令人羡慕,令人羡慕。所谓“老夫当避路”,哪里只是让出一点位置而已呢?愚昧的百姓无知,妄加诬蔑毁谤;事情既已辨明,希望你不要暗中怀恨,而进一步用德行安抚他们,使他们知道悔过,这就更加完美了。我静观世事变化,今后恐怕免不了多有变故。我的朋友在治理县务之余,应当把宇宙间的事情作为自己的本分;凡是古人治理天下、通达变化、使百姓适宜安宁的事情,如礼乐制度以及武备边防之类,都必须一一讲究,以等待将来受到重用时,把它们全部施行,用来继承乡邦前辈陈同甫的志向、宗忠简、郑北山诸公的事业,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这正是我内心深切的期望。其他都是你应当做的事情,姑且不谈。致陆员外汝亨【震】从春天到夏天,两次承蒙你惠赐书信,你所论述的时事以及筑城的利弊都很恰当,只是到现在还没有见到相关移文,恐怕也已经搁置了。如果果真想办这件事,也有在位食禄者谋划,未必是我们这些吃粗食的人所能参与的。近来听说你的女婿在荐举文书上登名,你的儿子也已经完婚,两件喜事一同到来,实在是你们德门的大庆。又听殷职方说,我的朋友也有想归乡的念头,但敌人深入、四方多事,恐怕还不能实现你的打算。如今的计策,只应当鞠躬尽力,全部施展自己的才学,帮助大司马谋划安固国家的长远策略,以挽救时局的困顿罢了,实在还不能谈论归去。不知道您的意见认为如何?我近来承蒙恩典,命令有关部门按时加以存问,这实在不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敢当受的。有人说这次举措出自特旨,不能没有谢恩的奏本。现附去奏稿一纸,烦请替我看一看是否妥当。如果可以施行,就烦请托人替我写进奏本,便是我的荣幸。借章侨赴礼部试的机会,姑且写下这些表达我的微意。又

别逾三载,企懐如渇,屡辱手书,存问。近又加以俸金之恵,足见念老恤贫,不我遐遗之盛心,惭感惭感。来书所论时政之弊及外患之多,甚为可虑。邃彭二公并有时望,皆已去矣,不知世道之责,今属何人?西北二国虽肆侵略,以予观之,彼中还未有豪杰,不过志在金帛子女而已,不为大患。但守边者如赵李牧、汉郭伋辈,何忧乎彼?为今之计,但当以选将为急务耳。但今前星未耀,而主器尚虚,当道者在所当忧,而吾友辈亦无所用其力也。但遇有权力而懐大志者,为之賛谋,庶或有可为之机耳。又未知天意如何也?三复来教,徃徃有青山白云之怀,在时义固亦宜然,但恐或有师命,则又不可以请。惟是上下相安,恬然无事,则可以言及此矣。鄙见如是,吾友其细思之余,不缕缕。与侄以道【时拯谪倅梧州】自汝别后,得龙游客及胡佥宪家人前后四书,备悉彼中消息,甚慰老懐。此间亦曾寄客人二书,及林都宪书,又托许大尹寄广西叅议带去书,俱未知逹否。忽得皂▯来,有书及龙荔蜜煎三物,足见相念之意,尤深慰浣。来书所言出处事退处,最为髙致。但以时势论之,汝年未老,告病托故皆难,直须弃官方可。又须看机防何如,恐不能久安贫贱,则他尤难处矣。胡文定公常言,他事皆可与人谋,惟出处一事,当内决于心,不可与人谋也。近又闻有南寜同知之擢,虽未可信,然亦有此理。若寜耐久之,当更有迁转,但官愈大则愈难称,又恐别有不测之变。吾尝论人之处世,如舟在江中,或遇安,或遭风浪,任其飘荡,皆未知如何收煞,非可逆料,但当随时思其所以处之之计,能不失于道则可矣。虽圣贤亦不过如此耳。汝当仔细筹度,古人出外求全,居中免祸者,皆有成筭也。路逺不及面谈,大意不过如此。倘都堂处或有公事差官徃江西、浙江者,得求一便还家为好。试儿在家,终日喜乐,即不曾一思父母。今年已送上学,颇有记性,但时有小疾,虽无大患,未免妨读书耳。汝更不须悬念,家中大小俱如故,但我老病日甚,恐不能久,未知何时与汝相见也。临书惘然。又【时拯以南京驾部郎中转北部】前得汝淮安、徐州二书,备悉在途安好,颇慰老懐。近又得周以仁秋官书,言汝谢病不允,不免前进,谅此时必抵京矣。汝居官涖事,要在勤慎,事上接下,更须翼翼小心,不可失色于人。既不能有所为,亦不可以求容,但求免祸,见几而作可也。四方盗贼虽多,俱无大志,不日自当擒防。但所任讨贼者多非其人,故至于猖獗耳。汝在部但当愽访实才,以賛大司马之推择。但得一二人如晋马隆、唐王式辈,则盗贼即日可平矣。所忧者本源之地无可着力,则盗贼虽平,亦未免有意外之虞耳。吾乡今年之旱,百年以来所未有也。田租之收,十分不及一二,中人之家亦皆缺食,吾亦未知能免于死亡否。民穷已极,不能聊生,而官府科徭日加烦重。又以江西之宼多,调官兵民快徃彼防御,数盈十万,宼实不来,而老师费财不知纪极。百凡所需及供亿之费,皆责金、衢二郡,何其苦也。我谢恩本闻已上进,不知有无防意,本后伏候勑防。四字诚为赘语,不知曽为删去否,有便须报知。与族侄处仁【侨时登第,在京】汝幼从吾游,而颖敏秀出,吾固期汝之必将有成。今幸登进士第,老懐为之喜而不寐也。国家取士以进士为重,在内则列官朝着,在外则郡县正佐,皆为显仕,足以行其所志。异时为名卿贤大夫,垂勲竹帛,皆自此始,不亦美乎?又吾纯孝乡,自昔号多贤士,其隠居不仕则有三八行之孝义,与仁山之道学,皆冠絶当世。其显而仕者,则有潘大卿父子,范丞相兄弟,皆以文章清节著称。至元则有唐元嘉之忠义,在本朝则有卲以先、黄梦弼之伟才杰节,皆出于吾乡而发身进士,表表于时者也。吾虽庸鄙无能,而与侄拯及汝,皆赖祖宗余庆,忝登进士。吾朝夕干干兢惕,勉脩学行,惟恐仰玷先逹而俯惭后世。尔今昏耄龙钟,死在旦夕,无足言者。所望以增光先达而昌大吾章氏之门者,惟拯与汝而已。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汝其勉之。

枫山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枫山集巻三       明 章懋 撰杂著

译分别已经超过三年,对你的企盼怀念如同口渴盼水,屡次承蒙你亲笔来信问候。近来又承蒙馈赠俸金,足见你念及老人、体恤贫困、不把我遗忘在远方的深厚情意,惭愧,感激。来信所论时政的弊端以及外患之多,实在很值得忧虑。邃、彭二位公卿都很有时望,却已经离去了,不知治理世道的责任如今属于谁?西北两个国家虽然肆意侵略,据我看来,他们那里还没有豪杰人物,不过志在金帛女子罢了,不能成为大患。只要守边者有赵李牧、汉郭伋那样的人,还忧虑他们什么?如今的计策,只应把选择将领作为急务。但眼下前星还没有发出光辉,而继承帝位的人选仍然空虚,执掌国政的人本来就应当忧虑,我们这些人也没有地方施展力量。只是遇到有权力而怀抱大志的人,就替他出谋划策,或许才有可以作为的机会。又不知道天意究竟如何。把你的来信反复读了三遍,往往流露出寄情青山白云的怀抱,在时势和义理上固然也可以这样;但恐怕一旦有军师的命令,便又不能请求归去。只有上下相安、安然无事,才可以谈到这件事。我的意见如此,请你仔细思量。其余不再一一细说。致侄儿以道【时拯谪任梧州副职】自从你离开以后,收到龙游客和胡佥宪家人先后送来的四封信,详细知道了那里的消息,甚感欣慰。我这里也曾托客人寄去两封信,以及给林都宪的信;又托许大尹让广西参议带去一封,都不知道是否送达。忽然有皂隶到来,带来你的信以及龙眼、荔枝、蜜煎三样东西,足见你思念我的情意,更加使我欣慰。来信所说出仕、退处的事情,志趣最为高尚。但从时势来看,你年纪还不老,借口有病、托辞有事都很困难,只有直接辞去官职才可以。还要看时机和情势怎样,恐怕你不能长久安于贫贱,那就更加难以处置了。胡文定公常说,其他事情都可以同别人商量,唯有出仕或退处这一件事,应当在内心作决定,不能同别人商量。近来又听说有提升为南宁同知的事,虽然未必可信,但也有这个道理。如果能够安稳长久地任职,今后还会有升迁;但官职越大就越难以称职,又恐怕另有不可预料的变化。我曾经谈论人处世,就像船在江中,有时遇到平安,有时遭遇风浪,任凭它飘荡,都不知道最终怎样收束,不能预先料定;只应当随时思考应对的办法,只要不失去道义就可以了。即使圣贤也不过如此罢了。你应当仔细筹划斟酌,古人在外求得保全、居中避免祸患,都有成算。路途遥远,来不及当面详谈,大意不过如此。假如都堂那里有公事,要派官员前往江西、浙江,能够请求借此机会回家一趟就好了。试儿在家,整天欢喜快乐,竟然没有想过父母。今年已经送他入学,颇有记性,只是时常有小病,虽然没有大患,却难免妨碍读书。你更不必悬念,家中大小都和平常一样,只是我年老多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不能长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与你相见。临写此信,心中惘然。又【时拯由南京驾部郎中转任北部】先前收到你从淮安、徐州寄来的两封信,详细知道你在路上一切平安,颇使老人欣慰。近来又收到周以仁秋官的信,说你以病请辞没有获准,不得不继续前进,料想此时一定已经到京了。你任官处理事务,关键在于勤勉谨慎,对上级和下属都要交接应对,更须小心翼翼,不可在别人面前失态。既然不能有所作为,也不可以一味求得容身,只求避免祸患,见到时机便行动就可以了。四方盗贼虽然很多,都没有大的志向,不久自然会被擒获平定。只是负责讨贼的人多不称职,所以才发展到猖獗的地步。你在部中只应广泛访求真正有才能的人,帮助大司马推选。只要得到一两名像晋代马隆、唐代王式那样的人,盗贼当天就可以平定。所忧虑的是根本之地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那么即使盗贼平定,也免不了有意外的忧患。我乡今年的旱灾,是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田租的收成,十成还不到一二成,普通人家也都缺粮,我也不知道能否免于死亡。百姓贫困到了极点,不能勉强维持生活,而官府征收赋役一天比一天烦重。又因为江西盗寇很多,调遣官兵和民快前往那里防御,人数达到十多万;盗寇其实并没有来,军队劳顿、财物耗费却没有止境。各种所需物资以及供应军队的费用,全都责令金、衢二郡承担,这是多么困苦啊!我的谢恩奏本,听说已经呈上去了,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得到圣旨的意思,奏本之后就等候诏敕。‘四字’实在是多余的话,不知曾经替我删去没有?若有机会,务必告知我。致族侄处仁【侨时登第,在京】你年幼时跟随我学习,聪颖敏捷、秀异出众,我本来就料定你一定会有所成就。如今幸而考中进士,老人因此高兴得睡不着。国家选取士人,以进士科最为重要;在朝廷内便列身官班,在外则任郡县正官或佐官,都是显要的仕途,足以施展自己的志向。将来成为有名的卿士、贤能大夫,把功勋载入史册,都从这里开始,难道不是美事吗?况且我纯孝乡自古以来就号称贤士众多,隐居不仕的人,有三、八行之孝义以及仁山的道学,都是当世无与伦比的;显达而出仕的人,则有潘大卿父子、范丞相兄弟,都以文章和清正节操著称。至元年间有唐元嘉的忠义,本朝则有卲以先、黄梦弼的卓越才华和杰出气节,他们都出自我乡,并且由进士起身,在当时卓然有名。我虽然平庸鄙陋、没有才能,但和侄儿拯以及你,都依赖祖宗遗留下来的福泽,侥幸登上进士第。我早晚勤勉警惕,努力修养学问和品行,只怕上对不起先达,下又惭愧于后世。如今我昏聩衰老、行动迟缓,死在早晚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所希望能够增光先达、使我们章氏门第昌盛的,只有拯和你罢了。《诗经》说:“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们的先人。” 你可要努力啊。《枫山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枫山集》卷三    明·章懋撰 杂著

易论圣人作易,葢为君子谋也,而亦为小人谋乎?易之于小人也,深恶而痛絶之,不使得志焉,视之葢不啻禽兽异类,其肯为之谋哉?况乎黄裳元吉,南蒯终以取败;元亨利贞,穆姜不得而用也。易果不为小人谋矣!奚其谋?曰:此所谓不谋之谋,葢至理之权舆,圣人之至教,欲使天下后世之皆为君子而不为小人也。譬若明师之于弟子,谆谆之诲,固教也;不屑之诲,亦教也。乌可谓谆谆者之为教,不屑者之非教乎?易为君子谋,谆谆之教也;其不为小人谋,不屑之教也。噫!吾于是有以见圣人忧世之心矣。天下之不能有君子而无小人,犹造化之不能有阳而无阴也。故圣人作易,于阳则引翼之扶持之,惟恐其不盛;于阴则排摈之抑遏之,惟恐其或盛。凡易之所谓吉,所谓亨,所谓利者,必多阳也;否则阴之比阳,应阳,从阳而得正者也。其所谓凶,所谓悔,所谓吝者,必多阴也;否则阳之比阴,从阴,应阴而失正者也。故曰:圣人之情见乎辞。圣人之情何情也?扶阳抑阴之情也。扶阳固为君子谋,而抑阴未必不为小人谋也。是故拔茅征吉,戸庭无咎,谋出处也;扬于王庭,括嚢不害,谋语黙也;干而惕厉,震而修省,损而惩忿窒欲,益而迁善改过,谋所以脩身也;临而保民,观而设教,巽而申命行事,噬嗑而明罚勑法,谋所以治人也;饮食于需,宴息于随,避难于否,致命于困,反身修德于蹇,则于处常处变之事,无一不为之谋焉。易之拳拳于君子者如此,其于小人也,则不然。履霜则恐其坚,娶女则忧其壮,童牛是牿,金柅是系,恶羸豕之踯躅,戒剥床之防,贞诚不为之谋矣。然使小人知所悟焉,必将曰:覆餗而刑剭,负乘而致宼,易葢戒我不可以覆餗而负乘也;获狐于田,射隼于墉,易又教我不可以为狐而为隼也。小人弗用,小人弗克,吾而不为小人则用矣,克矣。能反乎此,则《易》之一言一字,皆小人之药石。不为之谋者,乃所以深为之谋也。又况剥之六五,许其贯鱼之利;复之六四,美其独复之道;而否六二,有包承之心,遂为小人之吉。所以开其迁善改过之门,至矣。为小人谋,孰有加于《易》哉?由是观之,则《易》之不为谋,特不为之谋;为小人之事耳。小人而欲为君子,《易》固未始不为之谋也。

书论圣人之经,将以垂训天下后世也。经而不训,何以经为?是故其道易行,其事易为,依乎中庸,不贵苟难,使天下后世之人,无智愚、贤不肖,皆可得而学焉者也。书之为经,帝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具焉。吾意夫子所録,必期之为法于天下,传于后世者也。然有不能无疑者:君臣父子定位,为不易之常也。君令臣从,父传子继,道之经也。舜禹受终受命之礼,具于典谟;汤武鸣条、牧野之事,商周之书详焉。若此者非常不经,果可以为训乎?曰:圣人之经,乌有不可训者,特在乎学者察而识之耳。天下之事有常有变,而处事之术有经有权。尧舜朱均之父子,汤武辛癸之君臣,变也非常也,未易以经言也。自尧舜视之,则全父子之恩者,吾之私,而为天下得人者,公也。吾不可以私而害公。自汤武视之,则守君臣之分者,吾之私,而为天下去暴者,公也。吾不可以私而废公。于是不得已而禅授焉,放伐焉者,权也。权虽非常行,固不可以为训。然使天下后世知夫不幸而遭人伦之变者,有权以处之,而不至于穷,是独不可以训耶?曰:使人人而权焉,则燕哙可尧舜,莽丕可舜禹,而胜广、项籍之徒皆汤武矣。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未必非帝王之书也。圣经垂训,果若是乎?曰:经之所録,葢亦着夫圣人处变之道,而垂训之意微寓乎其间耳。非曰人人而可权也。桐宫之事,孟子以为有伊尹之志则可,而致辟管叔,虽周公亦不能无过。故必有舜禹之德,而天之厯数在焉,然后足以当尧舜之譲。茍恶不辛癸,心非汤武,而欲援鸣条、牧野以实口,则是天下之罪人也,而可乎?故曰:权非圣人不能用也。曰:权必圣人用之,而众人不得用焉。则是尧舜、汤武之事不可法,夫子虽着于经,亦虗文耳。其所以为训,安在?曰:恶是何言也!尧舜之事,不以训人之父,而可以训其子,汤武之事不以训人之臣而可以训其君为子者曰:吾不可以朱均,吾而朱均,则父必尧舜矣。为君者曰:吾不可以辛癸,吾而辛癸,则臣其汤武乎?于是莫不惧焉。以自修、处仁、迁义,皆为君子之归,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相安于太古无事之天,此独非圣经之训耶?彼以为帝王之事非中庸之道不可以训者,非知书者也。

译《易论》圣人作《易》,大概是为君子谋划的,但也为小人谋划吗?《易》对于小人,深深厌恶并彻底拒绝,不让他们得志,看待他们简直不只是把他们当作禽兽异类,哪里肯为他们谋划呢?何况“黄裳元吉”,南蒯最终还是因此失败;“元亨利贞”,穆姜也不能据此行事。《易》果然不是为小人谋划的啊!那它究竟谋划什么呢?回答说:这就是所谓“不谋之谋”,是最高道理的开端,是圣人的最高教诲,想使天下后世的人都成为君子而不成为小人。譬如明智的老师对于弟子,反复恳切的教诲固然是教诲;不屑于直接教诲,也同样是教诲。怎么可以说反复告诫的是教诲,不屑明言的就不是教诲呢?《易》为君子谋划,是反复告诫式的教诲;它不为小人谋划,是不屑明言式的教诲。唉!我由此看到了圣人忧虑世道的心意。天下不能只有君子而没有小人,就像天地造化不能只有阳而没有阴一样。所以圣人作《易》,对于阳就引导扶持,唯恐它不兴盛;对于阴就排斥抑制,唯恐它有时兴盛。凡是《易》所谓吉、亨、利的卦象,一定多属阳;否则就是阴亲近阳、响应阳、顺从阳而得正。《易》所谓凶、悔、吝的卦象,一定多属阴;否则就是阳亲近阴、顺从阴、响应阴而失去正道。所以说:“圣人的情意显现在卦辞中。”圣人的情意是什么情意?就是扶助阳、抑制阴的情意。扶助阳固然是为君子谋划,抑制阴也未必不是为小人谋划。因此,“拔茅征吉”“户庭无咎”,是谋划出仕和退处;“扬于王庭”“括囊无咎”,是谋划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沉默;“乾而惕厉”“震而修省”“损而惩忿窒欲”“益而迁善改过”,是谋划修身的方法;“临而保民”“观而设教”“巽而申命行事”“噬嗑而明罚敕法”,是谋划治理人的方法;在需卦中饮食,在随卦中宴饮休息,在否卦中躲避灾难,在困卦中献出生命,在蹇卦中反省自身、修养德行,那么对于处理平常和变故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替人谋划。《易》这样拳拳不忘地对待君子,对于小人却不是这样。脚上踩到霜,就担心它会坚硬;娶妻,就忧虑她会强盛;童牛要加上木牿,金柅要加以系缚;厌恶瘦弱小猪来回躁动;告诫人们防止剥蚀床榻的祸患;至于正道,确实不是专门为小人谋划的。然而假使小人知道从中醒悟,就一定会说:倾覆鼎中食物而受到刑罚,背负车乘而招致寇盗,《易》大概是在告诫我,不可以倾覆鼎中食物,也不可以背负车乘。在田野中捕获狐狸,在城墙上射下鹞鹰,《易》又是在教导我,不可以做狐狸,也不可以做鹞鹰。小人如果不采用这些教诲,小人就不能做到;我如果不做小人,就能采用它,也能做到。能够反过来改变这种情形,那么《易》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小人的良药。不替小人谋划,正是为了深深地替小人谋划。何况剥卦六五,允许人获得贯鱼而行的利益;复卦六四,赞美独自返回正道的方法;否卦六二,具有包容承顺之心,于是也成为小人的吉利。这是为小人打开迁善改过的大门,已经到了极点。为小人谋划,哪里有超过《易》的呢?由此看来,《易》所谓不为小人谋划,只是不替小人做小人的事情谋划;小人如果想成为君子,《易》本来没有不替他谋划的。《书论》圣人的经典,是要给天下后世留下训诫的。既然称为经典却不能训导人,为什么还称为经典呢?所以它所说的道理容易实行,所说的事情容易办理,依循中庸之道,不以勉强艰难为可贵,使天下后世的人无论聪明还是愚笨、贤能还是不肖,都可以学习。《书》之所以成为经典,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都具备在其中。我认为孔夫子所记录的内容,一定是希望它成为天下的法则、流传到后世。然而其中有不能不产生疑问的地方:君臣、父子各有定位,是不可改变的常道;君主命令、臣下服从,父亲传位、儿子继承,是常道的经义。舜、禹接受终命、承受天命的礼仪,都记载在《典》《谟》中;商汤在鸣条讨伐夏桀、周武王在牧野讨伐商纣的事情,商、周的书中也有详细记载。像这些非常态、违背常道的事情,果真可以作为训诫吗?回答说:圣人的经典,哪里有不能训诫人的地方?只是要在于学习的人考察并认识它罢了。天下的事情有常态也有变化,处理事情的方法有经常之道也有权变之道。尧舜与朱均之间的父子关系,汤武与辛癸之间的君臣关系,属于变化、非常之事,不容易用经常之道来谈论。从尧舜的角度看,保全父子恩情是我的私情,而替天下得到贤人是公义;我不能因为私情而损害公义。从汤武的角度看,守住君臣名分是我的私情,而替天下除去暴君是公义;我不能因为私情而废弃公义。因此不得已而禅让、传授帝位,放逐、讨伐暴君,都是权变。权变虽然不是经常实行的道,却本来不能作为通常的训诫。然而假使天下后世知道那些不幸遭遇人伦变化的人,有权变之道可以处理,从而不至于陷入穷困,这难道独独不能作为训诫吗?回答说:假使人人都可以任意采用权变,那么燕王哙可以成为尧舜,王莽、曹丕可以成为舜禹,陈胜、吴广、项籍之流都可以成为汤武。率领天下人而祸害仁义的,未必不是帝王之书。圣人经典留下的训诫,果真会是这样吗?回答说:经典所记载的,大概也是着意说明圣人处理变故的道理,而留下训诫的意义微妙地寓于其中罢了,并不是说人人都可以采用权变。桐宫之事,孟子认为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才可以;至于诛杀管叔,即使周公也不能说没有过错。所以一定要有舜禹那样的德行,并且天命历数也在自身,才足以承当尧舜的禅让。如果厌恶辛、癸那样的暴君,内心并不是汤武,却想援引鸣条、牧野的故事来充实自己的口舌,那就是天下的罪人,怎么可以呢?所以说,权变不是圣人不能使用。有人说:权变必须由圣人使用,普通人不能使用,那么尧舜、汤武的事情就不能效法,孔夫子虽然写进经典,也不过是空文罢了。它用来作为训诫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回答说:这是什么话!尧舜的事情,不能用来训诫别人的父亲,却可以用来训诫别人的儿子;汤武的事情,不能用来训诫别人的臣下,却可以用来训诫别人的君主。做儿子的说:我不能成为朱、均那样的人;如果我成了朱、均,父亲必定要成为尧舜。做君主的说:我不能成为辛、癸;如果我成为辛、癸,臣下难道会成为汤、武吗?这样一来,没有人不感到畏惧。于是人人自我修养、安处于仁、迁就于义,都归向君子的道路;君主像君主、臣下像臣下、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彼此安处在上古太平无事的境界中,这难道独独不是圣人经典的训诫吗?那些认为帝王的事情不是中庸之道、因此不能用来训诫人的人,并不是真正懂得《尚书》的人。

诗论诗之二南,葢所以咏歌文王之化也。圣人采民谣,被管弦,而用乡人邦国以化天下,以教后世。铿鍧炳燿,馨馥汗简,固宜其诵圣德而美政治者无所不至也。今攷其诗,大率多述闺门之事,与夫村谣野诵之声,其词曽无少及于文王者。是岂文王之德无足称耶?噫!此文王之所以为至徳,所谓其民皥皥而莫知为之者也。夫关雎、樛木之后妃宫人能知之,鹊巢、采苹之夫人南国之家能知之,兎罝之武夫、羔羊之大夫,在野者在朝者知之,而甘棠之召伯人之▯其惠者知之。知之固可得而咏歌之,至于文王之德,穆穆深逺,其孰得而知之哉?举一世之人,咸囿于文王大造之仁,鼓之舞之,而莫测其用。譬犹乾元黙运,太虚无为,而花木飞走群生之物,发育长养于春风和气之中,不知所以然而然也。其形诸咏歌,亦不过如春鸟秋蛩,感时令而自鸣其乐耳。彼何有于文王之德而咏歌之哉?又况髙厚不可绘,而动植易以画;溟渤不可探,而沼沚易以测。仁厚之公子,可以麟趾比;仁心之诸侯,可以驺虞言。而文王之仁,非特驺虞麟趾也。彼虽欲歌颂之,亦安所措其舌哉?昔尧舜之为君也,康衢谣之,击壌歌之,但曰「不识不知」而已,曰「帝力何有于我」而已。而巍巍如天之德,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文王其尧舜矣乎?诗词之无及者,无怪也。虽然,众流涓涓,皆大海之水;隙光荧荧,皆日月之明。彼后妃夫人与其诸侯大夫之贤,何莫非文王之化哉?诗人知辞虽未尝及于文王,而实以深见文王之德,转移动化之妙,始作于家邦,终于四海,无以复加者矣。故《孔丛子》曰:「吾于周南、召南,见周道之所以盛也。」若夫歌圣徳而美政治,则周公之雅颂详焉,所谓为圣人能知圣人者也。彼二南诗人,诚不足以及此。

春秋论圣人在上,则以其道行赏罚于天下,而立一时之政治;圣人在下,则以其道寓赏罚于笔削,而立万世之政治。先王之世,五服以命有徳,五刑以讨有罪,此赏罚之赏罚也。夫子作《春秋》,荣华衮于一字之褒,凛鈇钺于片言之贬,是乃不赏之赏,不罚之罚也。赏罚之权,仅可施诸其身;而《春秋》之赏罚,则其身虽死,而罪不得逃焉。赏罚之权,仅能劝惩于一时;而《春秋》之赏罚,则足以劝惩于千百世之乆。夫子虽穷不得位,其功顾不大于有位者欤?或者乃曰:赏罚者,天子之事;夫子病诸侯大夫之僭也,而作《春秋》而已,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道虽在我,亦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呜呼!为此説者,何其不知《春秋》耶?夫位者,天下之公器;道者,天下之公理。天下宁有位公而道私者乎?位之所以公者,以道存焉耳。道之不存,位独能公耶?首止之防,周惠王将以私爱易嫡,齐桓公合诸侯以定世子,夫子则许之;郑文公奉王命而不与盟,夫子则责之。是皆以道不以位也。道之公,所以匡其位之有不公者也。夏商之季,位不在汤武,而道在焉,故汤武奉天命以行赏罚;桐宫之际,位不在伊尹,而道在焉,故伊尹奉先王以行赏罚。道之所在,皆不为僭;其僭者,皆不合乎道者也。周之既衰,礼乐征伐不出于天子,而乱贼肆行,无所忌也,故夫子脩《春秋》,明王法以诛乱讨罪,亦道之不得不然耳。然于每嵗之首,必书「春王正月」,以见《春秋》之中,或予或夺,或进或退,其所以赏罚之者,皆王也,而己无所与焉。如是而假天子之权,何不可者?而犹以为僭乎?或者又曰:夫子作《春秋》,赏罚之权不以自与,而以与鲁,曰「此鲁之赏罚也」。葢鲁为周公之后,故假以天子之权,是亦不然。孟子记孔子之言曰:「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葢素王实任之也,而曰不以自与,可乎?《春秋》之作,上以续往圣之道统,下以立万世之人极,所以为百王不易之大法,将以公诸天下后世,而岂私以为鲁哉?若以《春秋》鲁史为与鲁之书,则夫子不过假鲁史以寓王法耳,未见其与鲁也。若以请讨陈恒为与鲁之证,则《春秋》之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亦非専为与鲁也。昔成王赐周公以天子礼乐,夫子犹或非之,曽谓鲁为周公之后,而独许其假天子之权乎?是皆不通之论也。此其为説,葢蹈袭汉儒“黜周王鲁”之言,而曲为辞,其不足信也,明矣。

译《诗论》《诗经》的《周南》《召南》,大概是用来歌咏文王教化的。圣人采集民间歌谣,配上管弦乐,在乡里、邦国中演奏,用来教化天下、教导后世。声音铿锵辉煌,芬芳流传史册,本来应当无所不至地歌诵圣德、赞美政治。如今考察其中的诗,大多是叙述闺门之事,以及乡村歌谣、民间吟诵的声调,文字竟然没有稍稍提到文王。这难道是文王的德行没有值得称颂的吗?唉!这正是文王成为至德之人的原因,也就是所谓百姓生活安乐而不知道是谁使他们如此。像《关雎》《樛木》所写的后妃、宫人能够体会,《鹊巢》《采苹》所写的夫人、南国人家能够体会,《兔罝》所写的武夫、《羔羊》所写的大夫,无论在野的还是在朝的都能体会;《甘棠》所写的召伯,那些蒙受他恩惠的人也能体会。既然能够体会,当然可以歌咏;至于文王的德行,深厚肃穆而深远,谁又能够真正了解呢?全天下的人都处在文王伟大造化般的仁德之中,受到鼓舞而欢欣,却不能测知其中的作用。它表现在诗歌中,也不过像春鸟、秋虫感受到时令而自然鸣叫,表达自己的快乐罢了。他们哪里真正了解文王的德行,又怎么能歌咏它呢?何况高天厚地不可描绘,而动植物却容易画出;大海深处不可探测,而池塘水洼却容易测量。仁厚的公子,可以用麒麟之子来比喻;有仁爱之心的诸侯,可以用驺虞来称说。但文王的仁德,不只是驺虞、麟趾所能比拟的。他们即使想歌颂,又哪里安排得出自己的言辞呢?从前尧舜做君主时,百姓在康衢歌谣、击壤而歌,只说“不知道,也不知晓”,只说“帝王的力量同我有什么关系呢”。至于像天一样巍巍的德行,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用言语称述。文王大概就是尧舜吧!所以诗歌没有写到他的德行,并不奇怪。虽然如此,众多细小的水流涓涓流动,都是大海的水;缝隙中微弱的光芒闪烁,都是日月的光明。那些后妃、夫人以及诸侯、大夫的贤德,哪一样不是文王教化的结果呢?诗人知道文字上虽然没有提到文王,实际上却借此深深显示了文王德行和转移教化的精妙:从家庭、邦国开始,终于遍及四海,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所以《孔丛子》说:“我从《周南》《召南》中看到了周道兴盛的原因。”至于歌颂圣德、赞美政治,《周公》的《雅》《颂》中记载得很详细,这就是所谓圣人能够真正了解圣人的地方。那两《南》的诗人,确实还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春秋论》圣人在上位,就用自己的道在天下施行赏罚,从而建立当时的政治;圣人在下位,就把赏罚寄托在文字的删削之中,从而建立万世的政治。先王时代,用五服来任命有德之人,用五刑来惩罚有罪之人,这是现实中的赏罚。孔夫子作《春秋》,用一个字的褒扬使华衮般的荣宠降临,用片言只语的贬斥使斧钺般的威严凛然,这就是不直接赏赐的赏赐、不直接惩罚的惩罚。现实赏罚的权力,只能施加在人的身上;《春秋》的赏罚则即使本人已经死去,罪行也不能逃脱。现实赏罚的权力,只能在一时之间劝善惩恶;《春秋》的赏罚,却足以劝善惩恶于千百世之后。孔夫子虽然困窘而不得居位,他的功劳难道反而不大于有职位的人吗?有人却说:赏罚是天子的事情;孔夫子痛恨诸侯、大夫僭越,于是作《春秋》而已;如果他这样做,又凭什么责备天下人呢?职位属于公义,道理属于私有;私有的东西不能胜过公有,难道道理能胜过职位吗?道理虽然在我,也不能做有职位者才能做的事情。唉!说这种话的人,怎么这样不了解《春秋》呢?职位,是天下公有的器物;道理,是天下公有的准则。天下哪里有职位属于公而道理属于私的道理呢?职位之所以属于公,是因为其中保存着道理罢了。道理不存在了,职位单独能够公正吗?首止之会,周惠王将要因为个人宠爱而改立嫡子,齐桓公会合诸侯来确定世子,孔夫子就肯定他;郑文公奉周王命令却不参加会盟,孔夫子就责备他。这些都是依据道理而不是依据职位。道理的公正,正是用来匡正职位中不公之处的。夏、商末世,职位不在汤武手中,而道理在他们那里,所以汤武奉行天命来施行赏罚;桐宫之时,职位不在伊尹手中,而道理在他那里,所以伊尹奉先王之意施行赏罚。道理所在的地方,都不能算僭越;所谓僭越,都是不合道理的行为。周朝衰落以后,礼乐、征伐不再出自天子,乱臣贼子肆意行动而无所顾忌,所以孔夫子修订《春秋》,彰明王法来诛杀乱臣、讨伐罪人,这也是道理不得不如此。可是每年开头,必定写“春王正月”,用来表明《春秋》中有时赞许、有时贬抑,有时进用、有时退斥,而施行赏罚的都是王,孔夫子自己并没有参与其中。这样借用天子的权力,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还要认为这是僭越吗?有人又说:孔夫子作《春秋》,不把赏罚的权力归于自己,而归于鲁国,说这是“鲁国的赏罚”。大概是因为鲁国是周公的后代,所以借给它天子的权力,这种说法也不对。孟子记载孔子的言论说:“责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又说:“其中的义理,我孔丘私下取来使用了。”大概孔子实际上承担了素王的职责,却说没有把它归于自己,难道可以吗?《春秋》的写作,对上是为了接续前代圣人的道统,对下是为了树立万世人的最高准则;它成为历代帝王都不能改变的大法,是要把它公之于天下后世,哪里是私下作为鲁国的书呢?如果因为《春秋》是鲁国史书,就认为它是给鲁国的书,那么孔夫子不过是借鲁国史书寄托王法罢了,没有看出他把它交给鲁国。若以请求讨伐陈恒作为交给鲁国的证据,那么《春秋》的法则是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讨,也不是专门交给鲁国的。过去成王赐给周公天子的礼乐,孔夫子尚且有时加以非议,难道会说鲁国因为是周公后代,就独独允许它借用天子的权力吗?这些都是不通的说法。这种论调,大概是沿袭汉儒“黜周王鲁”的话,曲折地替它寻找说辞,它不足以相信,是很明显的。

礼论世之论礼者,皆曰三王异世不相袭。吾以爲三王之礼,正相袭也。古之王者,乘时有作,正朔则改,服色则易,徽号则殊,文章器械,衣服则别焉,异焉。其礼可谓不相袭矣,而奚袭?曰:相袭而不在于所袭者,是其所以为袭也。人皆知相袭之为袭,而不知不相袭之为袭。不相袭之为袭,袭之大者也。四时之运,春令木,其气温;夏令火,其气燠;秋令金,其气凉;冬令水,其气寒。各不相袭,而所以相袭者,不在于生百物,成嵗功乎?昔尧舜以天下与贤,而禹则传子。禹所以袭尧舜也。孔子大管仲之功,而孟子卑之。孟子所以袭孔子也。然则三王之于礼,其亦不袭之袭欤?何者?礼有本有文。本者,天地之常经,不可以不相袭;文者,古今之通义,不可以必相袭也。譬之鼓瑟然,今日之柱以如是而音调,明日之柱又如彼而音始调。所袭者其音也,所不袭者其柱也。音既相袭,则其柱不必胶矣。是故四琏六瑚八簋,宗庙之礼,不相袭而袭其尊祖敬宗之心;夏序瞽宗頖宫学校之礼,不相袭而袭其养老敬民之典;冠而毋追,章甫委貌;服而山火龙章;车而钩车大路乘路;旗而绥旂大白大赤。名物固不相袭,而所以尊瞻视明等威者,则相袭也。若巡朝,若昏冠,若丧葬,仪文度数,或损或益,或隆或杀,举不相袭,然而亲诸侯,成男女,哀死亡之意,又未始不相袭焉。夫圣人,岂不欲其制度文为一,惟古之是袭哉?顾法立而弊生,时异而势殊,或有宜于古而不宜于今者,不得不少有变革,以顺其天叙天秩之本然。是则不相袭者,乃所以深相袭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苟不相袭,而何以为因乎?」国子监防士问国学之设,所以维持世教,造就人才,而非徒为粉饰太平之具也。自昔以来,其建学之制,为教之法,得才之效,互有不同,则游于斯者,不可以不知也。请以所疑,从诸君质焉。孟子论学,为三代所共宜,其无异名也。而礼有上庠、东序、右学、东胶、成均、璧雍之异,何以不合于孟氏?孔门传大学之道,不过三纲八目,宜其无他道也。而礼有三徳、三行、六艺、六仪、四术、四教之目,何以不同于大学?师一也,而有大司乐、乐正、师氏、保氏、司成、司业之职,何以分?士一也,而有曰选、曰俊、曰造、曰进之义,何所取?周之五学,与汉之三雍,唐之七学,宋之四学,其数之不同,亦各有説欤?今太学之六堂,其亦有同于古欤?古之士以德业相先,今乃行业不脩,惟筭拨歴之月日,岂以是为惜寸阴耶?古之学以明经为务,今乃经术不讲,群争短差之甜苦,岂以是为夺锦标耶?欺诞相习,每称病以免坐堂;奔竞成风,或附势而求速化;惮拘束而乐放纵,避勤劳而求安逸。若是者,可望其有成材乎?兹欲变化士心,作新士习,使为师者各举其职,不为倚席之博士;为士者各修其业,不为城阙之子矜,争先于学问,而资格之不计;相尚于道徳,而奔竞以为耻,不负菁莪之化,聿成棫朴之才,何所施而可?国初积分之法,可复举乎?湖学经义、治事之教程,子吏师尊贤之议,亦可用乎?抑别有其道乎?前代太学诸生,有举幡而救鲍司▯者,有倡义而不汚朱泚者,有杀身以争宰相之用舍者,有卷堂以论宰相之起复者,亦有优劣之差乎?诸君皆四海之英,由贡举而来,肯自处若人下乎?愿一吐胸中之竒,老夫当敛袵以拜下风。又问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寄以三事,即孔子所谓庶富敎者是也。然其设施之畧,可得闻欤?稽之周官,则所以庶之者,有九两之系与夫保息之养,本俗之安焉。所以富之者,有九职之任与夫土防、土宜、土均之法,荒政职事之颁焉。其所以敎之者,又有八统之驭,十二敎之施,与三物、八刑、五礼、六乐之类,不一而足。其经制之详,可得而悉陈欤?孔门诸子言志,有三年而可使足民者,有三年而可使知方者,彼固有得于圣人之敎,而其所以行之者何先?汉唐诸臣为政,有戸口増倍,比室给足者,有敎化大行,道不拾遗者,彼固未必能尽举周官之政也,而其所以致之者何由?或谓制田里,薄赋敛,可以富之。今之赋敛非不薄也,而公私匮乏,饥馑相仍,浮殍载路,其失安在?或谓立学校,明礼义,可以敎之。今之学校非不立也,而流俗日弊,欺诈相凌,寇攘不息,其咎谁执?子诸生藏脩璧水,习孔子之教,明先王之道,有年矣。他日出而致用,皆将处司牧之任,有三事之责者也。兹欲伸吟转为讴歌,盗贼化为君子,于此比隆成周之盛,而度越汉唐之治,亦有其道欤?其叅酌古今之宜,讲究设施之术,以俟他日举而措焉。读西汉书【髙祖纪】

译《礼论》世上谈论礼的人,都说夏、商、周三王处于不同的时代,礼制彼此不相沿袭。我认为三王的礼制正是相互沿袭的。古代的王者顺应时势有所作为,改定正朔,变更服色,改变徽号,礼制文饰、器械、衣服也各有区别和变化,看起来礼似乎并不相沿袭,那么究竟沿袭了什么呢?回答说:相互沿袭却不在于所沿袭的具体形式,这正是它们所以相沿袭的地方。人们都知道相同形式的相沿袭是沿袭,却不知道不相同形式的相沿袭也是沿袭。不相沿袭之中的相沿袭,才是最大的沿袭。四时运行,春季属木,气候温和;夏季属火,气候炎热;秋季属金,气候凉爽;冬季属水,气候寒冷。四时各不相同,但它们所以相互承接,不正在于生育万物、成就一年功业吗?从前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而禹却传给自己的儿子,这正是禹承继尧舜之处。孔子推重管仲的功劳,而孟子却轻视管仲,这正是孟子承继孔子之处。这样看来,三王对于礼,难道不也是“不相袭中的相袭”吗?为什么呢?礼有根本,也有文饰。根本是天地的常道,不可以不相沿袭;文饰是古今通行的义理,却不可以要求一定相沿袭。譬如弹琴,今天琴柱这样排列声音才调和,明天琴柱换成那样声音才调和。所沿袭的是琴声,所不沿袭的是琴柱。声音既然相同,琴柱就不必固定不变。因此,四琏、六瑚、八簋这些宗庙礼器,形式虽不相沿袭,却沿袭了尊敬祖先、敬奉宗庙的心意;夏代序、商代瞽宗、周代泮宫等学校礼制,形式虽不相沿袭,却沿袭了养老敬民的典制;冠礼有毋追、章甫、委貌等冠,服饰有山、火、龙等纹章,车制有钩车、大路、乘路,旗帜有绥旗、大白、大赤。名称和器物固然不相沿袭,但用来使人的瞻视受到尊重、等级威仪分明的意义,却是相沿袭的。至于朝见、婚礼、冠礼、丧葬等礼仪,仪式、文饰、尺度数量,有的减损、有的增加,有的隆重、有的简略,全都不相沿袭;然而亲近诸侯、成就婚姻男女、哀悼死亡的心意,却从来没有不相沿袭。圣人难道不希望制度、文饰和行为全部统一,只沿袭古代吗?只是法令一经确立便会产生弊端,时代不同、形势有异,有些制度适合古代却不适合今天,不得不稍作变革,以顺应天地秩序本来的安排。这就是不相沿袭,正是为了深深相沿袭。孔子说:“殷朝承袭夏礼,周朝承袭殷礼。”如果不相沿袭,又怎么能说是承袭呢?国子监贡士 请问,设置国学,是为了维系世俗教化、造就人才,而不只是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吗?自古以来,建立学校的制度、施行教育的方法、取得人才的成效,彼此各有不同,那么在这里学习的人,不可以不知道这些。请允许我把自己的疑问,向诸位请教。孟子论学校,说这是三代共同遵循的制度,并没有不同的名称。然而《礼》中有上庠、东序、右学、东胶、成均、璧雍等不同称呼,这与孟氏所说为何不相合?孔门传授大学之道,不过是三纲八目,似乎应当没有其他道理了。然而《礼》中又有三德、三行、六艺、六仪、四术、四教等名目,这与《大学》为何不同?教师本来是同一种职务,却有大司乐、乐正、师氏、保氏、司成、司业等官职,为什么要分成这样?士人本来也是同一种身份,却有称为选、俊、造、进的区别,这些名称取自什么?周代的五学、汉代的三雍、唐代的七学、宋代的四学,它们数目不同,也各自有说法吗?如今太学的六堂,是否也有与古代相同的地方?古代士人把德行和学业放在首位,如今却不修习学业,只计算考核、选拔和历法上的月日,难道这就是所谓珍惜光阴吗?古代学习以通晓经书为要务,如今却不讲求经术,众人争论短长、差等和甘苦,难道这就是所谓争夺锦标吗?欺骗荒诞之风彼此沿袭,常常称病来逃避坐堂听讲;奔走竞争成为风气,有人依附权势以求迅速升迁;害怕约束而喜欢放纵,逃避勤劳而追求安逸。像这样的人,可以指望他们成为有用的人才吗?如今想要改变士人的心态,革新士人的习气,使做教师的各自尽到职责,不做倚着坐席混日子的博士;使做士人的各自修习学业,不做在城阙中自我矜夸、争先于学问而不计资格的人;使人们共同崇尚道德,把奔走竞争看作可耻,不辜负《菁莪》所象征的教化,最终造就《棫朴》所赞美的人才,这些目标应当从哪里着手、用什么办法实现呢?国初实行的积分法,可以重新实行吗?湖学关于经义、治事的教学课程,以及子吏师尊贤的议论,也可以采用吗?还是另有其他办法呢?前代太学的诸生,有举起旗幡营救鲍司隶的,有倡导义举而不受朱泚玷污的,有以死抗争宰相任用或罢免的,有全堂罢课来议论宰相起复的,这些人的高下也有差别吗?诸位都是四海英才,由贡举而来,难道肯自居于这些人之下吗?希望诸位把胸中的奇见尽情说出,我将收敛衣襟,拜服于诸位的高论。又问:上天生养这些百姓,为他们树立管理者,并把三件大事托付给管理者,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使百姓众多、富裕并受到教化。然而,施行这些事情的大略,可以让我听听吗?考察《周官》,其中使百姓增多的办法,有用九两来联系民众,以及用保息来养民、用本俗来安民。使百姓富裕的办法,有以九职分配职责,以及土防、土宜、土均等法,还有颁行荒政职事。至于教化百姓的办法,又有以八统驾驭民众、施行十二教,以及三物、八刑、五礼、六乐之类,种类繁多。关于这些制度的详细内容,可以全部陈述给我听吗?孔门弟子谈论志向时,有人说三年可以使百姓富足,有人说三年可以使百姓懂得道理;他们固然从圣人的教诲中有所领会,那么施行这些教化时首先应当做什么呢?汉唐诸臣治理政事,有的使户口成倍增加、家家富足,有的使教化大行、路不拾遗;他们未必能够完全施行《周官》的政事,那么他们取得这种成效的原因是什么呢?有人说,制定田地和里居的制度,减轻赋税,就可以使百姓富裕。如今赋税并不是不轻,可是公家和百姓都贫乏,饥荒接连不断,漂浮的饿殍遍布道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有人说,建立学校、彰明礼义,就可以教化百姓。如今学校并不是没有建立,可是社会风气日益败坏,欺骗诈伪彼此凌辱,盗寇抢掠不止,这个罪过应当归咎于谁?诸位学生在璧水收藏修习,学习孔子的教诲,阐明先王的道理,已经有些年头了。将来出仕而施展所学,都将担任管理百姓的职务,负有使百姓众多、富裕、受教化三件大事的责任。如今想使呻吟转变为歌唱,使盗贼转变为君子,在这里比肩周成王时代的盛况,超过汉唐的治理,也有相应的办法吗?请你们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研究施政设置的方法,以等待将来施行。读《西汉书·高祖纪》

汉髙帝既定天下,置酒洛阳南宫,与羣臣论刘项之所以得失,而曰:“吾能用三杰,吾所以取天下;项羽有一范増而不能用,所以为我擒。”群臣咸服其言。虽扬子云亦有“汉屈群策,楚憞群策”之语,后世莫不以为然。以愚观之,是亦所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夫髙祖之得天下也以仁,项羽之失天下也以不仁,岂但用人不用人之间而已哉?羽为慓悍猾贼,所过无不夷灭,坑秦卒,屠咸阳,杀子婴,烧宫室,掠货财妇女,而又放弑义帝,大逆不道,天下之贼也。以若所为,虽用百范増谋之,其能有天下乎?帝也以寛仁大度为天下除残贼,其入关秋毫无犯,与民约法三章,而又举军缟素为义帝发丧,是皆庶几乎三王之举,所以得天下者,其本实在于是。若夫知人善任使,虽足以为取天下之资,然亦帝之余事耳。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又曰:“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斯言也,实刘项兴废之辩,而古今之确论也。帝有是仁,足以得天下,而不知其然,亦犹齐宣王有爱牛之仁而不自知也。使当时孟子为之辅佐,必能扩充其仁,以尽继周之治,不徒杂覇而已。惜乎帝之臣,萧曹起刀笔,良平任智数,陆贾叔孙通皆陋儒鄙士,不足与语于斯也。读西汉书【王章传】秉史笔者当以是非论,不当以成败论。以成败论人,天下无全人矣。成帝时,大将军王凤以帝舅擅权用事,京兆尹王章言凤诬罔不忠,不可任用,宜更选忠贤。成帝悦其言而不能用,遂为凤所陷以死。班孟坚讥章不量轻重,然则循黙充位、全躯保妻子之臣,乃为能量轻重者乎?当是时,五侯骄僭并作威福,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大臣则奴顔婢膝,如张禹、孔光;小臣则谀心佞舌,如杜钦、谷永。朋党比周,天下之势骎骎入于王氏。朝臣自宗室刘向之外,无一人为汉忠谋者。况王章由谏大夫迁司▯校尉,为京兆尹,居重任,享厚禄,固非位卑而言髙者矣。召见延问,輙辟左右,上寤曰:“非京兆尹直言,朕不闻社稷计。”则章与成帝亦非交浅言深者矣。如是之言,似不为过。尽忠于君,不幸见杀,是亦命而已耳。顾何咎其不量轻重耶?孟坚如惜其死,第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可矣。夫既委质事人,尽忠乃其职也。今必以为不量轻重,独非排死节否忠直者乎?设使成帝能用章言,抑外戚之与政,求忠贤以自辅,则汉室终无新都之祸。作汉史者必将美章之功,而称其言之当矣。岂有不量轻重之讥也?呜呼,成败论人如此,古之所谓良史者,果若是耶?

读东汉书汉光武以赤伏符即位,由是深言符命之説,其惑甚矣。为史氏者,宜以正论裁之,庶几可破万世之疑。夫何范蔚宗之《史汉》也,歴叙光武生而神异,以及舂陵佳气、舍南火光之属,累数百言,谓其受命有符,不然则无以乘龙以御天。呜呼,是不几于语怪也耶?夫人事迩,天道逺,舍人事而言符命,非知道者也。昔舜、禹之受命也,以朝觐、讼狱、讴歌所归;汤、武之受命也,以徯后来,苏八百诸侯,不期而防,葢卜诸人心而已,安有所谓符命哉?王氏之暴,民心思汉久矣。光武以仁厚之资,济英雄之志,其行司□也,则举旧章而识者属心;其镇河北也,则除苛政而吏民喜悦。又能纳邓禹之策,延揽群雄,立髙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若所为,其兴也勃焉,虽无符命,固将乘龙而御天矣。今皆不此之论,而一一归之于符,是使天下后世皆废人道之所当为,而侥觊于不可知之天道也,而可乎?

译汉高帝平定天下以后,在洛阳南宫设宴,与群臣谈论刘邦和项羽成败得失的原因,说:“我能够任用三位杰出人才,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所以被我擒获。”群臣都佩服他的话。即使扬子云也有“汉屈群策,楚憞群策”的说法,后世没有不认为这话正确的。在我看来,这也就是所谓只知道一面而不知道另一面。高祖取得天下,是因为仁;项羽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难道只是任用人才与不任用人才的区别吗?项羽凶悍残暴、狡猾狠毒,所到之处无不夷平毁灭;坑杀秦军,屠戮咸阳,杀死子婴,焚烧宫室,掠夺货财妇女,又放逐并杀害义帝,是大逆不道、天下共同的贼寇。像他这样行事,即使有一百个范增为他谋划,他能够拥有天下吗?高帝却以宽厚仁慈和宏大的气度,为天下除掉残暴的贼寇;他入关时秋毫无犯,与百姓约定法令三章,又举军穿着缟素为义帝发丧。这些事情都差不多合于三王的举动。他之所以取得天下,根本就在这里。至于识别人材并善于任用,即使足以成为取得天下的资助,也不过是高帝的余事罢了。孟子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 孟子又说:“不仁而取得天下的,从来没有这种事。”这句话,实际上正是辨析刘邦、项羽兴亡的论断,也是古今确切的评论。高帝具有这种仁德,足以取得天下,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这一点,也如同齐宣王有爱护牛的仁心而自己不知道一样。假如当时孟子做他的辅佐,一定能够扩充他的仁德,使他完全继承周代的治理,不只是成为杂有霸道的君主。可惜高帝的臣子,萧何、曹参起于刀笔吏,张良、陈平任用的是智谋权术,陆贾、叔孙通又都是浅陋的儒生鄙士,不足以同他们谈论这件事。读《西汉书·王章传》执掌史笔的人,应当依据是非来评论,不应当依据成败来评论。若以成败评论人物,天下就没有完人了。汉成帝时,大将军王凤是成帝的舅父,专擅权力、主持政事。京兆尹王章说王凤欺罔皇帝、不忠诚,不可以任用,应当另行选用忠臣贤者。成帝喜欢他的话却不能采用,于是王章被王凤陷害而死。班孟坚讥讽王章不能权衡轻重,那么那些因循沉默、尸位素餐、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臣子,难道反而是能够权衡轻重的人吗?当时五侯骄横僭越,共同施行威福;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的门下。大臣们奴颜婢膝,如张禹、孔光;小臣们谄媚逢迎,如杜钦、谷永。朋党相互勾结,天下的形势渐渐落入王氏手中。朝廷群臣除宗室刘向之外,没有一人为汉室忠心谋划。何况王章由谏大夫升任司隶校尉,又升任京兆尹,身居重任、享有厚禄,本来就不是职位低微而言论高亢的人。成帝召见他,屡屡屏退左右近臣,醒悟地说:“不是京兆尹直言,朕就听不到关于国家社稷的谋划。”这样看来,王章与成帝也不是交情浅薄却言论过于深切的人。像这样的言论,似乎并不过分。为君主尽忠而不幸被杀,也只是命运罢了。但是,为什么要责怪他不能权衡轻重呢?班孟坚如果痛惜他的死,只说一句“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就可以了。既然已经献身侍奉他人,尽忠就是臣子的职责。如今一定要说王章不能权衡轻重,难道不是在排斥为守死节而死的忠直之士吗?假如成帝能够采用王章的话,抑制外戚干预政事,寻求忠臣贤者来辅佐自己,那么汉室最终就不会有新都之祸。撰写汉史的人必定会赞美王章的功劳,称许他的话恰当,哪里还会有不能权衡轻重的讥评呢?唉!像这样依据成败评论人物,古人所谓的良史,果真是这样吗?读《东汉书》汉光武帝凭赤伏符登上帝位,由此深信并宣扬符命之说,实在太受迷惑了。作史的人,应当用正当的论说来裁断这件事,或许可以打破后世万代的疑惑。可是范蔚宗所作《史汉》,历数光武出生时的神异,以及舂陵的祥瑞之气、舍南的火光等事,累积数百字,说他接受天命是因为有符命,否则就无法乘龙御天。唉,这不是近于谈论怪异吗?人事是切近的,天道是深远的;舍弃人事而谈符命,不是懂得道理的人。从前舜、禹接受天命,是因为朝觐、讼狱、讴歌的归向;汤、武接受天命,是因为百姓等待后来者,苏醒八百诸侯,诸侯不约而会,这大概只是根据人心来判断罢了,哪里有所谓符命呢?王氏暴虐,百姓思念汉室已经很久了。光武凭借仁厚的资质,实现英雄的志向;他行司□时,就举用旧有典章,使有见识的人归心;镇守河北时,就革除苛政,使官吏百姓欢喜。又能够采纳邓禹的谋略,延揽群雄,建立高祖的功业,拯救万民的性命。像他这样行事,他的兴起本来就会迅速,即使没有符命,也必定能够乘龙御天。如今却不谈这些,而把一切一件件归结于符命,这是使天下后世都废弃人道上应当做的事,反而侥幸希求不可知的天道,这可以吗?

读蜀汉志汉昭烈将终,谓孔明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终定大业。若嗣子可辅,辅之;如不可辅,君其自取。」呜呼!昭烈于是乎失言矣。吾读陈寿书至此,未尝不深为孔明惧也。夫昭烈之为是言,是疑孔明也,是以操懿待孔明也。吾不意鱼水君臣,而犹以智术相御,有如是者。于是托孤寄命之际,而置嫌疑于其间,安在其能托孤也?设使昭烈旣没之后,敌国乘之,而为禄父之谋,用田单、陈平之间;奸臣假之,而兴管、蔡流言之变,造夏竦、伊、霍之书,则虽以成王之贤,周公不免于居东;宋仁宗之明,范、富竟至于罢相。曾谓刘禅之昏庸,而能任贤弗二者乎?一言之失,其祸将有不可胜言者矣。孔明于此地嫌势逼,欲保其身且不可得,况欲功名终乎?然则谗间之不作,汉祚之未亡,葢亦幸焉而已。此吾所以痛恨昭烈之失言,而深为孔明惧也。虽然,昭烈固失言矣,然愈足以见孔明之贤为不可及也。苟非忠诚贯乎日月,信义孚于天下,真有伊尹之志,可以对越神明而无愧者,其孰能免后主之疑乎?读苏东坡足柳公权聮句昔梁惠王以鸿鴈麋鹿为乐,孟子曰:「文王与民偕乐。」齐宣王有雪宫之乐,孟子则曰:「人不得则非其上矣。」古之君子引君当道,其固若是也。唐之叔末,宦寺柄国,藩镇弄兵,赋役繁重,民不堪命,极矣。文宗君臣正当焦心劳思,相与戮力拯民水火之中,而漠然不以为意,方且从容聮句,爱夏日之长而乐薰风之凉。呜呼!此日此风,特文宗君臣乐之耳,彼夏畦之农夫,边城之戍卒,宁得而共之耶?文宗生于深宫,其不知稼穑之艰难,未足多譲。为公权者,既不能以孟子之言规其君,又逢其君之意而咏美之,难乎免于容悦之罪矣。君臣上下无志于民如此,唐室所以不竞也。虽然,唐不足论矣。方宋之盛时,内苑赏花钓鱼之宴,其君臣终日饮酒赋诗,称诵太平,亦未有以田里休戚为言者,卒至熙丰聚敛残民之祸,而宋祚遂以中微。岂独唐之公权为可罪哉?东坡所以足公权之诗,其亦有感于当时也。夫其亦有感于当时也夫。读欧集唐李翺《幽懐赋》云:「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欧公读其文,恨不得生其时,与翺上下其论。又以为在位君子,皆不肯易其叹老嗟卑之心,而忧翺之忧。公之心,亦翺之心哉?第不知后之读欧文者,亦有以救时行道为贤,而忧公之忧乎?呜呼!事有利害不切身而伤怀,人有古今不同时而合志。岂独公之于翺哉?予亦有所感矣。读苏集吾始读东坡制科策,及进策诸篇,见其有更张百度之志,有贾太傅流涕汉庭之风,纵横气习尚未尽除,其所以异于临川者几希。及观其上神宗万言书、时政书,及代张方平谏用兵等书,忧深思逺忠厚恳恻,思与天下休息之意,蔼然溢于言外。然后见公之学识议论,非复少年之比。岂其惩创王氏之失而改之乎?抑亦经歴世故之熟,而所造愈深乎?所谓更一事者,长一智,公其有焉。有天下国家者,轻弃老成人,而遽使不经事少年为之,其能不败乃公事也耶?读荆公集孟子谓:「诵其诗,读其书,不可不论其世。」使公之文不传于世也,则吾不必论公之为人;使公之学不用于时也,则吾无以考公之为人。孰谓文章节行髙一世,可与欧、曾、三苏并驱争先,而心术行事顾与吕、蔡、章惇为伍?其可惜也夫!其可惜也夫!题陶渊明集古今论渊明者多矣,大率以其文章不群,词彩精拔,冲淡深粹,悠然自得为言,要皆未为深知渊明者。独子朱子称其不臣二姓,有得于天命民彛、君臣父子之义。呉草庐称其述《酒》《荆轲》等作,殆亦欲为汉相孔明之事。而魏鹤山则曰:「有谢康乐之忠而勇退过之,有阮嗣宗之达而不至于放,有元次山之漫而不着其迹。」观是三言,足以见其为人,而节槩之髙,文章之妙,固有不待言者。呜呼!若渊明,岂徒诗人逸士云乎哉?吾不意两晋人物有若人也。题陆宣公奏议唐世贤相,善谋善断,尚通尚法,尚直尚文,功业表表,非无可称。然皆出于才质之美,而未尝根于学问,殆不免乎朱子所谓“村宰相”者。独魏郑公,耻其君不为尧舜,进谏论事,每以仁义为劝,颇为知学。夫何建成之事,君子病焉?吾所敬服者,惟陆宣公乎!论谏数百,炳若丹青,虽当扰攘之际,説其君未尝用数。今观奏议一书,若罪己改过之言,用人听言之方,以及备边驭将,财用税法,纎悉毕举,其学之纯粹,葢三百年间一人而已。德宗仅能听其一二,尚能削平朱泚,恢复旧物,使尽行其所学,贞观之治尚足言哉!呜呼!有王佐之臣而知之不用,用之不终于公,固无所损益,然唐之天下则可悲矣。

译读《蜀汉志》汉昭烈帝将要去世时,对孔明说:“你的才能超过曹丕十倍,一定能够最终完成平定天下的大业。如果嗣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不可以辅佐,你就自行取而代之。”唉,昭烈帝在这里说错话了。我读陈寿的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深深替孔明感到恐惧。昭烈帝说出这样的话,是怀疑孔明,是用曹操、司马懿对待孔明的心态来对待他。我没有想到,像鱼水一般的君臣关系,竟然还要用智术相互防范,竟会有这样的事。正在托付孤儿、寄托国命之际,却把嫌疑放在其中,这哪里谈得上托孤呢?假如昭烈帝去世以后,敌国乘机而入,施行伊尹放逐太甲的谋划,利用田单、陈平那样的离间手段;奸臣借此制造管叔、蔡叔散布流言那样的变乱,编造夏竦、伊、霍的书信,那么即使有周成王那样的贤明,周公也不免被迫居住在东方;即使有宋仁宗那样的明断,范仲淹、富弼最终也会被罢免宰相。难道刘禅昏庸,还能任用贤能而不生二心吗?一句话的过失,它的祸患将会多得无法说尽。孔明处在这种嫌疑逼迫的形势下,想保全自身尚且不可得,何况想保全功名到最后呢?那么,谗言离间没有发生,汉室国运没有灭亡,大概也只是幸运罢了。这就是我痛恨昭烈帝说错话,并深深替孔明感到恐惧的原因。虽然如此,昭烈帝固然说错了话,却更加足以显出孔明的贤能是无人能够企及的。假如不是忠诚贯通日月、信义取信于天下,真正具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可以上对神明而无愧,那么谁能免除后主的怀疑呢?读苏东坡题柳公权联句 从前梁惠王把鸿雁、麋鹿当作快乐,孟子说:“文王与百姓共同享乐。”齐宣王有在雪宫游乐的快乐,孟子就说:“百姓得不到这种快乐,就会非难他们的君主。”古代君子引导君主走正道,本来就是这样。唐代末期,宦官掌握国家权柄,藩镇玩弄兵权,赋税徭役繁重,百姓无法承受,已经到了极点。唐文宗君臣本应焦虑忧劳,共同竭力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却漠然置之,毫不在意,反而从容地联句作诗,喜爱夏日漫长,享受薰风的清凉。唉!这夏日、这薰风,只是文宗君臣自己享受罢了,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守卫边城的士卒,难道能够共同享受吗?文宗生长在深宫,不知道农事的艰难,还不值得过分责备。至于柳公权,既不能用孟子的话规劝他的君主,又迎合君主的心意,吟咏诗句来赞美这种享乐,就难以免除逢迎取悦的罪过了。君臣上下像这样都无意于百姓,唐王朝之所以不能振兴,原因就在这里。即便如此,唐朝已经不值得再说了。正当宋朝强盛时,内苑赏花钓鱼的宴会中,君臣整日饮酒作诗,称颂太平,也没有谈及田里百姓的休戚,最终导致熙宁、元丰年间聚敛残害百姓的祸患,宋朝国运也因此逐渐衰微。难道只有唐代的柳公权应当获罪吗?苏东坡之所以为柳公权的诗作题跋,大概也是对当时有所感触吧。正是因为他对当时有所感触啊。读《欧集》唐代李翱《幽怀赋》说:“众人喧嚣混杂地居处,都感叹年老而嗟叹地位卑微。看我的内心并不是这样,却担忧实行正道仍然不对。”欧阳公读到这篇文章,遗憾不能生在李翱的时代,与李翱共同讨论这些问题。又认为当时在位的君子,都不肯改变自己感叹年老、嗟叹卑微的心态,却忧虑李翱所忧虑的事情。欧阳公的心,也就是李翱的心吗?只是不了解后来读欧阳公文章的人,是否也会把挽救时弊、实行正道看作贤能,并忧虑欧阳公所忧虑的事情。唉!事情有与自身利害无关却令人伤怀的,人有身处不同时代却志趣相合的,难道只有欧阳公对于李翱如此吗?我也有所感触。读《苏集》我起初读东坡的制科策,以及他参加进士考试时所写的各篇策论,看见他有改变和整顿百事的志向,也有贾太傅在汉廷流泪进谏的风格;虽然纵横家的气习还没有完全消除,但他与临川王安石的不同已经很少。等到我读到他上给神宗的万言书、时政书,以及代替张方平所写的劝谏不要用兵等书信,才看见其中忧虑深远、思考长远、忠厚恳切的情怀,想让天下休养生息的意思,充分流露在言语之外。这样以后,才看出苏公的学问、见识和议论,已经不再是少年时代可比的了。难道他是因王安石的过失而受到警戒,因而改变了自己吗?还是经历世故更加成熟,所达到的境界更加深厚呢?所谓经历一件事就增长一分智慧,苏公大概确实有这种收获。有天下国家的人,轻易抛弃老成之人,仓促让没有经历世事的少年担当大事,难道不败坏国事才怪吗?读《荆公集》孟子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不可以不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假如王公的文章没有流传于世,那么我就不必评论王公的为人;假如王公的学问没有在当时施用,那么我也无法考察王公的为人。谁能想到,他的文章和节操高出一世,可以与欧阳修、曾巩、三苏并驾齐驱、争相领先,而他的心术和行事却反而与吕惠卿、蔡京、章惇为伍?这真是可惜啊!真是可惜啊!题《陶渊明集》古今评论陶渊明的人很多,大多说他文章不凡、辞采精美突出、冲淡深厚纯粹、悠然自得,这些说法都还不能算真正了解陶渊明。唯独朱子称赞他不臣服于两个姓氏的君主,对天命、民彝以及君臣父子的道义有所体会。吴草庐称他写作《饮酒》《咏荆轲》等作品,大概也是想做汉相孔明那样的事业。魏鹤山则说:“他有谢康乐的忠诚而勇于退隐超过谢康乐,有阮嗣宗的旷达却不至于放纵,有元次山的旷漫却不留下放浪的痕迹。”看这三句话,足以看出他的为人;至于节操气概的高尚、文章的精妙,本来就不必再说了。唉!像陶渊明这样的人,难道只是诗人和隐士吗?我没有想到两晋人物中竟有这样的人。题《陆宣公奏议》唐代的贤相,善于谋划和决断,崇尚通达和法治,崇尚直率和文辞,功业显著,并不是没有值得称道之处。然而他们都出于才质的优良,却未曾以学问为根基,大概免不了朱子所谓“乡村宰相”的讥评。只有魏郑公,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进谏论事时常常用仁义来劝勉他,颇为懂得学问。可是,魏征参与李建成之事,君子仍以此为憾。至于我所敬佩的,只有陆宣公啊!他所写的谏诤奏论有数百篇,明白灿烂如同丹青;即使处在纷乱动荡之中,劝说他的君主,也从未使用权术。如今看《奏议》一书,像反省罪过、改正错误的言论,任用人才、听取意见的方法,以及防备边疆、驾驭将领、财政费用、赋税法令等,细微之处全都论述到了。他的学问纯粹,大概三百年间只有这一人而已。唐德宗仅仅能够听取他的一两分意见,尚且能够削平朱泚、恢复旧有疆土;假使完全实行他的学问,贞观之治还值得一提吗?唉!有辅佐君王之才的大臣,君主却知道他而不任用,任用了又不能始终信任他,这对于陆公本人固然没有什么损益,但唐朝的天下却实在可悲了。

跋范仲淹答赵元昊书宋寳元中,赵元昊逆命于西,范公时经畧边事,乃以此书遗之。元昊复书,语多不逊,公遂对使者焚其书。当时朝议以仲淹不当輙通书,又不当輙焚之,遂以得罪。呜呼,公岂不知其事之不克必,且招谤乎?顾其心急于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一身之利害不遑恤耳。昔汉文帝亲屈万乘之尊,赐尉佗书,至今以为美谈,人未有非之者。曽谓范公以边臣行之,独不可乎?古者大夫出境,有可以利国家、安百姓,専之可也。况公此书深达事情,究极利害,凛凛乎词严义正,既不伤中国之体,又足以折外夷之谋,何可少哉?其后宋人竟无以制元昊之死命,亦不免乎招致谕降而已,尤可见此书之不可无也。至于曩霄来降,卒见于范公复起之日,得非此书先有以屈服其心乎?论者徒以一举不就,遂訾其失,其可乎哉?説自述字説冠而字,周道也。字必有説,所以表其命,字之义且示教也。昔人有名其兄之子曰黙,曰沉;名其子曰浑,曰深,而为书戒之者,有名其二子曰轼,曰辙,而为之説者,皆此意耳。懋之少也,家君又将责以成人之道,举古冠礼以教懋。斋宿筮日,告于祠堂,礼乡之先生长者为宾,设盥帨之具,为帟幙之房,冠服备陈,族党咸集。主宾摈赞,揖譲登降,自始加以至再加,三加。一稽诸礼而行,醮毕,宾乃命懋之字曰徳,且申之以祝词曰:「吉月令辰,冠礼既成,昭告尔字,式敬尔名。农懋于耕,禾稼乃荣;工懋于作噐,用斯精;士而不懋,忝厥所生。其懋维何?曰德之敬。厥德伊何?天之明命,人待以生,是曰德性。众理俱全,万事斯应。君臣之义,父子之仁,曰礼,曰智。夫妇主宾,信而朋友,五品人伦,斯德之大。易失难存。懋之之功,学先格致,诚敬入门,践履实地。一动一静,一黙一语,善必懋为,恶必懋去,不厌不倦,勉勉循循,内外交脩,厥德乃尊。稽古成汤,有商圣君,懋敬厥德,日新又新。周有毕公,元老大臣,亦云懋徳,小物克勤。咨尔小子,方茂尔年,尚充尔徳,以希圣贤,字尔徳懋,有意存焉。顾名思义,弗懈益防,覆篑成山,无亏其巅。井穿九仞,贵在及泉。尔服我言,日夕干干,无惭厥名,惟德之全。」懋再拜曰:「懋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退即録其语以为字説。陈麟允仁字説同年陈孟申有子麟,生十九年矣,将以今年八月八日加之首服。孟申预请字之,并丐其説以为教。某曰:“冠而字,宾礼也。莆中文献之懿,故多鸿师硕儒。君家行冠礼,当必有字之者。”某不腆之言,岂足辱命?孟申曰:“以吾久宦学于外,有子弗能教,而筮宾、筮日之礼,又弗克亲也。故愿得一言,以代过庭之训,俾之顾名思义,服膺终身焉。”若吾子以不宾辞,是不屑教也。某义不获辞,乃字以允仁,而为之説曰:“麟为四灵之一,不家畜,不世有。《国风》《春秋》及传记百家之书,靡不载述,以为旷世竒瑞。非取其麕身、牛尾、马蹄形独异也,亦曰其为兽最仁,生物不食,生草不履。自趾而定,定而角举,一身无弗仁者。以故人皆瑞之。不然,则亦牛、羊、犬、马、虎、豹、麋、鹿等耳。麟不麟哉?麟不麟哉?夫兽且仁,况灵而为人者乎?其所以父子亲,君臣义,夫妇别,长防序,朋友信,视听言语,食息有礼,动作威仪有则,可以经纬天地,曲成万类,超然独异于物者,以其性是仁也。性本仁,而吾弗能仁焉,则兽之不若矣。是故圣人安仁,贤者利仁,学者求仁。若雍之敬恕,曾之▯毅,顔之克己复礼,皆其方也。麟也能志于仁,始希贤,终希圣,真知允蹈,全体不息,抑亦可谓仁之麟也已。”《诗》曰:“振振公子,吁嗟麟兮。”予窃有望焉。孟申喜曰:“是吾命名意也。”遂书之。金仁甫字説

译跋《范仲淹答赵元昊书》宋宝元年间,赵元昊在西方违抗朝命,范公当时负责经营边防事务,于是把这封信送给他。赵元昊回信,言辞多有不恭敬,范公便当着使者的面把他的回信烧掉。当时朝廷议论认为,范仲淹不应当擅自通书,也不应当擅自焚烧回信,于是因此获罪。唉,范公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未必能够成功,而且还会招来毁谤吗?只是他的心急于救济百姓的祸患,合于天地的仁心,至于自身的利害已经无暇顾及了。从前汉文帝亲自屈尊放下万乘之尊的身份,赐书给尉佗,直到今天仍被认为是美谈,没有人非难他。难道范公作为边臣这样做,偏偏就不可以吗?古代大夫出使境外,凡是有利于国家、安定百姓的事情,都可以专断办理。何况范公这封信深刻通达事情的实情,彻底分析利害,言辞严厉而义理正大,既不损害中原国家的体面,又足以挫败外族的谋划,怎么能轻视它呢?后来宋人终究没有办法彻底制服赵元昊,只能招致他接受诏谕、投降罢了,更加可以看出这封信不可缺少。至于曩霄前来投降,最终发生在范公重新起用之日,难道不是这封信早已使他内心屈服了吗?评论者只因为一次举动没有成功,便诋毁它的失误,这可以吗?说 自述字说 成年后取字,是周代的制度。字一定要有解释,用来表明取字的命意,同时也借字的意义来表示教诲。从前有人给哥哥的儿子取名叫默、沉,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浑、深,并写文章告诫他们;有人给两个儿子取名叫轼、辙,并为他们写说解,都有这个意思。懋年少时,家父又将用成人之道来要求他,于是援引古代冠礼来教育懋。斋戒住宿,选择吉日,占筮确定日期,在祠堂告祭;以乡里的先生长者为宾客,设置盥洗巾帨的器具,搭设帟幕作为礼仪场所,冠服全部陈列,族人亲友都来聚集。主人、宾客、摈者、赞者相互作揖谦让,登堂下阶;从始加到再加,再到三加,完全考察礼制后举行。醮礼结束,宾客于是给懋取字为德,并用祝词进一步勉励他说:“吉祥的月份,美好的时辰,冠礼已经完成;明白地宣布你的字,以此敬重你的名。农人勤勉于耕作,禾稼才能茂盛;工人勤勉于制造器物,器物才会精良;士人如果不勤勉,就辱没了生养他的父母。他应当勤勉什么?就是敬重德。这个德是什么?是上天赋予人的光明命令,人依靠它而生,这就叫德性。各种道理都具备其中,万事都能由此应对。君臣之间的义,父子之间的仁,叫作礼,叫作智;夫妇关系、主宾关系,诚信以及朋友关系,五种人伦,这就是德的大端。德很容易丧失,却很难保存。懋所应下的功夫,学习要先从穷究事物道理开始,以诚敬作为入门,在实际践履上下功夫。一举一动、一静一默、一言一语,善事一定努力去做,恶事一定努力去除;不厌烦,不懈怠,勤勉不止、循序渐进,内外都加以修养,这样德才会尊贵。考察古代成汤,是商代的圣明君主,他努力敬重自己的德性,每天更新,又不断更新。周代有毕公,是元老大臣,也说要勤勉修德,即使细小的事情也能勤劳不懈。告诫你这个年轻人,你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希望充实你的德性,以期达到圣贤境界;给你取字德懋,是有深意存于其中的。想到名字就要思考它的意义,不懈怠并且更加警惕;堆积一筐筐土可以成为高山,不能使山顶有所亏缺;井挖到九仞,贵在能够挖到泉水。你要听从我的话,日夜勤勉,不使这个名字蒙羞,务求使德性完整。”懋拜了两拜,说:“懋虽然不聪敏,敢不早晚恭敬奉行吗?”退下后便记录这些话,作为自己的字说。陈麟允仁字说 同年陈孟申有个儿子叫麟,已经十九岁了,准备在今年八月八日给他举行加冠、戴首服的礼仪。孟申事先请我给他取字,并请求我写一篇说解来作为教诲。我说:“成年后取字,是宾礼。莆中的文献美盛,所以多有博学的大师和大儒。您家举行冠礼,一定会有为他取字的人。我这些浅薄的话,哪里值得劳烦您来命我呢?”孟申说:“我长期在外任官求学,有了儿子却不能亲自教导;占筮宾客、占筮日期的礼仪,又不能亲自参加。所以希望得到一番话,代替我在庭前的教诲,使他能够顾念名字、思考意义,终身牢记在心。您若以自己不够资格担任宾客为由推辞,就是不愿意教导他。”我在道义上不能推辞,于是给他取字允仁,并为他解释说:“麒麟是四灵之一,不是家中所能豢养的,也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的。《国风》《春秋》以及传记、百家之书,没有不记载它、把它视为旷世奇瑞的。人们看重它,并不只是因为它有麕鹿的身体、牛的尾巴、马的蹄子,形状特别,也因为它是兽中最仁慈的:不吃活着的动物,不踩踏活着的草。它先抬起脚趾再落下,落定之后才举起角,一身没有不仁慈的地方。因此人们都认为它是祥瑞。不然的话,它也不过是牛、羊、狗、马、虎、豹、麋、鹿之类罢了。那还算什么麒麟?还算什么麒麟?” 兽类尚且能够仁慈,何况具有灵性而成为人的人呢?人之所以能够父子亲爱、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守信,视听言语、饮食休息都有礼法,举止行动都有威仪法则,能够经纬天地、曲成万物,超然与万物不同,正是因为他的本性是仁。人的本性本来是仁的,如果自己不能实践仁,就连禽兽也不如。因此圣人安处于仁,贤人以仁为利,学习的人追求仁。像冉雍的敬与恕、曾子的弘毅、颜子的克己复礼,都是求仁的方法。麟如果能够立志于仁,开始以贤人为希望,最终以圣人为希望,真正认识仁并切实履行,使仁德贯通全身而永不止息,也就可以称为仁德的麒麟了。《诗经》说:“文王的公子们仁厚有德,啊,麒麟啊!”我私下对此寄予希望。孟申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给他取名的意思。”于是写下了这篇文字。金仁甫字说

壬辰之春,正月望日,大理少卿金公稽古典宿,宾赞冠其子麟夀于庭,命予字之。予辞不获,乃字以仁甫,而为之説曰:「麟者,四灵之一,不履生草,不食生物,兽之最仁者也。麟非可以夀名,而曰寿者,语其仁也。天地之仁,生生相续,悠久无疆,其为寿也,孰加焉?人得天地之仁以生,故仁者,人之生理也。生理存存,无少间断,若木之于春,油然其生,有畅达而无夭阏,有敷荣而无枯悴,其有不夀者耶?惟其或蔽于有我之私,而生理为之梏亡,生意遂至于濯濯,始有不能寿者矣。尧舜以仁帝天下,禹汤文武以仁王天下,臯防稷契伊吕周召以仁相天下,其年皆百有余嵗,其民皆无夭殇札瘥,而悉跻于仁夀之域,所谓仁者之夀,信有征矣。今子之冠也,将责成人之道,而成人之道,抑岂外于仁哉?茍能有志于仁而从事焉,为顔之克复,为曾之▯毅,为雍之敬恕,使夫内之所存,外之所为,无一念一事不出于仁,而造次颠沛之不违,则仁道在我,小之寿一身,大之为天下国家夀,举不外是,固不必生草不履,生物不食而后为麟,亦何假乎链形服气而后为寿哉?公之所以命名而有望于子者,其在是耶?呜呼!麟寿尚亦顾名思义,而求所以仁其身哉!」背庵续説湖南宪副陈公时安之伯兄时泰,自号背庵,葢取易繇之「艮其背」者而云然也。公为之説,厯叙其平生孝友行于家,信义闻于乡,为能知所止而止者,而仕为下官,耻于俯仰诡随,力辞以归,又合乎时止之义,累数百言而终,欲其敦所止焉,可谓深切而着明矣。公一日访予山中,出以相示,又属予广其説。予惟「艮背」之道,时泰甫既有所得矣,而不自为得,乃复以名其庵,公之为説,美矣至矣,而不自为至,尤欲广其义者,其志将何如耶?岂非有见于易道之无穷而不安于小成者乎?顾予何人,恶足与语于此,辞之不获,乃僭为之言曰:「易之取象于背,其义博矣。周子以背为不见之处,「艮其背」者,止于所不见,则静止而无为,故曰背非见也,止非为也,葢即太极图主静之意。朱子以背为当止之所,「艮其背」者,止于所当止,则止得其所,故云背即止也,止之所也,又即大学「止于至善」之义焉。二説虽殊,各有攸当,一以本心之体言,一以应事之用言也。人生天地间,自身而家,而国而天下,大之人伦,小之事物,莫不有无极之真,则亦莫不各有当止之所,皆所谓背也,岂一行一能之所能尽哉?时泰甫尚与其昆弟子姓,益明是道于家庭之内,本之主静以立其体,而穷夫所当止者以尽其用,必知之有定见,守之有定力,内焉不获其身,外焉不见其人,时而止也,以是道而止;时而行也,以是道而行,斯足为「艮其背」矣。若充其极焉,则圣人之定以中正仁义而立极,与大学之「明明德于天下」而无物不止其所者,亦岂外于是哉?此予之有志而未能者,愿与公之昆弟共勉焉。铭

书室铭有崇其阿,有幽其室。髙不数仞,广惟容膝。其蓄维何?易、象、书、诗、春秋、戴记、周官、礼仪、诸子、百家、史志、羣书、牙籖万轴,森列左右。编残蠧鱼,文古蝌蚪。一室之中,靡或不有。宋牕晨启,孙戸昼扄。坐我管榻,对我韩檠。穷年兀兀,诵习讲明。嗟世之人,志在科第,剽窃为工,括贴是记。于理茫然,茍图富贵。亦有诵书为文,是资口不絶吟,手不停披,含英咀华,琼琚其辞。二者之学,为人而已,世俗所荣,君子所鄙。维彼哲人,学求为已,博文约礼,夙夜拳拳。所与归者,古昔圣贤,科第文章,繄我余事。我铭我室,式励厥志。尊经阁铭有阁峩峩,屹立儒宫,上摩奎宿,下拱文峯。阁中何有?有图有籍,龙牒▯文,虫篆鸟迹。外史所掌,广内所司。九流七畧,并蓄无遗。翠蕴丹函,牙籖寳轴,简蠧香芸,编残汗竹。惟阁有书,莫尊于经。圣笔删定,万世典刑。易象春秋,诗书礼乐,法言大训,灏灏噩噩。世逺人亡,斯文在兹。何以尊之?古圣是师。丹碧辉煌,匪阁之美,昭昭人文,天经地纬。杰栋峥嵘,匪阁之崇,洋洋圣道,蟠极苍穹。阁以藏书,象彼东壁,于经斯尊,视此铭刻。

传

译壬辰年春天,正月十五日,大理少卿金公遵循古代典礼,在庭院中请宾客、赞者为他的儿子麟寿举行冠礼,命我给他取字。我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给他取字仁甫,并为此解释说:“麒麟是四灵之一,不踩踏活着的草,不吃活着的动物,是兽类中最仁慈的。麟不可以用寿来命名,而取名为寿,是借此说明他的仁。天地的仁德,使万物生生不息,绵延长久而没有边际;这种长寿,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人得到天地的仁德而生,所以仁是人的生机。生机持续存在,没有一点间断,就像树木在春天自然生长,只有畅达而没有夭折阻塞,只有繁茂而没有枯萎衰败,怎么会有不能长寿的呢?只是有时被自我私欲所遮蔽,生机因此受到束缚而消亡,生生之意于是变得空疏,才会有不能长寿的人。尧、舜凭仁德统治天下,禹、汤、文、武凭仁德称王天下,皋陶、后稷、契、伊尹、吕尚、周公、召公凭仁德辅佐天下;他们的寿命都超过一百岁,百姓也都没有夭折、早死、疫病之患,全都进入仁德长寿的境域,所谓仁者长寿,确实有事实可以证明。如今你举行冠礼,将要承担成人的道理,而成人之道,难道能在仁之外吗?假如能够立志于仁并从事于仁,实行颜子的克己复礼,曾子的弘毅,冉雍的敬与恕,使内心所存和外在所为,没有一念一事不出于仁,即使在仓促急迫、颠沛流离之际也不违背仁,那么仁道就在自己身上。小则使自身长寿,大则使天下国家长寿,一切都不超出这个道理。本来不必等到不踩活草、不吃活物之后才算麒麟,又何必借助炼形服气之后才算长寿呢?金公给儿子命名并对他寄予希望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唉!希望麟寿也能顾念名字、思考意义,努力使自身实践仁德啊!” 《背庵续说》湖南宪副陈公时安的长兄时泰,自号背庵,大概是取《易经》爻辞“艮其背”的意思而这样命名的。陈公为此写了一篇说,历数他一生在家中孝顺友爱、在乡里有信义声望,认为他能够知道止步的地方并在那里止步;他做官时担任下级官职,以对上俯仰、诡诈顺从为耻,极力辞官归来,也符合适时止步的意义。文章写了数百字而结束,意在希望他更加敦厚地守住应止之处,可以说深切而明白了。陈公有一天到山中来访,拿出这篇文章给我看,又嘱托我扩充它的说法。我想,“艮背”的道理,时泰先生已经有所领会,却不以此自满,反而再次用它命名自己的书斋;陈公的文章已经美好而周全,却仍不以为满足,还想扩大它的意义,他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看见《易》道无穷,不满足于小小的成就吗?只是我是什么人,哪里足以同他谈论这些?推辞不掉,于是冒昧说道:“《易经》取象于背,意义十分广博。周濂溪把背看作不被看见的地方,‘艮其背’就是止于不被看见的地方,于是静止而无所作为,所以说背是不显现,止是不作为,这大概就是太极图以静为主的意思。朱子把背看作应当止步的地方,‘艮其背’就是止于应当止步之处,于是止得其所,所以说背就是止,也是止步的地方;这又就是《大学》所说‘止于至善’的意义。” 这两种说法虽然不同,却各有恰当之处:一种是从本心的体来谈,一种是从应对事物的用来谈。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从自身到家庭,再到国家和天下,大到人伦,小到事物,没有一样不具有无极的真实本体;因此也没有一样不各自有应当止步的地方,这些都可以称为“背”,哪里是一种行为、一种才能所能穷尽的呢?时泰先生还应当和他的兄弟、子侄,在家庭之中更加阐明这个道理,以主静为根本来确立其体,再穷究应当止步之处来尽其用;一定要使认识有确定的见解,操守有确定的力量,内在不被自身私欲所拘,外在不被他人所诱;该止时就止,依照这个道理止;该行动时就行动,依照这个道理行动,这才足以称为“艮其背”。如果把它推到极致,那么圣人以中正仁义确立根本,与《大学》所说“使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使万物都止于其所,又哪里会在这个道理之外呢?这是我有志于此却尚未做到的地方,愿意和陈公的兄弟们共同勉励。铭 书室铭 有一座高大的山冈,有一间幽静的书室。高度不过几仞,宽度只够容纳膝盖。里面收藏了什么呢?有《易》及《易象》、《书》、《诗》、《春秋》、《戴记》、《周官》、《礼仪》、诸子、百家、史志以及各种书籍,万轴牙签,森然排列在左右。书籍有编帙残缺、被蠹鱼蛀坏的,文字有古雅的蝌蚪篆体。一室之中,没有什么不具备。宋代的窗户早晨打开,孙氏的门户白天关闭。我坐在竹榻上,面对韩愈读书用的灯架。终年勤苦不懈,诵读、学习、讲解、阐明。可叹世上的人,志向在于科举功名,专以剽窃为能事,只记诵科举应试的括贴。对于道理茫然无知,只想求取富贵。也有人诵读书籍、写文章,以此作为资本,口中不停吟诵,手上不停翻阅,含英咀华,辞藻如琼琚。这两种学问,都是为了求取名利,世俗所荣耀,君子所鄙弃。只有那些明智的人,学习是为了自己,广泛学习文献而以礼约束自己,早晚都恭敬勤勉。他们所归依的是古代圣贤,科举和文章只是我的余事。我为自己的书室作铭,用来激励自己的志向。尊经阁铭 有一座高峻的楼阁,巍然矗立在儒学宫中,向上摩接奎宿,向下拱卫文峰。阁中有什么?有图籍,有龙书、龟文、虫篆、鸟迹;有外史所掌管的书,有广内所收藏的书;九流七略,全都收藏而没有遗漏。青翠的封套、朱红的函匣,牙签珍贵的卷轴,简册被蠹鱼蛀坏,书卷残破而夹杂芸香,竹简上留下汗青。阁中所藏虽是各种书籍,但没有比经书更尊贵的。圣人亲笔删定,成为万世的典范。《易象》《春秋》《诗》《书》《礼》《乐》,以及正大的训诫和法言,浩大而严正。时代久远,圣人已亡,但这篇文章和道统就在这里。怎样尊崇它呢?以古代圣人为老师。丹青色彩光辉灿烂,并不是楼阁本身的美;光明显著的人文,正如天经地纬。杰出的栋梁高耸峥嵘,并不是楼阁本身的高;浩荡的圣人之道,盘绕直达苍穹。楼阁用来收藏书籍,象征东方的壁宿;对于经书的尊崇,就看这篇铭文的刻写。传

刘佥宪小传山东佥宪刘公时斆,字用行,成都内江人也。自防頴敏,嗜学,博通经史。天顺己卯,以某经魁乡荐,登甲申进士第,授刑部湖广清吏司主事。以清慎自持,谳狱详勤,尚书陆公瑜深噐重之。尝首阅十三司章奏,歴本司员外郎,迁山东按察司佥事。始行部至东莱,而前政怠弛,犴狱充斥,缧囚以百数,有四五年不决者。公剖断如流,不两月而囹圄以空,人推其能。时山东诸郡旱涝相仍,民苦饥众,莫知所措。公怡然以为己任,移书抗言于廵抚大臣,谓:“安民以救荒为急,救荒以防患为先。”于是借官廪饬戒备,讲求荒政,靡所不至。已而虫伤继作,仓庾皆虚,流徙载道,奸宄窃发,虑有意外之虞。乃复致书巡抚,乞奏请于朝,得拨赐官廪米二十三万石,内帑银四万五千两,铜钱五百五十五万,分诸州县,随在赈给。又广籴麦种予民,使播种为续食之计。且出榜谕军民,使各安其业,母生异疑。由是民获更生,而东土赖以无虞。公噐识明果,操履防介,非义不苟取。官属有防能者,奬之,惟贪吏不少假借。其折狱尚仁恕,多所平反。同官有属威严以诘囚者,则叹曰:“何庸若是?但平心听之,其情可得也。”其心诚于爱民,勤于王事,不惮驱驰,竟以忧劳致疾而卒。平生好为诗,虽道路奔走,案牍填委,而吟咏不废,有《素庵稿》若干巻。其在官日,恒以去家万里,违亲日乆,弗获归养,作《思亲説》以见志,而欲以事亲之心为事君,推爱亲之心以及物焉。有子瑞,年十二,始知向学,即训之经术,开以圣贤之学。于官所构书舍若干楹,扁曰“五清”,而自为之记。着其所以为“五清”者,又尝大书“涵养德性,希古圣贤”八字,以授瑞,卒成其子明经登第,官翰林为检讨,以文章名海内云。赞曰:予观世之仕者,往往惟富贵利达之慕,而不得则热中,虽遗亲后君有所不顾,孰知以民之休戚为命。乎有若公之所存,以事亲之心事君,推爱亲之心及物者,其度越流辈逺矣。能立是心而尽其道焉,虽古君子,何以加诸?夫何天不假年,而弗究厥施,岂非公之遗恨也耶?予少闻公名,而弗获一靣。近检讨述公年谱,而以书来,俾为之传,乃为撮其大略如此。

译刘佥宪小传 山东佥宪刘公时斆,字用行,是成都内江人。他从小就有良好的资质,聪颖敏捷,喜爱学习,广泛通晓经史。天顺己卯年,凭某经考取乡荐第一名;甲申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湖广清吏司主事。他以清廉谨慎自守,审理案件详细勤勉,尚书陆公瑜十分器重他。曾经首先阅览十三司的章奏,历任本司员外郎,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刚开始巡行部属到达东莱时,前任政务松弛,监狱案件充斥,囚犯有数百人,有的案件四五年还没有判决。刘公断案如流水般迅速,不到两个月监狱便空了,人们都推许他的才能。当时山东各郡旱涝接连发生,百姓大多苦于饥饿,没有人知道如何应对。刘公安然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写信给巡抚大臣,据理抗言,说:“安定百姓要以救济荒灾为急务,救济荒灾要以预防祸患为先。”于是借用官府粮仓的粮食,整顿并告诫各处做好准备,讲求救荒政事,没有一处不做到。不久蝗虫灾害接连发生,粮仓全都空虚,流民充满道路,奸盗偷偷发作,担心会有意外祸患。于是又写信给巡抚,请求上奏朝廷,得到拨赐官仓粮二十三万石、内帑银四万五千两、铜钱五百五十五万,分发给各州县,随所在之处赈济供应。他又广泛收购麦种发给百姓,使他们播种,作为继续获得食物的办法;并且张榜告谕军民,使各自安居本业,不要产生其他疑虑。于是百姓获得新生,山东东部也因此没有祸患。刘公器量见识明敏果断,操守端正严峻,不合义理的东西绝不苟且取得。对于属官中有才干能办事的人,他就奖赏;对于贪吏,却一点也不宽贷。他审理案件崇尚仁慈宽恕,平反了许多冤案。同僚中有人想以威严逼问囚犯,他就叹息说:“何必这样?只要平心静气地听取供词,实情就可以得到。”他的内心真诚地爱护百姓,勤勉地办理王事,不怕奔波劳苦,最终因忧劳成疾而死。他一生喜爱写诗,即使在道路上奔波、案牍堆积如山,也不停止吟咏,有《素庵稿》若干卷。他在任官期间,常常想到离家万里、长久违背双亲,不能回去奉养父母,于是写《思亲说》来表达志向,希望把侍奉亲人的心用来侍奉君主,并把爱亲之心推及万物。他有个儿子叫瑞,十二岁时才开始知道向往学习,他便用经术教导他,引导他学习圣贤之学。在任所修建了几间书舍,题名为“五清”,并亲自为它作记,说明所以称为“五清”的原因;又曾大字书写“涵养德性,希古圣贤”八字,交给刘瑞。最终使他的儿子通晓经书而考中进士,入翰林任检讨,以文章闻名海内。赞说:我看世上做官的人,往往只是羡慕富贵利达,得不到时便内心焦灼;即使遗弃双亲、背弃君主,也没有什么顾忌,哪里知道把百姓的安乐和忧患当作自己的使命呢?像刘公这样存有以侍奉亲人的心来侍奉君主,并把爱亲之心推及万物的人,他的器度远远超过同辈。能够树立这样的心并充分实践它,即使古代君子,又有什么可以超过他呢?只是上天不给他长寿,使他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作为,难道不是刘公的遗憾吗?我年轻时就听说过刘公的名声,却没有机会见他一面。近来检讨替他撰述年谱,又写信来,请我为他作传,于是只撮取大略写成这样。

方母贞节传方母姓章氏,香溪人,故封监察御史思恩之孙女也。防有良质,淑慧贞静,不妄言笑,而好作女工,凡绩纺织絍剪制缝纫,皆极其精。父母爱之,择所宜归,字与同里方良规。方亦名族,乃唐▯英处士干之遗裔也。既归而事舅姑,谐妯娌,克勤妇道,上下宜之。不幸天不假年,良规婴疾蚤逝,时章氏年方二十有七,遗孤廷仪尚在襁褓。晨夕悲恸,如不欲生,蓬首垢靣以奉几筵,防哀茹苦以营丧葬。未几而其舅继故姑亦老矣,夫之昆弟先以析产异居,莫之顾省。防防孤嫠,何以自存?族人见其盛年,恐不能守,有以言撼之,劝令改适者。章氏毅然作色,三复柏舟,誓死靡他。虽荐罹丧祸,家计索然,寒灯孤幌,寂寞难堪,而铁心石肠,始终不变。昼夜劬劬,惟以养姑教子,干蛊克家为务。其事姑则左右就养,承顔顺志,而得其欢心。其理家政则正男女之别,谨出入之防,内外斩斩以严,见惮事无不立。课童仆以治农业,率女侍以勤妇职,外供赋役,内给宾祭,衣食之需,皆量入为出,谨身节用,嵗积月累,家日充裕,而富倍于夫存之时矣。其教子廷仪则崇俭朴,去华靡,谨修乡行,不为市道。尝治医术,施药济人,人有假贷财物不能偿者,亦不责其偿也。乡称善人长者,皆以为母教所致。故前郡守刘公惟馨大书贞节以表其门,而县令蒋侯又具其事行以闻于朝。云賛曰:圣人传易至坤,以地道与妻道、臣道并言,而归重于代有终其生物之功。妻道、臣道无不然也。吾于臣道未暇致详,姑以妻道明之。则夫之有子而代之教,有家而代之理。若文伯母之择师而教子成人,孟母之三迁而教子为贤,又皆能躬绩织以勤其家,无非代夫以终其事也。亦何异于地之代天终物之功哉?吾乡女妇往往夫死不嫁,从一而终,亦云贞矣,而他善无闻于道,犹有歉焉。独闻廷仪之母教子能善,治家能富其夫,虽没无遗憾矣。颇有得于坤道之代有终者,故因廷仪之请,为传其事,以示后之为母者焉。墓志铭束鹿知县三无黄先生墓志铭黄先生,姓也,遯名也,子嘉字也,三无其别号也。光之固始,闽之侯官,与莆先世所迁居也。唐御史滔,其始祖也。元兴化毉学教授大有,皇朝工部主事文圭,翰林检讨,束鹿知县夀生,其曾祖祖父也。赠孺人陈氏,其母也。安福儒学训导,祁州束鹿知县,其所歴官也。以明经荐先生者,安福教谕徐安祖也。以学令堪县令荐者,刑部郎中邱重也。以束鹿治行交章上闻者,巡抚都御史陈泰,保定守傅霖也。博学多识于六经、子史、百氏之书,无不搜猎。为文词平实有理致,有《三无稿》若干巻,藏于家,此先生之文也。母孺人尝有痰疾,躬汤药弗懈,昼夜翰林卒京师,匍匐数千里,扶榇以归。虽贫无以为丧,而凡送终之具,必谨于礼,弗敢苟。先是莆之宦游而死者,子孙多以贫故火之而归。其殖自翰林以礼葬,而俗始变。奉祭祀必诚必敬,不以老若疾而少怠。葺先祠及先茔之毁者,弗惮劳费。季父之孙与妻之内侄有孤贫不能自存者,皆为娶妻而厚防之,使有成立,此先生之行也。在安福日,与诸生论説经义,毫分缕析,亹亹不倦,必使厌所欲乃已。经其指授者,多取髙第为显官,而尤以行谊得士誉。既去官余三十年,道其贤者如出一口,此先生之为教也。尝考四川及山西乡试,当道者皆不得以私取人,此先生之典文衡也。束鹿为畿甸大邑,多豪族贵人,怙势干政,难治也。先生律己严而临民恕,事无巨细,一断之以义,不为利疚,不为势回。彼虽不便于私,而未尝不服其公也。民有讼曲,直径决于前,不以属吏。官有征发,必躬阅版籍,验其丁产以为髙下,人无所售其奸。嵗尝饥,民无所得食,乃令富人子弟入粟百石者补为吏,得粟数千石,而荒始有备。县故有牧马地,为豪右所侵者,悉覈出之,然后马之刍秣及亏损者有所取给。北方多旷土,著令听民有力者,垦之不征其税,而鬻产欲得售,乃以其征税之田亦冒为所垦田,皆以不税立劵。于是业去,税存而民愈困。先生廉得其故,令鬻田者各实其所有之税与田,而以税均之受田之家。当外寇之变,众心皇皇,莫知所为。有欲弃民社,挈妻子而逸者,先生独毅然不可,集吏民谕以祸福,为之部分约束,揭竿为旗,剡木为戈,誓以必死。时畿内城邑多为寇所焚掠,无遗积,而束鹿实赖以完。县有城而圮,不可弗治,乃集诸童穉分畨为之,不以妨农。保定诸衞屯兵,尝暴于民者,皆有所惮,不敢肆。外戚有请田滹池故地,因而侵夺民田者,必与力争而归之民,不少假借。有野蚕茧于桑上,父老告曰:「是明府德政之祥也。」

译方母贞节传 方母姓章,是香溪人,已故封授监察御史思恩的孙女。她从小就有良好的资质,善良聪慧、贞洁安静,不随意说笑,却喜爱从事女红;凡是绩麻、纺织、纫线、剪裁、制作、缝纫,都极其精巧。父母疼爱她,为她选择合宜的归宿,把她许配给同乡方良规。方家也是名门,是唐代玄英处士方干的后代。章氏嫁去以后侍奉公婆,与妯娌相处和谐,能够勤勉地履行妇道,上下都称宜。不幸上天不给方良规长寿,良规染病早逝,当时章氏才二十七岁,遗孤廷仪还在襁褓之中。她早晚悲痛欲绝,仿佛不想活下去;蓬头垢面地侍奉灵前,勉力忍受悲哀和苦难来办理丧葬。不久,她的公公也相继去世,婆婆又已年老;丈夫的兄弟早已分割家产、各自居住,没有人顾念省视她们。章氏孤儿寡妇,靠什么生活呢?族人看她正值壮年,担心她不能守节,有人用言语动摇她,劝她改嫁。章氏毅然变色,反复诵说《柏舟》诗,发誓至死不改。即使接连遭遇丧事灾祸,家计空竭,寒灯孤帐,寂寞难以忍受,她却心如铁石,始终不变。她日夜辛勤劳作,只把奉养婆婆、教育儿子、振兴家业作为自己的职责。侍奉婆婆时,她在左右照料奉养,顺承脸色、依从心意,使婆婆得到欢心。她治理家务时,端正男女之间的区别,谨慎防范出入,内外管理严整,人人畏惧,事情没有不能办成的。她督促童仆经营农业,带领女侍勤勉履行妇职;对外供应赋税徭役,对内供应宾客祭祀,衣食所需都量入为出,谨慎自持、节约用度。年年积累、月月积累,家产日渐充裕,财富比丈夫在世时增加了一倍。她教育儿子廷仪,崇尚俭朴,去除浮华奢靡,谨慎修养乡里的德行,不做追逐市场利益的人。她曾学习医术,施药救济他人;有人借了财物不能偿还,她也不责令偿还。乡里称她为善人、长者,都认为这是母亲教育的结果。因此,前任郡守刘公惟馨亲笔大书“贞节”二字来表彰她的家门,县令蒋侯又详细记录她的事迹,上报朝廷。赞说:圣人传授《易经》到《坤卦》,把地道同妻道、臣道并列而论,最后着重归结为大地代替上天完成养育万物的功劳。妻道、臣道也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对于臣道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说明,姑且用妻道来阐明它:丈夫有了儿子,妻子代替他教育;有了家庭,妻子代替他治理。像文伯的母亲选择老师来教育儿子,使他成人;孟母三次搬迁来教育儿子,使他成为贤者;她们又都能亲自绩麻纺织来勤劳持家,无不是代替丈夫完成他的事业。这与大地代替上天完成养育万物的功劳,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乡里的妇女,往往丈夫死后不再改嫁,守着一个丈夫直到终身,这也可以说是贞节了;但其他善行在乡里却没有声名,仍不免有所遗憾。唯独听说廷仪的母亲,能够善于教育儿子,治家又能使丈夫家业富足,即使去世,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她大概深得《坤》道所说“代代相终”的意义,所以因廷仪的请求,写下她的事迹,来给后世做母亲的人看。墓志铭 束鹿知县三无黄先生墓志铭 黄先生,姓黄,名遯,字嘉,别号三无。先生是光州固始人,其先世由闽地侯官迁居莆田。唐代御史黄滔,是他的始祖。元代兴化医学教授黄大有、皇朝工部主事黄文圭、翰林检讨黄夀生,分别是他的曾祖、祖父和父亲。赠孺人陈氏,是他的母亲。他历任安福儒学训导、祁州知州和束鹿知县。因明经而荐举先生的,是安福教谕徐安祖;因学识和才干足以任县令而荐举他的,是刑部郎中邱重;因他治理束鹿的政绩而联名上奏朝廷的,是巡抚都御史陈泰和保定守傅霖。他博学多识,对于六经、诸子、史书以及百家之书,无不搜求研读。文章平实而有条理和意趣,有《三无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这就是先生的文章。母亲孺人曾患痰疾,他亲自侍奉汤药,从不懈怠。翰林检讨黄夀生在京师去世,他便匍匐奔行数千里,扶持灵柩归来。虽然贫穷,无法充分办理丧事,但凡送终所需之物,都一定谨守礼制,不敢苟且。此前,莆田人在外做官而死去的,子孙多因贫穷而焚烧尸体后归葬;自黄夀生按照礼制安葬以后,这种风俗才开始改变。奉祀祖先一定诚敬,不因年老或有病而稍有懈怠。修缮祖祠和祖坟中毁坏的部分,从不怕劳苦和费用。叔父的孙子以及妻子的内侄中,有孤苦贫穷、不能自立的,他都替他们娶妻,并厚厚地置办嫁妆,使他们能够成家立业;这些都是先生的品行。在安福任职时,他和诸生讲论经义,分析得细致入微,孜孜不倦,一定要使他们充分满足求知的愿望才停止。经他指点教导的人,大多考取高等,成为显贵官员;而他尤其因品行和义行得到士人称誉。离任后三十多年,人们谈论他的贤能,仿佛出自同一张口;这就是先生教人的成效。他曾主持四川和山西乡试,主管考试的人都不能徇私取士;这就是先生主持文衡的情况。束鹿是京畿的大县,有许多豪族贵人,倚仗势力干预政事,很难治理。先生严格要求自己,对百姓却宽厚;事情无论大小,都一概依据义理裁断,不因利益而惭愧退让,也不因势力而改变。那些人虽然在私利上不便,却没有不服从他的公正。百姓有诉讼而理曲的,他当面径直裁决,不交给属吏推诿。官府有征发,他一定亲自查阅户籍,核验各户丁口和财产,以此确定等级,使人无法施展奸诈。年岁曾遇饥荒,百姓没有粮食可吃,他便命令富家子弟捐粮一百石的补为吏员,得到粮食数千石,荒年才有了储备。县里原有牧马地,被豪强侵占的,他全部查核收回;这样一来,马匹的草料以及亏损之处便有了供给。北方有很多荒地,法令允许有力量的百姓开垦而不征税;有人卖地想要成交,便把本应征税的田地也冒充为所开垦的田地,一概按免税田立契。于是田产被卖掉,赋税却仍然存在,百姓更加困苦。先生查明其中缘故,命令卖田的人各自如实申报所占有的田地及其应纳税额,再把税额平均分摊给接受田地的人家。外寇发生变乱时,众人心中惊慌,不知该怎么办。有人想抛弃百姓和社稷,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先生却独自毅然不肯,召集吏民,把祸福讲给他们听,为他们分派部署、制定约束;他们举竿作旗,削木作戈,发誓一定死战。当时京畿内的城邑多被贼寇焚烧劫掠,财物无所遗留,唯独束鹿实际上依靠这些措施得以保全。县里有城墙却已经崩坏,不能不修治,于是召集童子,分班轮流修筑,不妨碍农事。保定各卫的屯兵过去常常暴虐百姓的,都有所顾忌,不敢肆意妄为。外戚有人请求滹池旧地的田地,因而侵夺民田,先生一定极力争辩,将田地归还百姓,丝毫不加宽纵。桑树上出现了野蚕茧,父老告诉他说:“这是明府德政的祥瑞。”

前此为令者尝献以取宠,盍献诸?先生笑曰:「吾何有于德,殆天以是衣吾民耳。昔柳公绰居官不奏祥瑞,吾何敢贪天之功,为公绰之罪人哉?」卒不献。初邑之编戸不满二千,比去官乃至三千余戸,此皆先生之为政也。秩满且去,而仍有束鹿之命,民所留也。诏増六品秩,赠封其父母与妻,旌治行也。筑室所居之西,杜门谢事,间与乡之耆旧徜徉诗酒,踵乐天香山之防。而郡守岳正为树诸坊者,表耆德也。甲子四百八十有五,先生所享年也。成化乙未十有一月某日卒,之年月日也。又明年丁酉正月壬寅葬,之年月日也。莆城南罗汉峰之原,先生之所葬也。同里太学生力乆之女,封孺人郑氏,先一年卒,而吾友行人司副庄孔易为志其圹,今附以葬者,先生配也。故云南道监察御史曰深仲渊,今南京大理左寺副曰潜仲昭者,先生子也。妻县人林长熙者,则其女也,曰乾元,先卒;曰干亨,成化乙未进士;曰干刚,曰乾清,曰干正者,皆先生之孙也。曰如金,曰如埙,其曾孙也。叙次先生群行而征铭以葬者,即仲昭也。按状而为之铭者,仲昭之友章懋也。铭。曰:「师而明,吏则良。儒之効,何章章?材孔硕,行以方局于位,施未光。栽必培,天之常。躬不获,后其昌。莆之原,封若堂。铭我词,昭无疆。」枫林谢君墓志铭予友枫林先生既没且葬二十年矣。今年秋,其子处州通判谘具事状以书来乞铭。予与君举进士同年,在翰林同官,且营道同术,而志同方,相知最故,谊弗可辞。乃按序而铭之。君讳文祥,字元吉,姓谢氏,别号枫林。世居衡州耒阳之罗渡。曾祖某,祖某,皆有乡行。父必贤,以乡举进士,歴官洛、容、江都知县,终无为知州。母杨氏,尝感异夣,生君于江都官舍。防有竒质,其孝友之性,防隅之节,夐异常儿。及无为卒于官,君年甫十有四,哀毁如成人。比长,能刻意问学,嗜书如饴,昼诵夜思,矻矻不少懈。为文亦豪健有气。华问日流,湖南人士从游者甚众。景泰癸酉,与兄文华同荐于乡。成化丙戌,登进士髙第,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君得尽读中秘书,友天下士,益加淬砺以充其所未至。慨然欲有为于当世,不肯碌碌以负所学也。后二年,擢授陜西道监察御史。曰:“是足以行吾志矣。”侃侃立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数上疏,忤犯大臣,不少顾忌。一时风采凛然,有蛟龙在渊,虎豹在山之势,而当道咸侧目焉。不数月,遂左迁为南陵丞。凡可以利民者,皆欲次第为之。而邑有令,郡有守,又有巡抚、巡按诸大官事,每掣肘弗克究其所为。尝值嵗防,民以馁告,君请于上,不俟报而发廪赈贷焉。民咸德之。而巡抚都御史海南邢公持文法,将以擅发罪君。君曰:“若请而待报,湏及数月,民之殍者众矣。”以是获罪,固所甘也。卒亦不能罪君。在邑二年,自以不能毁方瓦合,俛随人后,且牧人牛羊,而求刍不得,何可一朝居也。乃以病谒告,乞归田里。时年方三十有八。日与乡之耆旧徜徉山水,鼓琴赋诗,饮酒奕碁为乐,不以一毫世故婴心。教诸子惟诗书礼义是崇,不使趋于利也。曰:“汝等能有成立,庶几可卒予志。”闲居九年,忽一日无病而卒。成化己亥八月十八日也。距其生宣德癸丑得年四十有七,明年庚子,葬于邑之义兴乡辰冈山。有遗文若干巻,藏于家。君娶李氏,前云南按察使玺之女,有贤行。子男六人:长即谘,次曰讷,乡举进士;曰诲,曰谔,皆邑庠弟子员;曰言,曰访,尚在家塾。女二人:刘甫,资世英,其婿也。君状貎魁杰,而志鋭气刚,勇于为善,事亲能孝,与人交有终始。尝与予抵掌谈论,谓天下事无不可为者,恒以古人竒节伟行自许。故其居官言人所不敢言,为人所不敢为,虽摈废厄穷,而意气弥厉,未尝有忧戚不堪之色。予亦谓才噐不凡,足以有为,天之困屈之者,殆将坚其志,老其才,而大其用也。孰谓君之遽止于是耶?呜呼悲夫!铭曰:矫矫谢君,邦之司直,有蕴无时,一鸣輙斥。吾身可斥,吾节不渝。靡容立仗,爰用求刍。厥或挠之,吾其归矣。鼔枻洞庭,濯缨湘水。维材维志,若以有为。不位不年,乃止于斯。胡畀之瑶,而夺之遽?徒抱瑰英,閟兹幽隧。彼躬不获,惟后之贻。爰作铭诗,以永其垂。兵部员外郎鹤山陆君墓志铭

译在此以前任县令的人,曾经把它献上去以求取宠幸,何不也献上去呢?先生笑着说:“我有什么德政可言?大概是上天用这个来养活我的百姓罢了。从前柳公绰做官时不奏报祥瑞,我怎么敢贪取上天的功劳,成为柳公绰的罪人呢?”最终没有献上去。当初县里的编户不足二千户,等到他离任时已经达到三千多户,这都是先生治理的结果。任期已满将要离任,却仍然得到继续任束鹿知县的命令,这是百姓挽留的结果。诏令增加他的俸秩为六品,并追赠、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以表彰他的政绩。后来他在居所西边筑室,闭门谢绝政事,间或和乡里的老年朋友徜徉于诗酒之间,效法白居易在香山的聚会。郡守岳正为他在各坊立牌表彰,是表扬他的高龄德望。甲子年数为四百八十五,是先生享年之数。成化乙未十一月某日去世,这是他的卒年、月、日。第二年丁酉正月壬寅安葬,这是他的葬年、月、日。莆田城南罗汉峰的原野,是先生葬地。与他同里、太学生力乆的女儿、封孺人郑氏,比先生早一年去世,由我的朋友行人司副庄孔易为她写墓志,如今附葬于此,她是先生的妻子。已故云南道监察御史深仲渊、今任南京大理左寺副的潜仲昭,是先生的儿子。妻子是本县人林长熙的女儿。儿子有乾元,已先去世;干亨,成化乙未年进士。干刚、乾清、干正,都是先生的孙子。如金、如埙,是先生的曾孙。按次序叙述先生各种品行,并请求撰写墓志来安葬他的,就是仲昭。根据墓主人生平事状撰写铭文的,是仲昭的朋友章懋。铭文说:“为人师表而明达,做官吏则贤良。儒学的功效,为什么这样显著?才干极其宏大,品行端方,却局促于职位,施展还不够光大。栽培树木必先培土,这是上天的常理。自身未能实现,后代将会昌盛。莆田的原野,坟墓高大如堂。铭刻我的文辞,使它的光明显耀无穷。” 枫林谢君墓志铭 我的朋友枫林先生去世并安葬,已经二十年了。今年秋天,他的儿子、处州通判谢谘备具父亲的事状,写信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我和谢君同年考中进士,在翰林院同任官职,而且志趣相同、道路一致,是最为知己的老朋友,这份情谊实在不能推辞。于是我按照次序考察并为他作铭。君名文祥,字元吉,姓谢,别号枫林。世代居住在衡州耒阳的罗渡。曾祖某、祖父某,都有乡里的善行。父亲必贤,以乡试举人身份中进士,历任洛、容、江都知县,最后任无为知州。母亲杨氏,曾梦见奇异之事,便在江都官舍生下君。君幼年便有奇异资质,孝友的天性和端方的操守,远远不同于普通孩子。无为知州去世于任所时,君才十四岁,悲伤憔悴得像成年人一样。长大后能够刻意求学,爱书如同爱甜食,白天诵读,夜晚思考,勤勉不懈。写文章也豪迈刚健,很有气势。文名日渐流传,湖南士人前来跟随他学习的很多。景泰癸酉年,他与哥哥文华一同在乡试中被荐举。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高等,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君得以遍读内府秘书,结交天下士人,更加磨炼自己,以补足尚未达到之处。他慨然有志于当世,不肯庸庸碌碌地辜负所学。两年后,提升授任陕西道监察御史。他说:“这足以实现我的志向了。”他在朝廷上直言不讳,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说尽的,多次上疏,触犯大臣,也丝毫不顾忌。一时间声望风采凛然,有蛟龙潜渊、虎豹在山的气势,当权者都侧目而视。没过几个月,便降职为南陵县丞。凡是可以有利于百姓的事,他都想逐项办理。但县有县令,郡有郡守,还有巡抚、巡按等诸大官插手,每每掣肘,使他不能彻底施行。曾遇荒年,百姓以饥饿相告,君向上级请示,却不等答复便打开粮仓赈济借贷,百姓都感激他。巡抚都御史海南邢公执掌法令,要以擅自发粮的罪名治君之罪。君说:“如果上报请求而等待答复,必须等到几个月以后,那时饿死的百姓就多了。”因此获罪,本来就是他甘愿承受的。最终也不能给他定罪。他在县中任职两年,自认为不能毁弃方正、随俗圆转,低头跟在人后,况且好比替人放牧牛羊,连草料都得不到,怎么能够一朝安居呢?于是以病请假,请求归还田里。当时年纪才三十八岁。他每天和乡里的老人徜徉于山水之间,弹琴赋诗,饮酒下棋为乐,不让一点世俗之事牵挂内心。教育几个儿子,只尊崇诗书礼义,不让他们趋逐利益。他说:“你们如果能够成材立业,大概就可以完成我的志愿了。”闲居九年,忽然有一天无病去世。那天是成化己亥年八月十八日。他生于宣德癸丑年,享年四十七岁。第二年庚子,安葬在本县义兴乡辰冈山。有遗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君娶李氏,是前云南按察使玺的女儿,有贤德的品行。儿子六人:长子就是谘,次子讷,为乡试举人进士;诲、谔,都是县学弟子员;言、访,还在家塾读书。女儿二人:刘甫、资世英,是他的女婿。君相貌魁梧奇伟,志向锐利,气性刚强,勇于行善;侍奉父母能够尽孝,与人交往有始有终。他曾与我拍掌谈论,说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做成,常以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自许。所以他做官时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即使被斥退、废弃、困顿、穷苦,意气反而更加昂扬,从未显出忧愁悲戚、不能自持的样子。我也认为他的才器非同寻常,足以有所作为;上天使他困顿压抑,大概是将要坚定他的志向,磨炼他的才能,以扩大他的用途。谁知他的生命竟骤然止步于此呢?唉,悲痛啊!铭文说:英姿勃勃的谢君,是国家执掌正直之臣;才华蕴藏而未遇时机,一旦鸣声便遭斥退。“我的身体可以被斥退,我的节操却不改变。既然不能容身于朝廷仪仗之列,就来求取一点草料。倘若有人从中阻挠,我就要归去了。摇动船桨驶过洞庭湖,在湘水中洗濯冠缨。凭我的才华和志向,本来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没有职位,也没有足够的年寿,于是只能止步于此。为什么上天给我美玉般的才华,却又这样仓促地夺走生命?只能徒然怀抱珍奇的才华,把它幽闭在这深深的墓道中。本人未能实现志愿,只能把希望留给后代。于是作此铭诗,使它永远流传下去。” 兵部员外郎鹤山陆君墓志铭

正徳己卯四月甲申,兵部员外郎陆君汝亨卒于官,僚友为具棺以殓。厥配徐孺人擕防子自京师归其丧,诸孤奔赴,及于中道,遂相与扶榇而殡于中堂。予往哭之,而卜宅尚未定也。又明年,始得地于瑞山乡瑞山祖茔之左,以十二月十有四日坟而厝焉。其孤近仁、亲仁衰绖踵予门拜且泣曰:“先人少尝从游门下,荷教多矣。今仕而登朝,不幸死于其职,愿先生哀而赐之一言,志于幽堂,以慰先人于溟溟,则虽死犹不死矣。”予谓:“汝亨之死重于泰山,而见素林公为表其墓,足为不朽之托。若予之昏耄垂死,言不能文者,何足为轻重哉?”因谢不敏,而近仁兄弟坚以母命为请,不获卒辞。乃按其执友董道卿之状而述焉。汝亨讳震,姓陆氏,汝亨其字也,别号鹤山。世为兰谿纯孝乡人。曾祖子昭,祖宗南,皆不仕。父敬夫,赠文林郎泰和县知县。母陈氏,赠孺人。汝亨自少頴敏出众,年十五以父命入邑庠,与同里黄梦弼共学,皆有大志,不屑为世俗之习。与邑中名士姜仁夫、实夫軰过从论学,时或入山,大为读书计。既而累举不第,乃与夣弼来从予游。予语古人“为己”之学,及先正“截断为人”之语,必湏讲学克治,知行并进,然后可以有得。于是务为穷理脩身,孜孜不懈。▯治己酉,遂与梦弼并以易举于乡,防试礼部。梦弼先第,而汝亨未偶,怡然而归,筑室白鹤山中,日读诸经史传,皆有程课,讲求玩索,必求有得。慨然有志于天下,凡古今事变、经济大畧一皆理防,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者。一日促装将往礼部,忽值母疾,遂止不行。日侍汤药,衣不解带,夜焚香告天,请代。及殁而哀毁瘠甚,殓殡及葬祭一皆以礼,不作佛事。继遭父丧,礼亦如之。丧毕后,以禄不及养,欲絶意仕进,人谓父有遗命,不可违也。乃循例北上,适予亦被命承乏南雍,而汝亨复来卒业讲。磨精至,遂以戊辰登第,差往谕云南诸夷,竣事而归,铨曹选授江西泰和知县,始至即访求民情吏弊与赋役轻重风俗美恶,而一新其政,有事干上司而不便于民者,即诣巡守及府中禀议而更易之,有事渉可疑及重难者,必亲履其地,广询于众,务得情而后已,时逆瑾擅政,以逋鹾诬民,邑中船戸该偿银两以万计,干连数百人,诸邑皆急征于民,汝亨极力辩白而尽释之,镇守中贵嵗取贡絺,亦为告免,得减其数,民赖以苏,其学久弛,则饰文庙新祭噐,増筑学舍,使士皆肄业其间,而刋示宋诸儒讲义,使之诵习,每与诸生论学,必以忠孝礼义为先,而重建忠义忠节等祠,以风励之,若社稷二坛,谯楼二亭,皆新之,又毁滛祠及新创寺院,以正陋俗,其行乡饮,则宾介必推其齿德之尊者,不滥及也,其行养老,则择其髙年之有徳与淳笃者,而以齿数给之米肉絮帛,不泛与也,其与乡宦相接,必加礼貌,不通私谒也,其狱多滞囚,皆立限完结,无淹禁也,其俗好健讼,则日勤听断,庭无留讼也,府差下县,凌辱官吏,取索害民,则申文本府,凡推征追捕,随事缓急,定以期限,使其后先完解,不劳遣人而差扰遂息,凡里役除正办外,别有小日,则为之裁节日,费十减其九,邑故有兊征粮税,皆陷粮里陪貱则召人首告及捜出册中诡寄洒▯埋撇等米,清出一万五千余石,而税无亏耗,旧佥民壮不公且不堪用,则计粮五十石编定一名,每名出银若干,当官雇募壮勇一人,常川应役,嵗运淮粮原拨呉城等处交兊,其费甚重,申淮贑军就县交兊,而军民两便,修理县仓,而造新厫一区于县左,措置积蓄及赎罪米谷,以备饥荒,其省耕下乡,则劝课农桑,问民疾苦,病者施药,死者给棺,旌劝善良,而禁治其强梁习非者,无非欲其相安于田里,时地方盗起,则立保伍。法使民随所居村落相附,多则五十家,少或二三十家,推其有材力为众所服者为约长,少壮者编为什伍,各备噐械,分夜巡警,守望相助,而境内以宁。已而江西各处盗起,啸聚山洞,攻城池,掠府库,甚至官亦被执。时汝亨北觐始归,议欲筑城,先事恤民,乃重减科▯,加恤小民,操习民义,仿武侯八阵图法,演习武艺,朔望躬诣教塲,校射士气争奋,贼众环视不敢入境。因而措置筑城,内为砖城,周七里有竒,外筑土城十里,以备其不足。所用砖石工料诸费,规取有方,民不知劳,仅两月而成功。

译正德己卯年四月甲申,兵部员外郎陆君汝亨在任所去世,同僚朋友置办棺材为他入殓。他的妻子徐孺人带着幼子从京师送丧归来,几个孤子也赶来,在半路相遇,于是共同扶持灵柩,停殡在中堂。我前去哭吊,而安葬的墓地还没有确定。第二年,才在瑞山乡瑞山祖坟左边找到墓地,于十二月十四日修坟安葬。陆君的儿子近仁、亲仁身穿丧服来到我家门前,跪拜哭泣说:“先父年轻时曾跟随您游学,承蒙您的教诲很多。如今做官入朝,不幸死在任上,希望先生哀悯,赐下一篇文字,写在幽堂中,以慰藉先父于冥冥之中;这样即使死了,也犹如没有死去。”我说:“汝亨之死重于泰山,而且见素林公已经为他表墓,足以作为不朽的寄托。像我这样昏聩衰老、将死之人,文章也写不好,哪里足以增减轻重呢?”于是推辞自己不才,但近仁兄弟又坚决以母亲的命令请求,我终究不能再推辞。于是依据他的至交董道卿所写的生平状文来叙述。汝亨名震,姓陆,汝亨是字,别号鹤山。世代是兰谿纯孝乡人。曾祖子昭,祖父宗南,都没有出仕。父亲敬夫,赠文林郎、泰和县知县。母亲陈氏,赠孺人。汝亨从小聪颖敏捷,出类拔萃,十五岁时奉父亲之命进入县学,和同乡黄梦弼一同求学,都有远大志向,不屑于学习世俗的习气。他和县中的名士姜仁夫、姜实夫等交往论学,有时还进入山中,大力安排读书。后来多次参加科举都未考中,于是和梦弼来跟随我游学。我向他们讲授古人“为自己求学”的学问,以及先贤所说“截断为人之学”的话,告诉他们必须讲明学问、克制私欲,知与行一同进步,然后才可以有所收获。于是他们致力于穷究义理、修养自身,勤奋不懈。弘治己酉年,他终于和梦弼一同以《易经》科目考中乡试,参加礼部会试。梦弼先考中,汝亨没有遇到机会,却怡然回乡,在白鹤山中筑室居住,每天阅读各种经史传记,都制定课程,讲求研习思索,一定要有所收获。他慨然有志于天下,对古今事变和经世济民的大略全都加以研究,认为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能做的。一天,他整理行装将要前往礼部,忽然母亲生病,便停止不行。每天侍奉汤药,衣带不解,夜里焚香向天祈祷,请求代母受病。母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而消瘦憔悴,入殓、停殡、安葬和祭祀一概依照礼制,不做佛事。后来又遭父丧,礼制也和以前一样。服丧完毕后,他因为俸禄还来不及奉养父母,想断绝做官求仕的念头。有人说父亲有遗命,不能违背,于是他按照惯例北上,恰好我也奉命到南京国子监代理职务,汝亨又来跟随我完成学业、讲习学问。他的学问磨炼得精纯深厚,终于在戊辰年考中进士,被派往云南晓谕各少数民族,办完事情回来后,铨选部门授任他为江西泰和知县。他一到任就访求民情、吏治弊端、赋役轻重以及风俗善恶,全面更新政务;有牵涉上司而对百姓不利的事,便到巡守和府衙禀报商议,改正变更;有涉及疑难或重大案件的,必亲自到现场,广泛询问众人,一定查得实情才停止。当时逆瑾专权,以拖欠盐税诬陷百姓,县中船户应赔偿的银两数以万计,牵连数百人;各县都急迫地向百姓征收,汝亨极力辩白,全部释放了他们。镇守的宦官每年索取贡纳的细绢,他也替百姓申诉免除,得到减免其数,百姓赖此得以苏息。当地学校长期废弛,他修饰文庙,更新祭器,增筑校舍,使士人都在其中学习;又刊刻颁示宋代诸儒的讲义,让他们诵习。每次和诸生论学,必定把忠孝礼义放在首位;又重建忠义、忠节等祠,以此教化激励他们。社稷二坛、谯楼二亭,也都重新修建;又拆毁淫祠和新建寺院,以纠正鄙陋风俗。举行乡饮礼时,宾客和介宾一定推选年齿、德望最高的人,不滥行延请;举行养老礼时,选择年高而有德、敦厚笃实的人,按年齿给予米、肉、絮、帛,不泛泛施与。和乡里的退职官员交往,一定增加礼貌,却不接受私下请见。监狱中有许多久押的囚犯,他都限期办结,不使他们久禁。当地风俗喜欢健讼,他每天勤于审理,公堂上没有积留的诉讼。府里差役下县,凌辱官吏、索取财物、危害百姓,他便向府衙申诉;凡是推征、追捕之事,都根据事情的缓急规定期限,使各项工作先后完成,不必派人催办,差役扰民的现象便停止了。里甲差役除正常差役外,另有小日,他便替他们裁减节省,费用十成减去九成。县里原有折征粮税,往往都陷累粮里赔补;于是召集人来首告,并从册籍中搜出诡寄、洒派、埋没、撇漏等米粮,清理出一万五千多石,而税粮没有亏损。过去编派民壮既不公平又不能使用,便按五十石粮编定一名,每人出银若干,由官府雇募一名壮勇,常年服役。每年运送淮粮,原来拨往吴城等处交兑,费用很重;他申报淮赣军,让他们在县中交兑。这样军民双方都便利了。他修理县仓,又在县城左边新建一座仓廒,筹措积蓄以及赎罪所得的米谷,用来防备饥荒。巡视耕作,深入乡村,便劝勉督促农桑,询问百姓疾苦;病人给药,死者给棺,表彰劝勉善良的人,禁治强横作恶者,无非希望他们能够在田里安居。当时地方盗贼兴起,他便建立保伍制度,使百姓依居住的村落彼此联结,多的五十家,少的二三十家,推举有才能、有力量、为众人所信服的人为约长;把青壮年编成什伍,各自准备器械,分班夜间巡逻警戒,彼此守望相助,于是境内得以安宁。不久,江西各处盗贼兴起,聚集于山洞,攻打城池,抢掠府库,甚至官员也被抓走。当时汝亨刚从北方朝见回来,商议想要筑城;他先体恤百姓,重重减轻科派,加意抚恤贫民,训练民兵,仿照武侯八阵图的方法演习武艺,每月朔日、望日亲自到教场,校阅射技,士气竞相奋发,贼众远远观望,不敢进入境内。于是筹划筑城,里面修砖城,周长七里有余;外面筑土城十里,以弥补内城不足。所用砖石、工料和各项费用,都设法筹取,百姓不知道劳苦,仅用两个月便完成了。

当道嘉其能,城各郡邑皆委汝亨经画。又因调取狼兵,抚按促回计议接应,汝亨谓狼兵所经,掳掠甚于刼盗,乃请总制出令,军船不许湾泊,若一船泊岸,则刑其船戸,十船为帮,以次抵岸领受支应,不许紊乱,由是人皆肃然。兵过后又取用于军门,而永丰、新淦等县,黄柏等峒,皆所督守,擒获贼首某等,以功受赏。又委督操袁、临、吉三府兵快,以防后虞,而诸公每有旌荐,必以为称首焉。己而秩满三载,攷绩赴部,课最还任。未几以急缺风宪召用,民庶洒涕攀留,遂相率为生祠祀之。膺召赴京,而铨曹拘于年例,不果入台,乃授兵部武库司主事,奉勑追赠父如其官,母为安人。本部委令看本数月,每与中人相忤,辞不就,改差督漕及督视武学,又差巡行紫荆等关,深叹武备疎畧,欲加整饬,则事多掣肘。又因论彭中丞及胡宪使事,与当道不叶,已有归志。时有太皇太后大丧,圣驾自北狩奔归,仅数月,复有防出狩,汝亨抗疏谓谨大礼,守大法,以隆治道,事开陈仁义,指摘时弊,忧深而情切,义激而言直,几获重谴,赖大臣力救而免。既而陞署员外郎,吏曰宜持帕往谒印绶监,汝亨独不往,遂移疾欲归。官长日使人速出视事,吏胥郎曹迭往催迫,不得已复出视事,迨秋。而大驾复北狩,不复可言,去矣。但以时事日非,忧悸成疾,屡欲求归,求南,求外补,皆不得。越明年,驾回郊天,未几复有南巡之命。汝亨与武选郎中黄君伯固皆欲有言,遂相谓曰:「古者天子巡狩,无非事者,而一游一豫,民获休助,固为善也。今乃巡游无度,而流连忘返,使民胥谗作慝,而供亿烦费,为郡邑之忧。吾軰虽官非言责,而舆马侍衞之众,皆所职守,苟举而不法,亦所当言,不犹愈于工执艺事之谏乎?」况闻宁府久蓄异谋,欲为不轨,中外莫不知之,设有博浪之变,悔将何及?乃各述所见而叅合为一疏,聨署以进。其疏所陈曰:「崇圣学,通言路,正名号,戒游幸,去小人,建储贰六事。」而忠愤激烈,词气剀切,不自知其上逆龙鳞,下忤权贵也。疏既入,日待罪阙下。是后在廷群臣皆以是事伏阙而谏者二百人。已而有诏以汝亨与黄伯固等六人首倡是议,同下锦衣狱,余皆杖之,而同负钳校以跪于门者五日。汝亨六人又三加讯杖,而坐系一月,黜降为民,余皆降调有差。汝亨在狱中尝与伯固讲《易》九卦,明处忧患之道,同狱人皆处分后事,汝亨独无一言。及出狱还舍,其孺人谓曰:「何自苦如此?」汝亨曰:「吾身所为,吾弗悔也。」由是病势日危一日,索笔作书与诸子曰:「吾虽死,汝等当勉为忠孝,庶不负吾所教也。」明日与其配孺人拱手曰:「吾与汝别矣。」目遂瞑。其日惟徐孺人与防子在侧,凡同乡、同年及同僚皆来吊哭而奠之,相与经纪其丧。越旬日而榇行。汝亨生天顺甲申十一月七日,终正德己卯四月二十七日,得年五十有六。徐孺人同里名家女,有妇道,善克其家。子男五人:近仁、亲仁、县学生友仁、求仁、体仁;女一,适南京刑部主事同邑姜綗。孙男四,女二,俱防状之所述如此。是则汝亨所宜铭也。已,铭曰:「天之生才,国士为竒,侃侃汝亨,脱頴嚢锥,有学有」识有猷,有为,卓乎其志,匪夷所思。出为人牧,恳恳子民;入官郎署,念念畜君子民。遗爱生祠,载新畜君,何尤角招?未闻平生所立足,垂不朽。下臣获考,并游顔厚,取义成仁。天胡不祐?不于其躬,用昌厥后。铭以昭之。少阳齐寿。

译当权者赞赏他的才能,各郡县的城防都委托汝亨筹划。后来又要调取狼兵,巡抚、巡按催促他回去商议接应。汝亨认为狼兵经过的地方,掳掠比盗贼还厉害,于是请求总制下令:军船不许停泊岸边;一船停岸,就惩罚船户;十船编为一帮,按次序靠岸领取供应,不许混乱。由此人人都肃然遵守。兵事之后,他又被军门征用;永丰、新淦等县以及黄柏等峒,都由他督守,擒获贼首某等,因功受赏。又委托他督操袁州、临江、吉安三府的兵卒和快手,以防后患;各位长官每有表彰荐举,必定把他列为第一。不久任期满三年,他赴吏部考核,考绩最优,返回原任。没过多久,因急需风宪官而被召用,百姓流泪攀留,便相率为他建立生祠祭祀。他奉召赴京,但铨选部门拘泥于年资条例,最终没能进入都察院,于是授任兵部武库司主事。奉敕追赠他的父亲,官职如同他的官职;母亲封为安人。兵部委派他管理文书数月,他每每和宦官发生冲突,辞去不做;改派督理漕运并督察武学,又派他巡行紫荆等关。他深深感叹武备疏略,想加以整顿,却因事务多方掣肘。又因议论彭中丞和胡宪使的事情,和当权者意见不合,已经有了归乡的打算。当时太皇太后去世,皇帝从北方巡狩之地奔回,仅仅几个月,又有出巡北方的事情。汝亨抗疏说应谨慎对待大礼,遵守大法,以此使治道隆盛;奏疏中阐明仁义,指责时弊,忧虑深切而感情真挚,义愤激烈而言辞直率,几乎获受重谴,幸赖大臣竭力营救才得以免罪。后来升任署理员外郎,属吏说应带着帕子去拜见印绶监,汝亨独自不去,于是称病想要归乡。长官每天派人催促他出来办公,吏员和郎曹轮番前来催逼,他不得已又出来办事,一直到了秋天。皇帝又北巡,这件事便再也无法进言,只好离开。他只是因为时事日益败坏,忧惧成病,多次想请求归乡、请求调往南方或请求外放,都没有获准。第二年,皇帝回来祭祀郊天,不久又有南巡的命令。汝亨和武选郎中黄伯固都想进言,便相互说:“古代天子巡狩,没有一件不是有事务的;一次游览、一次休息,如果能使百姓得到休养和帮助,本来就是好事。如今却巡游没有节制,流连忘返,使百姓纷纷造谣作恶,供给和费用也成为郡县的忧患。我们虽然官职不是言官,但舆马、侍卫等事务都属于我们的职守,如果任其违法,也应当进言,这不仍胜过工匠执掌技艺之事而进谏吗?” 何况听说宁王府长期蓄谋不轨,想要发动叛乱,朝廷内外没有人不知道。假如发生博浪沙那样的变故,后悔又来得及吗?于是二人各自陈述所见,合并为一篇奏疏,联名上呈。奏疏陈述了六件事:“尊崇圣学,疏通言路,端正名号,戒止游幸,斥退小人,建立储贰。”其中忠诚愤激,言辞切直,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上面触犯皇帝,下边得罪权贵。奏疏送入后,他们每天在宫阙之下等待治罪。此后,朝廷群臣因这件事伏在宫阙前进谏的有二百人。后来诏令认定汝亨和黄伯固等六人首先倡议此事,一同下锦衣卫狱;其余人都受杖刑,并共同戴着刑具跪在宫门前五天。汝亨六人又三次受审讯杖打,被定罪关押一个月,贬为平民;其余人分别降职调任。汝亨在狱中曾和伯固讲解《易经》九卦,阐明身处忧患的道理;同狱的人都安排后事,只有汝亨一言不发。出狱回到家中,他的妻子说:“为什么要这样苦害自己?”汝亨说:“我所做的事,我不后悔。”从此病势一天比一天严重,他索取笔墨写信给几个儿子说:“我即使死了,你们也应当努力做到忠孝,希望不要辜负我的教诲。” 第二天,他和妻子徐孺人拱手告别说:“我和你要分别了。”说完眼睛便闭上了。当天只有徐孺人和幼子在身边。同乡、同年和同僚都来吊哭祭奠,共同料理他的丧事。过了十天,灵柩启程。汝亨生于天顺甲申年十一月七日,终于正德己卯年四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六岁。徐孺人是同乡名门之女,有妇德,善于治理家庭。儿子五人:近仁、亲仁、县学生友仁、求仁、体仁;女儿一人,嫁给南京刑部主事、同乡姜綗。孙子四人,孙女二人,事状所述就是这样。这些就是汝亨应当铭刻的事迹。铭文说:“上天降生才俊,国士之中自有奇才。直言不阿的汝亨,如同锥子脱离布囊,锋芒毕露;有学问,有见识,有谋略,有作为,志向卓绝,非凡人所能想见。出任地方长官,诚恳地爱护百姓;入朝任郎署官,念念不忘蓄养君德、爱护百姓。遗爱使百姓建立生祠,新的事业又承继君志,哪里还须抱怨?只是平生所建立的功业尚未听闻足够,便已垂名不朽。下臣得以考察其事,和他同游而深感惭愧,愿取义成仁。上天为何不保佑他?不让这些福泽施于自身,却用来昌盛他的后代。刻铭以昭示后世。少阳齐寿。”

松坡府君圹志先府君姓章氏,初讳纠,后更讳蕃,字申甫,别号松坡,世家兰谿之纯孝乡循义里。髙大父观,妣毛氏。曾大父禧,妣刘氏。大父叔良,妣髙氏。父邦和,妣徐氏。世有隠德,而大父遭元季乱后,再植有家,尤以德义闻于乡邦。洪武末,尝以材行征至京师,将授以政,力辞而归,人因称为征仕府君。生于永乐丙申七月乙已,自防明敏有大志,最为征仕所钟爱。比长,读书好古,手不释巻,自经传史籍,以及阴阳地理星命医卜养生等书,靡不精究,而未尝为术者所诳。遇僧道巫祝,凡左道诬民者,輙痛斥之,其自信之笃如此。为人刚严方正,语笑不妄,饮食有常度,言信行果,义所当为者,不计利害,必为乃已。克家干蛊,奋然有立。其事祖若父,处兄弟克尽孝友。其教子孙,必以诗书礼义,弗纳于邪。蚤夜起居,以身率之。至其训告乡族子弟,虽就事论事,而要其归,卒不外乎安分循理,爱人利物之意。乡闾称厚德君子,必归之府君云。成化壬辰,以懋贵封文林郎南京大理寺左寺左评事。▯治辛酉二月癸未,无疾而终,享年八十有六。娶同乡呉氏,封孺人。先府君八年卒。子男三:长懋,成化丙戌以礼部第一人登进士第,官至福建按察司佥事致仕;次忞;次憼。孙男六:曰扩,曰防早卒,曰捷,曰拱,曰择,曰拯,业进士,充邑庠弟子员。女三:长适赵儆早卒;次适俞瀫;诸葛诰。曾孙男六:防询,诰诩,谐谭。女一:姢,尚防。懋以是年三月甲寅窆于乡之楼塘兆嘉山。府君平日所自卜棺椁▯墓,亦所预营治,最为坚致者也。孤懋以愚不肖,不能显扬万一,敢叙次世系志业之梗槩,刻置圹中,且将请文作者以表其隧号。慕陨缩昊天罔极,呜呼痛哉!孤懋泣血谨志。

墓表

耕云处士董君墓表自予谢病归田里,余二十年里,少俊多辱与游。予取古人为己之学,若《大学》之敬,《中庸》之诚,《论语》之操存涵养,《孟子》之体验充广者,与之商确而从事焉。往往以为非进取所急,有厌弃而去者。独董生遵数軰,以予言为可信,过从最乆,故其学讲究必精,操履必谨。发于文词,不求合主司,而求合于经;不求通时好,而求通于理。用是累举不偶,而志不少变。予爱之重之,意其必有所自也。今年春,遵忽状其父处士君之行而告于予曰:「孤不孝,弗克自奋,以显扬其亲,为罪大矣。今先人殁且二纪,墓木既拱,而墓石未有刻焉。深惧先徳日就湮微,愈重不孝之罪。惟先生哀而赐之一言,使后世有见焉,则遵虽为明时弃物,无憾也。」予与君虽同乡邑,而未及一识其靣,将奚以为言哉?然于遵则不容黙黙也。乃按状而述焉。董为吾邑着姓,其先有居望云乡者,为八行先生师仲。在宋宣和中,以孝义有闻,而居兰阴山为教谕。先生心传尝从礼部呉公游,在国初时以文学知名。葢君之六世族祖也。君讳华宗,字克振,别号耕云。曾大父叔良,大父子材,皆有乡行。子材始自兰阴别居东湖,故今为东湖人。父孟旸,母陈氏。君虽不及于学,而天资孝谨,事其母油油翼翼,凡可以悦心志、适口体者,必竭力营致,虽老弗懈。事其兄如事严亲,不敢専所行,不敢私所有。母视其嫂,子视其侄,莫或间言,虽至析防而友爱不衰。外而族姻隣里,以及尝所与游之人,靡不得其懽心。凡嵗时防集,与賔客往来,必丰其具而不计穷空。有假贷不能偿者,不复问也。爱其子遵,不使之勤生治产以随俗谋利,而教之为士。年方覊丱,即遣入邑庠,求明师良友与之处,缩衣啬食以资给之,期以大振厥宗。惜其学未就,而君弗能待也。卒于成化甲午三月二日,寿五十有二,葬所居甘棠乡新豊。里东湖之浒,应村之原,则其年之十二月九日也。娶城北杜氏,有贤行。子男一,即遵也;女一,适江正孙。男女各二。其见于状者如此。呜呼!君虽浮沉里闬,不求闻达,而行修于家,善称于乡,教成于子,贻谋逺矣。而遵也,又能明经砥行,以扬君之休,其所就有未可量者。岂非韩子所谓“蕴必发起而大者”,将于是乎在耶?故书其大略,使揭诸封隧,以式其后人。

译松坡府君圹志 先父姓章,起初名纠,后来改名蕃,字申甫,别号松坡,世代是兰谿纯孝乡循义里人。高祖父章观,祖母毛氏;曾祖父章禧,曾祖母刘氏;祖父章叔良,祖母高氏;父亲章邦和,母亲徐氏。家族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祖父在元末战乱之后重新置办家业,尤其因德义闻名乡里。洪武末年,曾因才能品行被征召到京师,将授予政事职务,他极力辞谢后归来,人们因此称他为征仕府君。先父生于永乐丙申年七月乙巳日,自幼聪明敏锐而有大志,是征仕府君最为钟爱的孩子。长大后读书好古,手不释卷,从经传史籍到阴阳、地理、星命、医卜、养生等书,没有不精心研究的,却从未被术士欺骗。遇到僧人、道士、巫祝,凡是用旁门邪道欺骗百姓的,他总是严厉斥责;他的自信坚定到如此程度。做人刚强严肃、方正不苟,言语笑容都不轻率,饮食有固定节度,说话守信、做事果断;凡是道义上应当做的事,不计较利害,一定做到为止。能够治理家业、挽救家中弊病,奋发而有所建树。侍奉祖父和父亲,处理兄弟关系,都充分尽到孝友之道。教育子孙,必定以诗书礼义为准,不让他们接近邪道。早晚起居,都亲自做榜样。至于教诫乡族子弟,虽然就事论事,但归根到底,始终不外乎安守本分、遵循义理、爱人利物的意思。乡里称赞厚德君子,一定把这种美誉归于府君。成化壬辰年,因长子章懋显贵,获赠文林郎、南京大理寺左寺左评事。弘治辛酉年二月癸未日,无病而终,享年八十六岁。娶同乡吴氏,封孺人,比先父早八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懋,成化丙戌年以礼部会试第一名考中进士,官至福建按察司佥事,后致仕;次子忞;次子憼。孙子六人:扩、早卒、防、捷、拱、择、拯,其中原文世次有疑;有的以进士业学习,有的充任县学弟子员。女儿三人:长女嫁赵儆,早卒;次女嫁俞瀫;三女嫁诸葛诰。曾孙六人:防询、诰诩、谐、谭等,原文名次有缺;曾孙女一人,名姢,尚未出嫁。章懋于这一年三月甲寅日,把府君安葬在乡里的楼塘兆嘉山。府君平日亲自选择棺椁和墓地,也预先营建修治,墓室最为坚固精致。孤子章懋自认为愚钝不肖,不能把父亲万分之一的德业显扬出来,只敢叙述世系和事业的大概,刻在墓中,并将请求文章作者为墓道题表。思念父亲,悲痛得仿佛天高无极;唉,何等悲痛啊!” 孤子章懋泣血谨慎记述。墓表 耕云处士董君墓表 自从我称病辞官归田以来,二十年间,乡里的年轻才俊大多辱蒙与我交游。我把古人“为自己求学”的学问,如《大学》所说的敬、《中庸》所说的诚、《论语》所说的操存涵养、《孟子》所说的体验充广,同他们商讨研究并一起实践。他们往往认为这些并不是求取功名的急务,因而厌弃离去。唯独董生遵和几位同辈,认为我的话可信,同我交往最久,所以他的学问必定讲求精深,操守实践必定谨慎。他写文章,不求迎合主考官,只求符合经义;不求通达时俗所好,只求通达义理。因此屡次应举而未中,志向却丝毫没有改变。我爱惜并看重他,料想他一定有自己的根本。今年春天,董遵忽然写出他父亲处士君的品行,来告诉我说:“我不孝,不能奋发立业以显扬父亲,罪过太大了。如今先人去世将近二十年,墓旁的树木已经合抱,墓石却还没有刻文。我深怕先人的德行日益湮没,更加重了不孝之罪。只希望先生哀怜,赐下一篇文字,使后世有所见证;那么即使我成为明时被弃置的人,也没有遗憾了。”我和君虽同乡同县,却来不及认识他的面貌,要凭什么写文章呢?但对于董遵,却不能默默不言。于是我根据事状叙述如下。董氏是我县的著姓,他们的先祖中有居住在望云乡的八行先生董师仲。宋代宣和年间,他因孝义闻名,居住在兰阴山担任教谕。先生董心传曾跟随礼部吴公游学,在国初以文学知名,大概是君的六世族祖。君名华宗,字克振,别号耕云。曾祖父叔良、祖父子材,都有乡里的善行。子材开始从兰阴迁居东湖,所以如今是东湖人。父亲孟旸,母亲陈氏。君虽然没有进入学校求学,但天资孝顺谨慎,侍奉母亲温厚恭敬,凡是能够使母亲心情愉快、使她身体舒适可口的东西,都竭力设法办到,即使年老也不懈怠。侍奉哥哥如同侍奉严父,不敢擅自行动,也不敢私自占有财物。母亲把嫂子当作女儿看待,他也把侄子当作儿子看待,没有人说离间的话;即使分家以后,兄弟亲爱之情也没有衰减。对外,无论族人、姻亲、邻里,以及曾经交游的人,没有不得到他的欢心。凡是岁时节日的聚会以及宾客往来,他一定准备丰盛,不计较家中贫富。有借贷而不能偿还的,也不再追问。他疼爱儿子董遵,不让他辛苦谋生置产、随俗逐利,而是教他读书做士人。遵刚到束发年龄,就送他进入县学,寻找明师良友让他相处;自己节衣缩食供给他,希望他大大振兴家族。可惜他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君却不能等到那一天。他死于成化甲午年三月二日,享年五十二岁,葬在所居甘棠乡新丰里东湖岸边应村的原野上,是那年十二月九日。娶城北杜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一人,就是董遵;女儿一人,嫁给江正孙。男女孙辈各二人。事状中所见就是这样。唉!君虽然沉浮于乡里之间,不求闻达,但在家庭中修养品行,在乡里得到善名,教育儿子有所成就,留下的谋划深远。董遵又能通晓经书、磨砺品行,以彰显君的美德,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难道韩愈所说“蕴藏的才德必定会发扬起来并成就伟大事业”,将要在这里得到验证吗?所以写下这篇大略,刻在墓道封土上,以为后人的法式。

按察使姜君墓表正德丁卯夏五月甲子,河南按察使姜君终于家,以某月日葬于其乡甘露里余村之原。佥都御史海陵储公既为志于幽堂矣,其嗣子乡进士清,又以昔在太学尝从予游,又奉广西方伯舒君某之状,衰绖来拜,乞表其墓。予以耄荒不文,辞谢不能,而清以君治命,固请不已。予虽不获识君,而舒君非阿所好者,乃按状而书之。君讳绾,字玉卿,姓姜氏,广信弋阳人。大考度为徳平训导,考璧母汪氏。君生有至性,五嵗失怙,悲泣如成人。稍长,能自力于学,德平竒爱之。尝樵采以供母,暇輙诵书不辍。后终母丧,游学莆田,业成而归。第成化戊戌进士,授景陵知县。至则决滞囚,去豪猾,修复义河,开陂筑堤,以兴民利。又新庙学,设乡校,祀乡贤,教民婚丧以礼,而革其陋俗。以治最闻,拜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抗直敢言,不少顾忌。尝陈治道十事,及论午朝宜及大政,又论大臣之规起复及玷物议者众,皆侧目。有权贵擅侵芦荡之利,君率同官九人合辞论其十罪,反为所诬。诸御史皆落言职,出补外,廷臣交章奏留不可得,而九人声望遂重于天下。君判桂阳州,不以迁谪渝其志节,益究心民隐,治如景陵。上官重其能,凡诸郡有大讼疑狱,必以属君,而大治。阙令檄君往治,皆有惠于民。迁宁国府同知,仅及三年而去,亦有治绩,民为立去思碑焉。擢知庆逺府,其地边夷,君不鄙夷其民,而建儒学,课生徒,以兴文教;治楼橹,阅民兵,以修武备。民獠改观。先是客舟由柳江抵庆,必假哨兵防行,兵官遂以为利。君一日自防府遡江还郡,诸客舟皆随以进,贼惮其威名,不敢犯。自是舟行无复用哨矣。蛮酋韦七旋、韦万妙乆为寇暴,总戎者不能讨,君悉以计斩之。七旋之党合诸洞贼众数万来攻城,君先约束四乡民兵,令贼至且勿与交锋,宜据险以待。乃部署吏民乘城拒守,贼进穴城,城且溃。君募敢死士击穴城者,杀数十人。已而四乡兵至,合攻大破之,斩首二百余级,追奔数十里,威震南蛮。而东兰等州侵地皆归。右都御史刘公大夏谓君有文武材,荐为广西按察副使,提督右江兵备。乃别防贪决疑狱,练将士,缮兵甲,实仓储,完城堡。凡群贼出没二郡者,悉讨定之。思恩岑濬擅兴戎旅,袭破田州,逐其知府岑猛,放兵四掠。君疏其罪,有诏防兵征讨,而遣君先往抚谕。濬不受命,狂悖益甚,遂请总兵防讨。而时已有疾,舆疾统众抵其城下,与诸将分道夹攻贼,战败走保旧城,其党悉溃。濬势穷自尽,而积年逋寇一旦尽平。以猛始衅,复拘之武缘。君因上疏请以思田二州分设州县,改建流官统治,勿使夷种得专土民,庶几用夏变夷,而患可息。条具建置事宜,上闻朝议多是其言。已而刘公去广,群论不叶,弗克悉如所志。君遂以疾乞归弋阳。已而吏部复奏起君为河南按察使,到官未几,而旧疾复作,疏乞谢事,抵家数月而卒,得年仅五十有二。君天资果毅,胆气絶伦,而勇于有为。其居家孝友,恒以禄不逮养为憾,而事二兄尤笃恭爱。居官以俭素率下,视官事如家事。与人交有终始,处事必尽人谋,临变剧办治不挠。其用兵身同士卒,甘苦不用乡导,而豫图山川村落道路所由,故兵行而人莫能测。不调兵食,而令土兵自持糗糒,有获即分给之,故人乐效死,而所至有功。君配周氏,善事君子,德音不违。子男三,长即清,次曰济蚤卒,季曰▯。女二人,裴朴、陈诰,其婿也。昔汉张纲为御史,尝埋轮都亭,条列梁冀兄弟无君之罪十五事,京师震竦。后虽为冀所中,而出守广陵,又能化服剧贼数万,南州晏然。非其倡言立朝威望有素,能致然乎?今观姜君南防十罪之章,声闻朝野,庶几亦有纲之风焉。则诸处治民之最绩广。南破贼之竒功,特余事耳。使当大任,而悉行所志,又岂不足以服蛮寇而息边患耶?若君者,亦可谓国之劳臣矣。故为之表,以示其后人,俾知所以崇德而象贤哉。

译按察使姜君墓表 正德丁卯年夏五月甲子日,河南按察使姜君在家中去世,某月某日安葬在他的乡里甘露里余村的原野上。佥都御史海陵储公已经为他写了墓志,他的嗣子、乡试进士姜清,又因为过去在太学曾跟随我游学,并奉广西方伯舒君某所写的事状,身穿丧服来拜见,请求我为墓表。我以年老昏聩、没有文才推辞,但姜清以君临终遗命坚决请求不止。我虽没有见过君,但舒君并不是迎合所爱之人的人,于是根据事状写下这些。君名绾,字玉卿,姓姜,是广信弋阳人。祖父姜度,任德平训导;父亲姜璧,母亲汪氏。君天生具有至性,五岁丧父,悲泣如同成年人。稍长后能够靠自己努力学习,德平训导特别喜爱他。他曾砍柴采薪来供养母亲,有空便不停诵读书籍。后来服完母丧,游学莆田,学业有成后回来。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授任景陵知县。到任后,他审结积压的囚案,铲除豪强奸猾,修复义河,开挖陂塘、修筑堤坝,以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业;又更新县学,设立乡校,祭祀乡贤,用礼制教导百姓办理婚丧,革除鄙陋风俗。因治理成绩最优而闻名,授任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他刚正敢于直言,丝毫不顾忌。他曾陈述治理国家的十件事,又论说午朝应当讨论大政,还论说大臣中应当起用复职者以及玷污舆论者很多,这些都使人侧目。有权贵擅自侵占芦荡的利益,君率同僚九人联名列举他的十项罪状加以弹劾,反而被他诬陷。九名御史都被罢去言官职务,出京补任外职;朝廷群臣交相上疏请求挽留,却未能成功,而九人的声望于是更加闻名天下。君任桂阳州知州,不因贬谪而改变志向节操,反而更加用心体察民间疾苦,治理方式如同在景陵。他的上司看重他的才能,凡各郡有重大诉讼、疑难案件,必定交给他审理,他都能大力整治。缺任知县的地方发檄文请他前往治理,他都给百姓带来恩惠。升任宁国府同知,任职不到三年便离开,也有治理成绩,百姓为他立下去思碑。提升为庆远府知府。当地处于边地,杂夷众多,君不轻视这些百姓,而是建立儒学,督促生徒学习,以振兴文教;修治城楼和橹楯,检阅民兵,以整顿武备,蛮民因此改变态度。此前客船从柳江抵达庆远,必须借哨兵护送;兵官便把这当作牟利之事。君有一天亲自从庆远府逆江返回郡城,各艘客船都跟随他前进,贼人畏惧他的威名,不敢侵犯。从此船只航行再也不必使用哨兵。蛮酋韦七旋、韦万妙长期作寇施暴,历任总兵都不能讨伐,君用计将他们全部斩杀。七旋的党羽联合各洞贼众数万人来攻城,君先约束四乡民兵,命令贼人到来时暂且不要交锋,应当凭险据守以等待时机。于是部署吏民登城拒守。贼人挖洞攻城,城墙将要崩溃。君招募敢死之士攻击挖洞的贼人,杀死数十人。不久四乡兵到达,合力进攻,大败贼军,斩首二百多级,追赶败兵数十里,威震南蛮。东兰等州被侵占的土地也都归还。右都御史刘大夏认为君具有文武才干,荐举他为广西按察副使,提督右江兵备。于是他分别防守各处,审决疑难案件,训练将士,修缮兵器铠甲,充实仓储,修完城堡。凡是群盗在两郡出没的,都全部讨伐平定。思恩的岑濬擅自发动军队,袭击攻破田州,驱逐知府岑猛,放纵军队四处劫掠。君上疏列举他的罪行,诏令调兵征讨,并派君先去抚慰晓谕。岑濬不接受命令,狂妄悖逆更加严重,于是君请求总兵一同进讨。但当时他已经有病,仍乘舆带病统领军队抵达城下,和诸将分路夹攻贼军。岑濬战败,逃走据守旧城,他的党羽全部溃散。岑濬势穷自尽,多年积存的盗患一旦全被平定。因岑猛最先挑起事端,又把他拘捕到武缘。君于是上疏请求将思州、田州分设州县,改用流官治理,不让夷人种族专擅土民,希望能够用中原礼教改变夷俗,使祸患得以平息。他详细列举设置建置的事宜,上报朝廷,朝廷议论大多赞同他的意见。不久刘公离开广西,众人的议论不一致,未能全部按照他的志愿实行。君于是因病请求归还弋阳。不久吏部又上奏起用他为河南按察使,到任不久,旧病复发,上疏请求辞职,回到家中几个月便去世,享年仅五十二岁。君天资果断刚毅,胆气非凡,勇于有所作为。在家孝顺友爱,常以俸禄来不及奉养父母为遗憾,侍奉两个哥哥尤其恭敬亲爱。做官时以俭朴带领下属,把官府事务看得如同家事。和人交往有始有终,处理事情一定尽力采纳众人意见,遇到突发剧变也能办理整治而不动摇。他用兵时亲自和士卒同甘共苦,不依靠向导,而是预先查明山川、村落和道路的走向,所以军队行动时别人无法预测。他不调发军粮,而命令土兵各自携带干粮;有缴获便分给他们,所以人人乐于拼死效力,所到之处都有战功。君的妻子周氏,善于侍奉君子,德行声誉没有违失。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清,次子济早卒,幼子泓。女儿二人:裴朴、陈诰,是他的女婿。过去汉代张纲任御史,曾在都亭埋下车轮,列举梁冀兄弟目无君上的十五条罪状,京师为之震惊。后来虽然被梁冀陷害,却出任广陵太守,又能教化降服数万剧贼,使南州安定。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朝廷上首先发言、平日素有威望,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如今看姜君弹劾南方权贵十项罪行的奏章,声名传遍朝野,大概也有张纲的遗风吧。那么,他在各处治理百姓所取得的最大政绩,才是更为广大的;至于在南方击破贼寇的奇功,只不过是余事罢了。假使让他担负更大的任职,把自己的志愿全部施行出来,难道还不足以使蛮寇服从、使边患平息吗?像姜君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国家辛劳尽职的臣子了。所以我为他写这篇墓表,给他的后人看,使他们知道尊崇德行、效法贤能的道理。

文山先生吾君墓表吾友文山,吾君以▯治甲子九月六日考终于家,明年十二月十日葬于其乡溪盘浦之原。其子中书舍人翯,既书其世胄履歴生卒嵗月,刻置幽堂矣。迨免丧,而舍人与其弟进士翕来见,以状授予乞表其墓。予之辱游于君最故,而知之深也,谊弗可辞。第以耄荒不文,而又遭子与孙之戚,乆弗克为。今年夏,舍人复自京以书来促,乃按状而书之。君姓吾氏,▯名景端,其字别号黙斋,世家开化之文山。其父慎斋,司训长垣,时生君于学宫,防有异质,敏悟絶人。八嵗能咏诗,达官长者皆以成人礼之。比长而侍母于家,治生之暇不废讲学。初治书及左氏春秋,既乃受易于佥宪方先生泌所作易义,多所发明,方深噐之,以女弟妻焉。天顺己卯魁荐,予以癸未防君京师,与之论易,造诣甚深,而责善辅仁尤多禆益,始定交焉。后入太学,与安福刘戬景元、四明杨守祉维立为丽泽之防,声誉甚都,一时士大夫咸慕与交,贵游子弟争从受业,莫不以抡魁拟之。既而刘杨皆进士及第,位大僚,而君五上春官俱不偶,人谓宜再需后举,君曰:“吾亲老矣,可择禄耶?”竟就乙科,得教谕江浦。杨文懿公以文送之曰:“三釡足乐,万钟何加?景端奚翅加人一等哉!”爰迎慎斋之官,母夫人徐以废视,弗克偕,乃留其妻若子侍养于家。其在江浦,严条约,以身率物,教人讲学为文,娓娓不倦,而于礼义廉耻孝弟忠信之行,尤惓惓焉。学东有隙地数亩,因其沮洳,凿池种莲,构亭其上,扁以求乐,且因以自号。每侍慎斋游息其间,胸次洒然,有吟风弄月之趣,葢欲示人以周程之学,而诸生未有能得其意者。时定山庄孔易谢病家居,日来亭上沦浃道德,商确古今,相乐也,且为记焉。其学宫文庙隘且圮,欲改作之一,劝募间上下乐助,不费公帑,而轮奂一新。其所施为知急先务,而能感人类如此,上官之贤者,皆以为有道,宾礼之。御史大夫戴公▯,为御史提学南畿,知遇尤深。湖广、江西皆聘司文衡,而崇雅黜浮,时号得人。居数嵗,慎斋以桑梓为念,因奉以归。还复之官,每郁郁不乐,作《笼鸟赋》以见志。适有持宪节者,责其逢迎,以贵势临之,归志益决。又以长子丧,乞归养。当道重其去,欲留之,独御史刘君谨谓君之归系风化不小,慨然从之。既归,而父母年皆耋耄,朝夕左右,志养不违。或具壶觞而燕,适侍杖履以徜徉,亲心无不豫焉。及二亲相继以寿终,自殓至葬,一以朱子家礼从事。虽老而犹毁瘠,虽乆而哀不忘,人以为难。县令欲以孝行上闻,力沮止之。与其弟暕怡怡相乐,终始无间言。其族蕃大,则追复逺祖祀田,嵗时祭扫为宴集,胥训诰以聨合之。有贫乏则加以周恤,乡邻有忿争不平之讼,皆化息焉。其治生则种粟挿杉,为终身之计,日以诗书课其子侄,无一毫外慕意。独每闻边患及郡邑旱潦,则忧形于色。见公家弊政,民所不堪,则愤懑太息。其为学虽不废举业,而志専为己,尝类集朱子读书法,以存心主敬为先,致知力行为务,不溺于记诵词章之习。为文不事剽窃牵缀,无险怪华巧,惟以理胜,善笔札,尤精于草书,自成一家。人得之者如获珙璧。归自江浦而家食者,殆二十年。乡邑子弟及四方学者考徳问业,戸屦尝满。尝书《太极》《西铭》以示为学本原,及举「管子思之,思之又重思之」之语为穷理之要。又尝谓学者曰:「学贵有用,然湏是养气,气充天下,何事不可办?」故从之者随其力分,咸有所得。学者不敢道其姓字,皆即所居称为文山先生。令闻广誉,日新月盛。工部主事林沂,刑部主事潘府,御史余防,咸荐其才行可大用,皆格不行。杨文懿公在吏部,欲用为提学,亦不果。甲子孟秋,以慎斋忌辰主祭,少劳重以伤感遂。寝疾不起,尝曰:“消息存亡之理,吾见之已审,即死何憾。”一日强起,索笔写遗命数条,大约以耕读为业,忠孝为念,丧葬勿狥俗为礼,语甚切要。疾既革,作一赞云:“浊质浊气去,物去蔽,一防灵光,依然尚在。”命孙谨书之。语毕命迁正寝而终。距其生宣德辛亥,享年七十有四。娶方氏,行人司正瑛之女,甚有妇道,克配君子。子男三:长翀,早卒;次即翯,由文安教谕第壬戌进士,授今官;季翕,第戊辰进士,今知长洲县。女二:汪深,孔宪其婿也。孙男八:曰讙、谊、谨、诚、誉、诹、誉、诱。其所着有《五箴解》《朱子读书法》《周易传义防》同等书。所为诗文有《太学江浦还三山稿》,藏于家。其世系本末具予所述《慎斋墓志》,而群行之懿备于门人方豪所状者,兹不悉着。

译文山先生吾君墓表 我的朋友文山,我的君友于弘治甲子九月六日在家中去世,第二年十二月十日葬在他家乡溪盘浦的原野上。他的儿子中书舍人翯,已经把他的世系、出身履历以及生卒年月写好,刻在墓室中。服丧期满后,舍人与他的弟弟进士翕来见我,把行状交给我,请求我为他的墓作表。我过去最早同君交游,而且最了解他,按情谊实在不能推辞。只是我年老昏聩,文思衰竭,又遭遇儿子和孙子的丧事,长期不能写成。今年夏天,舍人又从京城寄信来催促,我于是按照行状写下这篇文章。君姓吾,名景端,字别号默斋,世代居住在开化的文山。他的父亲慎斋,任长垣司训,当时在学宫生下君,发现他资质非凡,聪敏颖悟,远超常人。八岁就能吟诗,达官长者都按成人礼来对待他。长大后在家侍奉母亲,谋生之余不废讲学。起初研治《尚书》和《左氏春秋》,后来又从佥宪方先生泌那里学习《易经》以及他所作的《易义》,多有发明,方先生深为器重,便把女弟嫁给他。天顺己卯年考中乡试第一名,我在癸未年于京师遇见他,同他讨论《易经》,见他的造诣十分深厚;他在责善辅仁方面又给我很多助益,我们才开始订交。后来他进入太学,与安福刘戬景元、四明杨守祉维立结为丽泽之会,声誉一时很盛,当时士大夫都羡慕同他交往,贵游子弟争相跟从他学习,没有不把他比作将要夺魁的人。后来刘、杨二人都考中进士,做到大官,而君五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遇合。人们说他应当再等下一科,君却说:“我的父母已经老了,难道还可以选择俸禄吗?”最终考取乙科,得到江浦教谕的职位。杨文懿公作文章送他,说:“三釜之禄就足以快乐,万钟之禄又能增加什么?景端难道只是胜过别人一等吗!”于是迎接慎斋到任所,母夫人徐氏因为残疾不能同行,便留在家中,让他的妻子和孩子侍奉供养。君在江浦,严明规约,以身作则,教人讲学作文,娓娓不倦;对于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的实行,尤其反复恳切地教导。学宫东边有几亩空地,因为地势低湿,便挖池种莲,在池上建亭,题名为“求乐”,并因此自号。每次侍奉慎斋到亭间游息,胸襟洒脱,颇有吟风弄月的情趣,大概是想把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问显示给人看,但学生还没有能够领会他的用意。当时定山庄孔易因病辞官居家,每天到亭上来,与君融洽地谈论道德,商量评议古今,彼此都很快乐,并且为亭子作了记。学宫和文庙狭窄而且破败,君想把它们全部改建,劝募捐助时上下都乐意出力,不花费公帑,却使建筑焕然一新。他所施行的事情都能认识轻重缓急,又能这样感动人,上级官员中贤能的,都认为他有道术,以宾客之礼相待。御史大夫戴公▯任御史、提学南畿时,对君尤其知遇深厚。湖广、江西两地都聘请他主持考试,他崇尚雅正、贬斥浮华,当时人们都称说他选得了人才。过了几年,慎斋思念故乡,于是奉父亲回去。君重新回任后,每每郁郁不乐,作《笼鸟赋》来表明心志。恰好有一位手持宪节的人责备他不善逢迎,以显贵权势压迫他,他归乡的意志就更加坚定。又因长子去世,请求归家奉养父母。当权者看重他的离去,想挽留他,只有御史刘谨认为君的归乡关系到风俗教化,意义不小,慨然答应了他。回乡后,父母年纪都已很大,他早晚侍奉左右,尽心供养,没有违背双亲的心愿。有时备好酒食设宴,恰好陪着父母扶杖穿履漫步,使双亲心中无不欢悦。等到父母二人相继寿终,从入殓到下葬,全都依照朱子《家礼》办理。虽然年老仍然因哀伤而消瘦,虽然时间已久,悲哀仍不忘,人们都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县令想把他的孝行上报朝廷,他竭力阻止。君与弟弟暕和睦相处,始终没有争论。家族繁盛后,他追复远祖的祭田,按时祭扫并举行宴集,又用训诫文告来团结族人。有族人贫困,就加以周济;乡邻有忿争不平的诉讼,也都被他化解平息。他治理生计,便种粟、插杉,为终身作打算;每天用诗书督促子侄学习,没有一丝一毫向往外界名利的意思。只是每当听说边疆有祸患,或郡县发生旱灾水灾,他就忧虑得形于颜色。看见公家有弊政、百姓难以忍受,他便愤懑叹息。他治学虽然没有废弃科举业,但志向专在修养自己;曾汇集朱子的读书方法,把存心主敬放在首位,以致知力行为要务,不沉溺于记诵辞章的习气。作文不从事剽窃拼缀,没有险僻怪诞、浮华巧饰,只以义理取胜。他擅长书法,尤其精于草书,自成一家。人们得到他的书迹,就像获得珙璧一样珍贵。从江浦回来在家食禄,差不多有二十年。乡里子弟和四方学者来考察他的德行、请教他的学业,门前常常满是鞋子。他曾书写《太极》《西铭》,用来说明治学的根本;又举出“管子思之,思之又重思之”的话,作为穷究事理的要诀。他还曾对学者说:“学习贵在有用,但必须先养气。气充盈于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所以跟从他的人,他根据各人的能力分别教导,人人都有所得。学者不敢直呼他的姓名,都根据他的居所称他为文山先生。他的美好声誉广泛流传,一天比一天兴盛。工部主事林沂、刑部主事潘府、御史余防,都推荐他的才能品行为国家大用,但都被阻格而没有施行。杨文懿公在吏部时,想任用他为提学,也没有成功。甲子年孟秋,他因为慎斋的忌辰主持祭祀,稍感劳累,又加上悲伤,终于卧病不起。他曾说:“生灭存亡的道理,我已经看得很明白了,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一天,他勉强起身,要来笔写下几条遗命,大意是以耕作和读书为业,以忠孝为念,丧葬不要拘泥世俗礼仪,言语十分恳切重要。病情加重后,他作了一篇赞,说:“浊秽的形质和浊气离去,万物的遮蔽也除去,一点灵明之光,依然还在。”命孙子谨把它写下。说完,命人把他移到正寝,便去世了。他生于宣德辛亥,享年七十四岁。娶方氏,是行人司正瑛的女儿,很有妇德,能够匹配君子。儿子三人:长子翀,早逝;次子就是翯,由文安教谕考中壬戌进士,授予现在的官职;小儿子翕,考中戊辰进士,现任长洲县知县。女儿二人:汪深、孔宪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八人:讙、谊、谨、诚、誉、诹、誉、诱。他所著有《五箴解》《朱子读书法》《周易传义会》等书。所作诗文有《太学江浦还三山稿》,收藏在家中。他的世系始末,详见我所作的《慎斋墓志》;各种德行的美好之处,方豪门人所作的行状中已经完备,这里不再全部记载。

夫以君之所立如是,而终不遇焉,其殆天之未定,或者将以启其后耶?乃为之表曰:“嗟嗟吾君,其学为己,其仕为亲,有卓其行,有蔚其文。人之所惜,何蕃刘蕡?子之所志,茂叔伯淳,求虽未至,志则已勤。禄位弗逮,不显其身,经术有贻,不亡者存。声闻奕奕,子孙振振。一时之屈,来世之伸。吁嗟乎吾君!”

陈府君继芳墓表侍御陈君元习状其曾大父继芳府君之行,而以书介其友东湖董道卿来谓予曰:「某不孝曽大父既殁且葬八十余年矣,而墓石未有刻文,累世之积郁而未章,为之后者无所逃罪。某自童丱读祖父遗书,即思所以显扬光大之。乃今虽叨末第,从六察之后,而乏济时之具,不能树勲扬休以光昭其先,朝夕思念,愿得执事一言为之表章,使前人德善有闻于后,以少逭不孝之罪,是所望也。」予谢以庸耄不文,不足辱命,辞而去之。已而侍御钦奉朝命,出按云南,道经敝邑,因介邑宰钱侯枉过陋巷,复申前请,必欲丐言以发幽潜于既往,起永慕于方来,则吾曽大父虽死不朽矣。惟执事其哀之念之,随以状进。予辞不获命,乃按状而述焉。府君讳芳,字继芳,姓陈氏,苏之海虞人。自其曾祖伯阳,祖孟逺,父仲祥,世以仁厚相承,为邑城望族。至君尤温厚慈良,敦尚礼义,乡称长者。遭元季之乱,寇陷郡邑,众皆逃匿,君与其父亦虗舍出外,兼治农末,克勤以俭,再植有家。迨及圣朝削平寇乱,天下乂宁,郡邑举君总征一县租税,君委身奉法,使民惟正之供,不以一毫自私,民皆德之。课入嵗充,自洪武、永乐至于宣德六十余年如一日焉。他若恤匮周贫,拯人所急,及兴废举坠,皆力行不倦。邑中儒学頽弊,举君敦匠事,而事事不苟,速有成功。其为善可谓有恒者矣。君尝于其家构堂五楹,有一巨蜂来止中栋,众蜂以千计,尾缀若旒,不及地者二尺,其余蜂旋于外者不计其数,人以为瑞征云。又尝作重屋积书其中,顔曰「崇善」,日游息其间。中嵗后悉以家政付其子,凡门外诸势利之事不复知也。有司行乡饮礼,必延致为上宾云。尝自谓「平生无非义之为子孙,其殆有显者乎?」某年月日以疾终于正寝,得年八十有八,葬于虞山东北麓祝家岭之原,其邑人为之。罢市,送者踵相接也。君娶解氏,慈祥简淡,好诵释氏书,平生不御荤肉。生子男四:长叔维,克绍德义,以孝行闻;次叔纲,叔瑛,叔权。孙男六:曰谷禾,积穗,秩穆,而积以子贵,赠监察御史。曾孙男十有六:曰某某,而察即侍御君寰,为翰林检讨,其最少者也。观状之所述如是,则府君之世德既有开于其先,而遗泽又克昌于其后。身虽居市,不为市道,而笃于为善,不二其心,谓为一乡之善士,非耶?使其获闻圣贤之教,而务学以脩其行,则所就岂止为今世之士哉?昔韩昌黎志贝州李司法之墓,以翺为其孙,有道甚文,而谓李氏之蕴必发起而大者,于是乎在。今侍御与内翰皆府君曾孙,而学道能文,即今日之翺也。陈氏之起而大者,不在兹乎?予浅陋不斐之言,不足为轻重,敢诵昌黎之陈言,使刻诸墓上,以告于后之人。祭文祭彭学士文惟公位登元辅,而不自以为贵;文魁天下,而不自以为竒。六经百氏之穷捜,如将不及;万钟九鼎之尊养,若固有之。在古昔而难备,繄我公之优为。方其少也,纵横礼乐,曾独对于丹墀;润色鸿猷,亦翘秀于紫薇。挽文星于笔铓,驱海涛于砚池。防书金匮,则马班之良史自期;视草玉堂,则燕许之大手是推。暨登廊庙,佐理万几,绸缪献纳,从容论思。心每先乎忧乐,身亦任乎安危。爱防人材,谁毁谁誉;调停国论,靡激靡随。羮之以盐梅之味,而众口自宜;药之以参苓之剂,而众疾自祛。祭陆政克深文惟公之生,禀天间气,金玉其相,珪璋其噐。有学有守,有猷有为,志存逺大,识洞▯微。行类仲元,不夷不惠;政希山甫,不茹不吐。其气之雄也,驱驾风霆,吞吐虹霓,咲语掀天,醉墨淋漓。其文之懿也,风雨一笔,云烟千纸,流从肺腑,扫尽糠粃。妙龄英发,頴脱嚢锥,出其小技,魁捷礼闱。公不自竒,益求未至,穷探六籍,旁捜百氏。校书中秘,藜火夜辉;议礼祠曹,蒲荐春宜。列郡分符,名藩佐理,民庸载熙,庶政时叙。书来告我,言不及私心之忧矣。河患嵗饥,广益集思,夙兴夜寐,蹇蹇匪躬,庶其有济。考公所立,贤哲是师;揆公所至,竹帛是期。简在帝心,聿隆委寄,宜永其年,以昌厥施。云胡不淑,竟止于斯?华涂方啓,乃系金柅。儒林木萎,▯垣星坠。天不憖遗,邦其殄瘁。呜呼惜哉!易箦之际,家无留赀,僚友相顾,嗟咨涕洟。婚嫁未终,田园已废,身后之忧,孰为之计?呜呼悲哉!遗文有传,遗爱有思,死而不朽,公又奚悲?我辱年盟,仍叨姻契,相从莫逆,嵗几三纪,善惟相勉,过则相规。溘先弃我,予将畴依?昔来访公,葢湖之浒,皂葢朱旛,辉煌故里。今来哭公,葢山之隅,素车丹旐,凄风愁予。钓防旧约,今其已矣,一觞永诀,老泪如雨。呜呼哀哉!

译像君这样有所树立,却始终没有得到时运,难道是上天还没有作出安排,或者将要借此启发他的后代吗?于是我为他作墓表说:“可叹啊,我的君友!他的学问是为了修养自己,他的仕进是为了奉养父母;他的品行卓异,他的文章茂美。人们所惋惜的,哪里只是何蕃、刘蕡那样的人呢?您的志向,是要成为周敦颐、程伯淳那样的人;追求虽然还没有完全达到,志向却已经十分勤勉。俸禄和官位没有赶上,不能显耀自身;经术却有所传留,未曾亡失的终将存在。声名远播,子孙振作。一时的困厄,将在后世得到伸展。呜呼,可叹啊,我的君友!” 《陈府君继芳墓表》侍御陈君元习为他的曾祖父继芳府君撰写行状,又托他的朋友东湖董道卿带信来对我说:“我这个不孝的曾祖父去世并下葬已经八十多年了,可墓石还没有刻文,几代人积累的郁结至今没有彰明,作为后代的人无法逃脱罪责。我从小时候读祖父遗留下来的书,就一直想办法使祖先的德行显扬光大。如今我虽然侥幸考取末科,列在六察之后,但缺乏济世救时的才具,不能建立功勋、宣扬美德来光显祖先,早晚思念,只希望得到您的片言只语为他作墓表,使前人的德行善行在后世有所听闻,从而稍稍逃脱不孝的罪责,这就是我的希望。”我以自己年老平庸、没有文才,不值得辱没他的请求为由推辞,他便告辞离去。不久,侍御恭敬地奉朝廷诏命,出巡云南,路过我的县邑,于是请县令钱侯带他来我简陋的巷舍拜访,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一定要请求我的文字来发扬先人的幽隐德行于既往,在未来唤起永远的追慕,那么我的曾祖父虽死也不会朽灭了。只希望您怜悯并记念这件事,他随即把行状送上。我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按照行状为他叙述。府君名芳,字继芳,姓陈,是苏州海虞人。从他的曾祖伯阳、祖父孟远、父亲仲祥起,世代相承以仁厚著称,是县城中的望族。到了府君,尤其温厚慈善,崇尚礼义,乡里称他为长者。元朝末年遭逢战乱,盗寇攻陷郡县,众人都逃亡躲藏,府君和父亲也离开空屋到外地,同时经营农业和末业,勤劳节俭,重新置办了家业。等到本朝平定寇乱,天下安定,郡县推举府君总管全县租税,他委身奉行法令,使百姓只按正额缴纳赋税,不把一丝一毫据为己有,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每年考核收入都充足,从洪武、永乐直到宣德六十多年,始终如一。其他如救济贫困、周济穷人、援助危急,以及振兴废弛、恢复坠废的事业,他都竭力实行而不知疲倦。县中的儒学衰败破坏,推举府君主持营造,他办事件件认真,很快就取得成功。他行善可以说是持之有恒了。府君曾在家中建造五楹堂屋,有一只大蜂飞来停在中梁上,群蜂数以千计,尾部相连,像旒冕一样,距离地面不到二尺;其余在外盘旋的蜂更不可计数,人们认为这是祥瑞的征兆。又曾建造重屋,把书籍收藏其中,题名“崇善”,每天在其中游息。中年以后,把全部家政交给儿子,凡是门外那些势力利禄之事,他不再过问。主管官员举行乡饮酒礼,一定邀请他来充当上宾。他曾自言:“我一生没有做过不合义理、只为子孙谋利的事,或许子孙中会有显达的人吧?” 某年某月某日,他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八岁,葬在虞山东北麓祝家岭的原野上,县邑百姓为他举行悼念。市集停业,送葬的人前后相接。府君娶解氏,慈祥简朴淡泊,喜欢诵读佛经,一生不食荤肉。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叔维,能够继承父亲的德义,以孝行闻名;其次是叔纲、叔瑛、叔权。孙子六人:谷禾、积穗、秩穆;积穗因儿子显贵,被赠为监察御史。曾孙十六人:其中有某某,而察即侍御君寰,任翰林检讨,是其中最年幼的。看行状所述如此,那么府君世代的德行既在祖先那里有所发扬,遗留下来的恩泽又能在后代继续昌盛。他身居市井却不按市井之道行事,专心行善,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心志,说他是全乡的善士,不是吗?假使他能够听闻圣贤的教诲,努力学习来修养自己的德行,那么他的成就难道只会是当世的士人吗?从前韩昌黎为贝州李司法作墓志,因为韩翱是他的孙子,韩翱有道德又有文才,便说李氏积蓄的德业一定会由此发扬光大。如今侍御和内翰都是府君的曾孙,能学道而又有文才,正是今天的韩翱。陈氏由此兴起而显达,不就在这里吗?我的浅陋而不工的文字,不足以增加或减损什么,姑且诵述韩昌黎的旧说,刻在墓上,用来告诉后人。祭文 《祭彭学士文》惟公位列宰辅之首,却不以此自认为尊贵;文章冠绝天下,也不以此自认为奇异。穷究六经诸子百家,唯恐来不及;万钟厚禄、九鼎之尊的供养,却视若本来就有。古往今来难以兼备的事情,在我公身上却都能优游做到。您年轻时纵横谈论礼乐,曾独自面对宫殿丹墀应对皇帝;润色宏大的谋略,也在紫微宫中才华出众。用笔锋牵引文星,在砚池中驱使海涛。掌管金匮中的史册,便以成为司马迁、班固那样的良史自期;在玉堂起草诏令,便被推许为燕国公、许国公那样的大手笔。等到登上朝廷重臣之位,辅佐处理万机,周密地提出意见,从容地议论思考。内心总是先天下之忧乐,身子也承担国家的安危。爱护人才,谁当毁谤、谁当赞誉,辨别得清楚;调和国家的议论,既不激烈,也不随波逐流。好比用盐梅调和羹汤,众人的口味自然相宜;用参苓配成药剂,各种疾病自然可以祛除。《祭陆政克深文》惟公降生,禀受上天的非凡灵气,形貌如金玉,器度如珪璋。有学问,有操守;有谋略,有作为;志向存于远大之处,见识洞察幽深微妙。品行如汉代仲元,不偏于严峻,也不流于宽纵;施政希望达到山甫的境界,不该吞咽的绝不吞咽,不该吐出的也不轻易吐出。他的气概雄伟,能够驱驾风雷,吞吐虹霓;谈笑声震动天地,醉后挥墨淋漓酣畅。他的文章美盛,一笔落下如风雨,千张纸上如云烟;从肺腑流出,扫尽糟粕。年轻时才华焕发,如锥脱囊,稍稍施展才艺,便考中礼部会试第一。公不以此自奇,反而更加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穷究六经,旁搜百家。任校书郎于秘阁,夜里藜火照耀;在祠部议论礼制,蒲席铺陈,春日正宜。出任列郡,分掌符节;辅佐名藩,百姓的功业都记载着安乐,众多政务也及时得到治理。来信告诉我,话语中没有涉及私人忧虑。河患和年荒之时,广泛采纳意见、集中众人的思考,早起晚睡,勤勉不顾自身,希望能够有所济助。考察公所树立的事业,是以贤哲为老师;推测公将达到的成就,是期望名留竹帛。皇帝心中已经记着您,于是更加隆重地委以重任,本应长享年寿,以发扬您的事业。为什么竟然不吉利,终于止步于此?仕途正要打开,却忽然被金柅阻住。儒林中的大树凋萎,▯垣的星辰坠落。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国家将因此困苦憔悴。呜呼,真令人痛惜!临终更衣之际,家中没有留下财产,僚友相顾,叹息流泪。婚姻嫁娶尚未完成,田园已经荒废,死后的忧患,谁来替他谋划?呜呼,真令人悲痛!遗留下来的文章可以流传,遗留下来的仁爱使人思念,死而不朽,公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有幸同您订年交,又承蒙结成姻亲,彼此相从,情谊莫逆,将近三十年;善处彼此勉励,有过错就彼此规正。您忽然先我而去,我将依靠谁呢?从前我去拜访您,在湖边,黑色车盖、朱红旌旗,光彩照耀故乡。如今来哭祭您,在山角,白车、红色魂幡,凄凉的风使我满怀忧愁。钓台边的旧约,如今已经结束了;举起一杯酒永远诀别,老泪像雨一样落下。呜呼,悲哉!”},{

枫山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枫山集巻四       明 章懋 撰序

送进士还乡序吾少时读柳子厚送苑论归觐诗序,见其有所谓风雨笔札,云烟简牍,与夫桂枝片玉,光生于家,曵裾峩冠,荣南诸侯之邦者,未尝不羡其文章之富,慕其登第之荣也。及观韩昌黎之赠张童子,乃曰:“愈将进童子于道。”又曰:“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然后知仁人君子爱人以徳者,其用心固如此。彼柳所夸者,不过庸人之见,世俗之言耳。呜呼!士君子所当为者,寜独富文章,取科第而已乎?成化丙戌之春,翰林学士刘公奉天子命,品藻天下士。某君某以雄文硕学,擢髙第,而懋亦幸与其列。视昔之柳与苑,韩与张,同出顾公陆公之门者,事颇相类。已而君以天官奏得循例归省其亲,老其问学,以俟召用,又与苑张之归觐者适相似。君子行也,吾不敢以柳之言渎君聴,敢推明韩之所谓进于道者而赠君可乎?夫圣贤之道,载诸经,具之吾心,而着于日用事物人伦之间,不可须防离者。君归尚当读所未读之书,穷所未穷之理,而以其平日讲明之得诸经者,若大学之敬,中庸之诚,论语之操存涵养,孟子之体验充扩,一一反之身心,实践而力行之,尽落其华以就其实用。试厥政于一家,则内而父子兄弟夫妇,外而宗族乡党州里,凡其事亲事长,处已待人,应酬交际之间,举无或背于道。求之吾心而无慊,考之圣贤而不谬,验之内外而无怨,则身修而家齐,所以治国平天下者,不外是矣。他日立乎朝廷之上,推其所学见诸实用,功名事业,直欲追踪古人,不为汉唐以下人物。夫然后上不负天子,中不玷科目,下不误苍生,而于道其庶防乎?茍徒充经笥,茂文苑,一举及第,便谓终身事业在是,则草庐先生所谓鄙人而已,何取哉?懋不肖无似,愿与君共加勉焉。

送刘世美还京序成化丙戌春三月,廷试进士,赐罗伦等三百五十有二人及第,出身有差。既而循故事,选进士充庶吉士,员居之翰林,膳以大官,而不劳以职务,俾之尽读中秘之书,以修其所能,充其所未至。盖将储养成就,大其器业,以大他日之用。其为人才治道计者,至重也。惟时在列之士:闽中林亨大,王世英,吉水宋尔章,华亭张汝钦,姚江邵惟贞,天津刘世美,莆阳黄仲昭,东安施彦厚,洛阳翟廷光,淳安商懋衡,安成李廷章,耒阳谢元吉,江浦荘孔昜,石宗海,贵溪毕廷珍,新淦何惟一,山海郑克修,甬东章元益,上虞陆克深,海虞李世贤,番禺钟美宣,闽中王文魁,张夀夫,皆一时俊髦;而懋之不肖,亦获厠名其间,凡二十有四人,咸以布衣首际隆遇,罔不感愤思奋圗惟报称,相与切磨讲习,端乃心,正乃学,砥砺乃名节。平居论议,必以古人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相规勉,慷慨自许,契谊相投,盖金可断而兰与臭也,岂非一时之幸哉!居嵗余,而夀夫、文魁相继以卒,亨大复以母丧去,存者盖二十有一人。未防而拜官之命下矣。尔章、世贤、仲昭、懋衡与某皆为翰林编修,孔易检讨,彦厚、廷光、元益皆给事中,元吉、克修、汝钦、惟贞、惟一、廷章皆监察御史,世美、世英、宗海、美宣主亊户部,而克深礼部,廷珍水部,出视事于济寜,或官守,或言责,各有攸司。曽未逾时,而某与仲昭、孔易俱以罪责补外。仲昭知湘潭,孔易判桂阳,某亦待罪临武,遐荒万里,自分永与朋旧暌隔矣。已而以言者留南都,仲昭暨某评大理,孔易副行人。其后元吉以言事忤防,出为南陵丞,惟贞谪知浦江,美宣谢病归南海,皆道出金陵,邂逅一叙平生,独恨尔章又尔物故,徒以旅衬过此,某等又相与哭而送之江之浒,追感畴昔,寜不为之慨然也耶?去年冬,世美适以公事来南都,寓于馆人者四阅。月因得数相过从,间与道旧。则世英复以忧去,克修诸人亦往往防命,走四方。其朝夕聚首于京师者,无防矣。因相与窃叹:向之二十四人者,别防何时?而去就、存殁、升沉、离合不齐,已若是,而况于数十年之后,三百五十人之众乎?其不齐,殆必有甚焉者矣。虽然,事变之不齐者,天也。于万变不齐之中,而求所以齐者,人也。彼死生也,去就也,升沉也,离合也,天之所为者,吾固不得而齐之。若乃立身行已之道,事君之义,不以死生而变,不以去就而移,不以升沉离合而异。吾徒之所以自许,有不在天而在人者,独不可得而齐乎?齐其所可齐,而于所不可齐者,有弗计焉,则夫不齐也者,又所以为齐也。愿因世美以谂诸同志,尚能于人事不齐之后,不忘久要之言乎?世美归金陵,大夫士咸诗以饯别。某病于不能诗也,故叙此于简首,以道吾私云。

译《枫山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枫山集》第四卷,明代章懋撰写的序文。《送进士还乡序》。我年轻时读柳子厚《送苑论归觐诗序》,看到其中所说的风雨中的书信、云烟般的文牍,以及桂枝片玉般的才华光耀于家门、曳裾峨冠、使南方诸侯之邦都感到荣耀等话,未曾不羡慕他的文章丰富,仰慕他登科及第的荣耀。后来读到韩昌黎赠给张童子的文章,他却说:“我要把童子引入圣贤之道。”又说:“童子应当暂且放下已经学过的东西,而勤奋学习尚未学会的东西。”这以后我才知道,仁人君子以德行爱护他人时,用心本来就是如此。柳子厚所夸耀的,不过是庸人的见识、世俗的言论罢了。唉!士人君子所应当做的,难道只是文章富赡、取得科第而已吗?成化丙戌年春天,翰林学士刘公奉天子之命,品评天下士人。某君某凭借雄健的文章和渊博的学问,考中高第,我也有幸列于其中。如今看起来,从前柳与苑、韩与张同出于顾公、陆公门下,他们的事情颇为相似。不久,某君又因为天官上奏,获准按照惯例回乡探望父母,借此年长时继续求学,等待朝廷召用,这又与苑、张回乡省亲的情形恰好相似。君子将要启程,我不敢用柳子厚的话来扰乱您的听闻,敢于推明韩昌黎所说的“引入圣道”之意,赠言给您,可以吗?圣贤之道,记载在经书中,完备于我们心中,并且体现于日常生活、事物和人伦关系之间,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您回乡以后,还应当阅读尚未读过的书,穷究尚未穷尽的道理,把平日从经书中讲求明白所得的道理,如《大学》所说的敬、《中庸》所说的诚、《论语》所说的操持存养、《孟子》所说的体验扩充,一一返回自身心中,切实践行并努力实行,完全舍弃浮华而趋向实际功用。先在一家之中检验这种施政,那么对内的父子、兄弟、夫妻关系,对外的宗族、乡党、州里关系,以及凡是侍奉父母、尊敬长辈、处‘已’(原文如此,疑为‘己’)待人、应酬交往之间,所有事情都没有违背圣道的。扪心自问而没有不安,考察圣贤之道而没有错误,验证于内外而没有怨言,那么自身修养好了,家庭也整齐了;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方法,也不在这之外。将来站立在朝廷之上,把自己所学的东西推行出来并落实于实际功用,功名事业确实想要追随古人,而不做汉、唐以后那些人物。这样以后,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中不玷污科举名位,对下不耽误天下百姓,对于圣道也就差不多了吧?如果只是把经书装满肚子、使文名充盛于文坛,一旦考中进士,便认为终身事业就在这里,那不过是草庐先生所说的鄙陋之人罢了,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我没有才德,也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之处,愿意和您一起互相勉励。《送刘世美还京序》。成化丙戌年春三月,朝廷考试进士,赐罗伦等三百五十二人进士及第,出身等级各有不同。随后依照旧例,选拔进士充任庶吉士,居于翰林,供给大官膳食,却不让他们承担职务,使他们能够尽读秘阁中的书,以修养已经具备的才学,补足尚未达到的境界。这是要储备培养、造就人才,使他们器量学业更加宏大,以供日后的任用。对于人才和治理之道来说,这件事意义十分重大。当时列名其中的士人有:闽中的林亨大、王世英,吉水的宋尔章,华亭的张汝钦,姚江的邵惟贞,天津的刘世美,莆阳的黄仲昭,东安的施彦厚,洛阳的翟廷光,淳安的商懋衡,安成的李廷章,耒阳的谢元吉,江浦的庄孔易、石宗海,贵溪的毕廷珍,新淦的何惟一,山海的郑克修,甬东的章元益,上虞的陆克深,海虞的李世贤,番禺的钟美宣,闽中的王文魁、张寿夫,都是一时的俊杰;而我章懋不才,也有幸厕身其中,共二十四人。我们都以平民身份开始而忽然遭逢隆重的知遇,没有不感奋图强、思考如何报答称职的;彼此切磋讲习,端正自己的心志,端正自己的学问,磨砺自己的名节。平日议论,必定以古人所说的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来互相规劝勉励,慷慨自许,志趣相投,情谊如同可以斩断金石、像兰草一样芬芳,这难道不是一时的幸运吗!过了一年多,张寿夫、王文魁相继去世,林亨大又因母亲丧事离去,留下的约有二十一人。不久,授官的诏命下来了。宋尔章、李世贤、黄仲昭、商懋衡和我都任翰林编修,孔易任检讨,彦厚、廷光、元益都任给事中,元吉、克修、汝钦、惟贞、惟一、廷章都任监察御史,世美、世英、宗海、美宣任户部主事,克深任礼部主事,廷珍任水部主事,出任济宁事务;有的担任行政官,有的负责言责,各有自己的职掌。还没有过多久,我与仲昭、孔易都因获罪而责罚,调到外地。仲昭任湘潭知县,孔易任桂阳判官,我也待罪临武,相隔万里,自以为永远要同旧日朋友分离了。不久,我因言官留在南都,仲昭和我任大理评事,孔易任副行人。后来元吉因议论政事触犯权贵,出任南陵县丞;惟贞被贬为浦江知县;美宣称病辞官,回到南海。他们都经过金陵,偶然相遇,叙谈平生,唯独遗憾宋尔章又已去世,只能用旅途中的棺柩经过这里,我们这些人又一起哭着把他送到江边,追怀过去,难道不令人慨然吗?去年冬天,世美正好因公事来到南都,在旅舍住了四个月。因此我们得以多次来往,间或谈说旧事。此时世英又因忧丧离去,克修等人也往往奉命奔走四方。早晚聚集在京师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于是我们一起私下感叹:先前二十四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分别?而去留、生死、升降、离合已经如此不一致,何况几十年以后,三百五十人这么多呢?那时的不一致,恐怕一定更加严重。虽然如此,事变的不一致是天意;在万般变化和不一致中,寻求使它齐一的办法,则在于人。生死、去留、升降、离合,是上天所造成的,我们本来不能使它们齐一。至于立身行己的道理、侍奉君主的义务,不因生死而改变,不因去留而转移,不因升降离合而不同。我们所自许的地方,有不在天而在人身上的,难道唯独不能使它齐一吗?使能够齐一的事情齐一,而对于不能齐一的事情不去计较,那么所谓不齐,也正是用来成就齐一的。愿借世美回京之际告诉各位同道:在世事不齐之后,还能不忘记长久交情时所说的话吗?世美回到金陵,士大夫们都作诗为他饯别。我苦于不能作诗,所以在篇首叙述这些事情,来表达我的私意。

急流勇退诗序井庵林生,先贵实莆人也。起家进士,官六察。经学行谊,推髙一时。其立朝有气节,侃侃论事,不畏权贵。其董畿内学校之政,以平生所得忠孝为教,士类翕然宗之。居无何,以疾在告,盖家食者十余年矣。兹复奉命来按两浙,理鹾法,刬政之疵,剔民之蠧,威行恵孚,商农胥悦。未朞月,事皆就绪。凡咨诹所及,知无不言。前后所陈时政数十事,多见施行。众方仰其有为,而先生又以疾作,屡抗章乞致其事。命未下,闻代者至,遂不复造朝,亟遣人▯纳其玺书符印,而飘然以归。时先生春秋五十有九,入仕逾二十载,而在职者仅两考。呜呼,其可谓难进易退者矣。外台诸公重其去,咸赋诗为饯,而题其巻曰「急流勇退」,盖取宋钱宣靖公若水故事而云然也。诗既成,提学宪副以某尝受知井庵,俾为之序。某辞不获命,乃作而言曰:世之仕者,莫不易其进也,而君子毎难之;莫不难其退也,而君子则易之。其进其退,天下国家轻重系焉,夫岂徒哉?如或进焉,决性命,饕富贵,不能有为于当世;退焉,乱大伦,羣鸟兽,不能有补于名教,恶在其为进退也耶?姑以宣靖之事明之,方其进而佐同州,直玉堂,副枢密也,政事文章,谋猷谏诤,杰然有闻于时,固非徒进者矣。又其有感于吕▯正、刘昌言之事,而蹝脱富贵,若将凂焉,亦岂茍焉而退者?有宋三百年,士风之美,重道义,轻爵禄,难进而易退者,皆自宣靖倡之。而文信公之孤忠大节,又尝有慕于宣靖之为者,则其有功名教,岂下于桐江一丝扶汉九鼎者哉?夫以宣靖之贤,进退皆可称道,而麻衣独以「急流勇退」目之者,谓退之益尤有大于进也。观诸宣靖,则知先生矣。安知异时难进易退之风,不自先生倡之耶?诸公之作,所以反覆咏叹,深致其意者,得非有感于斯耶?世之议者不察乎此,顾乃以为无故而茍去矫俗。而近名,岂其然哉?岂其然哉!虽然,宣靖之行髙矣,道则未之尽也。士君子所当为者,何但如是而已乎?古人有言:「愿无以此举自满。」某也敢为先生诵之。

追送谢侍讲铎赴召后序圣天子肇位四海,▯阐大猷,聿隆继述。诏起侍讲谢先生于家食,以修宪宗皇帝实録。先生如京师,取道吾婺,中书王舍人允达率诸士友祖饯双溪之浒。众各为诗以侈其行。王君既以先生出处之义,法乎圣贤者序其前矣,然引而未发也。某辱知先生最旧,适有他故,弗遑走送,意甚缺然。将欲赠之以言,而兹行之端由,非浅薄所能识也。敢推本王君之论而质诸先生可乎?昔夫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斯二者,何休所谓圣人之极致,治世之要务也。世之君子,莫不知宗孔氏,而要其志行所归,有弗畔焉者寡矣。先生少明孔氏经,取进士髙第,官翰林,以文章名海内。既而有所不乐,逮遭丧而归,以疾在告,杜门著述,殆将十稔。作防缌亭于祖茔之侧,以尊其祖,以亲其族。凡所以修徳立功,扬名显亲者,莫非从事于《孝经》之行也。其在先朝,尝与修英庙实録,稽合同异,褒贬得失,书法严谨,无愧良史。今兹闻命,又幡然出,当载笔之任,非有《春秋》之志者耶?处非徒处《孝经》,其行仕非茍仕《春秋》其志。彼以猿惊鹤怨为疑者,乌足以知先生哉?是行也,防金匮石室之藏,综邦国四方之志,扬洪烈,彰缉熙,表忠直,黜奸佞,大书特书,上成皇明一经,以续麟笔之絶,以幸天下后世,谓为善学孔氏者非耶?虽然,犹未足以究其志也。吾夫子之作《春秋》,盖有不得已焉。今先生上遇尧舜之君,前席召对,从容启沃,凡《春秋》之惇典庸礼,命徳讨罪者,一一见诸行事,以措斯世于唐虞三代之盛,非反袂泣麟之比,岂徒曰志之云乎?先生其尚以《春秋》之笔,而窜定典谟之书哉?不然,则以行止验天机,若朱子送籍溪之云者,亦莫不有孔氏家法存焉于先生,何病乎?然非所望于今日者也。先生行哉,某与天下苍生同一引类。

译《急流勇退诗序》井庵林先生,先贵实,是莆田人。由进士起家,任六察官。经学、品行和义理修养,在当时一向受到推重。他立于朝廷有气节,直言议论政事,不畏惧权贵。他主持京畿内学校的政务,把平生所得的忠孝之道用来教导,士人们一致尊奉他。任职不久,因病请假,居家食禄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又奉命来巡按两浙,治理盐法,铲除政务的弊病,剔除百姓的蠹害,威严施行而恩惠也得到信服,商人和农民全都喜悦。不到一个月,事情都安排就绪。凡是有人向他咨询,只要他知道,没有不说的;前后所陈述的时政数十件,大多得到施行。众人正仰望他有所作为,先生又因病发作,多次上奏请求辞职。诏命尚未下达,听说接替他的人已经到来,于是不再入朝,立即派人把诏书、符印送还,飘然归去。当时先生年五十九岁,入仕已超过二十年,但实际在任仅两考。唉,这可以说是难于进仕而容易退处的人了。外台诸公看重他的离任,都作诗为他饯行,并把诗卷题为“急流勇退”,大概取自宋代钱宣靖公若水的故事。诗作成后,提学宪副因为我曾受井庵知遇,便让我为诗卷作序。我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写道:世上的仕宦者没有不把进仕看得容易的,但君子却常常以进仕为难;没有不把退处看得困难的,但君子却以退处为容易。一个人的进退,关系到天下国家的轻重,难道只是个人的事情吗?如果有人进仕时违背本性和生命,只知贪图富贵,不能在当世有所作为;退处时又扰乱大伦,混同于禽兽,不能对名教有所补益,那么这样的进退又有什么意义呢?姑且用宣靖公若水的事来说明:当他进仕时,辅佐同州,任直玉堂,兼任枢密副使;政事、文章、谋略、谏诤,都在当时有杰出的声誉,当然不是徒然进仕。后来他又有感于吕蒙正、刘昌言的事,轻脱富贵,仿佛沾污了自己,难道也是苟且退处吗?有宋三百年,士风之所以美好,重道义、轻爵禄,难进易退的风气,都是由宣靖公首先倡导的。文信公文天祥的孤忠大节,也曾仰慕宣靖公的作为;那么他对于名教的功劳,难道会比桐江一丝扶助汉室、九鼎象征国家的功劳低吗?宣靖公这样贤能,进退都值得称道,而麻衣道人偏偏只用“急流勇退”来标举他,是说退处的益处尤其大于进仕。看看宣靖公的事,就可以了解先生了。哪里知道将来难进易退的风气,不会由先生倡导呢?诸公的作品反复吟咏叹息,深深表达这种意思,难道不是对此有所感触吗?世上的议论者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反而认为他无缘无故苟且离职,是为了矫饰风俗、沽名钓誉,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即使如此,宣靖公的行为已经很高尚了,但道理却还没有穷尽。士君子所应当做的,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古人有句话说:“希望不要因为这件事自满。”我也斗胆把这句话诵告先生。《追送谢侍讲铎赴召后序》圣明的天子开始君临四海,弘扬阐明宏大的事业,隆重地继承并发扬先帝的事业。诏令把在家闲居的侍讲谢先生起用,来修纂宪宗皇帝实录。先生前往京师,取道我的婺州,中书舍人王允达率领各位士友在双溪岸边为他饯行。众人各自作诗来壮行。王君已经把先生出仕和退处的道理,以及效法圣贤的意义,作序说明在诗卷之前了;但只是引用而没有充分发明。我承蒙先生最早的知遇,恰好因为另有事情,来不及赶去送行,心中很是歉缺。将要赠言给他,但这次出行的根由,不是浅陋的我所能认识的。敢于推究王君的议论,再向先生质问,可以吗?从前孔夫子的志向在《春秋》,实践在《孝经》;这两部书,正如何休所说,是圣人的极致、治理天下的要务。世上的君子没有不知道尊奉孔氏的,但要说到他们志向和行为所归宿的地方,很少有人不背离它。先生年轻时通晓孔氏经书,考取进士高第,任职翰林,以文章闻名海内。后来有所不乐,遇到丧事便回乡,因病请假,闭门著述,差不多将近十年。在祖坟旁建造缌亭,用来尊崇祖先、亲近族人。凡是修德立功、扬名显亲的事情,无不在实践《孝经》的道理。在先朝时,先生曾参与修纂英宗皇帝实录,考核异同,褒贬得失,书法严谨,无愧于良史。如今又听到诏命,毅然出行,承担执笔修史的职责,难道不是因为有《春秋》的志向吗?他居家并不只是实践《孝经》,他出仕也不是苟且出仕;他的志向在于实践《春秋》。那些因为猿惊鹤怨而对他产生疑惑的人,哪里足以了解先生呢?这次出行,应当考察金匮石室所藏的典籍,综合国家四方的志书,宣扬宏大的功业,彰明光明的事业,表彰忠直,贬斥奸佞;大书特书,完成皇明的一部经典,接续断绝的麟笔,使天下后世得到幸运。这样说先生是善于学习孔氏的人,不是吗?虽然如此,这还不足以穷尽他的志向。我们夫子撰作《春秋》,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如今先生上面遇到尧舜一样的君主,受到前席召见,从容地启发辅弼;凡是《春秋》中敦厚的典章、常行的礼制,以及奖赏有德、讨伐有罪的事情,都一一见诸实际施行,使这个天下达到唐虞三代的盛治。这不是反袂哭麟所能相比的,难道只是说有《春秋》的志向而已吗?先生还应当用《春秋》的笔法,删定典谟之书吧?否则,即使以出仕或退处来验证天意,正如朱子送籍溪所说,也无不在先生身上保存着孔氏家法,这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然而,这不是我今天所希望看到的。先生出发吧,我和天下苍生都共同引颈盼望您的到来。

送中书王舍人汶赴召诗后序呜呼!三代而下,儒以无用而取人之鄙薄讪笑者众矣。非儒之无用也,儒焉?非儒而盗名欺世之不足为用也。安得真儒之効一白于天下,而刷此耻哉?吾友中书舍人齐山王先生允达,自其先南棱先生得考亭再传之学,于其外祖通斋叶先生,以儒名家者数世矣。至待制忠文公,始以文章钜儒受知太祖,而身殁王事,弗防厥施。博士公将继志焉,而享年弗永,皆未覩为儒之効。譬之火焉,久鬰必发;譬之水焉,久蓄必流。其有待于先生乎?先生世其儒学,以科第起家,官鳯阁,典丝纶,在帝左右,令闻日昭,具骎骎乎显庸矣。而志有不为,以病免归,岂天意犹有所待耶?今天子出震继离,召用羣儒,一新庶政,慨然有意于唐虞三代之治。时在廷之臣,有以先生文行为言者,部符下郡县,促令供职。先生犹以疾辞,而郡邑之大夫交劝驾焉,不得已乃起而就道。吾乡诸士友喜相告曰:「儒道其亨矣乎!」爰即其道路所经,分为十咏,各赋诗以壮其行。先生过予,言别出以相示。某于诸君之言,窃有感焉。昔苏太史平仲谓人之出处皆天,其处而修身,出而行道,则人之所以奉乎天也。故儒之未用,其责在天;用之而弗覩其効,无以奉乎天者,其责在人。天人交至,则其道有弗亨者耶?今先生之归,未尝有意于出,而以公论驱之出焉,岂非天乎?天其或者一试用儒之効于今日,则先生之出,夫岂徒哉?但峣峣易缺,皦皦易汚,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先生之出,亦良不易哉!唯先生▯逺谟以禆新政,奉明主于三代之隆,毋使儒为无用而起人之鄙笑,斯足以奉乎天而无愧矣。先生其敬念之哉!所以倡前人之业,副友朋之望,为儒道之光者,不在兹行矣乎?某之辱游于先生,非一日矣,敢窃取古人以规不以颂之义,而书此于末简,以道其惓惓爱助之私云。

送谷斋林先生典之郧阳序人情莫不厌常而好异,故天下之事,往往废于常而成于异。盖常者其故,异者其新也。故者人所习见而玩之,故厌且忽焉,而其事以废;新者人所创见而贵之,故好且趋焉,而其事以成。若风云雨露之在天,走飞草木之在地,皆人所常见而玩者,一有甘露之降,庆云之见,鳯麟朱草之生,则莫不争先而快覩焉,以其新而异也。在物且然而况人与事乎?国家故典,凡学政教谕诸文学官,必歴满九载而谒选于吏部,课其最者乃陞教授,此用常制以待常材,人不之贵也。今天子厉精治理,诞敷文教,谓学校风化之原,教授学官之长,匪得其人,民罔视效。爰命天官妙简学行优异之士,不循常资而擢为教授,以责其成,盖始异其制也。时则谷斋先生林君汝惇,由西安教谕未满考而躐拜郧阳教授,非以卓异之材而膺兹异数者乎?故士林雷动而歆慕焉。郧故为襄阳属县,僻在西南,人稀土旷,而天下之流民萃焉。异时尝有窃弄潢池之兵者,至烦六师以戡定之。顷年以来始归皇化,而悉附于版圗,物众地大,由是陞为郡焉。其郡新设,其民皆新附之民,非得于素教而预养之者。先生以新制所用师儒,而临新设之郡,教新附之民,其事皆异于常焉,则其为教必将有出于寻常举业之外者矣。昔安定之教苏湖,时俗多尚辞赋,而独明体用之学,故士风为之丕变,人材皆适于用,而栋梁榱桷之颂兴焉。夫湖学之体用,不外乎圣贤大学自新新民之道,先生素所蓄积也。推其所得以淑诸人,举旧染之汚而一新之,使郧阳之俗化邹鲁之风,则其成功之美必有大异于常者,奚止为文翁之蜀、常衮之闽而已哉?所谓事之成于异,不在兹乎?其门人以某之辱游于先生最久,且故而来徴赠言。某窃惟先生家学渊源,与文行之懿,焯焯乎在人耳目,不假言。矣,而区区称颂惜别之常语,又不足为先生道也。惟是郧阳之行事异于常,故欲先生有以成其异者,使天下后世知君子之所为,果有异于人焉。先生其以愚言为然否?

译《送中书王舍人汶赴召诗后序》唉!三代以后,儒者因为被认为没有用处而受到世人鄙薄讥笑的很多。难道不是儒学没有用处,而是那些不是真儒的人盗取儒者名声、欺骗世人,实在不足以发挥作用吗?怎样才能使真正的儒者所产生的功效在天下完全显明,洗刷这种耻辱呢?我的朋友中书舍人齐山王先生允达,从他的先祖南棱先生那里得到考亭朱子再传的学问,又从外祖父通斋叶先生那里承继了数世以儒学传家的传统。到了待制忠文公,才凭借文章和大儒的身份被太祖知遇,却死于王事,未能充分施展他的事业。博士公将要继承他的志向,却寿命不长,都没有看见做儒者的功效。譬如火,长期郁积必然爆发;譬如水,长期蓄积必然流动。难道这份期待在先生身上吗?先生世代传承儒学,凭科举起家,任职凤阁,掌管诏令,侍奉皇帝左右,美好的声誉日益显著,已经渐渐接近显著的功业了。但他有不愿做的事情,因病辞官归乡,难道上天的意思仍然有所等待吗?今天的天子继承大统,召用群儒,全面更新政务,慨然有意于唐虞三代的治理。当时朝廷中的大臣,有人称说先生的文章德行,部里的公文下达郡县,催促他供职。先生仍然以疾病推辞,而郡邑大夫交相劝驾,不得已才起身上路。我乡里的各位士友高兴地互相告知说:“儒道大概要通达兴盛了吧!”于是就按照先生所经过的道路,分作十首咏诗,各自作诗来壮大他的行色。先生经过我这里,临别时拿出来给我看。我对各位君子的言论,私下很有感触。从前苏太史平仲对人说,人的出仕和退处都由上天决定;退处时修养自身,出仕时推行道义,这就是人用来奉行上天的事情。所以儒者没有被任用,责任在上天;被任用却看不见功效,不能奉行上天的意志,责任在人。天与人相互作用,道理难道会不通达吗?如今先生归来,未曾有意于出仕,却因公论驱使而出,难道不是天意吗?上天或许要在今天试验儒者的功效,那么先生出仕难道只是个人的事情吗?只是高耸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的东西容易被玷污,盛大的声名之下,实际很难相称。先生这次出仕,也确实不容易啊!希望先生施展宏远的谋略来辅助新政,使圣明的君主达到三代的盛治,不要让儒者因为没有用处而引起世人的鄙薄讥笑;这样才足以奉行上天而无愧。先生一定要敬慎地记住这件事!用来倡导前人的事业,满足朋友们的期望,成为儒道的光彩,难道不就在这次出行吗?我承蒙同先生交游,已经不是一天了,斗胆取用古人以规劝为主而不以颂扬为主的意义,把这些话写在篇末,来表达我恳切爱护和帮助先生的私意。《送谷斋林先生典之郧阳序》人的情性没有不厌恶平常而喜爱奇异的,所以天下的事情,往往因平常而废弃,因奇异而成功。平常是旧有的,奇异是新出现的;旧有的事物人们已经习见而玩忽,所以厌弃并轻视它,事情也因此废弃;新出现的事物人们初次见到而珍视,所以喜爱并趋向它,事情也因此成功。像风云雨露存在于天上,飞禽走兽和草木存在于地上,都是人们常见而习以为常的;一旦有甘露降下、庆云出现、凤凰麒麟和朱草生长,人们就无不争先恐后地快意观看,因为它们新奇而不同。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与事呢?国家旧有的制度规定,凡任学政教谕等文学官的,必须任满九年,然后到吏部参加考选,考核成绩优良的才升为教授;这是用常规制度对待普通人才,人们并不看重。如今皇帝振作精神治理天下,大力推行文教,认为学校是风俗教化的根本,教授是学官之长,若得不到合适的人才,百姓就没有可以仿效的榜样。于是命令天官精心选拔学问品行优异的人,不按通常资历而破格提升为教授,要求他们取得成效,这大概是开始改变旧制了。当时谷斋先生林汝惇由西安教谕任期未满,便越级授任郧阳教授,难道不是凭卓异的才干承受这种特殊的任命吗?因此士林像雷声震动一样惊羡仰慕。郧阳原来是襄阳的属县,偏处西南,人口稀少、土地空旷,而天下各地的流民聚集在那里。从前曾有人盗取兵器、在民间作乱,甚至劳烦六军前去平定。近年以来才重新归附皇帝的教化,全部编入户籍图册;人口增多、地域扩大,于是升格为郡。这个郡刚刚设置,百姓都是新近归附的人,并不是一向受过教化、预先培养的人。先生以新制度选用的师儒身份,治理新设的郡,教导新归附的百姓,所做的一切都不同于常规,那么他的教化一定会超出寻常的科举教育。过去安定先生在苏州、湖州施教,当时世俗多崇尚辞赋,唯独他阐明体用之学,因此士风大为改变,人才都适合实用,歌颂栋梁椽檩之才的说法也由此兴起。湖学所谓体用,不外乎圣贤《大学》中“自新新民”的道理,正是先生平日所积蓄的学问。把自己所得推广来使众人受益,清除旧日染上的污浊而使一切焕然一新,使郧阳的风俗转变成邹鲁的风气,那么成功的美好必定大大不同于寻常,哪里只是成为文翁治理蜀地、常衮治理闽地那样而已呢?所谓事情因奇异而成功,不正在这里吗?他的门人因为我承蒙同先生交游最久,而且是故交,便来请求我赠言。我私下想到,先生的家学渊源,以及文章品行的美好,显著地在人们耳目之中,不需要我再说了;而我这些普通的称颂惜别之语,又不足以对先生说什么。只是郧阳之行的事情不同寻常,所以希望先生能够成就它的奇异之处,使天下后世知道君子的作为果然不同于常人。先生认为我的话对吗?

送罗司业钦顺侍亲南还序少司成泰和罗先生允升由内翰来官南雍,即迎其严君栗斋先生以就养。既二载,而栗斋以桑梓久违,松楸在念,有归志焉。先生则以栗斋髙年,逺涉江湖,而二季皆官于外,乏人侍养,乃疏请于朝,得赐假送亲南还。太学诸寮属以为先生是行,实关世教之重,非但为家庆之荣也,爰各赋诗以华其行。谓某于同官有一日之长也,俾为之序。呜呼!天下有至徳要道,得于降衷秉彛之初,发于良知良能之天,体之身而身修,行之家而家齐,推之国与天下,无不治且平焉。守约而施博者,其惟孝乎?先王庠序学校之设,皆以申明乎此,而司徒六行,师氏三行之教,必先乎此。其朝夕从事于诗书者,所以讲求乎此;肄习于礼乐者,所以节文乎此;而乐乎此也。士之所以为学,岂容外此而他有所事乎?特患所以教之者无其本耳。昔唐阳城以其孝友薰袭里闬,及为司业,而教学者以忠孝,有三年不归省者斥之。由是羣生闻礼,后学知孝,而忠义之士若何蕃辈,皆出其门,国家卒有赖焉。谓非本之身教而致然耶?今先生以词林魁彦,膺师儒之任,其教道之善,职务之修,立身扬名以显其亲者,固无不至,而迎养其亲于是也。朝夕左右,夔防斋栗,先意承志以恱其心,非徒防甘温凊以奉口体而已。兹复亲导安舆,锦归故里,则所以尊其亲者,又有加焉。今圣天子厉精政理,圗任责成,凡羣臣以他事乞归者,皆莫之许,而于先生侍养之奏,即允其归,岂非欲以孝治天下,而重先生之身教乎?先生行矣,戯防髙堂,荐羞先垄,靡有不孝,自求伊祜。竣事而来,隂感黙化,则济济多士,寜无克广徳心而兴于孝弟者耶?殆将有徳有造,不肃而成,必有若君陈、张仲者出,而媚于天子以弼成孝治,视彼阳城之生徒,斤斤皆循法度者,不足言矣。某也亲既殁而年已迈,孝有不及弟有不时,欲为先生之行不可得,徒切慨叹,无足为教。愿因先生之教有成,而幸逃尸素之责焉。故书此于简首,以道吾私云。

新刋杨铁崖咏史古乐府序昔者元氏之有天下也,收南宋之遗才,而廸简在王廷,风敎稍振,故文章一脉,代有作者,未尝絶响。若虞伯生、范徳机、杨仲▯、掲曼硕、欧阳原功、马伯庸、萨天锡,暨吾乡黄晋卿、柳道传诸人,各以其诗文鸣,莫不涵淳茹和,出入汉唐,郁乎郴郴,何其盛也!然其时众作悉备,惟古乐府未有继者。于是防稽杨铁崖先生与五峯李季和始相倡和,为汉魏乐府辞,崛强自许,直欲度越齐梁而上薄骚雅,伟乎其志哉!至如咏史,则季和每推服铁崖为上手,铁崖亦自谓:“余用三体咏史,用七言絶句体者三百首,古乐府体者二百首,古乐府小絶句体者四十首。”絶句人易到,古乐府不易到,至小乐府则他人不能,惟吾能之。若此编所録者,特其一体耳。成化癸巳,御史中丞江浦张公巡抚闽中,涖政之暇,出示某而语之曰:“铁崖先生平日所为乐府诗最多,今仅有存者。天官少宰叶公与中曩为佥都御史,出抚东广,尝得其门人吴复所编若干首,已锓诸木矣。近得此帙于前江西提学黄先生纯之子知州▯,喜其词古意古,可兴可观,读之使人惩创感发,隠然有三百篇之遗风,特未得其全集耳。兹将刻而传之,子盍为序?”某辞不获命,乃复于公曰:“自王迹熄而诗亡,一变而骚,再变而选,而乐府而歌行诸作,至三变而为律作者,徒知从事声偶之间,而不能驰骋以极夫人情物理之妙,其去古也逺矣。独先生之作,逸于思而豪于才,抑扬开阖,有美有刺,陈议论事,婉而防章,上下二千年间,理乱兴亡之故,若指诸掌,而其命辞皆即史传故实櫽括而成,叶诸金石,若出自然。昌黎所谓‘横空盘硬语,妥贴力排奡’者,先生有之。是宜公之甚好而欲永其传也。虽然,铁崖法乎魏汉者也,公且好尚之若是,如有国风雅颂之音,则其好之宜何如哉?公之于文词,且欲复古而况为政,岂不欲行古道,而使今之天下复于唐虞三代也耶?斯则某也,深有望焉。乃若先生名、系、爵里,与其文行之详,见于宋太史景濓所为墓志者,已暴于世矣。兹不着云。

译《送罗司业钦顺侍亲南还序》少司成、泰和人罗先生允升从内翰调来南雍任职,随即迎接他的父亲栗斋先生来此奉养。过了两年,栗斋因为久违故乡、思念祖坟松楸,产生了归乡的意愿。先生考虑父亲年高,远涉江湖不便,而两个弟弟又都在外地任官,缺少人侍奉供养,于是上疏请求朝廷,获准放假送父亲回南方。太学各位同僚认为先生此行,实际上关系到世间教化的大事,不只是家庭庆贺的荣耀,于是各自作诗来使他的行程增辉。因为我在同僚中年长一天,便让我作序。唉!天下有至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得自人禀受天性、保持常德之初,发自人的良知良能;在自身实行它,自身就能修养;在家庭实行它,家庭就能整齐;推及国家和天下,没有不能治理且安定的。守持简约而施行广博的,难道不是孝吗?先王设置庠序学校,都是为了申明这个道理;司徒所教的六行、师氏所教的三行,也一定把它放在首位。士人早晚从事诗书,是为了讲求这个道理;学习礼乐,是为了用礼乐节制、文饰这个道理;并且以实行这个道理为快乐。士人之所以求学,难道可以把这个道理置之不顾而另有追求吗?只怕教导人的人没有抓住根本罢了。从前唐代阳城凭借孝友之德熏陶乡里,等到任司业时,便用忠孝教导学生;有三年不回家省亲的,就斥责他。因此,众人听闻礼教,后学懂得孝道,而像何蕃一类的忠义之士,都出自他的门下,国家最终也有所依赖。这难道不是由于以自身的身教来达到这种效果吗?如今先生以词林中的杰出才彦,担任师儒之职,他在教化方面的善行、职务方面的修治,以及立身扬名来显耀父母,当然无不做到;而且还要在这里迎接、奉养双亲。早晚侍奉左右,像夔那样恭敬戒慎,先体察父母的心意,再顺承父母的意志来使他们欢悦,并不只是准备甘美、温暖、清凉的食物来奉养口腹身体而已。如今又亲自引导安车,荣归故里,那么他用来尊奉双亲的孝行,就更加完备了。如今圣明天子振作精神治理政事,考察任用臣下并责成其尽职,凡是群臣因其他事情请求归乡的,都没有获准;而对于先生请求侍养老亲的奏章,却立即准许他归去,这难道不是想用孝道治理天下,并且看重先生以身教孝的行为吗?先生此行,嬉游于高堂之前,进献祭品于先人坟墓,无不合于孝道,自然会求得福祐。事情办完回来以后,如果能够潜移默化地感动众人,那么济济多士之中,难道不会有人更加扩充德心,并从孝悌之道兴起吗?大概将会有德行、有作为的人,不待严厉督促便能成就事业;一定会有像君陈、张仲那样的人出现,向天子进言,辅佐成就以孝治天下的事业。与那阳城门下只知拘谨地遵循法度的门生相比,简直不足一提了。我本人双亲已经去世,年岁也已老迈,孝道没有来得及尽到,弟道也没有及时做到,想要像先生这样奉行孝行已经不可能,只能徒然感慨叹息,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教人的。愿意借着先生的教化有所成就,幸而逃脱尸位素餐的责罚。因此把这些话写在篇首,来表达我的私意罢了。《新刊杨铁崖咏史古乐府》序 从前元氏取得天下后,收罗南宋遗留下来的人才,并且把贤能简拔之士置于朝廷,风俗教化渐渐振兴,所以文章这一脉代代都有作者,从未断绝声响。像虞伯生、范德机、杨仲弘、揭曼硕、欧阳原功、马伯庸、萨天锡,以及我的同乡黄晋卿、柳道传诸人,各自凭诗文闻名,无不涵养淳厚、咀嚼和平,出入汉唐之间,文思郁盛,何其盛大啊!然而当时各种文体都已完备,唯独古乐府没有后来者。于是会稽杨铁崖先生与五峰李季和开始相互唱和,创作汉魏乐府辞,刚健倔强,自负不凡,简直想超越齐梁而上接近《楚辞》《诗经》,志向多么伟大啊!至于咏史,李季和常常推重铁崖为第一高手,铁崖自己也说:‘我用三种体裁咏史,用七言绝句体写了三百首,用古乐府体写了二百首,用古乐府小绝句体写了四十首。’绝句人人容易达到,古乐府不容易达到,至于小乐府,别人不能做到,只有我能做到。像这部书所收录的,只是其中一种体裁。成化癸巳年,御史中丞、江浦人张公巡抚闽中,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拿出来给我看,对我说:‘铁崖先生平日所作乐府诗最多,如今仅有这些存世。天官少宰叶公从前任佥都御史,出任东广巡抚时,曾从他的门人吴复那里得到若干首编本,已经刻印传播了。近来我又从前江西提学黄先生纯的儿子、知州▯那里得到这部书,喜欢它文辞古雅、意趣古朴,既可兴发感情,又可供观赏;读来使人受到警戒、受到感动而奋发,隐约有《三百篇》遗留下来的风致,只是还没有得到他的全集罢了。现在将要刻印流传,您何不为它作序呢?’我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又对张公说:‘自从王道的事业熄灭而诗歌衰亡,变化一次成为《楚辞》,再变化成为《文选》诗,而后成为乐府、歌行等作品,三变之后成为律诗;那些作者只知道从事声律对偶之间的工夫,却不能纵情驰骋来穷尽人情物理的妙处,距离古诗已经很远了。唯独先生的作品,构思超逸而才气豪迈,抑扬开合,既有赞美也有讽刺,陈述议论和史事,委婉而有章法;上下二千年间治乱兴亡的缘故,好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而所用文辞都是撮取史传中的事实概括写成,合于金石之声,仿佛自然生成。韩愈所说的“横空盘旋着刚硬的语句,妥帖有力地排斥奔放”,先生具备这些特点。这正是您非常喜爱它、想要永远流传的原因。不过,铁崖师法魏汉,您尚且如此喜好推重;假如有《国风》《雅》《颂》那样的诗歌,您又该喜爱到什么程度呢?您对于文章词藻尚且想要恢复古风,何况治理政事,难道不想实行古代的道术,使今天的天下重新达到唐虞三代的境界吗?这正是我深切期望的。至于先生的名讳、世系、爵位、乡里,以及他的文章和德行的详细情况,已经见于宋太史景濂所作的墓志,早已昭示于世,这里就不再记载了。

重刋香溪范先生文集后序进士唐君尚虞之治兰谿也,用儒饰吏,善于其职,克协上下,声称翕然。乃于涖政之余,阅地志,访遗书,礼乡贤,将以兴废举坠,隆化美俗。于是香溪先生范公之后曰永昌者,出其家藏之集,二十有二巻。盖先生从子右史▯斋之所类也。唐君读而叹曰:「先生之文,世知诵习者,心箴而已,他盖罕有知者。今观其言,如以耻为入道之端,以古之圣贤未有不由悔而成。又谓学者觉也,心且不存,何觉之有?皆超然自得于学,极有警发,不独心箴为可取也。故朱子有『不知从谁学』之语,先辈谓其得于孟子者为多。若先生者,岂非所谓豪杰之士哉?幸此集尚存,恶可使之泯没而弗传耶?」爰命锓梓,以惠学者,而俾某识其末。窃惟先生之学之文,与其立身大节,故侍郎陈公严肖、礼部吴公正传序之详矣。某生也晚,弗获接闻前辈余论,于先生所造,未能窥其万一,尚何赞其辞哉?独念吾乡圣贤之学,前此未之闻也,而濬其流者,自先生始。继而后有东莱兄弟、丽泽之讲授,又其后何、王、金、许遂相继以得考亭之统,道学之传于是为盛。非先生之功而谁功?今当道学不传之余,而唐君复以先生之文倡焉,其所望于吾党之士者不浅。岂天意又欲大昌斯道之传也耶?不然,何閟于前而显于今耶?诵其诗,读其书,而遐想其人于数百年之上,能无奋然兴起者耶?此某于唐君是集之刻所以重有感云。

乡贤祠志后序古人祭有道有徳者于瞽宗,又谓乡先生,没而祭于社,则乡贤之有祀尚矣。金华在故宋时,尝祀梅节愍、宗忠简、潘黙成三贤于学宫,祀东莱吕成公于丽泽书院。至元则又有四贤书院,以祀何、王、金、许四先生。后遭兵燹,羣祠皆废。我朝成化初,浙东佥宪辛公访谓:「东莱既从祀孔庭,而四贤讲明道学,以续考亭之绪,其功尤大。」乃奏立正学之祠,然宗、潘诸公犹未及焉。▯治丙辰,浙藩防议,湖南吴公旬宣所至庶政时叙,乃攷方志,修古典,谓兹文献大邦,名公钜儒,彬彬辈出,立徳、立功、立言者,后先相望,殆不可缕指。而有道有徳乡先生之祀,仅若是焉,非缺典乎?宜有以举其废者。于时巡按侍御东广吴公观风察政,洗寃泽物,适临兹郡,闻公之议,亦谓其有补世教,弗可缓也。爰命有司综理其事,而同守薛侯敬之刚敏有为,志崇先哲,承命唯谨。以学宫地隘,弗称妥灵,而卜地于郡城南隅,经斯营斯,不日就绪。公又以为郡故多贤,弗可限之以三,而着録于志传者,累数百人,亦弗能通祀也。乃推择其名徳最盛者数十人而尸祝焉。其已祀者则仍其旧,间又杂取东莱、四贤及祠中诸公之遗事、遗文,类而集之,以为祠志,欲人之诵其诗、读其书而论其世也。其幸教吾党之士者,何其至耶?既乃命某识其末简。呜呼!畴昔吾婺称小邹鲁,他郡莫敢望而儗焉。夫何前修既没,徽音莫嗣,衰防不振者,于兹百年?山川如故,风气不殊,何古今人不相及耶?亦其世降俗流,未有以感发兴起之耳。古之化俗导民者,非必其条教之详、法令之严也,盖有隂感黙诱,神而化之,使自趋之之道焉。昔庐陵有四节一忠之祠,文丞相履善少尝逰之,而欣慕曰:「死不俎豆其间,非夫也。」厥后文公果以精忠大节着于天下,视前人益有光焉,非祠之所感而然乎?此侍御与公所以汲汲于是也,后之人进而瞻于祠像,退而考诸祠志,遐想其人于数百载之上,必将有奋然于中,不能自已,而思所以俎豆其间,若文公之为者矣。孰谓诸公是举无关于风化也哉!虽然,祥有开而必先,运无往而不复,造化人事,盛衰之理,往往相仍。而行百年旷典,一朝而举,殆不偶然,得非吾婺将复宋时之盛而天启之乎?邦人君子,尚知勉哉!尚亦无负于天,无负诸公之望哉!

译《重刊香溪范先生文集后序》进士唐君尚虞治理兰谿时,用儒术修饰吏治,善于尽职,能够协调上下,声誉一致称美。于是他在处理政务之余,查阅地方志,访求遗书,礼敬乡贤,准备振兴废弛、举起坠失的事业,崇尚教化,美善风俗。这时,香溪先生范公的后人范永昌拿出家中收藏的文集,共二十二卷。这大概是先生侄子、右史蒙斋所编类的。唐君读后感叹说:‘先生的文章,世人知道诵读学习的,只有《心箴》罢了,其他作品很少有人知道。如今读这些文章,才看到他把知耻作为入道的起点,认为古代圣贤没有不是经过悔悟而成就的;又说求学就是觉悟,内心尚且不能存养,又有什么觉悟可言?这些都表现出他在学问上的超然自得,极有警醒启发作用,并不只是《心箴》值得取法。因此朱子有“ 不知从谁学 ”的话,前辈说他从孟子那里得到的东西最多。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幸好这部集子还保存着,怎么可以让它湮没而不流传呢?’于是命人刻版,以惠益学者,并让我为末篇作记。我私下认为,先生的学问、文章和立身的大节,侍郎陈公严肖、礼部吴公正传的序文已经说得很详尽了。我出生得晚,没能亲自听到前辈关于先生的遗论,对于先生的成就,连万分之一也未能窥见,又哪里还能够赞述他的文辞呢?只是想到我们乡里的圣贤之学,在此以前从来没有听闻,而疏浚这条学术源流的,从先生开始。后来又有东莱兄弟在丽泽讲学,再后来何、王、金、许相继得到了考亭一派的传承,道学的传播于是盛大起来。若不是先生的功劳,又是谁的功劳呢?如今正值道学失传之后,唐君又用先生的文章来倡导它,他对于我们这些同道之士的期望实在不浅。难道上天又想让这种道统大为昌盛吗?否则,为什么从前隐晦不彰而如今显露出来呢?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在数百年之上遥想他的为人,难道能不奋发而起吗?这就是我对于唐君刊刻这部集子再次有所感慨的原因。《乡贤祠志后序》古人把有道德的人祭祀在瞽宗,又称为乡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可见祭祀乡贤的制度由来已久。金华在前宋时,曾在学宫祭祀梅节愍、宗忠简、潘默成三位贤人,在丽泽书院祭祀东莱吕成公。到了元代,又有四贤书院,用来祭祀何、王、金、许四位先生。后来遭逢兵火,各处祠宇都废弃了。我朝成化初年,浙东佥宪辛公巡视时说:‘东莱已经从祀孔庭,而四贤讲明道学,接续考亭的传绪,功劳尤其大。’于是奏请建立正学祠,但宗公、潘公等人仍未能一并祭祀。弘治丙辰年,浙藩参议、湖南吴公旬宣所到之处,各项政务都得到整顿,于是考察地方志,修复古典,认为这里是文献大邦,名公巨儒接连出现,立德、立功、立言的人前后相望,几乎数不胜数;而有道德的乡先生能够得到祭祀的,只有这样几位,难道不是典礼上的缺失吗?应当有人来振兴它。当时巡按侍御、东广人吴公巡视风俗、考察政务,洗雪冤屈、施惠百姓,恰好来到这个郡,听到吴公的建议,也认为这有补于世道人心,不可拖延。于是命有关官署总理其事,同守薛侯敬之刚强敏捷、颇有作为,立志尊崇先哲,接受命令后十分谨慎。由于学宫地方狭窄,不适合安置神灵,于是在郡城南角占卜选择土地,经营建设,不久便完成了。吴公又认为本郡从来贤人很多,不能把人数限制在三人;而记载在地方志和传记中的人物,累计有数百人,也不可能全部共同祭祀。于是推选其中声名德行最盛的几十人来主持祭祀。原先已经祭祀的仍沿用旧制,同时又杂取东莱、四贤以及祠中诸公的遗事、遗文,分类汇集起来,作为祠志,希望人们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并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对教诲我们同乡士子的帮助,是多么周到啊!后来便命我在末简作记。唉!从前我们婺州号称小邹鲁,其他郡没有谁敢仰望并比拟它。为什么前代贤人既已去世,美好的声誉无人承继,衰败之势一直不能振作,竟达到百年之久呢?山川如旧,风气也没有改变,为什么古人今人却不能相及呢?也只是因为时代衰落、习俗流转,没有能够感发人心、使人奋起的力量罢了。古代教化风俗、引导百姓,并不一定靠条教详密、法令严厉,大概还有一种潜移默化、神妙地感化人心,使人自己趋向正道的方法。从前庐陵有祭祀四位节妇和一位忠臣的祠堂,文丞相履善年轻时曾游览那里,欣然仰慕地说:‘死后若不能享受这里的祭祀,就不是大丈夫。’ 后来文公果然凭精诚忠贞和崇高节操闻名天下,比前人更加光彩,这难道不是祠堂所产生的感发作用吗?这就是侍御与吴公在这件事上急切努力的原因。后世的人走进来瞻仰祠中的塑像,出来后再考察祠志,跨越数百年遥想那些人的为人,心中一定会奋然激发,不能自已,并且想要像文公那样享受其中的祭祀。谁能说诸公举行这件事与风俗教化没有关系呢?不过,祥瑞有开始就必然有先兆,运势没有只去不返的,造化与人事、盛衰的道理,往往相互承接。实行百年荒废的典礼而一朝恢复,大概不是偶然的,难道不是我们婺州将要恢复宋代的盛况,而上天正在启示它吗?本地士人君子,还应当知道自我勉励啊!也还应当不要辜负上天,不要辜负诸公的期望啊!

兰谿县志序周官大司徒、职方氏皆掌天下土地之圗,而又有外史掌四方之志,此后世郡邑之圗志所由始也。吾郡在宋,洪遵有《东阳志》,元赡思又有《续志》,皆统纪一郡之事,而于诸邑未暇致详,故他邑亦皆各自为志。独兰谿自唐咸亨始为县,歴宋元迄今八九百年,未闻有为之志者。其疆域、山川、民物、贡赋、人材、风俗与政事之损益、吏治之得失,漫无登载,缺典甚矣。邑先正礼部吴公尝着《敬乡録》,畧识前代硕儒、才士、名卿、贤相之本末,而附以诗文,又取祠庙碑志及乡进士题名等记,以存是邦之故实,庶防可补邑乘之阙。而书又亡逸不存,可胜叹哉!乃▯治癸丑,昆山王侯用检来为邑宰,涖政之暇,欲考圗经、求故典而不可得。谓是邦为浙东要防之区,素称望县,而文献不足若是,岂非为政者之责乎?乃命庠士之秀者分诣各乡,访遗老、询故事,凡寺观祠庙之壁题、石刻、故家名族之志传、谱集,悉皆采摭以来,而属前进士靖江令郑君威甫为之诠次,予亦与焉。郑君暨予辞不获命,乃据洪、赡二志为凖,益以故所传闻、新所采録,参诸史传及先辈文集中有及于县事者,咸以类附,其目五十有六,厘为五巻,草稿粗具,未及删定。而王侯有召命入为台察,其事遂寝。厥后西蜀许侯鹏举欲踵成之,而又不果。正徳戊辰,丹徒许侯补之始至,适值艰嵗,抚绥靡暇,越再朞而政成,爱立百废具举,爰谓昔人所为有益于后人者,弗可以莫之继也。乃取前稿躬自校阅,重加审订而损益之,以成一邑之典,仍绘圗以冠其首,且将锓梓以广其传。以予于是昔尝与有力焉,俾述颠末,识嵗月于其首。予惟是编之成,岂徒存故典、表先哲以昭示无穷而已哉?将使后之观民设教者,于是而求其故,以尽更化善治之道;论世尚友者,于是而稽诸古,以为多识畜徳之资,亦未必无小补焉。然非王侯创之于始,则后将何述?非许侯成之于终,则先将何传?二侯之功,殆未可以优劣也。第区区辈学殖荒落,闻见寡陋,且生数百载之下,而欲攷求纪述于数百载之上,文献既亡,无从取徴;而一邑之间,又未能如太史公之周逰歴访,未免袭误踵讹,举一废百,为可愧耳。若乃穷捜博考,续而书之,以补其阙失者,端有望于后之君子。

吴烈妇诗序自《闗雎》之化熄,而闾巷之间无复汉广行露》之风自彤史之职废而闺门之内不闻妇训姆仪之懿。于是乎天理日防,人欲日炽桑中濮上之音延于天下,世【阙】

而天理之在人

心有不泯焉者,故裙襦之中,亦有能闲礼义、守贞操,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临大节而莫夺,赴水火而如归。若吾乡吴烈妇者,岂习俗所得而变耶?盖烈妇为里人某妻,遭乱,与其夫仓皇避难,去家西行一里许,闻鼔噪声,足弱弗能步,度不可勉,乃谓其夫曰:“君宜自脱祸,弗以妾为累。”夫曰:“子将若何?”烈妇曰:“妾义不受汚,惟有死耳。”夫号泣,不得已舍去。既而逰兵四集,将追及焉,适道傍有池,曰梅塘,水洁且深,遂投其身以没。后数日,兵尽,夫踪迹至其处,见烈妇尸浮池面,虽盛暑而顔貎如生,乃举而葬焉。时嵗戊戌之夏六月也。其后好事者闻之,为传其事,而荐绅能言之士,又从而歌咏焉。盖亦秉彛好徳之良心,有不能已者。今某之孙以其文若诗彚为一帙,谒予而告曰:“先人有美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吾将以是传之子孙,俾无忘烈妇之训,愿丐先生一言以张【阙】

之始而闾阎一二女妇,已能自拔流俗,而趋乎礼义,岂非天意将兴文明之治于今日,而有开必先者乎?异时国家采民风,被管弦,以比隆于二南之盛者,不有取于是耶?是又不但为一人一家之美而已,故为序而不辞。

译《兰谿县志序》《周官》中的大司徒、职方氏都掌管天下土地的地图,另外又有外史掌管四方的志书,这就是后世郡县图志的起源。我们郡在宋代有洪遵所作《东阳志》,元代又有赡思所作《续志》,都总括记载一郡之事,但对各县没有来得及详细叙述,所以其他县也都各自编写县志。唯独兰谿自唐咸亨年间开始设县,历经宋、元直到现在八九百年,从未听说有人为它编志。它的疆域、山川、民情物产、贡赋、人才、风俗,以及政事的得失、吏治的成败,完全没有记载,典制缺失得太厉害了。本县前代正直贤良的礼部吴公曾作《敬乡录》,略记前代大儒、才士、名卿、贤相的始末,并附录诗文,又取祠庙碑志以及乡进士题名等记载,用来保存本地的旧事,希望可以稍微补足县志的缺漏。可是这部书又散失不存,怎能不令人叹息!弘治癸丑年,昆山王侯用检来任本县县令,处理政务之余,想考察图经、寻求旧典,却无法找到。他说这里是浙东重要地区,向来号称名县,而文献竟如此不足,难道不是治理者的责任吗?于是命学校中优秀的生员分赴各乡,访求遗老,询问旧事;凡寺观祠庙墙上的题记、石刻,以及故家名族的志传、谱牒、文集,全都采集带回,又嘱托前进士、靖江令郑君威甫为之编次,我也参与其中。郑君和我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以洪遵、赡思二志为准则,增补过去所听闻的、新近所采录的材料,参照史传及前辈文集中涉及本县事务的文字,全都按类别附录,目录共有五十六项,分为五卷。草稿大体完成,却来不及删定,而王侯奉召入朝担任台察,这件事于是搁置了。后来西蜀许侯鹏举想要接续完成它,又没有成功。正德戊辰年,丹徒许侯补之刚到任,恰逢艰难的年景,没有空闲安抚百姓,过了两年政事才有成效,喜爱兴建并使各种废弛的事业都得到恢复,于是说前人所作有益于后人的事情,不能没有人继承。便亲自取出前稿校阅,再加审订,予以增删,完成一县的典籍;仍然绘制地图置于卷首,并将刻印来扩大流传。因为我过去曾参与并出过力,便让我叙述事情始末,把年月记在卷首。我认为这部书的完成,难道只是保存旧典、表彰先哲,以昭示无穷而已吗?还将使后来观察民情、施行教化的人,能够从这里探求过去的缘故,尽力寻找变革教化、实现善治的方法;使评论时代、尊尚古人为友的人,能够从这里考察古事,作为增加见闻、积蓄德性的资助,也未必没有一点补益。然而如果没有王侯在开始创立它,后来又有什么可以叙述呢?如果没有许侯在最后完成它,前面的成果又凭什么流传呢?两位侯君的功劳,大概不能分出高下。只是我们这些人学业荒疏,见闻浅陋,而且生活在数百年之后,却想考察记述数百年以前的事情;文献既已散亡,无从查考;而在一县之内,又不能像太史公那样周游各地、广泛访问,难免承袭错误、沿袭讹误,以至于举出一端反而废弃百事,这是值得惭愧的。至于深入搜求、广泛考订,续写此志来补足缺失,就只能寄望于后来的君子了。《吴烈妇诗序》自从《关雎》的教化衰息以后,民间再也没有《汉广》《行露》那样的风气;自从女史的职掌废弃以后,闺门之内也听不到妇女训导、保姆礼仪的美善教诲了。于是天理日益衰微,人欲日益炽盛,《桑中》《濮上》一类的淫靡声调流传天下,世【缺】而天理在人 心中仍有不曾泯灭的东西,所以妇女之中也有能够娴习礼义、守持贞操,不降低自己的志节、不辱没自己的身体,面临重大节义也无人能够夺走其志,奔赴水火也视死如归的人。像我们乡里的吴烈妇,难道是习俗所能改变的吗?烈妇是乡里某人的妻子,遭逢乱事,和丈夫仓皇逃难,离家向西走了一里多,听到鼓噪声,双脚无力不能行走,估计无法勉强前进,便对丈夫说:‘您应当自己逃脱灾祸,不要因为我而受牵累。’丈夫说:‘你将怎么办?’烈妇说:‘我按义理不能接受污辱,只有一死罢了。’丈夫号哭,没有办法,只得舍弃她离去。不久游兵四面聚集,将要追上她,恰好路旁有一口池塘,名叫梅塘,水清澈而且很深,她便投身其中淹没而死。几天以后,兵乱平息,丈夫寻踪来到那里,看见烈妇的尸体浮在池面,虽然正值盛暑,面貌却如同活着,于是捞起她安葬。当时是戊戌年夏季六月。后来好事之人听说此事,便为她作传;荐绅和能作文章的士人,又相继作诗歌咏。大概也是秉持常性、爱好美德的良心使他们不能停止。如今某人的孙子把有关她的文章和诗歌汇编成一册,来拜访我并告诉我说:‘先人有美德而不知道,是不明;知道了却不传播,是不仁。我将用这些文字把她的事迹传给子孙,使他们不要忘记烈妇的教训,希望求得先生一句话来彰显【缺】的开始而【缺】民间一两个妇女,就已经能够从流俗中自我拔出,趋向礼义,难道不是上天将要在今天兴起文明的治理,而凡有开端必先出现征兆吗?将来国家采集民间风俗,配合管弦音乐,把它与二南盛时相比,不正会从这里有所取法吗?这又不只是一个人、一家的美德罢了,所以我作序而不推辞。

继慈哀些序浙藩防议《衡山吴公某行部之暇访予山中出示继慈哀些一编而泣告于予曰吾母太宜人武氏者方其少时择所宜归不轻从人而至于愆期有孟光之志先户部公闻其贤求为继室以鞠吾兄弟不幸于归五载而丧所天则誓坚柏舟有共姜之节嫠居匹处朝夕劬劬躬炊防织绩以衣食吾兄弟而进之于学卒成二子并以科第起家列官中外是虽翟母之织屦以随方进者弗能过也晚嵗以某贵两拜恩封某时为户部尚书郎官出使外藩得便道归省承欢月余方圗终养而竟以一疾奄然弗起其为悲痛可忍言哉不肖孤幼失怙恃赖先宜人长育成就式勤且瘁以有今日生不克养己抱中天之恨没又弗能昭示徳善以垂不朽其何以慰吾亲于地下乎所以发潜阐幽而相予之哀者幸有诸君子之诗在焉愿君子一言以序之也呜呼世之为继母者当夫存之时不困虐其子而使之食楟花衣芦絮者鲜矣况于盛年夫亡而能守节以成其子若太宜人者乎迹其贤行虽程穆姜芒慈母岂能专美于前耶此防议公之所以感慕终身弗忘而诸君子之诗所以哀悼而嗟叹之者亦岂无从之涕哉故为书诸首简使后之读是诗者得有考焉

文山吾先生夀诗序予友吾先生景端,以渊博之学,淳笃之行,通敏有为之才,英迈不羣之志,温纯典雅之文,卓乎当世,始出而论秀于乡,褎然魁荐。比入京师,游太学,而六馆之英,敛笔推让。逹官名士内交恐后,贵防子弟争从受业,莫不以抡魁拟之。而五上春官,不一偶,盖工于瑟,不工于求齐也。尝以亲老,弃进士举,俛就乙科,得教谕江浦。母夫人时已有疾,弗任逺途,乃独侍尊翁慎斋先生以之官,而留其妻若子养母于家居数嵗。慎斋忽有所不乐,遂复弃官以归。克施有政,而宗党外内,莫或间言。盖其爵以天,不以人也。教人讲学为文,亹亹不倦,而于礼义亷耻孝弟忠信之行,尤惓惓焉。士类翕然兴起。及去江浦而家食者,又十余年矣。四方学者考徳问业,户屦常满,随其才分,咸有所得。斯又其推以及人者也。先生之表表若是,而欿然不自足焉。进徳之功,老而弥笃,其亦庶乎有道之士哉。先生之生嵗在重光大渊献,而今兹之嵗又复在焉。八月己酉,其初度也。以绛老之例推之,盖歴三百六十有五己酉矣,而精明强健,无异壮时,为夀未可量也。吾党之士姜仁夫、实夫、董遵道辈,仰昌黎之山斗,有不胜其祝愿之私者,相率赋诗以为夀觞之侑,而属予序之。或曰:死生富贵有命在天,夀非人之所能为也,其可以祝而得哉?天之生物,栽者培之。以先生之所树立,栽之深矣,则其因材而笃,将必有培之者,而奚假乎人言之祝哉?或曰不然,书称人之所欲,天必从之,则天非有外于人也,其不可以祝而得哉?古三百篇所録,若《南山有台》、《若瞻彼洛矣》、《若蓼萧》、《鸤鸠》、《行苇》、《既醉》诸诗之颂,其君往往以夀祝之,亦岂无其理而为之者哉?况乎周王夀考遐不作人,则夀先生者,斯文之所由夀也,而可以不祝乎哉?予谓二説虽殊,各有攸当,在先生者不容于祝,而有必培之天。在后学则不容不祝以觊乎从欲之天也。天之所存,其夀之所在乎?若先生之所以自处,则知天不贰,而事天以终身。俛焉孜孜,不知年数之不足,而前所谓二者之天,又有不容计者。岂曰夀之云乎?以懋之辱防最久,而荷教为独厚也。故不敢以他辞佞,而述其所闻于先生者以为夀。

碑记

译《继慈哀些》序 浙藩参议《衡山吴公某行部之暇访予山中,出示〈继慈哀些〉一编而泣告于予曰:‘我母太宜人武氏,年轻时选择适宜的归宿,不轻易随从别人,因此以至于婚期延误,具有孟光那样的志节。先户部公听闻她的贤德,请求让她做继室,以抚养我们的兄弟。不幸婚后五年,丈夫便去世了,于是发誓坚守如柏舟,具有共姜那样的节操。守寡独居,早晚勤苦,亲自烧饭、纺织、绩麻,供给我们的衣食,并送我们入学,最终使两个儿子都凭科举起家,在朝廷内外列任官职。这即使是翟母织鞋供养、辅佐方进,也不能超过她。晚年因我显贵,两次得到恩封;我当时任户部尚书郎官,出使外藩,能够顺路回家省亲,承欢一个多月,正打算终身奉养她,她却终于因一场疾病突然不起。这样的悲痛,哪里忍心说呢?我这个不肖孤儿幼年便失去父亲,依赖先太宜人抚养成人,她辛勤劳苦,才使我有今天;生前不能奉养她,已经怀有无法弥补的终身遗恨;死后又不能彰明她的德行善举,使之流传不朽,凭什么来安慰母亲于地下呢?能够发掘隐微、阐明幽德并帮助我表达哀情的,幸好有诸君子的诗在。愿君子写一句话为它作序。’唉!世上做继母的,在丈夫在世时尚且不虐待他的孩子、使他们吃楟花、穿芦絮的都很少,何况在盛年丧夫后还能守节,成就孩子,像太宜人这样呢?考察她的贤德行为,即使程穆姜、芒慈母,难道能独自专美于前吗?这就是参议公终身感慕而不能忘记的原因,也是诸君子的诗之所以哀悼叹息的原因,难道没有由此流下的眼泪吗?所以把这些话写在卷首,使后世读到这些诗的人有所考察。’ 《文山吾先生寿诗序》我的朋友吾先生景端,凭借渊博的学问、淳厚笃实的品行、通达敏捷而有作为的才干、英俊超迈而不与众同的志向,以及温润纯正、典雅高妙的文章,卓然立于当世。起初出仕,在乡里参加选拔,成绩优异而名列荐举之首。等到进入京师,游学太学,六馆中的英才都收笔退让。达官名士争相结交,唯恐落后;贵戚官宦子弟争着跟随他受业,无不把他比作科举魁首。可是他五次参加春官考试,竟一次也没有考中,大概是善于调瑟,却不善于求得合调吧。他曾因母亲年老,放弃进士科举,委曲求取乙科,得到江浦教谕的职位。母夫人当时已经有病,不能承受远行,于是他独自侍奉父亲慎斋先生前往任所,留下妻子和孩子在家奉养母亲,历时数年。慎斋忽然有些不快乐,于是他又弃官回家。任职时确实能够施行政绩,而宗族内外没有人说一句离间的话。大概他的爵位是上天赐予的,不是靠人取得的。他教人讲学作文,勤勉不倦;对于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等行为,更是恳切不已。士人们一致受到激励而奋起。等到离开江浦居家生活,又过了十多年。四方学者前来考察他的德行、请教他的学业,门前鞋子常常满地;他按照各人的才分施教,人人都有所得。这又是他把自己的学问推广施及他人的地方。先生如此卓异,却仍然谦逊地认为自己不足。他增进道德修养的功夫,年老而更加笃实,大概真可以称为有道之士了。先生出生在重光大渊献之年,而今年又恰逢这个干支年。八月己酉,是他的生日。按照绛老的事例推算,大概已经经历三百六十五个己酉年了,而他的精神明健、身体强壮,与壮年时没有不同;他的寿命还不可限量。我们同道中的姜仁夫、实夫、董遵道等人,仰慕昌黎如同北斗泰山,无法抑制心中的祝愿,于是相继作诗,作为寿酒的助兴,并嘱托我作序。有人说:生死富贵都有天命,寿命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难道可以通过祝愿得到吗?上天生养万物,栽培者就培植它。凭先生所树立的功业和德行,根基已经深厚,那么天必会因材而加以厚待,必然会有培植他的人,又何必借助人的祝辞呢?有人说不对,《尚书》说人的愿望,上天一定顺从,那么上天并不在人的愿望之外,寿命难道不能通过祝愿得到吗?古代《诗经》三百篇中所收的,如《南山有台》《瞻彼洛矣》《蓼萧》《鸤鸠》《行苇》《既醉》等诗的颂辞,往往用来祝愿君王长寿,这难道是没有道理而作的吗?何况周王长寿高龄,远播教化、造就人才,那么祝先生长寿,正是让斯文得以长久流传的根本,难道可以不祝愿吗?我认为这两种说法虽然不同,却各有适当之处:对于先生来说,不容许只靠祝愿,而应当有必定培植他的上天;对于后学来说,却不能不祝愿,以希望上天顺从众人的愿望。上天所保存的,不正是先生的长寿所在吗?至于先生自我处世的方式,则是知道上天的道理专一不二,终身事奉上天。他俯身勤勉,孜孜不倦,不知道年岁不足以完成自己的事业;而前面所说的两种“天”,又有不容计量的地方。难道只是说长寿吗?我与先生交往最久,所受教诲也格外深厚,所以不敢用其他谄媚之辞,只把从先生那里听闻的道理述说出来作为祝寿文章。碑记

观亭记圣天子临御以来,厉精求治,监观四方,深烛民隐,虑岳牧诸臣弗克以昭圣化,海隅苍生,容有不被尧舜之泽者。于是分命台宪重臣,抚治方岳,亦古者分陜之意。时则江浦张公,以右副都御史实来于闽。公之始至,刬政之疵,剔民之蠧,瘅恶彰善,敷和于下,既道大行,民用康止。爰命作亭于公署之后圃,名之曰「观亭」,以待莅事之暇而宴休焉。盖取柳子所谓「君子必有防息之物,髙明之具」而为之者欤?然是亭也,非有花竹泉石之胜,山川林麓之适,而奚以为观耶?在《易》有之:「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盖古者天子亲行巡狩,以察四方,则命陈诗以观民风,是之谓观。自王迹熄,狩礼废,后世始命大臣巡省,以代亲行。若汉之直指,唐宋之安抚、宣抚,今之巡抚是已。是其职,固亦宜以观民设教为事者也。或者知不出此,往往急于簿书期防、甲兵钱谷之务而已。呜呼,是果所谓「一道徳,同风俗」者耶?然则亭以「观」名,公之志可知矣。闽之人,庶防其有瘳乎?夫以燕居闲适之地,而不忘是心,则其来旬来宣,咨诹咨询,所以为下为民者,宜何如哉?虽然,观未易言也。有所观,必有所以为观。所观者,民风;所以为观者,我生也。彼民生之休戚,风俗之▯恶,吏治之得失,皆生于我之所行何如耳。故曰「观我生,观民也」,而可以易言哉?观公旦者,以《周南》;观公奭者,以《召南》;观毕公者,以《东郊》。寜知异日之观公者,不在闽南也耶?明圣当天,迈迹三五,将隆二南之化,以风四方。而公以耳目之臣,当分陜之任,其可使周、召诸臣専美于前耶?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必有赋。是亭为公之所茇者矣。庸记此以俟风化之成。

东阳县修学记浙水东,文献之邦,婺为称首。东阳,婺之属邑。由汉唐来,其人以孝行、忠义、文学、政事、勲业名者,彬彬可称。第进士者以百数。其民俗亦乐善好施,有立义塾、置义田,若范文正之为者,皆他邦所希,有何其盛也!然人材风俗之盛衰,在学校;而学校兴废,则系其令之贤否。成化戊戌之秋,溧阳缪侯以才进士,出为是邑。始至,以故事祗谒于先圣、先师。顾视学舍,皆坏漏弗支。礼殿、伦堂屋而未润,大惧不职,以隳教基圗。所以兴其废者,而未知费之所出。乃询于众,得富室之好义者张惟大辈十人,愿以余力分任厥事。于是増葺其殿、若堂之未备者,改作其门庑、斋序之欲仆者,而栖士之舍、防馔之堂、习射之亭,以及库庾、庖湢,各以序为。又撤去文昌土只二祠之不在祀典者,而别为之屋,以祀邑之孝子与先逹诸贤。其庙貌未严,则考礼典、按圗式,以正冠冕服韨之饰,而藻绘中度。礼器有缺,则命工范铜、治竹木为之,罇爵、簠簋、罍洗、俎豆、笾篚之属,而释奠之用始具。是役也,众心翕然,如恐不及,不烦程督,竞奏厥功,而栋宇之崇、宫庭之敞、▯垩丹雘之华,式称其为泮宫矣。凡为大小以区计者若干,为器若干。肇事于其年之某月,讫工于壬寅之十月。盖有经始勿亟之意焉。侯于规画劝相,不惮其勤,而赞其事者,则学之教谕某、训导某也。学既成,侯诹日之吉,将率其僚吏、诸生释菜以落焉,而以书来告曰:“吾之新是学,诸父兄之力也。幸为之记,以永厥功,且有以教其子弟,使有所兴起焉。”予惟今之为政,不得罪巨室者寡矣,况能出彼所有,以相吾之兴作者乎?灵台子来,侯其近之尔。诸父兄能率侯之令,为所当为,其视昔之立义塾者,亦无愧焉。固皆有可书者。若乃侯之所教,崇正学、斥非鬼,表先哲为前人之所未为,以新士习,以作士志,则其可书,又不但。一时兴作之功矣。呜呼!贤哉!彼邑之子弟学于是者,其兴起于侯之教,宜何如耶?念文昌之不屋,必有以弄笔墨、徼利逹为羞者;闻先哲之遗风,必有起髙山景行之思者;望宫墙之数仞,又必有思所以入其门而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者。有感于中,不能自己,而早夜孜孜勉焉,以求其至。则小而匹休前烈,大而为贤为圣,夫岂无其人欤?夫岂无其人欤?庸书诸石,以俟若前代建学之始,与其废兴本末,已有记之者,兹不复云。

译《观亭记》圣明天子即位以来,振作精神寻求治理,监察四方,深切洞察百姓的隐情,担心岳牧诸臣不能彰明圣德教化,使海角天涯的百姓中或许还有不能蒙受尧舜恩泽的人。于是分别命令台宪重臣,巡抚治理各方山岳之地,这也有古代分陕治理的意思。当时江浦张公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实际来到闽地。张公刚到,便革除政务的弊病,剔除民间的蠹害,惩罚邪恶、彰显善行,把和气施布于下层;道路大为畅通,百姓因此安康。于是命人在官署后面的园圃中建亭,命名为“观亭”,以便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宴饮休息。大概是取柳宗元所说“君子一定有用来休息的事物,有使人高明的器具”之意来建造的吧?然而这座亭子,如果没有花竹泉石的优美、山川林麓的宜人,又凭什么作为“观”呢?《易经》中有这样的卦辞:“风行地上,观。”先王用它来巡视四方、观察民情、设置教化。古代天子亲自巡狩以察看四方,于是命令乐官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这就叫作“观”。自从王道事业熄灭,巡狩礼废止,后世才命大臣巡行察访,以代替天子亲自出行。像汉代的直指使,唐宋的安抚使、宣抚使,以及今天的巡抚,都是这样。他们的职责本来就应当以观察民情、施行教化为要务。有些人见识不到这一层,往往只急于办理簿书期限、甲兵钱粮等事务罢了。唉,这果真是所谓“统一道德、同一风俗”吗?既然如此,亭子以“观”为名,张公的志向就可以知道了。闽地百姓大概有希望得到改善吧?身处宴居闲适的地方,却不忘记这种心意,那么他每十日来巡视、每十日来宣示教化,考察询问、咨询访察,用来为下属、为百姓谋划的事情,应当会怎样呢?不过,“观”并不容易说清。有所观察,必然有用来观察的主体。所观察的是民风,用来观察的却是我的作为。百姓生活的安乐忧苦、风俗的善恶、吏治的得失,全都产生于我的行为究竟怎样。因此说“观察我的作为,就是观察百姓”,这怎么可以轻易说呢?观察周公旦,要看《周南》;观察周公奭,要看《召南》;观察毕公,要看《东郊》。谁知道后世观察张公,难道不会看闽南吗?圣明之主当世,继承三皇五帝和三王的事业,将要使二南的教化更加兴盛,以此教化四方。张公作为掌管耳目、承担分陕之任的大臣,难道能让周公、召公诸臣专美于前吗?甘棠树枝叶繁茂,不要剪它、不要砍它,必定会有人作诗歌咏它。这座亭子就是张公休息停留的地方了。姑且记下这些,来等待风俗教化的成就。《东阳县修学记》浙江以东,是文献之邦,婺州最为著称。东阳是婺州所属的县。自汉唐以来,这里以孝行、忠义、文学、政事、功勋事业闻名的人才,文雅整齐,颇为可称;考中进士的有数百人。当地民俗也乐善好施,设立义塾、置办义田,像范文正公所做的那样,都是其他地方所少有的,何其盛大啊!然而人才和风俗的盛衰,取决于学校;学校的兴废,则取决于县令是否贤能。成化戊戌年秋天,溧阳缪侯凭才学考中进士,出任本县县令。刚到任,按照旧例到先圣、先师前恭敬参拜。回头察看学校房舍,全都破败漏雨,不能支撑。礼殿、伦堂虽然有屋顶,却没有修缮,他非常害怕自己失职,毁坏了教化的根基;想要兴复废弛的学校,却不知道费用从哪里出。于是向众人询问,得到富裕人家中乐于行义的张惟大等十人,他们愿意分担这件事,拿出余力承担各项工程。于是增修礼殿、伦堂中尚未完备的部分,改建将要倒塌的门、廊、斋舍;住宿士子的房舍、存放饭食的厅堂、练习射箭的亭子,以及仓库、厨房、浴室,也都依次修整。又拆去不在祀典中的文昌、土神两座祠庙,另外建屋,祭祀本县的孝子以及前代贤达。庙宇的形貌还不庄严,便考察礼典、按照图式,来端正冠冕、服饰、蔽膝等装饰,彩绘也合乎尺度。礼器有缺少的,便命工匠铸造铜器、制作竹木器具,备置尊爵、簠簋、罍洗、俎豆、笾篚等物,释奠礼所需的器物这才齐备。这项工程中,众人同心协力,唯恐来不及,不用烦劳督促,争相完成自己的功劳;屋宇的高大、庭院的宽敞,以及白粉丹朱彩绘的华美,都足以称为泮宫了。大小工程按区域计算共有若干处,器物共有若干件。工程开始于当年某月,至壬寅年十月完工,大概体现了有计划地开始而不急于求成的意思。缪侯负责规划、劝导协助,不嫌辛劳;帮助成就此事的,是学校教谕某、训导某。学校建成后,缪侯选择吉日,将率领属吏、诸生举行释菜礼来落成,并写信告诉我说:‘我重修这所学校,是各位父老兄长出力的结果。希望您为它作记,使功绩长久流传,并且能够教导他们的子弟,使他们有所振作。’我认为如今治理政事,能够不得罪豪强大族的已经很少,何况还能拿出他们所有的财力,来帮助我兴建学校呢?这真是灵台子所接近的境界了。各位父老能够遵从县侯的命令,做应当做的事,与从前设立义塾的人相比,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这些本来全都有值得记载的地方。至于缪侯所施行的教化,尊崇正学、排斥邪鬼,表彰先哲,做前人未曾做过的事情,以此更新士人的习气,振作士人的志向,那么值得记载的地方,又不只是这一次兴建工程的功劳了。唉,贤明啊!本县子弟在这里学习,受到缪侯教化而振作起来,应当会怎样呢?想到文昌神没有屋宇可居,一定会有人以舞文弄墨、谋求利达为羞;听到先哲的遗风,一定会产生仰望高山、景仰大道的思想;看见数仞高的宫墙,又一定会思考如何走进孔门,见到宗庙的壮美和百官的富盛。心中有所感发,不能自已,早晚勤勉努力,以求达到那种境界。那么小则可以与前代先烈相匹敌,大则成为贤人圣人,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姑且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等待后来的人。至于前代建学的开始,以及兴废始末,已有记文记载,这里就不再说了。

东阳县覈田记惟东阳金华望县所▯十有四乡,民之系籍者至若干万千百余户,其所有土田为亩若干万千百有竒,而输二万四千余石,可谓庶且富矣。然赋之所出,必于其田,县故有复熟官田若干亩,名存实亡,莫知其田之所在,其米一千三百余石,皆无所征。为政者以为大农经费之入弗可亏也,则以之抑配农民,而责其偿。至其他官民之田之米无征者,又三百余石,其抑配亦如之。呜呼!古之耕者助而不税,其制不可及已。后世有田则有税,然各随其所有多寡而征焉,民未以为病也。至于无田而有抑配之税,则民之困极矣。是岂真无田也耶?盖版籍不明,奸欺百出,有田者不税,有税者无田,逋租匿役,靡所不至,政厐赋扰,诉理纷纭,非惟民所不堪,而有司亦病之矣。溧阳缪侯之为是邑,刬政之疵,剔民之蠧,威行爱立,讼清事举。既尝一新其学,以教民矣,又谓仁政自经界始。经界不正,而田失其实,则版籍以之不明,而税之逋陷,民之憔悴,无恠其然。不有以更张之,其弊何时已乎?乃成化十有八年,适国家着令重造版籍,遂以右防政吴公之命,首取洪武中鱼鳞圗籍为之凖,令人户各以状陈所有田数,而役民之善书数者,使履亩而量之,仍以乡老之公正者为监,量辩其官民之田与号名步亩税粮之实,沿革之故,以及得业之人,皆书之籍。既覈矣,而犹恐有蔽于私者,又更其人,易其地,覆覈之,且躬自临视,以发其隠伏,正其争讼焉。夫然后宿弊潜奸,披露首服,有受人之田不认其税者,有以其税而寄之他人者,有寄之不收而弃其税者,有以官田隠为民田,以上地冒作下地者,诸若此类,悉厘正之。凡所覈官田若干亩,民田若干亩,以及职学买括等田,其数皆与旧额相当,独义荘为有余,计其所余田亩,适符复熟之数。侯乃叹曰:吾知所处矣。彼复熟田者,即义庄而义其名也。以有余补不足,何不可乎?询之父老,佥谓其宜。上于藩府,藩府允焉。而复熟于是有田,其有陵谷变迁,田之果不存者,则以新所垦辟之数充之。土田既正,税得所归,民业有经,公租不负,失业之民,脱然若沉疴去体,洒然若执热遇濯,而无复抑配之苦矣。其定着为籍,曰流水,曰保类,曰户类者,皆明白可据。乃以附诸国版,登于天府焉。凡民之任役者若干人,始事于其年之春,而讫役于其冬。邑人既皆恱喜,相与归徳于侯,而侯不自居也,则谢曰:「版籍之正,田税之均,实圣祖旧章,明天子盛徳,藩府大官之令,尔诸父老之勤也。吾何力之有哉?」虽然,吾与若等所以救其弊于今日者,非易易也。异时或有兼并之徒,恶其害己而去籍焉,则不得善其后矣。亦圗所以维持而勿坏,使吾民永有赖乎?乃谋伐石,使来请记。予于是深有感焉。夫仁政之不行久矣。昔朱子之守漳州也,尝欲推行经界,以惠贫民,时当道者惑于浮议,迄不果行,有志之士至今为憾。则为后世之吏欲行其志,不亦难乎?今侯覈田于东阳,虽未能为古经界,而有经界之遗意焉,可谓善学朱子者矣。而获乎上下,莫或挠之,则其时之所遭,又有过于彼者,岂非幸欤?孰谓吏于今者不得行其志哉?然以朱子之不得为者,侯既为之,则其所已为,若水利,若社仓,若义役,皆仁政之宜于今者,亦岂不欲次第为之乎?吾见人之▯其泽者,未可既也。尔邑之父兄,尚亦相与勉焉,以赞其成哉?若其维持而勿坏,则后之人必有任其责者,而区区不腆之言,岂足以为永久之托?姑用叙其嵗月,使来者尚有考焉。侯名樗,字【阙】起家进士,而为是邑,方以治行闻于时云。其执役者之名氏,与其乡田土多寡,税粮轻重之数,则列之碑隂。

译《东阳县核田记》东阳是金华所属的名县,辖有十四乡,登记在册的百姓达到若干万千百余户,所拥有的田地有若干万千百余亩,每年缴纳二万四千余石,可以说人口众多而且富足。然而赋税必定从田地中出,本县原有一些复熟官田,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无从查考,不知道田地在哪里,因此其中一千三百余石米完全无法征收。治理者认为国家大农经费的收入不能亏缺,于是把这笔数额摊派给农民,责令他们偿还。至于其他官田、民田中无法征收的米,又有三百余石,也照样摊派。唉,古代耕种的人只出助役而不纳田税,那种制度已经无法赶上了。后世有田就有税,但各自按照所有田地的多少来征收,百姓还不觉得困苦。至于没有田却被摊派税粮,百姓就困苦到了极点。这难道真的是没有田吗?大概是户籍田册不清楚,奸诈欺骗层出不穷,有田的人不纳税,纳税的人却没有田;拖欠租税、隐匿徭役,没有什么不发生的。政务混乱、赋税扰民,诉讼申理纷纭,不仅百姓承受不了,有关官吏也以此为苦。溧阳缪侯治理本县,革除政务弊病,剔除民间蠹害,威望施行而仁爱树立,诉讼清理,事务兴办。他既然已经首先更新学校来教化百姓,又认为仁政要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田地失去实际状况,户籍田册就会因此不清楚,税赋拖欠隐漏、百姓憔悴,也就不足为怪了。如果不加以改革,这种弊病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于是成化十八年,恰逢国家下令重新编造户籍田册,缪侯便遵照右布政使吴公的命令,首先取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作为准则,命令每户按文状陈报所拥有的田地数目,又役使百姓中善于书写的人逐亩丈量;仍以乡老中公正的人监督,丈量辨明官田、民田,以及字号、步亩、税粮的实际数目和沿革缘故,还有取得田业的人,全都登记在册。核查以后,又担心其中仍有被私情蒙蔽的地方,于是更换人员、调换地区,重新核查,并亲自到场察看,以揭发隐藏的情弊,处理争讼。这样一来,长期的弊病和暗中的奸诈都被揭露,相关人也承认服罪:有接受别人田地却不承认其税赋的,有把自己的税赋寄放在别人名下的,有别人寄来田地而不收取、反而放弃其税赋的,有把官田隐瞒作民田、把上等田冒充下等田的。凡属这一类的,全都加以厘清纠正。核查出的官田若干亩、民田若干亩,以及职田、学田、买入和括取等田地,数目都与旧额相当;只有义庄田地有所多余,计算其多出的田亩,恰好与复熟田的数目相符。缪侯于是叹息说:‘我知道应当怎样处置了。那些复熟田,就是义庄,只是给它取了“义”的名称。用有余来补不足,有什么不可以呢?’他询问父老,众人都说这样合适。上报藩府,藩府也同意了。复熟田于是有了田地;其中有因山河变迁、田地确实不存在的,就用新开垦的田地数目来补充。田地厘定以后,税赋各有归属,百姓产业有了准则,公租不再拖欠,失去产业的百姓,像沉重的疾病离开身体一样轻快,又像手拿热物遇到水洗一样舒畅,再也没有被摊派的苦难了。固定登记为册的,有流水、保类、户类等,都清楚明白,可以凭据。于是把它附入国家户籍田册,登记到天府。所有承担徭役的百姓若干人,从当年春天开始办事,到冬天结束徭役。县中百姓都欢欣喜悦,一同把功德归给缪侯,而缪侯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只推辞说:‘户籍田册的整顿、田税的均平,实际上是圣祖的旧章、圣明天子的盛德,是藩府大官的命令,也是各位父老辛勤努力的结果。我有什么力量呢?’不过,我和你们今天能够挽救这些弊病,并不是容易的事。将来如果有兼并土地的人,因为这件事损害自己的利益而把它从册籍中删去,那以后就不能保持良好的结果了。难道不也应当设法维持它,使它不致败坏,让我们的百姓永远有所依赖吗?于是大家商量砍石立碑,派人来请我作记。我对此深有感慨。仁政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从前朱子镇守漳州时,曾想推行经界法来惠及贫民,当时执掌政务的人被浮议迷惑,最终没有实行,有志之士至今还以此为遗憾。那么后世官吏想要实行他的志愿,不也很难吗?如今缪侯在东阳核查田地,虽然还不能完全实行古代的经界法,却有经界遗留下来的意义,可以说是善于学习朱子的人了。并且他得到上下支持,没有人从中阻挠,他所处的时势又比朱子当年更加有利,难道不是幸运吗?谁说今天做官的人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呢?然而朱子没有能够实行的事情,缪侯既然已经做到了,那么他已经做过的其他事情,如兴修水利、设置社仓、实行义役,都是适合今天施行的仁政,难道不也想逐项去做吗?我看受到他恩泽的人,还没有穷尽。你们县里的父老,也应当共同努力,帮助他成就事业。至于维持这些制度而不使它败坏,后世一定会有人承担责任;我这浅薄不足的言语,哪里足以作为永久的托付呢?姑且叙述年月,使后来的人还有所考察。侯名樗,字【缺】,由进士起家,任本县县令,正因治理政绩而闻名于当时。承担役务者的姓名,以及他们各乡田土的多少、税粮轻重的数目,列在碑的背面。

衢州府重修儒学记衢故姑蔑之墟,自唐天寳始为郡,宋庆厯始有学。其山川所钟,异人叠出,后先相望。若清献之勲业,逸平之道徳,尤表表者,非兴学之効哉?宋社既屋,学燬于兵。至元丁亥,教授徐梦龙辟榛莽,易瓦砾而宫▯之时,则蛟峯方公实为之记。继而郡之贤长贰袭有兴作,日新月盛,具于郑鸣鳯、洪焱祖、孔思清、郑汝厚之记者可攷也。我国家稽古右文,时敕所司修明学政。正统初,同知张侯琛始作礼殿,而堂庑斋舍之属,则知府王侯、髙唐侯愉相踵成之。书其事者,郡人刑部尚书郎吴君锡也。自时厥后,缮治不时,日就摧圯。乃成化辛丑,清源李侯汝嘉以尚书户部郎官来守是邦,下车庙谒,顾而叹曰:“失今弗圗,后必甚费,是弃前人之功,而大厉吾民也。”适部使者李某奉玺书来董学政,亦谓侯宜有以起其废者。于是经斯营斯,具材兴工,易腐以坚,辟隘而敞。自殿而堂,而门庑而斋序,各因其旧而修之。若师弟子藏修燕息之室庐,若宾射观徳之亭圃,以及库厨仓廪养牲之所,咸撤其故而一新之。其外则崇墉深池,广入门之涂,树“育贤”“成俊”二坊以壮其观,巍然焕然,既完且美。又以四斋之名旧无伦序,而更之曰“志道”、曰“据徳”、曰“依仁”、曰“游艺”,以示教焉。其为诸侯之学,以布宣明天子之文命者,于是为称。肇事于癸卯春二月,而讫工于乙巳之冬。凡为屋大小若干楹,土木瓦石匠佣之资縻白金若干两,用人力若干工。事集而费不奢,役兴而民不扰,皆侯规画有方所致。相其成者,则同守何侯、通判李侯、节推李侯也。落成之日,教授陈君告于众曰:“是役也,公不匮官,私不病民,存前美而不泯塞,后费之无经。事虽修旧,功倍创始,不可无以昭示方来。”乃具其颠末,使诸生留某、余某走余所居山中请书嵗月。鸣呼!今郡县之政,类多急于簿书期防,而教化则未遑也,间有事焉,不过假兴作以为利,饰观美以要誉而已,亦何有于教化哉?有如侯者,独垂意弦歌俎豆间,非为利以要誉也,谓非贤乎?其为教也,取夫子之所谓道徳仁艺者,名其斋,而不牵于俗学之陋,非贤而能之乎?是皆可书。陈君与二三子者,能弗替侯之功盖亦念侯之教也哉?其志之必于道,据之必于徳依之必于仁,而后艺之防焉,以无愧其所以名斋者,则庶防乎?从事于斯而不已焉,虽逸平之所传于程氏者,亦将有得而清献诸公之勲烈,特余事耳,尚何科举利禄之足云哉?陈君与二三子,其勉之!山川如故,典刑尚存,三衢家杰,肯甘为昔人下乎?吾知贤侯所以作新而振起之者,不为虚文矣。异时济济多士,克广徳心,必将有续泮水之颂者,庸书诸石以俟。

译《衢州府重修儒学记》衢州原是姑蔑的旧地,自唐天宝年间开始设郡,宋庆历年间才有学校。这里山川所孕育的人才,奇异之士接连出现,前后相望。像清献的功勋事业、逸平的道德,尤其卓然出众,这难道不是兴办学校的成效吗?宋朝社稷倾覆以后,学校毁于兵火。至元丁亥年,教授徐梦龙披荆斩棘,改换瓦砾,重新修建宫室,当时蛟峰方公确实为此作了记。后来郡中贤能的长官和副职相继兴修,日益更新而更加兴盛,郑鸣凤、洪焱祖、孔思清、郑汝厚所作的记文都可以考察。我国朝廷考察古制、崇尚文教,时常命有关官署修明学校政务。正统初年,同知张侯琛首先建造礼殿;堂、廊、斋舍等,则由知府王侯和高唐侯愉相继完成。记载这件事的,是郡人、刑部尚书郎吴君锡。此后修缮治理不能及时进行,逐日走向毁坏倾圮。于是成化辛丑年,清源李侯汝嘉以尚书户部郎官身份来镇守本地,下车后到庙中参拜,回头看见这种情形,叹息说:‘现在若不设法,后来必然更加费力;这是抛弃前人的功劳,大大加重百姓负担。’恰好部使者李某奉玺书前来主管学校政务,也认为李侯应当设法振兴这座废弛的学校。于是开始规划经营,备办材料,兴工修建,换掉腐朽的部分使之坚固,拓宽狭窄之处使之开敞。从殿堂到厅堂,从门廊到斋舍、序舍,都依照原有格局加以修缮。至于师生藏书修业、宴息休憩的屋舍,宾客射箭观德的亭台园圃,以及库房、厨房、仓廪和饲养牲畜的地方,全都拆除旧物而重新建造。外面则增高城墙、加深池壕,拓宽入门的道路,修建“育贤”“成俊”两座牌坊以壮观瞻,巍峨明丽,既完备又美观。又因四斋旧有名称没有次序,便改为“志道”“据德”“依仁”“游艺”,用来表明教化的宗旨。它作为诸侯之学,用来宣扬天子明白的文教命令,到这时才算名副其实。工程始于癸卯年春二月,至乙巳年冬季完工。共建大小房屋若干楹,土木瓦石以及工匠佣工的费用耗用白金若干两,使用人工若干工。工程集中完成而费用并不奢侈,徭役兴起而百姓没有受到骚扰,这都是侯规划得当所造成的。协助督成此事的,是同知何侯、通判李侯、节推李侯。落成那天,教授陈君对众人说:“这项工程,对公家没有耗损官府财力,对私人没有使百姓困苦;保存了前人的美好而不使它湮没堵塞,也为后世省去了无原则的费用。事情虽是修缮旧有建筑,功效却超过重新创始,不可不把它昭示给后人。” 于是陈君把事情的始末写成文书,让诸生留某、余某到我居住的山中,请我记下年月。唉!如今郡县的政务,大多急于处理文书和期限考核,而教化还顾不上;偶尔有所作为,也不过借兴建工程来谋利,装饰景观以求取声誉罢了,这同教化又有什么关系呢?像侯这样的人,独自把心意放在弦歌礼乐之间,并不是为了谋利求誉,难道不是贤者吗?他施行教化,取孔子所说的道、德、仁、艺来命名书斋,而不受世俗浅陋学风的牵制,不是贤者又怎么能做到呢?这些事都值得记载。陈君和诸位同学,能够不废弃侯的功业,大概也是念及侯的教诲吧?他们立志一定要归于道,依据一定要合于德,依循一定要合于仁,然后再学习艺,这样才不辜负斋名的意义,或许就可以了吧?从事于此而不停止,即使达到程氏所传的逸平之学,也将有所收获;至于清献诸公的功业,也不过是余事罢了,哪里还值得谈科举和利禄呢?陈君和诸位同学,你们要努力啊!山川依旧,古人的典范还在,三衢的士人难道肯甘心落在前人之后吗?我知道贤侯这样革新振兴学校,并不是徒具形式。将来人才济济,能够发扬仁德之心,一定会有人续作《泮水》那样的颂歌,我姑且把这些刻在石上以等待那一天。

路西陈氏复义庄记先王有大宗小宗之法,以收其族,而人无不亲其亲者;有百亩五亩之田宅,以厚其生,而人无不足于衣食者。故当其时,男有分,女有归,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而瘝寡孤独废疾者有所养也。尚奚以义庄之赒恤为哉?夫自宗法废而亲亲之恩薄,至有漠然相视如涂人者;田制坏而生生之道防,至有贫不能自存而转乎沟壑者。盖亦世降俗薄使之然者。有仁人君子者,弗忍其视如涂人而弃沟中瘠也。于是推吾有余,资彼不足。若文正范公之为义田,以给宗族之在吴中者,则其养之有道,惠之有术,而有得于古人亲亲之仁,岂非礼之以义起者乎?厥后吾婺之东阳路西陈徳髙氏,闻风而兴起焉,亦有义庄以仁于其族。大要不出文正之矩度,而防有损益以适时变,其事具于陆放翁之记者可攷也。徳髙以布衣而能勤劳节约,不私所有,希当代名公位充禄厚者之所为,其亦可谓难矣。惜其后世浸以陵迟,加之兵燹之余,世异事殊,而庄之不屋已非一日,仅有遗址存焉耳。逮徳髙之九世从孙平仲,读书好礼,虽遗荣弗居,而志在泽物,谓前人之业弗可久废,爰议修复以亢厥宗。初庄之田亩以千计,今则资非曩时之厚,而力有未逮,故所割田不能什之一,而其弟熙重亦以田来助,乃得百余亩焉。初田在塍头昭福寺之傍者,已为他人所有,弗可复得,则以已田之在北岸者充之,去庄二里而近。其规约视旧则又加増损焉。凡族人之老而无子者,幼而孤者,妇之寡而守节者,以及丧葬婚娶皆有给,而子弟之有志于学者,亦助其费。其庄之产尚薄,不能遍及同姓之疎逺,则先其亲之近者,自九都巡府君而下,其余盖有待也。以平仲之富不逮前人逺甚,而欲兴废举坠于数百嵗之下,不亦尤难矣乎?平仲之经营是庄也,割田筑室始。自辛丑于今五稔,乃克就绪,而具其事来吿予曰:「愿得一言以厉吾后人,俾勿壊。」呜呼!义庄之设,徳髙有文正之心矣。义庄之复,率乃祖攸行。平仲某以徳髙之心为心乎?亲亲之心,徳髙以之继述之孝,平仲以之使为平仲之后者,各殚厥心以继以述,则庄何自而壊耶?不然,则放翁之言为后世之虑者,非不深且切也,而何救乎是庄之壊哉?尔子尔孙,尚其念之。虽然,岂惟君之子孙哉?戚戚兄弟,莫逺且迩。秉彞良心,谁独无之?使世之贵富有财力者,人懐是心,各亲其亲,而至于不独亲其亲焉,则天下岂有一人之不获哉?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将不在古而在今日矣!斯又予之所乐闻也,故为记之。

译《路西陈氏复义庄记》先王有大宗、小宗的宗法,用来团结族人,使人没有不亲爱自己的亲属;又有百亩、五亩的田地和住宅,使人没有衣食不足。因此在那个时候,男子各有职分,女子都有归宿,老人能够安享晚年,壮年人能够发挥作用,幼儿能够得到抚养成长,而鳏寡孤独、残废患病的人也有供养。这样还哪里需要义庄来周济抚恤呢?自从宗法废弃,亲亲相爱的恩义淡薄,竟至于有人漠然相对,如同路人;田制败坏,生养生活的道路受阻,竟至于有人贫困得不能自存,转死于沟壑之中。这大概也是世道日下、风俗日薄造成的。有仁人君子不忍心看他们被视如路人,弃尸沟中,于是拿出自己有余的去资助别人不足的。像文正范公设置义田,供给吴中宗族的人,使他们得到供养有方法、施惠有章术,并且得到了古人亲爱亲属的仁心,这难道不是依据义而兴起的礼吗?后来我婺州东阳路西陈氏的陈德高听到这种风气而奋发起来,也设置义庄来仁爱自己的族人。大体不超出文正公的规矩制度,只是随着时势变化略有增减;具体事迹见于陆放翁的记文,可以考察。德高以平民身份却能勤劳节俭,不把财物私自据为己有,能做到当代那些身居高位、俸禄丰厚的名公所做的事,他也可以说是非常难得了。可惜他的后世逐渐衰落,加上兵火之后,时代不同、事情变迁,义庄没有屋舍已经不是一天了,只剩下遗址而已。到了德高的第九世从孙平仲,读书好礼,虽不居有余的荣利,却立志施惠于众人,认为前人的事业不能长久废弃,于是商议修复,以光大宗族。起初义庄的田地有一千亩,现在财力不像从前那么雄厚,而力量又有所不及,所以所分出的田地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他的弟弟熙重也拿田地来帮助,才得到一百多亩。原来田地在塍头昭福寺旁边,已经被别人所有,无法收回,于是用自己在北岸的田地充数,距离义庄不到二里。它的规约同旧制相比,又有所增减。凡是族中年老而无子的人、年幼而孤独的人、守节的寡妇,以及丧葬婚娶,都有供给;子弟中有志于学习的,也资助其费用。义庄的产业还很薄弱,不能遍及同姓的疏远亲属,所以先照顾关系亲近的,从九都巡府君以下,其余人大概还要等待以后。以平仲的财富远远比不上前人,却想在数百年以后兴复废弃、振起衰坠,不也尤其困难吗?平仲经营这座义庄,是从分割田地、修筑房屋开始的。从辛丑年到现在经过五年,才得以完成,于是把事情的经过带来告诉我说:“希望得到一篇话来勉励我的后人,使他们不要毁坏它。”唉!义庄的设置,德高具有文正公的仁心;义庄的复兴,完全承继了祖先的作为。平仲某是把德高的仁心作为自己的心吗?亲爱亲属的心,德高凭它继承祖业、实行孝道;平仲也凭它使后来作为平仲后人的人,各自竭尽心力去继承和述行,那么义庄怎么会自行毁坏呢?否则,陆放翁为后世忧虑的话,不是说得深切而且恳切吗?又怎么能挽救这座义庄的毁坏呢?你们的子孙,一定要记住。虽然如此,难道只是你的子孙如此吗?亲近的兄弟,无论远近,都应如此。秉持人的常性和良心,谁会独独没有呢?假使世上那些富贵而有财力的人人人都怀有这种心,各自亲爱自己的亲属,直到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属,那么天下哪里还会有一个人得不到照顾呢?大道实行的时候,天下成为公有,将不只在古代,而会在今天实现了!这也是我乐于听到的事,所以为此写下这篇记。

兰谿县新迁预备仓记洪惟我太祖皇帝,以亶聪明作元后,拯生民涂炭之苦,而措诸袵席之安,其大造之仁,蔑以加矣。然犹夙夜忧勤,国恤民隐,以谓嵗不能以无歉,民不可以无食,爰命所司出官钞以易谷而储之乡社,以备凶荒以恤艰阨,谓之预备仓,其即周人之委积,隋唐之义廪,宋朱文公社仓之遗意也。岂非所谓竭心思而继以不忍人之政者乎?于时兰谿始有东西南北四乡之仓,视嵗丰歉而敛散之,民是以不饥。列圣相承,建其有极,敛福锡民,太平无事,年谷屡登,长民者懈于其职,监视弗防,所储蓄者积而不散,往往干没于豪猾之手,而仓随以壊矣。宣正以来,嵗或不收,而生灵嗷嗷无所仰给,朝廷始用大臣之议,令天下郡县劝募富人入粟于官,以为荒备,其输粟至千石者,赐以玺书,旌为义民。时无锡薛侯理常乃作大仓于县城之南数里仓岭之下,储谷以数万计,又谓之义民仓。民固有获其利者,夫何歴时滋久,奸弊百出,而仓非曩时之旧矣。▯治壬子之春,昆山王侯倬以才进士,两载剧县皆着能声,简自天官来字吾民,下车之初嵗适大祲,民穷无告,亟发廪以赈贷之,而视其仓屋皆壊漏弗支,所储之谷失亡大半,而在庾者又皆陈腐不可食矣。侯为之太息流涕,访诸父老,咸谓是仓地处幽僻,四无民居,监临以政务纷冗,弗遑时至,而主守之人又皆一二十年弗与更代,久而易懈,至有死亡逃散而莫之守者,其势易为侵盗。又在大河之滨,盗者不劳负担,夜舟满载而之四方者不知其防,加以水滨卑湿,隂润所蒸在仓而腐者亦有之矣。仓储亏耗,职此之由,而守仓人役以亏耗责偿而破荡其家者甚众,则是仓虽曰惠民,而适以为民害也。侯乃叹曰:「法久而弊生,势所必至,不有以变而通之,其可久乎?」乃相地于县治之东,得废寺焉,其土燥刚无卑湿也,附城而近,监临可常至也;去水而逺,盗舟弗能逹也。在阛阓中,十手目之所指视,奸宄无所容也。将谋改作,以祛宿蠧,而部使者少防。韩公行部至焉,闻侯之议,深以为然,乃具其事以白于镇巡藩臬诸司,得报如其请。侯于是以义劝富人之堪事,授之规画,分其程度,俾各以力自占,撤其旧以即于新。中为防事,防事之北为厫者三,而左右对列,亦各为厫者三,屋之以间计者,凡四十有五。其旁余地,又皆可续而厫焉。外则周以垣墙,皆石其址,而覆以瓦,防二百余丈。前后重门,以严出内,而轮奂一新矣。是役之兴,人皆惧劳费而难成,然公不费官私,不扰民,经之营之,在侯一心,而义以感人,其应如响。凡富室之任其役者,运材效力,如治其私,趋事赴工,争先恐后。肇始于其年季冬之月,而落成于来嵗之春。子来之政,何其易耶?守仓之役,前此多以乡民,则往来守视,非其所便;今而易以市人,则朝夕不离乎是仓矣。先以久无更代,则亏耗数多,而难于责偿;今而定为嵗一交盘之法,则无久役而民不困矣。仓虽既成,人犹惧其储蓄之弗广。侯以是嵗当重造版籍,推割产税,而受田之家皆物力富强者也。随其所收多寡,计亩而劝之,得白金二千七百余两,易谷万有千石,自足当前亏损之数,而仓储不虚,非复向之名存实亡者矣。仓廪既成,而储蓄不虚,备荒有具,而困穷是赖。邑之父老欣然而来告曰:“我侯涖政之初,小试经纶之业,不遑他务,而汲汲于是仓,欲为吾民深长计,其所立之卓伟如是,岂非推广我皇祖仁覆天下之心而为政者乎?使其进而羽仪天朝,上佐天子以经纶天下,则其他政之仁大庇吾民者,可预推矣。吾侪小人,自今其有瘳乎?”将谋伐石以永其功,俾子孙世世勿忘我侯之仁。子盍为文以记其嵗月?某乃作而言曰。侯之为政,非止一仓之仁,而其志亦未尝以是而自满也,尚奚以书为哉?然愚于是窃有感焉。是仓之成,侯之仁吾民者,固至矣。若是仓能久而无弊,则非所敢知也。继今为政者,必有我侯至诚恻怛之心,然后可以行是仓之仁;又必有我侯逹权通变、发奸擿伏之才,然后可以袪是仓之弊,而全是仓之仁。后之君子,其念之哉!必切切焉视饥犹己,亦以侯之心为心焉,使是仓之仁久而弗壊,则吾民之▯其惠者,容有既乎?故为执笔而不辞。

译《兰谿县新迁预备仓记》我恭敬地想到,太祖皇帝凭借至诚聪明成为天下君主,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苦,使他们得到安居的生活,他创制天下的仁德,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然而他仍然早晚忧劳,以国家的忧患和百姓的疾苦为念,认为年岁不可能没有歉收,百姓不可以没有粮食,于是命主管官署拿官钞换取粮食,储藏在乡社,用来防备灾荒、救济困厄,称为预备仓。这就是周人的委积、隋唐的义廪以及宋代朱文公社仓遗留下来的宗旨。难道不是所谓竭尽心思,继之以不忍百姓受苦的仁政吗?当时兰谿开始设置东西南北四乡的仓库,根据年成丰歉收取或发放粮食,百姓因此不挨饿。历代圣君相继而承,建立一定的制度,聚集福泽赐给百姓,天下太平无事,年年谷物丰收,治理百姓的人便对职守懈怠,监察防范也不严密,所储粮食积压而不发放,往往被豪强奸猾之徒侵吞,于是仓库也随之毁坏了。宣德、正统以来,年成有时歉收,百姓嗷嗷待哺、无所求助,朝廷才采纳大臣的建议,命天下郡县劝募富人向官府输送粮食,以备荒年;输粮达到千石的,赐给玺书,表彰为义民。当时无锡薛侯理常便在县城南面数里、仓岭之下修建大仓,储粮以数万计,又称为义民仓。百姓固然有得到它好处的,可是为什么经过的时间越来越久,奸弊层出不穷,仓库已经不是从前的旧貌了。弘治壬子年春,昆山王侯倬以才华出众的进士身份任职,治理两个繁难县都留下了能干的声誉,奉天官之命来到这里安抚百姓。他上任之初,正逢大灾荒,百姓困穷无告,便急忙打开粮仓赈济借贷;但他查看仓屋,都已破坏漏雨,不能支撑,储存的粮食大半损失,而仓中的粮食又都陈腐不能食用。侯为此叹息流泪,访问父老,他们都说:这座仓地处偏僻,四周没有民居,负责监察的人因政务繁忙,无暇按时前来;而掌管看守的人又往往一二十年不更换,时间久了容易懈怠,甚至有人死亡、逃散而无人看守,形势很容易被侵盗。仓库又在大河边,盗贼不用费力搬运,夜间驾船满载粮食到四方去的,不知有多少;加上水边低洼潮湿,阴湿之气蒸腾,仓中粮食腐坏的也有。因此仓储亏损耗费,原因就在这里;而守仓的差役又因亏耗被责令赔偿,以至于许多人家破产荡尽。这样一来,仓库虽说是惠及百姓,实际上却正好成为百姓的祸害。侯于是叹道:“法令实行久了弊端就会产生,这是势所必然;如果不设法改变、变通,难道能够长久吗?” 于是他在县衙东面察看地势,找到一座废弃的寺院。那里土地干燥坚实,没有低洼潮湿之患;靠近城池,监察者可以经常到达;远离水面,盗贼的船不能驶到;又处在市集之中,众人的眼目都能看到,奸邪无处容身。侯将谋划改建,以除去长期积存的弊病,但部使者稍有疑虑。韩公巡视各地来到这里,听到侯的建议,深以为然,于是把事情详细写明,报告给镇守、巡按、藩司、臬司诸官,得到的答复同意他的请求。侯于是用义理劝说有能力办事的富人,把规划交给他们,分派工程标准,使各人按照自己的力量认领任务,拆除旧建筑而迁就新址。中间建仓务厅,仓务厅北面有三座仓廒,左右相对排列,也各有三座仓廒;按房屋间数计算,共有四十五间。旁边还有空地,都可以继续增建仓廒。外面环绕墙垣,墙基都用石头砌成,上面盖瓦,围墙长二百多丈。前后设置重门,以严密控制出入,整个建筑焕然一新。这项工程开始时,人人都担心劳费太大难以完成,但既不耗费公家和私人财力,也不扰民;规划经营全在侯一人,而他以义理感动众人,响应如同回声。凡富家承担工程的,运输材料、出力施工,就像治理自己的私事一样,争先恐后赶来做工。工程开始于这一年季冬之月,第二年春天落成。百姓争相来效力,这种政事为什么这样容易办成呢?以前守仓的差役多用乡民,往来守望并不方便;现在改用市民,他们早晚都不离开这座仓库了。过去因为长期不更换差役,亏耗很多,也难以责令赔偿;现在确定每年交接盘点一次的制度,既不让差役长期任职,也不使百姓困苦。仓库虽然已经建成,人们仍然担心储粮不够充足。侯认为本年正逢重新编造户籍、按产分摊赋税,而承受田地的人家都是财力富强的。于是按照各家所收粮食的多少,计算田亩加以劝募,得到白金二千七百多两,换取粮食一万一千石,恰好足以补足当前亏损的数目,使仓储不再空虚,不再像过去那样徒有其名、实际上已经空无所有。仓廪建成,储粮也不空虚,防备荒年的措施已经具备,困穷百姓也有所依赖。县中父老欣然前来告诉我说:“我侯刚开始治理政务,初步施展经国治民的才干,还顾不上其他事务,却急切地经营这座仓库,想为我们百姓作长远打算。他所建立的功业如此卓越,难道不是推广我皇祖仁德覆盖天下的心意来施政吗?假使他进一步成为朝廷的羽仪,辅佐天子治理天下,那么他其他政务中仁厚而大大庇护百姓的地方,也可以预先推知了。我们这些小民,从今以后大概有救了吧?”他们将要砍石立碑,使他的功劳永远流传,让子孙世世代代不要忘记我侯的仁德。你为什么不写一篇文章记下它的年月呢?我于是作了这篇文章说:侯的施政,不只是修建一座仓库的仁德,他的志向也从未因这件事而自满,哪里还用得着我来写呢?然而我对此私下颇有感触。这座仓库建成,侯对百姓的仁爱,确实已经达到极点。至于这座仓库能否长久而不产生弊端,就不是我敢预知的了。今后治理政务的人,必须有我侯那样至诚恻隐、怜悯百姓的心,才可以实行这座仓库的仁政;又必须有我侯那样通达权变、揭发奸邪、查明隐情的才干,才可以除去这座仓库的弊端,保全这座仓库的仁政。后来的君子,你们记住吧!一定要切切实实地把饥饿看作自己的饥饿,也把侯的心当作自己的心,使这座仓库的仁政长久不坏,那么我们的百姓蒙受它的恩惠,难道会有尽头吗?所以我拿起笔来,没有推辞。

嘉树亭记浙宪使无锡邵先生国贤书谓某曰:寳之先自髙曽诸大父而下暨先君子,世为邑之开原乡税长,而亷静一徳,尝储千亩之入,以充公家杂役之需,其赋民惟正之供,未尝过取一文,诵其徳至今不忘。故有涖事之室一区,在城西仓北水次,嵗久荒圯,己属他姓。其墙外有椐木数株,得其地者每曰:「此邵氏之树也。」至虚其地而不忍伐焉。寳过感之,将为亭其间,以志先徳,君子为题曰「嘉树之亭」。少师西涯李公既篆其牓矣,子盍为我记之?某辞不获命,乃僭为之言曰:昔韩宣子聘鲁,宴于季氏,见有嘉树而誉之。季武子曰:「宿敢不封植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此嘉树之名所由始也。今邵氏之树,自其乡人视之,勿翦勿败,固即以为召伯之甘棠,不但如季孙之口诵其诗矣。非世徳在人,能若是乎?若其前人之所树,不于他木而独以椐焉,夫岂无所取义乎?宋王晋公尝手植三槐于庭,而期其子孙必为三公,以槐为三公所位也。况椐之为木,咏于周雅,可以扶老而为杖者,不犹贤人君子之徳足以扶植名教,为邦家之所倚仗乎?其所以期望后人者,又非止于三槐之名位矣。苏文忠公称仁者必有后,而谓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则今日先生之业寜不与椐而俱萌耶?先生其尚益加培植,以大副先人之志,罔俾王氏之槐専美于前,视彼季氏之嘉树而归徳于他人者,何可同日而语哉?

浙南公馆记古之圣人,善推所为,而一视同仁。非惟田里熙熙,无愁叹声,而行道之人,亦无不被其泽。故十里有庐,三十里有路室,而五十里又有▯馆宿息,井树无不具焉。天下之旅,所以恱出其途也。春秋之世,晋人崇大诸侯之馆,而宾至如归。子产所以美文公之伯,而陈之司里不授馆,羇旅无所寓。单襄公知其必亡,则王政兴废,其所系固不轻矣。今天下郡县,视其道里逺近,纵横经纬,皆有驿舍以待往来,非即先王无忘宾旅之意乎?江浙,天下首藩,而钱塘为东南都防之地,镇巡藩臬诸司之治所皆在焉。凡朝廷之逹官贵臣,与四方之宾旅夷酋飞鹢奔轺,旁午而至,将迎之不暇。由钱塘而南以逹富阳,旧惟置驿江浒,泛舟下上,固不甚劳。然以风涛不时之变,而颠覆是虞,故行者往往舍舟登陆。而浙防二驿相距七十余里,沿水涯越山阜,路多崎崄,卒遇风雨暴至,潮汐涨壅,憇茇无所,虽部使者行属,亦不免假爨僧舍,而湫隘弗堪,人以为病。乃▯治丙辰,浙藩防议,衡山吴公始欲作室中道,以息劳瘁,以避风雨,而急于民瘼,未暇也。今年春,复偕巡按侍御邓公行部过之,遂申前议。侍御深以为然,关白诸司,悉叶厥谋。乃卜宅钱塘富阳二邑之交,得定山之南面,势清旷,风景爽垲。二驿至是道路均焉。爰命钱富暨仁和各出公帑之赢,市材购工,以营▯馆。中为之堂,旁列廊序,后为退室,从以庖湢,前设门屏,缭以周垣,扁曰「浙南公馆」。规制周正,不陋不华,奕奕乎停骖驻节之所,式称大藩之体矣。经始于四月,而讫工于九月,凡为屋大小若干楹,縻白金若干两。董其事者,钱塘令吴君道也。既竣事,而公以书来俾某识其嵗月。窃惟公与侍御诸公,并以名世之贤,膺方岳之寄,不忍人之疲于逺途,无所安息,而修举周官路室▯馆之政,其用心仁矣,充是心。焉则凡周官仁政有宜于今者,夫岂不欲次第而为之乎?又况是馆之设,在藩近郊,诸公涖政之暇,来防来观,于以省耕敛而行补助,于以察民俗而施教化,或有事而圗可否,为禆谌之谋,野而获焉?则其为益,奚止于息行道之劳而已耶?吾见浙人之蒙其休泽,未可既也。异时舆诵有作,安知是馆之不为甘棠乎?视彼民隠之不恤,王泽之不宣,而汲汲乎饰厨传、事过客以取名誉者,恶可同日语哉?故为书之以示后人,俾勿替是道焉。

译《嘉树亭记》浙江宪使、无锡人邵先生国贤写信对我说:“我邵宝的先祖,从高祖、曾祖以及历代祖父以下直到先父,世世代代担任本县开原乡的税长,廉洁安静,始终如一。曾经储存一千亩田地的收入,用来充作公家杂役的费用;向百姓征收的赋税只取正额,从未多取一文钱,至今人们诵扬他们的德行而不忘。所以从前有一间处理事务的房屋,在城西仓库北面、临水的地方,年代久远,荒废坍塌,已经归了别姓所有。墙外有几株椐树,得到那块地的人常常说:‘这是邵家的树。’因此即使空着那块地,也不忍心砍伐树木。我经过那里,因感动于此,准备在树间建一座亭子,用来记载祖先的德行,君子题名为‘嘉树之亭’。少师西涯李公已经为它篆写了匾额,你为什么不替我写篇记文呢?”我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冒昧作此文说:从前韩宣子出使鲁国,在季氏那里宴饮,看见嘉树便称赞它。季武子说:‘我季孙怎敢不封护栽植这棵树,以此不忘记先祖的遗训。’于是赋作《甘棠》,这就是“嘉树”名称的由来。如今邵家的树,在乡人看来,不能剪伐,不能毁坏,本来就把它当作召伯的甘棠,不只是像季孙那样口头吟诵诗篇而已。若不是世代的德行留在人心,怎么能这样呢?至于前人栽种树木,不选别的树而独独选择椐,难道会没有其中的意义吗?” 宋代王晋公曾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株槐树,并期望子孙一定做到三公,因为槐树是三公所居的象征。何况椐这种树,曾被《周雅》歌咏,又可以扶老作为拐杖,岂不比贤人君子的德行更值得称道吗?贤人君子的德行足以扶持名教,成为国家所倚仗的力量。他用来期望后人的地方,又岂止是三槐所象征的名位呢?苏文忠公说仁者必有后代,又说魏公的事业同槐树一起萌发,那么今天先生的事业难道不会同椐树一起萌发吗?先生还应更加培植它,以充分实现先人的志愿,不要让王氏的三槐独自占有前代的美名。至于看着季氏的嘉树,却把德行归给别人,这两者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浙南公馆记》古代圣人善于推广自己的作为,一视同仁。不仅田野乡里的百姓生活安乐、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就连行路的人也无不受到恩泽。因此每十里有供人歇脚的庐舍,三十里有供人休息的路室,五十里又有供候行和住宿的馆舍,水井、树木等设施无不具备。天下旅客因此乐于走在道路上。春秋时代,晋国人尊重大诸侯的馆舍,宾客到了就像回到自己家中。子产因此称赞晋文公建立霸业,而陈国的司里不给旅客安排馆舍,使寄居的人无处安身。单襄公知道陈国必然灭亡,可见王政的兴废,所关系的确实不轻。如今天下郡县,根据道路的远近纵横,都设有驿舍来接待往来人员,难道不就是先王不忘宾客旅人的意思吗?江浙是天下首要的藩镇,而钱塘是东南都会之地,镇守、巡按、藩司、臬司诸官的治所都在这里。凡朝廷到这里来的达官贵臣,以及四方宾客、夷族首领,乘船驾车,络绎不绝,将迎接他们都来不及。由钱塘向南到达富阳,过去只在江边设置驿站,乘船上下,本来不算十分劳苦。然而由于风涛变化无常,担心船只颠覆,所以行路的人往往舍弃船只登岸。而浙江的两个驿站相距七十多里,沿水边越过山岭,路途多崎岖险阻,突然遇到风雨暴至、潮汐上涨壅塞时,连可以休息的草舍也没有,即使部使者出行,也免不了借用僧舍生火做饭;那里低洼狭窄,难以忍受,人们都以此为苦。于是弘治丙辰年,浙江藩司商议,衡山吴公首先想在道路中段建造房屋,让行旅解除劳顿、躲避风雨,但他急于解决民间疾苦,没有来得及办成。今年春天,他又同巡按侍御邓公巡视辖区经过这里,于是重新提出原来的建议。侍御深以为然,把意见通报给各司,大家都同意了这个计划。于是选择钱塘、富阳两县交界处的宅地,得到定山南面的一块地方,地势清旷,风景爽朗高燥。这样两个驿站之间的道路距离就均衡了。于是命令钱塘、富阳以及仁和各自拿出公帑的结余,购买材料、雇用工匠,营建候馆。中间建厅堂,两旁排列廊舍和序舍,后面建退居的房间,旁边设置厨房和浴室,前面设置门和屏,四周环绕墙垣,题名为“浙南公馆”。规制周正,不简陋也不华丽,光明盛大,正是停放车马、驻留使节的地方,完全符合大藩镇的体制。工程始于四月,至九月完工,共建大小房屋若干楹,耗用白金若干两。负责督办此事的是钱塘县令吴君道。事情完成后,吴公写信来,让我记下它的年月。我私下认为,吴公和侍御诸公都是名闻天下的贤者,承担一方藩镇的重任,不忍心看百姓疲于远行而没有安歇的地方,于是修整实行《周官》中路室、候馆的制度,他们用心仁厚;如果把这种仁心充实扩大。那么凡是《周官》中适合当今实行的仁政,难道会不想逐项推行吗?又何况这座馆舍设在藩镇的近郊,诸公在处理政务的闲暇来到这里巡视观览,可以借此查看耕作和收获而施行补助,借此考察民间风俗而施行教化,或者遇到事务而谋划可行与否,从中得到像裨谌在野外为郑国谋划那样的帮助,那么它所带来的益处,难道只在于让行路的人解除劳累吗?我看浙江人所蒙受的美好恩泽,还没有尽头。将来民间歌谣颂扬此事,怎么知道这座馆舍不会成为甘棠呢?至于那些不体恤民间疾苦、不宣扬王者恩泽,却急忙修饰传舍、侍奉过客来求取名誉的人,怎么能同他们相提并论呢?所以写下此文来告示后人,使他们不要废弃这种道理。

兰谿县重修大成庙记兰谿为婺望县,其山有紫岩之秀,水泛瀫波之纹,最为竒胜,而清淑所钟,英贤辈出,有一乡三八行者,有一里两贤良者,有一门五髙者,其他以经术政事文学死义名者,后先相望。而仁山先生讲道著书,为朱学世嫡,居四贤之列,尤为可称。谓非师友渊源之懿,国家作养之功能若是乎?其邑之庙祀先圣,虽肇自有唐,而即庙建学,则始宋崇寜至绍兴已未,而知县柴绂重建之。及咸淳庚午,而知县薛至又撤而新之,既自为文以纪其成矣。有元至治之初,知州▯尔佳珠尔噶图病其卑陋,弗称王居,始大其规而改作焉,功未就而去,崔云翼嗣成之,而先正礼部吴公师道为之记。迨于圣朝稽古右文,兴学育材,在永乐中,则知县宋哲作之,赵克寛继之,而庙学尝一新矣。暨天顺后,则知县王鲁,县丞陈瓒始之,唐韶苏琰终之,而庙学又再新焉。然虽曰新之,而仅取茍完,弗克逺圗。至于昨嵗乙亥之春,三月乙丑之夕,风雨大作,忽闻庙中有声异常,及明视之,则见其东北隅栋梁节棁悉皆崩壊,独宣圣庙像俨然如故,得非天所祐乎?时邑之令丞缺员,而郡倅赵侯天定来掌邑事,欲行改作,而官帑久虚,又罹荒歉,弗忍劳民,乃具其事闻于上,而亚防某佥宪某命以废官局之闲地货鬻于民,得白金若干镒,因以市材购工,经斯营斯,用良易朽,以壮代桡。其上之覆板不堪漏湿,下之土墙难御风雨,则皆以甓为之,务为经久之规。而侯之视是役也,日省月试,众心乐趋,不日而竣事矣。但其财用未周,而两庑尚有待焉。己而海虞钱侯烱来为邑宰,欲缵其绪而未有所处,适侍御吴公奉玺书清理戎籍,按行至邑,具以告焉。公遂以所罚赎刑白金若干镒来助其成,侯与邑簿陈侯某同寅协恭,以事其事,凡选材用甓及朝暮督视,一如赵侯之为,诸所营治。皆鉴前事之失,而不使至于速壊。其祭器有缺,陈侯又加以俸金而范铜为簠簋笾豆爵斚若干事,以备释奠之用焉。工既落成,而主教事髙君楷与诸生某等来告于某曰:「吾邑文庙毁而复新,赖有侍御与藩宪诸公主议于上,以足其财用。茍非赵侯致力于始,而钱侯续之于终,何以成其能乎?愿丐一言以章之,且因以启其学者也。」予谓庙学之设,将以隆化善俗,非直为观美也。今吾邦上下诸公协心以为是举,岂非善于为政而急先务者乎?若欲啓其学者,则前有薛侯之记,以为必有乐道者出,望人以希顔子;后有吴公之文,以为博厚髙明可以自致,又教人为中庸至诚之学也。二公之言,所以勉进后学者,美矣至矣。某顾何人,而敢续貂其后乎?髙君又谓二公之言虽皆至论,然引而未发,学者莫知所以用力,幸为发其蕴也。某乃作而言曰:「欲希顔子之学,必从事于博文约礼,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庶几可以有得。欲造乎博厚髙明之域,必致力于明善诚身,至于诚之不息,而久且徴焉,然后可以驯致。俗儒记诵词章之习,乌足与语此哉!士诚有志于是焉,则小可以度越前人,大可以希贤希圣,而不负诸公兴学作人之盛心矣。茍徒用弄笔墨以徼利达,则昔人所谓二三子之羞者,吾不敢以渎告也。吾邑之士,勉乎哉!」

译《兰谿县重修大成庙记》兰谿是婺州著名的县。这里山有紫岩的秀丽,水呈瀫波的纹理,是最为奇特优美的地方;清明淑美的灵气所集中之处,英才贤士世代不断涌现,有一乡之中出了三位八行之士的,有一里之中出了两位贤良的,有一家之中出了五位登高科的;其他以经术、政事、文学以及死于义节而著名的人,前后相继。仁山先生讲明道理、著书立说,是朱子学的嫡传,列在四贤之中,尤其值得称道。若不是师友传承的美善、国家培养人才的功效,怎么会达到这样呢?本县建庙祭祀先圣,虽然起始于唐代,但依托庙宇建立学校,则始于宋崇宁至绍兴己未年间,由知县柴绂重建。到了咸淳庚午年,知县薛至又拆除旧建筑重新建造,并且亲自写文记载落成之事。元代至治初年,知州瓜尔佳珠尔噶图嫌它低矮简陋,不配称为王者之居,开始扩大规模改建;工程尚未完成他便离任,崔云翼继任完成,前任礼部正官吴师道为它作了记。到了本朝考察古制、尊崇文教、兴办学校培养人才,在永乐年间,知县宋哲修建,赵克宽继而完成,庙学曾经焕然一新。到天顺以后,知县王鲁、县丞陈瓒开始修建,唐韶、苏琰完成工程,庙学又一次更新。然而虽然说是更新,却只求勉强完工,不能作长远打算。到了去年乙亥年春天,三月乙丑日的夜晚,风雨大作,忽然听到庙中有异常声响;天亮查看,便看见东北角的栋梁、节柱、椽木全都崩塌毁坏,唯独宣圣庙中的圣像仍庄严如故,难道不是上天在保佑吗?当时县令、县丞都缺员,郡倅赵侯天定来主持县政,想要改建,但官府钱库长期空虚,又遭遇灾荒歉收,不忍劳烦百姓,于是将事情详细上报;亚宪某、佥宪某便命令把废弃官署的闲置土地卖给百姓,得到白金若干镒,于是用来购买材料、雇用工匠,规划经营,以坚固的材料替代容易朽坏的,以壮固的建筑替代弯曲脆弱的。屋顶的覆板不能抵挡漏水潮湿,下面的土墙难以抵御风雨,便都改用砖来建造,务求作长久的规划。侯巡视这项工程,每天检查、每月考核,众人乐意赶来,不久就完工了。但工程费用还没有全部筹足,两边的廊庑仍然等待修建。后来海虞钱侯烱来任县令,想继续完成前面的事业,却还没有办法,恰好侍御吴公奉玺书清理军籍,巡视到本县,钱侯便把事情详细告诉他。吴公于是拿出罚款赎刑所得的白金若干镒,来帮助工程完成;钱侯和县丞陈侯某同心协力、恭谨办事,凡是选择材料、使用砖石以及早晚督察,都完全按照赵侯的做法,对各项工程加以营治。他们都鉴于前次工程的过失,不使建筑很快毁坏。祭器有所缺少,陈侯又拿出俸金,铸造铜制的簠、簋、笾、豆、爵、斚若干件,以备释奠祭祀之用。工程落成后,主持教务的高君楷和诸生某等来告诉我说:“我们县的文庙毁坏后重新修建,依赖侍御和藩宪诸公在上面主持谋划,才足以筹措费用。如果不是赵侯在开始时尽力,而钱侯在最后接续,怎么能够成就这样的功业呢?希望求得一篇文章来彰明此事,同时借此启发本县的学生。”我说:设置庙学,是为了尊崇教化、改善风俗,并不只是为了观瞻美丽。如今本地上下诸公同心协力来办这件事,难道不是善于施政、把最重要的事务放在首位吗?如果要启发学生,前面有薛侯的记文,认为一定会有乐于道义的人出现,希望后人以颜子为榜样;后面又有吴公的文章,认为广大、厚重、崇高、光明都可以由自己修养达到,又教人学习中庸至诚之道。两位公的言论,用来勉励后学,已经美好而完备。我是什么人,哪里敢在他们之后续貂呢?高君又说:两位公的话虽然都是至理,但只是引出而没有充分阐发,学生不知道从哪里用力,幸望我为他们阐明其中深意。” 我于是作文章说:“想要学习颜子的学问,必须从广泛学习文献、用礼约束自己做起,直到想停止也不能停止,并且竭尽自己的才力,这样或许可以有所收获。想要达到广大、厚重、崇高、光明的境界,必须在明辨善理、使自身真诚上下功夫,直到真诚不停止,经过长久而得到验证,然后才能逐步达到。那些俗儒记诵辞章的习气,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这些呢?士人如果真有志于此,小则可以超过前人,大则可以向贤者、圣人看齐,也就不辜负诸公兴学育人的盛大心愿了。如果只是玩弄笔墨来求取功名利达,那么古人所谓使二三子羞愧的事情,我不敢拿来玷污告诫你们。本县的士人,努力吧!”

浦江县迁建庙学记婺为东南文献之邦,其属邑浦江,故有先圣庙在县治西南,后徙县南。宋崇寜中,始即庙建学,迨今四百余年,庙学屡经迁易,邑之贤令佐有事于修建、重修、迁建者不知若干人矣。而相宅之卜,犹未墨食。乃正徳辛未,昆山李君惟贞以进士乙科来署教事,顾视殿堂敝漏,惧无以庇俎豆;而学舍荒僻垫湿,弗堪居业,且隣于浮屠,恐壊士习,欲谋迁改,费无从出,告于县令毘陵邹侯輗,亦以为役钜用殷,未宜轻举。李君乃出捐学中公用白金四十两,送县以为之倡。邹侯因遂节缩公费之余,措置百物之需以给其用,而邑之一二富室之好义者,间亦薄有助焉。乃以甲戌之冬,市材购工,始事兴作,而未得吉地,询诸父老,咸谓城隍庙在县南一里许,负华山而面秀峯,左龙沙而右西溪,形胜最佳,宜徙庙学于其所,而以庙学为城隍庙焉。人谋既定,▯筮协从。邹侯周视诸室,故材惟前令虞侯坤所创尊经阁,规制宏伟,梁栋尚新,遂撤取而修改之,以为文庙。若明伦堂,若教谕官舍,皆迁其旧,而朽蠧者易之,毁败者补之,无异于新作者焉。未几而邹侯有召命,事以中辍。又明年,而晋江郭侯楠以名进士来为是邑,视学之日,惟见殿堂始成,余皆未备,大以为缺典,而涖官之初未有所处,亦行节缩措置,渐次经营,自防门而两庑而两斋,以及乡贤名宦之祠与训道官舍,一皆徙旧益新而成之,亦若邹侯之为。至于櫺星、儒林二门,诸生号舍,以及黝垩丹漆之华涂,道垣墉之作,泮池之凿,又皆郭侯之所増创者也。夫然后规模轩豁,气象显严,躭躭翼翼,巍然奂然,式称其为泮宫矣。而赞成其事者,邑之丞簿董侯黻、李侯昶暨学之训导陈君洁、李君文安也。工既落成,李君又与诸生赵▯、朱璎来告于予曰:“吾邑庙学之迁,邹侯肇其始,而郭侯成其终,始者固不易而终者,为尤难。况其同心合徳,如出一人。虽兴大役,而上不费官,下不厉民,尤为可称。视彼假兴作以谋利,饰观美以要誉者,万不侔矣。是不可以无述也。幸为之记,以永其劳,且因以教其学者,使有所兴起焉。予谢以耄荒不文,不足辱命,而李君之请益坚,不能卒辞。窃闻浦阳山水竒胜,清淑所钟,笃生英彦,后先相望。在前代,时有以忠义孝友名者,有以政事文学称者,而擢进士第至三十五人,具于宋潜溪《人物志》者,彬彬也。下至乡闾之间,惇行雍睦,累世同居,门以义称。山林之下,崇尚节义,不臣二姓,甘老肥遁,皆他邦所罕有。其人材之盛,风俗之美,何如哉?夫何近世以来,士风不竞,前辈徽音莫之或嗣,良可慨叹。山川如昨,风气犹存,而古今人之不相及乃尔者,得非政教未举,无以振起而作新之也耶?今贤邦侯,慨然以兴学为务。以昔之卜宅未吉,今既改卜而迁之;以昔之敝陋弗称,而更创以新之。其加意于吾士者,厚矣。况当众心思奋之时,乃文运复兴之兆。尔邑之子弟防于是者,瞻圣贤之仪容,诵圣贤之典训,必将感发兴起。因庙学之新,而思所以新其徳;因庙学之迁,而思所以迁其善。早夜孜孜,进修不懈。徳之新也,必如盘铭所言,而新之又新,使徳全于已;善之迁也,必如益象所示,而见之必迁,使善备于身。则小可以匹休于乡之先正,大可以尚友于古之圣贤,而决科登第,乃余事耳。岂非尔多士之克广徳心,而无负于所教者乎?诚若是焉,则浦阳庙学不为徒迁而徒新矣。邑之人士,勉乎哉!

译《浦江县迁建庙学记》婺州是东南文献之邦,它所属的浦江县,原来有先圣庙在县治西南,后来迁到县城南面。宋崇宁年间,才依托庙宇建立学校,到现在四百多年,庙学屡次迁移变更,本县贤能的县令、县丞参与修建、重修、迁建的,不知有多少人了。然而选择校址的卜居,仍然没有真正安定下来。正德辛未年,昆山李君惟贞以进士乙科来代理教务,查看殿堂破败漏雨,担心无法遮蔽祭祀礼器;而学舍荒僻低湿,不能居住学习,又邻近佛寺,恐怕败坏士人的风气,便想谋划迁移改建,但费用无从筹措,于是告诉县令毗陵邹侯輗。邹侯也认为工程巨大、费用繁多,不宜轻易举动。李君便拿出学校公用的钱四十两,送到县中作为倡导。邹侯于是节省缩减公费的余款,筹办各种物资所需,以供工程使用;县里一两户好义的富室,也间或略有资助。到了甲戌年冬天,购买材料、雇用工匠,开始兴建工程,但还没有找到吉利的地方。询问父老,他们都说:城隍庙在县城南面一里左右,背靠华山,面对秀峯,左有龙沙,右有西溪,地势形胜最好,适合把庙学迁到那里,而把庙学旧址改作城隍庙。” 人们的谋划已经确定,龟卜和筮占也都一致同意。邹侯周遍察看各座房屋,发现旧材料中只有前任县令虞侯坤所建的尊经阁,规模宏伟,梁柱还很新,于是拆取下来加以改造,作为文庙。至于明伦堂、教谕官舍,也都迁移原来的建筑;朽坏蛀蚀的更换,毁损破败的修补,做得如同重新建造一样。不久邹侯接到召命,工程因此中途停止。又过了一年,晋江郭侯楠以名进士身份来任本县县令,巡视学校时,只见殿堂刚刚建成,其余都没有完备,认为这是很大的缺典。他上任之初也没有现成的办法,便节省缩减、筹措安排,逐步经营;从外门到两廊,再到两座斋舍,以及乡贤祠、名宦祠和训导官舍,全都迁移旧建筑、增益更新,完成它们,也像邹侯那样。至于櫺星、儒林两座门,诸生号舍,以及墙壁粉刷、丹漆装饰,修筑道路和墙垣,开凿泮池,又都是郭侯增加创设的。这样以后,规模开阔,气象显明庄严,深深高大、翼翼整齐,巍峨焕美,才符合它作为泮宫的称号。赞助完成此事的,是本县县丞董侯黻、李侯昶,以及学校训导陈君洁、李君文安。工程落成后,李君又同诸生赵▯、朱璎来告诉我说:“我们县迁建庙学,邹侯开创了开端,郭侯完成了结尾;开始固然不容易,完成则尤其困难。何况他们同心合德,如同出自一人。虽然兴办了大工程,上面没有耗费官府钱财,下面没有使百姓受苦,更值得称道。与那些借兴建工程谋利、装饰景观求取声誉的人相比,实在万万不能同日而语。这件事不可以没有记述。幸望您写篇记文,使他们的劳绩永远流传,同时借此教导学生,使他们有所奋发。”我以年老昏愦、缺乏文才为辞,多次推辞说不值得辱没他们的请求,但李君请求更加坚决,终于不能推辞。我私下听说浦阳山水奇特优美,清明淑美的灵气所集中之处,英俊贤能的人前后相望。在前代,时常有以忠义孝友著名的人,有以政事文学著称的人;考中进士而登第的达到三十五人,宋濂《人物志》中记载得清清楚楚,人才文采济济。下至乡里之间,敦厚行义、和睦相处,累世同居,家门因义而著称。山林之中,崇尚节义,不臣服于两个姓氏,甘愿终老山林、隐居避世,这些都是别的地方少有的。他们的人才盛况、风俗美善,竟是这样!可是为什么近世以来,士人的风气不振,前辈的美好声誉无人继承,实在令人慨叹。山川同从前一样,风气仍然存在,而古今人的差距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政教还没有兴举,没有什么来振作人心、革新风气吗?如今贤能的县侯慨然把兴办学校作为要务。因为从前选择的校址不吉利,现在已经重新卜定而迁移;因为从前破败简陋不相称,现在又重新创制使它更新。他对本县士人的用心,实在深厚。何况正值众人心中思奋之时,这正是文运复兴的征兆。你们县中的子弟在这里学习,瞻仰圣贤的仪容,诵读圣贤的典训,一定会受到感发而奋起。因庙学更新,就思考怎样更新自己的德性;因庙学迁移,就思考怎样迁移到善道。早晚勤勉不懈,增进修养。德性的更新,一定要像盘铭所说的那样,日日更新、不断更新,使德性完备于自身;善行的迁移,一定要像益卦象辞所显示的那样,见到善便一定迁向它,使善行完备于自身。这样,小则可以与乡里前代的正人相媲美,大则可以追慕古代圣贤,而考取科举、登第,不过是余事罢了。难道不是你们众多士人能够扩充德性之心,不辜负所受的教导吗?如果真能如此,那么浦阳庙学就不是徒然迁移、徒然更新了。本县的士人,努力吧!”

金华县修学记金华附郭为邑,故有学在邑治东一里许。元泰定丁卯,始迁今所。国初辛丑暨永乐甲辰,再燬于火。贤守令相继有作,具于旧记可攷也。迨今又九十年矣,岁久弗治,屋老欲压,间有修者,亦不过支倾补漏耳。正徳已已,玉山李侯玘以进士来为是邑,谒庙视学,喟然太息,切有志焉。而两值艰嵗,费无所出,乃铢积公用之余,至于壬申之春,始克兴事。其文庙若西庑若两斋,事在得已,则易其朽败,新其漫漶而增饰之。惟东庑及讲堂頽圮尤甚,乃重作焉。堂东西各为廨舎,以居其师。斋后则为米廪,以食其士。又于堂后建阁,以藏经籍,其下为栖士之室,而四围有厢,且濬渠引流于其前,以絶嚣尘而来清泚。因名其阁曰「清源」,使诸生讲肄之余于是而玩适焉。凡为屋大小若干楹,皆整然完美。其规制虽若卑隘,而气象亦甚显严,且公不费官私,不病民,可谓善兴作者。侯于政暇,亦时至学与诸生讨论经义,商确古今,视其所业而劝相程笃。落成之日,学之长教何君某,司训洪君某,汪君某相谓曰:「侯之幸教吾士者至矣,不可无以垂示将来。」乃以书具其事,使诸生陈某谒予为记,且曰:「愿有以啓其学者,俾无负于侯之教也。」予以耄荒不文,屡谢不能,而请益勤,不获卒辞。窃闻朱子论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以为二者之分,实人材风俗盛衰厚薄所系,教者不可不审。斯言至矣!今观侯之为政,奉法勤职,行所无事,不为容恱以求获乎上,虽或见嗔而不屑。意其邑虽设庙学,而国家命祀所不及,监司部使临视所不至,前政往往以为非务之急,漫不加意。侯独谓庠序为教化本源,在我职所当为,岂计上官之临与不临也哉?夙夜孜孜,兴学教人,无一毫务外为人之私,则其以身为教,固得其道矣。其濬源于学而榜以清源,非徒有取于水,盖欲士之清其心源,而后可以修身而致用也。然欲清之,其道何由?老氏有云:「天得一以清,则天之源清矣。而水生于天一,故其源无不清也。」况乎士君子之生,同禀天徳之清明为性,其源又岂有不清者乎?天清或昏于云雾,必有风日散之,以全其清;水清或汚于尘土,必有渊潭澄之,以还其清。人或气拘欲蔽而失其清也,非由学问之功,又何以涤邪秽、融渣滓而复其清乎?国家之建学立师以为教者,无非欲人各复其清。而学之为已为人,则又清浊之所由分,此侯之所以惓惓也。金华在昔,硕儒名公彬彬辈出,号小邹鲁。道学若东莱兄弟与何、王、许诸贤,其著述传于后世;学行气节若潘黙成,勲业若郑忠愍,谠言善政若王庄敏、焕章兄弟,若王忠简、端明父子,皆声实卓乎当世。非其学之为已,而清明在躬者能若是乎?先正既作于前,侯复以身为教,邑人士子来防于是者,因其作新之机,励其景行之志,奋然从事于为已之学,博文而约之以礼,明善以诚之于身,不狥名,不竞利,则其源清矣。由是而深造自得,若源泉之混混,以放乎四海,不蹈于沟浍盈涸之耻,则可以立徳、立功、立言而垂不朽,使先正之彬彬辈出者气脉于是乎益昌,而天下国家将有赖焉,则是学不为徒修矣。如或实行不修,而以青紫为志,记诵为习,剽窃雕篆为文,曲学阿世,则是为人而已。其源既浊,末流何所不至?彼虽文擢大魁,位登元辅,亦与草木同腐耳,寜不有负于侯之所教也耶?邑之人士,其念之哉!

译《金华县修学记》金华县是附着府城的县,原来有学校在县治东面一里左右。元泰定丁卯年,才迁到现在的地方。国初辛丑年以及永乐甲辰年,两次毁于火灾。贤能的太守、县令相继有所修建,具体情况可以考见旧记。到现在又过了九十年,年久失修,房屋老旧得几乎要倒塌,偶尔有修缮,也不过是支撑倾斜、补塞漏洞罢了。正德己巳年,玉山李侯玘以进士身份来任本县县令,拜谒孔庙、巡视学校,长叹不已,深切地有意整治。然而两次遭逢艰难的年岁,费用无从筹措,于是从公用钱中一点一点积累余款,到壬申年春天,才得以开始兴工。文庙、西廊、两座斋舍,凡是还可以修理的,就更换朽坏部分,更新模糊漫漶之处并加以装饰。只有东廊和讲堂坍塌尤其严重,于是重新建造。讲堂东西两面各建廨舍,用来居住教师;斋舍后面建米仓,用来供养学生;又在讲堂后面建阁收藏经籍,阁下作为学生居住的房间,四周有厢房;并且疏通水渠,把水流引到阁前,以隔绝喧嚣尘土,带来清澈的水色。于是给这座阁题名为“清源”,使诸生在讲习学习之余到这里游玩休息。大小房屋共若干楹,全都整齐完美。它的规制虽然显得低矮狭窄,但气象也很显明庄严,而且既不耗费官府和私人财力,也不使百姓困苦,可以说是善于兴建事业了。侯在处理政务的闲暇,也常常到学校同诸生讨论经义,商量考究古今,查看他们所学习的功课,勉励并帮助他们按一定的次序踏实进修。落成那天,学校负责人教谕何君某、训导洪君某、汪君某相互说道:“侯对我们士人的教导和爱护已经达到极点,不可以没有文字垂示后世。”于是写信说明事情经过,让诸生陈某来拜见我,请我作记,并且说:“希望您能写些启发学生的话,使他们不辜负侯的教导。”我以年老昏愦、缺少文才为辞,多次推说不能写,但他们请求更加勤恳,终于不能推辞。我私下听说,朱子论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现代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认为这两者的分别,实在关系到人才、风俗的盛衰厚薄,施教的人不可以不审慎。这话说得极其正确!如今看侯的施政,奉行法令、勤于职守,办理事务顺其自然,不为了取悦上级而求得好处,即使偶尔受到斥责也不在意。我想,本县虽然设置了庙学,但国家命令祭祀所不涉及,监察官和部使者巡视所不到,前任官员往往认为这不是当务之急,漫不经心,不加注意。唯独侯认为学校是教化的本源,是自己职责中应当做的事,难道要计较上官来不来吗?他早晚勤勉不懈,兴办学校、教导人民,没有一丝一毫从事外务、取悦他人的私心;这样以自身作为教化榜样,本来就是得到了正确的方法。他疏通学校中的水源,又题名“清源”,并不只是取水的意义,大概是希望士人先使自己的心源清明,然后才能修养自身、施展才能。可是想使心源清明,道路从哪里来呢?老子说:‘天得到一便清明。’这样天的本源就清明了;水由天一产生,所以它的源头没有不清明的。何况士人君子的出生,同样禀受天德的清明作为本性,他们的本源又怎么会有不清明的呢?天本来清明,有时被云雾遮蔽,必须有风和阳光把它驱散,才能保全清明;水本来清澈,有时被尘土污染,必须有深潭使它澄清,才能恢复清明。人有时被气质拘束、私欲蒙蔽而失去清明,如果不是依靠学问的功夫,又凭什么洗涤邪秽、融化渣滓而恢复清明呢?国家建学校、立教师来施教,无非是想让人各自恢复本有的清明。而求学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又正是清明和污浊分开的原因,这就是侯对此殷切关注的地方。金华过去大儒名公接连出现,号称小邹鲁。道学方面,有东莱兄弟以及何、王、许诸位贤人,他们的著述流传后世;学问品行和气节方面,有潘默成;功勋事业方面,有郑忠愍;直言善政方面,有王庄敏、王焕章兄弟,有王忠简、王端明父子,他们的声望和实际成就都在当世卓越突出。如果不是他们的学问是为了自己,因而清明之德存于自身,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前代正人已经在先,侯又以自身作教,县中的人士和学子来到这里学习,应该趁着学校更新的机会,激励自己仰慕前贤高尚品行的志向,奋然从事于为己之学,广泛学习文献而用礼来约束自己,明辨善理而使之真诚地落实于自身,不追逐名声,不争逐利益,那么本源就清明了。由此深入学习而自有所得,像源泉滚滚不断,流向四海,不陷入沟渠盈涸的羞耻,这样就可以立德、立功、立言而流传不朽,使前代正人贤士接连出现的气脉在这里更加昌盛,天下国家也将有所依赖;这样学校就不算徒然修建了。如果不修养实际德行,却把获取官位作为志向,把记诵作为习惯,剽窃拼凑、雕琢辞藻来作文,那么不过是为了别人罢了。本源既然混浊,末流还有什么不会发生?他们即使在文章上考中大魁,官位升到宰辅,也会同草木一起腐朽罢了,难道不是辜负了侯的教导吗?本县的人士,要记住啊!”

金华府重建宪司澄清堂记金华,为浙东剧郡。元大徳中,尝即故郡治建肃政亷访司,以监治七郡。圣朝因以是司为巡按御史及臬司重臣分巡出政之所。其地后枕冈阜,前雄丽谯,而堂寝崇大,廊庑宏敞,重门深邃,俗称大司,以其壮丽翚飞,甲于诸郡也。其听政之堂曰澄清,作于至治癸亥;而燕处之堂曰一公,作于元统乙亥。逮今嵗久屋老,风雨薄蚀,一公虽尚可支,澄清则梁欹栋挠,凛若岩墙。前政往往以役钜费殷,因循未果为。乃正徳壬申,涪陵刘公以前司谏来知府事,顾视太息,欲有事焉。防隣壤用武,周旋兵间,亦未遑也。又明年甲戌,政成惠流,度其可为,乃以兴作事闻于上官,又皆虑其劳费,未之诺焉。公独以身任之,市材鸠工,辇石陶瓦于澄清则撤而新之,髙仍其旧,使与一公相称,深若广各缩焉,以节其费。凡为堂六楹,东西廊庑各若干楹,建重门于露台,南缩其深若干丈,以便传呼,而以故重门为外门,扁曰「浙东第一台」,以悬条章示告戒焉。于澄清之后,一公之前,左右为二序,以备庖湢,以处厮役。一公未甚敝,则补其阙,正其欹,易其朽腐,起其陷缺,而增饰其漫漶者,不改旧观而坚固有加。又于外门左右各设官防二所,左防以处郡寮之▯谒者,其南则为清戎者涖政之所;右防以处武职之禀节制者,而其南又为县官供事之所焉。凡所以事上而逮下者,纎悉毕具,巨细咸宜,可谓完而美矣。事既竣,二守张侯,通守赵侯,节推姜侯,咸谓前守之更代者众矣,其于是司,岂皆以传舍视之哉?非惮劳则避嫌耳。不知释今不治,而驯至大壊,则异时之劳费将倍蓰于今日矣。公为是役,经始于甲戌之冬,落成于乙亥之春,假子来之力为日若干,殚匠事之技为工又若干,而所用竹木瓦甓铁石丹漆之费,与夫饮食百用之需,称事旌能之赏,为钱几万缗,皆节缩。郡中数年,公用为之上,不费官,下不扰民,固非克已者不能。而筹度区画于未为之先,调度程督于既为之际,务欲存前人之美,省后日之费,其心劳,其力勤,其虑周,其所以为斯民计者,仁且逺矣,不可无以垂示方来,乃以书具其事,俾某识其嵗月。窃惟堂以澄清名,盖取范孟博揽辔故事而云然也。凡居是堂者,必皆天下之英才,司天子之耳目,其按行列郡,所以代天子之时巡者也。茍非孟博其人,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者,岂宜膺是任,居是堂哉?然有其志,必有其政,如周小宰六廉之弊,汉刺史六条之按,唐陆贽所谓五术八计者,皆所谓澄清之政也。居是堂而行是政,以观民风,察吏治焉,必能激扬殿最,洗寃泽物,使政清于上,而黩货殃民者无所容,俗清于下,而凌弱暴寡者无所遁,斯足以称厥居矣。其或怙势作威,以沽名,玩法顾忌,而保禄,吏弊满前而不纠,民寃载路而不理,寜不有忝于是堂之居也耶?今刘公营是堂,虽上官所不欲为,而必为之者,岂直为观美哉?亦岂徒以省后费而已哉?盖亦有志于澄清焉耳。夫以绣斧之贵,监司之尊,而居老屋之下,则无以安其身,而亟欲去之,虽有澄清之政,亦不暇为矣。故必崇大所馆,使至者如归而安处,于是庶得从容相与讲求民瘼,以肃清郡政,则不惟民受大惠已,亦得以匡正缺失,增益其所未至,此其公而无我之心,亦子产不毁乡校之仁也。呜呼休哉!故书以告后之君子。公名▯,字惟馨,起家进士,拜户科给事中,以忠义自许,抗言时政,排斥权幸,奏章一出,四方传诵,天下想望其澄清,为逆瑾所忌,去官而家食者数年矣。今起守吾郡,其为政急大体,重风教,不屑屑于细务云。诗五七言絶句题白头翁底事头成白?何为志集枯?览辉甘寂寞,不羡上林乌。院庭新様小战车偶观有作庙堂决防,静边尘,巧作戎车様制新。莫道只知俎豆事,胸中甲兵是何人?汉破匈奴,出武刚,晋平▯虏,用偏厢车攻。原是先王制定,许收功复旧疆。题介轩诗巻二首【为贺克恭作】半防缁尘不肯容,古来卓行许追踪。东风门巷多桃李,雪后徂徕一树松。平生髙谊,薄秋空。柔舌那能与世同?柳下英风,寥落久。谁将一羽视三公?送容一之归广东二首【名贯陈白沙门人】洙泗门庭,海様寛,望洋休叹问津难,直从伊洛源头去,鼓棹中流,任往还。防瑟顔瓢,万古心,个中真境要追寻。紫阳去后,行人少,门巷萧条,草色深。送同年谢元吉致政归耒阳二首。醒却邯郸炊黍梦,便寻湘水钓鱼船。诗人莫讶休官早,还落文山后一年。曽因立仗,难缄口,苦为求刍,又乞身。贫病独怜,归未得。送君重忆,故乡莼。烟溪义渡四首立马沙头欲问津,凴君一苇策竒勲。一时义在烟溪上,千古名芳太史文。尘暗长途,水拍堤行。逢义士,在烟溪殷勤,为济芦中客,莫爱官封。楚执圭。

译《金华府重建宪司澄清堂记》金华是浙江东部政务繁重的大郡。元大德年间,曾在旧郡治修建肃政廉访司,用来监察治理七郡。本朝沿用这个司署,作为巡按御史及臬司重臣分巡、处理政务的地方。这里后面靠着山冈土阜,前面雄踞华丽的谯楼,堂屋寝室高大,廊庑宽敞,重重门户深邃,俗称大司;因为它壮丽高耸、屋翼飞扬,在各郡中居于首位。听政的厅堂名为澄清,建于至治癸亥年;休息居处的厅堂名为一公,建于元统乙亥年。到如今年代久远,房屋老旧,受到风雨侵蚀;一公堂虽然还勉强支撑,澄清堂却梁木倾斜、栋柱弯曲,危险得像岩墙将要崩塌。前任官员往往因为工程巨大、费用繁多,因循拖延,始终没有办成。正德壬申年,涪陵刘公以原任司谏的身份来任知府,查看之后长叹,想要修整它。适逢邻近地区用兵,他周旋于军事事务之间,也没有闲暇。又过一年,到甲戌年,政绩已经成就、恩惠流布,他估量可以办成,便把兴建工程的事情报告给上官,但上官都顾虑劳费,没有答应。刘公独自承担起来,购买材料、聚集工匠;澄清堂则拆除重建,高度仍依旧制,使它同一公堂相称;深度和宽度都加以缩减,以节省费用。共建厅堂六楹,东西两侧廊庑各若干楹,在露台上建重门,南面缩短深度若干丈,以便传达呼叫;又把原来的重门作为外门,题名“浙东第一台”,悬挂条文告示,用来显示法令并作警戒。在澄清堂之后、一公堂之前,左右建有两序,用来准备厨房事务,安置杂役。一公堂还没有十分破败时,就修补它的缺漏,扶正它的倾斜,替换朽腐之处,填起塌陷残缺的地方,并增饰那些漫漶不清之处;既不改变旧貌,又使它更加坚固。又在外门左右各设置两所官防:左防用来安置郡中僚属等候拜谒之人,南边则是清戎者处理政务的地方;右防用来安置武职官员听候节制之人,南边又是县官供事的地方。凡是用来奉事上级、下及属吏的设施,纤细的事项全都具备,大小事务都很适宜,可以说既完备又美观了。事情完成以后,二守张侯、通守赵侯、节推姜侯都说:前任太守更替的人已经很多了,他们对于这项职事,难道都只是把它当作传舍看待吗?不是害怕劳苦,就是为了避嫌罢了。他们不知道,如今放弃而不治理,逐渐发展到大规模毁坏,那么将来的劳费就会是今天的数倍。刘公主持这项工程,始建于甲戌年冬,落成于乙亥年春,借用民工的力量共若干日,尽用工匠的技艺共若干工;所用竹木、瓦砖、铁石、丹漆的费用,以及饮食等各种需用,加上酬劳事情、奖赏能干者的钱,共计几万缗,都尽量节省。数年来在郡中,公家的费用由他节约到最低,既不耗费官府的钱,又不扰累百姓;确实不是能够克制私欲的人做不到。他在工程尚未动工以前就筹划丈量、区分规划,既已动工以后又调度安排、按期督促,务求保存前人的美意,减少后日的费用。他的心力劳苦,做事勤勉,考虑周详,他替百姓谋划的用心,既仁厚而又长远,不可以不把这些事垂示给后来的人,于是让我写下这件事,叫我记明它的年月。我私下认为,这座堂以“澄清”为名,大概是取范孟博揽辔澄清天下的故事而这样命名的。凡是居处此堂的人,必定都是天下的英才,掌管天子的耳目;他们巡视各郡,是代替天子按时巡察的。如果不是范孟博那样的人,慨然怀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哪里适合接受这种任命、居处这座堂呢?然而有这样的志向,就必须有相应的政事。比如周代小宰所掌的六廉,汉代刺史按察的六条,以及唐代陆贽所说的五术八计,都是所谓澄清天下的政事。居处此堂而施行这种政事,以观察民情,考察吏治,必能奖善惩恶,洗雪冤屈,施惠于万物,使上面的政治清明,贪污受贿、祸害百姓的人无处容身;使下面的风俗清正,凌辱弱者、欺暴寡弱的人无处逃遁,这才足以称得上配居此堂。假如有人倚仗权势逞威风,以此沽名钓誉;玩弄法令而有所顾忌,只求保住禄位;官吏的弊病充斥眼前却不加纠正,百姓的冤屈遍布道路却不予治理,难道不有辱于居处这座堂吗?如今刘公营建这座堂,虽然是上级官员所不愿做的事,他却一定要做,难道只是为了使它外观美丽吗?难道也只是为了节省后日的费用吗?大概也是因为他有志于澄清天下罢了。以绣斧监司的尊贵身份,却居处在老旧屋舍之下,便无法使自身安稳,而急于把它拆除;即使有澄清天下的政事,也没有余暇去做了。所以一定要使馆舍高大,让到来的人像回到家一样安适居住;这样或许可以从容地共同讲求民间疾苦,整治清肃郡政。如此不只是百姓得到大恩,也可以借此匡正缺失,补益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这就是刘公公而忘私的用心,也就是子产不毁乡校的仁德。啊,多么美好!所以写下这些话,来告诉后世的君子。公名▯,字惟馨,以进士出身,授户科给事中,自许以忠义立身,直言抨击时政,排斥权贵宠臣;奏章一经发出,四方传诵,天下都盼望他澄清政治。他被逆瑾所忌恨,离职在家食禄已经数年。如今起任为本郡太守,他处理政务注重大体,重视风俗教化,不屑于在琐碎事务上纠缠。诗 五言、七言绝句 题《白头翁》究竟为何头发已经白了?为什么心志竟归于枯寂?看惯了光彩,甘愿寂寞,也不羡慕上林苑中的乌鸦。偶然观看院庭中新式小战车而作 朝廷谋划决定防务,安定边境尘患,巧妙制作出新式的战车。不要说你只懂得祭祀礼仪,胸中还藏着兵甲韬略的究竟是什么人?汉代击破匈奴,出动武刚车;晋代平定边境之虏,使用偏厢车进攻。原本都是先王制定的制度,足以收复失地、恢复旧疆。题《介轩诗卷》二首【替贺克恭作】一点尘俗污秽也不肯容纳,自古以来的卓异品行足以追踪。东风吹拂,门巷间桃李繁多;雪后徂徕山上,只有一株松树挺立。平生的高尚情谊,轻薄了秋日长空。柔软的舌头哪里能够同世俗苟同?柳下惠的英风,已经寥落很久。谁会把一根羽毛看得胜过三公?送容一之归广东二首【名贯,陈白沙的门人】洙水、泗水之间的门庭,宽广如海;不要面对大海叹息求渡艰难。只管从伊水、洛水的源头出发,划船行在水流中央,任意往来。手持瑟、颜回箪食瓢饮的万古心志,其中真正的境界需要追寻。紫阳朱子去世以后,行路的人少了,门巷萧条,草色深浓。送同年谢元吉辞官归耒阳二首。醒来便结束了邯郸黄粱一梦,立即去寻找湘水上的钓鱼船。诗人不要惊讶我这么早辞官,我还比文山晚了一年归去。曾经因为站在朝班仪仗中而难以缄口,苦苦请求俸禄,又请求退身。可怜自己贫病交加,却独自还不能归去。送你之时,更加想起故乡的莼菜。《烟溪义渡》四首 骑马站在沙岸边想要询问渡口,凭借您的力量,一苇小舟也能建立奇功。一时之间,义举建立在烟溪之上;千秋万代的美名,将载入太史的文章。尘土遮暗了漫长道路,流水拍打着堤岸前行。遇到烟溪的义士,殷勤地为渡过芦苇中的客人效力,不要吝惜官府的封赏。楚国执圭之臣。

济巨平生每自期,歙南聊作小施为。莫吟幽草黄鹂句,未是春潮雨急时。楫击中流,应有志;舟横野渡,岂无能?独怜亭长乌江上,不及滹沱一寸冰。次吾景端韵二首行年己度,知非日,学易应思补过。时珍重故人相问讯,韦编三絶,是心期。臯比拥处,乐何如?春满庭前,草不除。他日相从,问无极。文山风月,未应虚。陈处士南园诗巻二首髙卧丘园,嵗月赊,闲将抱瓮作生涯。悠然得道忘机处,笑看纷纷两角蜗。肉食无缘藿自安,畦蔬聊欲媚春盘。葵伤应有终年憾,芹献难忘一寸丹。云津书院诗巻三首【为金华教谕刘敔作】昔人黄巻青灯处,沧海桑田几变更?独有龙洲洲上水,东流还作诵弦声。华构沦亡,几百年云津风月,故依然天留嘉定文章在,应把贻谋启后贤。前宋衣冠,迹己陈;芳洲胜槩,属何人?贤孙今绍箕裘,业云路,还从此问津。挽叶侍郎盛二首华国文章,老更竒;康时才业,未全施。空余欧范平生志,不见功名上鼎彞。金镜朝端,方委重玉楼。天上更传宣,迂生不识平津阁,因诵遗文,亦▯然。夜坐得句寄示弟侄【癸亥冬在南雍作,兆嘉山先府君墓也】秋初一别,又冬残。欲写家书,意万端。最是白头千里外,时时梦到兆嘉山。次韵题萍实桥二首汝坟江汉,古名邦。曾见周南化日长,麟趾驺虞,浑忘却。谩夸萍实瑞,昭王。桥名萍实,表南邦謡语流传嵗月长,书社不封千载恨,空将伯业望君王。五七言律诗逰牛首山和沈仲律韵三首【南雍作】乘兴来山寺,清樽共解顔。院深春昼永,香袅午风闲。短屐行应遍,危栏倦亦攀。白云飞不定,何处是乡关?又登临,长败兴,尘世几开顔?偿却三年债,都来半日闲。山泉寒可汲,石磴絶难攀。半榻能分我,看书昼掩关。又丘壑真吾分,簪缨是强顔。无才堪世用,多病爱身闲。猿鹤惊相迓,松萝鬰可攀。哦诗归路晚,乘月度重关。送张都宪瑄用陈公甫韵二首万里无诸国,旬宣仅一年,稻收千浍,雨榕翳防,村烟保障,多新政规模,总昔贤设施,嗟未究,赤舄又言旋。又二南风不作,道丧防千年。行苇荒,秋雨甘棠老,暮烟继周遭。圣哲分陜,况才贤好试经纶手。乾坤一转旋。登科太平天子御金銮,奎宿光芒,午夜寒。汉代文章推董贾,唐家科第属欧韩。龙门浪暖成头角,雁防风髙快羽翰。虽是看花年尚少,莫将温饱问儒冠。琼林赐宴风云千载,遇重华,赐宴琼林,宠渥赊。丹桂广寒,非月窟;紫烟蓬岛,是天家。食分绫饼,堆红玉;酒出黄封,泻绛霞。见説金明池上事,有人闻喜不簪花。早朝未央钟动,曙光生,隐隐初闻柳外莺。风静,御炉香篆细;日髙,斧座衮衣明。螭头陛拥黄麾仗,豹尾班联白玉珩。最喜君王勤庶政,苍蝇声里问鸡鸣。禁中闻莺禁苑花深,昼漏迟,莺声遥在万年枝,不随舞袖歌金谷,却伴仙韶奏玉墀。长信梦回,欹枕处,琐闱吟罢,倚栏时。东风空费如簧舌,不道明廷有鳯仪。玉孟端画竹此君一别,己经年。今日披圗不厌,看风度,只疑揺翠佩。月明应想下青鸾,肯随羣卉争春色?直伴孤松老嵗寒。珍重鳯凰池上客,尽将清节付毫端。圃东新井凿井深深傍玉堂,石根流沁一▯凉。冰壶夜浸秋蟾湿,云液晴涵甘醴香。苔藓未生侵玉甃,桐隂初长拂银床。寒泉可汲,应须汲;莫使行人为断肠。秋日感兴昨夜西风袭緼袍,壮懐落落,兴飘飘。全才人物,思韩范;杂伯功名,陋管萧。阊阖万言陈国论,沙场百战灭天骄。前修未逺,斯文在九辩,何须赋寂寥。送杨总兵征西山西名将,好男儿,报国丹心,一劎知。貔虎衔枚,严号令;犬羊寒胆,避旌旗。九重雨露,朝承诏;八阵风云,夜出竒。此去西▯,应坐困。功臣充国,早班师。移菊白玉堂前种紫薇,菊花开落在东篱。为怜秋后香偏好,故向春前手自移。冉冉旋添承露叶,亭亭先长傲霜枝。乐天只爱黄昏伴,一种幽香恐未知。送谢守之无为州【其父先守是州,其弟为庶吉士】东风跃马锦溪傍,重榜而翁太守章,骑竹儿迎新皂盖,爱棠人説旧黄堂,野田雨秀双岐麦,燕寝春凝一篆香,难弟正防金匮史,要看乔梓共循良。谒文丞相祠元宋兴亡迹已陈,忠臣祠宇尚如新。夕阳古树烟犹暝,夜雨荒堦草自春。慷慨六歌空洒泪,间关百战竟捐身。穆陵地下应相见,不负胪传第一人。归鴈灵囿池台是旧逰,西风万里思悠悠。阵横紫塞霜天晓,影落澄江水国秋。栖止更嫌芦荻浅,飞归不为稻粱谋。一封带得边城信,要把平▯报冕旒。和郑侍郎廷纲长至有懐学道年来絶爱憎,肯随时俗竞蜗蝇?新阳已向今宵复,老态应从此际增。防喜舒长迎化日,仍愁积姤至坚冰。衰迟只合居林下,重沐君恩报岂能?和郑廷纲除夕感懐

译我平生常常自期要救济大事,暂且在歙南做些小小的施舍。不要吟咏幽草、黄鹂的诗句,因为还不是春潮急雨之时。船桨击打水流中央,应当是有志之士;船横在野外渡口,难道会没有能人吗?只是可怜乌江上的亭长,竟不如滹沱河上的一寸浮冰。次韵吾景端二首 年岁已经过去,正是知道错误的日子;学习《易经》,应当想到补救过失。时时珍重故人前来问候,《韦编》都翻断了,这就是我的心愿。拥坐在讲席虎皮之上,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这样?春意满庭,连草也不必除去。他日若能相从,还要请教无极之理。文山的风月,不应当虚度。《陈处士南园诗卷》二首 高卧在山丘园圃之间,任岁月悠长;闲来以抱瓮灌园为生涯。悠然得道、忘却机心之处,笑看纷纷扰扰,如同两只蜗牛角上的争斗。无缘享用肉食,吃藿叶也自觉安适;种些畦中蔬菜,姑且用来美化春日的菜盘。葵藿之类虽微薄,却应当有终身的遗憾;芹菜虽卑贱,献上时的一片赤诚却难以忘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云津书院诗卷》三首【替金华教谕刘敔作】昔人坐在黄卷青灯下读书的地方,沧海桑田已经经历了多少变迁?唯有龙洲洲上的流水,向东流去,仍然发出诵读和琴弦的声音。华美的建筑已经沦亡,几百年过去了,云津的风月却依然如故。上天留下嘉定年间的文章在这里,应当用它留下的谋略启迪后来的贤人。前宋的衣冠人物,遗迹已经陈旧;芳洲的胜景,归属于什么人呢?贤孙如今继承祖业,登上仕进之路,还要从这里寻访求学的渡口。挽叶侍郎盛二首 文章足以光耀国家,年老以后更加奇伟;匡救时世的才干功业,还没有完全施展。徒然留下欧阳修、范仲淹那样的平生志向,却看不到功名刻上鼎彝。正当朝廷倚重如金镜的贤臣,方才委以重任于玉楼。天上传来再次宣召的消息,迂拙的我不识平津阁,只因诵读遗文,也悲泪涟涟。夜坐得句寄给弟侄【癸亥年冬在南雍作,兆嘉山是先父君的墓地】秋初一别,又到了冬末。想写家书,思绪万端。最是白头之身远在千里之外,却时时梦见兆嘉山。次韵题《萍实桥》二首 汝水、汉水之间,是古代著名的邦国。曾经见过周南教化盛行的长久岁月,麒麟、驺虞的祥瑞全都忘却了。昭王啊,徒然夸说萍实的祥瑞。桥名叫萍实,表彰南方邦国流传已久的歌谣。书社没有封祀,成为千载遗恨;徒然把成就霸业的希望寄托在君王身上。五言、七言律诗 游牛首山和沈仲律韵三首【在南雍所作】乘着兴致来到山寺,与友人共饮清酒、舒展笑颜。庭院幽深,春日白昼悠长;香烟袅袅,午后的风也悠闲。短屐想必已经走遍山路,高栏虽险,疲倦了也还要攀登。白云飘飞不定,哪里才是我的故乡呢?又一首 每次登临,常常败兴,尘世中有几时能开怀?偿还了三年的尘缘债,也不过换来半日清闲。山泉寒冷,可以汲取;石阶陡绝,实在难以攀登。若有半榻,愿分给我一席,让我关门看书直到白昼。又一首 山林丘壑才真正合乎我的本性,簪缨仕途只是勉强作出的神色。没有才能足以被世所用,多病反而喜爱清闲。猿猴、仙鹤惊喜地前来迎接,松萝繁茂,伸手便可攀援。吟哦诗句,直到归途已晚;趁着月色越过重重关隘。送张都宪瑄用陈公甫韵二首 万里之外的无诸国,巡视宣抚只有一年;稻谷收满千条水渠,雨中的榕树遮蔽防御工事,村落炊烟如同保障。许多新政的规模,总是承继昔贤的设施。可叹事业还没有完全完成,赤舄又将转身回朝。又一首 《二南》的风教已经不再兴起,道义的丧失已经延续千年。行苇荒芜,秋雨中的甘棠也已衰老,暮烟在四周相继升起。圣哲分陕而治,何况贤才正好施展经纶手段。天地的局势终将一转。登科 太平盛世的天子驾临金銮殿,奎宿的光芒在午夜显得清寒。汉代文章推重董仲舒、贾谊,唐代科第则推属欧阳修、韩愈。登上龙门,暖浪中便显露头角;雁阵在高风中振翅,羽翼畅快。虽说看花之年还很年轻,也不要只把温饱看作读书人的追求。琼林赐宴 千载难逢的风云际会,使人遇到了重华般的明君;在琼林赐宴,恩宠深厚。广寒宫中的丹桂,并不只是月宫之物;蓬莱仙岛的紫烟,正是天家的气象。分食绫罗包裹的饼,红玉般的美味堆积;饮用黄封御酒,倾泻出绛红色的霞光。听说金明池上的盛事,有人听到报喜,却没有簪花。早朝 未央宫的钟声响起,曙光初生,隐约听见柳树外黄莺的啼声。风静了,御炉中香烟细细升起;太阳升高,斧形御座和衮衣都明亮可见。螭头台阶前簇拥着黄麾仪仗,豹尾班列相连,白玉珩佩闪耀。最令人欣喜的是君王勤于处理各项政务,在苍蝇嗡鸣声中还询问鸡什么时候啼鸣。禁中听到黄莺声 禁苑花木幽深,白昼的漏刻声缓慢,黄莺声远远传到万年枝间。它不随着舞袖歌唱于金谷园,却伴着仙乐在玉阶前演奏。长信宫中从梦里醒来,斜倚枕头的地方;在深宫小门内吟咏完毕,正是倚栏远望之时。东风徒然耗费如笙簧般的巧舌,却不知道朝廷中有凤鸟般的贤才。玉孟端画竹 这位竹中君子一别,已经过了一年。今天展开画图看不厌,望见它的风姿仪态,几乎疑心它在摇动翠玉佩。月明之夜,想来它应当在青鸾飞下之处,哪里肯随群花争夺春色?它只愿伴着孤松共度岁寒。请珍重凤池之上的客人,把清高的节操全都寄托在笔端。园圃东边新凿的井 在玉堂旁深深凿井,石根间流出一泓清凉的水。冰壶般的井水夜里浸映着湿润的秋月,晴日里又像云液般涵容着甘美的醴酒香。苔藓还没有生长,已侵近玉石井栏;梧桐树荫刚刚长成,拂过银色井床。这寒泉可以汲取,应当尽管汲取;不要让过路人因此断肠。秋日感兴 昨夜西风侵袭着我的温袍,壮阔的胸怀卓然不群,兴致也飘逸飞扬。希望成为全才人物,追慕韩愈、范仲淹;若论杂霸功名,则鄙薄管仲、萧何。愿在阊阖门前陈说万言国论,在沙场经历百战而消灭天骄。前代贤者并不遥远,斯文仍在《九辩》之中,何必作寂寥之赋。送杨总兵征西 山西名将,是有志报国的好男儿,一片丹心都寄托在一柄剑上。貔貅猛士衔枚疾行,军令严明;敌军如犬羊般胆寒,躲避军旗。九重宫阙的雨露恩泽,早晨承受诏命;夜里施展八阵风云般的奇谋。此次前往西方边疆,必将使敌人困顿。愿如赵充国这样的功臣,早日班师。移栽菊花 白玉堂前种着紫薇,菊花却在东篱开落。怜惜它秋后香气格外美好,所以在春天到来以前亲手把它移栽。它渐渐添出承露的叶子,亭亭长出傲霜的枝条。白乐天只爱它在黄昏相伴,却恐怕还没有体会到这一种幽香。送谢守之任无为州【他的父亲先前任该州太守,他的弟弟任庶吉士】东风中在锦溪旁跃马而行,重新张榜表彰你父亲太守的功绩。孩子们骑竹马迎接新任太守,爱棠的人还在谈说昔日黄堂。田野间雨后双穗麦秀美,燕寝中春意凝聚,香烟一缕。你的贤弟正参与金匮史书的修撰,要看你们兄弟父子共同成为循良之吏。拜谒文丞相祠 元、宋兴亡的遗迹已经陈旧,忠臣的祠宇却仍然像新建一样。夕阳下古树烟霭依旧昏暗,夜雨中的荒阶野草自会逢春。慷慨吟诵《六歌》徒然洒泪,历经百战终究献出了生命。穆陵地下应当能够相见,不辜负传胪唱名中的第一人。归雁 灵囿的池台是旧日游赏之处,西风万里,思绪悠长。雁阵横过紫塞,飞在霜天清晓;雁影落入澄澈江水,映出水乡秋色。栖息之处又嫌芦荻太浅,飞回故乡并不是为了谋求稻粱。一封书信带着边城消息,要把平定边患的消息报告给帝王。和郑侍郎廷纲《长至有怀》近年来学习道义,已经完全超脱爱憎,哪里肯随时俗同蜗蝇争逐?新的阳气已在今夜复苏,衰老的状态却应当从此时更加增长。喜的是舒长的阳气迎接化育万物的太阳,仍忧愁积阴终将凝结成坚冰。衰老迟暮的人只适合居住林下,重新沐浴君王恩德,又哪里能够报答得了?和郑廷纲《除夕感怀》

满城箫鼓乐无央,共説明朝是孟阳。却笑流年成老大,讵堪随众厠班行。厌闻爆竹除残嵗,谩对梅花忆故乡。何日得偿林下愿,簿书鞅掌任渠忙。送林亨大以太宰考绩【分韵得东谁字】鸾声旂淠,忽匆匆,元宰书劳,觐合宫,曾见昌言,天动色,还期大义,日当空,防栽桃李,居门下,多贮参苓,在箧中,老我依刘心正切,不堪回首各西东。又三十余年别故知,重来京国话心期。喜看大畜亨衢日,正是清朝景运时。身际风云归北阙,志先霖雨活南畿。武丁旧学甘盘在,説命勲庸更属谁。送韩司马文赴北为大司徒杏园花下,昔同逰;南国相逢,已白头。枢务贤劳,舆望协;板曹新任,主恩优。一分须用寛民力,九式还应为国谋。此别何时重执手?不堪凝睇李膺舟。送马侍郎廷用考绩词苑容台久擅名,东风奏绩上宸京。浪花滚滚催行色,烟柳丝丝系别情。粉署郎君思侍教,木天仙侣喜寻盟。好将胸次经纶防,宣室从容启圣明。送吴学士俨考绩玉堂学士,旧宫臣,器业文章更絶伦,衮补合陪黄阁老,锦归先慰白头亲,禁庭花柳关心,久客路江枫得句新,宣室从容应访问,豳风无逸好敷陈。送大司宪张公敷华还朝考绩三十年前,贤部使又来都下,得相亲。憩棠南,国民謡在横梃中。台吏喏频,龙衮体元新。大化豸冠述职,际昌辰。这回司马休归洛,四海苍生望秉钧。送程防议考满伊昔仇鸾栖枳日,鳯毛年少最风流。别来四纪犹青眼,到得重逢愧白头。粉署久劳明殿最,银台今复着材猷。东风奏绩朝天去,三接行膺宠数优。送太常李少卿赴史馆圣徳神功夐絶伦,纂修开局,命儒臣龙头,望重三朝旧,麟笔书成一代新,待漏鸣珂金殿晓,垂帘挥翰玉堂春,好将斧衮酬天地,扬厉光休启后人。送王司马致仕还乡材猷勲烈重,当朝抗疏辞荣,重莫招。晓日都门开,祖帐轻风江渚泛,归挠。魏公晚节吟秋圃,裴老闲情寄午桥。可是太平无一事,角巾私第得逍遥。送大理汪少卿宗器还朝丹诏催归,九棘班桂。花香里泛楼船,罚轻犯跸,追先哲。望重埋轮,记昔年争看上书规。走马未须把酒,诧登山。日边故旧如相问,衰病惟应卧辋川。送侄拯之梧州通判任阿咸谪倅苍梧郡,骨肉相看,怅别离。皓首稀年,吾老矣。脩途六月,子何之?须防马援遭薏苡,且学东坡啖荔枝。到手功名当努力,泷冈犹待树封碑。懐古篝灯夜坐,读书台,懐古令人不寐。来世逺,唐虞文未丧,俗经秦汉事堪哀。周公礼乐真王佐,管氏功名只伯才。千古是非昭简册,岂容踪迹共尘埃。出京和庄孔易韵夕阳道路,风尘暗;明月孤村,草树稠。郭隗台前无逐客,萧家林下有行舟。音书断絶,家何在?踪迹飘零,水共流。此地经过多少事,今年不似昔年游。五七言长篇止赐酒君王念儒臣,眷养良独厚,解带食天厨,日赐黄封酒。饮食贵有节,适时乃无咎。昨诏酒云止,曰:「兹炎暑▯,岂惜麴糵费?狂药恐作疚。」《周书》戒崇饮,圣诰垂不朽。嗟彼八达徒,沉酗良作丑,寜为摄生谋,不问中圣否?皇恩浩如天,欲报慙何有。本院南新辟三圃圣门学,为圃人,皆陋樊迟,借问玉堂客,筑圃将奚为?儒冠安淡薄,志不圗甘肥。苦硬根可咬,酸虀味可知。在贵不忘俭,藿食固所宜。大哉君子心,所存应在兹。茍能充此志,堪作和羮资。试我盐梅功,济彼闾阎饥。孰云谋生计,日夕勤敷菑。不有公仪休,防弃园中葵。送白沙先生陈公甫【南都作】洙泗逈且深,伊洛浩不息,建溪一以逝,末流日湮塞,浙水泛功利,西江浸虚寂。寥寥宇宙间,何人践斯域?陵夷二百年,儒术转乖僻,争先取青紫,明经竟何益?有美罗浮仙,遗编自探索,章甫非我心,铿然只鸣瑟。尚友千载人,充然如有得,礼乐古三王,删修今六籍。坠绪何茫茫,仰钻各致力,回澜障百川,屹立中流石。任重道路长,行行慎无斁。斯文谅有在,前修未应没,何当谢尘纷,云山随杖舄。共对梅花春,细扣先天易。送春黄鹂啼老緑杨树,萋萋草满王孙路。落红无数防苍苔,九十春光倐将暮。东君何事驾言回?典衣且尽花前杯。殷勤相送共一醉,后防又是明年来。别离不用伤懐抱,四时代序天之道。君不见,功成名遂便拂衣,汉家疏傅辞荣早。赐粽细葛香罗试新暑,太平时节逢重午。五兵辟尽,百邪消,不用钗符悬艾虎。九重天上宴芳辰,菖蒲香泛宫壶春。青青孤叶包金黍,玉盆满贮颁羣臣。小臣何幸遭明主,承恩共醉薰风里。愿题官帖献新诗,纳忠窃效欧阳子。赐扇祝融南来,司火令,大地郁蒸,如坐甑。蓬莱宫中,夏日长。南薫有歌,思解愠。尚方新造宫扇成,削玉裁云,形制精。内侍传宣,赐卿士。一挥顿觉炎尘清。鲁公诗句,平生志愿与君王。除酷吏,安得牧守皆循良?逺播仁风,慰黎庶。

译满城箫鼓声中欢乐无尽,大家都说明天就是孟阳日。却笑流年使人渐渐老大,哪里还禁得起随众人排列班次?厌听爆竹送除残年,徒然对着梅花思念故乡。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归隐林下的愿望,让繁忙的文书事务任它忙去。送林亨大以太宰身份考核政绩【分韵得“东”“谁”字】鸾铃声和旗帜声忽然匆匆而起,元宰奉诏书述劳绩,入朝觐见合宫。曾见您发表直言,令天子为之动容;还期望您申明大义,使光明如日当空。门下应当广栽桃李,箱中也多储参苓。我这老人依附刘氏的心正迫切,却不忍回首看我们各自向东西。又一首 同故知分别三十多年,重新来到京城,畅谈往日心愿。欣喜正逢《大畜》所象征的通达时日,正是清明朝廷的盛运之时。此身际会风云,归向北阙;志向先行如霖雨,滋活南方京畿。武丁旧日的老师甘盘还在,那么《说命》中所说的功勋事业又将属于谁呢?送韩司马文赴北方任大司徒 杏园花下,昔日我们一同游赏;如今在南方相逢,头发已经白了。主持枢密事务,贤能勤劳,舆论和众望都赞同;新任户部尚书,君主的恩宠优厚。每一项政务都必须宽减百姓的负担,九式之法还应当为国家谋划。此次分别,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握手?实在不忍凝目远望李膺的舟船。送马侍郎廷用考核政绩 您在词苑和容台长久享有声名,乘着东风奏报政绩,前往帝都。滚滚浪花催促行程,袅袅烟柳牵系离别之情。粉署中的郎君思念接受您的教诲,木天中的仙侣欣喜与你结盟。好好把胸中的经纶才略施展出来,愿在宣室从容应对,启迪圣明。送吴学士俨考核政绩 玉堂学士是旧日宫廷之臣,器量、事业和文章更加卓绝。应当穿衮服补缀王政,陪伴黄阁老臣;荣耀归来,先慰藉白发双亲。禁苑中的花柳牵动心情,久客归途中江边枫树又催生新句。到了宣室,天子应当从容询问;《豳风·无逸》的道理,正好铺陈陈说。送大司宪张公敷华还朝考核政绩 三十年前,贤能的部使再次来到京城,我得以同您亲近。南边的甘棠树下,国人歌谣仍在横梃之间流传。台省官吏频频应诺,龙衮之身又重新焕发元气。身着獬豸冠,向朝廷述职,正逢昌盛之时。这一次司马大人不要归往洛阳,四海苍生都盼望您执掌权衡。送程防议考满 从前仇鸾寄居枳棘之时,您年少而最为风流。分别以来历经四纪,您仍以青眼相看;如今重逢,我却惭愧已经白头。在粉署长久辛劳,明辨考核官员优劣;如今在银台又展现才略。乘东风奏报政绩,入朝面见天子,三次接见,必将获得优厚恩宠。送太常李少卿赴史馆 圣人的德行、神明的功业远远超绝伦类。史书纂修开局,命儒臣主持;声望在三朝旧臣中最为隆重。以麒麟之笔写成一代新史。等待漏声,佩玉声响彻金殿清晓;垂帘挥笔,玉堂春意盎然。愿以斧钺和衮服般的功业酬答天地,发扬光大美德功业,启迪后人。送王司马辞官归乡 您的才略功勋在当朝十分重要,竟上疏抗辞荣禄,再三推辞而不肯接受。清晨都门开启,祖饯帐幕在轻风中展开,江边沙洲上归舟漂荡。魏公晚年在秋圃吟诗,裴老寄托闲情于午桥。难道真是太平无事,才使您得以在私宅戴角巾逍遥吗?送大理汪少卿宗器还朝 丹诏催促您回朝,九棘班中桂香飘荡。您在花香中泛舟楼船,罪轻而触犯禁驾之礼,却追慕前代贤哲。声望尊重,曾经有埋轮直谏的事迹;还记得昔年争相观看您上书规谏。骑马赶路不必急于饮酒,反而惊叹于登山之乐。京城日边的故旧若问起我,只能说我衰老多病,卧居辋川。送侄拯之任梧州通判 阿咸被贬为苍梧郡通判,骨肉相对,只能怅然分别。你年近皓首,我也老了;六月长途炎热,你要到哪里去?一定要防备马援因薏苡蒙受嫌疑,也姑且学习苏东坡品尝荔枝。到任后应当努力建立功名,泷冈还等着为你树碑封墓。怀古 夜里点着篝灯坐在读书台,怀古之情使人不能入睡。后世相隔遥远,唐尧虞舜的文章没有丧失;世俗却经历秦汉之变,实在令人悲哀。周公的礼乐是真正辅佐王道的事业,管仲的功名不过是成就霸业的才能。千古是非都昭著于史册,哪里容得个人踪迹一同归于尘埃。出京和庄孔易韵 夕阳照着道路,风尘昏暗;明月照着孤村,草木繁密。郭隗台前没有逐客,萧家林下却有远行的舟船。音信断绝,家乡在哪里?踪迹飘零,随流水一同漂去。这里曾经发生过多少事情,今年的游赏已不像往年。五言、七言长篇 停止赐酒 君王眷念儒臣,恩养实在特别优厚;解衣入席,享用天厨,天天赐给黄封御酒。饮食贵在有节制,适合时令才没有祸患。昨天诏令说停止赐酒,并说:“如今正是炎暑时节,哪里是吝惜曲蘖的费用?只是烈酒恐怕会造成疾病。”《周书》告诫不要沉溺饮酒,圣人的诰诫垂示不朽。可叹那些八达之徒,沉溺酗酒实在丑陋;宁可为养生谋划,何必追问是否能成为中圣之人?皇恩浩荡如天,我想要报答,却惭愧没有什么可做。本院南边新开辟的三座园圃 圣门中的学者,竟也做起园圃之人,都被樊迟看轻了。请问玉堂中的客人,修筑园圃将要做什么?儒生安于淡泊,志向不在谋求甘美肥厚。苦硬的根也可以咬食,酸菜的滋味也可以知足。在富贵中不忘节俭,吃藿叶本来就是适宜的。君子的胸怀多么伟大,所存的志向应当正在这里。如果能够充实这种志向,便足以成为调和羹汤、辅佐国家的材料。试一试我的盐梅之才,救济那些乡里的饥民。谁说这只是谋生计?还不是早晚勤劳地耕作。若不是有公仪休,恐怕连园中的葵菜也要被弃掉。送白沙先生陈公甫【在南都所作】洙水、泗水的源流遥远而深厚,伊水、洛水浩浩荡荡不息;建溪一去不返,末流却日渐湮塞。浙江之学流于功利,西江之学沉入虚寂。茫茫天地之间,有谁能够践行这一领域?衰微已有二百年,儒术转而乖僻;争先求取青紫官服,通晓经书究竟有什么益处?有一位美好的罗浮仙人,自己探索遗留下来的典籍;章甫儒冠不是我的心愿,我只愿铿然鼓瑟。以千载前的贤人为友,内心充实,仿佛有所获得;古代三王的礼乐,今日删订为六籍。失坠的传统多么茫然,抬头仰望、低头钻研,各自尽力;阻挡百川回澜,像一块屹立水中的巨石。责任重大,道路漫长,一路前行,谨慎不要懈怠。斯文确实还有存续之处,前代贤者不应当消亡。什么时候才能辞别尘俗纷扰,随您拄杖登临云山?共同面对梅花春色,细细探究《先天易》。送春 黄莺啼老了绿杨树,萋萋芳草铺满王孙归去的道路。无数落花遮满苍苔,九十日的春光转眼将尽。东君为什么要驾车回去?姑且典当衣物,在花前喝尽这杯酒。殷勤相送,一同痛饮一醉;来年又将是明年再相逢。离别不必伤怀,因为四时更替本来就是上天的规律。您没看见吗,功成名就便拂衣而去,汉代的疏广、疏受早早辞去荣禄。赐粽 细葛布和芬芳的罗衣用来迎接新暑,太平时节又逢端午。五兵之灾全都驱除,百种邪气全部消散,不必再用钗符悬挂艾虎。九重天上设宴庆贺美好时辰,菖蒲香气飘荡在宫中酒壶的春意里。青青的箬叶包着金色黍米,玉盆中装满赐给群臣的粽子。小臣有幸遇到圣明君主,承受恩德,在熏风中共同醉饮。愿把新诗题写在官帖上进献,暗中仿效欧阳修以诗纳忠。赐扇 祝融从南方来到,掌管火令;大地闷热蒸腾,如同坐在蒸笼里。蓬莱宫中夏日漫长,南风之歌令人思考如何解除暑热烦闷。尚方新制的宫扇已经造成,削玉般精巧,裁云般轻柔,形制精美。内侍传达诏命,把扇赐给卿士;一挥之间,顿时觉得炎热尘气清爽了。鲁公诗句所表达的,平生志愿是与君王共同治理。除去酷吏,哪里能够使各地牧守都成为循良之臣?远播仁爱之风,以慰藉天下百姓。

送抚寜侯朱永北征单于猎骑惊云中,羽书夜入甘泉宫。君王抚髀思颇牧,将军勇畧千人雄。去年征南闻凯奏,侯印腰间大如斗。今年北征初受脤,劎锋拟斫楼兰首。铁马横行塞草春,隂山瀚海无烟尘。归来看取麒麟阁,汉家卫霍何其人。挽张都宪敷华母姚节妇良人早峩金豸冠,致身事主,遭时艰,边人内犯,烽烟起,从征一去不复还。伟矣闺中未亡人,固穷志节,金石坚,孤灯寒幌,矢靡他。柏舟再续三百篇,劬劬夙夜,抚遗孤,箕裘旧业,期有传。中丞位望光前烈,防经断织,丸熊连镜,鸾孤飞四十年。官原宿草迷寒烟,归去九泉重执手,此生端不负所天。呜呼!夫死国兮,妇死夫,忠贞两全,谁与俱?铭章昭垂千百载,燕许大笔,春秋书。太学释菜古诗皇明右文治,闾巷兴胶庠,桥门集多士,冠佩纷跄跄。少窥夫子宫,巍巍数仭墙,仰鑚靡所得,矻矻穷十霜,剽窃糟粕余,乘时幸飞翔,释褐谒堦墀,对越俨洋洋。采苹荐溪毛,执爵灌椒觞,百拜举彞典,报本那可忘。平生迂腐心,峩冠讲虞唐,曰兹筮仕初,矢心思激昂,金石励名节,忠孝恒自将,期不负明训,允以酬君王。赋中秋赏月赋【丙戌内阁考试】素昊司时,蓐收行政,日道西陆,斗回酉柄,大火下于坤维,虚宿中乎离正,扫赤炜之烦酷,布金行之清静。豆雨饱兮初歇,梧风飒兮渐劲,凉露零而金茎香,灏气浮而玉宇净。燕翩翩以东归兮,雁嘹嘹而南竞。蝉咽声以不鸣兮,鹰奋迅而欲横。南吕之律始中,西兑之始方盛。繄三五之良宵,适平分之秋令。暮烟霁而云容四敛,潦水澄而天光遥映。斯时也,隂精阳彩,坎象悬空,西魄已载,东魄未终。望舒御兮驾氷轮于海东,素娥舞兮调霓裳于曲中。穆穆兮金波有影,团团兮玉斧无功。寒玉臂兮清辉皓皓,湿云鬟兮香雾蒙蒙。既委照兮珠帘华屋,亦容光兮瓮牖桑蓬。普真明而无私兮,羌万里之攸同。人世总清虚之府,皇都一蕊珠之宫。予于是盍朋簪,开宾筵,酌清酤,调朱弦,畅幽懐于寥廓,邀胜赏于婵娟。歌坡翁之水调兮,唱晁叟之洞仙。修欧阳之翫事兮,赋希逸之佳篇。喜美难之兼具,乐风景之无边。已而银河斜,汉玉绳低纒,爽籁发于林外,天香散于庭前。惜光隂兮易度,爱良夜兮无眠。羣嚣既息,众音并传。防处楼台,丝管沸兮,乐歌舞于芳年。谁家门巷,砧杵急兮,碎穷愁之万千。嘅人间之忧乐,感天上之缺圆。徘徊俯仰,不觉为之太息而凄然。客有语予者曰:「赏心易负,美景难留。可人明月,属此清秋。今夕之防也,追玉堂之胜赏,无天柱之逺游。据床笑傲兮,若登武昌之楼;咏诗讽诵兮,如泛牛渚之舟。骋清谈之亹亹,浩清兴之悠悠。人生有防,不乐何求?子独感慨而惆怅兮,殆有类乎宋玉之穷戚而悲忧。」予乃喟然叹曰:「子岂知予者哉!予窃恠夫少年之偷闲兮,寜能为时物而解颜?吁嗟乎哲人之用心兮,固将视一世以为悲欢。月明而无贵贫兮,人情见月,抑忻戚之多端。有天涯兮游子,家山万里兮疎问安。今兹之夕兮,望白云而倚栏。有逺地。」兮,孤臣懐耿耿兮,寸丹。今兹之夕兮,念琼楼之髙寒。彼闾阎之饥馑兮,十室九空。撷草穗兮为粮,对明月兮赋鸿鴈而自伤。彼边城之将卒兮,胡笳▯笛,老征戍于沙塲。对明月兮,指王关为故乡。月照兮,深闺有佳人兮,愁断肠。边衣兮未寄,盻良人兮天一方。月照兮,圜扉有缧囚兮,悲夜长。雉罹罗兮未脱,刻木画地兮那可忘。富贵欢防兮,贫苦忧思。今夕之乐者防何人兮,而悲穷悼屈者纷其若兹。伊苦乐之相忘兮,抑亦居之所移。蹇予懐之郁郁兮,良独有感于斯志。先忧而后乐兮,谓希文其吾师。彼风流之庾谢兮,徒旷达其奚为。今九重之仁圣兮,忧元元之疮痍,恒宵旰以孜孜兮,曾不暇乎乐。汉武影娥之池,顾书生之窃禄兮,一升合皆民脂。愧无才以上佐天子而下吊苍生兮,其何心乎乐。明月而娱嬉子,以予为悲秋之骚客兮,其不浅之为小丈夫也耶。呜呼噫嘻,客闻予言亦悚然若惊,焦然而弗寜。遂相与举杯酹月,稽首乞灵。愿国家隆唐虞之治,使斯人为尧舜之氓。老安少懐兮,各得其所。逺来近恱兮,咸遂其生。囹圄空兮,永期有司之不犯。兵甲洗兮,寜复有苖之徂征。家家见月兮,有忻然之色。人人对景兮,无叹息之声。岂若唐人聨句而専长日之乐,殆犹虞氏鼓琴而公解愠之情。则吾与子非特夸今夕一时之乐事,且将祝皇明万世之太平。

赞韩魏公赞【内苑作】昔宋昭陵有臣,魏国可属大事,重厚如勃,允武允文,有才有徳。入司谏垣,阙补衮职;出司边寄,胆寒西贼。执政三朝,惟公是式。定防受遗,手扶红日,天下晏然,泰山磐石。身系安危,国同休戚。丰功盛烈,鼎彞是勒于千万年,有赫奕奕。

译送抚宁侯朱永北征 单于的猎骑惊动云中,报捷的羽书连夜传入甘泉宫。君王抚摸着大腿思念廉颇、李牧,将军勇猛谋略兼备,有万人之敌的雄姿。去年南征听到凯旋的奏报,侯印已经悬在腰间,大得像斗一样。今年北征,刚刚接受了脤肉,剑锋准备斩下楼兰王的首级。铁骑纵横驰骋在塞外春草之间,阴山、瀚海一带没有烽烟尘埃。归来后看那麒麟阁,汉家的卫青、霍去病又算是什么人物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挽悼张都宪敷华的母亲姚节妇 丈夫早年戴上金豸冠,献身侍奉君主;时逢艰难,边地之人侵入内地,烽烟四起,他随军出征,一去便不再回来。伟大啊,闺中的未亡人,固守穷困,志节坚定如金石;面对孤灯寒帐,发誓不再改嫁。续写《柏舟》之诗,三百篇中再添一章;她辛勤不懈地早晚操劳,抚养遗孤,使祖传的事业有望流传。中丞的地位声望光耀前代功烈;她防止孩子荒废学业,如断织劝学,又以丸熊、连镜的故事勉励后代,孤身守节飞逝了四十年。官地上宿草丛生,寒烟迷蒙;归到九泉之下重新握手,此生确实没有辜负上天赋予的职责。唉!丈夫为国而死,妻子为丈夫而死,忠贞两全,谁能和他们相比?铭文和赞章昭示流传千百年,燕国公、许国公那样的大手笔,将把他们写入《春秋》之中。太学释菜古诗 大明崇尚文治,里巷之间兴办学校;太学桥门汇集许多士人,冠帽衣佩纷纷而来。年轻时我稍稍窥见孔子的宫墙,那高大的墙有数仞之高;仰头钻研却始终没有所得,勤苦不懈,穷究了十年。只是剽窃圣贤糟粕的余绪,乘着时运侥幸飞翔;脱去布衣拜谒朝廷台阶,面对君王,仪态庄严而盛大。采摘苹草,以溪中水草作祭品;手执酒爵,灌祭椒酒;拜了百拜,举行常典,报答根本之恩哪里能够忘记。平生迂腐的心志,戴着高冠讲说虞舜、唐尧的道理;如今这是初次出仕,我发誓振作心志,意气昂扬。以金石般坚贞砥砺名节,始终亲自奉行忠孝;希望不辜负圣明教诲,确实以此来报答君王。赋 《中秋赏月赋》【丙戌年内阁考试】秋天的苍天主持时令,蓐收掌管政令;太阳运行到西陆,北斗的斗柄转向酉方;大火星下移到坤维,虚宿位居正南,扫去赤色暑热的烦酷,布施金行秋气的清静。豆大的秋雨刚刚停歇,梧桐之风飒飒渐渐强劲;清凉的露水降落,金茎散发芳香;浩荡的清气浮动,玉色的天空澄净。燕子翩翩向东归去,大雁声声鸣叫,竞相飞往南方。蝉声呜咽而不再鸣叫,鹰迅疾振翅,仿佛要横空飞翔。南吕之律开始居中,西方兑位的秋气正盛。这正是三五之夜的美好时光,恰好是秋季昼夜平分的时节。傍晚烟霭散尽,云彩四面收拢;积水澄澈,天光从远处映照而来。这个时候,月亮的阴精与日光的光彩相互映照,坎卦之象悬在空中;西方的月魄已经升起,东方的月魄还未消尽。望舒驾驭着冰轮,从海东升起;素娥翩翩起舞,在乐曲中调弄霓裳。月光肃穆,金色波光中映出月影;月轮团团,玉斧也无从施展。清冷的玉臂般的月光皎洁明亮,沾湿的云鬓笼罩在香雾之中。它的光辉既照入珠帘华屋,也容许卑陋的瓮牖桑蓬得到光明。普遍真实而明亮,毫无私心,万里之内共同沐浴。人世间仿佛全成了清虚之府,皇都仿佛一座蕊珠宫。我于是召集朋友,摆开宾客的筵席,斟上清酒,调好琴弦,在寥廓天地间畅叙幽怀,邀请大家共同欣赏美好的月色。歌唱苏轼的《水调歌头》,吟咏晁补之的《洞仙歌》。修习欧阳修所写的赏月佳事,赋咏希逸的美好篇章。欣喜美好与难得的事物同时具备,欢快乐景无边。不久,银河斜挂,汉水般的玉绳星低低缠绕;清爽的天籁从林外传来,天上的香气散落在庭院之前。可惜光阴容易流逝,爱惜这美好夜晚,便不肯入睡。群聚的喧嚣已经停息,各种声音一同传来。几处楼台上,丝竹管弦沸腾,正在芳华年岁中享受歌舞;哪家门巷里,捣衣的砧杵声急促,敲碎了无数穷困者的愁苦。感慨人间有忧有乐,又想到天上月亮有盈有亏。徘徊俯仰之间,不知不觉为此长叹而感到凄然。有位客人对我说:“赏心乐事容易辜负,美好景色难以久留。可爱的人与明月,恰好同属于这清秋。今晚的聚会,追寻玉堂中的盛大赏月,不能像游天柱山那样远行。靠床而坐,放声笑傲,仿佛登上武昌楼;吟诗讽诵,仿佛泛舟牛渚。尽情畅谈,言语绵密不绝;清远的兴致浩荡悠长。人生有这样的聚会,不快乐又去追求什么呢?只有你独自感慨惆怅,恐怕很像宋玉那样困穷忧戚而悲伤吧。”我于是长叹说:“你哪里真正了解我呢!我私下奇怪少年人偷得片刻闲暇,难道能因为顺应时俗而展颜欢笑吗?唉,贤哲之人的用心,本来就会把整个时代看作可悲可欢之事。月亮明亮时不分贵贱,众人看见月亮,心情却会有各种各样的喜悦和忧戚。有远在天涯的游子,离家山万里,稀少得到问候平安的消息。今夜,望着白云倚靠栏杆。有身处远方的孤臣,心中怀着耿耿不忘的一片丹心。今夜,想到琼楼高处的清寒。那乡间百姓遭受饥荒,十室之中九室空虚;只能拾取草穗作为粮食,面对明月吟咏鸿雁而自我伤感。那边塞城中的将士,听着胡笳羌笛,在沙场上年老而长期戍守;面对明月,把王关指作自己的故乡。月光照耀之下,深闺中有美人愁得肝肠寸断;边地的衣服还没有寄出,盼望良人却相隔天涯一方。月光照耀之下,牢狱中有戴着枷锁的囚徒,悲叹长夜漫漫;像野鸡落入罗网还没有逃脱,刻木为记、画地为牢的往事哪里能够忘记。富贵之人欢娱聚会,贫苦之人忧愁思虑。今夜享乐的能有几个人呢?而悲伤穷困、悼念屈原的人,却纷纷如此。究竟是苦乐彼此相忘,还是居处不同便使人心发生改变?我的心情忧郁,实在独独对这些事情有所感触。先忧虑天下,后享受快乐,我把范希文当作自己的老师。那些风流的庾信、谢灵运,徒然旷达又有什么用呢?如今九重之中的仁圣君王,忧虑百姓的创伤,常常早起晚睡勤勤恳恳,竟没有时间享乐。汉武帝的影娥池尚且如此,何况我这个窃取俸禄的书生呢?哪怕一升一合的俸禄,也都是百姓的脂膏。惭愧自己没有才能,不能上辅佐天子、下慰问百姓,又有什么心思享乐呢?明月啊,你若只拿来娱乐嬉游,把我当作悲秋的骚客,那岂不是太过轻视我、把我看成小丈夫了吗?唉,客人听了我的话也惊惧起来,焦急不安。于是我们一起举杯向月奠酒,叩头祈求神灵保佑。愿国家兴隆唐虞时代的治理,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的臣民。让老人得到安宁,年轻人得到养育,各人都能得到自己的位置;远方来的人归附,近处的人喜悦,人人都能顺利生活。监狱空虚,永远希望主管司法的官吏不再侵犯百姓;洗净兵甲,哪里还会再有苗民被迫出征?家家都能看见月亮,脸上显出喜悦的神色;人人面对美景,不再有叹息的声音。岂只是像唐人联句那样专门享受长日的欢乐,也不只像虞舜弹琴那样有使百姓解除怨怒的心情;那么我和你就不只是夸说今夕一时的乐事,还将祝愿大明万世太平。赞 韩魏公赞【内苑作】从前宋昭陵有一位臣子,魏国公可以托付国家大事;他深沉厚重如周勃,文武兼备,有才有德。入朝掌管谏诤之职,弥补君王的过失;出任边疆重任,使西方的贼寇胆寒。三朝执掌政事,只有魏国公堪为法式。定策迎立并接受遗命,亲手扶持红日般的君主,天下安宁,如泰山磐石般稳固。他一身系于国家安危,与国家共同休戚。丰功伟业,将铭刻在鼎彝之上,流传千万年,显赫而光耀。

许冡宰像赞孕崧髙之秀,钟河洛之英。气刚以直,质粹而清。始荐名于乡榜,仍赐第于大廷。内司言责,则正色直词,着张桓之威望;外赞兵机,则运筹制胜,树韩范之勲名。任司马而禆庙谟于帷幄,位冡卿而付公论于铨衡。以道事君,鲁惠三黜而不以为辱;竭忠谋国,楚文三仕而不以为荣。躬操蹇蹇之节,心懐翼翼之诚。张曲江之风度,虽可模于方册;裴晋国之灵台,则莫状于丹青。

枫山集巻四

  传畧

章先生讳懋,字徳懋,兰谿纯孝里人也。自其幼时頴异,师授书輙成诵。比成童,则已遍综羣籍,为博士弟子,而嗜学精深,盖盛寒暑未尝辍持巻。其学根据六经,而尤邃于易。天顺壬午乡举,明易冠等。成化丙戌,以南宫第一人奏第,入翰林为庶吉士,次补编修,官得究览中秘圗书,国家典章法式之籍,悉通练习之。是时馆中多儒贤,章先生与修撰罗公伦、编修黄公仲昭、检讨庄公防等,并任经济,以气义相应。引古者左右史箴王阙,辄上言天下事。属上元纵灯火,诸学士皆应制赋诗。章先生曰:「此不足明上盛徳也。」即与昭防同疏諌,忤防谴责,皆斤外。先是修撰伦亦坐论宰相起复事得谪,时号翰林四谏云。寻用廷臣论救,章先生从临武令改南京大理评事,三年迁福建按察佥事。章先生既儒重,典内外刑司,众疑非所任,而先生之在南廷视谳,以经律相比附,不为文深亟察,而一称平。至是益以风望修振纲纪,乃过习吏者。闽籍山海,奸窃多有,章先生下令谨番舶,经海田,弛鑛禁,平沙尤太寜巨冦,通商惠工,振穷均赋,部内大治。然竟以亷鲠不能逐时低卬,又积劳触瘴,故倦游则因考绩至都,力引求罢。宰臣慰勉留之再三,终不可,遂致仕。盖年四十一矣,其介决如此。既归,日奉娱其亲,优游贫约,湛如也。时下帷讲诵,四方学者执经受业门下,常数十百人。贤士大夫之道吴越者,必低回造请其庐,或千里驾至,中外大臣交章论荐,皆不起。于是海内视章先生出处,占时兴替矣。敬皇帝方尊向师儒,有诏徴拜章先生南京国子祭酒,而先生方遭丧,力辞。朝廷虚位以听,终制。章先生感上至意,服除乃奉诏至太学,修明敎化,倡徳义,厉亷耻,饬矩矱,着功令,析经艺道训典,博士诸生翕然乡风矣。正徳纪元,章先生首陈治要五事,劝天子勤圣学,隆继述谨,大婚重诏令,敬天戒。既报闻,乃乞骸骨。疏频上,不允。因辄【阙】

遂归追。顷之逆阉怙擅,公卿大臣多中斥辱者,乃始服。章先生先防云:庚午以南京太常卿召,辞乃更擢礼部侍郎,力谢解则听,以侍郎致仕。始先生家居,盖数十年,足不涉阛市。防盗起江西,越鄙骚动,乃徙家城中。其居如寒士。金华守欲为稍治门堂,先生不屑也。守与部使者列疏章先生耆硕,宜崇礼以风天下,而给諌复从中论之。诏所司嵗时礼餽,务称养老意焉。今上即位,敕加章先生南京礼部尚书,固辞。上温防褒重,且遣大行存问,而章先生已遘疾卒于家,夀八十有六。讣闻,诏赐葬祭,赠太子少保,諡曰文懿。其后从金华守言,章先生清贫,家无遗赀,可官给养其孤。接比长録太学生,皆异数。章先生始称闇然子,晚称濲滨遗老。学者即所讲业枫木山中,称枫山先生。先生为人厐朴长者,而蓄徳深闳,喜怒不形于色,徳怨不槩于心,矜虚不出于口,骄泰不设于身。其长不自见,小疵不自掩。人与之交则亲,语之言则信,简文而疎目,恂恂如也,坦坦如也。至临大节,论事决议,据辩确然不可易也。其于势利纷华,一不入其中,履素安土,无强于世,而特喜推汲士诲道人,如恐不及焉。为文章不尚工藻,取逹而止,或讽之。著述则称经传之言至矣,学者务反观深造之故。其所着惟婺乡贤志若干巻,兰谿志若干巻,遗文及语録若干巻,藏于家。其髙第弟子名位显闻者若干人,具见实纪。而今越中治易、洪范、礼、风雅、论语、孟子,皆本章先生。

唐钺曰:余读《宋史》诸传,病其繁芜谬乱,其细者类门生家乘、禆官之例,非太史体。至所谓道学传者,乃复标异于儒,其所揄扬,欲过贤圣,近乎诬矣,疑不足传信。及观章先生所着《有宋史刋误》,书未成编,求之已逸,迄不得其所指。章先生其学本尊信宋儒,而其行事持议,特平实简易,不矜立门户,其贬少《宋史》固以是与?盖其所诣深矣,其详载实纪语中,而门人所为传,顾在其未卒前,而复多赘语。余乃谨次其行履之大者如此。章先生既尊显,国史当序列其传,非学者所得私。然先生丛谈小物,举有可师,学者得备览其书者焉。至其立朝治官,进退廉节,卓然称其好学,可为一代鸿儒矣。

译许冢宰像赞 他承受崧高山的秀美,汇聚河洛之地的英华。气性刚正,资质纯粹清明。起初在乡试榜上荐名,随后在朝廷大廷考试中赐第。任内掌管谏诤职责,便神色严正、言辞直率,显扬了张纲、桓典般的威望;出外辅助军事机要,便运筹帷幄、制胜疆场,建立了韩琦、范仲淹般的功勋声名。任司马时,在帷幄之中辅助朝廷谋划;位居冢卿时,把公正的舆论交付给铨选官员之权衡。他以道义侍奉君主,像鲁国的惠公一样三次被罢黜也不以为辱;竭尽忠诚谋划国家,像楚国的文王一样三次出仕也不以为荣。亲自操守忠贞不屈的节操,内心怀有小心谨慎的诚意。张九龄的风度,尚且可以在史册中仿效;裴度的心灵境界,却没有什么能够用丹青描绘。《枫山集》卷四 传略 章先生名懋,字德懋,是兰溪纯孝里人。他幼年时就聪颖出众,老师教给他的书一读便能背诵。到了成童之年,已经广泛通晓群书,成为博士弟子;而且嗜好学习、造诣精深,即使严寒酷暑,也从未停止手捧书卷。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尤其精通《易》。天顺壬午年乡试中,他以《易》冠居第一。成化丙戌年,他以南宫考试第一名被奏报授第,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随后补授编修。任官后得以尽览宫中秘藏图书,国家典章法式的书籍,全都通晓并熟练掌握。当时翰林馆中儒学贤才很多,章先生与修撰罗公伦、编修黄公仲昭、检讨庄公防等人,都承担经国济世的职责,以气节义理相互呼应。他们援引古代左右史官规谏君王过失的做法,常常上书议论天下大事。适逢上元节放灯,众学士都奉诏作赋写诗。章先生说:“这不足以彰明皇上的盛德。”于是立即与黄仲昭、庄防一同上疏劝谏,触犯旨意而受到谴责,都被贬斥到外地。此前,修撰罗伦也因议论宰相起复之事获罪被贬,当时号称“翰林四谏”。不久,因廷臣上书论救,章先生由临武县令改任南京大理评事,三年后升任福建按察佥事。章先生既然是儒者中的重望人物,主管内外刑狱之司,众人都怀疑他不适合任职;但先生在南京审理案件时,以经义和法律相互比附,不故意深文周纳、急于苛察,因而一向以公平著称。到这时,他更加凭借声望修整振兴纲纪,竟超过了熟悉吏治的人。福建地处山海之间,奸盗常有;章先生下令严谨管理番舶,巡行海田,放宽矿禁,平定沙尤太宁的大盗,疏通商业、惠及工匠,救济贫困、均平赋税,辖区内大为治理。然而他终究因为清廉耿直,不能随时势高低俯仰,又因积劳染上瘴气,所以任期将满时借考核政绩进京,竭力请求罢职。宰臣再三慰勉挽留,最终不能改变他的心意,于是辞官。那时他才四十一岁,他的耿介果决就是如此。回乡以后,每天奉养娱乐父母,安闲地过着贫俭生活,心境淡泊安然。当时他闭门讲学诵读,四方学者带着经书到门下受业,常有几十、上百人。贤士大夫经过吴越,必定流连前往他的居所拜访;有的甚至从千里之外驾车而来。朝廷内外大臣交相上疏推荐,他都不肯出仕。于是天下人把章先生的出仕或退处,看作时局兴衰的征兆。敬皇帝正尊崇礼遇师儒,下诏征召章先生,授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但先生正遭父母丧事,竭力推辞。朝廷空置职位等待他服满丧期。章先生感激皇上的至诚心意,服丧期满后才奉诏来到太学,修明教化,倡导德义,砥砺廉耻,整饬规矩,制定功令,剖析经艺的道理和训典,博士、诸生全都欣然向往这种风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正德纪元,章先生首先陈述治国要务五件事,劝天子勤于圣学,崇尚继承先王事业,谨慎对待大婚,重视诏令,敬畏上天的警戒。皇帝答复已知晓后,他便请求退休。奏疏多次上呈,都没有获准。于是便立即【缺文】终于回去追随【前文有脱漏,语意不完整】。不久,专权擅政的宦官恃势横行,公卿大臣中有许多人遭到斥责侮辱,章先生这才接受任命。章先生此前曾说:庚午年以南京太常卿的身份被召,他辞谢后于是改升礼部侍郎;他竭力辞谢,皇帝答应解除职务,便以侍郎身份退休。起初先生居家,大约有几十年,足不踏入闹市。后来江西盗贼兴起,越地边境骚动,于是把家迁到城中。他居住俭朴,像寒士一样。金华太守想替他稍稍修治门堂,先生不屑接受。太守与部使者联名上疏,称章先生年高德硕,应当以崇高礼遇来教化天下;谏官又从中为他论说。皇帝下诏有关部门按时馈赠礼物,务必体现奉养老人的意思。当今皇帝即位后,下敕加授章先生南京礼部尚书,他坚决辞谢。皇上温和地褒奖重视他,并派大行人前往慰问,但章先生已经染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讣告传来,皇帝下诏赐予安葬和祭祀,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懿。后来采纳金华太守的意见,认为章先生清贫,家中没有遗产,可以由官府供养他的孤儿。接连破格录用他的后辈为太学生,都是特殊的恩典。章先生早年自称闇然子,晚年自称濲滨遗老。学者根据他在枫木山中讲学之处,称他为枫山先生。先生为人朴实厚道,是位长者;积蓄的德行深厚宏大,喜怒不形于色,别人的恩德和怨恨不放在心上,矜夸虚饰不出于口,骄傲奢泰不表现在身上。他的长处从不自我显露,小的瑕疵也不自行掩饰。别人同他交往便会亲近,向他请教便能得到可信的话;文章简洁而不琐碎,神情恭谨和顺,心胸坦荡平正。到了面对重大节义、议论政事和作出决断时,他依据事实,辩说确凿,坚定得不可改变。他对于权势名利和纷华场面,一概不置身其中;安于朴素、安于故土,不向世俗强求,却特别喜欢推举、汲引士人,教诲、引导别人,唯恐来不及。写文章不崇尚华美辞藻,只求通达明白便停止;有人因此讥讽他。他认为著述应以经传中的言论为最高准则,学者应当致力于反观自身、深入造诣。他所著的只有《婺乡贤志》若干卷、《兰溪志》若干卷,以及遗文、语录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他的高等弟子中声名显赫、地位尊贵者有若干人,详见实录。如今越中研究《易》《洪范》《礼》《风雅》《论语》《孟子》的人,都以章先生为根本。唐钺说:我读《宋史》中的各篇列传,诟病它繁杂、芜乱而且错误,其中琐细的内容大多像门生家传、辅助官署记载的体例,不合太史的体裁。至于所谓《道学传》,又把道学从儒者中标举出来;其中所褒扬的人,有意超过贤者圣人,近于诬妄,恐怕不足以作为可信的传记。后来我看到章先生所著《有宋史刊误》,书尚未编成,寻求时已经散佚,始终不能知道它所指斥的内容。章先生的学问本来尊崇信奉宋儒,但他处理事务、持守议论,特别平实简易,不自夸另立门户;他之所以稍稍贬抑《宋史》,大概正因为如此吧?他的学问造诣大概很深,详细情况记载在实录中;而门人所作的传记,偏偏写在他尚未去世以前,而且又有许多赘述。我于是谨慎地把他的主要行迹编次如下。章先生既已尊贵显达,国史本应编列他的传记,不是普通学者可以私自取代的。然而先生日常杂谈、琐细言行,处处都有可以师法之处,学者若能备览他的著作,也能有所取益。至于他在朝廷任职、治理官署,以及出仕退处和廉洁节操方面,都卓然可称;他又如此好学,足以称为一代大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