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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诂训柳先生文集》别集类一【唐】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诂训柳先生文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为唐代柳宗元所撰。宋代韩醇作音义注释。韩醇字仲韶，是临邛人，他的生平始末不详。柳宗元文集由刘禹锡编纂，后来卷目有所增删，宋代已有四种版本：一种三十三卷，是元符年间京师刻印发行的本子；一种是曾丞相家藏本；一种是晏元献家藏本；一种就是这四十五卷本，据说出自穆修家，即刘禹锡的原本。考察陈振孙《书录解题》说：刘禹锡作序，称编次柳宗元文章为三十二通，韩愈的墓志和祭文附在第一通末尾。现在流行的版本都为四十五卷，又不附墓志和祭文，不是当时的版本。考察今本所载刘禹锡序，实际上写作四十五通，不作三十二通，与陈振孙所说不相符；也可能是后人追改刘禹锡的序，以配合当时流行的卷数，这也未可知。总之，刻印韩愈、柳宗元文集从穆修开始，虽然不是刘禹锡的旧本，但各家版本也没有比它更古老的了。政和年间，胥山人沈晦取各本参校，只以此本为正本，把诸本多出的文章另编为《外集》二卷，附在书后，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到了淳熙年间，韩醇依据沈晦的本子为它作笺注，又搜集补辑散佚文章，另编成一卷，附在《外集》末尾，权知珍州事王咨为它作序。韩醇先前作《韩集全解》，到这时又注释柳宗元的文章。这部书大概与张敦颐的《韩柳音辨》同时刊行，但详细广博实际上超过了它。魏仲举的《五百家注》也多次引用韩醇的说法。明代唐觐《延州笔记》曾摘出柳宗元《南霁云碑》中“不知汧城凿穴”的奇句，指出它本出自潘岳《马汧督诔》；这确实是一处失误，但并不妨害全书。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一 唐　柳宗元撰 《唐雅》《唐诗》《贞符》《献平淮夷雅表》一首【元和十三年任柳州刺史时所作。表中说：“违离尚书省掌管笺奏的职务十四年。”大概柳宗元自永贞元年乙酉冬，以礼部员外郎身份继续被贬为永州司马。元和十年被召回京师，又出任柳州刺史。到元和十三年戊戌，正好十四年。依据礼部郎官掌管尚书笺奏，所以称为“雅”。与韩愈《平淮西碑》同时写成。前代儒者穆伯长说：“韩愈《元和圣德诗》《平淮西碑》、柳宗元《雅章》一类作品，都文辞严正、义理宏伟，撰述如同经书，能够巍然把唐代的德业高高树立在盛汉之上。”确实如此。】臣柳宗元言：臣获罪后流窜隐伏，离开尚书省掌管笺奏的职务，已经十四年。如今圣恩宽赦，命臣镇守偏远之地，使臣怀抱官印、拖着绶带，有土地可守、有人可以治理。臣柳宗元实在感激、实在承受恩德，叩头叩头。臣私下认为，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天生圣明，神机独断，能够肃清最大的仇敌【“憝”音徒对切，意为怨恨；《尚书》有“元恶大憝”】。金鼓一响，天下各方全都臣服。太平的功业、中兴的德泽，即使推求考察千古，也没有可以相比的。臣自量没有强健刚劲的力量，不能参加军队效死。何况如今战事已经平定，思量报答国恩【一本作“恩德”】，唯有文章而已。臣看到周宣王时代号称中兴，他的治道在后世最为彰明，很少有能赶上的。然而从《诗经》考察，大雅、小雅中有所选择：出兵狩猎，有《车攻》《吉日》【《小雅·车攻》，歌咏宣王恢复先王旧业。宣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修治车马，准备器械，又在东都重新会合诸侯，借田猎来检阅车辆和士卒。《吉日》赞美宣王田猎，能谨慎处理细微事务、亲近下民，使人无不竭尽心力来奉事君上】；任命官吏、分封土地，有《崧高》《韩奕》《烝民》【《大雅·崧高》，尹吉甫赞美宣王，天下重新安定，能够建立诸侯国、亲近诸侯，并褒奖赏赐申伯。《韩奕》，尹吉甫赞美宣王能够向诸侯颁赐命令。《烝民》，尹吉甫赞美宣王任用贤人、使用能人，使周王室中兴】；南征北伐，有《六月》《采芑》【《小雅·六月》，写宣王北伐。《采芑》，写宣王南征】；平定淮夷，有《江汉》《常武》【《大雅·江汉》，尹吉甫赞美宣王能够挽救衰败、拨除祸乱，命召公平定淮夷。《常武》，召穆公赞美宣王有恒常的德行来建立武功，并借此作为警戒】。这些诗声震铿锵、光彩显耀【“铿”音丘耕切；“鍧”音呼宏切】，震荡人的耳目【“荡”读作荡，又读去声他浪切】，所以后世从今天回望宣王及其辅佐大臣的形象，简直像神人一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雅》诗的缘故。臣看到陛下自即位以来，平定夏州【据史书记载，顺宗永贞元年，夏绥银节度使防御使杨惠琳反叛；宪宗元和元年三月，夏州兵马使周承全斩杀杨惠琳，传首献上】；平夷剑南【据史书记载，永贞元年八月，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正月，朝廷派高崇文讨伐，九月高崇文攻克成都，刘辟伏诛】；夺取江东【据史书记载，元和二年十月，镇海军节度使李锜反叛；癸酉日，镇海军兵马使张子良擒获李锜；十一月甲申日，李锜伏诛】；平定河北【据史书记载，元和四年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反叛，五年赦免他；到元和十年，他又获罪，朝廷断绝其朝贡，下诏命六位节度使进讨；元和十三年，他献出德州、棣州投降】。如今又发自天心，能够剪除淮西，而大雅之诗却没有写成。臣虽然不才，却实在禁不住愤懑【“闷”音；一本作“踊懑”，“踊”音勇】。臣以为朝廷中文臣很多，不敢独自专任这些事务，谨撰写《平淮夷雅》二篇。虽然比不上尹吉甫、召穆公等人，或许可以施行于后代，用来辅助大唐的光明。谨冒死再拜奉献。臣柳宗元实在惶恐、实在畏惧，死罪死罪，谨此陈述。《平淮夷雅》二篇【并序】皇武，天子命令丞相裴度统率军队，成就大功【淮西是彰义军。德宗贞元五年，任命吴少诚为节度使。贞元十四年吴少诚反叛，朝廷下诏命各道军队讨伐；他的弟弟吴少阳自称留后。宪宗元和九年，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伪造表章请求主持军务，朝廷不许，于是有了反叛的谋划。当时派遣各节度使的军队讨伐，往往失利。朝臣都请求罢兵，只有裴度上奏说：“祸患在腹心，不及时除去，将成为大患。”元和十二年，宰相李逢吉、李涯又建议应当停止用兵，只有裴度请求亲自督战。宪宗问他说：“果真愿意替朕出征吗？”裴度俯伏流泪说：“臣发誓不与贼人共同活着。”于是任命他为彰义军节度、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以韩弘为都统，表荐马总为宣慰副使，韩愈为行军司马，李正封、冯宿、李宗闵充任两使幕府属官。奏请罢除宦官统军监视，使将领能够专擅号令，军队士气加倍。不久，李愬夜间进入悬瓠城，捆绑吴元济献上。裴度派马总先进入蔡州，手持符节徐徐进军，安抚平定当地百姓，使他们开始知道有生存的乐趣；众人都感动流泪，挽留马总任留后。】

译天子发扬他的武威【“耆”音指，“乂”音巨移切，意为成就；《诗经·周颂·武》有“胜殷遏刘，耆定尔功”，大概是歌颂周武王的武功】，在溵水、淮水之间【“溵”音殷，今商水县北；《宪宗纪》载李光颜、乌重胤与吴元济在小溵河交战，就是此地】。战事既定，军队于是整装上路【“巾”一本作“徒”】。蔡州四周，狡猾昏愚的叛众全都来了，毒害极深，犹如酒醉病狂；狂奔叫嚣，以抵抗大刑【“扞”音侯旰切】。天子向裴度询问，说：“只有你德行专一，长期承担讨贼之责；你等待着我使你执掌斧钺。你去巡视军队吧，军队就是蔡州百姓；要宽赦他们，使他们得到安定。”裴度拜谢叩头，在宗庙中占问龟兆；举行祃祭、类祭和社祭，认为出师合宜【“祃”音莫驾切；类祭、祃祭、社祭都是出师前后的祭祀。《礼记》说，天子将要出征，祭告上帝，祭祀社神，告祭祖庙，并在出征之地举行祃祭】。金制符节光辉灿烂，赐给他雕饰的盾牌和戈；犀甲、熊旗，承当皇帝的威严命令【“荷”音河，《左传》昭公七年“弗克负荷”】。裴度拜谢叩头，出城驻军于东面。天子为他饯行，隆重陈设酒器【“斚”音举下切，是酒尊名】、鼎中熟肉、俎上切肉【“臑”音奴刀切，指羊、猪的臂肉；“胾”音侧吏切】和五献百笾【《礼记》说，一献质朴，三献文饰，五献详备】。百官全都依次往来周旋。渡过浐水【“浐”音产，是水名】后，军队或侧翼、或前进。谁能谋划这件事？辅助裴度的都是贤能之人。周道曲折绵延，穿越山川；远处的扬尘、近处的光明，进退往来不断。我的旗帜在道路和田间展开。各路将帅受到教令，勇士都前来会合。裴度说：“慢慢来，不要逞强，和缓你的神色，把义作为立身之本。”军队进驻郾地【“郾”有于献、于建二切，是颍川县名】。那些昏乱的人终于狂妄起来，聚集凶恶、极其顽固的势力；刀锋像刺猬的刺，斧头像螳螂的臂；百姓匍匐逃走，他们的父亲挡在前面保护他们【“亢”音刚】。叛军憎恨萌芽般的正义，违背太阳般的天道。王师浩浩荡荡【“浑”有胡本、胡昆二切】，纵情安逸又有所倚恃。既已擒获敌军，就如饥饿时得到食物。蔡州的凶徒陷入窘境，全都起来聚集，向左边攻击空虚之处；我们的谋划没有差错，军队开辟道路并洗除罪恶。丞相亲临，收敛武力刑罚【“弛”音施是切，意为解除】，向我们宣示仁德之心。危险已经变为安定，长者多如树林【“长”读上声】。曾经喧闹叫嚣的地方，化作歌唱吟咏之声。皇帝说：“回来吧，你再辅佐我。”赐给他成国之爵，把夏墟封给他【“胙”音存故切；裴度本传载，裴度入朝后，策勋，进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上柱国，封晋国公，食邑三千户，并恢复知政事。晋地就是夏代都城所在，所以称为夏墟。左传说，从前武王攻克商朝，把《唐诰》授给唐叔，并封他于夏墟。注说：“夏墟，大夏，即今太原晋阳。”另一本“爵之成国”作“公于有晋”，意思似乎重复】裴度拜谢叩头，说：天子圣明神武。裴度拜谢叩头，说：皇帝的福佑降临于臣下。淮夷已经平定，威震朔方和南方；应当祭告宗庙、祭告天地，以报告这美好的德音。归还耕牛，休养战马，使田野五谷丰登。我的武功都归于伟大的皇帝，永远保持无边无际的福祉。《皇武》共十一章，每章八句。方城，命令李愬驻守方城【“愬”音素】。他终于攻入蔡州，擒获吴元济这个大敌，从而平定淮西【考察李愬本传：当初宪宗讨伐吴元济，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战败，以袁滋代替他统军，又没有功效，于是任命检校左散骑常侍李愬为隋唐邓节度使。李愬到军中后，推诚待人，士众愿意为他效死；他多次与吴元济交战获胜，俘获吴元济的将领李祐，释放而不杀，和他共同谋划讨贼，于是完全了解叛军的虚实。李愬知道敌人的空隙可以利用，便派从事郑澥去见裴度，报告出兵日期。元和十二年八月，裴度到达，催促军队更加急切地作战。十月，李愬采用李祐的计策，从方城借着大雪快速奔驰一百二十里，半夜到达悬瓠城，攻破城门，擒获吴元济献上，全部俘获其部属和士卒。裴度进入蔡州，奉皇帝命令赦免当地人，淮西平定。大规模宴饮并赏赐有功之人，军队还朝的那个月，便把军队的粮食赐给蔡州百姓。蔡州士卒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当兵、愿意回乡务农的占十分之九，全部释放。】方城高耸，王师在那里驻扎【“峙”音大里切，意为供给军需】；既不邀功，也不争竞【“徼”音古尧切，意为求取】。皇帝有正确的命令，皇帝命令李愬前往，施展我的仁德，击倒那些艰险顽固之徒【“踣”音蒲墨切，意为仆倒】。以柔和仁惠使他们驯服。李愬拜受皇帝的命令，遵循皇帝的教诲；既磨砺军队，又训练攻击，以此等待出刃。王师威武整齐【“嶷”音鱼力切】，以熊罴般勇猛的军队为法式；收敛勇气、蓄藏力量，每天想着奋勇杀敌【一本作“思奋于殛”，又一本作“日思于殛”】。敌寇昏乱而狂妄，竟敢踏入李愬的疆界；士卒取得了他的心意，袒露衣襟，高举飞跃；长戟、强矛闪耀着彩饰的旌旗，右边剪除、左边屠杀，终于擒获敌军中的良将。擒获那名良将后，宽赦他，并把父母之恩告诉他，使他内心柔顺而感动士卒；进献你们所拥有的东西。凭借这些侦察和诱导【“侦”有丑盈、丑正二切】，那些人所依恃的地方，于是被侦知并诱导出来。凭借他们所居的地方，于是发动进攻并加以防守；他们所依恃的地方终于被攻取。我们的功劳很大，许多暗中侦察的计谋，都是为了使你们的错误得以补全【“谍”音达协切】。大雪纷纷，狂风袭来；使炎热处变寒冷，使近处变遥远。你们所隐藏的地方一片迷茫，悬瓠城高高耸立；于是震动、拔除，彻底消灭了他们的家族【“殱”音将廉切】。狡猾的敌人已经被捆绑，押送到国都，在市场上给百姓观看，随即依照社祭之礼行刑【“行”一本作“防”】。随后宣示命令并停止杀戮，蔡州百姓充满喜悦；保全他们的家庭，使他们仰望父亲、俯视儿子。汝水水流潺潺【“沄”音于分切，形容水流】，既清澈又更加充盈。蔡州人一路唱歌，而我们的步伐舒缓迟缓【“逶”音于危切】。蔡州人唱歌了，蔡地的风俗和顺了。谁使蔡州最初受到困苦？为什么要毁坏你们的居处【“甈”音丘例切，意为毁坏；《尔雅》说，破旧的葫芦叫甈，《说文》说甈是破罂】？你们应当仰慕安康，把安康作为愿望；还有余下的事情，应当继续考察、询问。皇帝的德泽已经舒展开来，皇帝说：“李愬啊！你继承并发扬了你父亲的功业。从前我的文德祖先，只以平定西部为功；在内教化家庭，在外治理国家。蔡州人谁有不顺从的？蔡州人全都止息叛乱，只有平西的功臣有这样的儿子。” 平西王的儿子【李愬是李晟的儿子。李晟侍奉德宗，平定朱泚之乱，功劳最大，后来封为西平郡王】；只有我有这样的臣子。谁能够承受大任，接受高位，使我的百姓得到恩惠？应当在宗庙中报告功绩，以此照临天下。《方城》共十一章，每章八句。

译《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并序】考察《汉书·礼乐志》和《魏书》，其中的曲名都没有详细说明。只有《晋书·乐志》说：汉代有短箫铙歌之曲，曲名有《朱鹭》《思悲翁》《艾如张》《上之回》《雍离》《战城南》《巫山高》《上陵》《将进酒》《君马黄》《芳树》《有所思》《雉子班》《圣人出》《上邪》《临高台》《远如期》《石留》《务成》《元云》《黄爵行》《钓竿》等，列入鼓吹乐，多数叙述战争之事。等到魏接受天命，改定其中十二曲，命缪袭作歌词，以叙述功德；代替汉曲，把《朱鹭》改为《楚之平》，歌咏魏；把《思悲翁》改为《战荥阳》，歌咏曹公；把《艾如张》改为《获吕布》，歌咏曹公向东包围临淮、擒获吕布；把《上之回》改为《克官渡》，歌咏曹公与袁绍在官渡交战并击败袁绍；把《雍离》改为《旧邦》，歌咏曹公在官渡战胜袁绍后回到谯地，收葬死亡的士卒；把《战城南》改为《定武功》，歌咏曹公最初攻破邺城，武功的奠定从此开始；把《巫山高》改为《屠柳城》，歌咏曹公越过北塞，经过白檀，在柳城攻破三郡乌桓；把《上陵》改为《平南荆》，歌咏曹公平定荆州；把《将进酒》改为《平关中》，歌咏曹公征讨马超、平定关中；把《有所思》改为《应帝期》，歌咏文帝以圣德接受天命，顺应时运；把《芳树》改为《邕熙》，歌咏魏氏治理国家，君臣和睦，众多政绩都兴盛；把《上邪》改为《太和》，歌咏明帝继承帝位和统绪，以太和为年号，德泽流布天下。其余曲名都沿用旧名。等到晋武帝接受禅让，于是命傅玄创作二十二篇，也都叙述功德；代替魏曲，把《朱鹭》改为《灵之祥》，歌咏宣帝辅佐魏国，如同虞舜侍奉尧，既有灵石呈瑞的征兆，又能用武力诛讨违抗命令的孟达；把《思悲翁》改为《宣受命》，歌咏宣帝抵御诸葛亮，蓄养威势、运用神兵，使诸葛亮震恐而死；把《艾如张》改为《征辽东》，歌咏宣帝越过大海边界，讨灭公孙氏并斩下他的首级；把《上之回》改为《宣辅政》，歌咏宣帝圣道深远，拨乱反正，罗致文武人才，确定天地秩序；把《雍离》改为《时运多难》，歌咏宣帝讨伐吴国，当时只有出征而没有交战；把《战城南》改为《景龙飞》，歌咏景帝彰明威严教化，赏赐顺从者、惩罚叛逆者，隆盛无边的宏大基业；把《巫山高》改为《平王衡》，歌咏景帝统一各国不同的风俗，使四海不同的心志归于一致，礼贤养士，继承宏大事业。把《上陵》改为《文皇统百揆》，歌咏文帝开始统摄百官，任用人才有条理，施行太平的教化；把《将进酒》改为《因时运》，歌咏顺应时运变化，暗中施行圣明谋略，解除长蛇般的交错势力，分离群桀的党羽，以武力辅成文治，推进他的德业；把《有所思》改为《惟庸蜀》，歌咏文帝已经平定拥有万乘之地的蜀地，分封万国，恢复五等爵位；把《芳树》改为《天序》，歌咏圣明的皇帝顺应历数接受禅让，宏大地推进教化，使人才各尽其能；把《上邪》改为《大晋承运期》，歌咏圣明的皇帝承受符箓和图谶，使教化与神明相合；把《君马黄》改为《金灵运》，歌咏圣明的皇帝登上帝位，恭敬祭祀宗庙，使孝道施行于天下；把《雉子班》改为《穆我皇》，歌咏圣明的皇帝接受禅让，德行与神明相合；把《圣人出》改为《仲春振旅》，歌咏大晋申明文武之教，按时举行田猎；把《临高台》改为《夏苗田》，歌咏大晋顺应时令田猎，为禾苗除去害物；把《远如期》改为《仲秋狝田》，歌咏大晋虽有文德，却不废武事，顺应时令进行杀伐；把《石留》改为《顺天道》，歌咏仲冬大规模阅兵，以武事修文德，大晋的德行与上天相配；把《务成》改为《唐尧》，歌咏圣明的皇帝登上帝位，德化光照四方。《元云》仍沿用旧名，歌咏圣明的皇帝任用人才，使各人都竭尽其才；把《黄爵行》改为《伯益》，歌咏赤乌衔书而来，有周因此兴盛；如今圣明的皇帝接受天命，神雀也来了。《钓竿》仍沿用旧名，歌咏圣明的皇帝德行可与尧、舜相比，又有吕望辅佐，成就大功，达到太平。不过汉、魏、晋的曲子都各有二十二篇，而柳宗元的序说汉曲十二篇、魏曲十四篇、晋曲十六篇，难道是柳宗元所取的只是这些吗？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在永贞元年二月八日，宪宗即位，改年号为元和；十一月，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这些歌曲大概是在元和改元以后写成的。“铙”音尼交切，像铃但没有铃舌；“秉吹”中“吹”音尺伪切。臣柳宗元言：臣有幸因获罪而居住在永州，接受府库的粮食，私下得以保全性命，能够喘息生存而不必办理政事。当时恐惧稍稍闲暇【“闲”音】，又偷偷取用古书中的文句，姑且用来自我娱乐【“娯”音元俱切】。我私下考察，汉、魏以来，各代都有铙歌鼓吹歌词，唯独唐代没有。臣任郎官时，礼部曾兼管太常，曾听说鼓吹署【“署”音竖】有军乐歌词，却独独没有列入。如今又考察汉曲十二篇、魏曲十四篇、晋曲十六篇：汉代歌词不明言记述功德，魏、晋歌词则歌咏功德【“具”字见一版本】。臣私下采用魏、晋歌词的义旨，依照汉曲的篇数，为唐代创作《铙歌鼓吹曲》十二篇，记述高祖、太宗功业的神奇，也借此使人知道取得天下的辛劳，以及任命将领、动用军队的艰难。每逢有军事行动，整治军队、振作军旅时，幸望歌唱臣所作的歌词，用来作为仪容，同时也可以得到很大的警戒，应当敬重它而不要加以损害。臣沉沦被弃，即使死去，说与不说，罪过本来相等。仍希望能够进言，对国事有所帮助，不敢只是效法怨恨之人的沉默，所以专心谨慎地冒死上呈。隋朝的祸乱已经到了极点，唐军从晋阳起兵，平定奸雄豪强，使百姓获得新生；义军君主凭借仁德兴起武事，这就是《晋阳武》第一。晋阳是太原所属的县邑。唐高祖在隋大业十二年被炀帝任命为太原留守。当时炀帝南游江淮，天下盗贼纷纷兴起。太宗在晋阳暗中已有安定天下的志向。义宁元年，晋阳宫监裴寂、晋阳县令刘文静与太宗共同谋划，于是起义兵。晋阳起兵八月后，高祖攻克长安。武德元年，隋把帝位禅让给唐，高祖即位。

译晋阳武：晋阳军奋起义兵，威势震动、改变了炀帝的衰败【“炀”音余亮切；“渝”一本作“沦”】。德行归于谁？百姓全被屠害，谁来安抚他们？皇帝威武赫赫，独掌上天的权柄。以仁德为号，挥扬他的旗帜。太阳升起，九州土地渐渐干燥，照耀田野和疆界【“圻”音祈，一本作“圻”，音耻格切】；洪大的光辉流布，已经拥有天下三分中的两分【《论语》说“三分天下有其二”】。辅佐我斩除隋朝，枭首骄横之徒；连续斩杀熊、螭般的强暴者，使肉体枯朽，强者变成弱者【“斮”音侧略切，意为斩；“枭”音古尧切；“鷔”音敖；“勍”音勤；“羸”音伦为切】。大地荡平，苍天开阔，广大地养育万物。广泛施行仁政，只有德行辅佐福庆，长久没有期限。右边是《晋阳武》，共二十六句【每句三字】。唐已经接受天命，李密自行败亡后归附，打开黎阳，向东扩张土地，这就是《兽之穷》第二【一本作：李密在邙山战败后，他的部下都怀有二心；知道称王称霸的事业是上天授予唐朝的，于是归附有道之国，接受我们的爵位任命，成为《兽之穷》。李密是辽东襄平人。隋末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李密前往投奔，却没有受到重用。杨玄感失败后，李密暗中逃回，以计策求见东都的贼人翟让；翟让推举李密为盟主，号称魏公，向州县发布檄文，列举炀帝十条罪状，天下震动。义宁元年，隋派王世充挑选十万士卒攻打李密。唐武德元年，李密失利，于是带领部众二万人归附关中。到达后，高祖任命他为光禄卿，封邢国公。后来礼遇渐渐减少，李密心中不平。不久，高祖派李密前往山东收集余众。恰逢后来有诏书召李密，李密害怕，于是谋反，占据姚林城。熊州副将盛彦师攻击并斩杀他，把首级传送到长安。当初李密刚起兵时，徐世勣任他的将领，攻取黎阳并在那里驻守。等李密归附朝廷后，东至大海、南到江西、正对汝水以北直到魏郡的土地，都由徐世勣统领，还没有归属。徐世勣对长史郭孝恪说：“这些百姓和土地都是魏公所有的，我如果把它们献上，就是利用主人的失败来作为自己的功劳，这是我感到羞耻的。” 于是登记郡县的户口，写信告知李密，请他亲自上奏献给朝廷。高祖因此赐徐世勣姓李。等到李密因谋反被诛杀，皇帝派使者把李密谋反的情况给徐世勣看，徐世勣上表请求收葬李密，诏书同意了。《兽之穷》：野兽困穷，逃奔大山脚下【“麓”音鹿，山脚】。上天厚待黄帝之德，凶悍粗暴者服从【“狙”音七余切；“犷”音古猛切；扬雄《剧秦美新》说“肉角之兽，狙犷而不臻”，注释说狙犷是像狗咬人一样凶暴】。把铠甲收入弓囊【“櫜”音羔，意为弓袋；《诗经》说“载櫜弓矢”】，停止弓袋中的箭【“弭”音绵婢切，意为停止；“箙”音服，箭袋】。皇帝的军队使敌人安定，敌人道路困窘，自己逃散部众；并不是我杀戮、屈服强暴【原文“屈▯猛”中的字不见于常用韵书，或当作“暴”，有侵凌、强暴义】。防守者战栗不安【“栗”音】，用尺长的丝带捆缚【“縻”音忙皮切】，用秩禄供养安抚【“噉”音杜览切，与“防”同】。黎阳的土地广大无边，物产富足；兵戎充斥，粮仓却空乏。没有德行就不能使它亨通【“亨”音香，与“享”协韵】。驱逐豺狼和犀牛，把疆土交给我。右边是《兽之穷》，共二十二句【其中十八句每句三字，四句每句四字】。太宗统军讨伐王世充，窦建德帮助叛逆。唐军奋力攻打武牢，攻下城池并擒获窦建德，于是王世充投降。这就是《战武牢》第三【王世充是西域胡人。隋炀帝时因战功逐步升迁到右翊卫将军。唐武德元年，炀帝死讯传到东都，王世充等奉越王杨侗即皇帝位，杨侗封王世充为郑国公。武德二年，王世充胁迫越王杨侗请求禅让，于是僭越称帝，改年号，国号郑。武德三年，高祖商议讨伐王世充；王世充听说后，选取各州镇的骁勇士卒，全部集中到洛阳以防备唐军。九月，秦王李世民与尉迟敬德、屈突通同王世充交战，大败王世充，王世充仅仅逃脱性命。此前，窦建德乘隋末混乱进入高鸡泊做盗贼，后来越王杨侗封他为夏王，于是他与王世充结交。到这时，王世充战败困窘，便派使者向窦建德求援。窦建德从远方运粮来帮助王世充，秦王于是分兵守洛阳，亲自带领精锐骑兵出武牢，向东等待窦建德到来。窦建德被武牢阻挡，无法前进；秦王与他交战，大败窦建德，将他擒获，押到洛阳城下给王世充观看，王世充于是投降。】在武牢交战，震动河朔；叛逆相助，图谋形成掎角之势【“掎”音居绮切，意为从旁牵制；《说文》说是偏引；《左传》说，譬如捕鹿，晋人从旁牵制，诸戎从正面夹攻；《三国志》载吴国陆逊攻蜀也说“掎角”，这正是今天的敌情】。愤怒的雏鸟和幼鹿【“鷇”音古侯切，指由母鸟哺育的幼鸟；各本多作一异体字，义同；“麛”音莫兮切，幼鹿】，抗拒高山，嫩芽高举，傲对霜雹。王朝的谋略在内部确定，掌握大权，铺展开来，斩除敌人。两个君主被捆绑，华夏和戎狄都畏惧，疆域于是开拓。命令他们时却昏昧不明【“瞢”有母亘、谟中、眉登、莫凤等切】，卑微者被斩杀【“斮”音斫，意为斩】；归附有德之人，只有先觉悟者能够如此。右边是《战武牢》，共十八句【其中十六句每句三字，两句每句四字】。薛举占据泾水一带而死去，他的儿子薛仁杲尤其勇猛。唐军用强大的军队平定他，这就是《泾水黄》第四【薛举在隋末于陇西起兵，自称西秦霸王。唐武德元年，他进犯泾州，秦王李世民率兵抵御。后来薛举进逼高墌，直到豳州、岐州。唐军没有设防而战败，薛举于是攻取高墌城。八月，薛举谋划攻取长安，恰逢生病去世；他的儿子薛仁杲继立，又包围泾州。十一月，秦王到达高墌，薛仁杲派宗罗睺率军抵抗。秦王与他相持六十多日，派将领在浅水原攻击，宗罗睺的军队大败。秦王于是亲自率精锐骑兵，占据泾水逼近薛仁杲，薛仁杲于是投降。十二月，薛仁杲被押到长安市斩首。】

译泾水一片昏黄，陇地原野茫茫；背负太白星，腾起天狼星【太白、天狼都是星名。《天官书》说：“秦国的疆界，以太白星为候，占验在狼星、狐星。”大概太白星正当秦国疆界，而泾水、陇地就是秦地，所以这样说。又有天狼星，是妖星，用来比喻贪残。《楚辞》说：“举起长箭啊射天狼。”】。有一只猛鸟挺立【“鸷”音至】，张开羽翼；弯钩似的鸟喙向前张裂【“喙”音许哕切，意为嘴】，利爪向旁踢击【“距”一本作“钜”；“趯”音惕，意为跳跃】。愤怒飞翔，饥饿长啸，飞动迅疾而不可抵挡【“翾”音隳缘切，意为飞翔】。老雄鸟死去，幼子又很贤良；在岐山筑巢，在渭水饮水，任意翱翔【“翺”上音牛刀切，下音详】。顿足震动大地，提挈天纲；列缺挥动旗帜【“列缺”音尺志切】，招摇星闪耀锋芒【列缺是闪电之名；招摇是星名。《晋书》说招摇星主管胡兵；“铓”音芒】。鬼神前来相助，梦中出现嘉祥；敌人的脑浆涂满原野，魂魄飞扬；星辰重新恢复光明，照耀一方。右边是《泾水黄》，共二十四句【其中十五句每句三字，九句每句四字】。辅氏凭借江淮之地，最终直到东海，朝廷命将领平定他。这就是《奔鲸沛》第五【辅氏就是辅公祏。隋末，他与杜伏威一起做盗贼，转战劫掠淮南。杜伏威自称总管，任辅公祏为长史。盗贼李子通占据东海，杜伏威派辅公祏渡江攻击他，李子通的部众全部投降。唐武德二年，杜伏威派使者归附唐朝，诏书任命辅公祏为淮南道行台，封舒国公。武德六年，杜伏威入朝，留下辅公祏守卫。八月，辅公祏于是僭越称帝，国号宋，派将领侵犯海州、攻打寿阳。朝廷下诏命赵郡王李孝恭与李靖、黄君汉、李世勣等讨伐他。武德七年三月，辅公祏败逃，被乡民擒获送给李孝恭，斩首后把首级传送到京师。】奔逃的巨鲸充塞水泽，震荡海岸【“荡”音荡，又音他浪切；“垠”音鱼巾切，意为岸】；吐出彩虹，遮蔽太阳【“霓”音倪，弯曲的虹；“翳”音壹计切】；腥气浮在云上。皇帝震怒，俯视下方，哀怜陷于昏乱、困苦的百姓【“垫”音丁念切，《尚书》有“丁昏昏垫”】。把神威的权柄授予元老大臣的手，把天矛授予他，让他截断长鳞，拨开浓雾【“霿”音武赋切，与“雾”同，又音茂】。打开海门，大地平坦，水面安静，浮云连接天根。羲和显耀【《淮南子》说羲和是驾日车的人】，乘着清明之气；赫赫的光炎普遍舒畅，融合于天地大化之中。右边是《奔鲸沛》，共十八句【其中十句每句三字，八句每句四字】。梁朝的残余势力保据荆州、衡山、巴地、巫地，直到南越；良将不必大举用兵就把它夺取。这就是《苞枿》第六【萧铣是后梁宣帝的曾孙。隋炀帝因为外戚关系提拔他为罗川县令。大业十三年，岳州校尉黄景珍等人谋反，推举萧铣为主。萧铣于是招募士兵，声称要追捕盗贼，以响应黄景珍；十月，他自称梁公。起初颍川盗贼沈柳生来攻县城，到这时也带领部众归附萧铣，不到五天，远近都争相归附，部众达到数万人。于是萧铣奔赴巴陵，自称梁王。义宁二年，僭越称皇帝，派将领攻取豫章，夺取南郡，平定岭表；西到三峡，南到交趾，北到汉水，都归附他，军队达到四十万人。唐武德元年，他迁居江陵。武德四年九月，高祖下诏调发巴蜀军队，以赵郡王李孝恭、李靖统率十二总管的军队，从夔州顺流东下攻击萧铣。李靖乘江水上涨，乘敌不备抵达江陵城下；李孝恭等攻下荆门、宜都二镇，进军到夷陵。萧铣派精兵数万人驻扎清江，李孝恭等又将其击败赶走。李孝恭乘胜直抵江陵，部署军队包围城池。萧铣内外隔绝，向崇文询问计策；崇文本来劝萧铣投降。萧铣对群臣说：“上天不保佑梁朝，已经不能再支撑了。如果一定等到力量耗尽，那么百姓将遭受祸患，怎么能因为我一个人的缘故使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呢？”十月下令开城投降，说：“应当死的只有萧铣，百姓无罪，希望不要杀戮抢掠。”李孝恭把萧铣押送到长安，在都市斩首。南方州县听到消息，全都望风归附。冯盎以岭南五十多城投降，宁长真以宁越、郁林之地投降，隋朝汉阳太守冯盎率领所属部众来投降。在此以前，有人劝冯盎说：“您所领的二十多个州，土地已经比赵佗的南越还广大，应当自称南越王。”冯盎没有听从，于是岭南平定。】砍伐的树木又生出枝桩【“枿”音牙葛切，砍木后重新生长叫枿】，枝条茂盛【原文此字不见于《广韵》《唐韵》《集韵》《玉篇》，疑为“防”的讹字；注文说“日为黑防”，音队，意为茂盛】。根盘曲交错，蔓延遮蔽巴地和荆州【荆州就是江陵】；背靠南极来安定边疆【原文“▯”音冒】，这是我们旧日的梁氏。艰难中整顿安抚百姓，凭借江汉的险阻，固守都邑【“固”音完】。圣人兴起，使用神武；有勇有智的臣子奋发作战，不因敌众而投入死地；谋略施展，教化流行，把敌人转化为自己的百姓。谋虑深远而准确，浩浩荡荡直到海边；不用威胁，便使各方同心；俘获并捆绑投降的君王【“缧”音力追切；《孟子》有“系缧其子弟”，注说系缧就是捆绑；“降”音胡江切】。功业既定，广阔无边达到万里【“澶”音幝；“漫”音谟官切，又音莫半切，澶漫形容水势浩大】。宣扬唐朝的风化，蛮夷经过九重翻译【“译”音亦，传达四方言语叫译】全都前来归附。凯旋而归，以金声奏乐【“凯”音可海切；“还”音旋】，绘制他的形貌【《赵王孝恭传》说，萧铣投降，皇帝高兴，升李孝恭为荆州大总管，诏令把攻破萧铣的情状绘图进呈】，威震显赫于万国，没有不恭敬的【“龚”音恭，义同“恭”】。右边是《苞枿》，共二十八句【其中十六句每句四字，三句每句五字，九句每句三字】。李轨保据河右，唐军逼近却不能攻克；后来发生变化，有人擒获李轨，把他送来投降。这就是《河右平》第七【李轨在隋大业年间，薛举在金城作乱，李轨与曹珍等人占据河右，观察天下形势变化，后来自称河西大凉王，完全占有河西。唐武德元年，高祖写信招抚他，想和他共同图谋秦、陇，李轨非常高兴，派他的弟弟李懋入朝进贡。高祖命张俟德册封李轨为凉州总管，封梁王。武德二年，张俟德到达凉州，李轨想去掉帝号、接受唐朝官爵，曹珍说自己既然已经是天子，不能再自我贬黜；李轨听从了他，派邓晓入朝觐见，奉书称“皇从帝大凉皇帝臣轨”，却不接受官爵。高祖大怒，开始商议发兵讨伐。恰逢李轨的将领安修仁的弟弟安兴贵在长安，便上表请求劝说李轨，于是朝廷派他前往。安兴贵到武威后，李轨任命他为左右卫大将军。安兴贵乘机劝说李轨，让他率领河西归附唐朝，李轨不听。安兴贵退下后，与安修仁暗中联合各族胡人，起兵攻击李轨。李轨出战失败，安兴贵于是擒获李轨报告朝廷，河西全部平定。】

译河右广大无边，顽固者成为首领。王师如雷霆震动，昆仑山也为之倾颓【“昆”音昆仑；昆仑是凉州境内的山名；“頺”音徒回切】。上面聋、下面聪，骄横而不可回转。帮助仇敌抗拒有德之人，只会成为百姓的灾祸。于是他们溃败又奋起，最终被擒缚，归于应受的命运。万户人家蒙受仁德，只有一个人仍然受害。用巨大的恩泽濡润他们，以皇帝的圣威使他们畏惧德行、怀念功业，依照正理安定顺服。万物都各自顺遂其本性。右边是《河右平》，共十八句【其中十一句每句四字，五句每句五字，两句每句三字】。突厥势力之大，是古代夷狄中没有比它更强的。大军把它彻底击败，使其国家投降，并将此事告于太庙。题作《铁山碎》第八。【突厥，是古代匈奴的北部部族。旧史说：隋大业年间，始毕可汗即位，正赶上天下大乱，中原百姓投奔他的很多，于是其部族强盛起来。东到契丹、室韦，西到吐谷浑、高昌等国，全都臣服于它。能控制的弓弦之士有一百多万，傲视阴山，怀有轻视中原的意图。高祖起义兵后，派刘文静出使始毕，借突厥为援。始毕派兵随高祖平定京城。此后凭借功劳骄横自负，高祖因中原尚未平定，常常优容它。武德二年，又册立突利可汗颉利。突利凭借父兄的势力，尤其有欺凌中原的意图。今年侵犯定襄，明年袭击马邑；得势就深入进犯，失败就请求讲和，这种情况屡次发生。九年，又进犯便桥。太宗亲自在渭水边与它结盟，不久它又反复进犯。贞观三年，太宗诏令李靖、李勣等六位总管率军，共十多万人，全都受李靖节制，出兵讨伐。十二月，突利可汗率领部众来归降。四年正月，李靖进军驻扎恶阳岭，夜袭定襄，将其攻破。颉利十分恐惧，于是逃到铁山，派使者入朝，请求举国归附。太宗派唐俭、安修仁持节前去慰问安抚。李靖乘机发动袭击，于是大败并消灭了突厥。颉利逃走，张宝相将他生擒。唐朝又收复定襄、安常一带的土地，把疆界向外扩展，从阴山以北直到大漠。铁山被攻破，大漠得以安宁；两个强大的胡虏【指颉利、突厥两位可汗】连接毡帐，背靠北海，专据西北角，每年侵犯边境。有时战报传到都城，天子命令元帅施展雄才大略，攻破定襄，降服首领，追究到他们的巢穴住所，拓展疆土直到余吾【《前汉武帝纪》说，马在余吾水中出生，应劭说余吾水在朔方以北。“斥”一作“井”】。百蛮吓破了胆，边地百姓得以苏息；威武光耀照临四方，恩惠遍及万代，功劳无人能够超越。臣下叩首拜谢，只有赞颂皇帝的谋略。以上是《铁山碎》二十二句【其中十一句每句三字，九句每句四字，两句每句五字】。刘武周击败裴寂，占有全部晋地。太宗把他消灭，题作《靖本邦》第九。【刘武周是马邑人。隋义宁元年，他杀掉郡守王仁恭，自称太守，招集军队，得到一万多人，派使者依附突厥，合兵攻取土地。三月，袭击攻破楼烦郡，夺取汾阳宫，僭越称帝。又招来上谷贼人宋金刚率众归附，于是图谋晋阳，向南争夺天下。唐武德二年，率兵侵犯并州，又进犯介州。守军抵御，五月，高祖派李仲文讨伐他，全军覆没。六月，右仆射裴寂请求亲自进军讨伐。七月，又被宋金刚击败，自晋州以北的城镇全都失守。刘武周进逼并州，齐王元吉放弃城池逃走。刘武周于是占据太原，派金刚进攻晋州。六日，城池失守，关中大为震惊。十月，太宗上表请求增加兵力前往攻击。三年四月，在雀儿谷击败宋金刚，又在洛州击败刘武周。刘武周和金刚于是逃往突厥。太宗进军平定并州，便收复旧地。不久，金刚背叛突厥逃走，被追回斩首。刘武周也图谋回到马邑，被突厥杀死。】我们这个国家就是晋地，当时局势不得安定；根基一动摇，枝叶也随之遭受祸患；守土之臣不能胜任，使神圣的君主劳苦【“勚”读羊至切，意为劳苦，亦读“曵”】。只有兴起王者之师，用兵剪除祸乱，国家才会安定。大大地思念我朝的治理，以和睦而恭敬的政策使天下安宁；群凶既已平定，各项功业全都走上正轨；皇帝的谋略广大，实在是百姓的福庆。以上是《靖本邦》十四句【每句四字】。李靖在西海之滨消灭吐谷浑，题作《吐谷浑》第十。【旧《史》李靖传说：贞观初年，吐谷浑侵犯边境，太宗回头对侍臣说：“得到李靖来做元帅，岂不是很好吗？”李靖于是去见房玄龄说：“我虽然年老，还能担当一次出征。”太宗立即任命李靖为西海道大总管，统领各道总管的军队征讨吐谷浑。九年，军队驻扎在伏俟岭，吐谷浑烧掉野草，使我军缺乏粮食，诸将有人说不能迎战，只有李靖决定继续进军，深入敌境，于是越过积石山，大败吐谷浑；吐谷浑部众杀死自己的可汗前来投降。】吐谷浑强盛，背靠西海夸耀势力，年年侵扰我国疆土，退却时就藏入险远之地。皇帝说神武的军队前去征讨，皇家的军旗威武地飘扬，旗上熊虎与龙蛇交杂。王师千军万马，口衔枚而默不作声【汉代章邯夜里衔枚袭击项梁于定陶，颜师古注说：衔枚是为了禁止说话喧哗，使敌人不知道军队到来。周官有衔枚氏；枚形状像筷子，横衔在口中，用绳子系住，放在颈项上；所谓系，是打结固定，所谓绕，是缠绕颈项。“哗”音华】。军士束紧刀刃，越过山界【“徼”读克尧切，又读叫，意为边界】，张开羽翼般的阵势纵横于沙漠，一举割除如草菅般的敌人，尸骸堆积如麻。除掉恶人务必连根铲除，哪里敢留下余孽？浩荡的西海水啊，皇帝的威令穷尽天涯；俘虏被押到王都，受到犒劳和欢乐，享尽美好的恩典【“犒”读口到切】。登高远望，归来的军队遍野如春花；出征的人没有不回来，亲戚们欢呼着迎接并拦道相聚【“要”读伊消切；《扬雄传》说“淫淫与与，前后要遮”】。凯旋归来献于清庙，万国都思念皇帝纯正无邪的德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以上是《吐谷浑》二十六句【每句五字】。

译李靖消灭高昌，题作《高昌》第十一。【高昌在京师以西四千八百里，境内有二十一座城。唐武德二年，麴文雅继承王位，此后不断派使者入朝进贡。贞观四年，文雅入朝，太宗以很优厚的礼节赏赐他。过了很久，文雅与突厥往来，凡是西域各国经过其国前来进贡的，全都被他阻拦抢掠，于是逐渐疏远朝贡的礼节。太宗下诏书晓谕祸福，他仍然不听。十三年，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交河道大总管，率领薛万均等人进攻高昌。十四年，文雅听说王师到达碛口，惊恐不安，没有别的办法，发病而死。他的儿子智盛即位，王师进逼都城，智盛于是投降。麴氏建立的国家传到智盛，共九代而灭。根据新旧《史·高昌传》和《李靖传》，都没有记载李靖消灭高昌的事情，而柳宗元题目却说“李靖灭高昌”，无从考证。】麴氏在西北称雄，隔绝一方，不向外族称臣【“别”读笔列切，意为不同、隔绝】。既倚仗路远地险，便放纵骄傲，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威武赫赫的王者之师，以熊罴蛟龙般的勇士为部众【“螭”读抽知切】，龙旗翻卷如海浪，驿骑驰骋在西北角【“驲”音日，《说文》说是驿站传递的车马】。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搏击婴儿一般【孟贲、夏育是古代勇士】，一扫而尽，不再留下任何残余；平坦的沙地连接天际，只看见黄云被军势驱赶。臣子李靖手执长缨，凭智勇使敌人伏地受擒【《汉书·贾谊传》有“窘若囚拘”】。文皇帝面向南方端坐，夷狄成群前来奔赴，全都称颂天子的神威；古人不能与今日相比。于是献上“天可汗”的称号【贞观四年四月，西北各族首领请求给太宗加号“天可汗”，“汗”音寒】，以此覆盖我们的都城；兵戈并未交战相害，各自保全性命和身体。以上是《高昌》二十二句【每句五字】。东蛮既已被攻克，群臣请求绘制蛮夷的形貌，如同《周书·王会》所记，题作《东蛮》第十二。【《周书·王会》见于今本汲冢《周书》第五十九篇。图中天子面向南方站立，唐叔、康叔、周公在左，太公望在右；内台四面，正北方是应侯诸侯，曹叔、伯舅依次列在其后，再后是要服，再后是荒服，这些都是入朝于内廷的人。唐代东谢蛮在黔州以西数百里。贞观二年，其酋长谢元升入朝，头戴乌熊皮帽，脚穿饰有金银的鞋，额头系金银络带，身披毛皮披风，腿上缠着韦皮行縢并穿鞋。中书侍郎颜师古于是上奏说：“周武王时，远方国家归附，周史便把这些事情汇集成《王会》篇。如今万国来朝，像这样的人服饰奇特，实在可以绘图记录。现在请求撰写《王会图》。”诏令同意，于是以其地为应州，仍任命谢元升为刺史。】东蛮有谢氏，戴着冠帽衣带，治理海中之地；他们自称与我们处于不同的时代，即使圣人也不能与他们相通。王师来势如飞鸟【“翰”读侯旰切，又读寒，意为羽毛】，大鹏飞腾，惊骇群龙【“鹏”音朋，是鸟；“鶱”读虚言切，形容飞翔】，轰然从天而降【“轰”读呼宏切，原指车声】。这才相信皇帝的神武，功劳在于俘获其君臣；东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前来，没有不服从的。唐朝的基业如山一般崇高，百官都叩首拜谢，全都希望绘下形貌，像《周书·王会》那样，永远流传不尽。各种奇异的姿态都显得杂乱【“睢盱”读许规、房于切，意为张目注视；《选》说“天地未祛，睢睢盱盱”，注为注视不清的样子】，经过九重翻译而来，语言重重隔绝【“咿”音伊；“嗢”读乙骨切，意为咽声。《前汉纪》说越裳氏重译献白雉；张衡《东京赋》说重舌之人经过九重翻译，齐来叩首】，直到这里。疆域广大，抚有四海【“广”读古旷切，《周礼》有“广轮之数”】，浩荡地感受皇帝的教化，在铙鼓声中歌唱诗篇，以壮大我军元帅的声威。以上是《东蛮》二十二句【每句五字】。《贞符》【序文说：我任尚书郎时，曾经撰写《贞符》。据史实考察，我任尚书礼部员外郎是在永贞元年，《贞符》大概作于此时。然而这一年冬天我接连被贬为永州司马，而序文又说：“我被贬谪的州中，吴武陵对我说董仲舒回答三代受命之符的事。”那么这篇序大概是在永州写的。我文集中有一封给杨京兆的信，元和四年写道：“去年吴武陵来访，我认为他年少，才气壮健，可以振兴西汉以来的文章。”因此这篇序应当作于元和三、四年间。】臣柳宗元惶恐陈说：我被贬谪之州的流人吴武陵【各本“流人”二字上有“量移”二字；考察史传，只说“因事获罪流放永州”，胥山沈公认为应当依史文，删去“量移”二字】对我说：“董仲舒回答三代受命之符【汉武帝元光元年，选举贤良文学之士，诏书策问说：‘三代受命的符瑞在哪里？’董仲舒回答说：‘我听说上天要大力扶助而使他成为君王的人，一定有不是人力所能招致、却自然到来的事物，这就是受命的符瑞。天下人同心归附他，像归附父母一样，所以天降祥瑞响应诚意而来。《尚书》说：“白鱼游入武王的船中，有火在王屋上重新出现，流变成乌鸦。”这大概就是受命的符瑞。】难道确实如此吗？”我说：“不对。为什么只说董仲舒呢？从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到班彪的儿子班固，都沿袭这种可笑的说法【“嗤嗤”读充之切】，推举古代的祥瑞来配合受命【司马相如有《封禅文》；刘向汇集上古以来，经过春秋六国直到秦汉的符瑞灾异记载，共十一篇，名为《洪范五行传论》；扬雄有《剧秦美新》；班彪著《王命论》；班固著《典引》，都说符瑞是受命的应验】，这些话都像淫巫盲史一样欺骗【“诳”读古况切】、扰乱后代，不能用来认识圣人建立天下准则的根本，彰显最高道德、宣扬伟大功业【一作“公”】，实在完全失去了本意。我任尚书郎时，曾经撰写《贞符》，说唐王朝以天下百姓的意愿作为正德受命的依据，这种德行积累深厚而长久，应当享有无穷年岁的道理，首尾宏大深远。恰逢我被贬逐，中途停止，不能详尽考察。吴武陵于是叩头请求我说：这件大事不应因为受辱而停止，不能让圣王的典范无法建立，不能用来抑制诡谲的言论、扶植正道、考察并昭示万代。我禁不住奋发激动，立即把它详细写成文章。想到自己终将埋没在蛮夷之地，不能被当时所知，仍然不想写下去；但如果能使大道得到一次彰明，施行于世人，我死也没有遗憾。因此我下定决心。臣宗元叩首拜手上奏说：

译谁说远古初民质朴混沌、相安无争？他们的流变因讹误而偏离，便奋力争斗、发怒【“▯”是古“夺”字；《说文》作“▯攘矫防”，或作“击”】，震动四方，肆意施加淫威。有人说：这是因为不了解道。人类初生时，密密麻麻地生存，成群结聚。雪霜风雨雷雹从外面侵袭，于是才知道搭架巢穴、挖掘空洞、拉取草木、获取皮革。饥渴和男女欲望从内部驱迫，于是才知道吞食禽兽【“噬”音誓】、咀嚼果实谷物【“咀”读在吕切】，结伴而居；彼此交往便争执，彼此分离便争斗。力气大的人搏击，牙齿锋利的人撕咬【“齧”读倪结切，意为咬】，爪子坚硬的人抓裂，人数众多的人碾压【“轧”读乙黠切】，兵器精良的人杀人；衣服破烂，尸血涂满草野。后来强有力的人出来治理他们，往往在险阻之地结成部落，发布号令，于是君臣、什伍的制度建立起来。德行相继的人继承权位，道德衰败的人就被夺取权位。于是有圣人，名叫黄帝，驾着兵车巡游【一作无“游”字】，使战争交错于四方，统一种类，整齐制度，但仍然没有能够建立大公之道。于是又有圣人，名叫尧，设置州牧和四岳，执掌纲纪，任用有德、有功、有才能的人共同维系天下。就像运转手臂、统率手指，屈伸把握，没有什么不被统领。尧年老后，推举圣人禅让给他，大公之道才得以建立。由此看来，远古初期并不是经历极端混乱之后便逐渐可以治理，而是没有德行就不能建立秩序。所以孔子编述《尚书》时，对于尧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对于舜说“深沉明智而文明”，对于禹说“以文德之命恭敬承受”，对于帝尧、帝舜和商汤说“能够宽厚，能够仁爱，使兆民都彰明信德”，对于武王说“有道的曾孙能够考察并遵循典章誓命，正当如此”。只有这些德行才是真正的受命之符，用来安定永久的祭祀。后世那些妖妄淫邪、喧嚣昏乱【“嚣”读虚娇切】、喜好怪异的人，才开始陈述大电【大电光绕北斗枢星，照耀郊野，附宝感而怀孕，因此生下轩辕黄帝】、大虹【瑶光星像彩虹贯穿月亮，感应女枢而生颛顼；又有星像彩虹流过华渚，女节生少昊，见沈约《宋书》；“虹”读胡公切】、玄鸟【商契的母亲简狄是帝喾的次妃，三人一同沐浴时，看见玄鸟落下一枚卵，简狄吞下它，因而怀孕生下契】、巨人的脚印【帝喾的正妃姜原到野外，看见巨人的脚印，感到惊异而踩上去，身体便像怀孕一样发生变化，满期后生下孩子，就是后稷】、白狼【商汤时白狼衔着钩子入朝，当时人把它视为祥瑞】、白鱼和流火化乌【武王讨伐纣王，渡河到中流时，白鱼跃入王船，武王俯身取出祭祀；渡河后有火从上面落下，重新上升到王屋，流变成鸟，颜色赤红】。又把那些声音、魂魄、云气【原文此处疑有脱文，含义不明】当作受命之符。这些全都诡谲荒诞【“诡”读古委切；“谲”读古穴切】，实在可耻，却没有人知道应当以真正的正德为根本。汉朝凭借宽大的气度，能够包容百姓，任用有才能的人，救治创伤、温暖受寒者【“痍”音夷；“煦”读吁句切】，使他们痊愈而安乐，这才是它的符瑞；可是那些妄臣却向下牵引虺蛇，向上攀引天光【“虺”读许伟切。斩蛇、五星聚于东井，都见《高祖本纪》；班彪《王命论》曾说：“高祖灵瑞的符应，也可以大略听闻。”起初刘媪怀高祖时，梦见与神相遇，震电忽明忽暗，出现龙蛇的怪异；因此王武感应于这些事而折断契券，吕公看见他的形貌便把女儿嫁给他。秦始皇东游以压制他的王气，吕后望见云气而知道高祖所在。开始受命时白蛇被斩为两段，向西进入关中时五星聚于东井，所以淮阴侯、留侯说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柳宗元大概是指这些事吧】。又推演这类事，称为美好祥瑞【“号”读胡刀切】，用来向无知百姓夸耀和欺骗，并增添驺虞、神鼎【汉武帝时得到祥瑞之兽，名叫驺虞；驺虞大概是身白而有黑纹的虎，不吃活物。司马相如《封禅文》说：“般般的野兽，喜欢我的君王园囿；”】。白色的身体，黑色的斑纹，仪态令人喜爱，说的就是这种兽。”又在元鼎元年于汾水上得到鼎，四年六月又得到一尊，六年于是改年号为元封，开始封禅泰山。太初三年巡行东海之滨，返回后修治泰山的封坛，在石闾山举行禅祭。这就是柳宗元提到这些事的原因。“驺”读侧鸠切】。胁迫驱使而纵情妄为【“纵”读子用切；“▯”音勇。《西汉·衡山王传》说：“日夜纵防王谋反的事。”注说：“纵防”是勉强】。使东方的大山石闾成为举行大典的地方，称为封禅【“禅”音擅】，这些全都是《尚书》中没有的。王莽述说并承袭这种做法，公孙述又仿效他【王莽承袭汉代，也制造符命；公孙述效法他，也妄自援引图谶而称帝】；最终奋发骄横而叛逆。后来有贤明的皇帝光武帝，能够安定天下，重新承继旧有事业，却仍然尊崇赤伏符，因而玷污了自己的德行【《东汉光武纪》说：“建武元年，儒生强华从关中奉赤伏符来见刘秀。六月，刘秀于是即皇帝位。”】。魏晋以下，社会混乱，纲纪分裂，受命之符不正，国家因此不得安定，也不能长久；这种情况十分驳杂，无从讨论。大乱积累到隋氏，环绕四海作为鼎，跨越九州作为炉【“垠”音银；“鑪”音卢】，以炊煮之火【“防”读▯乱切，意为炊煮】为毒焰，以虐火煽动【“煽”音扇，意为炽烈；“熖”读以瞻切，意为火光】。百姓沸腾翻涌，烧灼溃烂，号哭奔走跳跃，没有谁能够救止。燃烧【“燎”音了，意为放火】起来，以虐火煽动；百姓沸腾翻涌，烧灼溃烂，号哭奔走跳跃，没有谁能够救止。于是大圣人唐高祖兴起，广降甘霖，深深洗涤荡除，浇灌被蒸烤的人间；使清明之气驱除浊氛，使清凉之风吹来【“泠”音零】，百姓于是清澈安宁【“漻”音聊，意为清深】，彼此休息，相互扶持、补益，得以安定。琢削、斩杀、屠戮、剥割，膏血流尽、肢节分离的灾祸不再发生，百姓于是能够保全身体，舒畅愉快地生活，直到平坦之地。焚烧、拆毁、抵拒、牵制，奔走流离、辗转死亡的祸害不再兴起，百姓于是能够聚合同类、集合宗族，歌舞欢乐，以此敬奉天子的元德。百姓徒步奋勇，袒衣呼喊，犒劳迎接义军，欢声震动六合。至于麾下的大盗，豪强据险抗命，阻遏德义和威势，最终全被诛杀，丢掉了隋朝的事业，使百姓不再遭受虐害【杀尽叫作“刘”】。百姓于是共同接受美好恩典，离开隋朝，最终归于唐朝；他们徘徊歌唱【“踯躅”读直炙、除玉切，意为行走不能前进】，广大和谐而安宁【“灏灏”音浩】。皇帝用威严使人敬畏，只要求百姓敬慎；安定赋税，把财富积藏在民间，这叫作使国家富足。乡里设置义仓，收取和发放都谨慎整饬。即使遇到大灾年，百姓仍能获得丰收；对刑罚加以简省，不残酷却能惩戒，这叫作严明的威势。

译小的罪过只牵连本人，不伤害你的肢体【“属”读之欲切，意为不使你的肢体断裂】；大的罪过也只是生育后代，不杀戮你的子孙。以和乐恭敬的德行，达到天下治理。凡是百姓想要的，不必请求便能得到；凡是百姓厌恶的，不必祈求便能止息。四方夷狄都叩首服从，不兴兵革，不耗尽财物和民力；把这些盛德大大传给后代，用来垂示帝王的法式。十位圣君共同成就了这种治理，孝、仁、平和、宽厚，都以祖先为准则；恩泽长久而更加深厚，仁德不断增加而更加崇高。百姓拥戴唐朝，永远没有穷尽。因此，受命不在于上天，而在于百姓；美好的符瑞不在于祥异，而在于仁德。只有百姓的仁爱，而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不是上天的祥瑞，这才是所谓真正的贞符吗？从来没有丧失仁德却能长久的，也从来没有依靠祥瑞却能长寿的。商朝君王曾因桑谷而兴盛，因雉鸣而强大【商太戊时，桑树和谷树一同生在朝廷中，一夜之间长到合抱粗。伊陟说：“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太戊修养德行，桑谷便枯死。到高宗祭祀成汤时，有飞雉登上鼎耳鸣叫，高宗修明政事、施行德行，商道于是复兴】；宋国君主却因法星而长寿【宋景公三十七年，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心宿是宋国分野。景公忧虑，司星子韦说：“可以把灾祸转移给宰相。”景公说：“宰相是我的股肱。”】。子韦说：“可以转移给百姓。”景公说：“君主依靠百姓。”子韦说：“可以转移给年成。”景公说：“年成歉收，百姓困苦，我还凭什么做君主？”子韦说：“上天高远却能听见卑下之处，君主说出了君人的话。”荧惑星三次似乎发生移动，于是等候观察，果然移动了三舍。每舍经过七星，一星应一年，所以景公延长寿命二十一年。景公在位六十四年后去世。郑国因龙而衰败【鲁昭公十九年，郑国发大水，龙在时门外的洧渊争斗，国人请求把它作为荣耀，子产不答应说：“我在争斗，龙并不与我相见；龙争斗，我独自凭什么去见它？”若为它禳灾，那是它的住所。我对龙没有所求，龙对我也没有所求，于是停止禳祭】；鲁国因麒麟而衰弱【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在西方狩猎时捕获麒麟。《左传》说：“在大野西狩，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麒麟，认为不祥，把它送给虞人。”孔子看见后说：“这是麒麟。”然后才把它取来】；白雉出现汉朝却不能挽救汉朝灭亡【汉平帝元始元年，越裳氏经重重翻译献上白雉一只、黑雉两只，诏令用来供奉宗庙】；黄犀出现王莽却不能挽救王莽死亡【汉平帝元始二年，黄支国献上犀牛】。这些祥瑞究竟有什么用呢？唐朝德运胜过这些，光明相继而深远，广大而厚重，使百姓得到无疆的安保，应当献于郊庙，写入雅正的诗歌，恭敬地告知德行的美好。皇帝说：“确实如此【“谌”读时壬切，也作“忱”】。于是废止进献祥瑞的奏章，深入探究贞符的奥秘，思考德行尚未宏大的地方，寻求仁爱尚未完备的地方，以便把国家治理推向极致，以敬慎地处理百姓事务。” 他的诗写道：啊，崇高美好的敬德之君，是百姓的皇帝。只有真正的德行才是受命之符，浩荡地承载并扶助它。仁爱包容于肌肤之内，刀刃也不能把人全部屠杀。恩泽像火烧干水患【“熯”音罕，又作“汉”，意为火烤使干】，又像热水洗涤污垢【“▯”读芳味切，意为沸腾；“澣”音缓，意为洗濯污垢】，把凶恶的德行彻底消灭，于是驱逐它、平定它。美好的休风啊，既温暖又吹拂【“煦”读吁句切】；父子和乐安宁，相互嬉戏。赋税征收有度而储藏充足，使我们粮食丰厚【“糗”读去久切，又读邱救切；“粻”音张，《礼记》说五十岁的人食用异样的粮食】；刑罚减轻而清明，使我们完整无伤。把福泽留给子孙，使百代安康。十位圣人相继治理，仁德传给后来的君主；后代子孙思念孝敬父亲，容易把祸患消除于自身；百官都拱手拥戴。神灵全都适宜于你，于是把你的德行载入雅诗，承受上天的福赐【“嘏”音假，意为大】。上天的真诚神明，应当以仁德为鉴。神明还能依靠什么？应当归依于仁德【一作“人”】。濮铅在北方，祝栗在南方【濮铅是南方国名，见《尔雅》；祝栗是北方远国】，疆域东西广阔，恭敬地同心归一。祝愿唐朝的纲纪，像后天一样永不坠落；祝愿皇帝的寿命，与大地同样长久。哪里只是口头祝愿，内心实在诚笃。神明与人共同协合于正道，把这些告知上天，使它延续亿万年，不震动、不危险。愿我朝的国运延长，永远辅助它。仁德不断增加而崇高，怎么能不思念你呢？向上天发出呼号【“号”音豪】，众人都说：呜呼！请您这皇帝的神灵，不要使受命之符衰替。《眎民诗》【创作年月日都无法考知，古本次于《贞符》之后。这首诗专门赞美房玄龄、杜如晦，大意仿效《大雅》中的《嵩高》《烝民》等诗】。皇帝察看百姓的情状，不论幽暗还是显明，百姓心中的悲惨，有时已表现在面色声音上；即使没有动作，威势也不会停止；力量没有发动，也没有停止；这就是百姓的极限。皇帝怀抱并察看百姓，于是降下光明的德行，产生光明的辅佐。光明的辅佐是谁？就是房玄龄，就是杜如晦。只有房玄龄和杜如晦，实在是百姓的道路；于是安定天子，于是开启万国。万国既已划分，于是释放受压迫的百姓；于是有学习和做官，有播种和食粮，有器具和使用之物，有货物和流通。有人有所作为，有人有所迁徙；没有迁徙便没有作为。士人确实宽广开朗，农夫确实勤勉厚重，工匠确实谨慎勤劳，商人确实和乐融通。左右都专一，出入都相同。以仪法统摄引导，以此遵循并推行【“肆”音曵】；这种风气已经流布，各种事物都因此美好，各种事物都因此美好。只有天子能够长久守护二公的事业，只有天子能够彰明二公的成就，只有百官端正才能施行二公的法令，只有百官获得福禄才能享受二公的俸禄。二公已经离去，不敢忧愁；即使因此获得忧患，也与二公共同承担。不敢自满；即使因此获得安泰，也与二公共同享有。如今已经柔和，同心一德，四夷以此为准则；四夷以此为准则，永远怀念而不改变。《柳河东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唐代柳宗元撰写。古赋。《佩韦赋》【附序：史书记载，西门豹因为性情急躁，曾佩带熟牛皮来使自己缓和。韦是柔软的皮革，佩带它是用来警戒自己不要过于刚硬。这就是柳宗元创作此赋的原因。但创作的具体时间无法详考。据文集中给吕温的信说：“自从我结交君子之后，才知道中庸的门户阶室。”这是贞元末年的事。柳宗元当时希望学习中庸，见于文章的地方很多。这篇赋也应当作于贞元二十年以后。】柳子读古书，看见坚持正道、守护节操的人，就认为他们壮烈，大概是因为有所感发；又常常害怕自己过分而失去中庸之义，羡慕西门豹佩带熟牛皮以自我警戒，所以作这篇赋。赋辞说：我遥远地生在这片下界啊，天生的本质敦厚纯朴【上字读苦角切，下字音淳】。日月交替而升沉啊，逐渐背离本初而使精神受到扭曲【“寖”读子鸩切；“枉”一作“衽”】。雕饰纯朴而生出华采啊，沉溺于末流而丧失真实【“汩”读古忽切】。仰望前人的足迹而彷徨啊，迷惘于祸福相依而没有尽头【“懵”读牟孔切，意为心中迷乱】。世俗已经夺走我的大和之气啊，却回头把常道授予我。遵循圣人的通达道路啊，内心郁结，勉强而不张扬【“纵防”读子勇、音勇，意为勉强】。仍然竭尽力量探究陈迹啊，从典章中获得正道的原则。憎恨时俗而奋发守节啊，怜悯自己而抑制心志。登上嵩丘而垂目远望啊，俯视中原的疆域【“嵩”读息中切，是中岳；“瞰”读苦滥切，意为远望】。横跨万里直到大海啊，衰败的风气浩荡地从四面兴起。惊恐忧惧而徘徊啊，厌恶浮华欺诈、彼此诡诈；想向明君献上忠诚啊，振兴教化，推行于遥远的道路。纷乱之中我守持这种狂狷之性啊，害怕只知争强而不知柔和。探求先哲深奥的谋略啊【“奥”读于到切】，攀承古代烈士宏大的美德。有人说：沉潜而刚强能够取胜啊，确实是正直之人的美好谋略【“谠”音党，意为直言】。可叹那些刚强好胜、步步前进的人最终跌倒啊【“行行”读下浪切，形容刚强；“踬”音致，意为跌倒；“踣”读蒲墨切】，这确实是古人所憎恶的。天地是多么广大不同啊，寒暑交替运行。守持中道而等待命运啊，确实是仁圣的善谋。我的祖先柳下惠，作为士师坚持正道啊，却也因讨伐国家而陷入困境【《论语》说，柳下惠做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说：“您难道不可以离开吗？”他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会不三次被罢免呢？”】。尼父在齐国诛戮少正卯啊，根本是以柔和仁爱建立极则【孔子在鲁国任大司寇。定公十年，齐鲁在夹谷会盟，孔子代理司相之职。齐国官员请求演奏四方之乐，又请求演奏宫中之乐，优伶和侏儒化妆成乐舞者上前。孔子说：“平民却迷惑诸侯，罪当诛杀，请命令有关官员依法处理。”于是手足异处。齐景公回国后恐惧，于是归还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罪。】定公十四年，孔子任鲁国司寇并代理司相之职，七天后诛杀扰乱政事的大夫少正卯，将他的尸体陈列在两观之下】。蔺相如竦立脸色严正地责问秦王啊，后来却使廉颇降心相从，像臣仆一样【蔺相如是赵国人。他担任宦者令缪贤的舍人。秦王在河外渑池会见赵王，与赵王饮酒兴浓时，请赵王弹瑟；赵王弹了。蔺相如又请秦王击缶，秦王不肯。相如说：“五步之内，我可以用颈中的血溅到大王身上。”秦王左右想杀相如，相如瞪眼呵斥，他们都退缩了。秦王不高兴，只好击了一下缶，酒宴结束，终究不能胜过赵国。赵王回国后任相如为上卿，位次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作为赵国将领有大功，蔺相如却凭口舌位居我上。”并扬言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说后说：“只是我考虑到，强秦不敢对赵国用兵，单单因为有我们二人在。如今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共存。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把国家的急务放在个人仇怨之前。”廉颇听后，袒露上身背着荆条到相如门前谢罪，二人结为刎颈之交。】郑国的子太叔游吉实行宽政，布施和平，雚苻泽的盗贼便收敛藏匿【游吉是郑国的子太叔。鲁昭公二十年，郑国子产死后，太叔执政，不忍采用严猛政策而宽厚治理，郑国盗贼很多，于是从雚苻之泽夺取财物。太叔后悔，发兵攻打盗贼，雚苻的盗贼才稍稍减少。“雚”读丸，“苻”读蒲】。曹刿在霸主面前拔刀威逼，随后退下，恭敬谨慎而畏服【曹刿，《左传》《谷梁传》作曹沬。曹刿凭勇力侍奉鲁庄公。齐桓公与鲁国在柯地会盟，曹刿立即拿匕首劫持齐桓公，左右不敢动，桓公问：“你想要什么？”曹刿说：“齐强鲁弱，大国侵害鲁国已经太过分了。如今鲁国城墙毁坏，就压迫到齐国边境，请君王考虑。”桓公于是答应全部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事情办完后，曹刿把匕首投入台下，面向北方回到群臣的位置，脸色不变，言辞如常。“刿”读居卫切；“匑”读丘六切，又读丘弓切，《博雅》说“匑匑”意为谨慎】。宽和与严猛相互补济，谁不称颂这种盛德？能够明智地保全自身，扩大《大雅》所勉励的道理【《大雅》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朂”读吁玉切】。阳处父立身坚持刚直啊，轻率地更换将帅而招来祸害【阳处父是晋国人，性情刚直，喜好高尚。左传文公五年，处父出使卫国，回来时经过宁，宁嬴跟随他，到温地才返回。宁嬴的妻子问他原因，他说：“古书说，沉潜而刚强能够取胜，光明而高明能够柔和；这个人只取其一，难道不会遭祸吗？”六年，晋国在夷地检阅军队，派狐射姑统率中军，赵盾辅佐。处父从温回来，晋国改行检阅并更换将领，于是改让赵盾统率中军，狐射姑辅佐。贾季担心处父更改自己的位次，也知道处父在晋国没有援助。九月，便派续鞫居杀死阳处父。】项羽心怀刚愎而违背志向啊，最终头身分离却没有受到惩戒【项羽在垓下失败后，估计自己不能逃脱，于是自刎而死。王翳取下他的头，其余骑兵互相践踏，争夺项王尸体而相互杀死的有几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等五人各自得到他身体的一部分。“愎”读蒲逼切，意为狠戾；“盭”音戾】。朱云言语高亢而专横强硬啊，果然遭贬斥，志向和谋划都违背【汉代朱云喜好卓异高尚的节操。成帝时，他曾在朝廷上说：“希望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斩杀一个奸臣来警戒其余。”皇帝问是谁，他回答说：“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身居下位却讥讽君上，在朝廷上侮辱师傅，罪当死且不可赦。”御史将朱云押下去，朱云攀住殿槛，折断栏杆，呼喊说：“我能够下去在地下跟随龙逢、比干游处，就满足了；只是不知道朝廷将会怎样。”当时左将军辛庆忌认为朱云一向以狂直著称，拼死为他争辩，皇帝的怒意才开始缓解，于是朱云得以免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译从此朱云便不再做官。‘岳岳’二字也见于《朱云传》，颜师古说是形容长角的样子】。陈咸触撞屏风来拒绝父亲的教训啊，最终因放纵而获罪受辱【前汉陈咸因父亲陈万年任用而做郎官，性情抗直，屡次进言政事。陈万年病重时，把陈咸叫到床下教诫，谈到半夜，陈咸睡着了，头撞在屏风上。万年大怒说：“我这个老父亲教诫你，你反而睡觉不听我的话，为什么？”陈咸叩头谢罪说：“您的话我全都明白，大意是教我谄媚。”万年于是再不说话。万年死后，元帝提拔陈咸为御史中丞。后来因进言石显的事情，被剃去头发，罚作城旦】。泄冶在昏乱的朝廷中直言规谏啊，名声毁坏，最终陷入诛杀【泄冶，名叫泄冶。左传宣公九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和夏姬私通，三人都穿着夏姬的内衣在朝廷上嬉戏。泄冶进谏说：“公卿公开淫乱，百姓就没有可以效法的，而且还会听到不好的名声。君王应当接受这个劝告。”陈灵公说：“我能够改。”陈灵公告诉孔宁、仪行父，二人请求杀死泄冶，陈灵公不加禁止，于是杀了泄冶。孔子说：“《诗经》说：‘百姓有很多邪僻，不要自己树立邪僻。’说的不就是泄冶吗？”“讦”读居列切，意为揭发；“衵”读女乙反，又读女栗反。【妇人近身所穿的内衣。】如果任性放纵、直来直去而不知约束啊，就会不断遭逢变故和祸患。经历九折坂还要直冲而行啊，终于折断车辕而迷失道路【汉王阳任益州刺史，巡行郡县到卭崃九折坂，叹道：“我奉承先人遗留下来的身体，怎么能多次乘车经过这样的险路？”所谓“九折”，是说道路险峻】。沿着大路走却偏要走弯曲的车辙啊，又想求得通达却不能如愿。胡广谨慎柔顺而且诚信充实啊，却碰上暴虐的梁冀而丧失操守【广，指胡广。梁，指梁冀。东汉梁冀凭借外戚势力暴横恣肆，多行非法之事。冲帝即位，以李固为太尉，与梁冀共同掌管尚书事务。梁冀毒死质帝后，李固和胡广、赵戒、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德行显著，又是皇帝最亲近的人，应该立为继承人。此前，蠡吾侯刘志曾娶梁冀的妹妹，当时正在京城。梁冀想立刘志，众人的意见却不同。第二天，梁冀召集公卿，神色凶猛，言辞激烈。胡广、赵戒都畏惧他说：“只听大将军的命令。”李固和杜乔却坚持原来的主张。梁冀大怒，最终立蠡吾侯为帝，即桓帝。梁冀于是枉杀李固和杜乔。李固临死时给胡广、赵戒写信说：“我受到先帝深厚的恩遇，立志扶持王室，哪里想到一旦之间梁氏昏乱谬误，诸位却曲意顺从？】受到先帝厚重的俸禄，却在大事倾覆时不能扶持，反而使国家大事败坏。后世贤良的史官，难道会有所偏私吗？我的生命已经结束，在道义上也已经尽到责任，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胡广、赵戒得到书信后悲伤惭愧，都长叹流泪】。家郑公子归生谦逊温和而美善啊，却因畏惧子公而丧失明智【家子，指郑国公子归生；子公，指郑国公子宋。《左传》记载，楚国人献鼋给郑灵公，公子宋将和子家一起进见。子公的食指动了起来，便给子家看，说：“往后我的食指这样动，一定能尝到奇异的美味。”两人进去后，厨师正要剖解鼋，他们相视而笑。郑灵公问其中缘故，子家把事情告诉了他。吃鼋时，灵公召来子公，却不给他吃。子公大怒，把手指伸进鼎中蘸了一下尝味道后离去。灵公发怒想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划，先对不知情的子家说：“牲畜老了尚且怕杀掉它，何况君主呢？”反而诬陷子家。子家害怕而顺从了他，夏季，子公弑杀郑灵公】。义师仁慈而厌恶凶狠啊，最终军队溃败、事业毁灭【西汉翟义是翟方进的儿子。平帝时任东郡太守。王莽摄政后，翟义心中厌恶，便对陈丰说：“我幸而作为宰相的儿子，又亲自镇守大郡，父子都受汉朝厚恩，应当为国家讨伐贼臣，以安定社稷。我想向西起兵，诛杀不应当摄政的人，选立宗室子孙辅佐他。如果时势和命运使事情不能成功，能够为国而死、埋没姓名，也还可以不愧对先帝。”于是他立东平王之子刘信为天子，自称大司马，起兵讨伐王莽。王莽听说后大为恐惧，派将领进攻。翟义战败，与刘信抛弃军队逃亡，被捕后，尸体在陈县市中支解示众，三族都被诛灭】。李斯软弱地听从邪恶啊，可怜上蔡旧游又有什么补救【李斯侍奉秦二世，任丞相。当时郎中令赵高仗恃恩宠专横恣肆，诬陷丞相的长子李由，说他任三川郡守时与盗贼勾结。又认为丞相在外掌握重权，于是把李斯交付狱吏。赵高审治他，李斯不得已，只好承认诬陷的罪名，在咸阳市腰斩。李斯出狱时，对自己的次子说：“我想与你再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难道还办得到吗？”】徐偃王柔弱而退让，却屏弃大义啊，转眼国家离散、自己被俘【徐氏出自嬴姓，夏后氏把徐地封给徐氏，到徐偃王时传了三十二代，被周朝灭亡。张华《博物志》说：“徐偃王治理国家，仁义著称，诸侯都归服他。周王派楚国攻打他，徐偃王仁慈，不忍争斗，他的百姓被楚军击败，他逃到彭城武原东山下。”】桑弘和顺而退避武力啊，宗族覆灭、国家被举兵攻取【“桑弘和”一作“乘柔”，知道姓名不同，事迹已无法考证】。假如任意柔顺而自我安处啊，面对大规模杀戮仍不醒悟【《史记》记载，专诸，伍子胥逃离楚国到吴国后，把他推荐给吴公子光。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依次是余祭、夷昧、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所以不立太子，而按次序把王位传给三个弟弟，想最终把国家传给季子札。诸樊死后传位给余祭，余祭死后传给夷昧，夷昧死后本应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避而不肯即位，吴人便立夷昧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说：“如果按兄弟长幼传位，季子应当即位；如果一定要按儿子传位，那么我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因此他暗中蓄养谋臣，伺机夺取王位。得到专诸后，以优厚礼遇对待他。楚平王死后，吴王僚派自己的两个弟弟率兵包围楚国的潜邑，楚国出兵截断他们的归路，吴军不能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时机不可失，不求取又能得到什么？”后来，他在地下室中埋伏甲士，准备酒席请吴王僚赴宴。酒喝到兴浓时，公子光假装脚有病，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鱼腹中进献。到了吴王面前，专诸剖开鱼腹，趁机用匕首刺杀吴王僚。吴王僚当场死亡，左右侍从也杀死了专诸。公子光于是放出伏兵，攻打吴王僚的部下，自己立为吴王。“任柔”一作“仁柔”】所以说：“一味柔弱啊，必定削减、衰败；

译一味刚强啊，必定丧失、灭亡。”把道义藏在内心，把中和贯彻于自身；用中和来宣扬道义，用刚强来通达柔顺。坚守原则而不迁移啊，随机变化而没有穷尽；刚柔交相运用而合宜啊，才能获得好的结果。姑且佩戴这条熟牛皮带啊，考察古人的做法而与之相合。结尾说：“牛皮带绵长而有韧性，佩戴在身上啊，根本端正便能生出中和。探求其中的道理啊，聪明人彼此修养。欢乐能够善终啊，希望因此少犯过错。追随古代的风尚啊。” 《瓶赋》【这篇赋和下面的《牛赋》在辞意上都有寄托，应当是柳宗元在永贞元年被贬永州后因感慨愤懑而作。晁太史在《变骚》中为此赋作的序很详细。“鸱夷”一词又见《史记·齐世家》：“范蠡浮海离开齐国，改变姓名，自称鸱夷子皮。”注说：“大概是因为吴王杀伍子胥后把他的尸体装在鸱夷里，所以范蠡因自己有罪而取此名。”韦昭说：“鸱夷，是皮囊。”《范蠡本传》的注释又说：“像盛酒的鸱夷，使用时能够容纳很多东西，可以卷起怀藏，不触犯外物。”赋中所说的是“酒器”。大意是说，鸱夷虽然曲折灵巧而不触犯外物，却有可能导致失败、众人灭亡和国家覆灭的祸患，哪里比得上做一只瓶子呢？淡泊自守而不向私欲献媚，并不是一时逢迎钻营者可比。这其实是作者借瓶自喻。】从前有一个聪明人，善于学习鸱夷的样子；鸱夷和大酒樽相依相随【罍，音雷，酒樽；“防”音鸢，长颈瓶；“防”一作“斚”，音假，是酒樽的名称】。它谄媚讨好贤士，取悦他们，依附跟随；张开嘴，倒空肚腹，斟酒递送，味道并不苦涩。直到天黑也不知道停止，醉倒后放纵傲慢，与混乱相约；把白的看成黑的，把美丑颠倒【上字音倪坚切，下字音“▯”】。虽然自己已经损害了别人，有人因此遭到危败，众人和国家也因此灭亡，但它仍流连不归，谁应当承担这种罪责？做鸱夷不如做瓶子：住在井边，探取深处的水，汲取清洁，以淡泊为准则。调和五味【齐，音才诣切】，只为解除口渴和饥饿；不求甘美，也不腐坏，长久而无人遗弃。清白得像镜子一样可以鉴照，始终不向私欲献媚；利益和恩泽广大，谁能把它除去？井绳断了，身体破碎【绠，音梗，《说文》说是井绳】，又有什么值得怨叹？功业成就、事情完成后，重新归于泥土，返归根本，内心没有忧虑，也没有思虑，何必巧妙曲折地求取一时的侥幸【徼，音克尧切，求取；觊，音冀，希望】？你不要把我看成愚蠢，我的智慧就是这样【晁太史晁无咎在《变骚》中引用《瓶赋》说：从前扬雄作《酒箴》，认为鸱夷盛酒而瓶子藏水，酒甘美用来比喻小人，水清淡用来比喻君子，所以鸱夷因亲近而被放在车上，瓶子因疏远而住在井里；扬雄这是想和众人同流合污、共同醉倒的说法。因此柳宗元重新端正论旨，反过来说宁可做清洁的瓶子而使自己受困，也不要做昏醉的鸱夷而使人愚昧。这是互相阐明，正如扬雄作《反骚》并不是反对《离骚》，而是与之相合。】《牛赋》【作者以牛自比。说牛有耕种开垦的劳苦，使天下获得利益，却始终不能得到自己的安处；被用来制作缄縢、俎豆等物，虽然对世间有功，对自己却没有益处。那些瘦弱的驴和劣马，曲意顺从人意，反而能够得到安适。最后说，命运有好有坏，并不取决于自身的能力。这大概是被贬之后感慨愤懑的作品。】你知道牛吗？牛这种动物，身形魁伟，头颅巨大，耳朵下垂，双角环抱；毛皮有疏有厚，哞哞鸣叫，声音像黄钟充满颈项【《月令》说中央属土，律音与黄钟相应；黄钟指土。脰，音豆，颈项】。它抵触着高高的太阳，白天耕作百亩田地，往来于修长笔直的田垄之间；播下禾苗，自种自收，拉着车子奔走【《诗经》说“看那牵牛星，却不能用来驾车”】。粮食运进官仓，自己却不能入口；使富人和穷人都得到饱食，自己的功劳却无人顾念。它陷在泥里，踢踏土块，常年生活在野草之间；人们并不感到惭愧。它的利益遍及天下，皮和角都被使用，肩胛也不能保全【▯，音丘刀切，《说文》指臀部】；有时被剥取制作缄縢【上音古咸切，下音徒登切】，有时被填塞进俎豆。由此看来，没有什么动物能超过它；还不如那瘦驴和被驱赶的劣马，曲意逢迎、顺势而为，不挑选处所，不耕地，不驾车；吃着豆叶和豆子【藿，音霍】，在宽阔大道上奔跑跳跃【康庄，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说文》说五条道路交会称康，六条道路交会称庄】。进出轻快，欢喜时鼻孔齐张，发怒时奋力踢跳；在路中长鸣，听到的人都惊慌躲避【辟，音毗亦切，躲避】。它善于认门识户，一生都不恐惧。牛即使对人有功，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呢？命运有好有坏，并不取决于能力，千万不要怨恨责怪，以此接受更多福分。《解祟赋》【并有序言。序中说：柳宗元被贬以后，仍然担心抵挡不住流言中伤。大概作者在永贞元年任礼部员外郎时，因为依附王叔文而被调出任邵州刺史，同年十一月又被贬为永州司马；此赋应当作于被贬永州之时。】柳宗元被贬以后，仍然担心抵挡不住流言中伤，于是占筮，得到《太玄》的“遇《干》之八”，其赞辞说：“红色的舌头烧毁城池，把水吐入瓶中。”占辞说：“君子能够解除灾祟。”他很高兴，便作了这篇赋【《太玄》的《干》篇用来配准《易经》的《升》卦第八爻：“红舌烧城，向瓶中吐水。”占辞说：“红色的口吐出水来，君子凭此解除灾祟。”注释说：“赤口指九，兑卦为口舌，八为木，木能生火，火中的舌头所以是红色的。红舌所造成的败坏，就像火烧城池。《诗经》说：‘妇人言语能使城倾覆’，这是口舌造成的。金能生水，所以说吐水。水能灭火，即使有倾覆城池的言语，用水抵挡它，灾祸也就无从产生。祟，音防，灾祸。】那炽烈的火焰多么炎盛啊，竟从人的牙齿之间生出。火焰向上飞腾，极远处也无法逃脱【弹，音单，指达到极尽】；向四方奔逃，反而越来越猛烈。九泉被烤得焦枯，四海也渗漏干涸啊【渗，音所禁切，指滤漏；涸，音鹤，指干渴，也读胡放切】，火势纷纷挥霍，四处阻挡追逐【要，音伊消切；《扬雄传》说“淫淫与与，前后要遮”】。风雷发出轰响，仿佛成了风箱和管籥；火神回禄煽动怒火，张口呼喊【回禄，火神；唬，音呼交切或虢，雷声；槖，音托；籥，音药；煽，音扇，炽烈；喊，音虚咸切，呵斥；呀，音虚牙切，张口的样子】。天地被烧成蒸锅和火器，银河也被焚烧成霞彩【堪舆，天地；炖，音他昆切，风助火盛的样子；甗，音语蹇切，蒸锅，也读平声；▯，音傲，烧火的器具；爇，音儒劣切，焚烧】。邓林和大椿也不足以充作柴薪；扶桑树倒下，棠梨树纷纷坠落，彼此纠结交错【“于”字一本没有。列子说：夸父追赶太阳，追到隅谷附近时，口渴想喝水，将向北奔往大泽，还未到达便因口渴而死。他丢下手杖，尸体上的膏肉浸润手杖，便生出邓林。邓林广大，绵延数千里；

译《庄子》说：上古有大椿树，以八千年为一个春季，以八千年为一个秋季。《淮南子》说：太阳从旸谷升起，登上扶桑，进入虞泉。“轕”音葛，“胶轕”是长远的样子，也指车马喧杂的样子。《楚辞》说：“骑着胶葛杂乱的东西啊。”】油脂摇动着嘴唇，使火势更加炽烈；火焰摇动着舌头，越发繁盛【“掉舌”见《史记》苏秦“掉三寸舌”；葩，音披巴切，花】。没有水瓶可以浇灌，也没有扫帚可以扑打【篲，音芮切或徐醉切，扫竹】。金属熔化，玉石销毁【铄，音式灼切，《说文》说是熔化金属；宋玉《招魂》说“十个太阳交替出现，熔化金属、销毁石头”】；竟然没有把自己比作尘沙，只有我独自忧伤，而万物却更加沸腾，连尸骨也被大口啃噬【骸，音丘加切，大口咬】。我害怕灼烧、腐烂、灰灭会造成灾祸，于是前往探求《太玄》的深奥道理，向众多正道申诉，控告群邪说：“去掉你内心的躁乱和外在的扰动，姑且以清净作为居室，以安静作为家庭。如果能这样，那么起初你还在我近旁，如今你就远离我了；使你凉爽的会接近你，使你炽热的会远离你。譬如掘开天与深渊的隔阂，覆盖原野上的烈火【豁，音呼各切；燎，音了，也读力照切。《尚书》说：‘像原野上的火一样，不能靠近’】，哪里还会有长嘴之人的纷乱争夺呢？如今你不知道清静自守的思虑可贵，却厌恶别人的喧哗；不知道安静胜过躁动，却仍然躁动不已。这不是只能慌慌张张地狂奔向西，盛气凌人而长声叹息吗？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于是灾祟消解了。我心中自得，用冷风洗涤炎热，用清泉洗去污点；践行仁德的实际，除去盗贼般的夸诞；戴上太清之道的黑色冠冕，佩戴至高道义的美玉；铺开冲虚之道作为席子，驾着恬淡寂泊作为车辆。深远安闲地游历于万物之间。从此，那些短促而突然的灾祟和以灾祟为利的东西，又有什么作用呢？《惩咎赋》【据赋中所说“叠加郡印向南而去”，又说“应当重重承受，仍然遭受祸患贬谪”，这是指永贞元年出任邵州刺史，接着被贬为永州司马。又说“遵循《凯风》的悲伤诗篇，罪过直达上天而降下严酷惩罚”，这是指元和元年遭逢母丧。又说“度过两个寒暑”，大概是从服丧到服除，到了元和三年秋天。此赋应作于这一时期。《新唐书》也收录了它，说柳宗元未能被召回，哀伤悼念并悔恨过去的过错，作赋来自我警戒。】追究过错的根源啊，哪一件不是我心中所追求的呢？身处卑下污浊之地而忧虑世事啊，本来就是我从前志向造成的过失。起初我求学并观察古人啊，惊异于古今谋略的不同。只认为聪明才智值得考察啊，追赶骏马的步伐而远游。我的真诚既然已被信任、正直啊，仁厚的朋友便和蔼地聚集在我身边。每天陈述道理以求系缚人心啊【“系縻”一作“击摩”】，却整日安逸享乐而自我忘却；把尧、舜请来作为老师。向上看，天地混沌模糊啊【睢，音火规切；盱，音吁，荒忽而不可考信。扬雄说天地尚未分开时，睢睢盱盱】，向下看，事物错杂诡诈而各怀私心；从四方罗列交错贯通啊，寻求最为适中的正确道路。道是有迹象的啊，却没有固定形态；推求变化、顺应时势啊，使它与志向相互迎合。跟不上时势就危险啊，超过限度就失去正道。谨慎守持中道啊，和时势一同前进。万物纷纷芸芸啊，都依循这个原则而获得安宁。刚柔相互张弛啊，进退都有条理。上能抑制邪曲啊，辨明黑白、混浊和清明。践行大道啊，万物没有什么能侵犯它。奉行宏大的谋略来建立内心啊【訏，音吁；訏谟，宏大的谋略】，欣慰自己的志向有所收获。再次从策书中征验诚信啊，说自己光明而不迷惑【“耿”一作“烱”】。愚蠢的人果然只顾自用啊，只怕自己的诚心不能专一。不顾虑周全而谋划啊，只专心把这条道路作为准则。谗言和嫉妒构陷而不加戒备啊，仍然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悲哀我这一类人没有善德啊，遭逢任用和际遇而突然受到逼迫【卒读作猝】。形势危急、疑虑重重而又多有欺诈啊，遇上天地闭塞、上下隔绝。想谋求退避来保全自己啊，却悲伤地感叹与从前的约定相违。想运用方术来尽忠啊，众人却张口互相恐吓【“互”一作“予”；呀，音虚牙切；吓，音赫，发怒；也读呼驾切，指张口斥人。《庄子》说，仰头看它，它便喝道“吓”】。进退之间我没有归宿啊，只能甘愿像油脂一样被熬煎于鼎镬【镬，音获，《说文》说是大锅】。幸而皇帝明察而宽宥我啊，叠加郡守印绶向南而去【累，音力追切】。只是罪过重大而恩宠深厚啊，本来就应当一再遭受祸患和贬谪。既在明处畏惧上天的惩罚啊，又在幽暗处害怕鬼神的责备【《庄子》说，人可以无所非难，却不能没有鬼神责备】。惶恐不安，夜里惊醒并因书信而惊骇啊，像麋鹿和雄鹿不停奔走【麏，音俱伦切，獐；防，音加，壮鹿】。渡过浩浩荡荡的洞庭湖啊，逆着湘江浑浊的水流而上。狂风袭击，掀起波涛啊，船只受损，只能回旋曲折。太阳被阴云遮蔽，天地昏暗啊【霾，音埋，风雨夹土；曀，音翳，阴天有风叫曀】，青黑色的云层涌起，向上聚集【黝，音于九切，青黑色；屯，聚集；“黝”一作“玄”】。傍晚雨声细碎，淫雨连绵【窣，音苏骨切，细碎的雨声】。【承上文“暮屑窣以滛雨兮”】听见哀猿嗷嗷的叫声，群鸟聚集而啾啾哀鸣啊，水沸腾般漫过洲渚，连到山边；漂荡遥远，追逐奔流，哪里才会停止啊，逝去的水流没有一处能承载我的形体和魂魄。群山聚集奔走，曲折绵延啊【峦，音鸾，小山顶部尖锐的叫峦；委，音于愧切】，汹涌崩溃的急流被束缚其中【汹，音凶勇切；涌，音勇，水势盛大的样子】。在岸边只能前进一尺却又退回啊，水流荡漾回旋，沦涟不止【汩，音古忽切，水面回旋叫沦涟，指水流动】。到了隆冬才停止漂泊而居啊，羁旅和忧患纷乱交集、萦绕缠结【棼，音扶分切】。悲哀我的一生多么艰难啊，只能吟咏《凯风》那样悲伤的诗篇【《诗经·凯风》赞美孝子】。罪过直达上天而降下严酷惩罚啊，不能早死而苟且活着。度过两个寒暑啊，仍然茫然自持【贸，音茂】。想要沉入深渊而结束生命啊，哪里能遮蔽罪过、堵塞灾祸？即使毁掉自身而绝后啊，回顾从前的志向仍然不能放弃。道路狭窄，忽然断绝啊【划，音忽麦切】，退伏隐藏又不能实现。难道要作为孤囚终此一生，长久拘束而困顿坎坷吗【轗，音坎；轲，音可】？从前我的志向高远修洁啊【“脩骞”一作“修蹇”；《楚辞》说“你为什么广博正直而喜爱修洁啊，纷纷独有这种美好节操”，又说“我命令蹇修做媒人”，注释说修洁、正直而夸异的节操】，如今为什么反而落到这种困厄地步？难道是贪图饮食而盗取名声吗？我本来就不愿与世俗混同。想显露自身而正直通达啊，正是众人所要遮蔽的；不选择言语而危急放肆啊，本来就是各种灾祸交集的原因。驾着长辕而不使车辕弯曲啊，行走在九折坂的高峻道路上；回转惊急的船桨横渡江面啊，逆流而上，面对凌天的翻腾波涛。幸而我的死亡已经稍稍延缓啊，形体也大体得以保全。假如我的年齿还使我受到惩戒啊，就应当踏着前人的行列而不偏邪【颇，音坡，《楚辞》说修整绳墨而不偏】。死在蛮夷之地本来就是我的归宿啊，即使显贵受宠又能增加什么？让中正之道与我相配啊，实在只能听凭天命，又能说什么呢？

译《闵生赋》【赋中说“放开我的眼界去看湘江”，大概作于永州时期。又说“孟轲四十岁才开始守持内心啊，还希望达到北宫黝、孟贲那样的勇气。回看我愚钝的资质而年齿已减啊，本来就应当触犯祸患而临近自身”。应当作于四十岁以前。柳宗元生于大历八年癸丑，到元和七年壬辰仍未满四十岁，大概作于元和五、六年间。】悲叹我的一生险恶困厄啊，纷纷丧失志向而遭遇过失【《离骚》说“纷纷遭遇过失而蒙受诽谤”】。情绪沉郁而幽深啊，眼泪滂沱，常常流淌【《离骚》说“夹杂香草来掩住眼泪啊，泪水沾湿衣襟而滂沱”】。精力耗尽而枯槁居处啊，魂魄离散而远游。言语无人相信，也没有人替我辨白啊，虽然惶惶不安，又想到哪里去求助？闭住嘴，隐藏志向啊，幽闭沉默以等待生命终结。因为不能与世俗相合而被斥责为谬妄啊，本来就会离散颠仆。骏马被弃置受辱啊，劣马却被用来驰骋。黑色蛟龙陷在泥中啊，反而害怕躲避青蛙和蛤蜊【虬，音渠幽切，无角龙；鼃，音乌瓜切，蛙；蜃，音婢忍切，蛤；一本作“黾”】。行走在不能容身的险峻道路上啊【峥，音助耕切；嵘，音宏】，身材魁伟而无处隐藏【魁，音苦猥切；垒，音磊，不平】。鳞甲枯槁而横陈陆地啊，鸱鸟成群啸叫，嘴角尖厉。内心沉抑而不得舒展啊，形体低垂衰败，只能自我怜悯。放眼眺望湘江啊，远望九疑山绵延无际【湘水发源于零陵以北，向东流入长江；零陵就是永州。九疑，山名。《湘中记》说九座山形状相似，行路的人疑惑，所以称九疑；垠，音银】。湘水泛滥而不回啊，苍梧山郁然耸立，云气飞腾【蜚，音飞。苍梧见下注】。重华帝舜幽闭而死于荒野啊，世人无法知道他的真伪【《史记》说舜南巡狩，死于苍梧荒野，葬在江南九疑山，这就是零陵。《山海经》记载苍梧山】。屈原忧愤而怨恨啊，发表危切的言辞，投身汨罗江【屈原在楚国任职时，被上官大夫、司马子兰诬陷，作《离骚》《九辩》《九章》，投汨罗江而死。悁，音规缘切】。古来本来就有这样极度的愤懑啊，何况我的一生又如此微薄艰难【藐，音邈】。列举往事来考察自己啊，指着北斗星来陈述心迹。登上高岩，踮起脚跟啊，眺望故国都城的繁盛车声【殷，音隐；辚，音邻】。山水浩荡，遮蔽视线啊，道路草木茂盛，扬起尘气【蓊，音乌孔切】。空屋倾颓而无人修理啊，丘陵上的树木遮蔽其间，丛生茂密。孤独困顿，老朽而流放啊，若不是魑魅，我还能和谁为邻【魑，音丑知切；魅，音寐。《史记》说舜把四凶族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用以抵御魑魅】？孔子四十岁仍不迷惑啊，有垂示后世的训诫之言【“四十而不惑”见《论语》】。孟轲四十岁才开始守持内心啊，还希望拥有北宫黝、孟贲那样的勇气【黝，音伊纠切，北宫黝；贲，音奔，孟贲。《孟子》说四十岁不动心，却还希望达到北宫黝、孟贲所培养的勇气，见《公孙丑上》】。只是我的资质愚钝，年齿又减少啊，本来就应当触犯祸患而身处危境【阽，音盐，危险。《楚辞》说“使我的身体临近危险而濒于死亡”】。保持节操啊，回顾我的初心，大概还没有后悔。知道迁移到善处并改正错误啊，又何必害怕当今的人呢？唉！大禹治水的功绩如此勤劳完备啊，竟然没有人治理这条河川【作者上文都在说湘中之事，这里的“此川”指湘江。湘水在《禹贡》中没有明确记载，作者说“竟没有人治理这条河川”，含义未详】。殷、周的疆域广大啊，向南也没有越过衡山【衡山即南岳。《周礼·职方氏》说正南方为荆州，其镇山是衡山，因此衡山也见于《周礼·职方氏》。作者说殷、周不能越过衡山，含义未详】。我被囚禁在楚、越交界的极远之地啊，遥远地与中原隔绝。土地污浊积水，低洼潮湿啊【污，音鲁皓切；潦，音郎到切；洳，音如倨切】，热气蒸腾沸涌，长久昏暗。野鸭和鹳鸟在庭院中啊【鹳，音灌】，芦苇生长在厅堂席间。雄虺盘踞在树梢啊，短狐在深渊中窥伺人的影子【虺，音许伟切。《楚辞》“雄虺九首”的注释说虺是它的别名。《毛诗》“为鬼为蜮”，陆玑解释说蜮又叫射影，南方人下水前先把瓦片投入水中使水浑浊，然后下水。又《博物志》说，江南山中有射工虫，长一二寸，口中像有弩，能射人的影子，若不治疗便会杀人。所谓短狐窥伺影子，就是这种射影之狐；一本作“弧”。】抬头看见危险而心惊，低头又恐惧啊，日夜都无法解除拘挛。担忧我的生命无法保全啊，却有愧于承继先代的德行。谁会吝惜这微小的身躯啊，我私下里只想有所继承古代先贤。明察的神灵不会欺骗我啊，希望因此激发刚烈之志而留下声名。希望后来的灾害不要成为耻辱啊，并不只是为了掩盖从前的过错。《梦归赋》【作于永州，表达对故乡乡里的思念。文集中《与许孟容书》说：“先人的墓在城南，没有其他子弟可以主持祭祀。自从我被谴责放逐以来，生死消息一直不能确定。”至于乡里又说：“城西有几顷田，种着一百株果树，大多是先人亲手栽植，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很快就会被砍伐。”其中有哀伤愤懑、心神受损之意，与这篇赋中“原田荒芜，墙垣房舍没有修饰”的意思相同。】

译这封信作于元和四年，这篇赋也应当作于前后相近的时期。遭受排斥贬逐而困窘束缚啊，我只能把梦当作归乡。精气凝聚而冻结啊【冱，音互，水凝结。庄子说河水冻结也不能使它寒冷】，沿着故乡旧地回望，黄昏时我睡在荒僻的角落，心中遗憾不已而无法释怀【慊，音苦簟切，遗憾】。身体舒展开来而自得啊，安静幽暗的气息更加浓厚【愔，音伊淫切，安和的样子】。突然腾跃向上浮游啊【歘，字书无统一读音；《庄子音释》说朝菌即歘生之芝。后汉张衡《思玄赋》说“歘然神化而如蝉蜕”，多作沉、勿、许、勿等切，表示迅疾、突然出现】，顷刻间便浩瀚深广而无所依凭【滉，音户广切；瀁，音余掌切，滉瀁指深广】。天地圆方混合而没有形状啊，洁白纯厚的云气纷纷飘散【颢，音昊，白色；《楚辞》说天色洁白，又说云气纷纷承接屋宇】。上方茫茫看不见星辰啊，下方也看不见水面和陆地。好像有人用针引导我前行【鉥，音述，织针；一本作“訹”，音恤，诱导】，驾着疑疑惑惑的车来回旋转【儗，音拟，相疑】。浮云纵横而直行啊，云朵载着我驶向西北。风声绵长地穿过耳边【纚，音逦，连续；也读离。《楚辞》说“牵引胡绳，连续不断”】，像快船疾行而不停息；空旷无边，水势漫漫【“于”一作“以”；弥，音弥漫，漫，音谟官切，水势广大】，彩虹排列倾斜。横冲着暴风而受到冲击啊，忽然中途断绝，迷失方向。神灵幽暗寂寥，水流急促啊【“灵”一作“零”；瀄，音栉；汩，音越笔切，瀄汩指水流声】，我前进而忧伤，却无法抵达。白日遥远地悬在其中啊，阴霾分散消释【霾，音埋，风雨夹土】。山岳河流各自显现而定位啊，山牙参差，黑白交错。忽然山势崩塌、上下飞腾啊【晏本作“崩骞翔以上下以徊徨兮”】，姑且按步前行，自我抑制方向。故都倾坠啊，俯视乡里的道路修长笔直。原野田地荒芜啊，荆棘丛生而高耸。高树摧折解体啊，墙垣房舍没有修饰。山角弯曲而岩石耸立啊【嵎，音虞】，水流汩汩，漂荡冲击【汩，音骨，也读越笔切】。魂魄恍惚，好像已经丧失啊【恍，音怳；惘，音罔，都是恍惚】，眼泪浩荡而落在车轼上。像黄昏昏暗而迷蒙啊【《楚辞》说“与昏黄约定”；注说昏黄大概指黄昏；黭，音揜，黑暗败坏的样子】，想周游四方却没有尽头，纷乱中似乎欣喜又迟疑不前【佁，音丑吏切；儗，音拟，佁儗指迟疑不前】，心中回旋阻塞，眼泪凝结【“▯”音支，指眼泪凝结】。钟鼓声响起，警告天明啊，陶然离开幽暗而醒来。网罗束缚着我的后身啊，谁说镣铐不会牢固【罾，音曾；罻，音熨，都是网；桎，音质，脚镣】？【梏，音姑沃切，手铐。】真诚之心不能再来一次啊，我不再踏上归乡的道路。伟大啊，孔子的圣德，他说九夷之地也可以居住【《论语》说孔子想居住在九夷，有人说那里鄙陋，孔子回答：“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呢？”】。只是大道广大而无处施展啊，仍然漂游在旷野之中。老聃隐遁而前往戎地啊，指着浑厚蒙昧之境放步远行【《史记》说老聃见周朝衰败，于是离开，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为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下上下篇五千多字后离去。《神仙传》说老子将离开周朝出关，登上昆仑山；关令尹喜观察风向，预知有神人经过，便打扫道路迎见老子。老子知道尹喜命中应当得道，于是把长生之事教给他】。庄子的思想恢宏奇异啊，借大鹏寓意远行【《庄子》说，北海有鱼，名叫鲲，变化成鸟，名叫鹏。鹏的脊背不知道有几千里，奋力飞起，翅膀像垂在天边的云。这只鸟遇上海水运动，就要迁往南海；南海就是天池】。如果远行到这样的地方啊，为什么还要思念故国？狐狸死时头朝向出生的山丘，这种眷恋正是君子所称许的仁爱【《礼记》说古人有句话：“狐狸死时，头正对着出生的山丘”，这是仁】。鸟兽哀鸣啊，也能使人动心而回头顾念。我的内心胶着，不能舍弃啊，即使把它剖析开来，也仍不能醒悟。把这个梦反复叙述三遍啊，在极明与极暗之间诉说心事。《囚山赋》【柳宗元在永贞元年被贬为永州司马，总共居住在永州十年。在永州所作文章大多含有感慨愤懑，像前面的《闵生赋》《梦归赋》等，感情都表现在辞句中，无法停止。《囚山赋》作于前两赋之后。据赋中说“积累十年没有人省察我”，大概是从永贞元年乙酉到永贞九年，正好十年。第二年春天被召回京，出任柳州刺史。】楚、越交界的郊野，四周环绕着万重山啊，山势腾跃起伏。波涛纷纷相对【“对”字一本没有】，回旋合拢，仰伏交错而排列啊【迾，音列，遮挡】，像重重城墙彼此拥挤争夺，山峰生出棱角，向上超越、向旁边突出啊；山下裂开成为深沟【轶，音迭，也读佚，指相互突出；也有侵凌之意。壕，音豪，壕沟】。山势欣然向下崩落而顺从地形啊，却没有一亩平地，便又重新高起。云气重叠，浸润厚土啊【沓，音达合切，会合；渍，音疾智切，浸泡】，湿热郁积，腥臭蒸腾【上音星，下音苏曹切】。阳光不能舒展而被阻隔啊，群阴寒冷凝聚成一团【“冴”与“沍”同，俗作冴，音胡故切，严寒凝结；《西京赋》说阴气凝结而寒冷】。农人侧身耕作、冒险收获，只求勉强得到食物啊，令人哀伤这些百姓更加劳苦。聚集山林和山脚的树木，形成丛生的荆棘啊【麓，音鹿，山脚。《易·系辞》说把人囚禁在丛棘中，疏释说丛棘就是囚禁之处，用荆棘丛来禁闭】，虎豹咆哮【咆，音庖；▯，音虎槛切，虎声】，代替监狱中囚徒的号哭【狴，音陛，《博物志》说狴牢是监狱的别名；嘷，音豪，咆哮】。为什么【“胡”一作“予”】井水枯竭，却只能从管孔中窥视啊【眢，音鸳，眼睛失明；也指废井】？

译【眢又指废井。《左传·宣公十二年》说“河鱼腹疾”，有人问怎么办，回答说：“从枯井中向下看而求取救助。”注释说，是在空废的井中寻找救援。】困在险坎之中，又能逃到哪里去？回顾幽暗不明而使罪过加重啊，即使圣人也会感到困苦。我并不是犀牛，所以把我关进犀牛栏啊；我也不是猪，所以把我关进猪圈。积累十年而没有人来省察我啊，反而用蓬蒿更加遮蔽我。圣人的光明一天比一天受到治理啊，贤者一天比一天得到进用。是谁使我这座山囚禁了我啊，滔滔不已【晁太史晁无咎在《变骚》中引用它说：俗语说仁者乐山，自古有通达的人把朝廷和城市看成牢笼，却从未听说把山林看成牢笼。柳宗元被贬到南方海边，久已厌恶山林却无法离开，思念朝廷城市却不能回去；山谷、草木本来可爱，却全都成了陷阱，所以作《囚山赋》。淮南小山的辞赋也说山中不能久留，认为贤人远避并不合宜，哪里至于把幽独当作监狱，一天也不能居住呢？但那篇作品最终意旨接近招隐，所以收录于此。】《愈膏肓疾赋》【晏元献公曾经抄写这篇赋，说：“内容浅薄，不像柳宗元的文章，应该删去。”有人认为这是作者年少时所作。景公，指晋景公。《春秋·成公》八年，晋侯杀死赵庄姬的儿子赵同、赵括。十年，晋侯梦见一个大恶鬼，头发披散直到地面，说：“你杀了我的孙子，这是不义之举，我已经向天帝请求裁决。”晋侯醒来，召见桑田巫，巫师说梦境与卜兆相同。晋侯问：“怎么样？”巫师说：“您吃不到新麦了。”晋侯病重，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缓前来，还未到，晋侯梦见自己的疾病变成两个小孩，说：“那位是良医，恐怕会伤害我们，快逃吧。”其中一个说：“我们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医缓到达后说：“病无法医治了，它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攻治不到，针刺达不到，药力也不能到达，无法医治。”晋侯说：“真是良医。”便厚礼酬谢，让他回秦国。六月丙午，晋侯想吃新麦，便叫甸人进献新麦，让馈人为他烹调。晋侯召来桑田巫，让他看新麦，然后杀掉他。将要进食时，晋侯到厕所去，跌入粪坑而死。作者借此论说治理国家的道理。】晋景公梦见疾病处在膏肓之间【肓，音荒，是膈膜；心脏下面叫膏】，还以为是虚假之事，命令秦国的医缓前来探问，医缓于是俯伏在堂下【一作“俯身”】。景公说：“我如今形体并不衰弱，筋力也没有减少，你说我有病，为什么呢？”秦医缓于是穷尽神思，说：“上等医生能够诊察尚未出现的征兆，中等医生治疗已经出现征兆的疾病；能够看出人的生死，心中判断取舍。这就像卞和能够看出璞玉中的宝玉，伯乐能够鉴别怀孕的马。然而我遇到的疾病，就像泥土处在陶工揉和之中；疾病遇到我，就像金属处在熔炉之中。虽然九窍还没有闭塞，四肢也暂时安定，但皮肤腠理和营卫之气外表强健，内部却已经枯竭；精气在内受伤，精神沮丧，脉气耗尽。遇热就使它更加热，遇寒就使它更加寒；针灸不能到达，实在是死亡的征兆。等巫师用新麦来验证【防，音楚禁切，验证】，果然没有得到可以让他食用的结果。”景公说：“本来就知道上天赋予人的性命是这样，寿命短不值得悲伤，长寿也不值得欢喜。可笑那位医生，只是精通他的医术，又能怎样使这种说法值得观看呢？”医缓顿时勃然变色，挽起衣袖站起身说：“你不要轻视我！我对你所说的，我的医术就像石头投入水中、弓弦射出箭一样；看见有生机便使它活，看见必死便断定它死。” 病入膏肓而不能救治，衰败将亡的国家而不能治理；大河将要溃决，不是捧几捧土所能堵塞的；高大的房屋将要崩塌，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的。这些话足以用来譬喻太子，如今请考察一下究竟谁是这样的情形？于是有忠臣听到这件事，愤懑怨恨，忘记休息和饮食，拍胸捶身，感慨叹息〔“擗”音辟，抚摸；“摽”音婢小切，又音匹妙切，击打〕。生死浩大无边，天地广阔无际〔“漫”音莫半切〕；安抚它就能长寿，扰乱它就会离散。善于保养生命的人，即使到了鲐背鹤发的老年，也能像成童一样〔“鲐”音台〕；善于辅佐君主的人，能使殷辛、夏桀那样的君主成为周、汉。没有药物，凭什么治愈疾病？没有军队，凭什么平定祸乱？灭亡的国家，正有待贤哲扶持匡正；忠贞仁义之心，难道会被困在膏肓之中吗〔“羁绊”上音居宜切，下音半，指马络絷〕？我能够治理亡国的残败〔“刓”音吾官切，削除、整治〕，治愈膏肓般的祸患。您认为怎么样？”医者说：“八方之外、六合之中，从人类开始，直到昆虫，精神安定就能存活，精神丧失就会死亡，这也是由于道理紊乱。祸患出自邪佞，是身体的疲惫〔“惫”音蒲拜切〕；疾病产生于火风。那膏肓之病和颠覆之祸，难道不是药石所能攻治的吗？”因此说道：“我使灾祸变为福祉，使弯曲变成正直，哪里只是关乎天命，实在也在于人的力量。” 以忠孝作为盾牌，以信义作为培植根基，拯救天下百姓，安定国家社稷。一句话就能使荧惑退避三舍，一挥戈就能使羲和驾驭的太阳车倒退〔《淮南子》说，鲁阳公与韩国交战正酣而太阳将落，他举戈挥动，太阳因此倒退三舍；羲和是驾日车的神〕；桑树、谷树生在庭院中而自行枯灭，野鸡在鼎中鸣叫而自行止息〔这些事见《贞符》注文〕。如果天地确实没有偏爱，膏肓之病怎么会不能治好呢？医者于是闭口不言，心神陶醉，局促收敛，茫然失措，丢下针石，匍匐向前。我说治国在于天子，您说治国在于贤臣；我说寿命不能延续，您说寿命将可以延长。难道不知道国家没有不能治理的，疾病没有不能痊愈的？辅佐荒淫的君主成为圣主，保全短命者使之成为长寿者，这些都取决于正直之道，希望后来的人努力实行。” 《柳河东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三 唐代柳宗元撰写

译论 《封建论》〔关于唐代藩镇：起初并不是从分封建国的制度中取得的，只是天宝以后，安史之乱平定，君臣苟且求安，割分河北土地授予叛将，以防范并养成祸根。乱臣借此机会擅自任用官吏，把赋税据为己有，不向朝廷朝献。这与《春秋》所说诸侯强盛而王室衰弱的祸患相同。到元和年间，藩镇使朝廷不得安宁，柳宗元亲眼看到祸患发展到这种地步。他推究商、周分封制度，认为那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秦、汉实行郡县，则开启了天下公有的端绪。他说唐朝兴起，设置州县，任命守令，这正是合宜的地方。然而仍有桀骜奸猾之人不时兴起，残害各地，过失不在州县，而在军队。当时有叛将，却没有叛州，大概仍可惜唐朝不能全部设置守令，而使强藩悍将扰乱中原。唐史臣赞美敬玄，列举唐代诸儒如魏征、李百药、刘秩、杜佑等人的言论，又详细采用柳宗元此论作为后世借鉴，确实是懂得正确言论啊！作者年月不详〕 天地果真有开端吗？我不能知道。人类果真有开端吗？我不能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端更接近事实。凭什么说明这一点？从分封制度可以说明。那分封制度，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都不能废除它。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既然形势发展到这种地步，那么这大概就是人类产生之初的情形吧？若没有开端，就不会有分封。分封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当初人类和万物一同产生，草木丛生〔“榛榛”音缁诜切，《说文》说是丛生〕，鹿和野猪成群奔走〔“狉”音丕，《说文》说狸的幼子叫狉〕；人不能搏击吞噬，又没有毛羽，不能自我供养和防卫。荀卿说过：必定要借助外物来使用。凡借助外物，必然发生争夺；争夺不停止，必然要向能够判断曲直的人听命。那些聪明明察的人，所能使之服从的必定很多；告诉他们正直的道理而仍不改变，就必定惩罚他们，使他们畏惧。由此产生了君长、刑法和政令。所以邻近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之间发生分化，争夺必然扩大；扩大之后就有战争。有德行而又势力强大的人，众多群体的首领又去向他听命，以安定自己的属众。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争夺又进一步扩大。有德行而又更强大的人，诸侯各列又去向他听命，以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之类，争夺又进一步扩大。有德行而又更强大的人，方伯、连帅之类又去向他听命，以安定自己的人民。然后天下趋于统一。因此，有了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之后才有天子。从天子到里胥，凡是其德行在人们心中的人，死后人们必定寻找他的继承者来奉事。所以分封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迹已经久远了，到了周代才记载得很详细。周占有天下，把土地分割开来分给诸侯，设置五等诸侯国，群臣分布四方，如星罗棋布；诸侯像车轮和车辐一样聚合，举行朝觐、会同；分散时则成为守臣，守卫城池〔“扞”音户旦切，《诗经》说公侯是国君的屏障〕。然而到夷王时礼制衰落、尊严受损，竟下堂迎接朝觐的诸侯〔《礼记·觐礼》说天子不下堂接见诸侯，下堂接见是天子的失礼，自夷王以后才有〕；历经宣王，他具有中兴复古的德行，也有雄强南征北伐的威势，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继承人的地位。衰微一直延续到幽王、厉王，周王室向东迁徙，自己也列为诸侯了〔《史记》记载，周宣王喜爱鲁武公的小儿子戏，废长立少，后来诸侯多违背王命；孝公二十五年，诸侯叛周，犬戎杀死幽王，秦才开始列为诸侯〕。此后有人询问九鼎的轻重〔《春秋》宣公三年，楚庄王问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关键在德行而不在鼎〕，有人射中周王的肩膀〔“中”音陟仲切；桓王伐郑时在繻葛战败，郑将祝聃射中周王肩膀〕，有人攻伐凡伯〔隐公七年，戎人在楚丘攻打并俘获凡伯〕，有人诛杀苌弘〔“苌”音长；哀公三年，苌弘侍奉刘文公，周与范氏、赵鞅因此共同讨伐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十一年〕 六月，周人杀死苌弘；大概是因为刘氏是周的卿士，范氏是晋的大夫，刘、范两家本不应结为婚姻，而周方面追究的责任在苌弘。天下背离乖悖〔“盭”音戾〕，没有尊奉君主的心意。我认为周王室的防线早已崩溃，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建立一个空名而已，难道不是诸侯势力过于强大、枝末反而大到无法摇动的过错吗〔“掉”音徒吊切，《说文》说是摇动；即“尾大不掉”〕？于是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合并为七国，威权分散到陪臣所掌握的诸侯国，周最终灭亡于后来封建起来的秦；那么周朝失败的端由，大概就在这里。秦统一天下，分割国都和辖区设置郡县，废除侯国和卫国而设置郡守、县令，凭借天下雄伟的形势，建都于六合之上，控制四海，把一切运筹掌握于手中；这正是它做得正确的地方。然而没有几年，天下就大大崩坏〔一说有“其”字〕，是有原因的。秦急速征发万人，暴虐地施行威势刑法，榨尽百姓财物；背负锄头木棒、被贬谪戍边的人，环视四周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而形成群体。当时有叛乱的人，却没有叛乱的官吏〔指陈胜、吴广等；《贾谊·过秦论》说陈胜起兵使天下响应，山东豪杰共同起兵而灭亡秦族〕。百姓在下层怨恨，官吏在上层畏惧，天下相互联合，杀死郡守、劫持县令而一同起兵；过错在于百姓怨恨，不在郡县制度失误。

译汉朝取得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失，沿用周代制度，分割天下封给刘氏宗亲，封赏功臣。几年之间，奔走救援、扶伤救死还来不及；在平城被困，遭受流矢之患，王朝逐渐衰败而不能挽救，延续了三代。后来谋臣献策，才逐步削弱诸侯，使他们自行守护封国。然而分封开始时，郡县和封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叛乱的封国，却没有叛乱的郡〔指七国之乱；晁错主张削藩，吴王刘濞因惧怕封地不断被削而起兵〕。秦朝郡县制度的正确，也由此可以明显看出。继汉而称帝的王朝，即使经历百代也可以知道其道理。唐朝兴起，设置州县，任命守令，这正是合宜的地方。然而仍有桀骜奸猾之人不时兴起，残害各地，过失不在州县，而在军队；当时有叛将，却没有叛州〔指藩镇拥重兵〕。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能废除。有人说：分封制度必定会使诸侯把土地视为私产，把人民当作子民，顺应当地风俗，治理当地事务，施行教化比较容易；守令却只顾自己的心思，只想着调动和升迁自己的官阶罢了，怎么能治理地方呢？我又反驳他说：周代的事迹，完全可以看清。列侯骄傲自满，贪取财货，专事战争，大体上说，扰乱国家的诸侯多，治理国家的诸侯少。诸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位；把土地当私产、把人民当子民，百次之中难有一次失误，这是制度造成的，不是政治造成的，周代正是这样。秦代的事迹，也完全可以看清。有治理人民的制度，却不把权力委托给郡县，这是正确的；有治理人民的大臣，却不让他们担任守令，这也是正确的。郡县不能端正制度，守令不能施行治理，酷刑苦役使万人侧目；过失在政治，而不在制度，秦代正是这样。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施行于郡，不施行于封国；能制约守令，却不能制约侯王。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随意改变；封国人民即使困苦，也不能予以革除。直到发生大逆不道，才逮捕他们、迁徙他们，发兵消灭他们罢了。在大逆尚未显露时，他们奸诈牟利、搜刮财物、倚仗权势作威作福，极大地残害百姓，却无可奈何。这样还能说郡县治理得好而且安定吗？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文帝曾从田叔那里了解孟舒〔《汉书·田叔传》载，文帝问田叔知不知道天下的长者，田叔回答云中郡守孟舒是长者〕。又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冯唐对文帝说，魏尚任云中郡守，使匈奴远避；只是上报功劳时有一句不合，文吏便依法惩办，使他的赏赐没有兑现。文帝于是赦免魏尚〕，听说黄霸明察审慎〔黄霸治理颍川，使其成为天下第一〕，看见汲黯简约安静〔汲黯用黄老之术治理东海，官民喜爱清静，不烦琐苛刻，东海因此大治〕；任用他们是可以的，恢复他们的职位是可以的，即使卧病在内室，也可以委托他们整治一方〔“辑”音集，安辑〕。有罪可以罢黜，有才能可以奖赏；早晨任命后发现不合道，晚上就斥退；晚上任用后发现不守法，早晨就斥退。假使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封给侯王，即使他们作乱，也只能使百姓忧愁罢了；孟舒、魏尚的才干无从施展，黄霸、汲黯的教化无从实行。明白谴责并引导他们，任命接受后便退下，已经违背道理了〔一说有“斯必”二字〕。一下令削减封地，他们就缔结盟约、谋划合纵〔“缔”音丁计切，《说文》说是结而不解〕；同列诸侯彼此怒目而视〔“眦”音疾智切，《说文》说是眼眶〕，勃然起兵。幸而没有立即起兵，也会先削去他们一半封地；削去一半，百姓仍然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迁移而来，从而保全当地人民呢？汉代的事情正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设置郡县，连续设置守令，这种制度不可改变，是很明显的。善于治理军队，谨慎选择守令，天下就能治理安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分封而国运长久，秦实行郡县而国运短促，这尤其不是懂得治理之道的人所说的。”魏承接汉，仍然实行封爵分封；晋承接魏，因循旧制而不改革，但这两个王朝都衰败了，也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祚。如今纠正并改变旧制，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大业更加稳固，这与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尚且不改革制度，所以本来不应再议论。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殷、周不改革，是不得已而为之。归附殷汤的诸侯有三千，汤借助他们讨伐夏，不能废除分封；归附周武王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借助他们战胜殷，不能改变分封。汤、武顺从这种制度以求安定，沿袭它而成为风俗，是他们不得已的选择。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天下公义的最高原则，而是把自己的力量据为己有，把自己的防卫留给子孙。秦之所以改革分封，是因为它使天下公有的端绪得以出现。秦的实情虽然是私心，是要把自己的威势据为己有，要使天下人都像臣民和牲畜一样服从自己；然而天下公有的开端，确实从秦开始。治理天下的道理，难道不是使有才能的人居上位吗？让贤能的人居上，不肖的人居下，然后才可以治理安定。如今分封制度是世代相继地治理。世代相继而治理，居上者果真贤能吗？居下者果真不肖吗？那么人民的治理和混乱就无法预知了。若想有利于国家社稷，使人民的视听统一，又会有世代为大夫、世代享有禄邑的人，把封国的疆域全部据为己有。即使圣贤生在那个时代，也没有办法立足于天下。分封制度造成了这种局面，难道是圣人制定制度而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吗？所以我本来就说：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四维论》〔《管子》说：国家有四项维系，一项断绝就会倾斜，两项断绝就会危险，三项断绝就会覆灭，四项断绝就会灭亡。倾斜还可以扶正，危险还可以安定，覆灭还可以复起，灭亡则不能恢复。什么叫四维？一是礼，二是义，三是廉，四是耻。礼是不逾越等级，义是不自我进取，廉是不掩饰罪恶，耻是不顺从邪曲。因此不逾越等级，上位就安稳；不自我进取，百姓就没有巧诈；不掩饰罪恶，行为自然完整；不顺从邪曲，邪恶之事就不会发生。这是《牧民篇》的话。然而柳宗元的主要意思是说，廉耻从礼义中产生，从来没有有礼义却没有廉耻，也没有有廉耻却没有礼义。所以他说：我只看见其中两项，却没有看见它们为什么成为四维。写作年月不详〕

译管子把礼、义、廉、耻说成四维，我怀疑这不是管子的话。他所说的“廉”，是“不掩饰罪恶”〔一说有“也”字〕；世人所谓廉，是“不苟且求取”〔一说有“也”字〕。他所说的“耻”，是“不顺从邪曲”〔一说有“也”字〕；世人所谓耻，是“以做不正当的事为羞耻”〔一说无“世人”二字〕。那么这两种说法究竟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我只看见其中两项，没有看见它们为什么成为四维。不掩饰罪恶，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饰罪恶不合乎义，所以才舍弃它吗？不苟且求取，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求取不合乎义，所以才不去做吗？即使不顺从邪曲和以做坏事为羞耻，也都是这样。那么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和义并列为维系国家的原则。圣人用来建立天下的，是仁义。仁以恩爱为主，义以裁断为主；恩爱就是亲近，裁断就是合宜，于是治理之道就完备了。践行它，就是道；得到它，就是德；履行它，就是礼；诚实地实行它，就是信；都是依据所走的方向不同而有不同名称。如今管氏用来作为维系原则的，恐怕不是圣人所确立的吧？他又说：一维断绝就倾斜，两维断绝就危险，三维断绝就覆灭，四维断绝就灭亡。若义断绝，廉和耻果真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果真会断绝吗？人既然已经掩饰罪恶，苟且求取，顺从邪曲，做坏事而不知羞耻，那么义果真还存在吗？假使管子是个庸人，他就会说这种话；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理之道，那么所谓四维就不是管子说的。《天爵论》〔孟子说：有天爵，有人爵。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这是天爵；公卿大夫，是人爵。古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爵便随之而来。今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爵；已经得到人爵，却抛弃天爵，这是最糊涂的人，最终也一定会失去一切。柳宗元认为孟子的话还没有说尽：所谓宣扬没有遮蔽的明察，彰显不停止的志向，难道与孟子所说的修养天爵有什么不同吗〕 柳子说：仁、义、忠、信，前代儒者称为天爵，但还没有说尽。上天既然使人尊贵，就把刚健纯粹的禀气赋予人的身体，使人卓然成为最有灵性的存在。最伟大的是圣神，其次是贤能，这就是所谓尊贵。刚健之气聚集在人身上，成为志向；得到它的人，志向运行而可以广大，悠久而不会停止。专心致志地求取善，勤奋不懈地爱好学习，只是志向的一个方面。纯粹之气注入人身，成为明察；得到它的人，心神爽朗通达，能够先知先觉，洞察一切而没有遗漏。专注于独自发现〔“盹盹”音谆，《说文》说是眼睛〕，深沉地默默领会，只是明察的一个方面。明察显现，是天的作用；恒久不息，是天的道。把这两者合起来，人伦的要旨就完备了。因此善于谈论天爵的人，不应只说德行、忠信、明察和志向。道德对于人，就如阴阳对于天；仁义忠信，就如春夏秋冬。发挥明察的作用，运行恒久的道理，才能形成四时、运行阴阳。宣扬没有遮蔽的明察，彰显不停止的志向，才能具备四种美德，使道德丰厚。所以有人好学不倦却迷失了道路、动摇了志向〔“挠”音女巧切，《说文》说是扰乱〕，只是因为明察还不够。有人洞察万物而不遗漏，却放荡自己的本性、摆脱自己的操守，这是志向还不够坚定。用明察来鉴照，用志向来取法，运用道德的根本，舒展布置五常的本质，使它充满六合，传播到百代，这是圣贤的事业。如此说来，圣贤与愚人的差别，只在这里罢了。假使仲尼的志向和明察可以被夺去，他就只是平庸的人；若把仲尼的志向和明察授予平庸的人，那人就成为仲尼。至于明察有远近，志向有恒久，难道不是天爵也有等级吗？所以圣人说：“敏捷地求取它，说的是明察；做而不厌，说的是志向。”道德和五常，是人自身所具有的；能够明察而且有恒，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唉，后世求学的人，应当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竭尽努力。有人问：“您所谓上天赋予人的，难道像打开府库一样，先衡量多少再给他吗？”回答说：“不是，是各自与所禀受的气相合罢了。”庄周谈天，说天是自然，我取用他的说法。《守道论》〔《春秋》昭公十九年，齐侯在沛地打猎，用旌旗召虞人，虞人不前往。齐侯命人逮捕他，他辞说道：“从前先君打猎时，用旌旗召大夫，用弓召士，用皮帽召虞人。我没有看见皮帽，所以不敢前来。”于是释放了他。孔子说：“守道不如守官。”君子认为这话正确。到了孟子对孔子说：“您取法的是什么呢？是取法于不是用规定的召唤物便不前往。”那么这话出自孔子，确实无疑。柳宗元说：“传述这件事的人难道把它传错了吗？它果真如此吗？”我曾仔细体会这话，至于后来又说：“失去道而守住官位的人，古人是不赞许的。”想来当时的人一定有人盗取圣人的话，违背道而只守住官位吧〕 有人问：“守道不如守官，这话怎么样？”回答说：“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的器具；把二者分离开来，是错误的。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守住道却失去官职的事情〔一说无“也”字〕。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的人弄错了〔一说无“乃”字〕。皮帽是虞人的物品，物品是道的标准。守住与自己相应的物品，遵循它所代表的标准，然后道才能保存。假如舍弃它，就是失去道。凡圣人用来制定纲纪、规定名物的东西，没有不是道的，把它们称为官。设置官职，就是用来推行我的道罢了。因此设立君臣、官府、衣裳、车马、章绶的等级，规定朝见时的仪表、进退周旋和行列等级，这些都是道所存在的地方；又以典命、书制、符玺、奏复等文书来显示它，以伍长、殷辅、陪台等职役来体现它，这些是道所由以运行的途径；又用爵禄、庆赏的美好来劝勉，用贬黜、流放、鞭打、枷械、斩杀的惨酷来惩罚〔“扑”音普木切，《说文》说是轻击；“梏”音姑沃切，《说文》说是小型刑械；“拲”音古勇切，《说文》说是两手共用的刑械〕，这些是道所施行的方式。

译所以从天子到庶人，都守住自己的纲常名分〔“分”音扶问切〕，没有失去道，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失去相应的物品，抛弃相应的标准，道也就随之丧失。改变小的方面，大的方面也会随之败坏。古人处在某个职位，就想到为这个官职而死，难道可以轻易改变职位而失去它吗？《礼记》说：“道合，就服从；不能合，就离去。”《孟子》说：“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胜任职责就离去。”那么失去道而仍占有官位的人，古人是不赞许的。因此在上位者不抗拒，在下位者不损害；造箭的人不因此就是不仁，造铠甲的人不因此就是仁；各自履行职责，掌管自己的职分，彼此配合来完成各自的工作。即使调换职位而处在对方的位置，也各自安守本分，于是道就通达于天下了。况且官职就是用来推行道的，却说“守道不如守官”，大概也是把根本混淆了。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守住道却失去官职的人。这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的人弄错了，确实如此〔“全其工”一处有“也”字；“达于天下矣”一处作“也”〕。《时令论上》〔《吕氏春秋》是吕不韦所作。它的《月令》与周代制度不合的地方，早已存在。我曾看孔颖达《礼记疏》，其中引用郑玄《目录》说：“称为《月令》，是因为它记载十二个月所施行的政令。”它本是《吕氏春秋》十二月纪的首章，后来礼家喜好多事，将它抄合进来，后人于是题名为《礼记》，说是周公所作。其中官名和时事多不合周代制度。现在申明郑玄的意思而解释它：考察吕不韦召集诸儒士，写成十二月纪，共十多万字，名为《吕氏春秋》。各篇开头都有《月令》，与这篇文字相同，这是第一项证据。周代没有太尉，只有秦代官制有太尉，而这里的《月令》说“于是命令太尉”，这是官名不同于周制，第二项证据。秦代以十二月、建亥之月为岁首，而《月令》说“为来年接受朔日”，说明九月是岁终，十月接受朔日，这是时令不同于周制，第三项证据。周代有六种冕服，郊祀上天、迎接四时之气时使用大裘，乘玉辂，树立大常旗，旗上有日月图章；而《月令》的服饰、车辆、旗帜都依照时令颜色，这是事情不同于周制，第四项证据。所以郑玄说，其中官名和时事多不合周法。〕 然而考察秦始皇十二年吕不韦去世，十六年秦并吞天下，随后才以十月为岁首。以十月为岁首时，吕不韦已经死了十五年，吕不韦不可能用十月作为正月。又说“《周书》早已有《月令》”，怎么能说它是吕不韦创作的呢？秦并吞天下后设置郡县，又怎么能说其中有诸侯呢？秦国喜好用兵，杀戮毒害遍及天下，怎么能广布德惠？“春天不兴兵”这一条也与秦制不同。郑玄一定说是吕不韦所作，只是因为《吕氏春秋》的十二月纪与此文正好相同，不过相差三五个字罢了。况且吕不韦召集诸儒写成一代大典，也会采择善言善事，遵循并建立旧有典章；只是秦国自己不能依照实行，为什么要奇怪它是吕不韦所作呢？这样看来，《月令》一书，前代儒者本来就已经怀疑它了。柳宗元说：“夏后、周公的典章已经散失了。”确实如此啊。《吕氏春秋》的十二纪。汉代儒者认为，它把《月令》安置在《礼记》中，作为重大法则。它说一年十二个月有七十二候，迎接太阳、推步节气，以追随寒暑运行的次序；分类说明万物适宜做的事情，预先为它们作准备。这确实是圣人所作。然而圣人之道，不会把奇异之事穷究到用来显示神秘，也不会借助天来抬高自己，而是有利于人民、完备于事务，仅此而已。看看《月令》的说法，如果只是因为要把五件事配合五行，就施行政令，距离圣人之道不是很远了吗？凡是政令的施行，有等待时令才实行的，有不等待时令也应实行的。因此，孟春修治疆界，端正道路〔“术”音遂，《说文》说是六乡以外的土地，也指道路〕，考察土地的适宜性，不聚集大批民众；季春修利堤防，疏通沟渠，停止田猎，准备养蚕器具，集合牛马和百工，不违背时令；孟夏不兴土木，不征发大众，劝勉农事、鼓励人民；仲夏颁布马政，收集各种药材；季夏治理水利，铲除杂草、给田地施肥，使土疆肥美，不兴土木，不发动战争；孟秋收纳木材和芦苇；仲秋劝民种麦；季秋停止百工，人民都进入房屋，准备衣服皮裘，汇总五谷的要务，聚集秩刍，饲养牲畜，催促人民收敛〔“趋”音促，《说文》说是催促〕，致力于储藏蔬菜。砍伐薪柴烧制木炭。孟冬修筑城郭，挖通洞穴和地窖〔“窦”音豆，《说文》说是孔洞；“窖”音教，《说文》说是藏物于地下〕，修整圆形粮仓〔“囷”音区伦切，《说文》说是圆形的粮廪〕，谨慎地覆盖和收藏〔“藏”音才浪切，也可按本字读〕，慰劳农民使他们得到休息〔“劳”音郎到切，《说文》说是慰劳〕，征收水泽的赋税；仲冬砍伐树木，采集竹子和箭材；季冬讲习武事，练习射箭和驾车，拿出五谷种子，计算两人合耕的田地，准备农具，召集诸侯，制定各县轻重刑法、贡赋职责的数目。这些本来就是等待时令而施行的事情，也就是所谓慎重地把农时授予人民。其余郊祀、宗庙和各种祭祀，也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典章，不可以废除。假使古代施政的人认为，不到春天就无法布德施令、施行庆赏恩惠、抚养孤幼、减少并审察囹圄〔“省”音息井，《说文》说是察看、审察〕、赐予贫穷者、礼敬贤者；不到夏天就无法赞助杰俊、任用贤良、推举年长有德者、施行爵赏、发放俸禄、减轻刑罚、判决小罪、节制嗜欲、使百官安静；不到秋天就无法选拔士人、整顿军队、任用有功者、诛罚暴慢者、明确好恶、修订法制、抚养老弱、严格执行各种刑罚、使斩杀都恰当〔“当”音丁浪切〕；不到冬天就无法赏赐为国死难者、抚恤孤寡、举发阿党、改革关市。招来商人旅客，审察里门闾门，整顿贵戚和近习，罢免无事可做的官职，除去无用的器物，那么它所缺少的政事也就太多了。这些本来就是不必等待时令便应施行的事情。改变上天的规律，断绝大地的常理，扰乱人民的纲纪；舍弃孟春，难道就可以任意有所作为吗？制作淫巧之物来动摇君上的心；舍弃季春，难道就可以这样做吗？像这样，内不能纳入君主之心，外不能施用于人事，那么不写下来也可以。又说：违背时令，就会有狂风暴雨、霜雪水涝、大旱阴沉，雾气和寒暖失常；会有大疫、风病、咳嗽、鼻塞、喷嚏，疟疾、寒病、疥疠等疾病〔“鼽”音求，《说文》说是受寒而鼻塞；“嚏”音丁计切〕；会有螟虫蝗虫，五谷、瓜瓠、果实不能成熟，蓬蒿、藜、莠一同滋生的灾异；会有妇女灾祸、胎儿夭折，水火失误；边境军队进入互相掠夺，战争一同兴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安，土地分裂，四方边地进入堡垒〔“堡”音宝，《说文》说是堤坝、障塞〕，以及流亡迁徙的变化。像这些说法，不过是盲人乐师和史官的言语，并不是圣人说的。那么，夏后、周公的典章确实已经散失了。《时令论下》

译有人说：“《月令》的创作，是为了让统治人民的君主有所取法。大概不是为聪明睿智的君主写的，而是考虑到后代可能有昏昧、傲慢、放诞而肆意居于人上者，忽视先王典章，把它们全都废除；近代取法这种情况的，如陈、隋末年就是这样。因此取仁义礼智信的事情，附会到时令之中，使时令到来时有所启发。如果不在相应时令做这些事情〔一说无“时”字〕，君主就会因循放荡，完全没有行善的心意。于是又说五行相互违背、冲荡摩擦，产生妖灾，以震动君心，这是古人防止昏乱的办法。如今您把这些揭发宣扬，使前人的奥秘显露明白，那么后世之人还有什么顾忌呢？”回答说：“圣人施教，是建立中正之道给后世看：说仁，说义，说礼，说智，说信，称为五常，就是说这些是可以常常实行的〔一说无“之”字〕。防止昏乱的办法，应当勤勤恳恳地写在典册上；兴亡治乱的道理，应永远守持而不抛弃。从没听说用怪异之事威吓人，使人只在特定时令行善；这样反而会助长懈怠和傲慢，使人忘记道理。谈论怪异并加以威吓，只会使昏暗、邪僻、淫乱、迷惑之事更加兴盛，使人去做祈祷禳除、压胜鬼怪之类的事情，从而大大扰乱人民。” 况且您以为君主害怕典册文字太多，那么他与害怕人的正直言论相比，哪一个更值得害怕？假使直言进谏的人讲说仁义利害，把明白的道理陈列在君主面前，而君主仍然不能醒悟〔“焯”音灼，《说文》说是明亮〕，哪里还有闲暇顾及《月令》呢？所以圣人建立大的常经，以保存正直之道，用来引导后世君臣，必定宣说中正之理，去除奇异邪僻。若有人顽固不顾〔“嚚”音鱼巾切，《说文》说是说话声；《春秋左传》说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叫嚚〕，即使圣人再次出生，也对他无可奈何，又何必有典册呢？像陈、隋末年那样暴戾、淫乱、放纵，什么坏事都会做。考察两朝史书，难道还能看见有人实行《月令》的事情吗？然而其中有刚强勇悍的大臣，争辩着向他们讲说先王之道，仍然有十分之一二能够成功。因此，《月令》对陈、隋没有益处，也是确定无疑的。建立最大的中正之道，去除最大的迷惑；舍弃这些而称为圣人之道，我不相信。即使用您的说法来责怪我，即使穷尽万世，我也没有遗憾。” 《断刑论上》〔篇文缺失〕 《断刑论下》〔春夏奖赏，秋冬用刑。这是《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记载蔡声子的话。然而自古以来的刑罚和奖赏，哪里曾经受时令拘束呢？考察《唐书·刑法志》，唐太宗亲自审录囚徒，怜悯三百九十名死罪犯人，放他们回家，约定第二年秋天回来受刑。到了约定日期，囚徒全都来到朝堂，没有一个逃亡的，太宗赞赏他们守信，于是全部赦免。由此看来，唐代的刑罚和奖赏，也确实不以时令区别。柳宗元这番话，想必是有所感触才说出的吧〕 我写完《断刑论》〔“断”音都玩切〕后，有人把关于赦免刑罚的文章拿给我看，内容大致如此，我不得已为此再说几句话。圣人设置奖赏和刑罚，不是别的，是用来惩罚和劝勉人的。奖赏贵在及时，然后才能起到劝勉作用；刑罚贵在及时，然后才能起到惩戒作用。若一定说春夏施行奖赏、秋冬施行刑罚，并把这称为最高道理，那是虚妄。假使秋冬行善的人一定要等到春夏才奖赏，那么行善的人必然懈怠；春夏做坏事的人一定要等到秋冬才惩罚，那么做坏事的人必然松懈〔“懈”音居隘切，《说文》说是怠惰〕。行善者懈怠，作恶者松懈，这是把天下人赶进罪恶之中。把天下人赶进罪恶之中，又拖延刑罚、怠慢处置，以助长他们的懈怠，这就是刑罚不能落实的原因。一定要使行善者不超过一个月或一个时令就得到奖赏，那么人们就会勇于行善并受到劝勉；使作恶者不超过一个月或一个时令就受到惩罚，那么人们就会畏惧并受到警戒。行善者每天受到劝勉，作恶者每天受到惩戒，这就是把天下人驱使到行善、远离罪恶的道路上。把天下人驱使到行善、远离罪恶的道路上，这就是刑罚得以落实、教化得以形成的原因。有人只致力于谈天而不谈人，是被道理迷惑了。” 为什么不从人心上谋求，来使我的道理成熟〔“熟”有作“孰”的，错；应取《孟子》“仁也在乎熟之而已”的意思〕？我的道理完全实现，人民就受到教化了。由此可知，苍苍的上天哪里能参与我们的事情，又哪里有闲暇知道这些呢？如果认为天时可以顺应，大和之气可以取得，那么只要完整实行我的道理，就能获得这些。如果完整实行我的道理却仍然得不到，那就不是所谓的天时，也不是所谓的大和，不过是本来就不存在罢了。又何必委曲我的道理，曲意顺应时令，来谄媚这种事物呢？我本来就知道，顺应时令以取得天意，不如顺应人民、顺应道理以取得天意。为什么呢？假使犯死罪的人从春天开始申诉，拖到穷尽言辞，想死却不能死；给他戴上三木，加上连锁，押进监狱，又在盛暑中关押几个月，痒了不能搔，麻木了不能动〔“痹”音必至切，《说文》说是脚气不足的病〕，疼痛了不能按摩，饿了不能按时进食，渴了不能按时饮水，眼睛不能睁开〔“防”音母逈切，《说文》说是眼睛昏暗〕，四肢不能舒展，怨恨号哭的声音传到乡里人耳中。这样如果大和之气不受伤害，天时不被违逆，那也一定是根本不存在的事。像这种人，按理所应得到的只有死亡。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有人或许认为：雪霜，是上天的常法；雷霆，是上天的权变。对于非常之罪，可以不按时令而行使杀人的权力；对于应当施刑的人，也必须顺应时令而施行杀人的常法。这种说法又不对。雷霆、雪霜，不过是一气的变化，并不是有意针对万物。圣人对于万物却是有意的。春夏有雷霆，有时雷声震动，击破巨石，劈裂大树。木石难道犯了非常之罪吗？秋冬有霜雪，草木全都被它摧残。草木难道犯了非常之罪吗？它们难道是在惩罚万物吗？它们并没有所要惩罚的对象，那么以此为效法的人就是糊涂的。如果果真把这叫作仁，那么仁必定要懂得常法；智必定要懂得权变。这又还没有穷尽常法与权变的道理。为什么呢？常法就是恒常不变的原则，权变就是通达并实行常法的手段；二者都是仁智之事，若把它们割裂开来，就更加令人迷惑。只有常法而没有权变，就会拘泥不通；只有权变而没有常法，就会悖乱。这两者本来只是勉强命名的。说到“当”，就把这些道理全都包括了。“当”，就是大中之道；把它分开来命名，便是大中之道的具体运用。只知道常法而不知道权变，实际上是不懂常法；只知道权变而不知道常法，实际上是不懂权变。片面地知道一端却称为智慧，是不智慧的人；

译片面地固守一端却称为仁，是不仁的人。懂得常法的人，不会让异于常情的事物损害自己的道；懂得权变的人，不会让常人所守的常规妨碍自己的思虑。能够把二者合为一体而毫不疑惑的，只是对道真正有信心罢了。而且古人所以谈论天，大概是为了教化愚昧的普通人，并不是为聪明睿智的人设置的。那些人的不通达，真是极其不肯思考。《辨侵伐论》【据《唐史》，德宗贞元十五年，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反叛，诏令宣武、河阳、郑滑、东都、汝成、德、幽州、淄青、魏博、易定、泽潞、河东、淮南、徐泗、山南东西、鄂岳诸军讨伐他。柳宗元当时任集贤殿正字，写有这篇议论。有人或许认为，淮右一方凭险固守，似乎不足以劳烦天下军队，这话固然有道理。然而自吴少诚死后，吴少阳、吴元济相继继立，前后十八年，直到宪宗元和十二年，战争仍未停止；等到宪宗排除众议，任用裴度，才终于擒获吴元济并平定那里。这样看来，前日把他的罪恶昭示天下，也是免不了的。】《春秋》的说法是：凡是军队有钟鼓声，叫作“伐”；没有钟鼓声，叫作“侵”【《春秋·庄公二十九年》记载“郑人侵许”。《左氏传》说：“凡是军队有钟鼓声叫伐，没有叫侵；轻微的叫袭。”】。《周礼·大司马》所说九伐之法是：贼害贤者、伤害人民，就讨伐他；凭险固守而不服从，就侵伐他。这样看来，所谓“伐”，就是把他的罪恶昭示天下。把罪恶昭示天下，必须足以满足天下人的公义之心，然后才可以发动军队。古代的守臣有的侵夺人民财产、危害人民生命，又伤害贤者；在国内必定被本国人民抛弃，在外必定被诸侯抛弃，于是才加以讨伐，这样出兵必定能够取胜。然而还要比较双方的德行，然后才举兵；估量自己的力量，然后才做好防备；三方面都有余裕，才使用本国人民：一是义理有余，二是人力有余，三是财货粮食有余。这三方面都充分具备了，还要树立礼制，端正名分，修饰文辞。若对方危害万物的事情较小，就发布诰令、誓文、征召命令，不过越过邻近地区；即使罪行很大，也不超出他所暴虐的范围。除非是违逆天地、横行四海的罪行，否则不发动天下的军队。所以军队不会超过时限，便能成就功业，这才是为了人民而出兵。因此要把公义归于公义，钟鼓声就会响起。所谓“侵”，只是因为对方凭险固守、不服从，从而阻塞王命。对内是为了保护当地人民，对外又不侵犯诸侯；他的过错罪恶不足以昭示天下，于是先用文告修明文德，若仍不改变，然后才以军队责问他。这是执行王命的举动，不是为了人民而出兵。因此要把私情归于私情，所以钟鼓声不响。这正是圣人所要表达的意思。周道败坏以后，战车的车辙交错于天下，而很少有人知道侵与伐的界限。因此，有人以无道去纠正无道，有人以无道去纠正有道，又有人不增加德义却借此扩张威势。所以世道日益混乱，一变而成为战国，人民也因此消耗殆尽。因此，只有力量而没有财力，君子不以此发动众人；有力量、有财力而没有义理，君子也不以此统率军队。三者合备，并且明白出兵的公私之分，然后才可以行动。唉！后世使用军队的人，如果能考察侵与伐的界限，那就很好了。《六逆论》【《春秋·隐公三年》。《左氏传》说：公子州吁是宠妾之子，受到宠爱而喜欢用兵。卫庄公不加禁止。石碏劝谏说：“我听说爱护儿子，就要用合乎义理的正道教育他，不使他进入邪路。骄傲、奢侈、淫乱、放纵，都是邪路的来源。况且卑贱的妨害尊贵的，年少的欺凌年长的，疏远的离间亲近的，新近的离间旧臣，小的压制大的，淫乱破坏义理，这就是所谓六逆。君主合乎义，臣下实行义；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这就是所谓六顺。舍弃六顺而效法六逆，是自取祸患。作为君主，正应当努力除去祸患，却反而招来它，恐怕不可以吧？”卫庄公不听。卫庄公对石碏说：“六逆之论有些地方不能一概而论。”所以柳宗元接着加以辨析。】《春秋左氏传》记载卫国州吁的事情，因而载有“六逆”的说法：“卑贱的妨害尊贵的，年少的欺凌年长的，疏远的离间亲近的，新近的离间旧臣，小的压制大的，淫乱破坏义理，这六项是祸乱的根本。”我认为，年少的欺凌年长的、小的压制大的、淫乱破坏义理，这三项固然确实是祸乱。然而，所谓卑贱的妨害尊贵的、疏远的离间亲近的、新近的离间旧臣，虽然可以说是治理原则的根本，却为什么一定要说成是祸乱呢？所谓卑贱的妨害尊贵的，大概是说选择继承人的原则，即儿子因母亲尊贵而尊贵。假如尊贵的人愚蠢，卑贱的人却圣明贤能，因为这个原因而使卑贱者妨害尊贵者，这本来就是极大的治理原则，难道可以舍弃它而遵从这句话吗？这就是它不可一概而论的地方。所谓疏远的离间亲近的、新近的离间旧臣，大概是说任用人的原则。假如亲近而旧的人愚蠢，疏远而新来的人却圣明贤能，因为这个原因而使后者离间前者，这本来也是重大的治理原则，又怎么可以舍弃它而遵从这句话呢？一定要遵从这句话而使天下陷入混乱，却称作效法古训，可以吗？这又是不可取的地方。唉！这三项，是选择君主、设置臣下的原则，也是天下治乱的根本。著书的人执守这句话，写成固定的论断，留给后代；上等智慧的人当然不会被它迷惑【“矣”字一说没有】。可是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守着它作为最大的依据，并因此导致败坏混乱的人，确实不在少数。晋厉公死后，悼公即位，于是国家得到治理【《晋世家》说：晋厉公有许多宠幸的外臣，想把群臣全部除掉，改立诸姬的兄弟。他宠爱的姬妾之兄叫胥童，厉公让他做卿。厉公的近臣防、匠骊氏、栾书、中行偃袭击并逮捕厉公，把他囚禁，杀死胥童，又到周迎接公子固并立为君，这就是悼公。悼公说：“我本来因为母亲防的关系而疏远，才做了君主；现在大夫们不忘文公、襄公的心意，施恩立桓叔的后代，使我能够奉守晋国宗祀，我怎敢不战战兢兢呢！”于是驱逐七个不臣的人，修复旧日功业，施行德惠。】宋襄公继位而子鱼退隐，于是国家混乱【《宋世家》说：宋湣公七年，宋国发大水，鲁国派臧文仲前往慰问。湣公说：“我不能侍奉鬼神，政事又没有修明，所以发大水。”臧文仲称赞这句话；这其实是公子子鱼教湣公说的。到襄公即位十三年，襄公讨伐郑国，楚国讨伐宋国以援救郑国。襄公想与楚交战，子鱼劝谏，襄公不听，于是与楚成王交战，在泓水败北受伤而死。】尊贵未必值得尊崇。秦国任用张禄而罢黜穰侯，于是安定【张禄是魏国人，即范睢，自号张禄先生。穰侯是魏冉，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此前穰侯侍奉秦国，攻取土地从未停止。到周赧王四十九年，秦国将要攻打魏国，范睢劝秦王说：“我在崤山以东时，听说齐国有孟尝君，没有听说有齐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没有听说有秦王。】

译所谓擅自掌握国家大权才叫作王，能够决定国家利害才叫作王，能够掌握生杀大权才叫作王。如今太后擅自作主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却不向君王报告，国家还没有因此危险的，从来没有过。秦王于是废黜太后，驱逐穰侯，任范睢为丞相，封为应侯。这件事见于《史记》。】魏国任用成璜为相而疏远吴起，于是危亡【成璜即魏成，魏文侯的弟弟；璜即翟璜。魏文侯二十五年，魏文侯问李克魏成能否任相。当时吴起在魏国任职有功。到魏武侯即位，任田文为相，吴起不满，便同田文争论功劳。从此吴起离开魏国到楚国，楚国任用他为相。这件事见于史书。】亲近也未必值得亲近。苻氏进用王猛而杀死樊世，于是兴盛【《晋史》说：尚书吕婆楼向苻坚推荐王猛：“他的谋略世所罕见，殿下应当请来向他咨询。”苻坚于是召见王猛，一见如同旧友。苻坚继位后，便任王猛为中书侍郎；王猛日益受到亲近宠幸，掌握政事，宗亲和功臣旧臣大多嫉恨他。特进、姑臧侯樊世在苻坚面前与王猛争论，樊世想攻击王猛，苻坚发怒，将他斩杀。于是群臣见到王猛都屏息敛气，苻坚的权势日益强盛。】胡亥任用赵高而夷灭李斯，于是灭亡【胡亥就是秦二世。】李斯从秦始皇即位之初就被秦国任用，然而胡亥曾私下偏爱赵高。胡亥即位后，赵高倚仗恩宠，专横放肆，于是诬告李斯有谋反罪状，将他拘捕审讯，在咸阳市腰斩，并夷灭他的三族。秦二世于是任命赵高为丞相，大小事务都由他裁决。这件事见于史书。】旧臣也未必可靠，关键只在于所信任的人怎么样。这样看来，这句话几乎可以废弃了。唉！古代谈论治理原则的人，很少能把自己的论说讲尽；提出一句话、立下一种说法，便常常危疑不安【“▯”读作“蘖”，“▯”读作“兀”，都是危险的意思】，说它正确可以，说它错误也可以，混混沌沌罢了。用这种东西教导后世，后人就不知道应当取舍。明达的人慨然想要确定是非，拘泥的儒生和盲目的读书人却成群地喧闹反对，把他当作狂妄、怪异【“咻”读作休。《说文》说：“痛念的声音。”《孟子》有“众楚人咻之”】。这样还想让世上多有明白事理的人，可以吗？天下能够接受教化的中等才智之人，本来并不少。然而他们很少真正懂得圣人的道理，这固然是著书者的罪过。《柳河东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四 唐代柳宗元撰写 议论辨析十篇 《晋文公问守原议》【不详其写作年代，但看文章主旨，应当作于宪宗元和年间。大概因为德宗惩治朱泚叛乱，所以把左右神策军、天威军等交给宦官主持，设置神策军中尉，中尉分掌禁军，于是威权下移，政事掌握在宦官手中。宦官对政事的干预，比晋文公向寺人询问守原之事还要严重。因此文章开头论说晋文公的过失，结尾以景监、弘石造成的祸乱作结。国家政事不在朝廷公开商议，而在宫中私下商议；不广泛向卿相谋划，而独自向宦官谋划。即使赵衰贤能，足以守持国家政务，不至于失败，但残害贤者、失误政事的祸端也由此滋长。大概是深切哀悯当时宦官造成的祸患，而当时的君主却顺从这种局面而不知道。宪宗元和十五年，陈洪志之乱发生，后来果然应验了。】晋文公从周天子那里接受了原地，却为如何守卫它而为难，便询问寺人勃鞮，把这件事交给赵衰【《春秋·僖公二十五年左氏传》说：夏天，晋侯朝见周王，请求获得开隧道的礼遇，周王不答应，却把阳樊、温、原、攒茅的土地给了他。阳樊人不服，晋侯包围它，驱逐其民。冬天，晋侯包围原地，原人仍不投降，晋侯命令军队撤离。间谍出来说：“原人将要投降了。”军吏说：“请等待一下。”晋侯说：“诚信，是国家的珍宝，也是人民所依赖的。得到原地却失去信用，我凭什么保护人民？”于是后退一舍，原人便投降了。晋侯于是向寺人勃鞮询问守卫原地的人选。勃鞮回答：“从前赵衰带着壶装的饭食跟随君主，自己饿了却不吃，所以应当让他居守原地。”勃读作孛，鞮读作低。史书有的写作履鞮，有的写作勃鞮。注说：“勃鞮，就是披。”衰读作初危切，晋国大夫。】我认为，守卫原地是国家重大的政务，是用来承奉天子、树立霸业、向诸侯传达王命的，不应当同轻薄亲近之人商议，以致辱没王命【媟读作薛，《说文》说：“轻慢。”】。晋君选择重大任命，不在朝廷公开商议，却在宫中私下商议；不广泛向卿相谋划，却独自向宦官谋划。即使赵衰贤能，足以守持国家政务，不至于失败，但残害贤者、失误政事的祸端也由此滋长。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够发表意见的大臣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率中军【当时楚国及诸侯包围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先轸、狐偃替晋国谋划说：“如果攻打曹国、卫国，楚国一定会救援它们，那么宋国就可以免于围困。”于是晋国编制三军，狐偃统率上军，先轸辅佐下军。这件事见于史书。】晋君却疏远他们，不向他们咨询，也不在外朝寻求意见，最后竟由宦官决定，这可以作为法则吗？况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事业、辅佐天子，这是远大的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衰败【周庄王十一年，齐桓公即位，鲍叔牙说：“君王想要成就霸业，非管夷吾不可。”齐桓公听从了他。自从管仲被任用，齐国便治理得很好。到齐桓公四十一年，管仲病重，齐桓公拿竖刁、易牙、开方三人询问：“谁可以接替管仲为相？”管仲逐一说明他们不可任用的原因，但齐桓公最终还是用了这三人。三人专权，从此凭借内宠杀害群臣，擅自废立，什么坏事都做了。】晋文公却在刚开始执政时获得原地、启发边疆，这正是用来向诸侯显示自己的机会；可是他反而违背了自己兴盛的原因，重蹈自己失败的道路。这样即使能够称霸诸侯，在土地上虽大，在力量上虽强，在道义上也不过是天子的册命，我实在替他害怕；怎么能够得到诸侯的真心归服呢？后来景监得以使卫鞅成为秦国的相国【据史书记载，景监是秦孝公的宠臣。卫鞅即公孙氏，是卫国的庶出公子，起初侍奉魏国相国公叔痤，后来离开魏国到秦国，凭借景监得以拜见秦孝公。他前后两次用帝王之道劝说孝公，孝公都不接受；最后献上使国家强盛的策略，孝公才认为很好，对景监说：“你的客人可以同我谈论了。”卫鞅于是被秦国任用。鞅读作亮。】弘恭、石显得以杀害萧望之【据史书记载，弘恭、石显自宣帝时长期掌管机要，熟悉文书法令。元帝即位后多病，把政事交给他们。萧望之等人很嫉恨弘恭、石显专权，便上书说中书是国家政务的根本、国家的机要，不应由宦官掌管，这不是古制，应当罢除中书宦官，符合古代不亲近刑人的原则。由此同弘恭、石显发生严重冲突，弘恭、石显便诬陷萧望之，使他自杀。】造成这些错误的，是晋文公【“误”一作“设”】。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城，询问本身并没有错，询问并作出举荐也没有错【“举”一作“问非失举”，大概是脱误】；然而仍然使当时蒙羞，使后代陷入这种境地，何况询问和举荐两方面都错了，那又凭什么挽救呢？所以我写下晋君的罪过，用来附会《春秋》中许世子止、赵盾的义例【《春秋·宣公二年》记载“晋赵盾弑其君夷皋”。《左氏传》说，赵穿在桃园攻杀晋灵公，宣子尚未出国境便返回，太史记载说“赵盾弑其君”，并把这件事公布于朝廷。宣子说：“不是这样。”太史回答：“您身为正卿，逃亡时没有越过国境，返回后又不讨伐弑君的贼人，不是您又是谁？”】《春秋·昭公十九年》记载“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左氏传》说，许悼公患疟疾，五月喝了太子给的药便死去，太子逃到晋国。经文写“弑其君”，君子说：“尽心尽力侍奉君主，舍弃药物也是可以的。”盾读作徒本切，宣子是赵盾的名。《驳复仇议》【事情的始末，详见《新史》所载《张琇传》。为父亲报仇的儿子共有七人。韩文公也有一篇《复仇议》，载于他的文集。韩愈认为，儿子为父亲报仇，虽然法律没有详尽规定，但先王的本意是让执法官完全依照法律裁断，而让通晓经术的人援引经义讨论，不能把它制定成固定的法令。柳宗元则认为，服孝守义的人不能完全按照王法处理，应当把所议定的原则附入法令。难道柳宗元的本意，是深深责怪陈子昂把不合适的人用于议论法律吗？史书记载柳宗元这篇议论很详细，大概确有这个意思。驳读作剥。】

译臣私下看到，天后时期，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的父亲被县吏赵师韫【读作蕴】杀害，徐元庆最终能够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随后捆绑自己投案认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杀死他，却表彰他的家门，并且请求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章。臣私下认为这完全错了。臣听说，礼的根本，大概是为了防止混乱。假如说不要让人遭受贼害暴虐，那么凡是做儿子的杀人都不得赦免；刑法的根本，也是为了防止混乱。假如说不要让人遭受贼害暴虐，那么凡是执掌司法的人杀人都不得赦免。根本目的相同，具体运用却不同。表彰和诛杀不能并存【一本作“不得并焉”】。诛杀本应表彰的人，这叫作滥用刑罚到了极点【黩读作读，《说文》说是握持污垢】；表彰本应诛杀的人，这叫作僭越并破坏礼制到了极点。如果把这种做法示范给天下，流传给后代，那么趋向义理的人就不知道应当怎样趋向，躲避祸害的人也不知道应当怎样立身。把这种做法作为典章，可以吗？圣人的制度，是穷究事理来确定赏罚，根据实情来端正褒贬，始终把一切统摄为一个原则罢了。假使能够审察徐元庆事情的真伪【谳读作语蹇切、鱼战切、鱼列切，《说文》都解释为审议罪行】，考察并判定是非曲直，追溯事情的起因来探求根源，那么刑法与礼制的运用就会清楚地分开。为什么呢？假如徐元庆的父亲没有陷入公罪，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私人怨恨，逞其吏员的气势，残害无辜；州牧不知道他的罪行，刑官也不追究，上下官员互相蒙蔽，呼号申诉的声音也无人听见【吁读作裕。《尚书》有“无辜吁天”。号读作豪，下同】。而徐元庆能够把父仇视为不共戴天的大耻，以枕戈待旦作为合乎礼的行为【《礼记·檀弓》记载，子夏问孔子：“居父母之仇，应当怎样？”孔子说：“睡在草席上，枕着盾牌，不做官，不同仇人共处天下。”《曲礼》说：“父亲的仇人，不与之共戴一天。”】，处心积虑，刺入仇人的胸膛，坚定地克制自己去完成复仇，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这是守礼而实行义。主管此事的人应当面带惭愧，连道歉都来不及，又怎么能诛杀他呢？假如徐元庆的父亲确实有罪，赵师韫杀他也没有违反法律，那么他不是死于吏员之手，而是死于法律之下。法律可以成为仇敌吗？他仇视天子的法律，又杀害奉行法律的官吏，这是悖逆傲慢、凌犯上级。逮捕他并诛杀，正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为什么还要表彰他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必然有儿子，儿子必然有父母，亲属之间彼此复仇，那么天下的混乱谁来挽救？”这是对礼的误解太深了。礼所说的仇，是指受到冤屈压抑、痛苦深重而呼号无处申诉，并不是说已经抵罪犯法、陷入极大刑罚的人，还要说‘他杀了我的亲人，所以我就杀他’，不审议是非曲直，任意欺凌寡弱。这样做而不违背经义、不背弃圣人，难道还不算严重吗？《周礼》中的调人，掌管调解万人之间的仇怨；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就命令仇家不得复仇；如果仍然复仇，就处死；如果有人反过来杀死复仇者，国家就共同仇讨他。又怎么会允许亲属之间彼此复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受到诛罚，儿子可以复仇；父亲已经受到诛罚，儿子再复仇，就是连续加害的道路。”不复仇，是为了除去祸害。如今如果依据这条原则裁断双方相互杀害的案件，就合乎礼了。况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吝惜死亡，是义。徐元庆能够不越出礼的范围，服行孝道而为义而死，他一定是通达事理、听闻大道的人。通达事理、听闻大道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此事的人反而把他定为应受刑戮，滥用刑罚、破坏礼制，这种做法不能作为典章，已经很清楚了。请把臣的议论下发有关部门，附入法令。今后审断这类案件的人，不应再依据先前的议论办理。谨此议定。《桐叶封弟辨》【《史记·晋世家》说：成王和叔虞玩耍，削下一片桐叶做成珪，交给叔虞，说：“用这个封你。”史佚于是请求选择吉日立叔虞为诸侯。成王说：“我只是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于是成王终于把叔虞封在唐地。由此看来，桐叶封弟一事，是史佚促成的，显然如此。假如说“周公进宫祝贺”，史书中并没有这样的记载。柳宗元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该以道理从容劝导，必定不会遇到成王的过失，反而替他找借口，这确实是正确的话。】古代流传的记载说：“成王拿桐叶同年幼弱小的弟弟开玩笑，说：‘用这个封你。’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这是玩笑。’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把年幼弱小的弟弟封在唐地。”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封吗？周公就应该及时把道理告诉成王，不应等到他开玩笑后再祝贺来促成此事；不应当封吗？周公却促成了这个不恰当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弱小的人，让他成为主人。这样的人能够称为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的话不能随便说，难道就一定要跟着促成它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桐叶同妇人、宦官开玩笑，难道也要把他们封为诸侯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假如还没有达到恰当，即使反复改变十次也不算毛病；关键在于合宜，不能轻易改变，何况只因为它是玩笑吗？如果开玩笑却一定要实行，就是周公教导君王把过错发展下去。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该用道理从容地使他安乐，最终归于大中之道罢了；必定不会遇到他的过失却替他找借口，也不应当把他束缚、驱赶得像牛马一样，过于急迫就会失败。况且普通家庭中的父子，尚且不能用这种方式自我约束，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器量破碎、拘执琐碎的做法【“▯”读作倾雪切，《说文》说是器物破裂】，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叔，是史佚促成的。”《辨列子》【柳宗元认为，《列子》应当成书于鲁穆公时期，书中说郑穆公时期，是错误的；这个判断确实可信。郑穆公即位在周襄王二十五年，那么他出生应当在周庄王、周惠王时期；他距离孔子出生于周灵王二十年，确实相差几百年。如果列子生活在郑穆公时期，那就是在孔子出生以前许多年便已出生。如今看《列子》一书，其中有《仲尼》篇，并且多处记述孔子及其弟子的事情，那么列子应当出生在鲁穆公时期，而不是郑穆公时期，这是确定无疑的。只错了一个字，竟然会造成这样的差误！鲁穆公即位是在孔子去世以后。】

译刘向自古以来被称为博览群书，然而他著录《列子》时却只说是郑穆公时期的人。郑穆公比孔子早几百年，《列子》一书谈到郑国时都说到子产、邓析，不知道刘向为什么会这样说。《史记》记载，郑繻【读作须】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楚军包围郑国，郑国杀死相国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代。这一年是周安王三年、秦惠王和韩列侯二年、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不知道刘向说是鲁穆公时期，是否因此误写成郑穆公？如果不是，怎么会错得这样厉害？后来张湛只知道奇怪《列子》一书谈到穆公以后的事情，也不能推知它的时代。然而这部书也有许多增删窜改，并非原貌。总而言之，庄周的文章放纵不拘，依照他的文辞来看，他所称的夏棘、狙公、纪渻【读作省】子、季咸等人，都出自《列子》，不能一一记述。虽然它不完全符合孔子的道，却空疏淡泊、旷远疏阔；身处乱世，远离利害祸患，不让它们加身，而内心又没有穷尽《易经》所说“遁世无闷”的境界，或许接近这种境界吧？所以我把它保存下来。它的文辞类似《庄子》，却更加质朴厚重，少有伪作，喜爱文章的人可以废弃它吗？其中《杨朱》《力命》两篇，我怀疑是杨子的著作；书中谈到魏牟、孔穿，都出现在《列子》之后，因此不可信。然而看它的文辞，也足以使人了解古代有许多奇异的学术技艺。阅读它的人，只须谨慎取舍罢了。《辨文子》【《史记·范蠡传》说：文子姓辛，名研，文子是他的字。是葵丘濮上人，号称计然。他的书有十二篇。考察《唐艺文志》，有徐灵府注和李暹训注。其学说大概传自老子。有人认为，这部书只是文子把老子的遗言记录成十二篇。而且刘向所著录的书只有九卷。如今看柳宗元的文章，与《艺文志》以及徐灵府、李暹所注的卷数都相合，难道是李暹等人有办法把它分成了十二篇吗？】《文子》一书有十二篇，传说文子是老子的弟子；其中的言辞有时似乎值得取用，但书中的旨意全都以老子为根本。然而考察这部书，它大概是一部杂抄之书。内容浑然一体、相互类似的部分很少，私自抄取其他书籍来拼合的地方很多。凡是孟子、管子等几家的言论，都可以看出剽窃痕迹，突兀地从本类文献中显露出来【峣读作尧，《说文》说是山势高危的样子】。它的思想脉络、文辞、义理和字句相互抵触、不相合【义读作初加切，《说文》说是手指交错；牙读作朱加切，《说文》说是牙齿，像上下交错的形状】，不知道是后人增益的吗？还是许多人聚集抄取，合成这部书的吗？然而看它常常有可以立论的地方，又颇为爱惜它，怜悯编纂者的劳苦。如今删去其中错误、恶劣、混乱、杂乱的部分，选取正确或近似正确的内容，又很为它阐发意义，收藏在家中。《论语辨》二篇【孔子生于周灵王二十年，曾子生于周敬王十五年。曾子在孔门弟子中出生最晚于孔子，而且年老而死；《论语》却记载了曾子的死，这就是柳宗元怀疑《论语》不是孔门弟子亲手编成的原因。然而圣门师弟之间道学的传承，都出自这部书；也许是曾子的弟子编成的，那么它也一定有自己的来源。柳宗元在下篇论述《尧曰》首章的话，认为那是孔子平素反复诵说、阐明道理的言辞，确实抓住了它的旨意。大概揖让、禅让、征伐等事情，都集中在这几句话中；如果不是圣人反复讽诵、阐明道理的遗言，怎么会流传到后世并显现出来呢？】上篇 有人问：“儒者说《论语》是孔子的弟子记录的，是真的吗？”我说：“不完全是这样。孔子的弟子中，曾参最年轻，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曾子年老后去世，而这部书又记载了曾子的死，那么成书时距离孔子已经很远了。曾子去世时，孔子的弟子大概没有人在世了。我认为，这是曾子的弟子编成的。为什么呢？这部书记载孔子的弟子，必定称他们的字，只有曾子称‘曾子’。不然，由此看来，‘子’是弟子们给他的尊称。那么有子为什么也称‘子’呢？”我说：“孔子去世后，众弟子认为有子很像孔子，便立他为老师来事奉。后来有子不能回答弟子们的问题，便呵斥他们退下，于是他本来就曾经有过老师的称号。如今书中只记载曾子最后去世，我因此知道这一点。大概是乐正子春、子思一类的人同他们一起编成的。”有人说：“孔子的弟子曾经分别记录孔子的话，但最后完成这部书的是曾氏一派。” 下篇 尧说：“唉！你，舜！上天安排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四海的人民困苦穷乏，上天赐予你的禄位也将永远终止。”舜也把这番话命令禹说：“我这个小子履，谨敢用黑色公牛，恭敬地向皇天后土明白禀告：有罪的人，我不敢赦免；各地如果有罪，罪过都在我一人身上；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你们各方。”有人问：“《论语》记录的只是问答之辞，如今这些话却在全书末尾的首章出现，为什么呢？”柳先生说：“《论语》的大义，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正是孔子经常诵说、阐明道理的话罢了【讽读作方凤切，《说文》说是诵读】。孔子这个人，是承载、覆盖众生的器物【覆读作扶富切，《说文》说是覆盖】。上文说尧、舜没有遇到适当时机，禅让也没有轮到自己；下文说自己没有商汤那样的权势，不能成为上天任命的官吏，人民无法得到他的德泽，只能日日看见、听见君主的劳苦，死后只能怨恨呼号；这样，他的德行枯竭，没有可以依凭并施行的地方【涸读作鸖，《说文》说是口渴】。所以他只是反复诵说、阐明这些道理罢了，这正是圣人的大志，其中没有容纳一般问答的地方。弟子中有人知道，有人怀疑，不能明白，便相互传述；因此他们编写这部书时，把这些话庄严地立在全书末尾的开头。《辨鬼谷子》【鬼谷子，据《史记·苏秦传》注，是战国时隐居在颍川阳城鬼谷的人，因而自号。苏秦、张仪曾拜他为师，学习纵横之术。他的书有三卷。《唐艺文志》有乐台注和尹知章注。然而本书序言说，这部书就是传授给苏秦、张仪的纵横术，包括《捭阖》十三章、《本经》《持枢》《中经》三卷；又有梁代陶弘景注。如今柳宗元又说有元冀为它写了数千言的指要。总的说来，《鬼谷子》大都是纵横之术，在道方面确实狭隘。《唐史》叙述鬼谷子时，竟把他误作苏秦。】

译元冀喜欢读古书，却非常推重鬼谷子，为它写了数千言的指要。鬼谷子的书总的说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汉代刘向、班固著录书籍时都没有《鬼谷子》。鬼谷子后来才出现，而且内容险僻、乖戾、尖刻、浅薄【盭读作戾，《说文》说是乖戾】，恐怕它的妄言会扰乱世道，使求学者难以相信，所以本来不应当被称道。而世上谈论纵横术的人，有时还收藏它的书；更有甚者，后来又增加了七种术法，荒诞错误非常严重，无法考核。它的言论越奇异，道理就越狭窄【惬读作洽，是狭窄的意思】，使人像猿猴一样狂乱而失去操守，容易陷入危险【狙读作子余切，《说文》说是猿类】，幸好收藏它的人很少。如今元冀又为它写指要，唉！他爱好这种术数实在过分了。《辨晏子春秋》【晏子是齐国的晏婴。他的书有十二篇，《唐艺文志》都著录了。然而考察这部书，它不爱好节省费用，不提倡厚葬、久丧，也反对儒家、阐明鬼神，这确实是墨家的思想。柳宗元认为，不应把它列入儒家，确实如此。】司马迁读《晏子春秋》，认为它很高妙，却不知道这部书究竟是谁写的。有人说是晏子写的，后人接续完成；有人说是晏子后代写的。这些说法都不对。我怀疑是墨子门徒中的齐国人写的。墨家崇尚节俭，晏子又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门徒尊崇并记述他的事迹，把它增饰拔高，作为自己的学说。况且书中的主旨多有崇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反对厚葬久丧等内容，这些都出自墨子。它又反对孔子喜欢谈论鬼事、反对儒家而阐明鬼神，这也出自墨子。书中谈到问枣以及古冶子等事，尤其荒诞；又往往说墨子听到这些道理而称赞它们，这是非常明显的证据。自从刘向、刘歆、班彪、班固父子都把它著录在儒家之中，几个前人的疏忽实在太严重了。大概不是齐国人，就不能完整叙述这些事情；不是墨子门徒，言论也不会如此。后世著录诸子书的人，应当把它列入墨家，并不是说晏子属于墨家，而是说写成这部书的人采用了墨家的道理。《辨亢仓子》【唐代《艺文志》著录王士元《亢仓子》二卷。注说：天宝元年，诏令把《亢仓子》命名为《洞灵真经》，把《庄子》命名为《南华真经》。当时找不到《亢仓子》，襄阳处士王士元说《庄子》写作《庚桑子》。太史公把《列子》写作《亢仓子》，实际上是同一个人。王士元取诸子书中意义相近的文章补足亡佚部分。如今这部书就是王士元补写亡佚的书吗？柳宗元认为，太史公说庄周的书多为空泛言论、没有事实，何况再取来增补，那么空泛的言论就更加严重了；他的意思似乎是不愿采用这部书。《史记》注说：亢读作庚。《亢仓子》，王劭本作《庚桑子》。司马彪说：庚桑是楚人的姓名。】太史公为庄周作传，称他的书中有《畏累亢桑子》，全都是空泛的言论，没有事实【畏读作于鬼反，又读作乌罪反；累读作垒，又读作路罪反。《史记·庄子传》索隐说：“考察《庄子》，《畏累虚》是篇名，即老子的弟子畏累。郑氏注。”】。如今世上有《亢桑子》一书，它的第一篇出自《庄子》，又增添了平庸的言语。庄周所说的内容尚且不能有事实，何况再取他的言语加以增补，这样一来空泛就更加严重了。刘向、班固著录书籍时没有《亢仓子》，如今研究这种术数的人才开始为它作传、作注，用来教导世人，不也是糊涂吗？《辨鹖冠子》【西汉《艺文志》中有《鹖冠子》一篇，下注说：“楚国人，居住在深山，不显露姓名，以鹖鸟羽毛做帽子，因此自号鹖冠子。”《唐志》中也有《鹖冠子》三卷。这部书大概论述天地人三才的变化通达，以及古今治乱的道理。韩文公曾读它，认为其中杂有黄老和刑名之学。他认为《博选篇》所说“四稽五至”的道理是正确的；假使作者生逢其时，能够援引他的道理施行于国家，功德难道会少吗？柳宗元却认为其中全是鄙陋浅薄的言论，并且怀疑是好事者伪造的。两人的取舍竟然如此不同。鹖读作曷，像鸡。】我读贾谊的《鵩赋》（鵩，音“服”），赞赏它的文辞；可是学者认为其中内容全都出自《鹖冠子》。我往来京师，寻找《鹖冠子》，始终没有见到。到了长沙，才得到这部书。读过之后，发现全是鄙陋浅薄的话，只有贾谊所引用的部分还算优美，其余没有可取之处。我认为，好事者伪造了这部书，反过来借用《鵩赋》来修饰它，并不是贾谊确实从中有所取法。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物而死，刚烈的人为名声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却没有提到《鹖冠子》。司马迁号称博览群书，假如当时真有这部书，司马迁难道会看不见吗？假如《鹖冠子》确实存在，也一定不会取《鵩赋》来充入书中。为什么知道呢？因为两者不相类。《柳河东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五 唐代柳宗元撰写 碑九首 《箕子碑》（事情的始末详见碑文。碑文没有记载写作年月，但应当是被贬谪以前所作，附在贞元十六年的文章之后。） 凡是伟大人物的道行有三种：第一是端正自己而面对灾难，第二是效法并传授圣人之道，第三是教化施及百姓。殷代有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种道行而立身于世，所以孔子阐述六经旨意时，尤其殷切。纣王在位时，大道悖乱，天威的震动也不能使人警戒，圣人的言论无所施用。进身赴死而与国君同命，确实是仁，却无益于保存我的祭祀，所以不这样做（指比干进谏而死）；舍弃自身以保存祭祀，确实是仁，但又不能忍心离开我的国家，所以也不这样做（指微子离去）。这两种道行，已经有人实行了。于是箕子保全自己的明智，随着时势沉浮，隐藏自己的谋略和法度，忍受囚徒的羞辱；处在昏暗之中却没有邪念，遭受摧折却不停止不息。所以《易经》说：“箕子的明夷，是端正自己以防备灾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百姓得以归于正道，他才出示大法，成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能够整治常伦，建立大典。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是效法并传授圣道。”后来箕子受封于朝鲜，推行道德、训导风俗，只以德行而不嫌弃鄙陋之地，只要是人就不嫌路远，用以扩大殷的祭祀，使夷地化为华夏，这是教化施及百姓。以上这些大道，都汇聚在他一身（“藂”同“丛”，按语说明正字及俗写）。天地变化，我得到了正道；他不就是伟大人物吗？唉！当时周朝尚未建立，殷的祭祀还没有断绝，比干已经死了，微子已经离去。假如纣王的罪恶还没有积重便自行灭亡，武庚想到乱局而谋求保存，国家中没有这样的人，又有谁能与他一起兴起治理呢？这本来就是人事中可能出现的情况。然而先生隐忍而实行这一切，难道是对这些事情有志向吗？唐代某年建造庙宇，汲郡按时前来祭祀。我赞美先生独自列入《易》的卦象，作这篇颂文。防备灾难，以正道传授圣道，以谋略尊奉殷的祭祀，使夷地百姓繁衍，这是他的复兴之功。光明伟大的先生，无论显达还是隐晦都不改变。圣人的仁德，道合于尊卑盛衰；明智哲思存于自身，不因做奴隶而自觉鄙陋；谦逊守礼，不因被称为孤臣而自满；处于高位却没有危险，身居卑下也不可逾越。不是以死相抗，也不是离去，心中仍怀念故都；时势困屈而后伸展，最终成为世人的楷模。《易》的卦象列有其名，文王是他的同道；大明之光宣扬昭著，尊崇他的祭祀也得到信实。古代缺少颂辞，后来由儒者接续写成。《道州文宣王庙碑》（柳宗元文集中有《斥鼻亭神记》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因此序文所说的“某年月日”，就是元和九年；所说的“明年二月丁亥”，就是元和十年。柳宗元这一年三月出任柳州刺史。此碑大概是在柳州时写的；序中说九年八月丁未祭祀新庙，应当是十年八月。唐代制度规定春秋释奠都用上丁日，根据长历推算，九年八月初一为乙亥，该月没有丁未日。而且新庙的营建始于十年二月丁亥，是祭祀之后的事情，以下据此订正。） 谨按某年某月某日，儒学之师、河东薛伯高，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第二年二月丁亥，薛公用牲畜和币帛在先圣文宣王的庙中祭祀。夜漏尚未尽三刻，薛公戴着玄冕入庙，来到庭中就位，神情警惕恭敬。他深深思考孔夫子的祭祀，从京师太学开始，遍及各州各邑，即使遥远偏僻鄙陋之地，也都在这个时候举行祭奠，表达诚意。通宵燃烧的庭燎、悬挂的乐器、酒樽祭俎和旌旗礼章，灿然肃穆地排列开来，遍布天下。唉！夫子的道广大奔放、尊贵显赫，二帝三王也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然而庙堂庭院低矮简陋，椽木栋梁毁坏坠落，竟还比不上佛塔外廊，不能使居处壮大。水涝接连而来，年年增加冲刷，薛公忧惧不安。像防备灾害一样，他祭祀完毕便登上城墙远望，于是找到一块美地，土地肥沃平坦，水流环绕，具有頖宫的格局。这天树立标志、排列位置，依据礼制考察适宜之处；然后节省用度以控制财物，乘时雇用工役。过了一年终于建成，庙舍高峻整齐，台阶庭序宽阔宏大；有讲习经术的场所，有师儒的居室；建立粮仓以保障食物，又设置园圃畦地来培育蔬菜（“毓”音育，《周礼》说园圃培育草木）；调节本息，盈余而且不会枯竭。因此乡里的优秀子弟受到感动，百姓感念道德、心怀和气，纷纷来到门下，都愿意穿戴儒者的衣冠。薛公制定训导课程，整衣登上讲席，亲自讲解经书的纲要，大力说明根本传统。父亲因儿子成才而庆幸，长辈勉励晚辈；教化于是兴起推行，人与人之间没有争讼。薛公又说：夫子称门弟子颜回为接近圣道的人，后来跟随夫子困于陈、蔡的弟子，也各有称号。这些话是针对一时而言，并不是说尽了他的全部门徒。后来失去了其中所说的本意，妄自区别科第，把受祭祀的十个人都当作贤哲，难道是夫子的心意吗？我考察《月令》说：按时在先圣、先师处举行释奠，这是国家旧制。于是树立夫子像，以颜氏配祀；笾豆已经精美，笙镛已经齐备。九年八月丁未，薛公在新庙祭祀；退下后考订疑难义理，并把它用于宴飨百姓，恭敬地观看礼仪，在这里认识古制。春秋学老师晋陵蒋坚，《易》学老师沙门凝▯（“辩”的俗写作“▯”）、助教某、学生某等前来告诉我，希望刻在金石上，彰明夫子的道以及薛公的勤劳。夫子达到了教化的极致，幽深地契合大道的本原，群儒都说六经完整保存。假如要赞美他的道，就像赞美天地广大、褒扬日月光明；不是愚昧就是迷惑，不可冒犯妄称。只有薛公探究夫子的志意，考察有国的制度，光大施行常典，革新端正道统的根本，使这片荒远之地变成阙里。周代鲁侯申甫能够修建頖宫，《诗经》有歌咏他的诗；汉代蜀郡太守文翁能够首先兴办儒学，史书有赞语。如今薛公效法古代，使道州的教化与鲁地相同；百姓的艰难，和蜀地相当，为什么不铭刻这项德政，把它告诉史官，并刻在这座碑上呢？铭文说：

译荆楚以南，这片土地荒远，百姓很少奉行仁德；上天降下贤良的薛公。他仁厚而有德，手执红旗金节来到道州任职；师儒都来参见，有可喜的事情可以禀告。吉日丁亥，在頖宫举行祭献；庭院中的火炬多么明亮，仪容多么光彩。薛公登上祭位，内心无不恭敬；想到圣人的祭祀遍及海内诸邦，穿戴礼服、陈列祭器，各州各邑都相同；众人都欣喜而抽泣，思念报答圣人的功德。选择吉地迁建庙宇，恰好遇上吉日；原野平坦宽广，水流盛大，确实环绕在外。建成的庙宇庄严肃穆，明亮的祭祀彰显配享；洁净这些器物，观看礼仪并加以讲习；铺设席位，建立粮仓，来使仪式丰盛，来使庙室壮观。新宫已经建成，崇奉报答圣人的心意十分明白；古代自有成法，薛公以纯一诚意实行；邦国百姓中的良善之人，都戴好冠帽穿好礼服。薛公亲自讲论，众人屏息默听；薛公下来与众人酬酢，进退整齐平和；柔和之气融洽周遍，没有不感到充实满足的，欢乐归于内心。父子兄弟都敬仰圣王，圣王之道没有穷尽；世世代代都有颂辞，只是颂辞越多越感到惭愧。薛公考订礼制，百姓感受到美善，追随鲁地的风尚，只用歌咏来表达。上天赐给薛公福禄，使他的长寿增长；君王赐给薛公恩惠，他承受美好的命令。在辟雍讲学，使大邦和谐；以酒助祭，礼意周到。王道由此得到教化，诸儒作诗，希望接续頖水的歌声，大力宣扬他的声名，以告知太史。《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写作年月详见本篇。柳州隶属岭南，所以说古代是南夷。碑文末尾尚有缺失，可惜不能得到全文。） 仲尼的道，与帝王教化有远有近。只有柳州，古代是南夷，梳着椎形发髻，穿草木制的衣服，互相攻劫争斗，凶暴强悍。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柔顺，秦、汉的武力也不能威服他们。到了有国家政权以后，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奉献贡物，渐渐像采地、卫国那样戴冠束带、遵守法令，进用文事（一本作“文士”）；学习者谈论尧、舜和孔子，仿佛就在身边取得；手执经书，援引仁义，旋转退避而唯唯答应（旋，音“璿”；辟，音“璧”；“唯”音“以水切”，均见《礼记》）。中原人士有时还以此为忧患。由此才知道唐朝的德化广大而深远，孔子的道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州里的孔庙屋舍毁坏得几乎坍塌；刺史柳宗元初到任，深怕自己无力承担而使教化根基坠毁。丁未日举行祭奠，依照礼制本应齐备四时之事，却不能完全施行，于是合并初献、亚献、终献三官；以布帛及多余财物，购取土木金石，征集工匠、雇用劳役，修完旧庙并增建新处。十月乙丑日，王宫的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位，又整顿法庭，来整饬群吏。选择吉日，恭敬地向王灵祷告说：“从前夫子曾想居住在九夷，当时门人尚且有人对圣人的话感到疑惑。如今夫子离世已经一千多年，他的教化才开始施行到这个地方；百姓除去鄙陋而以儒道为根本，孝敬父亲、忠于君主，言谈涉及礼义。何况现在夫子巍然光明，亲临此地，使人如同受到熏陶呢？【此处有缺文】只有夫子以神妙之道设置教化，我如今哪里敢不敬重地遵循这种教化，以安定他的神灵？追忆他的训诲，就像仍在眼前。假如神灵确实存在，怎么敢不敬畏？居处没有鄙陋，也不改变心志。过去所说的话再次陈述，庄严的祭祀永远尊奉。把牲畜系在碑旁，碑刻立在庙门（《祭义》说：祭祀那天，国君牵牲，穆答拜国君，卿大夫依次跟随；进入庙门后，把牲畜系在碑旁。注说：“丽”就是系。） 《终南山祠堂碑》（并序。终南山在京兆府武功县。潘岳《关中记》说：此山一名中南，是说它位于天下中央，处在都城南面。京兆尹韩府君就是韩臯。根据韩臯传记，贞元十四年大旱，百姓请求减免租赋，韩臯上奏说不实，于是被贬为抚州刺史。这样看来，贞元十二年发生旱灾也可以知道了。写作年份见本篇。） 贞元十二年夏季直到秋季都没有下雨，农夫焦急劳苦，嘉禾也因此令人忧惧。皇帝派中谒者到终南山祈祷，又下令京兆尹韩府君恭敬整治祭祀之事，考察祠庙制度，认为栋宇不相称，应当加以修饰，于是命令盩厔令裴均（盩音“侜”，厔音“窒”，县名，隶属扶风郡）恭敬承受圣明谋议，创建祠宇。于是征集土工、木工、石工，准备器具工具来到这里，聚集在祠庙下；砍伐木板木干，磨治柱础（砻音“卢红切”，础音“楚”），烧制瓦和砖，修筑墙垣，扩大旧有制度（度音“徒故切”，《说文》解释为法制），建立三席六寻的规模。工程开始后，黑云撞击山石，大雨普遍降下，草木抽芽茂盛，丰收有望。神道感应而显示灵异，人心欢悦而带来和气，美好的气息充满四方，百姓拍手跳舞遍布田野。于是县令僚吏，直到差役、白发老人、乡野百姓和掌管版籍的小吏，都说：“听说名山列在天下，它们能够安定疆域、产生财物、兴起云雨；按照祭祀制度考察，应当列入祭典。终南山位于天地中央，在都城南面，向西到褒斜，又向西到陇首，直到面对戎地；向东到商颜，又向东到太华，直到抵达关塞，确实能够形成险固来屏障王室。它的物产丰厚，所出产的器用材料，有璆琳琅玕，《夏书》记载过；有纪、堂、条、枚，秦风歌咏过。如今山神又能回应祷祝，使荒歉变为丰收，使灾气变为和顺；功绩显明，应当接受隆重祭礼，使神灵有所凭依而宣扬它的功烈。若不是我皇帝敬神重视谷物，怎么能发布大号令，尊崇光明的神灵？若不是我韩公勤于民事、奉事君上，怎么能承受美好诏命，建成新庙？人事已经完备，神明也适时顺应，丰收先及公田，继而及于私田；祭祀用的谷物没有忧患，储备积聚也充足。这样的谋略多么美好啊！于是众人一同面向东方跳舞，拜手叩首，希望歌颂皇帝的功德，同时宣扬山神的德行，使它永远流传到万古。” 颂辞说：

译皇帝施行德政，制定统治天下的根本；神道安泰，祭典得到修整；祈求丰收、禳灾、祈雨，都有准则和程序。只是终南山的祠位低矮简陋，不与显赫的名山相称，于是降下制诏，扩大它的庙宇，启发并昭明诚意，明显感通神灵的心意，宣扬上天的恩泽，获得吉利。厚重的灾害和亢旱，化为丰收，成为我们的祭祀供品；百姓依赖积蓄得到供给，鼓腹而歌，享受自己的生活。巍巍的灵山，兴利生财，成为固守镐京的屏障，拥护它的美好福泽，眷顾保佑百姓，永远安住其神灵。崭新的庙宇整齐端庄，神位幽静清洁；后世祭祀遵循法则，净心勤礼，引导畅达纯正精诚。邑中的老人和掌管农事的小吏，头发花白、牙齿稀疏，都愿意树立一篇表彰典章，歌颂宣扬圣人的德行，把文字刻在坚石上，使声名永远传扬。《太白山祠堂碑》（并序。此碑与上一篇同时，都是因祈祷旱灾而作。太白山与终南山地势相连。韩愈《南山诗》说：“西南方雄伟的是太白山，突然高起，没有山峰能够间杂并列。”可见两山确实是关中的名胜，祈祷便得到回应，正是应该如此。韩愈、裴均大概都为这两座祠庙出过力，所以柳宗元又作此文，并在碑阴记载此事。） 雍州西南与梁地相接，有座山叫太白山。那里常年寒冷，积聚的冰雪从未消融。当地人把它当作神灵，所以每逢水灾旱灾便向它祈祷，寒暑失常也向它祈祷，厉疾鬼祟降临也向它祈祷（祟音“防”，指神灵降下的祸害），全都好像得到了回应。贞元十二年初秋，旱灾严重，皇帝遭遇灾害而忧惧，分别命令各地祈祷祭祀，直到这座山；又诏令京兆尹修饰祠庙，于是向属县下达命令。县令裴均临事恭谨，革除狭窄简陋，扩大栋宇，台阶和屋室的面积是原来的三倍。第二天大雨降下，黍稷因此丰收，野外百姓欢呼歌唱，敬仰圣上、信奉神灵，希望留下颂辞，刻在金石上。碑文说：【此处有缺文】碑阴文 当时的京兆尹韩府君名臯，恭敬奉行制诏，发令交付县吏。如今裴府君名均，承受韩公的命令，督促祠宇完工，处理事务十分谨慎，能够取悦神意，因此获得显著的恩赐。县人认为这是神灵感应，此事于是上达朝廷。诏书嘉奖其异绩，对主管者慰劳非常优厚，于是刻此石碑，立在西序右阶之下，特意把裴氏的政绩列在碑阴。裴君的教化施行于家庭，德惠施及百姓；抚养安定百姓，恩惠深厚，柔和仁慈、广施博爱的道理，遍及鳏夫寡妇；廉洁刚毅、严肃敏捷、威严决断、勇猛制裁的政令，则施行于强暴难治者。审理狱讼不偏私于上，对下也不滥加罪责。督促农事，勉励生产，勤于厚生；赋税首先缴纳，而百姓更加富足。创立传舍驿馆，使道路平坦易行，改造营建极为用力，而百姓更加安逸。韩府君常常嘉奖称誉他，说他的治理足以作为京畿属县的榜样。如今他设立庙宇、安置神位，神灵欢悦而安宁，这应当是由于裴君的诚敬能够上合天意，因而得到开启和显应。此事不可不记载。《湘源二妃庙碑》（《唐志》说：永州有四县，湘源是其中之一。柳宗元在永贞元年出任永州司马，到此时已经整整十年。清河崔能，史书有传。文中说“十一月庚辰”，就是十一月七日。二妃的事迹，韩文公《黄陵庙碑》记载得很详细。） 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遭火灾（天火称为“灾”）。司功掾、代理县令彭城刘知刚，主簿安邑卫之武，向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能报告：恭敬谨慎地接受戒令，率领群吏和众工匠，取出开元年间的诏书，害怕废弃守护祭祀之事；搜查考核剩余财物（“嬴”音“延面切”，《说文》解释为余），均衡节省积存物资（上字音“于伪切”，下字音“子智切”，指聚积；《周礼》说遗人掌管国家的积聚，以等待施惠），都拿着文书，终于来到祠庙下。丈量规划已经完备，雇役也适时进行；在上游砍木，在水边烧制陶土，于是木材浮运、装载而来，工匠安逸而事情得以完成，庙貌显明庄严，灿然有威仪。十一月庚辰，陈设祭品，宣读祭辞，在庙门屋檐下立碑。父子夫妇，是人道的根本，意义多么重大啊！二位神灵都把各自的身份做到极致：作为儿子时，父亲是尧；作为女婿时，丈夫是舜；二人同样圣明，共同辅佐完成禅让。舜在内表面上像愚顽盲聋，却承受尧的光辉，克服艰难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德行已经完备，舜没有到达帝位以前，尧既然死于旷野，神灵也不再返回；在这里享受祭祀，是古代一贯的制度。驱除邪恶灾祸，扩大宣扬美善的神灵，谁敢有失职守，来触犯上天的刑罚？祭祀恭敬有加，香气浓烈；沉下牲畜来禀告，把这些事刻在碑石上。铭文说：深厚美善而承受圣德，舜娶尧的女儿为妻；她的德行在妫水曲岸显现。神位在湘水岸边，考察当初的情况，终于建成宏大的庙宇。唐朝规定祭祀等级，这座城邑是主管之地。纯色牲畜已经陈列，椒香的祭品和祀神之米也已献上；愿到万年之后，永远保有福祐。暗火煽动灾祸，烈火在风中燃烧；神灵因此迁徙，时局才得以恭敬安定。县令和群吏向君公报告，廉洁地使用积存余财，来完成你们的功业。木筏载着木材和陶土，顺流漂到江中，既平整又造成高大的庙宇。高墙洁净庄严，清静的左右各处都依次完成，神灵欢悦地归来。车夫和随从和谐恭敬，神灵已经安居。邦人都欢喜，奉行主管者的告命，以此报答美好的福祉。南风徐徐，湘水像在起舞；愿神灵没有忧患。神灵听着钟鼓，丰厚地交相报答。邦国和邑里都得到恩惠，刻下这首欢乐的歌，使它穷尽万古。《饶娥碑》（饶娥，史书有传，字琼真，是饶州乐平人。父亲饶勣，其余情况都如碑文所载。又说乡人认为她非同寻常，归还赗赠，按照礼仪安葬。她的父亲和饶娥葬在鄱水北岸，县令魏仲光为她立墓碑。建中初年，黜陟使郑叔则上表表彰她的乡里。河东柳宗元为她立碑；文中说“建中初年”，所以柳宗元的文章应当是在贞元年间写成。）

译饶娥是饶州人，姓饶，名娥。世代在鄱水（鄱音“蒲波切”）捕鱼。饶娥还是未出嫁的女子时，深沉美善，安静专一。虽然出身小户人家，却从未外出游玩；纺织絺葛，操持女子的事务，行为端庄整肃，是乡里的模范。她的父亲醉后捕鱼，突然刮起大风，无法驾船，于是溺水而死。尸体没有找到。饶娥听说父亲死了，跑到水边哭泣，三天不吃东西，耳鼻流血，气息断绝，伏地而死。第二天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鼋、鱼、鼍、蛟（鼋音“元”，鼍音“徒河切”）成千上万地浮尸而死，堵塞了河流下游。鄱水旁的小民悲伤感动，哀号怨恨，认为她是神灵。县人惊异她，乡人凑钱，准备仪式安葬饶娥，在鄱水西边横道上。追念她仍嫌不足，大家共同刻石来留给后世。碑辞说：生来有德而不分贵贱，气性灵秀而美善。叹息孝女饶娥，她的行为周全；深厚美善而含有真性，喜好安静而不出游。纤细的葛布和絺布，都能织治完备。她在家中勤勉，她的父亲世代捕鱼又饮酒没有节制，死于风涛之中。她匍匐前来哭泣，呼天喊地；面容、眼睛、耳朵、鼻子，血肉交相流出。三天之中跌倒不起，气息耗尽、形体枯槁；父亲的尸体既已浮出，孝女的身体也已经死去。龟、鳖、鼋、鼍，还有蛟和鱼，充满河流，溢到岸边；它们从旁边浮出，仰面漂浮，显现出奇怪的形状，恰好与我的谋划相应。鄱地百姓哀号，有人把这件事编成颂歌。齐国女子因忧伤而美丽，槐树受罚被诛（《晏子春秋》说：齐景公喜爱一棵槐树，下令说，触犯槐树的人判刑，伤害槐树的人处死。有个醉汉伤了槐树，也将加刑。他的女儿害怕，告诉晏子说：我担心邻国听见这件事，会说君王爱槐树而轻视人，这可以吗？晏子入朝进言，景公于是释放了伤槐的囚徒）。赵姬保全父亲，拿起船桨，于是唱歌（《列女传》说：赵简子向南攻打荆地，到了河津，渡口官吏醉酒不能摆渡，赵简子发怒要杀他。渡口官吏的女儿拿着桨上前说：我父亲听说君王将要渡河，害怕风波兴起、水神惊动，所以向九江三淮之神祈祷，承受不起杯中酒的余沥，醉成这样。君王如果要杀他，我愿意用自己的微贱生命换父亲的死。赵简子准备渡河，少一个人，于是她拿桨说：我住在河边，熟悉舟楫之事。她便与赵简子一起划船渡到河中，唱《河激》之歌。赵简子于是聘她为夫人）。不施行肉刑，汉代赞美淳于公（《汉书》说：太仓令淳于公犯罪应当受刑，诏狱把他押送到长安。淳于公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被押送时骂道：生女儿不生儿子，遇到紧急事情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的小女儿缇萦悲伤哭泣，于是跟随父亲到长安，愿意没入官府做奴婢，以赎父亲的刑罚。天子怜悯她。于是下令废除肉刑。刚烈的孝女饶娥，在水中为父而死，地点在上虞。饶娥的至高德行，确实可以同她们相比。常人有句老话，认为一切都应谋求教化。这样美好的德行出现在女子身上，她的家世并不以儒学著称，奇异的行为却特别突出；神道也无法报答她。无穷的悲哀无从宣泄，永远流传下去。乡人喜好礼义，于是为她修立坟丘，在道路旁建立碑铭，过路的人都下车致敬。《唐故特进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南府君睢阳庙碑》（南霁云，新旧史书都有传记。他是魏州顿丘人，年轻时身份卑微，以驾船为生。安禄山反叛时，钜野尉张沼起兵讨贼，提拔他为将领。尚衡攻打汴州，贼将李廷望任命南霁云为先锋，派他到睢阳与张巡商议军务，于是留在张巡军中。至德二年，安禄山围攻雍丘时，贺兰进明率重兵守临淮，张巡于是派南霁云请求援军，未能如愿，事情详见碑文。南霁云便从临淮返回睢阳，攀绳登城而入。城中将领和官吏知道援救不会到来，痛哭了好几天。十月城池陷落，南霁云等都被贼军擒获。贼将用刀威胁张巡，张巡不投降；又劝降南霁云，南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喊说：“南八，男子汉不过一死，不能屈服于不义。”南霁云笑着说：“我本来想有所作为，您是了解我的，岂敢不死而投降！”于是与姚訚等一起遇害。只有许远被押送到洛阳。韩文公曾在李翰所作《张巡传》后作序，对南公为人也说得很详细。根据传记，南霁云的儿子南承嗣，历任涪州刺史。刘辟叛乱时，因为没有防备而被贬到永州。柳宗元说，南承嗣历任施州、涪州二州刺史，奉行忠孝，没有辜负所承受的职责。所以这块碑应当是在永州写成的。在危急疾病中谦让夷狄，把先谋求国家、忘却死亡作为义的首要，把贞节看作最大的利益。把这些结合起来付诸行动，才是市井商人彼此求利；受到恩惠而感动，才是报答施恩的常道。睢阳之所以不凭借王命，横断并抵御凶恶威势，超越千年而挺立，奋发而在百代中独树一帜，正是因为这些。

译当时只有南公，天赋强健勇力，神资机敏智慧，技艺达到百发百中（史载养由基距离柳树百步射击，百发百中；南霁云传说他善于骑射，看到百步以内的贼人便发箭，没有不中的）。他是千人中的豪杰，却没有遇到施展抱负的时机，像尨眉的都尉一样郁郁不得志（《楚辞》说“尉尨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武”；注引《汉武故事》说汉武帝到郎官中看见一位须眉洁白的老郎官，问他何时任郎、为何如此老，他回答说自己姓颜名驷，文帝时任郎官；文帝喜文而我喜武，景帝喜老而我还年轻，陛下喜年轻而我已经老了，所以三代都没有遇到机会。皇帝被他的话感动，提拔为会稽都尉）。命运多舛，像猿臂的将军李广一样受到惋惜和压抑（《汉书·李广传》说李广历任七郡太守，前后四十多年，家中没有余财，始终不谈置产业的事；他手臂长得像猿臂，善射也是天性。元狩四年任前将军，跟随卫青攻打匈奴。卫青于是亲自率精兵出塞捕虏，却命令李广与右将军从东路出兵；此前大将军暗中接受皇帝旨意，认为李广命数奇特，不要让他正面对单于，恐怕不能达到皇帝的愿望）。天宝末年，盗贼势力猖獗，侵扰河、华地区；天象旋转，斗极的地位失常，土地崩毁，成为狐狸聚居的洞穴。亲近贤臣在朝廷，刘歆字子骏陈述谋略来辅佐受命；元老出而用兵，王衍字夷甫却放弃军队而劝石勒称帝（典故说明见原注）。只有南公与南阳张巡、高阳许远，义气相合，谋略大体一致；发誓聚集武装力量来阻止横向溃败，撕裂衣裳作旗帜，奔走千里前来响应；袒露左臂，一声呼喊，众人全都到来。柱厉叔不被理解，却奔赴军队赴难（典故说明见原注）；狼瞫受到斥退，便奔赴战场（典故说明见原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晋军跟随狼瞫，大败秦军，君子认为狼瞫在这件事上成为君子。狼瞫，音“尺甚切”，又音“式衽切”。忠诚的谋略清楚明白，万众齐心（一本作“齐力”）。南霁云以推让为先，同时专心奋力攻击，担任马军兵马使；出战时，群校同心用力（指贼将张通晤攻陷宋州、曹州等地，张巡率官吏到玄元祠哭泣，于是起兵讨贼，跟随者一千多人）；入城防守时，百雉之城同样坚固（百雉指城。城高三堵为雉。指贼军攻打雍丘城，张巡设置百座楼栅，在城上捆扎柴草灌油焚烧贼军，贼军不敢逼近）。起初占据雍丘（隶属汴州。指单父尉贾贲合兵攻击宋州张通晤，张通晤逃到襄邑，被顿丘令杀死；贾贲率军进到雍丘，张巡与他会合，共有兵众二千人），本来认为那里不是要害之地；为了保护江淮的臣民，沟通南北的奏报，又重新召集义军同类，扼守睢阳；前后捕杀截击的贼军，接连挫败凶恶气焰（睢阳隶属宋州。指张巡率三百骑、三千兵到睢阳，与太守许远等会合；派南霁云等在宁陵以北作战，斩杀贼将二十人，杀死一万多人，把尸体投入汴水）。汉军援兵已经断绝，守城之志越发坚定，尽管敌骑强悍。敌军停留在盱眙而不前进（盱眙都是地名），贼军于是把疾患和困苦加给我们，集中全部兵力合围。攻城器械虽然用尽九种攻法（典故说明见原注），守城的志气却更加专一，像三板之城一样坚固（典故说明见原注）。不因偪阳悬布的奇计而动摇，不因汧城凿穴的奇谋而退缩；打消牵羊请罪、让郑军大举临城的羞辱（典故说明见原注），甘愿交换子女充饥，也不学宋臣以困苦相告（典故说明见原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十二年、十五年〕

译诸侯环顾四周却没有人来救援，国家的命运阻塞断绝，已经没有归路；以有限而疲惫的军民，对抗无休无止的强大贼寇。南霁云于是跃马冲破包围，驰出城外，带着万人之众抵达贺兰进明处请求援兵。贺兰进明却奏乐设宴，以优厚礼节接待他。南霁云说：“我城中父子相食，而您却用宴饮之礼来羞辱我，究竟是什么心情？”于是咬下自己的手指说：“吃这个就够了（旧传说，请求咬下一指留给使者作为信物，回去报告本州；新传说，请求留下手指给中丞看，回去报告，于是拔刀断指，满座大惊。韩文公说，他拔刀断下一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进明看；司马光《考异》只采用旧传。柳宗元这里又记有“吃这个就够了”，各本不同）。像这样。”说完便痛哭着返回。即使死在孤城，也要像首碎秦庭的申包胥一样，最终不辜负《无衣》的赋诗（《春秋·定公四年传》：申包胥到秦国请求援兵，秦哀公为他作《无衣》，他九次叩首后坐下，秦军于是出兵）。注说：《无衣》共有三章，每章叩首三次。“懵”，音“武亘切”。即使身离楚地，也只能徒然伤感于带剑的言辞（韩信是淮阴人。项梁渡过淮水，韩信带剑跟随他。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任郎官。韩信多次以言语触犯项羽，项羽不任用他。汉王进入蜀地，韩信逃离楚军归汉，尚未获得知名度，任连敖时因犯法应当处死。他的同伴十三人已经斩杀，到韩信时，韩信抬头正好看见滕公，说：“君王不想取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杀壮士！”滕公认为他言语奇异、相貌壮伟，于是释放了他）。至德二年十月城池陷落，南霁云遇害，没有留下傅燮那样的叹息（后汉傅燮与耿鄙共同讨伐金城贼，变子干担心傅燮性情刚烈、道义崇高，不能屈志求生，想让他放弃郡守职位回来。傅燮慨然叹息说：“你知道我一定会死吗？圣人通达时势而守常道，其次也要守节。殷纣暴虐，伯夷不吃周朝粮食而死，孔子称赞他的贤德。我将往哪里去呢？一定死在这里！你有才智，要努力，要努力。”），有周苛那样的慷慨（《汉书·高帝纪》说：项羽向西攻下荥阳城，活捉御史大夫周苛。项羽对周苛说：“替我做将军，我任命你为上将军。”） 苛严厉斥骂道：“你若不赶快向汉军投降，如今就成俘虏了！”项羽于是烹杀了周苛。（“慷”音“下朗切”，“慨”音“口溉切”。）这是说壮士不得志。听闻合乎义理的事便能改变行动，果然实现了当初的心愿；烈士以正直的言辞抗争，令人痛惜臧洪与陈容同日被杀。（《东汉臧洪传》说：当初，张超派臧洪与大司马刘虞商议事务，到了河间，正逢幽州、冀州交战，道路阻断，于是寄居袁绍处。袁绍初见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却忌惮他的才能。适逢曹操在雍丘围攻张超，臧洪听说张超被围，便赤脚号哭，率领部下将领前去救难，同时向袁绍请求援兵，但袁绍不答应。张超的城池于是陷落，臧洪因此怨恨袁绍不肯相救。袁绍发兵围攻臧洪，城陷后生擒臧洪并杀了他。当时臧洪同乡陈容看见臧洪将死，便对袁绍说：“将军想替天下除去暴乱，却先专门诛杀忠义之士，难道合乎天意吗？”袁绍说：“你不是臧洪一类的人，白白留下来也没有用。”陈容说：“今天我宁愿与臧洪同日死，也不愿与将军同日生。”于是也被杀了。看见的人无不叹息，私下相互说道：“为什么一天之内杀了两位烈士呢？”）正直的臣子因此愤懑，惋惜蔡道恭苦守了数十日。（刘璠《梁典》说：梁天监三年，魏军围攻义阳，司州刺史蔡道恭抵御他们，双方相持一百多天。魏军竭力攻城，蔡道恭总是根据情况抵抗防御。） 蔡道恭病势沉重，于是把城池交给弟弟蔡灵恩。不久蔡道恭去世。在此以前，诏令郢州刺史曹景宗发兵救援。曹景宗停兵不进，义阳于是陷落。御史中丞任昉上奏弹劾曹景宗，大意说：“蔡道恭将要去世，守城达数十日；曹景宗还活着，却一日之间丢弃铠甲。活着的曹景宗与死去的蔡道恭，优劣竟如此分明。”所谓正直的臣子，大概就是指任昉。朝廷加赠蔡道恭为特进、扬州都督，评定功劳列为第一等，并与张巡、许远一同在睢阳建立庙宇，岁时祭祀。男孩还在襁褓中，也都授予显贵官职，赐给土地，把鲍信的形貌刻木像来祭祀。（《三国志》说：“魏武帝三年，青州黄巾军数十万人进入兖州，刘岱想出兵攻击，济北相鲍信劝阻，认为不可，刘岱不听，结果交战时被贼军杀死。鲍信于是与州吏万潜等人到东郡迎接太祖，拥立他为兖州牧，进兵在寿张攻击黄巾军，奋力作战而死。寻找鲍信的尸体没有找到，众人便刻木制成鲍信的形状，祭奠并哭泣。）又在陵墓上刻画庞德的形貌。（《魏书》说：“庞德起初跟随张鲁，听说太祖平定汉中，便随众投降，被授为立义将军，与曹仁一起在樊城讨伐关侯。曹仁派庞德驻守樊城以北，防备天降大雨。汉水暴涨，关侯乘船进攻，庞德乘小船想返回曹仁营中，船翻后被关侯擒获。） 关侯想让他投降，庞德竭力抗争不屈，于是被关侯杀死。太祖听说后悲痛。到了齐王正始三年，下诏在太祖庙庭祭祀大司马曹真、将军庞德等十八人。让越王勾践的儿子入仕，可以看见勾践的心意。（《国语》说：“越王勾践退居会稽山上，于是向三军下令说：‘有谁能帮助我谋划而使吴国退兵，我将与他共同掌管越国政事。’于是召集臣下的父母兄弟，向他们发誓说：‘孤儿寡妇，以及患病、贫困的人，便把他们的儿子收入官府。’）让羽林孤儿入仕，可以知道汉武帝的志向。（《汉百官表》说：“羽林掌管护送随从和期门。武帝太初元年开始设置，名为建章营骑，后来改名为羽林骑。凡是从军战死者的子孙，养在羽林官署，教习五种兵器，号称羽林孤儿。”）把门户关禁的管理办法列入《周礼》。（《周礼》说：“地官司门掌管发给管钥，以开启、关闭国门。凡财物触犯禁令，便没收入官，用来供养为国事而死者的老人和孤儿。”注说：“死政之老，是指为国事而死者的父母和子女。”又说：“遗人掌管门关所积存的物资，用来供养老人和孤儿。”）按照汉代礼制征求印绶。（汉代的印绶不像现在的金印紫绶、银印绯绶那样长期佩用；大概担任这种官职，就佩这种印。）

译官职罢免就解下印绶，所以三公要交还印绶。后汉张奂说：“我前后十次佩用银艾。”银是银印，艾是绿色绶带。所谓十次，是每任一官便佩用一次而已，印并不很大。《淮南王》说：“方寸大的印，丈二长的丝带。”说的就是这个。汉代功臣死后，多赐给他们印绶。见《孔氏杂说》。王者的谋略以此彰显恩宠，赏赐也完备了。唉！睢阳之事，不只是因为能以死相守而称勇、善于防守而论功，也是因为出奇制胜以使敌人羞惭，树立坚守的意志以激怒敌寇，使敌军把力量专门用在东南，而撤去西北的防备。力量集中，坚城必然陷落；防备撤去，天子的讨伐便可以实行。因此，正是在城池陷落的时刻，也就是战胜敌人的日子。世人只知道他们竭力保卫江淮，却不知道他们竭力安定了丑虏。评论者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吗？公讳霁云，字某，范阳人。有个儿子叫承嗣，七岁任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历任施州、涪州刺史，奉行忠诚、思念孝道，从未懈怠而辜负所承担的责任。他担心祠宇年代久远，德行声名无法显现，希望雕刻坚石，借文字记载他的美德。公以诚信取得朋友信任，以刚强坚定自己的志向，以仁爱承受身心的痛苦，以勇气振奋自己的精神，以忠诚摧毁敌人，以刚烈献身于事业。内在的本心合乎贞正，对外的行为贯通于义理。这就是他能够振奋百代、超越千年的原因。他有这样的志向，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庙宇的形貌保存下来，碑石便有所托付。洛阳城下，寄托着思乡的梦。（洛阳，是唐朝的东都。）麒麟阁中，画像题词也可以接续其后。（《汉书》说：宣帝甘露三年，因戎狄宾服，思念辅佐大臣的功劳，于是在麒麟阁图画功臣。只有霍光不直书姓名，题作“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铭文说：以贞正之心谋划国事，以义为先救助危急；面临灾难忘却自身，遇到危难献出生命。汉代尊宠为国事而死者，周代崇尚为国事而死者。南公英烈，忠诚出于本性；凭借地势险要，奋力掌握兵权；东面防御吴、楚，西面面对周、郑。贪婪凶恶的群敌，危害之气越来越盛；像长蛇和大野猪一样的敌人，跳跃奔突，动荡不定。高耸的睢阳控制着要害，横向溃决的水流不能通过，猛烈的风因此更强。攻城的云梯、冲车在城外舞动，敌人在缶穴中窥伺侦察；牵制敌马并不困难，防守者即使只剩尸骨，仍在奋力争斗。浩浩荡荡的烈士们，始终没有等到援军；兵力和粮食都耗尽了，守城超过三个月。公振奋勇气，乘一辆车奔驰求援；把身体投入危难却无人相救，只能咬指而归。力量穷尽后被擒，仍然抗声不屈；即使圭璧可以击碎，坚贞也不能亏损。敌寇在东面耗尽了力量，凶威在西面感到惭愧。孤城既已攻破，首领也被杀戮；雷霆般的诛讨，由我们促成；敌人的巢穴坚固，也由我们倾覆。江、汉、淮、湖之间，众生都得到养育。如此显著的功勋，谁能与之相比？天子震动悲悼，提升他的功劳为首等；旌表褒扬更加优厚，官阶品秩也更加尊崇；地位尊贵如九牧，礼遇相当于三公。建立这座祠宇，以保存他的形貌；祭祀用的牲畜肥壮，黍稷供品丰盛。祠堂中孝思深厚，瞻望追慕无穷无尽。在河岸刻立碑石，流传万古英风。《柳河东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六。唐代柳宗元撰写。碑文五篇。《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六祖大鉴禅师，大概自达摩为初祖、大满为二祖、鉴智为三祖、大医为四祖、弘忍为五祖，到大鉴为六祖。据《传灯录》，大鉴就是慧能大师，俗姓卢，父亲在武德年间任左宦，居于南海新州，于是入籍当地。起初因听见客人诵读《金刚经》，便向他询问佛法。客人回答说，是从黄梅弘忍大师那里得到的。大师于是离开，直接到韶州，与尼姑无尽藏一起讲解《涅槃经》。无尽藏十分惊异，告诉乡里的长老说：“慧能是有道之人。”于是众人争相前来瞻礼，并修缮宝林古寺旧址让他居住。大师说：“我求的是大法，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第二天便继续前行，遇到智远禅师，请教佛法。智远说：“菩提达摩把传心印传给黄梅，应该去那里求取印证。”大师辞别后前往，终于到了黄梅。弘忍默默识察他以后，果然把衣钵和佛法传给了他。仪凤元年，大师来到南海，在法性寺遇到印宗法师。印宗大为惊异，于是请他拿出所传信衣，瞻礼诸位名德，并请人为他剃发；又在智光律师那里受满分戒。第二年，他想返回旧日隐居处，于是回到曹溪，求学者不下千人。） 中宗曾下诏召请他，他却没有起身。后来在新州国恩寺化寂。肃宗、代宗都敬重侍奉他。到宪宗时，才追谥为大鉴禅师，塔名为元和灵照塔。这件事由扶风公马总办理。根据马总传记，马总由防州刺史升任安南都护，后来调任桂管经略观察使。现在考察碑文，大概是从安南调任南海，并非桂管。东坡居士曾在这篇碑文后题跋，也详细说到了这一点。公元和十年三月十四日，出任柳州刺史，这篇碑大概是在十月以后写成的。东坡居士又说，柳子厚南迁以后才深入研究佛法，撰写《曹溪碑》《南岳碑》等，精妙绝伦，古今无比；他真是说得有见识啊！扶风公在岭南任职三年，听说佛教第六祖还没有称号，便上报皇帝，诏令追谥为大鉴禅师，塔名为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尚书祠部的符文送到都府，公命属吏和州司功在他的祠堂幢石上篆刻诏告。那时钟鼓声震动山谷，万人都来瞻礼，仿佛听见鬼神降临。当时求学者有一千多人，无不欣喜振奋，好像大师重新活着；又都感伤悲悼、流泪思慕，好像大师才刚去世。于是有人说：“自从有了生物以来，人们便喜好争斗夺取，互相残杀，丧失了本真的根本，悖乱放纵，无法回到最初的状态。孔子没有显赫的政治地位，死后凭借遗留下来的言论维系世道；后来杨朱、墨子、黄帝、老子的学说更加混杂，而我的佛教后来出现，推开偏离的道路，返回本源，符合所谓生来本性宁静的道理。梁武帝喜好施行有为之事，达摩禅师讥刺他，空寂之术于是更加显明。传到第六代大鉴时，大鉴起初因为能吃苦、肯服役，听从他的教诲，言语虽少却能穷究深义，师父因此受到感动，便把信衣、法器传给他。他隐遁在南海，世上没有人知道。又过了十六年，认为佛法可以施行，才居住曹溪，成为众人的老师。前来求学的人，曾多达数千。他的道理以无为作为有，以空寂作为实，把广大而不动摇作为归宿。” 他教导人，开始以性善为根本，最终也以性善为归宿，不借助耕耘锄治，因为本性本来就是宁静的。中宗听到他的名声，派宠臣两次征召，不能使他前来，便取用他的话作为治心的方法。他的学说完整地保存下来，如今传布天下，凡是谈论禅宗的，都以曹溪为本。大鉴出世一百零六年，凡是治理广部而以名声闻达的人，有十多人，却没有人能彰显他的名号；如今才把这件事告诉天子，得到伟大的谥号，使我们的佛道更加光大，难道可以不写碑文吗？”公起初在朝廷任职，以儒学受到重视；后来出任防州都护。安南从海上连接大蛮夷直到身毒以西，各国的船只都听从命令，全都受到公的恩德；他奉持旌旗、节杖来到南海，属国如树林般聚集，不杀戮，也不发怒，人们畏服而没有喧哗争讼。真正能够以仁德发扬光大、彰显大鉴大师的，没有比得上公的。大师门徒中的长老认为这是应当的，于是更换祠宇下面的碑石，请我来写碑文。碑文说：达摩勤勉不懈，传授佛法心印；六代承接他的传授，大鉴在此临世。劳苦勤勉、专心默修，最终谦逊地进入深奥境界；怀抱信衣法器，行走在南海之滨。他的道法于是施行，在曹溪之地汇聚；众人纷纷依附，却不损害他的高明；传告天下，人人陈说，只有佛道值得赞美。人生来本性善良，在万物中都具备这种本性；荒谬流荡、奔逸失控，于是产生万种趣向。不是思虑越多就越少混乱，也不是觉察越多就越能避免错误；由于大师内在明察，众人都获得了本真。不栽培根本，不耕耘禾苗；内外融通，纯粹而光明。中宗皇帝在朝廷征召他，他暗中辅佐王道，使百姓获得逍遥。经过一百零六年，仍没有名号和谥号；扶风公于是把这件事上告天子，尚书已经答复并施行，于是在南方土地上使大师的光德重新显明。他的教法再次兴起，门徒数以万亿计；众人同样悲悼，又同样欢喜。大师教化所及，以及扶风公所履行的政事，都共同承戴天子。天子降下美好的命令，赞美公的德行；恩泽溢于海夷。佛徒仰视大师，大师凭仁德传道，公凭仁德治理；请求撰写碑文的愿望坚定不移，永远延续不止。《南岳弥陀和尚碑》。（曾考察佛教宗派，法照、智诜都曾向五祖弘忍学习。只有唐公、真公以及衡山承远，未详其是否称为南岳大长老。天子把他的居所命名为般舟道场。公曾经撰写《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这里大概是说日悟为般舟和尚，即本篇所说的般舟道场。公贞元十八年任蓝田尉，法照于七月十九日去世，此碑大概在七月以后写成。）

译代宗时，有个僧人法照担任国师，说他的师父南岳大长老具有非凡的德行，天子面向南方行礼。考虑到他的道行不可征召，便把他的居所命名为般舟道场，以尊崇他的地位。大师起初居住在山西南方岩石下面，人家送食物给他就吃，不送便吃土泥、草木；取得衣服也同样如此。从南方直到海边，从北方直到幽都，都有人来求他的道法。有时在山谷中遇见他，只见他形体瘦弱、面容污垢，亲自背柴薪，作为仆役而轻慢自己；这就是大师。凡是教化众人，都树立中道，根据方便权宜教导他们，使他们能够迅速达到目标，所以显示专一修习。有人在道路和巷陌书写佛法，在溪谷刻写文字，极力勤勉地诱导扶持众人归向正道。不求取而道法自备，不发言而万物自成。人们都背来布帛，砍伐木石，放在岩洞门口；大师不拒绝，也不营建祠宇。材料齐备以后，直到德宗，德宗再次下诏褒奖并建立寺院，这就是弥陀寺。施舍所得有余，就施给饥饿患病的人，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大师起初向成都唐公学习，后来向资川诜公学习。诜公曾向东山弘忍大师学习，他们都有道行。后来到荆州向玉泉真公求学，真公把衡山的道法传给大师，使他成为教法的首领。跟随他受到感化的人以万计。当初法照居住在庐山，从正定前往安乐国，看见一个穿着破旧衣服、侍奉佛陀的人，佛告诉他说：“这就是衡山承远，出去寻找他，你会见到相貌相似的人。”于是法照跟随承远学习，承远的教法传遍天下。大师做和尚共五十六年，享年九十一岁。贞元十八年七月十九日，在寺中去世，葬在寺南山冈，在寺门右边刻石立碑。铭文说：一气回旋弥漫，广大无穷；上面没有开始，下面没有终结。分离又归于合，闭塞又转为通达；开始和结局有时不同，如今又怎会相同？虚无混沌，道因此融通。圣人神明没有踪迹，却显示教化的功用。大师率领众人，严峻而又宽容；大师树立诚信，教化内心。庇护草木，遮蔽苍穹；向上攀援、向下取食，以食物充实身体。遨游于无极之境，与大雄天子相交。向大师叩首，四方顺着风向而来。奔走如云随从，开始只经营几尺之地，终于建成灵宫。从蜀地道路开始，直到临洪；反复谋划商议，穷究真实宗旨。弟子传播教法，国师的教化流传万亿代，为世人所崇奉。大师把形体寄托在南冈，幼年名叫宏愿。只有孝恭为他立下这块石碑，书写其真实事迹。《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撰写年代，碑文都没有记载。碑阴记说：京兆尹、弘农杨公把他的隐居之地作为道场；大师死后，杨公从余杭派人带着行状来，请我撰写碑文。据新旧史书，京兆尹、弘农杨公是杨凭。杨凭元和四年任江西观察使，当时因贪赃获罪，贬为临贺尉，不久改任杭州长史。公当时任永州司马。这篇碑大概就是在那时写成的。） 某年某月某日，岳州大和尚在圣安寺去世。他做和尚若干年，享年若干岁。他有名而没有姓，世人不知道他的乡里和宗族。有人询问他所施行的教法，他回答说：“性，就是我的姓。它的本源没有开始，它的后代没有终结；承接释迦牟尼的教法，以连接佛道的根本。我难道没有姓吗？”“法剑”，就是我的名。其实连名也不存在，如果不实有名号，我的所谓名号又从哪里存在呢？性海，就是我的乡里；法界，就是我的房屋；以戒律作为城墙，以智慧作为门户，守护它就牢固，居住其中就安稳。我的乡里难道不完备吗？度化众生的门户和道品，数目无穷；菩萨、大士，人数无边。我与他们亲近，却不把自己看作异类。我的宗族难道不广大吗？我的道法能够传闻的，就是这些而已。我诵读《法华经》《金刚般若经》超过千万遍，有人讥讽这属于有为，说：‘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唉！佛道日渐遥远，异端竞相兴起；只有天台大师真正得到佛法的真谛。和尚继承本来正统，遵循中道。凡是接受教导的人，都不会失去宗旨。万物生灭流动，趋向混乱，只有极乐世界这条正路才是它们正确的归宿。和尚勤勉追求端正诚实，以成就最高的愿望；凡是听闻并信奉的人，都不会迷惑于他的道法。” 有人讥讽他留下了形迹，说：“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起初居住在房州龙兴寺，后来迁居本州，在楞伽北峰建立道场；五十年没有越过门槛。和尚平时所尊敬侍奉的，都是世间高尚有德之人。最初出家时依止的大师叫卓然，居住在南阳立山；葬在岳州、接受他戒法的人叫道颖，居住在荆州；弟子中的首领叫怀远，居住在长沙安国寺。南岳戒法每年传来，弟子们侍奉大师，直到他去世，于是于某月某日葬在卓然大师塔东若干步处。铭文说：道的根本归于一，分离后成为不同门派。以本性为姓，于是返回根本。没有名号却有名号，尊重的是大师的教诲；借此向万物显示，却不是我自身所存有的。广大的乡里不必居住，广大的宗族不必亲附。深厚美好的内心明朗，清虚的外表仁爱。圣人留下的言论，便深入探究、勤勉奉行；有时行动，有时沉默，逝去如浮云。教法流传久了，越来越隐晦，世人很少能究明并陈述。于是有大智慧者出现，从真实的门径出发；大师以此彰显佛法，使百姓获得更新。情欲发动而产生变化，万物因此湮没沦落；于是传授极乐国，使人接近教化的本源。大师以此诱导，使百姓不致昏惑。道的作用不是刻意造作，神妙的运行没有踪迹；晦暗与光明都一样，生与死共同归于寂静。佛法传给后来的学者，施行不厌；葬礼跟随我的老师，不要忘记真正的居所。献上这篇昭明的铭文，刻在这块坚贞的石头上。

译碑阴记。无姓和尚居住在这座山后，说：“我所求的一切，不在外物，我不再移动了。”弘农杨公炎从道州奉诏入朝任宰相，路过这里，认为大师应当居住在京城，强迫他同行；大师不肯，杨公将要把这件事上报，大师说：“希望隔一年再去。”第二年杨公失去相位，被流放贬谪到南海，皇帝最终仍满足了大师的心愿。赵郡李萼是博学善辩的人，任岳州刺史时意气盛，想使大师的道法屈服；听到一句话便心服，成为弟子。河东裴藏之全族接受教诲。京兆尹、弘农杨公某把大师的隐居地作为道场；奉和州刺史张惟俭之命买下西峰，扩建居所。凡是把财物送到堂下的，多得无法记数；大师接受它们，也不说什么。临终时，命大弟子怀远传授道法精妙之处，却始终没有告诉自己的姓氏。有人说他是周人。信州刺史李某为他撰写传记，长沙谢楚撰写行状，博陆崔行俭撰写《性守》一篇；凡是用文章叙述和尚功德的人，多得无法全部列举。弘农公从余杭带着行状来，怀远大师从长沙带着传记来，请我撰写碑文。我写完碑文，所以又借碑阴记载这些事情。《龙安海禅师碑》。（元和三年在永州撰写。碑中说，从迦叶到师子共二十三代，后来传承分离；大概是从迦叶尊者到师子尊者为二十三代。马鸣就是马鸣尊者，距离迦叶十一代；龙树就是龙树菩萨，距离迦叶十三代。公说他的弟子浩初等人写了老师的行状，请我撰写碑文。据公的文集，又有《送浩初序》，其中多次称赞浩初。仅从浩初的贤能，大概就足以知道海禅师是什么样的人了。） 佛教产生在遥远的地方，距离中原将近二万里。（《后汉书·西域传》说，天竺国又名身毒，世传汉明帝梦见金人，身材高大，头顶有光明，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神，名叫佛。按照地理考察，安南是岭南的最南边，天竺的道路从这里通入；安西是陇右的最西边，西域的道路从这里进入，由此可知佛道距离中原多么遥远。）佛教创始人去世，距今也只有二千年。因此佛法传承日益隐晦，谈论禅理的人最容易受到拘束：拘束便会沉溺于外物，荒诞便会脱离真实；真实一旦脱离，荒诞就更加盛行。所以如今那些空疏愚昧、迷失错误，放纵而以自我为中心的人，都诬蔑禅宗，扰乱它的教法；他们冒犯昏聩之人，放纵于淫乱荒唐之中。与这些不同的，是长沙以南的龙安禅师。禅师说，从迦叶到师子共二十三代，后来传承分离；分离后成为达摩，达摩到弘忍五代，传承又更加分离。（弘忍就是五祖弘忍大师。）后来分成神秀和慧能，南北两宗互相诋毁，违逆争斗。（神秀禅师号北宗，慧能禅师号南宗。）他们的道法于是隐没。唉！我将使它们重新合一。况且世上流传的书籍，都属于马鸣、龙树的道法；两位大师的道法，其著作都保存着。考察这些书，若与佛法宗旨相合，就可以不受扰乱。于是我向北方拜惠隐为师，向南方寻求马素，全部斥退其中的异说，以践行中道；看似分离而实际上更加相同，空寂而实际上更加充实。我作《安禅通明论》：推开一端而通达万事，那么万事没有不真实的；混合万事而归于一端，那么真实没有不落实于万事。推行它却不曾有所推行，所以没有固定趋向；混合它却不曾有所混合，所以没有固定归处。像石块一样安然趣向禅定，达到十天，这叫作施用；茫然与世俗相同，任其流动，这叫作真常。禅师居住长沙时入定十四日，人们便在他入定的地方建成屋宇，后来成为宝应寺。宝应寺建在湘江以西，人们又跟随他，背来大木、砥砺细石以增修住所，又建成龙安寺。尚书裴公某、李公某，侍郎吕公某、杨公某，御史中丞房公某，都尊崇禅师的道法，执弟子礼。他享年八十二岁，做和尚五十三年，于元和三年二月九日去世。他的弟子元觉、怀直、浩初等人写了老师的行状，请我撰写碑文，说：禅师姓周，名如海，世代为士。父亲择交，任同州录事参军；叔父择从，任尚书礼部侍郎。” 大师起初出家，他的父亲夺取了他的志向，使他出仕，做到成都主簿；他并不快乐。天宝年间发生战乱，他恢复了当初出家的心愿，曾居住在京城西明寺，又居住在岣嵝山，最终住在龙安寺。（岣，音“古后切”，又音“矩”；嵝，音“九后切”，又音“缕”。此山在衡州。）葬在他的故地。铭文说：佛教修行之中，最深奥的就是禅；地区不同、时代不同，谁能传承它？隐遁、分离、漂泊、迁徙，没有办法考察旁门的传承，只能听任诬妄之言；空与有相互争斗，南北两宗彼此残害，谁能防止这种情况？楚地有龙安寺，龙安寺的德行，以元觉为准则。包容并融合各种异说，端正那些迷失者；外表昏昧，形体安静。功德流传无穷，言语和行动却显得有所作为。更加寂静而沉默，祠庙庄严，而我的居所不加装饰；无论贵贱来访，我的道法都无所获取。大师逝去了吗？还是没有离去而到达了某处？谁能阻止这一切？只有世间变化的机括，只有佛道的幽深。事情既已陈述并说明，于是离开而归去。形象和外物只是徒然设置，真实本源无所依凭。后来的学者把谁当作老师？唉，这块碑。《柳河东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七。唐代柳宗元撰写。碑铭六篇。《南岳云峰寺和尚碑》。（乾元元年，即肃宗在位的第三年。南岳就是衡山，此山在衡州。据塔铭，法证和尚死于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十月二十七日下葬。公当年秋天刚调任蓝田尉，碑和塔铭都是同时撰写的。） 乾元元年某月某日，皇帝说：“我想使慈爱仁厚、安乐和愉悦遍及百姓；只有佛教之道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于是命五岳寻求其中德行最高的人，作为天下的表率。这座南岳上报尚书的僧人中，首位是云峰大师法证。他总共主持事务五十年，到贞元十七年才去世。他的弟子诠、远、振、巽、素等，共有三千多人。他们的长老都来述说：‘我师父的行为准则高峻奇特，器度气象宏大。有人来接受戒律，他便以尊严整齐的仪范教导，明白列举义理类别，使人知道哪些事不应做；有人来求取道法，他便以高远通达的道理教导，使空与有归于一体，使人知道最终应当到达哪里。元老大臣叩首接受教诲，儿童也踊跃服役。因此依从我师父的命令而出家受度的，共有五万人。我师父冬天不穿温暖的皮衣，饥饿时不吃丰盛的食物；每年集中同类经典，诵读各种经书，使圣人的言论全部显现，以此显示他的广大。他又率领徒众砍木运土，建造佛塔、寺庙以及经典，使佛像和佛法更加广大，以此显示他的功用。临终时告诉弟子说：‘我从开始学习到离开人世，从来没有造作过什么。由此才知道，行动没有不空，静止没有不为。生而未曾真正到来，死而未曾真正离去；他的道已经完备了。希望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教法为什么伟大。’他的碑辞说：‘大师的教法尊严而有光辉，恭敬地承受天子的诏命；以盛大的教法告示后来的学者，使他们效法大师的德行。大师简约严峻、深沉寂默，柔和仁惠而又正直；像水一样流散而不积聚，与众人同道而使人人都有所得。这种道法就是准则。大师的功业勤劳而有成效；使深奥秘密的道理必然通达，以兴建寺庙，远近之人都来归依。大师的族姓由虢转为郭，世代德行显著，后来依从佛教出家。大师享年七十八岁，始终没有缺失，充分承继先人的遗烈。他的弟子兴盛繁多，都承担宏大的佛教，都以佛法规范为依据。教法广大恢宏，如河流增长，如云气兴起，如高山不崩，万古永远承受它。’ 《南岳云峰和尚塔铭》。云峰和尚，族姓郭，法号法证，奉行天竺佛道五十七年，享年七十八岁，于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去世，十月二十七日下葬。总共度化求学者五万人，弟子三千人。外表严厉而内心仁慈，行为高峻而周全，道行广大而不责人，功劳很多而不自居。他毅然居住在衡山北峰，作为世人的仪表。世人所称的贤人、大臣来到南方，都恭敬侍奉他。从内在佛法方面听到大师讲解戒律义理的，无不震动、悲悼、畏惧，如同听到誓约和命令；从外在教法方面听到大师讲述道法要旨的，无不抽泣而又欣喜踊跃，如同获得大赦。因此当时推举人师，大师专居首位；诏令寻求教法宗师，大师位列第一。他开山伐木，建造宏伟的佛寺，选址得到了胜地；捐弃衣物，减少饮食，广泛阅读各种经典，因而获得了深奥的道理。他的道行确实勤勉，而内心没有求取。自大师化去以后，教法也随之衰亡。唉！大师下葬时，门人思慕号哭，长老忧愁悲痛，于是共同建造这座塔，磨治石材使之高峻整齐，栽种树木使之茂盛；衡山中没有可以与它相比的。然而还没有人记述大师的事迹。我曾与大乘师重巽交游，重巽是大师的弟子，他屡次向我讲述这些事情，所以我为他撰写塔铭。铭文说：包容元始极致，收摄广大方正；威严而仁慈，幽深而有光明；行为高峻纯洁，容貌端庄严肃；气息混同深远，德行广大盛美。演说宏大的戒律，细微之处也不遗漏；度化一切众生，使刚柔都得到彰显。栋梁屋宇建立起来，使佛像和教法显明；文字得到阐发，使圣人的言论传播。诏令褒奖并列举功德，居处成为南方的表率。道法广大，其功用长久不变；后世以此为准则，应当长久流传。关闭灵室，记载高冈上的崇高功德；依凭元始的石碑，留下文章。学者们追慕大师，哀思没有尽头。《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公曾撰写《南岳弥陀和尚碑》，说代宗时有僧人法照，称他的老师南岳大长老具有非凡德行，天子向他行礼。考虑到他的道法不可征召，便把他的居所命名为般舟道场。本碑记载，肃宗规定天下名山各置七位大德，经过推选，大师居首。大师于是就在高山上建造精舍。与前一篇相合。甲申，即贞元二十年，公当时大概任监察御史。） 佛法传到衡山，到了承远大师才开始修整兴起戒律教法；从他的戒坛中受学出寺的人，才得到正法。他的大弟子叫日悟和尚，完全得到老师的道法，后来继承其职位，成为佛门中人。他是零陵蒋氏出身。和尚心胸广大而行为缜密，形体卑下而道德尊贵；认为应当由禅定生发智慧，必须以毗尼戒律作为房舍，于是到东林恩大师那里执持学业，穷究观察深奥义理，然后回来传授教法。他不看文字，悬判深奥的法门；登坛主持事务，度化比丘众，每年达一千人，共三十七年，而道法没有受到扰乱。他认为要离开凡俗而成就圣道，必须以三昧作为轨道，于是勤勉服侍紫霄远大师，修习明了重要奥义，得以观佛并深入性海，洞然打开真实本源。他专心修行道场，长跪右绕，不偏不倚，共一百二十个七日，志向始终不衰。开元年间，朝廷诏令制定制度，大师于是居住在本郡龙兴寺。肃宗规定天下名山各置七位大德，这座南岳尤其受到重视，推选大师居首。大师于是就在高山上建造精舍，开辟林莽，凿空山岩，殿舍宏大，廊庑修长而笔直；人们不待命令便来出力，不待祈求便献上财物。凡是南方专心修习念佛三昧的人，一定都由此道场而来，因此命名为般舟台。和尚十三岁才出家，又过九年受具足戒，又过十年主持戒坛，又过三十七年，到贞元二十年正月十七日，在这座精舍化寂。唉！没有可修习的外在对象，所以把念佛作为真实相；不执取任何固定法门，所以把戒律作为大乘。穿破衣而不加装饰，吃简单食物而不求滋味；覆盖旧草席，亲自服役。凡是由生物所产生的物品，都排斥而不用。他并不知道自己以慈悲摄取、调御众生；凡是归向正真的人，一动便成群而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教化涵盖万行，万物的本性永远如一；寂静和作用的边际，实在无法穷尽。有个弟子叫景秀，继承居住在法堂，想要扩大老师的德行，使之延续到无穷无尽，所以再次陈述这些话，让人刻在这块碑上。铭文说：

译佛像教法向南传播，到承远大师时才尊盛；威严仪范庄重，于是大开法门。我的老师继承它，增益并疏浚道法本源；度化众生更加广泛，使众多昏暗者获得大明。于是兴起毗尼戒律，详细讨论防范和约束之道；八万法门归结起来，彰显于一句话中。声闻弟子兴盛，远近之人奔来；如同树木被拔起，重新栽植便有根基。于是传授般舟法门，其深奥妙理保存至今；百亿众生都恭敬瞻仰教化本源。同道者众多，功德事业因此敦厚；如同水受到壅塞，流动却无边无际。天子寻求世间导师，推举我的老师为先觉；光明显赫的诏令表彰这座灵岳。在南面的山冈上修建斋宫；人们背负物资、带来货财，当时没有人要求约定。大家袒衣奋力，尽力工作，不用呼喊便应诺；有的割削，有的凿刻，有的涂抹，有的雕琢。层层建筑十分宏大，用来接待后来的学者。外出不乘牛马，穿衣不用绵絮丝帛；不是为了安逸自身，饮食也很菲薄。勤劳却不感到劳苦，运用而始终寂静；放纵却不骄傲，舍弃却始终有所得。宏大融通、混然合一，谁能究明它的踪迹？美好的遗光留存至今，成为嘉美的准则。容貌虽然已经远去，仪范却没有穷尽；他的弟子追思不已，接连把这块碑荐献出来。《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撰写年代以及大师的出处、生死，碑文记载得很详细。据碑文说：广德二年开始建立大明寺，乾元元年又命令衡山建立毗尼藏。按史书考察，乾元是肃宗即位的第三年，广德是代宗即位的第一年。如此说来，乾元应当在广德之前，广德应当在乾元之后。然而本碑明确说是南岳大明寺律和尚，大明寺始建于广德应当可信，这样看来，碑文中的“乾元”二字是误写。另一本作“乾元元年”，只是第三个字，正可疑。碑阴是尼姑无染书写的。） 儒家凭礼而立，仁义没有礼就会败坏；佛教凭戒律而持守，离开禅定和智慧就会丧失。因此，把礼同仁义分离开来的人，不可以同他谈儒学；把戒律同禅定、智慧割裂开来的人，不可以同他谈佛法。通达这一道理的，只有大明法师。法师姓欧阳，号惠开。唐开元二十一年出生，天宝十一载出家为僧。大历十一年登坛受具足戒，成为大律师。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去世。元和九年正月，他的弟子怀信、道嵩、尼无染等，命高道僧灵屿撰写行状，列述他的事迹，希望把它刻在这通碑上。柳宗元如今只选取其中重要的说：法师的祖先世代做官，家在潭州，是当地大姓，曾有功勋，列于爵位之中；这些事情如今不谈，只说这位大法师。凡是佛法衰落的时候，他的门徒一定轻视戒律而离弃经典，大明法师对此深为忧惧。于是他跟随峻法师直到侃法师，穷究戒律，佛法的大纲因此确立；又跟随秀法师直到昱法师，通晓佛教经典教义，深奥的义理因此得到阐发。由此，戒律和经教两道，无论显隐出入，都能融会贯通；后来的学者不再迷惑，来求学而有所获得。广德二年，开始在衡山建立大明寺，诏令选取二十一名僧人住寺，法师居于首位。乾元元年，又命令在衡山建立毗尼藏，诏令选取七名讲律僧，法师也在其中。他的衣服和器物，举动之间都有法度；言语和行为，全都成为众人的规范。他执巾捧盥器、拿杖和鞋，为他侍奉的有数百人；剃发受教、接受戒诫而向他学习的有数万人。他统领众人，却像独居一样；地位尊贵，却像卑微幽暗而能发光；操守孤高而气度宏大，浩浩荡荡，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法师的塔在祝融峰西麓下面，碑在塔的东面。碑文说：儒家凭礼而施行，佛教凭戒律而兴盛，最终都归于真实的本源，不分大乘、小乘。大明法师的戒律，既是禅定，也是智慧；充分穷究经教，使佛法出世，教化众生没有边际，留下的恩泽没有穷尽。诏令尊崇有硕德的人，使威仪有所继承；佛道遍及大洲，美好的声誉永不衰替。祝融峰西麓、洞庭湖南岸，金刚石上刻下的碑文，将流传亿万千年。碑阴 凡是埋葬大法师，都不挖墓穴；既然如此，使用碑就不合适。然而从前公室举行礼制，允许立碑来埋葬，后来子孙因袭不废，于是刻写德行，使它长久流传于世。到了秦代刻石纪功，称颂功德，也叫作碑，于是碑的用途便流行开来。这样看来，即使是佛教僧人，也可以立碑。凡埋葬大法师，他的门徒众多，才有能力为他立碑。晋、宋崇尚戒律，所以立的碑多谈戒律；梁代崇尚禅法，所以碑文多谈禅法。周不施行禅法，禅法没有大行，而戒律还存在，因此近世的碑文多谈戒律。凡埋葬大法师，从来没有比丘尼主持碑文之事；如今只有无染亲自前来流着眼泪请求撰写碑文，意志更加坚定，而且能够把她师父其他方面的德行说得尤其完备，所以把这些写在碑的背面。法师总共主持戒律事务二十二年，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王皋、裴公胄、侍郎令狐公峘，有的是他的老师，有的是他的朋友；齐公亲自执经接受大义，成为他的弟子。又有人说，法师小时候曾梦见一位戴白帽、穿白鞋的长者来告诉他说：‘住在南岳而使我的佛道发扬光大的人，一定就是你。’后来果然应验。法师将死时，夜里有光明和笙磬之声，众人都看见、听见了。像这一类的事情很多，都是儒者不谈的；但无染勤恳地请求，所以在文末把它们传述下来。无染是韦氏的女儿，世代显贵，如今主持衡山的戒法。衡山中院大律师塔铭。此文写作年月虽未载于碑上，但柳宗元前篇《大明师碑》曾说丞相李公泌执经接受大义，如今又说他见到大律师便稽首尊敬；法师出仕或隐退的时间，大概一定同《大明师碑》相同。这篇碑文应当写在前篇之后。衡山中院大律师，名希操，终年五十七岁。去世二十七年后，他的大弟子诫盈奉行法师遗留下来的事迹，希望把它刻在塔石上。法师姓昝。从儒家改奉佛教共三十一年，掌管戒律、统领众僧二十六年。南方的尼众戒法由败坏而恢复正道，因为法师而大为兴盛；衡山的佛寺由毁坏而重新建成，也因为法师而发生巨大变化。所以当时的士人，如李丞相泌、道公，未尝不屈身拜见法师并稽首尊敬他。不以出世身份自居的士人，如石廪公瓉、公，虽没有亲自见过法师，却都为之叹息，推重他以防护佛法。因此，他开始建立功业时，有震雷大风显示征兆；他临终灭迹时，有陨星和黑色的妖气预告期限。这些都是神异怪异的事情，实在不可测度。所以他同万物相处极为融洽，始终没有争竞。接受他教诲的众人，没有谁能同他相比。凡是曾受他教导的，如华严照公、兰若真公、荆州至公、律公，都是大德之士；凡是接受他传授的，如惟瑗道、郢灵干、惟正惠常、诫盈，都是闻名之人。呜呼，法师的一生始终如此！于是为他作铭说：

译开头有承继，最终有传承。革除巨大的谬误，持守佛法的权衡。归附的人众多，志向更加坚定。雷声发出征兆，功业已经彰显。星辰预告妖异，寿命却不能延长。神灵变化，迎接大仙。磨刻这块石头，流传万年。世间虽有毁坏，德行却不会迁移。《柳河东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八 唐代柳宗元撰写 行状 《段太尉逸事状》。太尉段秀实，代宗时由白孝德推荐，任泾州刺史。《新唐书》《旧唐书》都有他的传记。《旧唐书》记载他的事迹很详细，《新唐书》采用柳宗元所写的这篇行状。汾阳王是郭子仪。王子晞是郭子仪的儿子郭晞。根据行状，柳宗元在元和九年于永州写成此文；又有一篇致史官韩愈的《与史官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这篇行状应当写在书信之前。太尉刚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郭子晞任尚书并兼领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放纵士卒为非作歹。邠州人中那些偷盗、贪婪、凶暴、邪恶的人，大都用钱财把自己的名字混入军籍，于是任意妄为，官吏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到市场上乞讨索取，不满足就奋力殴打，打断人的手脚；把釜、鬲、瓮、盎等器物砸得满街都是；袒露手臂慢慢离去，甚至刺杀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顾忌郭子仪，不敢说话。太尉从泾州把情况写成文书报告给节度府，请求商议此事。到了那里，他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您眼见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不管，况且将要酿成大乱，怎么办呢？’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时，幸好事情很少；如今不能忍看百姓无缘无故被暴徒杀死，以致扰乱天子边疆的事务。您如果确实以都虞候的名义任命我，我能够替您平息这场祸乱，使您的部下不能再害人。’ 白孝德说：‘太好了，就按太尉的请求办。’任命太尉一个月后，郭晞军中有十七人进城买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老人，砸坏酿酒器具，酒流进沟里。太尉列队逮捕了这十七个人，把他们全都砍了头，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郭晞全营大声喧哗，全都披挂上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太尉说：‘将怎么办？’太尉说：‘没有什么妨碍，请允许我到军中去辞谢。’白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太尉，太尉把他们全都辞退，解下佩刀，选了一个年老跛脚的人牵马，来到郭晞门下。披甲的人出来，太尉笑着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全副披甲？我把我的脑袋带来了。’披甲的人惊愕不已，太尉于是劝说道：‘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为什么要用作乱来败坏郭家的声名？替我向尚书通报，请他出来听我说。’郭晞出来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大到充满天地，应当善始善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行暴，暴行又会导致叛乱，扰乱天子的边疆，想把罪责归给谁？罪责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那些恶劣的年轻人用钱财把名字混入军籍，像这样杀人害人不停，哪天不会造成大乱？大乱是从尚书这里产生的。’ 人人都说：‘尚书倚仗副元帅的势力，不能约束士卒。’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全多久呢？话还没有说完，郭晞拜了两拜说：‘您幸亏用道理教导我，恩德实在太大，我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的命令。’他回头呵斥身边的人说：‘全都脱下铠甲，解散回到各自的队伍中，谁敢喧哗就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晚饭，请允许我暂且准备些粗食。’吃完饭后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在您的军营门下。’命令牵马的人离去，第二天再来，于是便睡在军营中。郭晞不解衣，告诫巡夜士卒敲梆子守卫太尉。第二天，两人一同到白孝德那里，郭晞为不能治理军队谢罪，请求改过。邠州于是没有发生祸乱。此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时，泾州大将焦令谌强占百姓田地几十顷，分给农民说：‘等庄稼成熟后还我一半。’这一年大旱，田野没有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的数量，不知道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又没有办法偿还，只好告诉太尉。太尉判决文书上的言辞十分谦逊，派人去劝说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召来告状的农民说：‘我难道怕段某吗？你怎么敢说我强取田地？’把判决文书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抬到太尉庭中。太尉大哭说：‘是我使你受苦了！’ 太尉立即亲自取水洗去农民身上的血，撕下衣服包扎伤口，亲手敷上好药；早晚都亲自喂农民吃东西，然后自己才进食。他取来自己的马，卖到市场上买粮食代替农民偿还，使焦令谌不知道这件事。淮西驻军的主帅尹少荣，是个刚强正直的人，进门见到焦令谌便大骂：‘你还是人吗？泾州田野红土一片，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得到粮食，还用大杖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守信的长者，而你却不懂得尊敬。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低价卖掉后买粮食送入你那里，你又拿走了，竟不感到羞耻。作为人，既触犯天灾，又傲慢对待长者，殴打无罪的人，还拿走仁慈者的粮食，使主人没有马，你将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奴仆吗？’焦令谌虽然凶暴强横，但听到这些话便深感惭愧，流汗不能进食，说：‘我终究不能再见段公。’一天夜里因悔恨而死。等到太尉从泾州以司农卿身份被征召时，他告诫族人经过岐州时，朱泚如果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收取。等经过朱泚那里，朱泚坚决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推辞而不能拒绝，只好命人把它送到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身处卑位，没有办法拒绝。’ 太尉说：‘既然如此，终究不能把它放在我的宅第里，应当送到司农治事堂，藏在屋梁上。’后来朱泚叛乱，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下来查看，原来的封条和标记都还完整地保存着。太尉段秀实的逸事如上。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慎地把这篇行状上呈史馆。如今称颂太尉大节的人，只说他出入军旅，一时奋不顾身，以此取得天下声名，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功业其实是这样的。我曾往来于岐、周、邠、斄之间，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历经亭、障、堡、戍等地，私下喜欢向老校尉和退伍士卒询问，能够听到他的事迹。太尉为人温和亲切，常低头拱手行走，言语气势谦卑柔弱，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人们都把他看作儒者。遇到不能容忍的事情，他一定会表达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如此。邠州刺史崔公前来告诉我，说他确实亲自实行正直之道，已经详细得到太尉的遗事，我又反复核查，没有疑问；只是恐怕还有遗漏散失的事迹没有搜集齐全。太史氏冒昧把这篇行状私下交给执事，谨此陈述。

译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行状。柳浑，《新唐书》《旧唐书》都有传记，又字夷旷。柳氏本出自鲁孝公之子展的后代，以祖先的字作为展氏。到了展禽，食采于柳下。又有臾氏改为柳氏；鲁国被楚国灭亡后，柳氏进入楚国。楚国被秦国灭亡后，才回到晋国的解县。秦代设置河东郡，所以成为河东解县人。柳公说他的先祖本是河东人，从黄帝、后稷下降到周、鲁，以字命名宗族，因土地而取得姓氏，大概就是这个缘故。依据谥议，此文为贞元十五年从孙某谨慎上呈的行状，大概是同时写成的。曾祖善才，皇帝荆王的侍读。祖尚素，皇帝润州曲阿县令。父庆，休皇，渤海郡渤海县丞，追赠蔡州刺史、工部尚书。汝州梁县梁城乡思义里柳浑，年七十四岁，行状如下。柳公字惟深，先世是河东人。晋永嘉年间，有个济南太守名叫卓，离开故乡到江左做官，柳公就是他的后代。柳氏自黄帝、后稷下降到周、鲁，以字命名宗族，因地域取得姓氏，这些都记载在《左氏内传》《左氏外传》和太史公的书中。从柳卓到柳公共十一代，世为士林中的盛族，见于南朝各代史书和柳氏家谱。柳公相貌魁伟杰出，气度宏大，宽厚和顺而博通达理，遇到关键时刻一定有所树立；胸襟开阔旷达而行动放纵，却能随机应变、果断处置。他居家奉养父母、抚育子弟的诚意，足以作为宗族亲戚的典范，内在品行由此显著；他处理政务柔和仁厚、端正刚直的德行，遍及官府衙门，外在的美名也因此彰显。他做学问，大略去掉章句的繁杂，采集深奥隐微之处，以通晓道理为宗旨；作文去掉辞藻装饰的华美浮艳，浩荡纵横、任意挥洒，以适合自己的用途为准。从开始学习直到达到大成，他沉迷于文籍，专心钻研，疲倦了也不知道休息；威严的老师不等到使用戒尺，他就已熟知儒家言论的雅正。十多岁时，有个自称神巫的人来告诉他说：‘按照你的相貌，本来应当天生贫贱，幸亏出家为僧，才可以稍稍延长寿命；官位俸禄不是你所能得到的。’ 柳公的几位伯父很爱护他，尤其信任并认为他与众不同，立即命令他放弃学业，准备听从巫者的话。柳公不同意，并且说：‘性命的道理，是圣人很少谈到的，也是士大夫不谈的，巫者凭什么能够把它完全说清楚呢？况且如果听从他的话，活着离开圣人的教诲而去学习异端术数，那还不如赶快死去。’于是他学习十分专心，还是儿童时，就已经不被怪诞诡诈的说法所迷惑。开元年间，他被汝州举荐为进士，赴京应试的有一百多人，柳公名列第一。礼部侍郎韦陟认为他非同寻常，特别加以注意；一次考试便登上高第，调任宋州单父县尉。他处理事务和裁断大小事情，都十分得当；清廉自守的品行，即使在仓促之间也表现出来，因而加授云骑尉。任期届满，江南西道观察使听说他的名声，把他征召到府中。因为信州的州城百姓遭受灾害，地方破败残损，便加授他为永丰县令。柳公于是使用严峻的法令威慑奸邪暴徒，广施宽厚和谐的政令来惠及鳏寡，驱除外在祸害，消除百姓的隐忧；官吏没有借权谋私、侵吞财物的祸患，政令没有触犯法令、杂乱纷繁的弊病；裁决听讼逐渐减少，耕作者回到田界，商旅在关市之间往来。百姓人口增多而富裕以后，知耻之心便兴起；富裕以后又施行教化，学校便相继建立。乡里发生巨大变化，能够出现有才干的人，于是上表推荐他担任洪州丰城县令。到任后实行的政务同永丰一样，而仁厚之德更加突出。授任衢州司马。器量宏大的人，以小如圭撮的职务来限制他就会感到羞耻；足以超脱的人，很难用寻常的地方来局限。柳公于是收敛踪迹、隐藏才用，隐居在武宁山。群臣纷纷写信，诸侯带着财物前来，他都谢绝不接受。正要探究贤人的事业，穷尽君子的儒学，以道的精深滋味代替美味膏粱，含藏德行的光辉而轻视官服爵位，抛弃荣华、涵养本性，神情恬淡自如。朝廷中的名声越来越大，征召他入朝任御史。柳公说：‘这是君主的命令，怎么敢逃避？’当天便收拾行装上路。柳公平常看重大体，不肯被细枝末节催逼迫促，这并不是他的志向。因病辞职，授任右补阙。他不隐瞒忠心来保全职位，也不显露刚直来求取好名声；改任殿中侍御史，赐给绯色官服和鱼袋。赴江西时，和租庸使商议恢复铁的专卖以及常平仓，酌情设置办理，得以专门征收，调和平衡关石等事务，处理收入支出的平准事宜，使国家获利、百姓安逸，掌握了其中的关键。升任侍御史，充任江南西路都团练判官。当时所属支郡不知道观察使的职责，柳公请求出巡，把所管辖的地区全部巡视一遍，严厉查究奸邪和谬误，所到之处风气都为之振动。对于那些有特殊政绩、使百姓得到优厚利益的官员，一定把他们的功绩上报观察使府。又用文章殷勤地歌咏他们，使他们的歌谣和颂声传到其他州部，直到传入京师才停止。改任祠部员外郎，转任司勋郎中，其他职务照旧。就地授任袁州刺史。柳公于是斟酌古代贤良牧守的政绩，凡适合今天的便奉行；考察治理国家的学说，凡为人称道的便继承遵守。他均平财利和器用以使百姓富裕，彰明事物的法则以教导礼义，显示宽裕的德行来周济惠利，减缓九种赋税，推广厚道之心来巩固和谐慈爱，保全百姓，明确制度和尺度，统领各级官吏，向他们宣示法令禁条，考察政务的得失，没有不把道理推究到极致的。政绩考核列为高等，朝廷嘉奖他。召入朝廷授任谏议大夫，充任浙江东西道黜陟使。将要考察各地官员在外任上的政绩，他便修订《虞书》的考绩办法，采用汉代考课等级，处理事情详尽审慎，没有徇情、犹豫、放纵的弊病；奉行法令端正严明，没有隐瞒忌讳、删削苛刻的文书。当时分部所辖的地区，和柳公关系尤其重大，北起凌江，南临海边，最终遍及吴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译吴越地区都在他的管辖之内，再次回朝复命，称职有功，加授朝散大夫，又授任左庶子、集贤殿学士，辅佐太子，整治东宫政务，统理文籍，登记于秘府。授任尚书右丞。他刚直却宽容，简约而有制度，去掉苛细刻薄的文书，官吏都遵循法令；致力于宏大的道理，而政事不失中正。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右散骑常侍。泾州士卒发生叛乱时，柳公因为变乱突然发生，带着全家逃匿到终南山。叛贼寻找他的所在，拿着宰相的印信追捕他。追上柳公并盘问时，柳公改换姓名来欺骗他们，把家属舍弃给叛贼。叛贼于是抓住柳公所爱的儿子，拷打审讯，打断他的右臂；柳公也不回头看，立即徒步进入深谷，攀援草木小径翻越秦岭，从襃斜、骆谷一带来到行宫朝见皇帝。皇帝嘉奖他的忠诚节操，很快召见他。柳公叩头流泪，多次陈述计策。叛乱平定后，因功赐轻车都尉，封宜城县开国伯，授任尚书兵部侍郎。当初柳公名载，字元舆，到这时上奏请求改名，以洗去伪朝署任留下的污点。那一年，盗贼占据淮河岸边，朝廷正在商议讨伐诛杀。宰相认为大理评事李元平有名声，认为他的才干足以驱除盗寇，便授任他为汝州刺史。群臣中那些只看声势、追逐私利的人都说这是贤能的举荐，只有柳公慷慨地在朝廷上说：‘这个人不过是夸夸其谈、把玉夸耀而实际卖石头的人。王衍使天下受误，殷浩使中军失败；外表华美而没有实际，不同朝代却有同样的德行。他将要被贼人擒获，还谈什么驱除盗寇？’当时人们不相信他。不久盗贼袭击汝州，李元平被俘归降，所有人无不叹服柳公的见识。不久柳公以本官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登朝辅佐圣明的皇帝，匡正、辅弼重大政务；到皇帝面前尽力陈述规谏的意愿，处理政事时没有自我矜夸、把事情看大的姿态；把下情上达，以斟酌皇帝的心意；在外顺从正确的谋议，以彰明君主的德行。因此功绩非常显著，但人们很少知道。即使他的奏章公布在外、让下民听到的，也不过十分之一二。贞元初年，皇帝认为京畿是天下治理的根本，京畿长官关系到天下治理，于是亲自选择郎官和属吏，分派他们治理京城及京城以外的地区。不久民间传唱太平盛世、击壤而歌的颂词，把功劳归于皇帝。皇帝召见宰相告诉这件事，左仆射、平章事张延赏拍手跳跃称庆；柳公却俯伏在地不祝贺，并且说：‘京畿地区的政务，固然应当慎重办理；然而这类琐碎事务，不过是京兆尹的职责罢了。’ ‘陛下应当选择大臣来辅佐圣明的德行，我应当选任京兆尹来承接皇上的大化，京兆尹应当寻求贤能的县令来亲自处理细小事务。这样以后才适合舍弃这些事务而谋求天下大治，这可以说是爱护百姓了；然而这并不是王政的大道理，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祝贺的。’皇帝深以为然。汉惠帝喜欢曹参的言论，绛侯为曲逆侯的回答感到惭愧；考察前代史事，我并没有辜负君主。后来西戎乘机进入城邑，假装请求结盟。侍中北平王燧建议答应他们，从公卿以下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只有柳公陈述谋略、献上计策，说戎人的诈术本来就不能答应；这份奏议最终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但先前的议定却照样实行。于是册命上将前往同各部戎人会盟，戎人果然放纵军队逼迫盟友，大肆驱赶掠夺后离去。皇帝召他在前殿答对，长久地嘉奖赞叹他。当时有谏臣在朝廷上争辩而陷于讥讪皇帝，皇帝不认为这样做是好的。柳公从容等待时机，引用古事来委婉讽谏，借此显示宽厚的德行，招致正直的言论；言辞旨意正直切实，意气恳切勤勉，处处符合皇帝的谋虑，最终被采纳施行。不久，有工匠因为按照规制制造皇帝乘舆服饰器物而得罪了皇帝身边的人，有司把他们当作盗窃御用物品，请求依法论罪；诏令起初已经同意，柳公不奉行诏令，于是上抗议奏章说：‘考察他们的罪状，还没有十分明确；正值春天杀人，恐怕会伤害和气。’ 皇帝看了奏章非常高兴，立即赦免了他们的罪。掌管刑狱的官员谨慎怜恤刑罚之事，由此合于国家法典；圣明君主涵养万物的德行，也彰显于天下。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柳公难以对付。当时宰相同光禄卿裴腆不和，等柳公休假时，宰相借口御酒有时缺少，暗中请求贬斥裴腆。诏令已经下达，柳公坚持扣住不执行，请求审讯掌管支出计算的官吏，核对他们供给收入的事实，追查根本、确定罪责，穷究情理、辨明刑罚；裴腆最终获得赦免，恢复原职。白志真有驾驭马匹、勤勉供职的功劳，屡次提出有利的建议并多有奏效，皇帝嘉奖他的功绩，特别宠信他，正准备重用。柳公认为他是胥吏徒众一类，出身微贱，承担不相称的职位会招致盗贼的觊觎，连续上疏说明，事情因此停止。柳公竭尽诚意、尽忠职守，忧劳于各种政务；因有年老健忘的疾病，恳切急迫地陈述请求退让，于是授任右散骑常侍，罢免参知政事。贞元五年二月五日，柳公在昌化里去世，最终只是闲散官，所以来不及得到褒扬追赠。只是柳公使君主达到理想的志向，勤勤恳恳，从不懈怠；树立诚实品节，刚直坦荡，没有什么可以使他屈服。因此，他处心积虑，广泛施行艰难之道，表现在朝廷首要位置；纠正错误、解除邪曲，以朴实忠贞的诚意浸润皇帝的心意；内心有敢于直言的勇气，进言时有不避忌讳的明辨，因此能够凭正直之道自我显达而没有罪过悔恨。柳公多次担任重要职务，丰厚的俸禄分给宗族姻亲，却没有一尺土地留给子孙居住，没有一间房屋聚集族人。他靠俸禄吃饭，租赁房屋安身，一生坦荡，琐碎的事情不能进入他的心中。他通达生命、知足自守，竟如此洒脱。儿子恭敬、父亲慈爱，是善行；抚慰百姓、治理政务，是能干的政绩；正直而廉洁清静，是俭朴的德行；拒绝疑惑、独立决断，是明达的见识；冒着危险来捍卫边疆牧圉，是大节；触犯君主的威严来陈述谋略，是至忠。即使只有其中一项，也应当表彰褒扬，何况这些德行他全都具备呢？本来应当为他确定谥号，以荣耀的名号来彰明并昭示后人。然而他的旧日属吏和遗孤，流落寄居在遥远的地方，长久耽误了常规礼典；罪责在宗族亲属。我谨据此评定他过去的行为，宣扬赞美他遗留下来的风尚。至于阐扬孔氏褒贬之文，施行周公惩戒劝勉的法则，作为诔文和谥议的依据，则由有关官署负责。谨此陈述。谥议：贞元十五年正月某日，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的从孙、将仕郎守集贤殿正字宗元谨慎上呈。

译尚书考功司谨按：鲁史褒扬善行、贬斥恶行，《虞书》考核升降，表彰善良、憎恶邪恶，是王道教化的开端；自周公以来，谥法没有改变。谨考柳公，历任清贵官职，充分彰显名节；正直守信、存心诚实，廉洁谨慎而合于礼；纳忠进谏，成为诤臣的表率；出任地方长官，成为治理百姓的良牧；巡察考核必有声名，澄清吏治可以记载。冒着危险而大节没有改变，改名而纯诚更加彰显；于是登上宰相之职来匡正国家，侍奉皇上竭尽辅弼之志；退处时又有推让的高尚品德，像圭璋一样的声望传播四方。这些都合于民众的听闻，足以激励在位者，关系到政治教化，声名传于君王，事实很多。褒扬善行、劝勉贤能，本来就一定不能废止。宗元既是宗族后辈，又同柳公家世代交往，能够完备地了解并传述他的遗美；考察其品行，敢于依据旧例，谨慎具列他的美好功绩，用诚实的言辞公布出来，制定谥号之制，请依照法律施行。谨此陈述。交给太常博士裴堪议定，适合谥为‘贞’。奉诏依议办理。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陈京，《新唐书》《旧唐书》都把他列入儒林传。五代祖陈叔明，父亲陈兼。陈氏从颍川、汝南、下邳、广陵、东海、河南发展出六个郡望，颍川是其中之一。段忠烈就是太尉段秀实。所谓‘将要恢复此前担任宰相的人’，是陈京率领同党争论此事。大概德宗想让前宰相卢杞任饶州刺史，陈京与赵需、裴佶，字文▯，等五人争辩反对。根据行状，此文作于永贞元年八月五日，为尚书礼部撰写。有人说是贬为永州司马时所作，不对；大概贬往邵州和永州是在九月以后。五代祖某，陈宜都王。曾祖某，皇帝会稽郡司马。祖某，皇帝晋陵郡司功参军。父某，皇帝右补阙、翰林学士，追赠秘书少监。某州某县某乡某里陈京，年岁若干，行状如下。陈公姓陈，祖籍颍川，隶属于京兆万年县胄贵里，名京。成年后，字庆复。考中进士，任太子正字、咸阳尉、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膳部考功员外郎、司封郎中、给事中、秘书少监；自考功员外郎以来，共四次受命为集贤学士。德宗去世时，陈公病重，仍被人抬着拖行到任所，完成哀悼和敬礼的礼节，因此病情更加严重，最终以现任官职退休。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死于安邑里妻族的住所。没有儿子，他的长兄前监察御史陈珰、二兄前大理评事陈苌，因为陈公文章和德行中有重要的事迹，便告诉曾经在陈公手下任职的人，请他们撰辞陈述。大历年间，陈公初到京师，中书舍人常衮、杨炎读到他的文章，惊异地相互看着说：‘这是扬子云一类的人。’常衮把兄长的女儿嫁给陈公，因此陈公的名声传开。陈公游历太原，太原尹高兴地说：‘贵客来了。’为他安排馆舍，送上膳食，又丰厚地献给他钱币。陈公说：‘我并不是为这个而来。我曾经写作《北都赋》但还没有完成，希望就借此机会完成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钱、一寸〕 ‘太原宫室城郭的宏大，河流山岳的富盛，关门城门的壮丽，以及土地疆域所出产的物品、当地风俗所安定的状态、王业兴起的缘由，如果能够听到并亲眼看到这些，就足够了。若说是为了接受厚重的利益而来，那就同我以前的志向不同了，我不敢接受。’于是他沿着黄河逆流而上，翻越北山，徘徊游览后回去。赋写成后传遍天下。他任咸阳尉时，留在府庭掌管文章，裁决重大事务，都能得到正确的方法。任博士时，举出礼制中的弊病，修补废坠的典章，许多事情都合于中正之道。泾州人作乱时，陈公徒步出逃，询问官员守卫段忠烈死亡的消息，皇帝打算停止朝会七天。宰相说：‘不行，皇上正住在行宫，没有什么可以安定天下。’陈公进言说：‘这不是宰相应说的话。天子褒扬大节，哀悼大臣，这正是天下安定的原因，何况段忠烈的事迹尤其特殊呢？’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勤勉侍奉皇帝，参与谋议政事的可否，当时所依赖他的地方很多。皇帝巡狩回来报告抵达，实行自责的做法，说：‘凡是我任用的执事大臣，没有谁需要承担罪责，只有我自己治理不谨慎，才有这样的事情；我要恢复此前担任宰相的人。’陈公说：‘天子施恩于群臣而主动承担过错，德行实在深厚。’ ‘但是，如果让那位曾经担任宰相的人复职，就没有什么能对后世形成很大的警戒，而且还会显示天下人可以率领党羽向皇帝争辩。’皇帝脸色变了，在朝列中的人都惊惧退下。陈公大声喊道：‘赵需等人不要退下！’于是上前把自己的全部意见说完，事情最终没有实现。后来皇帝又迎接、探问太后的情况；过了几年，皇帝在外面对太后的礼节颇为懈怠，陈公秘密上疏揭发此事，皇帝感动而高兴。当初礼部考试士人时，如果考生同考官有亲戚关系，就把考察归于考功司，考官无不暗中接受那些人的请托而决定升降；到了陈公则不这样，他卓然具有主管官署应有的原则，不可侵犯。太庙缺少面向东方的礼制，已经很久了。陈公从任博士、补阙、尚书郎、给事中以来，共二十年勤恳请求恢复这一礼制；盛大的祭祀不致废坠，正依靠陈公的忠诚恳切，因此他获得了赤绂、银鱼袋的服饰。昭陵山势险峻高耸，寝宫建在山上，宦官苦于上下奔走劳累、汲水运送艰难，便向皇帝请求改建；皇帝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议论，宰相顺承皇帝的意旨加以劝说，召集官属让他们按宦官的请求办理。陈公说：‘这是太宗皇帝的志意；它的俭朴足以作为法则，它的严整足以使人奉行，我怎么敢顾念眼前私人的便利而废弃它呢？’

译他的奏议没有被采纳，皇帝又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赞成陈公意见的有六七人，其余都说改建便利；皇帝独自决断说：‘陈京的意见是对的。’于是听从了他。在集贤殿时，他上奏请求设置秘书官六人，隶属于内廷，使刊刻校勘工作更加完备；废止那些纳钱买官而成为胥吏的人。搜求遗失的书籍，凡是增补修缮的，便编成《艺文新志》，皇帝命名为《贞元御府群书新录》。起初御府有供给饮食的本钱，每月把盈利的一部分作为膳食费用，有余下的就由学士和校理官分领；学士通常领取三份，陈公减少了其中两份。书史刚到任时，入礼的钱有六十缗，也都拿来分配。陈公把这些钱全部交给官府，用来治理府署，建造书阁，扩建群官的厅堂，不向将作监和少府监索取，而费用完全足够。他任门下省官员时，删定武官议论典礼的文书，皇帝认为他有才干，更加器重他，同亲信大臣商议，准备授予他宰相职位。后来陈公患迷惑昏乱的疾病，皇帝派人去探视；病重到不能认人，于是没有任用他。皇帝任用郑吏部、高清常为宰相，却以秘书少监的职位授予陈公，用来表示优待。陈公有文章若干卷，深厚茂盛而古朴苍老，仰慕司马相如、扬雄的辞赋；他的训诂多采用《尚书》《尔雅》的说法，记事质朴真实而不苟且，受到世人喜爱，所以他的文稿得以流传。他的学问从圣人的经书开始，直到百家诸子的言论；推究黄帝、炎帝的事迹，历览历代，直到本朝的旧事，钩连引证、贯通融会，大事小事一并包括，像太仓的积蓄、崇山的承载一样浩浩荡荡，不可测知，难道就是扬子所说的驾驭孔仲尼学说的人吗？他为段忠烈请求褒扬，劝诫宰相；主张太庙实行面向东方的礼制；主张昭陵不改变原来的制度；坚守官职不被夺取；立言不容欺诬；对于利益不随便接受，对于祸害不随便逃避。他的忠诚像朱云，他的孝行像颍考叔，他的廉洁像公仪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元年〕 他使领取俸禄的人不得同下层百姓争利，使得到大利的人不得再取小利；其余如辞谢鱼和肉等事情，也都类似于这些。他又用文章来修饰自己的德行，用学问来辅助文章；皇帝因此认为他有见识。他既得到施展才能的道路，又遇到施展才能的时机，却没有成为公卿，实在是令人惋惜。因此议论的人都为他早年的际遇惋惜，又为他晚年的结局哀痛。陈公下葬后五十四天，他的夫人也去世了，是因哀毁过度而死。夫人的父亲名偕，任司农卿；祖父名某，追赠太子太保。柳宗元过去是集贤殿的属吏，从陈公家中得到他的遗事，写下来交给陈公的友人，用来记载陈公的墓志，谨此陈述。永贞元年八月五日，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撰写。《柳河东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九 唐代柳宗元撰写

译表、铭、碣、诔共十首。唐朝宰相房公德铭的碑阴。【宰相房公就是房琯。玄宗时，曾因与李适之、韦坚交好而获罪，被贬为宜春太守。如今的刺史是太原人王涯，大概王涯曾任左拾遗、翰林学士，升任起居舍人。元和初年，房琯的外甥皇甫湜以贤良方正科应试，房琯评为异等，触犯宰相，因被指责不避嫌疑而罢翰林学士，再贬为虢州司马，后调任袁州刺史。宜春就是袁州。王涯任袁州刺史在元和三年前后，这块碑大概就是当时所作。】天子的三公称为公，王者的后代称为公，诸侯入朝任王官的称为公，卿士也称为公；有土地、受封的臣子称为公，尊重他的道德并拜他为师的称为公；楚国僭越制度，凡是县令都称为公。古人通常把年长的老人称为公。因此，说三公，就有周公、召公；说王者之后，就有宋公。【《史记·微子世家》说：微子开是商帝乙的长子、纣王的庶兄。周公接受成王命令，诛杀武庚、管叔，放逐蔡叔后，便命微子开承继商朝后裔，作《微子之命》申明此事，并把他封在宋国。微子开死后，立他的弟弟衍为君，就是微仲；微仲死后，宋公稽即位。】说卿士，就有卫武公、虢文公、郑桓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 【《史记·晋世家》说：晋国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虞国大夫宫之奇劝谏虞君说：“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曾任文王的卿士，他们的功勋记载在王室，收藏在盟府。”】说臣子称公，那么各诸侯国都是如此；说尊为老师的，有太公；说楚国县令，有叶公、白公。【《史记·楚世家》说：楚昭王死后，立越女之子章为王，就是惠王。惠王二年，平王的庶弟子西把平王太子建的儿子胜从吴国召回，任为巢大夫，号称白公。服虔说：“白”是邑名，楚国的县邑大夫都称公。叶公就是公子高；“叶”读作失涉切，是楚国邑名。】说年长的老人，有毛公、申公、涪公。【《西汉书·儒林传》说：毛公是赵国人，研究《诗经》，任河间献王博士；申公是鲁国人，年轻时与楚元王交往，一同拜齐人浮丘伯为师学习《诗经》。武帝即位后，派使者带着束帛和玉璧，乘安车、以蒲草包裹车轮，驾四匹马迎接申公；当时申公已经八十多岁。“涪”读作浮。】大臣中很少有能以姓氏配“公”称呼的，近来虽有这样的人，却没有显著的。唐朝大臣中，以姓配公而最著名的，就是房公。房公辅佐玄宗，在蜀地有功，人人都佩服他的气节；辅佐肃宗，在岐地制定政教，人人都遵循他的道术。他唯以正直慈爱成就德行，因此无论任职升降，所到之处政事都能办好；离开之后，百姓都悲哀号哭。政理传到远方，远方的人也不能承受对他的怀念。文士赵郡李华为他铭刻德行。因战乱的缘故，碑未能立成。如今刺史太原人王涯赞美房公的道术，认为仍然存在于百姓之中；百姓不忘房公的道术，便为他刻石立碑。碑文还说：州城南面有一座亭子，名叫需宴亭，是房公所建，也是百姓思念他的地方。于是增修亭子的栋梁屋宇，就在这里立碑。州人非常高兴，全都流泪说：从前房公具有周公、召公的德行、微子的仁爱，有土地封爵而任卿士，道术足以为三公，德行足以为国师，年长而成为元老。他曾任县令，县里感受他的教化；后来到州任职，州人受到他的恩泽。凡是我们的子孙，没有不记载并仰慕他的。如此盛大的德行，虽然已有文章却没有刻成；后来更换了几十位刺史，也没有人能够兴建起来。如今才归功于王公。王公曾在宫禁之中凭机密谋略辅佐天子，遵循房公的道术，来治理我们的州；又承继房公的政理，能够尊崇房公的德行，起用遗留下来的文章来彰明前代功烈。那么，他入朝任卿士、三公，谁能说不合宜呢？我害怕他离开我们，赶快请求把这些话写在碑阴上，用来永远彰显本州的良好政绩。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阳公的事迹被《史记》列入《卓行传》。他考中进士后，便离开尘世，隐居在中条山。当时陕虢观察使李泌想征召他到府中任职，府召不来，便向朝廷推荐他。朝廷以著作郎征召，并赐给绯色鱼袋。阳城自称多病，封还诏命，李泌不敢强迫。李泌做宰相后，又向德宗进言，于是朝廷召阳城授谏议大夫。碣文所说“四年五月”，就是贞元四年五月；所说“七年以后”，就是贞元十一年；所说“四年九月”，应当是在贞元十五年九月。但考察阳城被贬是在贞元十四年，那么所谓“又四年”应当是“又三年”，是文字讹误。柳公文集另有一篇给太学诸生的信，论述此事也很详细。柳公在贞元十四年任集贤殿正字，这块碣大概就是当时所作。】贞元四年五月，皇帝带着银印、赤绶到隐居处起用阳公，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七年以后，他在朝廷上极其恳切地进谏，连续多日不停止，皇帝尤其赞赏，升任国子司业。【阳城本传说：德宗召见并授他谏议大夫，他任职八年，别人不能窥见他的内心。裴延龄诬陷并驱逐陆贽、张滂、李充等人，皇帝大怒，却没有人敢进言。阳城听说后，便约同拾遗王仲舒守在延英阁，上疏极力论述裴延龄的罪行，慷慨陈词，连续多日不止，听到的人都寒惧。皇帝的怒意不消，想要最终任用裴延龄为宰相。阳城明白说：“如果裴延龄做宰相，我一定拿白麻诏书把它撕毁，在朝廷上痛哭。”皇帝没有任用裴延龄，这是阳城的力量。阳城因此获罪，被降任国子司业。】表彰正直、优待贤能，使师儒之道发扬光大。又过四年九月己巳日，阳公出任道州刺史。太学生鲁郡人季偿、庐江人何蕃等一百六十人，放下学业奔走，叩首于宫阙之下，呼喊守门人、向上天申诉，请求恢复阳公原职。朝廷不愿重新处理此事，于己巳日下诏。第二天，学生们仍像起初一样面向北方。走到延喜门时，阳公派人追上去夺取他们的奏章，拦在路上请求他们停止，于是事情没有成功。献上奏章的学生们悲声哀号，回望徘徊。【“眄”读作沔，《说文》说是斜着眼看。】从前阳公来到这里，仁慈之风扇动传播，暴虐傲慢的人改变了面貌，柔弱怯懦的人也有了立身之处。

译听到他的嘉言，快乐得如同听到钟鼓；瞻仰他的德行，崇高超过嵩山、泰山。等到阳公任职，施行政令给人们树立准则，善良之士勇于行善，虚伪之人去掉矫饰，懒惰者更加勤勉，浮夸者更加恭敬。沉溺酗酒、厚颜嗜酒的人被斥逐到郊外，违背父母亲人的人三年内不得任用，乡党中的恶人被罢退。政令还没有下达，就有二十多人请求回乡奉养父母。礼教和顺因此彰明，孝悌之风兴盛起来。阳公又讲解贯通经籍，使人通晓深奥义理；选取、考察孝廉秀才，使他们尽力研习儒业。冠帽、鞋履、衣裳，因为阳公而变得严整；进退、揖让，因为阳公而成为礼仪。阳公被征召远行，我们这些人今后以谁为老师呢？于是共同商议，署名官吏，发布告示给诸位儒生，希望立下坚贞的美石，和高大的碑刻一样彰明阳公的德行。于是访求通晓古学的人，记下阳公的姓名、字号，把规范传给后世。阳公名城，字元宗，家居北平，隐居中条山。他端正纯粹、谦冲温和，高峻端严而美善醇厚。【“嶷”读作鱼其切，又读作鱼力切。】他的道德仁爱而明达，孝顺慈爱、友爱兄弟，德薰乡里，声名传遍天下。他坚守节操，坚定不移，患难不能改变他的心志；性情安适坦荡、厚重朴实，荣华官位不能动摇他的精神。任谏议大夫，声威震动朝廷百官；任国子司业，对学生的爱护更加深厚。他理应树立名声，使后人以他为法。铭辞说：“这位阳公，履行正道、保持醇厚；起初隐居时声名不显，像覆下一筐土那样积累仁德。【“覆”读作孚救切，“蒉”读作匮，语出“虽覆一蒉进，吾往也”；蒉是盛土的竹筐。】德行充实，形迹才显现；作为谏臣，抗志直言，陈述砥砺义理、正直无曲的道路。皇帝寻求师儒，任命我为国子司业；开导昏暗、解除滞塞，宣扬彰明德教；大和之气暗中布施，玄妙的天机秘密照耀众生。使后学听闻礼义，懂得孝道和进退，把作为法则的言语都付诸行动。若不是遵循公的轨迹，人们凭什么踏上这条道路？粗暴悍厉、贪婪凌人的人，面对公便会顺服；欺骗虚伪、诡诈巧辩的人，面对公便会归于诚信。年轻人举止端正，都能适得其宜。破败松弛的地方，因公而变得尊严并有威势。公赞美良善之人，使他们升入堂上。瘦弱的人既已变得肥壮，荣耀如同穿着衮衣。公弃置不用的人，便自我惩戒、在内心责问自己。既然内心能够自责，仍然是公的教诲。不是仁德，什么值得亲近？不是德行，什么值得尊崇？如今公将要远行，谁来表率儒门？学生们上书，向宫门叩首，说天实在太高，竟没有谁听见我们的声音。青衿学生泪水沾湿衣襟，挤满街道和道路；他们远送公到南方，仰望爱慕，徘徊不忍离去。【“踟蹰”上字读驰，下字读厨，《说文》说是想走而不能前进。】立碑书写公的德行，用来宣扬美好的法则。呜呼！这篇文字所留下的恩爱没有穷尽。” 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陆质，新旧《唐书》都有传。他原名淳，字元冲，研究《春秋》很深。年轻时拜赵匡为老师，赵匡的老师是啖助，啖助、赵匡都是深通经学的儒者，陆质颇得其学。当时陈少游镇守淮南，陆质在幕府任职，陈少游向朝廷推荐他，授任左拾遗，屡次升迁至左司郎中，历任信州、台州刺史。他一向与韦执谊友善，正值韦执谊依附王叔文盗窃权柄，便借助韦执谊的力量，召陆质任给事中、皇太子侍读。因避宪宗名讳，于是改赐名为质。他死于贞元二十一年。另有《类礼》二十卷、《君臣图翼》二十五卷流传于世。墓表说“这一年嗣天子登基而治理天下”，大概就是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宪宗即位、改元元和。柳宗元文集中有《答元饶州论春秋书》，说：“宗元出任邵州，未能在陆先生门下完成学业。”书末又说：“刚到这个州，便作《陆文通先生墓表》，如今把它献给您和宣英阅读。”这篇墓表大概作于元和元年九月，柳宗元出任邵州刺史以后。】孔子作《春秋》后，一千五百年间，以解释它而著名的有五家。【《前汉书·艺文志》说《春秋》分为五家，注释说是左氏、公羊、谷梁、邹氏、夹氏。】如今采用其中三家。【就是左氏、公羊、谷梁。】手持简牍，焦心苦思，用来撰写论、注、疏、说的人已有成百上千。彼此攻讦、刚愎愤怒，以言辞声气互相攻击排斥；他们的书，放在屋里就装满栋宇，运出门外就使牛马出汗。有的把不同说法合在一起而隐藏差异，有的彼此乖违而显露冲突。后世学者穷尽年岁、耗尽精力，左顾右盼，仍然不能找到根本，于是专守自己的学说，诋毁不同于自己的见解。【“訾”读作将支切，又读作紫，意思是毁谤。】他们党同伐异，好像争论枯竹、朽骨，以至于父子互相伤害，君臣彼此诋毁悖逆，前代这样的事很多。圣人之道实在太难理解了。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与他的师友天水人啖助、赵匡，能够理解圣人的深意，因此《春秋》的义理到这里才变得光明，使庸人和小童都可以积累学问而进入圣人的道路，传承圣人的教化。他的德行难道不是非常广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先生字某。他读书后掌握了著述的根本，又得到老师和朋友的帮助，于是汇合古今，分辨异同，用言语联结起来，用文章层层积累起来。大概讲论此道二十年，记录整理又十多年，最终大为完备，写成《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阐明彰显中正大道，揭示天下共同的原则。其道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准则，包罗广大，纵横贯通上下而不偏离正道。【“旁魄”读作步角切。《封禅书》说“旁魄四塞”；“魄”字只有这里读此音。】其方法以文王、武王为首，以周公为辅翼，无论揖让升降、好恶喜怒，都不超越事物本身。著成以后，交给世上聪明之士，让他们陈述并阐明，于是这部书便流传出来。先生因此成为大儒，凭此成为天子的诤臣，历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都能得到他的道术；出任两州刺史，使守土之人懂得仁政；永贞年间侍奉东宫，陈述自己的学问，绘制古代君臣图献给皇帝，使他的道术上达天子。

译这一年，嗣位的天子登上帝位治理天下，尊崇并优待师儒；先生的病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亲自临问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先生终于死于京师。某月某日，葬在某郡某里的地方。唉！先生的道术得以保存，是靠他的书，却来不及施行于政治；他的道术得以流行，是靠他的言论，却来不及看到它治理天下的成效。因此门人和当世儒者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认为先生文章写得好，圣人的著作也能借此流传后世，于是共同给他谥号“文通先生”。若干年以后，有学习他的著作的人经过他的墓地，哀叹他的道术所由而来，于是刻石立碣来表彰他。【一本“碣”字作无。】唐故兵部郎中杨君墓碣。【此文作于贞元十九年癸未柳宗元任御史时。新《唐书·杨凝传》与此墓碣完全相同，只是不记载杨凝由校书郎任书记一事。杨凝起初任宣武军节度判官时，大概汴州节度使李万荣病重，他的儿子有叛逆的谋划，朝廷任命董晋为检校左仆射兼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度支使、营田使、汴宋观察使。董晋征召杨凝入幕府；后来杨凝守亳州，也是依靠董晋的力量。】贞元十九年正月某日，代理尚书兵部郎中杨君去世。某月某日，葬在奉先县某原。下葬以后，他的子侄和家中老人商议立碑，以表彰墓主。葬令规定：凡五品以上官员立碑，碑座作龟趺，碑首作螭首；降至五品以下立碣，方形碑座、圆形碑首，高四尺。【“趺”读作肤，《说文》说是脚；“螭”读作抽知切，《说文》说像龙而呈黄色。】郎中品秩为第五品，按品秩不能同于降等之制，于是采用碣的形制。他的世系则刻在大墓上。杨君名凝，字懋功，与同母弟杨凌同日出生，不满一月便成为孤儿。长兄慿剪发为童仆，带着家人居住在吴地。太夫人尽母亲之道，尊重慈爱，教诲整饬而周备。杨君兄弟孝顺恭敬出于天性，礼法规范遵循家传，终于成就美德，收聚并发扬家族的美好光彩。【“辑”读作集，意思是收敛；《尚书》说“辑五瑞”。】东到海岱，南至衡山、巫山，读书人都知道诵读他的文章，并把它作为模范；进德修业的人大都歌颂他的品行，并以他为准则。杨君考中进士后，以校书郎任书记，在汉水北岸辅佐元帅。后来调任荆州，由协律郎三次升迁至御史。大将出兵时，采用他的谋略，从而显扬他的才能；后来进入朝廷，任起居郎，记载政事不回避，写成流传国家的典章。后来又任尚书司封员外郎，革除、纠正封邑制度，申明嫡子与庶妾的区别；事情牵涉权贵时也斥退他们，毫不畏惧，正直的声名广为传播。仍参与选部事务，驾驭群吏。奸臣凭借势力，擅自施行威福；别人想求得依附而不能的人，杨公却拒绝他们。有人私下通过胥吏请求署名任用，他一概罢免遣送，并说：“我不能把三尺法律当作自己的利害工具。”居丧时竭尽哀痛，对内尽自己的心意，对外尽礼仪财物，没有一件不合乎内心。服丧期满后，任右司郎中，敢于说直话，严格要求自己，以此表达忠诚。然而最终受到邪曲言辞的中伤，【“诐”读作彼义切，《孟子》说诐辞可以看出它所掩盖的东西。】不能入朝请见。以检校吏部郎中身份任宣武军节度判官。亳州缺少太守，他前往主持政务，抚慰安定孤老，诛杀强横狡猾之人；开垦凿治高险盐碱之地，铲除丛生的荒草，【“峣”读作丘交切，《说文》说是土地硗薄；“卤”读作鲁，《说文》说是盐碱。】兴修爰田来供给百姓粮食；疏通决开积水污沟，筑堤修复防洪设施，开挖渠道以平定水患。治理不到半年，利益却可延续千年。朝廷召他回去复命，他在汴州郊外驻留，军队主帅去世后士卒作乱，事情无法处理。他入朝后便向西逃走，宫阙之下有皇帝的玺书迎接他，朝廷在门口慰劳招抚，礼数十分周备。他因病居家三年，又重新入朝任职。远近都歌咏他的文德和品行，却又遇到顽疾。天子派人慰问，过了三个月仍不准他告假。正盼望他的病痊愈而任用他时，他却去世了。天下有文才和品行的人都为他悲哀。唉！杨君有深厚淳朴的品行，有坚强刚毅的志向。对内以和睦对待亲戚，使宗族端正；对外以诚信对待朋友，把这种品德施行于政事。因此，他自身的进退、他人的喜忧，都与他相关。凡是他的兄弟在朝廷上陈述他的事迹，制书写成时说：“孝顺友爱的君子，可以说杨氏就是仁义的府库。”杨君的文章有若干篇，都可以流传后世。像我这样的人，因为姻亲旧交而得到他的爱护，我浅薄的文章，他确实了解。只是车马、财帛、玉器都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称颂他的德行，只好用他所了解我的东西来报答他。【柳宗元是弘农杨氏女婿的女婿，见《弘农杨氏志》，所以说“我因为姻亲旧交而得到爱护”。】故御史周君碣。【御史周君就是周子谅。新旧《唐书》记载：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冬，张九龄等人被罢免宰相职务，于是任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仍主持门下省事务。开元二十五年夏，监察御史周子谅私下对御史大夫李适之说，牛仙客没有才能，却滥居宰相之位。御史大夫是国家尊贵的亲臣，怎么能坐看这种事情发生？李适之立即把周子谅的话上奏。玄宗大怒，在朝廷上审问周子谅。周子谅理屈词穷，被拖到殿庭上，朝廷杖杀了他。柳宗元说此事发生在天宝年间，与史书记载似乎不相合。文章作年的年月，记在碣首。】有唐一代的忠贞臣子，汝南周氏，名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处。贞元十二年，柳宗元在他的墓左立碣。在天宝年间，有人凭借谄媚奉承升到宰相之位；【“谄”读作丑琰切，“谀”读作腴。】贤臣被放逐退居，周公任御史，直言抗争来揭明此事，最终死在宫阶下。【“墀”读作陈尼切，注释说是涂饰的地面，因为用丹漆涂地，所以称为丹墀。】史官记载了这件事。周公死后，奸佞之人才开始畏惧。公论在哪里啊！古代不得善终的人很多，像周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又恰好得到应有归宿，这大概可以算死得其所吧？周公的德行和才能，广泛流传于传闻之中，最终没有得到施展，却独独彰显了他的节操；即使这样，也还能振奋百代以前、成为世人的轨范。【一本无“者也”二字。】假使他生在定公、哀公时期，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使他出现在秦、楚以后，汉高祖就不会说“哪里能得到勇士”。没有赶上兴盛王朝任用他的时机，死后又没有遇到圣人的叹惜，确实是有志之士所悲痛的。因此作铭说：铭曰：忠诚是美好的正道，他践行进谏之道而死，奸佞之人因此止步。史官将他的事迹刻在碑石上，以此作为臣子的轨范啊！【一本无“兮”字。】

译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吕衡州名温，字和叔，又字化光。德宗贞元末年，由集贤殿校书郎擢升为左拾遗。贞元二十年，回纥请求和亲，皇帝询问谁能出使绝域，吕温因为奇特的表才和专门应对的才能而入选，转任殿内史。回来后授尚书户部员外郎，转任司封员外郎，升任刑部郎中，兼任御史副治书。后来因诬奏李吉甫，被贬为道州刺史，因政绩闻名，遂改任衡州刺史。他起初跟随陆质学习《春秋》，又跟随梁肃学习文章，文采精美丰富，同辈一时都推崇他。柳宗元文集另有《与吕道州书》，正是与吕温讨论《非国语》。刘梦得文集有《衡州刺史吕君集纪》，也屡次称赞他的文章。柳宗元说：“至于化光，于是显耀出他的卓异，确实如此。”作于元和六年永州。】唐元和六年八月某日，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去世。于是用十月二十四日草草葬在江陵郊野。【“藁”读作杲。】唉！吕君有智慧、勇气、孝顺和仁爱，他的才能足以用来安定天下，他的志向足以用来治理百代；却未能施展便死去，世人也没有机会了解他。吕君从道州升任衡州，吕君去世后，两州百姓哭泣超过一个月。湖南人重视社祭聚饮，这个月上戊日不饮酒，停止音乐，在神社哭泣后才回去。我居住在永州，处在两州之间，南北交错传来的哀哭声，舟船上下往来时，必定都听到呱呱的哭声。【“呱”读作孤，《尚书》说“启呱呱而泣”。】这真是古代曾听说、如今又亲眼见到的情形。吕君的志向和才能没有施用于活着的人，知道这一点的人又不超过十个；世人只读他的文章，歌咏他的政绩品行，却不知道这两方面对于吕君来说只是末节。唉！吕君的文章本应端正地流传百世，如今保存下来的并不是他最精彩的言论，只是他的文辞罢了。吕君的政绩品行本应惠及天下，如今人们听说的并不是他竭尽全力的情形，只是他的事迹罢了。他万分之一的才能没有得到施展，只偶然显露一分，仍然已经受到当世极大重视。假使有幸能够施展出十分之二三，那么他必定会成为巍然伟大的人物，声名将与世长存，哪里会有尽头呢！吕君所任官职属于第三品，按理应当由太常议定谥号。我担心州中官吏遗漏他的文辞，私下为他作诔来记载他的品行。诔辞说：麒麟死在鲁国郊野，它的灵性没有得到施展；光洁的夫子啊，所以使你的仪容清洁，以仁为衣、以义为服，手持干橹，胸藏《书》《诗》；忠贞相继佩戴，智慧勇气承续不绝。驰骋于商周之间，以尧舜为师。道术不能胜过灾祸，上天本来就要欺负我；鬼神一同发怒，妖怪也全都疑惧。【一本作“不怒”。“防”读作鱼列切。】为什么赐给你德行，却夺走你的时运？呜呼，悲哉！赐姓为吕，以勤劳尽力辅佐唐朝，安定万邦，使你的国家接受祭肉。【“胙”读作祚。】你以大圣人为老师，以周代以来的德行自勉；世世代代显达而为五侯，这就是你祖先的法则。继承并发扬祖先的武功，以前代史书为准则；到了化光，于是显耀出他的卓异。《春秋》的本旨，儒者全都迷惑；君能通达其中的道理，卓然如孔子般正直。圣人的心意，由我而得到；施行教化，行动没有不能成功的。推究事理特别精工，舒展文辞以辅翼事业；把它宣扬到事业之中，与古人达到同样的极致。道术不能苟且施用，凭借仕进才得以显扬；升任礼部官员，奋发文采，含蓄章法；参加科举，连续考中，盛美的声誉由此张扬；任职校勘诸家典籍，错综整理而更加光明；超越都官，列入谏官，多次把奏章装入黑色囊袋。【后汉蔡邕在灵帝时任谏议大夫，皇帝认为蔡邕经学深奥，特意秘密询问，要求他揭露得失、陈述政要，不得依违而自行疑忌避讳，详尽以经术作答，用黑色囊袋封好上奏。】皇帝特别赞赏你的才能，人们佩服你的智慧；戎狄悔悟自己的祸患，叩边请求朝见，朝廷慎重选派国家贤良。出使艰难，你升任御史，赞助使命、奉行职事；声威震动海边，宣扬皇威使他们前来归附；总管征收赋税、整治兵甲。这是郎官的职掌，用来治理国家。当时推重有大器量的人，诸臣中能完全做到的，周官的标准并不容易达到；汉代考核奏牍，很少有人能够完备。【后汉顺帝阳嘉元年，尚书令左雄上言：孔子说四十岁没有疑惑，《礼记》称四十岁为强仕，请求从今以后孝廉年龄不满四十岁的不得察举，都先到公府；诸生考试家法，文吏考核笺奏。】君从其他部门出来，凭才艺显露头角，亲自负责删削文字，群儒改变旧议；任正郎掌管刑狱，成为国家法纪的副贰，纠察奸佞、肃清邪恶，谄媚欺诈的人全都畏惧；调任治理道州，百姓服从美政，恩泽虽疏远却如亲近，警惕近处也如同远处；确实关闭官署而在家中抚养百姓，使他们享受快乐，继而以舞歌助兴；赋税没有官吏逼迫，威势不用刑罚施加，百姓浩然顺风而行，听从命令而无喧哗；在蚕桑之外经营乡邑，我的蚕茧多到装满车辆；与邻近州县共同耕作，我的黍苗开花；既使牲畜繁育，也种植麻；大鼓于是停止敲击，百姓欢乐，财物越来越多；开始富裕，继而施教，兴起善良，废除邪恶。考核政绩完成，天子因此感叹；升任岳渎之职，言论提升法度；南方呼声竭尽，北方歌谣充满；欺诈的官吏和强悍的百姓，在先前声势传来时便如同失去依靠，逃避租税、藏匿劳役的人都归顺了。诚信由自己推行出来，兼并之事已经止息，疲弱困苦的人于是得到安逸。过去举荐善人，盗贼便逃到邻国。【《左传·宣公十六年》说，晋士会率军灭亡赤狄的甲氏、留吁、铎辰。三月，献上狄人俘虏。晋侯向周王请求，戊申日，周王用黻冕任命士会统率中军，并兼任太傅。于是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的羊氏。史官说：“我听说过，禹称赞善人，不善之人就会远离。”说的就是这个。】如今我们推行仁德教化，使百姓成为齐一之人。过去富人有时拿粮食赈济他们。【《左传·文公十六年》说，宋国公子鲍以礼对待国人。宋国饥荒，他拿出全部粮食借给百姓；年满七十岁以上的人，没有不馈赠的。又《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说，郑国饥荒，还没有到收麦的时候，百姓困苦。子皮奉子展之命给国人发粮，每户一钟，因此得到郑国百姓拥护，后来罕氏常掌国政。】如今我们使百姓生活富足，救济不竭而且充足；国家思念他的辅弼，百姓像对待父亲一样拥戴他。行善为什么反而招来灾祸，施仁为什么反而遭受祸患？使百姓获得福祉，却不能使君主长寿。矫健强悍而贪婪凌人的人，终于安康而兴盛。呜呼，悲哉！粮仓中没有多余粮食，库藏中没有积存的帛；对内厚待族亲，对外周济宾客，家中始终贫困如同悬挂的磬。【《左传》说：“房屋像悬挂的磬，田野没有青草，还凭什么不害怕？”】到了更换寝席的时候，

译《礼记》说：曾子病重卧床，乐正子春坐在床下，曾元、曾申坐在脚边，童子坐在墙角拿着蜡烛。童子说：“席子华美而光洁，是大夫用的席子吧？”子春说：“不要说了。”曾子听见，惊恐地说：“啊！”童子又说：“华美而光洁，是大夫用的席子吧？”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赐给我的，我还没能把它换掉。”曾元起身要换席子。曾元说：“先生的病已经危急了，幸而还能等到天亮，请允许我恭敬地把席子换掉。”曾子说：“我还求什么呢？我能够端正地死去，这就够了。”众人抬起他扶着他换席，刚回到席上还没有坐安便去世了。】童仆没有穿凶服，葬礼也不在旧日的墓道。呜呼，悲哉！从前君曾与我讲论德行、探讨儒术，研究时中的深奥道理，以追慕圣人为同道，志在使君主达到理想，谈笑歌咏唐尧虞舜，揭示日月般的光明来照耀群愚。疑惑由此而生，怪异由此而起，怒意突然特别强烈，众口喧嚣，如雷震动、如风驱逐；美好时机没有遇到，最终与灾祸相伴。正直之道没有得到施展，美善的言论没有得到传播。辅佐君主的良器，困顿于郡守的符信；官阶在三品，本应在王都获得谥号。诸位学生和群吏，还在共同保存美好的谋略。故友追念怀想，多次陈述他的谋议。以此表彰，以此宣告，永远不改变。呜呼，悲哉！唐故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作此文的年月详见本篇。魏府君名弘简，新旧《唐书》都没有为他立传。柳宗元说，自己听闻他的道德，又玩味他的文章；两人长期居住在同一里巷，所以悲悼他而作铭。考察柳公的世系，他的先祖大概是河东人；从曾祖柳奭任中书令，获罪于武后，死于高宗时期。父亲柳镇在天宝末年遇乱，奉母亲隐居王屋山，常常秘密出行求取供养，后来迁居吴地。那么，魏府君也应当是吴地人。】魏氏世代葬在某县某原。唐朝兴起时，有一位著名人士名叫魏之逷。【“逷”读作它历切。】他和儿子、孙子都考中进士。此后世代成为儒学之家：绵州涪城县尉魏全珤【与“宝”同音】；魏州临黄县主簿魏钦慈；太常主簿魏绲【读作衮】；尚书膳部员外郎兼江陵少尹魏万成。共五代，名声高而不浮夸，才能完备却没有得到相称的俸禄。江陵府君又增加了宏达的器量、经纬天下的谋略，所以豪杰士人和贤德大夫对他悲痛爱慕更加深厚。他生下郎中府君，名弘简，字裕之，以文章品行闻名。成年后，德行礼法在乡党间传扬；入仕后，法制在官政中建立。他温和柔顺显于外表，人们一见他无不亲近；正直端方存于内心，久而久之人们无不敬重。他由进士科考中贤良，连续位居科举首名；授太子校书，历任桂管、江西、福建、宣歙四府判官、副使。多次授任协律郎、大理评事、御史，并赐绯鱼袋。在州任职六年，百姓都爱戴他。廉使崔衍说：“我难道敢把天下士人都据为己有，只独自施惠于这个人吗？”于是把他推荐给天子，授度支员外郎，转户部郎中。国家赋税得以妥善办理，民望更加厚重。四十七岁时，贞元二十年九月三十日，无病而死。远近震动悲悼，众口一词地说：【一本作“一同”，一本作“同辞”。】“这样的人，却不能得到行善的好处，普通人难道不会因此懈怠吗？”魏君曾三次娶妻，最终却没有留下主妇；庭院里没有倚门而望的妻子，【战国时，齐王孙贾的母亲对他说：“你早晨出去晚上回来，我就倚门盼望；傍晚出去而不回来，我就倚着屋门盼望。”】堂上也没有抱着孤儿的妻室。幸有贤明的兄弟主持丧事，有孝顺的女儿守护祭祀。因此，在客位哭泣、在灵柩东边吊唁的人，都更加悲哀。凡是作为部属在府中任职、后来主持丧事的，有三人；州官缺员而代理州政的，有两人；他们都能把政务治理好。魏君的祖上两代贫穷，不能安葬，所以他凭俸禄出仕，游历诸侯之间，节省衣食，减少车马，前后十多年，最终完成了心愿。族属中没有主持后嗣祭祀的人，都安置在墓地；弟媳、侄女中没有归宿、无人依从的，都收养在家中。因此一生清贫俭约。入殓以后，冢宰治理丧事，【“庀”读作普弭切，《说文》说是治理、具备。】查看粮仓只有一釜一钟，查看库藏只有一束帛，没有多余积蓄。十一月，遣车把灵柩送回洛阳。《周礼》说：大丧时装饰遣车，随后把它安置好并送行。《说文》说：遣，是祖祭时的奠祭。】某日，附葬在祖墓。监察御史柳宗元长久以来听闻他的道德、玩味他的文章，又与他居住在同一里巷，【“闬”读作翰，意思是里巷，也指门。】所以悲悼他而作铭，铭辞说：郎中的为人，只守正直；淳朴淡泊，坦荡厚重，温和恭敬，孝顺友爱。郎中的文章，只宣扬孝道；广大通畅、周遍流行，光明灿烂、文采纷呈。既是周代的贤能，又是汉代的贤良。【《周礼》说，卿大夫的职任是三年举行大考，考察德行、道艺，举用贤者能者。《汉书》记载，武帝下诏令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及诸侯相，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起初任校勘篇籍的官职，已有光彩；后来接受使者檄文，宏大的谋议因而得到施展。两次任郎官，治理征收赋税，良好的声誉由此兴起。显赫的任命刚刚开始，生命却没有长久，谁知道他的归宿？死后没有后嗣，谁来成就他的美德？旗帜飘扬，于是举起衣幕。行人在道路上缓缓前行，望着墓地才返回。用合宜的礼制安置遗体，占卜也非常吉利。里人作此铭文，不因文辞而惭愧。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墓志。【柳宗元文集另有《祭崔史君敏文》，就是祭祀永州刺史崔公。文中说柳宗元等人都因罪过被贬到这个炎热的南方；墓志说在某年某月某日归葬于某县某原。因此，这篇墓志应当是在永州任职时所作。】

译元和五年九月十五日壬子，永州刺史崔公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乙未日，停灵于路寝。丙寅日，将灵柩移到船上，于某年某月某日归葬某县某原，附葬在皇考吏部侍郎、赠户部尚书府君的墓旁。尚书名猗。【“猗”读作于宜切，“禅”读作擅。】玄宗南巡并禅让时，圣明的嗣君依靠府君的谋划决定大计，起用一支军队来收复天下，他的功劳很大。【据史书记载，玄宗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玄宗于是谋划前往蜀地；当时肃宗在东宫，也亲自总领诸军讨伐叛军。肃宗到达平凉郡后，朔方留后杜鸿渐、魏少游、崔猗等人奉表迎接。到达灵武后，崔猗从容进言：“如今寇逆扰乱常道，毒害流布于函谷关、洛阳一带；主上倦于政事，迁幸川蜀，江山阻隔遥远，奏表请示的道路断绝，宗庙社稷和神器必须有所归属。万民仰望，都思念尊奉明圣之主。天意和人事，不可以固执违背。希望殿下顺应众人推戴，以安定社稷，这是王者的大孝。”他一共上了六次表，言辞感情激切，肃宗不得已，于是登上皇帝之位。当日就把此事奏告上皇，于是大赦天下，任朔方支度副使、大理司直杜鸿渐为兵部郎中，任朔方节度判官崔猗为吏部郎中，并掌管中书舍人事务。】尚书的先祖是贵乡县丞、赠太常少卿府君，名子美。太常的先祖是扬州江都丞府君，名道祯，品行高尚而官位卑微，是华贵冠冕的士族。公名某，字某，承继世代德行的清正源流，又以清洁纯正加以疏浚，使志向端正；采集众多言论的枝叶，培植成茂盛的果实，以此遵循自己的才能。起初由右千牛备身佐理环卫之职，先后任盩厔、三原、蓝田县尉。后来发生重大变故，三次调任而官位相同；继而授任许州临颍令、汝州龙兴令，以正直之道推行政务。两县都受到良好治理。哥舒曜任河南尹时，鲸寇凶悍，百姓流离逃散，便上表推荐公任河南尉；军粮、草料和军备全都供应充足，户籍图册、田间沟渠以及百姓事务都及时治理好，于是升任扬州录事。扬州是防军实际驻守的吴楚大都会，政令繁多，责成和供奉纷纷而来，一天也不能不修治，刀削斧凿般的责难从四面而至，公却处理得宽裕从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十二人〕 长史司徒杜公对他以宾客僚属之间相互揖让的礼节特别尊重。入朝任太子司议郎，授任归州刺史。那里山岩险峻，水流湍急凶猛，居民如同鸟兽，古来号称难以治理，公竟能在那里建立声望。调任永州刺史，加朝散大夫。南楚一带风俗浮薄，百姓迷信鬼神，家家以禳解灾祟为事；大规模的祭祀便虐待鳏夫孤儿、盗取国家赋税，又驱使愚民，以神鬼讹言惑众，违背治理国家的常法，却没有人禁止抵御。公于是整顿属吏，罢黜数百名侵凌百姓、贪求渔利的人，把他们交付给有信用的人处理，使下情得到取信，贡赋也因此征集齐备。捕杀妖邪首领，毁掉一千多所焚烧香草、淫祀昏乱的场所，以此纠正各种枉曲，田野乡里终于和谐。公以宽厚容纳万物，以正直率领下属，州中百姓正安居于乡里，士大夫却还在为他的前途不得伸展而忧郁。体魄忽然衰败，悲哀哪里有穷尽！唉！公的前妻是徐州防军、荥阳人郑钜的女儿，有子义和，早夭。后妻是万年尉、范阳人卢彤的女儿，具有美善的德行，后来在宗族中也有声誉；有子贻哲、贻俭，都能继承家业。及至公的侄子励、礼，诚心愿意为墓志记述此事，不使公的德行失传。铭文说：谁是德行深厚的门第？清河一脉疏浚源流，水流绵延不绝。世代都有显著美好的德行，发扬清正的芬芳，光彩显赫，更增华美，使后代子孙都能看见。只有鲂鱼和鲤鱼，旧日史书尊崇它们。谁有丰茂的功业？尚书具有清正的遗风，和美而融洽；勃然兴起，披荆斩棘而追随真龙，颁布法令于诸夏，施加和睦于六戎。多么显赫啊大阳，终于升到中天。谁有惠民的政绩？公承受祖先留下的福庆，表现在民歌咏唱之中；小则成就了治理的功业，大则充分实现了自己的天性，省察狡猾的官吏，使妖异的风气得到匡正。在乡里和国家，都能发扬美好的命令。谁留下了爱民的恩惠？公离开了这光明的时代，百姓从此忧病；起初依赖他，如今又靠什么来承担和依靠？是谁把我公安葬在洛阳的交会之地？用什么来铭刻他呢？美好的声誉永不昏暗。已故永州刺史崔君权厝志。崔氏出自齐丁公吕伋，封地在崔，因而以崔为姓，后来分为清河、博陵两大望族。据墓志，君名简，字敬守。墓志说：“葬在湘水岸边，也就是永州。”这是元和七年壬辰年所作。博陵崔君以进士身份进入山南西道节度使府，起初掌书记，直到府中留后，前后共五次调任职务，六次增加官阶，升至刑部员外郎，出任连州、永州两州刺史。尚未到达永州时，连州百姓控告君，御史依据奏章审查并定成案件，君因此被流放驩州。他的幼弟向朝廷申诉，天子罢黜连州节度使，免去御史之职，相关小吏都被处死并投尸荒外，但君仍未能恢复原职。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孤儿处道、守讷护送君的灵柩，渡过海水，不幸遇到暴风，两个孤儿都溺死了。七月某日，灵柩到达永州；八月甲子日，草草葬在社坛北面四百步处。崔氏世代擅长文章，君又更加勤学博览，通晓古今之事，才思敏捷，善于谋划。南面击败蜀地的敌人，西面遏制戎族的军队，这些谋划全都出自君本人。后来服食五石散，患疮病而且神志昏乱，所以没有保持起初的成就。如今还有五个成年的儿子，夫人是河东柳氏，德行厚重，品行贤淑；她先于崔君十年去世，葬在长安东南少陵北面。君因被贬逐而死，家中又遭受海难，无力将他附葬于夫人墓旁。三年后将恢复旧日葬制，现在姑且只记下其中一两件大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译祖父名鲵，父亲名晔，世代都是文士儒者，积累的德业十分深厚。君名简，字敬守，享年五十岁。又过二年，葬在湘水岸边，但那里不是合适的葬地；三年之后将改葬。临行前辞别，并应当为故万年令裴府君撰写墓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公名墐，字封叔，是河东闻喜人。太尉公名行俭，是他的高祖；侍中公名光庭，是曾祖；刑部员外郎府君名稹，是祖父；大理卿府君名儆，是父亲。公由进士上第，任崇文馆校书，整治馆中事务，修整左春坊，因此建立了官署机构。后来参与京兆府军事，审查复核巡察事务，京兆尹常常能够据此取得公正的结果。任太常主簿时，搜寻、追究疑难幽玄之事，探究发掘隐秘，长期任职的工匠和老师也不能藏匿，都到堂下会集。征召年高有经验的官员，役使他们的口舌来聚集乐事，绘制作坐、作立两部伎乐的图谱；卿认为他的功绩奇特，上奏越级任命他为太常丞。司空杜公连续主持崇陵、丰陵的礼仪，两次任命他为辅佐。公分解纷乱庞杂之事，疏通阻滞闭塞的关节，使百官所掌的事务条理清楚而显著完成，司空拱手而成其事。自从开元年间制定礼制以来，因避讳而删去国丧文书，历代帝王陵寝的礼仪都因事临时拼缀，只取现有主管机关的材料，最终没有可供查考的依据。公于是撰写《二陵集礼》，收藏在南阁。转任殿中侍御史，又授尚书比部员外郎。适逢校订完成了要典，月份事务结束后，他备办文书前往金州，决开高处的堤防和缝隙，除去人们遭受水灾的祸患；水中洲渚长出茭草，原野生有茅草，便开辟土地种植稻谷。升任万年令，面对纷繁剧烈的事务，能辨别而整肃；整日谈笑宴饮，人们看他就像看一个处在闲散职位上的官员一样。适逢金州有奸猾小吏前来张扬恐吓，以繁杂污辱的事情相威胁说：“不给我三十万，我就能给你们制造灾祸。”公大怒，召来斥骂他，任由属吏把他的所作所为巧妙地报告上去。御史依据奏章审理成案，公再次被贬为道州、循州的佐官。适逢赦免，酌情改任吉州长史。元和十二年七月某日，因疟疾腹泻去世。起初，公因在长安以唯唯诺诺著称；遇到别人危急，轻易拿出自己的财力，像取水救火一样。他性情开朗旷达，喜欢结交显贵，不计较年龄和身份；带领同僚收纳下属，使大小人物都十分欢喜。他喜欢博弈，懂得音乐声律，饮酒很少，却擅长讥刺歌舞和击鼓；即使细微琐屑、短促密集之处，也都合乎曲调节拍，而且终身从不用酒气凌辱他人。白天接待人事，夜晚读书考订礼制，搜集文书案牍从不离手，因此在公卿间受到重视。最初娶范阳卢氏，没有儿子。后妻柳氏，德行足以成为九族的表率，生了三个男孩，其中两个夭亡。贞元十六年某月某日去世，葬在长安御沟北面的原野墓中。儿子铣奉行丧事，灵柩在明年某月某日得以葬入墓地。铣带着文章来柳州，告诉他的叔舅宗元，希望在墓左立碑。于是我流泪为他作铭。铭文说：多么浓郁的馨香啊，这是裴家的卿士；世代任居高官，仍然光耀显赫的声名。封叔能够申明他的实际功业，正因为他才德英秀。在宫中校勘书籍，在京城辅佐职务。太常因他的才能任用他为属吏，增加俸秩来辅助礼仪，考订礼制的大典由此完成。聚集工匠，展示技艺，于是完备声律；有的绘图，有的书写，收藏在府库馆室。做柱下史，做比部郎官，巡查周遍，正适合主持大校核。出任金州牧守，金州人确实怀念他；疏通汉水岸边的沟渠堤防，低洼肥沃的土地终于迁移改良，增加了我方每年的粮食，改变了靠芋头充饥的状况。防守的官吏清闲，百姓相互招呼聚集而来。被征召为万年令，在都城治理繁剧事务，各项事务都能有条理地完成，谈笑宴饮以自娱。谁来怜恤，谁可依恃？不能忍受凶悍的官吏；他们为什么巧饰言辞，竟使按章审理得以完成？由道州贬斥到循州，改易三年；又遇赦免，增加资序，迁任庐陵。人们说：世代的德行应当在后代绵延中得到福庆；又说：优良的才能应当施展力量而得到发扬。朝廷正有大的赏赐，原本期待赐令他回归。鬼神却没有享受他的祭祀，生命的命运已经在眼前断绝。长原上有墓，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的美善魂灵都附葬在那里。封叔于是归来陪伴左右，只有孤儿铣在身边。磨石请求撰写墓辞，远在海角的我终于把墓碑底座立在道旁。《柳河东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十。唐代柳宗元撰写。

译墓志八首。《唐故中散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安南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上柱国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张公墓志铭并序》。张公名舟，考察旧史，他在宪宗元和元年以安南经略副使任安南都护、本管经略使。元和四年八月丙申日，上奏攻破环王国，其余事情无法考知。到了元和五年七月，才任命虔州刺史马总为安南都护、本管经略使。墓志说：“张公某年某月某日死于任所，墓志只说用某月某日安葬。”由此看来，张公去世和安葬应当在元和四年至五年之间。柳宗元当时大概在永州。汉光武帝中兴时，马援有雄视绝域的志向；晋武帝统一天下时，陶璜布施恩德于殊俗之地。治理随着德行而成就，功业与时势一同发展。如今皇帝重新承受光明的天命，大大覆盖海边远方。当时只有公能够敬慎地恢复前人的功绩，使交趾的治理延续下去。公名某，字某某，是郡中人。曾祖彦师，官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父瑾，官怀州武德令；父亲清，官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追赠右赞善大夫。他们都有美好的德行，积累成为后代的福庆。公以忠诚肃敬持守内心，以文章才术彰显于外；推行经术法度来整饬吏治，依据法律义理来平定人心。起初任蕲州蕲春主簿，处理簿书敏捷，声名显扬；又以左领军卫兵曹任安南经略巡官，加强巩固防卫，声誉更加显著。转任金吾卫判官，三次历任御史，功绩宏大，传扬于朝廷。加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改任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又转任郎中，任安南副都护，赐紫金鱼袋，充任经略副使。升任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任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公自从做官以来，熟悉海边诸国；凡是他考核比较、勤劳施惠的事情，一旦长久离开它们，夷人和獠人就会称乱，再次到来并侵扰顺化。等到他奉命专门征讨时，得到陈述的良好谋略，发誓拔除祸乱的根本，使他们纳入夷狄应有的轨道。于是统一他们的贡奉，平定他们的征敛和施舍，使牧守各自完全掌握治理的方法，制定国家所需刑法的制度。道路由阻塞而变得通达，偏远地区的各种货物也都齐备；五种物资储备堆积充足，军队不再发出“庚癸”的呼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译传文说：吴国的申叔仪向鲁国求粮，公孙有山说：“登上首山，呼喊‘庚癸’就答应你。” 注说：庚代表西方的粮食，癸代表北方的水。军中不敢直说，所以用隐语来答应。修缮完备城墙和盾牌，控制四方而兼有戊己之位。文单、环王依仗力量而背弃信义，公于是陆路连接大车，海上会合战船，两次出兵便取得胜利，消灭他们的部众，拓展土地，把原来属于他们的边界归还给我国。治理乌蛮的酋长，那些凭险自负、轻视德义而违抗公的人；公于是向外申明皇帝的威严，向旁边传播光明的信实，一次行动就使他们的首领全部来朝，取得二十州，使它们接受华夏风俗；让他们脱下皮弁，改戴冠带，把奸邪盗乱化为诚实恭敬，一切采用周礼，完全遵循汉朝仪制。公担忧渡海作战有时成功、有时覆没而无所凭借，于是剖开连乌山，开辟平坦道路；鬼斧神工与人力一同施展，人力很少使用，沃日的大束山因此开成通渠，摩霄山的险阻被削成高岸；这样永远便利通行。公又担忧疆场的制度时此时彼、不能长久，于是恢复铜柱作为正定的制度；鼓铸施行以后，精良坚固的铜柱便建立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里、三百里、千里〕 后来马总任安南都护时，在南海多年清廉不屈，夷人和獠人都感到便利，于是在汉朝所立铜柱的地方，用一千五百斤铜特意铸造两根铜柱，刻写唐朝的德政，以接续伏波将军马援的功绩。由本志看来，张公也曾有这样的作为，只是史书没有记载罢了。守固边疆的措施明白如黑白分明，改变平原地区的防守方式，即使平坦也比丘陵更加险固；万世都没有忧患，奇异的珍宝和优良货物充满王府，异俗异类之人充满藁街。皇帝多次下达优厚诏书表彰他的忠良，太史继续书写他的功烈；就地加授国子祭酒，封武城县男，食邑三百户。前后两次增加勋级，升至上柱国；三次增加品秩，升至中散大夫。某年某月去世于任所，享年若干。天子震动悲悼，哀伤的诔辞格外优厚。第二年，他的孤儿某官和族人哭泣着奉持丧帷，率领家中老人向叔父延唐县令某请教，选择潭州某原作为墓地，用某月某日安葬；众人的谋议都同意，龟兆也重复显示吉祥，于是刻下这块石碑，记载公的门第功勋，以志于墓穴，并告知幽明两界。铭文说：周朝时荆山、衡山一带尚不属于周，秦朝才开拓并吞并百越。交州的治所由炎汉设置。德行盛大时，远方纷纷来归服；道德衰微时，便自行断绝。伏波将军南征，汉朝的威势更加显赫。宛陵向北归附，晋朝的政教于是发动。我们唐朝流布的恩泽光照四海，皇帝中兴之际，把节钺授予武城。威武的武城啊，只有你最为贤明；屡次经历辅佐之职，显扬而声名彰彻。既然接受了美好的命令，便秉持这崇高的节制；推度你的谋略，守持你的廉洁；厚待农民而减轻征税，不做貃，不做桀。使商业流通，平抑借贷，来往之人都彼此喜悦；翻越山岭、跨过海洋，坚固地排列防守。制造器械，充足兵备，冲垮蚂蚁结集般的敌阵。乌蛮屈服，文单灭亡；安抚远方、开拓疆土，使各部落来朝天阙；重新树立铜柱，环绕群山而开通海路，没有遭遇冲突和侵扰。珍宝和财物的进献遍及极远之地。皇帝赞美你成就的德业，载录并表彰你的显赫门第；增加品秩，累计勋劳，封土于是分裂授予。地位逼近诸侯，寿命却未达到大耋之年。百姓号哭，夷狄后裔悲泣。占卜葬于长沙，连绵山冈开启墓穴；书写铭文、进献哀辞，美好的德音永不磨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元年〕 《唐故邕管经略招讨等使朝散大夫持节都督邕州诸军事守邕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李公墓志铭》。考察史书和墓志，太宗文武大圣皇帝有十四个儿子，长子承干；承干生象，象生玭，玭生虞，虞生位，位就是邕管经略招讨使。《礼记》说：“别子成为祖，继承别子者成为宗，继承父亲者成为小宗。”注说：“别子就是公子，是最初来到这个国家的人，后世把他作为祖先。”又说：“继承别子成为宗，是别子的世代嫡长子，族人尊奉他，称为大宗，也就是宗子。”又说：“继承父亲成为小宗，是父亲的嫡子，兄弟尊奉他，称为小宗。”墓志称别子为承干，继别为象，大宗为玭，由此推求，大概可以考察清楚。根据葬于元和十四年，墓志应当作于这一时期。

译公名某，字某。实在是文皇帝的玄孙。别子承干曾任皇太子，因为藩王的宠爱和逼迫而被废夺，忧惧战栗以致招来祸患，后来封为恒山愍王，追赠荆州大都督。继承别子的象，任蕲春郡太守，追赠越州大都督，封郇国公。大宗玭，任太子詹事，追赠秘书监。玭生廙，任尚书左丞。前后四代都有封地田产，居于显贵官职。公大力承继这些家业，用来统率南方，能够承当上天的恩宠，连续建立功德。公起初因通晓经书进入崇文馆，登有司选试的甲第，选任同州防军，入朝辅佐金吾卫，升任太仆主簿。又被征引入大驾府，调任左右神策行营兵马节度，任推官，授监察御史，赐绯鱼袋。前后担任两位使者的属官，其主帅都是范司空希朝。升任殿中侍御史、湖南都团练判官。因宽厚通达、简约宏大，辅佐治理合乎中道；当府中迁任留后主持事务时，军士爱戴仰慕，想援引贞元年间的旧例来请求。所谓援引贞元旧例，公认为那是想擅自任命属吏。公心中恐惧而受到压抑留滞，又调任浙东都团练副使，转任侍御史；又调到浙西，仍任原职，加著作郎。前后三次任使，其主帅都是薛大夫苹。出任岳州、信州刺史，得到刘向的秘书，凭借才干终于改变局面；黄白术士每日召集徒众试验方术，仇家向上告发变乱之事，交付审讯后查无实情，诏令鞭打杀死告发者，但公仍被降为建州司马，升任泉州刺史。乌浒夷人叛乱，杀害郡中官吏，驱逐捆绑农民；诏令任公为邕州都督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充任经略招讨使。公到任后，收起弓囊、铠甲，撤去斥候和禁令；部内不敢再以“贼”称呼叛乱者，使他们得以自行洗心革面。各部酋长都叩头送上诚意，因此俘获者输税纳贡，愿意与内郡相同；各家送子弟到都督府任吏，百姓又恢复耕种，没有再施用威刑。任职五个月，忽然有黑色螭龙击鼓般搅动江水，冲坏北岸，正对着城南门，倾覆船只、杀死人，然后离去。父老哭泣说：“我们的公恐怕要遭祸了！” 他曾把水银、硫黄和丹砂合炼成紫丹，能够投入火中而不变，认为这是神丹；服用将近十年，最终却因此患病，突然泻下红黑色的东西，数日后去世。实为元和十三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七岁。僚属办理丧事，只有红色绢帛五两，没有金银钱币，几乎不能办成收殓。夷人哭号，拿出财物，公才得以在明年某月某日安葬，附葬于祖先的昭位，墓地在长安西南高阳原上。夫人陈氏先公十五年去世，父亲昙也曾任邕州都督，终于成为孤儿。长子舆愿，次子舆亚，三子仲权，幼子季谋。年纪在九岁以下的还有两个女婿：博陵人崔行俭，刚劲峻拔而有立志；荥阳人郑师贞，聪敏周密而能合群，都有声名。铭文说：文德深厚而祥瑞绵延，真实广大而久远；墓中谗言不能使宗族断绝，反而由旁支承继郇公一脉；能够胜任詹事，又有贤能的湜湜左丞相承。公宣扬大道，宽厚而仁惠，以教化施行，人民便顺从；五次主持戎政，两次佩带郡守印信，军队欢悦、百姓爱戴，能够凭诚信使人归心。诋毁的言辞和告发的讥谤，最终使案情得以昭雪。乌浒猖狂，盗贼出没海上山中；皇帝命令公前往南方，远方的群蛮都受到治理。虎龙般威武显赫，英勇的将领率领军队；以舟船和金玉作为公的服饰。公既到任，便以文教法理告谕他们，推行仁义而赴于仁德；收起弓箭，脱下甲胄，开辟城垒，使父子亲属关系得以保全，恢复我国赋税；施舍给士卒，脸上没有功劳自矜之色，内心没有夸耀喜悦之情。蛮人进入他的治理范围，流泪怀念，甚至投下刀刃以等待命令。正当功绩将要完成时，虫蛇之灾报告妖异，凶悍的巨石造成灾祸；人们登屋号哭，穿着夷人的衣裳前来助丧、吊问。肥美的鳞原之地，安葬了显赫的魂灵；松柏茂盛，墓域安宁。世世代代都有高大的坟墓，尧帝文德的后孙。《唐故试大理司直兼贵州刺史邓君墓志铭并序》。邓氏出自南阳、安定两大望族。商王武丁把叔父又封在河北，成为邓侯的后代，后来因而以邓为姓。另一说认为本是曼姓，春秋时有邓侯吾离，后来被楚国灭掉，于是也因而以邓为姓。公说刺史邓君是曼姓后裔，那么族系大概由此而出。京兆尹、弘农公杨凭撰。根据墓志，邓君在元和五年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志应当作于元和五年。君名某，字某，南阳人，是汉代司徒邓禹的后代。曾祖倚，官皇朝连州普城令；祖父少立，官皇朝沧州司马；父亲邕，官皇朝左武卫兵曹参军。君对下属敏捷能干，对上级廉洁忠诚，善于治理家政的声誉遍及诸侯，诚信谨慎的事迹在所任之地都很显著。因此从开始做官直到去世，从未没有声誉。起初以试太常寺奉礼郎任职，先后在剑南、湖南、江西调换职务，前后各任节度使都器重他的才能，把事务交给他掌管。在剑南，主持考察阅实，以整修官府刑法，充分表达哀敬之情，取得美好声誉的歌颂；宽严适度，能够合乎中道。在湖南，对外巡察属城，对内专门主管平准事务；在那里有卝人掌管金玉锡石的矿藏，鳬氏铸钟的功绩遍布山间，显示祥瑞，国用更加充足，官吏没有借机利用法令，百姓没有因苦役而怨恨。凡是担任这种职务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在江西，则从旁整治传置机构，向下约束支郡，使它们没有特殊政令，统一遵循诏书条文；财赋这一重大事务，也依靠君来治理。

译不久，邕州经略使路公恕上奏署任他为试大理评事兼贵州刺史，充任幕府之职，掌握龟虎般的威权。夷人风俗对他敬爱，改变面貌而接受治理。朝廷将用武力平定南方，任命安南大校、御史中丞赵良金为邕州使，又任命君兼任招讨判官，录用他的特殊才能，上奏加授司直、升任招讨副使，兼管横、廉、贵三州事务。在杂乱繁多的环境中，他坚持正道；在粗犷强悍之地，仁义威严一定施行。赋税增加而不扰民，法令统一而没有遗憾。然而忧惧夹杂于诸多祸患之中，最终成为耳目闭塞的原因，以致被奸猾之徒蒙蔽。元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因病卒于公馆，享年五十五岁。第二年某月某日，归葬潭州某原。夫人是陇西李氏，大理评事练的女儿，三十二岁，贞元十六年在郴州去世。有四个儿子，名贽、某；贽已经十三岁，丧礼完备。京兆尹、弘农公杨凭起初由湖南转任江西，曾两次任用君为属官，对君了解最深。他痛惜君的才能未能施展于繁剧重任，又惋惜君的志向被众人的疑忌所屈抑，于是把这篇墓志交给我。宗元奉命来补写其中的缺漏。古人观察一个人所任用的属官，就能知道在上位者的德行；如今观察一个人所任用的属官，也能知道在下位者的诚信。唉，难道可以不写些辞吗？铭文说：曼姓的后裔，司徒使汉朝兴盛，只有君承继其传统。树干挺立，起初任职太常；出任藩镇属官，参与西蜀案件的审议，平定狱讼。巡察南楚，总理各种条目，经营迁徙、转运和货殖之事。改进冶炼铸造，增加贡赋，既整饬财赋，又专管传馆。出任荒远之地的牧守，严肃地听断案件，使暴戾之人得到逃避。行动不因选任而推辞，晋升不躲避艰难；起初依赖他的安宁，最终却听闻见到他而畏惧。疾病与忧患一同积累，志向随魂魄消散；年寿正当中年，便葬在这高岸。是才能不足吗？还是命运如此？君子都为之叹息。《吕侍御恭墓志》。公曾任衡州刺史，撰写东平吕君温的诔文；如今又为吕侍御恭撰墓志，其中称述二位吕君的文字，大概详细见于相国、尚书郑公余庆之文。元和八年癸巳，柳宗元在永州作。吕氏世代居住在河东，到延之时才兴盛起来，延之以御史大夫任浙东道节度大使。延之生渭，任中书舍人、尚书礼部侍郎、湖南七州刺史。渭生四个儿子：温、恭、俭、让。温任尚书郎，后来追赠至右仆射。恭字敬叔，另一个名字叫宗礼，有人把宗礼当作他的字；他实际上是吕氏宗子，崇尚气节，有勇有谋，不拘泥于细小的谨慎；读纵横家书，研究《阴符》，掌握鬼谷、孙子一类的谋略。他说：“我是太师尚父的后代，祖父以及先父都统领一方岳镇。如今天下将要治理平定，蔡、兖、冀、幽以及戎人仍然违背天命。我早晚呼号愤慨，认为应当得到像樊哙、牙将那样的任用，竭尽力量贯彻天子的命令，写成文章，都用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又说：“从我的兄长以上三代，世世代代都考中进士；我的文章不至于败坏家教，只有武事没有能够继承先人事业。”于是放弃仕途文职，进入山南西道节度使府任掌书记；参与谋划却很不合意，改任试守军卫佐，加协律郎。入朝推荐为长安主簿，又出任监察御史，任江南西道都团练军事府表进殿中侍御史，再任桂管都护副使。元和八年离开桂州时，相国尚书郑公挽留他，借任岭南节度判官直到广州；患痎疟，又加创伤。六月二十八日去世。妻子裴氏，是户部尚书延龄的女儿。有三个成年儿子：爽、瓌、特；三个女儿：环、鸾、倩，都还年幼。行走在路上时，倩又去世，于是带着灵柩前往洛阳，附葬在大墓，并作了简略墓志。吕氏世代做官直到高官，都有道义，理应在世间兴盛。温和恭以豪杰著称，了解他们的人认为确实如此，必定能够建立王者功业、使百姓得到生存。可惜温任衡州刺史，四十岁就去世；恭还没有来得及治理百姓，三十七岁也去世了。世间本来就有具备才能却来不及发挥作用的人，温、恭大概就是这样吗？恭容貌奇伟壮健，有远大志向，确实善于容纳他人，应当长寿而成就宏大，却又不能使吕氏之道兴盛，究竟为什么呢？铭文说：浩大回荡的风啊，再也无法追赶；远大的志向啊，如今归向何处？吕君离去了，我也将死去吗？我又依靠谁呢？《唐故岭南经略副使御史马君墓志》。御史马君，史书没有他的传记，考察表和系谱，也没有更详细的记载。公元和十年三月出任柳州。墓志说元和九年去世，第二年他的孤儿派人拿着行状来求铭，铭文应当是在柳州时写的。司徒杜公佑、嗣曹王皋、尚书戴公胄、尚书赵公昌，都是他严肃侍奉的人。女婿名宗一，也就是公的堂兄弟。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扶风马君去世；按照守龟之命，决定附葬于先君，选择吉日占卜安葬。第二年某月庚寅日，也依靠他的孤儿，派人拿着行状来求铭。宗元删取其中的文辞说：君所受任和往来之处，涉及桂州、岭南、江西、荆南各道，都是大府。所任官职有更换军卫属官、记录王府事务、番禺令、江陵户曹并记录府事、监察御史，全都是显要官职。所任辅佐治理的职位，从巡官、判官到押番舶使、经略副使，全都是所谓的重要职务。所严肃侍奉的人，有御史中丞良、司徒佑、嗣曹王皋、尚书胄、尚书伯仪、尚书昌，都是贤能而为诸侯建立功劳的人，君善于侍奉他们。统管岭南五府时，储备物资、出动士卒，运送粮食，以谋求协同平定。哥舒晃代理守卫州邑，百姓因此得到便利安定；消灭火灾讹言，杀死作乱官吏，增加海盐税额，国家赋税大为减少。

译他所到之处都用这种方法治理。年满七十岁仍不肯出仕，说：“我做官超过四十年，最终也没有见到大的成就。”这一年他的志虑已经衰耗，终究不能凭体力替别人承担得失，于是罢职休息，用经书教育子弟，不再过问外界事务。又过七年去世。君起初因长者的身份受到敬重，大家愿意与他交往；凡是与大官交往，也都受到礼遇。司徒佑曾经因国事征召顾问，对君说：“希望以奉养老母为牵累，接受托付，奉养照看她，使她得到优厚尊崇。”直到防备他的儿子离开。君名某，字某；曾祖某，任某官；父亲某，任某官。继承的儿子出自陇西李氏，名征，由进士任右卫胄曹，早逝。其次四个儿子都出自京兆韦氏，名儆、仿、敏、庭。女儿一人嫁给柳氏，女婿名宗一。铭文说：在职位上不懈怠，在谋划思虑上不懈止；敌寇因此平定，抚恤百姓使他们复苏。僭越者不再作乱，强悍的官吏不敢贪求渔利。以盐为珍宝，也增加了税收筹数。公把忠诚施于公事，把义行用在私交上。既然寿命已至，就安静地存心自守。衣服柔美，膳食甘美，儿子扶持，孙子携带。观读经书，考察古事，教导子弟使他们齐整。能够长寿，能够快乐；唉，终于去世了！在北方的墓原，于是安置了他的墓。千万代子孙，前来拜祭，前来依附。《唐故安州刺史兼侍御史贬柳州司马孟公墓志铭》。【孟氏出自鲁桓公之子仲孙之后，仲孙为三桓中的孟氏一支，所以称孟氏。志文所说的“九年”，是元和九年；“明年用兵于蔡”，指元和十年讨伐吴元济。这一年孟公去世，此志应当作于元和十一年。】孟氏的孤子遵庆奉父亲遗命，把九篇事迹写成一篇善状，来告诉我说：“日月，是先君去世的月份和日期；将要安葬在某处，冒昧请您撰刻墓志。”唉！孟公从代理左赞善大夫、桓王司马、太常少卿，做到义成军中军兵马使；当时他的主帅魏国公耽【耽，即贾耽】任宰相，命公任左领军卫将军。德宗、顺宗以及今上即位，公在朝中九年，加授朝议大夫。驻守防秋时用兵【“防”字一作“防”，一作有“于”字】，赵起复任原官，公任左神策军行营先锋兵马使，掌管牙军；赵兵撤退后，公不接受俸禄而离去。服金革之事，期满后授安州刺史，仍加侍御史，任安州防遏兵马使，后贬为柳州司马。公曾辅佐魏公平定襄阳，安定梁州，建立义成军。魏公宏大恢奇，公能承担军政事务，因此又任卫将军。公为人清廉，举止都合乎礼节。代州之战时，他坚定地修筑堡垒，在部下之前发誓死守；法制明确完备，权势不能动摇他。进取时不预先留下祸患，退守时也不败坏礼法。安州逼近寇乱之地，军事事务很多，政令一概由上面发出，属吏用文书加以约束，所以被贬。第二年蔡州用兵【“用兵”一作“用兵于”】，朝廷诸公和外地诸侯，都替公请求宽免。还没等到征召，公的气息攻入胸膈而满溢，水气浮于皮肤，终于去世，享年六十岁。公内心专一坚定，外貌严肃；曾站立朝廷之中，远远望去，毅然如同图画中的形象或雕刻的塑像。听到国家有难，便常常不睡不食，谋划思考，愤怒叱咤【“咤”音陟驾，意为叱怒】，因此病势已不可救治。曾祖某官讳某，祖某官讳某，父某官讳某。公名常谦，儿子遵庆，弟弟名某。铭文说：鲁国仲孙氏，世代称孟氏；孟贲以勇武著名，光武帝与轲、儒之士相继发扬；绍圣公传授师法，用来整治军政，主持考核以建立功劳，都完成了各自的使命；朝廷之上人才济济，身穿礼服而增光。墨家不追随逐利之途，最终从事军务而服兵役；忠孝极为明著，君子的美德由此彰显。昔日云中之战，公获得六级战功；后来被降为小吏，出任安州刺史；法令也可以议论其黜退，于是伏处南荒。豪杰之士闻知国难而悲叹激愤，停止进食，废弃睡眠，精神耗散，气息离乱，胸膈之病不能痊愈。朝廷大臣进言，侯伯上表，皇帝的任命将要施行，公却突然倒在京城。代山高耸不动，栽植柏树和松树；他的名字是什么？是忠孝的孟公。《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志文虽未写明年月，但凌君曾对我说：“我生于辰年，如今又遇到戌年，辰戌相冲，我大概要死了吧。”到这时果然如他所说，应当是元和三年戊子。】公与凌君于元和元年一同被贬为员外司马，这篇志文是在元和三年永州所作；有人说作于元年，是错误的。文集中又有《哭连州员外凌司马》诗，也是在同时所作。别集另有《后志》，但此本没有收入，已经另列在外集。某年某月某日，尚书都官员外郎、和州刺史、连州司马富春人凌君，名准，死于桂阳佛寺。此前六月，他告诉州刺史博陵崔君说：“我曾学习黄帝的医书，能够切脉看病。如今我的肝脉沉伏而涩【“涩”音色，意为不流利】，肾脉浮而代，这是将活不过腊月便死，已经确定了。我的学问是学习孔氏之道，讲求忠孝礼信，但事情实在大错，最终不能向世人有所证明，这是命运啊。臣子的道义不能用来使国家彰明，儿子的道义不能用来使家庭成就。下而得罪于人，所以被贬谪迁徙到丑恶之地；上而得罪于天，所以降下罪疾。我没有办法抵御，冒昧以鬼神之事劳烦你。”又告诉一位修习老氏之道的某人说：“我生于辰年，如今却寄居在戌年。辰戌相冲，我的命运和脉象都符合这一点，难道我要死了吗？我的罪过很大，恐怕不能把灵柩送回故乡。这州南面有一座大冈，如果不能把我葬在那里，我很不快乐。你就把我葬在那里吧。”到了这时，果然都如他所说。孤子夷仲、求仲因为先人对我友善，殷勤请求我撰写墓志。唉！君字宗一，在乡里以孝悌闻名。杭州刺史曾召他来教导属下；他读书作文，著有《汉后春秋》二十多万字，又著《六经解》《围人文集》，尚未完成。

译他有谋略，崇尚气节，救济别人的急难，拿出财物和力量就像丢弃糟粕一样【“粺”上音匕，下音卦，指没有成熟的谷粒】。二十岁时以文章求见丞相，丞相把他的才华上报，试他的文章，一天能写一万字，于是擢升为崇文馆校书郎。又以金吾兵曹身份任邠宁节度掌书记。泾州发生叛乱时，他以谋略辅佐主帅，常立大功，屡次加授大理评事、御史，赐绯鱼袋，改任节度判官，转任殿中侍御史。府军罢职后，升为侍御史，任浙东廉使判官，安抚慰问疲敝的百姓【“罢”音疲】，考察查办贪污官吏；官吏百姓都敬爱他，政绩因此更加纯粹显著，声名传到皇上那里，召入任翰林学士。德宗去世，近臣商议把遗诏秘藏三日再公布，唯独君以危急之言抗议并告诉同僚；王伾说明不可如此的理由十六七条，于是次日发布遗诏，六军和百姓都安于本分。随后入朝任尚书郎，仍以文章侍从皇帝；以本官兼领度支，负责调发、出纳，因奸吏【一作“利”，又误作“和”】的事受牵连而出京，先降为和州，后贬为连州。母亲服丧期间不能回京，两个弟弟又相继去世，他不进食，哭泣不止，终于在服丧期将满时去世。君的行事大致如此，他所得的报应也如此。夫人高氏留在越地，遗下四个孤儿；南仲、殷仲还在夫人那里，尚未到来。执友河东柳宗元悲悼君有才有道却不能在天下显明，遭逢忧患而受到祸害，过早结束了生命，并且又与我同受罪过，所以哭泣着写成墓志，文辞充满哀伤。铭文说：唉！凌君生不逢时，学习孔氏之道，声名芬芳浓郁；善于谋划，享有丰厚天禄；校订禁书，辅佐推举贤才；观察灵龟，得到吉祥占卜。迁徙到东越，辅佐贤明的长官；使疲敝的百姓得到苏息，使贪污官吏受到惩处；升为侍从，亲自进言启沃；匡正危疑，兴起大福；任尚书属官，徒隶肃然；辅佐治理国家，使财用充足。道术登进，反而使自身受辱；乌江之畔，九疑山麓，仍然遭逢凶祸，受到这样的惨酷。能够知命，不怀怨毒；罪名不能消除，死后仍受辱。将怎样安葬？就在南岭曲折之处。若魂魄有灵，便让故乡重新成为归宿；封土于此，归还骨肉。为他作铭志，任凭陵谷变迁。《故岭南盐铁院李侍御墓志》。【据墓志，李公于元和十三年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甲子葬于伊阙，即元和十四年。这篇墓志是在当时写的。天宝年间，皇帝下诏，李氏从凉武昭王以下，都得以登记在宗正寺的宗籍中。因此，故沂州刺史李福，因为是姑臧人而附属于宁歧，成为族中的曾祖。福生乐寿，乐寿生县令昱。昱生虢州司马叶，家世都以儒学闻名。叶生监察御史澣，字濯缨。通晓两部经书，历任永兴、临晋县尉。当时天子正忙于征伐：南面平定蔡州，北面降服赵地，西面驱逐戎人，东面讨伐齐鲁。五年之间，军队征发、士卒戍守，粮食运输远达千里。凡是擢用人才，最难的只是财赋问题。君以试大理评事身份辅佐荆南两税使，督理天下诸侯中的一半。调运粮食，使供应充足，车船相接。又任湖南盐铁转运院，因有才能而升官。调往岭南后，功劳更加积累。以刚正严厉、敦厚勤劳为众吏表率【“率”字一作无】，五十三岁去世。元和十三年某月某日去世。妻子是庐江何氏，家族五代以来世代出自郑氏。父亲名士锷，叔父名士干，都有盛名。君有两个儿子，名夔、导；一个女儿，名某。夔、导都还年幼，不能料理丧事。何夫人一边哭泣一边告诫送灵柩的人走完万里路，大家都观看她的礼法。第二年某月某日甲子葬于伊阙。铭文说：凉武昭王建立帝业的根基，能够顾念他的后代；皇家的广大谱牒，使四个封邑都显达进用。沂州因宗族尊贵而归属其后，世代做官而依靠儒学。显赫的濯缨，也凭借学问教导门徒。既有俸禄，又有官位，便更加努力于你的功劳。四方用兵，终于因粮食充足而得以支撑。保持廉洁耿介，以此统率诸侯；无论在荆州还是交州，关石的标准都相同。国家有美好的功业，靠的是官吏的勤劳。希望把这些施用于广大事业，充分发挥他的才能。谁掌管寿命的长短？君不能长久。选择吉日前来合葬，在伊阙关旁的墓地。子孙相继承继，有通达显贵者应当兴起。把铭文告诫于神明，永远以此为凭证。《柳河东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十一 唐 柳宗元 撰

译志、碣、诔十一首 《故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元和十四年去世，墓志也是当时所作。《周官》说小宗伯的职掌是辨别宗庙与远祖庙的昭穆。注说：父为昭，子为穆。君的名和字，考察史书表格，都没有详细记载。】裴氏的昭，是赠户部尚书、讳某的人；穆，是起居郎、讳某的人。起居郎生均州刺史、讳某的人。均州刺史与他的弟弟大理更，任刑部郎，在朝廷以文史著名，长于杜预的《春秋左氏传》一类礼书。长子名某，以射策考中进士，服丧期满后没有中第，离去经过汴州。韩司徒弘迎来让他任从事，把他的才名上报，授为太子通事舍人，升任大理评事。讨伐蔡州和郓州时，汴州常常作为军队的首要据点，他在辅佐军务方面有功。事情结束后，正要到京师侍奉太夫人，途中背上生疽【“疽”音于余切】。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死于河南敦厚里，年岁若干。字某，弟某因其丧事把灵柩送回，准备葬于某县某里，尚未办成。娶妻，生二子一女。长子名某，通晓两部经书，刚刚成服并开始守庐。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一人〕 世代守持家业而不迁改，在士人乡里中秀异；科举不利于有司，于是客居梁地。梁地委任他的身躯，便辅佐军政。宫臣掌理属务，仍然接受国家命令。南征蔡州，北伐曹州，五年之间成为军队的首领。以柔和与刚强辅佐治理，平视太平盛世。马牛已经安宁，便请求回京奉养母亲。驾着简陋的栈车匆匆赶来，我行走在周道上，又饥又劳。神明夺走了他的孝行，尸体经过洛阳；魂魄将归向何处？希望你最终完成孝诚，在阴间守护乡里，饮食供奉不缺。有弟弟守丧，既安定又充实。你的志愿由此实现，故让故人刻铭，以慰藉你的内心。《故大理评事柳君墓志》【元和六年在永州所作。】晋朝发生动乱，柳氏开始分支，有人名耆，任汝南太守，居住在河东。又过五代，有人名庆，任魏国相。魏国相的后代名旦，在隋朝任黄门侍郎。他的小宗族有名楷的人，到唐朝任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楷生夏县令府君、讳绎；绎生司议郎府君、讳遗爱，都葬在长安少陵原。遗爱生御史府君、讳开，葬在南阳。他的后代名宽，字存谅。阅读家世传书，擅长文章。南方人多传诵他的诗文，他很学习礼仪，善于仪容和处理政务。起初任家令主簿，升左骁卫兵曹，试任大理评事，任岭南节度推官、荆南永安军判官。府署罢职后成为游士，出桂阳，下广州，中途感染严重的湿热病，死在公馆。元和六年八月七日，享年四十七岁。前妻是琅邪王拱之女，王拱任国子祭酒；后妻是河东裴陵之女，裴陵任告成县令。裴氏的族人裴七，是君的堂弟，因为护送君的灵柩经过零陵，哭泣着告诉宗元说：“我的伯兄任职岭南，那里财货很多，百姓轻易作乱；他能够用简约、惠爱、和顺的办法治理，匡正辅佐所奉行的政务；代理守护一郡，海边地区因此安宁。对于争斗、凶狠和仇怨，他加以敦厚劝谕，使人能够顺服；跟随公到荆州，安抚戎人，使永安安定；又专门治理该郡，政事因此美善丰盛。当时蜀地的寇乱刚刚平息，百姓遭受创伤，怀念君的恩泽，都在哀悼他的去世。他治理时仁惠，却没有把这种仁惠推广到更大的范围；他的行为和顺，却没有长寿；他的言语有文采，却没有显扬声名。如今将于某月某日合葬，如果又不能得到您美好的文辞来撰写墓志，就无法掩盖前人的巨大悲痛，所以冒昧坚持请求。”唉！我怕文辞不美，使神明感到羞惭，怎敢不答应呢？铭文说：柳氏宗族的分支，在北方最为显贵；充实于史官之列，世代都成为尊贵的侯。中书世家，实在说的是兰州；夏县的政绩良好，司议郎的德行优厚。勤勉奔走的御史，于是辅佐大将，你就是他的后代。你的政务能够修治，储宫之中补任属吏，环卫之中分掌曹署。南越之地庞杂难治，你任从事而使它安宁；永安受到侵扰，接连遭遇兵乱，你负责治理和经营。既温柔又平和，浩大的呻吟呼号改变成和平的声音。为什么不让你长寿，反而夺去你的年岁？灵柩停在海边，墓穴葬于邓地。你的弟弟十分悲哀，只能以你的行迹作为凭吊。哇哇哭泣的孩子，穿着丧服却不能结庐守丧；端庄悲痛的妻子，挽髻守居。鸟兽也哀号鸣叫，助长我的徘徊悲伤。刻下这篇悲辞，收藏在墓穴深处。《故秘书郎姜君墓志》【楚国公姜皎当初在玄宗尚居藩邸时，察觉他有非凡气度，尤其倾心相交。等到玄宗即位，召见并授姜皎殿中少监，多次召入内室，命他舍去敬礼，曲意陪侍宴饮私会，直呼其名而不称名讳。后来宠遇日益加深；他的儿子庆初刚出生还未满周岁，玄宗便答应把公主许配给他。二十多年后，等到李林甫任宰相，而李林甫正是姜皎的外甥，于是从容奏请此事，因此突然加恩下诏，命庆初尚新平公主，授驸马都尉。公说姜防是开元皇帝的外孙，又说：“庆初能够娶公主，他的身世大概就是这样。”元和十四年在柳州所作。】秘书郎姜防【音谔】，字某，是开元皇帝的外孙。当初，楚国公姜皎与皇上交游，越来越受到宠幸。姜皎的儿子庆初得以娶某公主，生下姜防。姜防出生三天，皇上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供给我的外孙。”于是命有关官署按第六品官员登记，赐给绯衣银鱼，使他能够凭门籍出入宫禁。名义上任此官共七十年，始终没有调迁。然而期间在蜀、汉、荆、楚等地，凭大诸侯的命令出守州邑，总是以劳绩著称；时局有缺，又重新接受任命。他喜欢游赏，嗜好音乐，凭出生尊贵而富有，蓄养歌妓，能够传唱宫中的曲调；贤人豪士和大夫多与他欢聚。后来年老加上风病，手足尤其右手【“竒”音渠覊】可以使用，却不能赴任。士人带酒来访，他便让歌妓出来拍着大腿嬉笑取乐【“髀”音部礼】，观看者还能够辨认出承平时代王孙的旧日情态。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去世。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说：“唉！他是皇帝的亲戚，葬礼不能只用简陋的物品，祭祀应当用小猪和酒。”某月某日，葬在州城东南一里处。儿子某，年若干；母亲是雷姬。铭文说：起初卑贱，最终尊贵，在世间算是顺遂；幼年荣耀，老年困穷，在万物中却算是不吉。同样都是获得一生，谁算缺少，谁算丰足？像您这样的人，出生之初便有银印朱绶，长大以后又享有钟鼎之禄；既不为求取仕进而惶恐奔忙【“矍”音厥缚，意为想要逃走】，也不因骄横自大而洋洋自得；左手弦乐器，右手酒壶，以欢乐放任自我。即使老年客死异乡，也从未因此忧伤。与那些拳拳不安、恐惧惊悸、阿谀奉承而背弃义理，得到一点利益便拘谨不安，荣耀也不能遮盖羞愧，终身不能停止这种行为的人相比，难道不是优胜得多吗？《亡友故秘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贞元十八年在蓝田任县尉时所作。】

译唉！有唐的仁人独孤君之墓，附葬在他父亲太子舍人、讳助的墓后。从他的祖父、赠太子少保、讳问俗以上，祖先的墓都在灞水东岸【灞水出蓝田谷，向北流入渭水，属长安；“灞”音霸】。如今王祖父在旁边营建陵墓，所以两代都葬在这里。唉！独孤君的道德和顺而纯粹，施用它时端正而明白；内在表现为孝，外在表现为仁；沉默时有智慧，说话时守信用。困穷时不忧愁，快乐时不过度。读书推求孔子之道，必定在内心寻求它。他作文深厚，尤其仰慕古雅，长于赋颂；文章的宗旨都归于道。过去孔子的时代，有颜回能够得到孔子的真传，后世仰慕他的贤德，把他比作日月，没有人议论非难。唉！独孤君的明达和仁德，如果遇到孔子，便如同孔门有两个颜氏。如今世上有知道这一点的人吗？知道的人【“知之者”三字一作无】能使天下人相信吗？假使这样的人早夭而没有后代，世人还会说天道存在，唉，那可真是太令人感叹了！君名申叔，字子重，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又过两年，以博学宏词科任校书郎；又过三年，父亲服丧尚未满练祭便去世【按礼制，练是小祥之祭】。大概是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这一年七月十日下葬。乡名某乡，原名某原。唉！君命短促，行道于世的时间不长，所以他的道德只得到朋友相信，还没有得到天下人相信。现在把知道君的人记在墓上：韩泰，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字元固，是他的弟弟；行敏，字中明，赵郡赞皇人；柳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略，清河人；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王涯，字广津，太原人；吕温，字和叔，东平人；崔群，字敦诗，清河人；刘禹锡，字梦得，中山人；李景俭，字致用，陇西人；严休复，字玄锡，冯翊人；韦词，字致用，京兆杜陵人。《故襄阳丞赵君墓志》【赵公矜的葬事，从贞元十八年到元和十三年已经拖延十七年之久，赵来章竟能向人询求无人知道的墓址，其中的奇异就是这样。赵来章的孝心，公说实在是神明怜悯他，并让老人把兆辞告诉他。确实如此。元和十三年作。】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人赵公矜三十二岁【一作四十二岁】客死柳州，官府为他收殓，葬在城北郊野。元和十三年，孤子来章刚刚成年，从襄州徒步寻找父亲的墓，却没有找到；他征集文书，询问记名的人，那些人都已去世，没有人能够知道。来章每天在野外哭泣，共十九天。实在人事已经无可奈何，才希望求助于卜筮。五月甲辰，卜者秦誗占断兆象说【“誗”音持廉，一作“利”】：金侵蚀它的墨色，而火因之显贵；墓在丑方，位于道路右侧，南面有贵神的坟墓，土神在那里守护。乙巳日在野外应当有所遇见；西边来的人眼睛深陷而多髯，他能够得到实情。于是过了七天挖掘墓地，果然见到了父亲的遗骸。第二天在野外寻找，有个老人拄杖向东走来，问他说：“这是故赵县丞的儿子吗？我叫曹信，离我的墓很近【一说作‘在这里’】。唉！如今那里已经平了，就在社坛北面二百步，我替你作个标记吧。”辛亥日掘土，发现有棺木，打开一看，里面有绯衣和青赤色的衾被【“緅”音将侯，青赤色】，凡是家中物品都还在，州里的人都为之流泪。若不是来章的孝心感动神明，使神明把这件事托付给老人，并且与龟卜的兆象相合，怎么会协调得如此呢？六月某日启程，某月某日葬在汝州龙兴县期城原。夫人河南源氏先已去世，迁来与他合葬。赵矜的父亲名渐，任南郑县尉；祖父名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名弘安，任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赵矜起初由明经科任舞阳主簿，蔡州军队反叛作乱，遭遇危难而归来，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来任襄阳丞。他的墓从曾祖以下都按官位排列族葬。当时宗元任柳州刺史，帮助办理此事，哀悼他并用铭文表彰。铭文说：秦誗为他占卜，扶持着龟兆【“挈”音契，指钻龟取兆】；确实如此，于是为他作了墓标。红色的绶带在那里，神明全都把它排列清楚。恳切悲痛的来章，神明实在怜悯你【“恫”音通，意为痛】；赐给你一位老人，把兆辞告诉你，神灵为之鼓舞。跟随父亲和祖父的孝行，这件事终于完成，福禄应当因此降临。百越之地草木茂盛，羁留在外的鬼魂彼此遥望【“望”音亡，指在外等待归来】。有这样的孝子，独自把父亲送回故乡，眼泪盈满这篇铭文。表彰你，使人永不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六年〕 《故温县主簿韩君墓志》【弓高侯韩王信的儿子颓当，是韩氏的先祖。郢州公及著作郎、万州刺史的姓名，史表也没有详细记载。君有两个弟弟，长弟名丰，幼弟名泰；泰也任祠部郎中。贞元十六年作。】有唐故温县主簿韩慎，字某，是汉代弓高侯韩王信的后代，迁居南阳，世代传承至今。唐代侍中、讳瑗的人，能够以忠贞正直之德奋起于国家危难之中。侍中的兄长之子，任郢州刺史，讳某某；生御史、著作郎，讳某某；又生尚书库部郎中、万州刺史，讳某，凭借文章和品行使家业壮大。君是万州刺史的长子，以父亲的任职资格任建陵挽郎，屡次调任后授王府参军、襄州襄阳尉。到任此县后，贞元十六年又调到天官署任河阳丞，授官仅十一天，突然患病死于长安永崇里先人的住宅。又过十一天，龟卜和历法都显示合宜，便把他附葬在咸阳洪渎原先人的墓中，这是礼制。下葬前三天，外亲家的长者商议为他撰写墓志；幼弟因悲伤过度不能作文，所以托付给朋友。唉！活着时从弟弟的悲痛中，可以知道君怎样对待朋友；死后从弟弟的哀戚中，可以知道君怎样爱护亲人。友爱出于孝，推移到忠，施用于人事，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因此我能够接受他的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友爱而忠孝，品德与容貌相称，行为与言辞相称。地位卑微而不长寿，行善却令人哀悼。附葬于祖先之墓，最初的卜筮已经告知吉兆。幼弟的纯孝，使悲哀没有止境。终身贫困，便求助于仁德之人。丧葬器物按照家产备办，礼仪依次陈列；于是帮助表达他的悲痛，把这篇铭文刻在美石上。” 《东明张先生墓志》【先生自撰的墓志，世上没有流传下来。但文中说“我生于天宝年间，终止于贞元乙酉”，应当是贞元二十一年。第二年正月某日下葬，即元和元年。柳公当时在永州作此文。大概先生死在封州，而封州与永州相近。】

译东明先生张氏说：“我曾经因文章被推荐给天子，天子亲自考试，评价很高，任命我为长安尉。过了一年，我交出印绶离职，希望修习黄老之术，皇帝下诏允许。居住在东明观三十多年，学完全部道法，修行高超奇异，得到众位真人的秘传经诀和符箓；聚集经籍、图书、史册，数量可与麟阁相比。因为弟弟张回被降职，贬到封州，先生说：‘我老了，四肢已经不能自如活动。’于是跟随他一同离去。第二年，张回的儿子袭死，先生悲痛哭泣，因而得病。病重后，便把遗命交给张回说：‘我生于天宝年间，终于贞元乙酉年十月；如今死在你的手里，实现了我的全部心愿。京师是我出生的地方，原本就是先人的归处，必须送回那里安葬。’于是自己撰写墓志后去世。第二年正月某日下葬，如同他所说。弟子某等为他立碑，把墓志刻在墓上。铭辞说：不是因为俸禄而安康，不是因为爵位而荣耀；淡泊空虚，却又内心充盈。说话却不追求华饰，光明却不追逐名声；清介洁白而周流不滞，包容涵养而清静安宁。幽深地观察自己的形体，与万物变化相抗衡；以寂寞成就自己的道。因此不被尘世牵累，世人都狂奔追逐利益，只有我浩浩荡荡、端正专一地生活。有人说：‘先生为了友爱兄弟而隐遁，为了慈爱幼者而死去，难道不能防止感情牵累吗？’我说：‘道要舍弃友爱吗？要舍弃慈爱吗？还是从容地寻求并获得它们呢？难道要放纵粗野、任性怨怒【“悻”旧作“幸”，沈公认为应作“悻”；“很”音恳，意为发怒；“悻”音耿；“荡”音荡】，这才是道吗？况且亏损恩义、破坏礼法，使自己枯槁憔悴【上音谯，下音萃】，毁坏圣人图谋长寿之道，离开内在本性而追求异端，突然与神鬼为伍【“歘”音许勿，意为吹起】，顽钝得像木石，空疏不实，穷困衰老却不能死亡；先生的道，本来就知道与这些完全不同。’于是写在石上，以作纪念。” 《虞鸣鹤诔》【并序。虞氏的来历久远。汉代有虞延、虞诩；吴代有虞翻，字仲翔，就是这些人。晋代有虞预、虞喜，史书都有传记。到了唐代，有虞世南，即秘书公。至于汉阳，世代德业昌盛的人，是君的父亲，最终任沔州刺史。写作年月不可考。然而公曾说：“从前夏首时我们在幼年相交”，又说：“交欢二纪，没有间断。”这话说明公生于大历八年，从幼年到二纪之后，应当是贞元十四、十五年间。】某年某月某日以前，进士虞九皋，字鸣鹤，死于长安亲仁里。已经葬在高阳原，几位朋友都来到墓前，哀悼他的德行没有在世上显明，追述排列他的遗德，向后土神祈求，进一步荐举他的美名，实在应当称为防甫，于是作诔文说：吴地虞氏的支族，居住在上阳；后来优游于越地，虞延、虞诩辅佐汉室，开拓安定疆域。向东迁徙的贤者，当时只有仲翔；虞预、虞喜在晋代显扬义行。笃厚于文章，芳香流传；秘书公多才多艺，光耀垂于唐代。到了汉阳，世代德业昌盛【君的先父最终任沔州刺史】；辅佐尚父郭子仪，美好声誉因此发扬。我的先君与你父亲同时翱翔仕途，融洽地任掌书记，文采光辉；实在如同兄弟，永远不相隔绝。汉阳的长子，确实继承了他的美德；传承儒学风气，文史方面光彩显著；能够以孝行终身奉行，处处履行礼法；声誉遍于乡里，乡论推为秀士【礼制中由乡里评定有德行道艺的人，称为秀士】。百郡选拔的人才聚集京师，开始时蒙昧沉没，声名被遮蔽欺凌；一旦到京，便振奋仪态，退处时默默谦逊；人们喜爱而跟随他，名卿携引他，前辈都推重他。他正要出类拔萃、在当时振耀声名，却遭逢舅父去世，漂泊沉沦于海边；捧着讣告号哭，匍匐而行，悲痛更加深重。丧事中有年幼的主人，礼仪或许多有违失；谁肯顾惜名声而不思考这些？他挥袖上路，乘着艰难如同平坦；竭尽诚意备办祭品，向灵柩表达敬意；万里归来，恭敬地附葬于墓中；很快却不凌越节俭而有法度。由于他温厚谨慎、守持坚贞，行路之人都叹息，观看礼仪的人都兴起仰慕；又参加乡里的赋贡，文采焕然发扬；能够再次应试，声名传到国家；倚门盼望他归来的亲人远在千里，欢歌赞咏之声很多；姻亲族人挤满门户，载笑载歌。君命运不佳，声名已经建立，志愿却受到挫折；庆贺归于故乡，身体却终老旅舍；生死已经相隔，祝寿的酒杯刚刚举起，贺信还在路上，尸骨却已归于尘土。哀伤和欢乐移换了位置，吊唁与仰慕交集于门户；神明竟不仁慈，降下这样的巨大苦难。唉，悲哉！想当年夏首时，我们在幼年相亲【“贯”同“丱”；《谷梁传》说，孩子留着童发，长成后还不拜师，是父兄的罪过】；两家世代交好，讲论道理如同邻居。你成年后在东阶行冠礼【“阼”音祚】，我想着要使自己有所成就；你登上司徒之位。等到你继年之后，我们交欢二十年，没有间断；这些话真实无误。我们的和睦令人愉快，友谊坚定如石；彼此更相磨砺【“砥”音纸】，全都去掉柔弱【史书说西门豹性情刚急，常佩韦皮以自我警戒；董安于性情宽缓，常佩弦以自我警戒】。如今你突然离去，我将有所欠缺。唉，悲哉！按照古代的道理评议你的品行，谋求谥号【“谥”音示，指人的行迹】；活着没有官位，死后没有称号，只有朋友们徘徊顾念、悲悼不已，于是用一个美善的德目，告知幽明两界。你温和恭敬，德行有常；先民曾经有所作为，如今也以此表彰你。唉，防甫，请敬受这个美好的名号。《故处士裴君墓志》【君的名和字无法考知；只知道曾祖宁州公就是裴守真。据传，守真的儿子有六人，次子名耀卿，任玄宗朝宰相；又其次名侨卿，就是起居郎。因此志文说：“起居郎，是丞相的弟弟。”员外公求取表文来考察他的名位，但都不详。中丞公就是裴行立，守真的传记说：“曾孙行立。”而此志说他与裴君是兄弟，其世系大概很清楚。元和十四年在柳州所作。】

译河东闻喜人裴君，名某，字某，喜好学习而未曾做官，年若干；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死于京兆渭南的田墅【“墅”上音与，指田间房舍】。君的弟弟中丞公督理桂州，命他的属官柳宗元作铭。君的族人河间邢群拿着行状来告诉我说：“曾祖讳某，任宁州刺史，追赠户部尚书；祖父讳某，任起居郎；父亲讳某，任尚书刑部员外郎。他议论官政和佛教之事，独到之处都载在史册中。奉命以八使身份巡行天下，到了河北道那些疑难、危险、顽固、凶横而难以处置的地方【“分”音扶问】，依照天子的命令裁断处理，适合当时形势，天下以为第一。天下人都仰望他，认为他将成为宰相；后来因疾病去世，追赠两次，最终赠至大理卿。长者们都说：‘裴氏世代积德；起居郎是丞相的弟弟；凭文章史学被任用，大理卿是世代有名的人。’这些话大家都听过，却并不认为很了不起。君凭友爱兄弟、诚实稳重的品德承继先人的美德，幽深的光辉却没有发扬，难道是上天把美质全聚集给了中丞公，对君反而吝惜，不让你们同时显达吗？不然的话，君没有官位而早夭，这难道可以问明白吗？君先娶韦氏，是成都少尹士谟的女儿，生二子，字某，名某，以文章敏捷著称；中丞公尤其爱重他们，常带在身边，不幸死于桂林。某人考中明经，后来又娶薛氏，没有儿子。父亲裴寀官位卑下，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渭南某里，并迁来奉葬夫人的灵柩。自万年县以来就一直等待，至今仍然分葬在不同墓室。铭文说：田地肥沃丰美，适宜生长嘉谷；有耕作，有锄草，同样施力，却得到不同的禄位。昭穆次序清楚，这是丞相的宗族、尚书的孙辈、大理卿的家门；福庆确实延续，应该广大而繁盛。没有官位，也没有长寿，隐没在丘园之间。显赫的大理卿，是德行的根本；权臣佞人被抑制和释放，太史据此评论；黜退和升进关系幽微，国家命令因此受到尊重。神明吝惜丰厚福分，却不会抛弃君。渭水浩荡，在它南面修筑墓地；怀抱孝思，依凭祖先。郡人作此铭文，只是为了帮助表达悲哀【一作“不并于君”】。《覃季子墓铭》【君去世的年月都已失考。只有公曾说，柳先生来到永州，忧虑自己的文章没有在世上显达，于是寻求墓地刻石作铭；这样看来，应当是在刚到永州时所作。】覃季子这个人，生来喜爱书籍，家境极其贫困，却尤其耿介特立，不随便接受施舍【“施”音智】。他阅读经传，讲说其中的义理；多家著作都推及太史公、班固的书，下至当代，把纵横钩贯的材料汇编起来【“竖”音树】，又贯通几十家著作，写成一部书，名为《覃子史纂》。又取来《鬻子》、管子、庄子、思、晏、孟等著作，下至当代【“鬻”音育，鬻熊；周人有书，名《鬻子》，一卷】；他的学术从儒、墨、名、法诸家，直到狗猪、草木，凡是对世人有益的，都编入《子纂》，又有一百多家。他专心于求闻知，不把做官当作事情。黜陟使取用他的书，以他的姓氏姓名上报，授他太子校书。某年某月某日，他死于永州祁阳县某乡。临死时叹息说：‘难道宁可有学问而困穷吗？还是宁可没有学问而富贵吗？难道宁可耿介而受挫吗？还是宁可混浊而顺遂吗【“溷”音胡困】？’葬在他的乡里。后来过了若干年，柳先生来到永州，忧虑他的文章没有在世上显达，于是寻找他的墓地，用石头为他作铭。铭文说：困穷的是他的独立，丰盛的是他的耻辱。《续荥泽尉崔君墓志》【元和九年下葬，前一篇墓志由赠太傅崔祐甫所作。崔祐甫已经去世，却未能完成下葬，所以公又续作墓志，说明迟缓办理的原因。】太傅公已经为荥泽君的葬事作了墓志，第二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去世【一说“卒赠太傅”，无“以”字】。荥泽君的后代名膺，备办丧葬器物和财物，送入汴州。汴州陷于戎乱，灵柩停留在那里，未能成行。正逢世道艰难，不幸膺也去世。膺的弟弟太素，官做到云阳县令；请求将要起行时，却被贬往南海。元和九年，调任信州【一作“信中”】，仍有牵累，不能回到故乡，十分害怕葬事拖延。太素长久哭泣，命他的儿子某于某月某日启出君的灵柩，送到某处下葬，于某月甲子日撰写墓志。沿用太傅公的文辞，又命河东柳某书写迟延的原因，所以姑且记下最终完成葬事的年月日。《柳河东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十二 唐 柳宗元 撰

译表、志六首 《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公于永贞元年八月被贬为永州司马，第二年改元元和，先夫人在永州去世；又过一年，归葬并附于侍御史墓中，此表应当作于这时。文中所说的“叔父殿中君”，就是公为其撰写墓表和墓版文的人，也就是所谓“叔父殿中侍御史”。墓表和墓版文都没有记载殿中君的名讳，《唐宰相年表》也只记作“某，朔方营田副使、殿中侍御史”，所以他的姓名无法考知。公所作殿中君墓版文说：“记述他宏大的志向，叙述他正直的节操，不嫌由亲属撰写。”公的长兄侍御史墓志，虽然姓名无法考知，但由此可知确实是为侍御史的墓所作。公在表中把讳奭的人称为侍御史的曾伯祖，那么奭应当是公的高伯祖；然而《新唐书》公传和韩文公为公所作墓志都说是“曾伯祖”，其中似乎有错误。】呜呼！先父的墓碑，是仲父殿中君撰写碑志的。我柳宗元不敢自称能够阐述先父的德行，然而如果不把它昭示于世，又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冒昧地把仲父所陈述的内容全部取来，缀成这篇文字，刻在石上以表彰先父。先父讳镇，字某。六代祖讳庆，是后魏侍中、平齐公。五代祖讳旦，是周中书侍郎、济阴公。高祖讳楷，曾任隋朝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曾伯祖讳奭（“奭”音施只切），字子燕，是唐中书令。曾祖讳子夏，任徐州长史。祖父讳从裕，任沧州清池令。先父讳察躬，任湖州德清令。世代以德行、廉洁和孝道著称，声名传扬于河边，士人称道家风的，都归于柳氏。先父的道德，兼有《诗经》的群德、《尚书》的政道、《周易》的正直方大以及《春秋》的惩恶劝善，内以此立身，外以文章显扬，声名流传于当时。天宝末年，他以经术考取高等，遇到战乱，奉侍德清君和夫人，带着全家及书籍隐居在王屋山中。平日外出求食，深入山中修习学业，作《避暑赋》，召集众位从弟和门生，讲习《春秋》、左氏传和《周易》。王氏从容自得，毫不厌倦，以此忘却忧患。德清君高兴地说：“这才叫避世而心中无闷啊。” 战乱稍稍平息后，全族迁往吴地，却没有食物可供给。先父独自骑驴，没有童仆驾驭，出门寻求仁人，希望得到食物以维持生活。他曾经过山涧，水突然暴涨，把他冲到大沟里，幸而没有遭受苦难。他浑身沾满泥水仍继续赶路，脸上没有一点恼怒的神色。观看的人都为之哀痛，并以礼相待，礼遇也更加优厚。季王父六合君触犯了权贵大臣，死在官署中，官吏仍在审理他的案情。先父改穿便服徒步赶路，走过四千多里，向皇帝申诉，因此使六合君的罪名得到宽免。后来朝廷认为，皇帝平定大乱、发布大号、将要使天下达到太平，而百姓遭受战争，农民丢下农具，正应当及时兴办太学，劝导男女合力耕作，设置三老五更，商议举行籍田礼，于是先父写成《斋沐书》进献，陈述治道，但没有被采用，只授任左卫率府兵曹参军。尚父汾阳王镇守朔方（指郭子仪），以礼延请他，授任左金吾卫仓曹参军，任节度推官，专门掌管文书奏章，升任大理评事。他认为刑法是军队的骨干，斥候是边疆的耳目，不可不具备，于是作《晋文公三罪议》《守边论》。他的议论确实正直，世人却不能容忍，朝廷上表任命他为晋州录事参军。晋州刺史是旧日将领，缺少文才而性情凶悍，沉湎酒色，嗜好杀戮，属吏没有人敢同他争辩。先父独自依据道理抗争。无罪的人将要被处死时，他常常用身体遮挡鞭笞杖打，拒不接受命令。刺史大怒，扔下几案，折断竹席，却始终无法改变他的意志（“箦”音责）。他认为自己这是以下犯上，情势将要危险，于是作《泉竭木摧》《诗终秉》。他以正直终于免于受辱，被调任长安主簿，居住在德清君的丧庐中。他哀痛超过常情，但礼仪不逾越，士人都心悦诚服。服丧期满后，吏部多次命他任太常博士。先父坚决说：“吴地还有尊长、老人和孤儿弱者，我愿意做宣城令。”推辞三次之后才获准，调任宣城令。四年后任阌乡令（“阌”音闻，又音民、珉，是弘农的乡名），考核政绩每次都是最优，吏民怀念他，立碑颂扬他的德政。升任殿中侍御史，任鄂岳沔都团练判官。元帅大举驱逐狡猾的敌人，扩充疆土，进而制定法律，先父作《夏口破虏颂》。几年后入朝任真监察御史，宰相与御史台官员结党营私，诬陷、谄媚正直之士以报私仇。有人击登闻鼓把此事告知皇帝，皇帝命先父总管三司审理。先父到任后为受冤者平反，做宰相的不敢凭借威势来成就私谋，想做宽厚长者的人也不敢怀着私心请求从中说情，许多冤屈都得到宽赦，邪党侧目而视。他秘密上封章进献，把一切归于皇帝裁决，于是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什么。过了一年，先父因其他事情被贬为夔州司马（“中”音丁仲切），作《鹰鹯诗》。在那里住了三年，丑恶之徒相继被诛灭。朝廷授任他为侍御史，制书说：“以守正为心，憎恶奸邪而无所畏惧。”先父捧着制书流泪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十分疼爱他；如今我正被贬离京，到了蓝田与他诀别时说：‘我的眼睛没有流泪，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衣服已经湿了。’这话难道不是正合我的心境吗？”于是作《喜霁之歌》。任副职掌管宪法，以正纲纪。贞元九年，宗元考中进士。皇帝问主管官员：“莫非有朝官的儿子冒名求进的吗？”主管官员把实情奏报上去，皇帝说：“这就是从前抗拒奸臣窦参的那个人吗？我知道他不会替自己的儿子求取科举名次。”这一年五月十七日，先父在亲仁里宅中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栖凤原。又过了十一年，宗元由御史任尚书郎，皇帝向群臣施行庆赏，又下令加赠先父官爵，但主管部门起草办理很迟缓。恰逢宗元获罪，事情于是被搁置，没有实行。太夫人是范阳卢氏，某官某的女儿，确实具备完美的德行，是九族的宗师。她以温柔明察、勤劳节俭来实行自己的志向，以图书、史籍和箴言诫语来施行教化。因此两个女儿嫁入别的姓氏后，都成为妇德的表率。太夫人已经受封为河东县太君，适逢册立太上皇后于兴庆宫。后来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她侍奉太夫人，按时问候寒暖，从未让太夫人看出忧愁。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太夫人在永州的佛寺中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呜呼！宗元没有谨守先父的教诲，以致陷入大祸，幸而暂时没有死去；既不能完成先父应得的褒赠，又无法使太夫人的饮食生活得到安宁。上天接连降下酷罚，我的姓名已经列在刑书上，不能亲手开启墓室来安置先父母合葬，罪恶更加深重，世间已经无处容身。但还顾念后代，不敢立即死去，只能勉强维持气息，以接受国家刑法，深怕祭祀无人主持，因而辱没先父的盛德，所以谨用特牲祭告神道，在相隔万里的地方号哭，来完成这篇文字。

译已故先父墓碑背面的《先友记》（考察其篇次，应当与前面的墓表同时写成。记载中共列六十八人，曾根据史传和年表考核，其中可以查见的有三十七人。确实，他们都是天下的善士啊）。袁高，河南人，以给事中的身份敢于进谏争辩，正直忠贞，刚强不屈，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他能使自己所任的官职显赫，后来追赠至礼部尚书（见《袁高传》，原注作《袁怒巳传》）。姜公辅任内学士，凭借奇特的谋略取得宰相职位，喜好进谏争辩；罢免后因罪被贬，后来又任刺史，最终去世（有传）。齐映，南阳人，任宰相，以文才敏捷而受到显著任用（有传）。严郢，河南人，刚烈严酷，喜欢杀戮，号称忠臣。他能够担任京兆尹、河南尹、御史大夫。因为善于履行职务，被邪恶险诈之徒构陷煽动，因而被贬，最后死去。元全柔，河南人，气度相貌非常伟岸，喜欢以恩德报答怨仇，是个胸襟恢宏的人。曾任大官，拥有封地，入朝任太子宾客。杜黄裳，京兆人，是个弘大的人物。善于谈论事物的纲要，任宰相时很有建树。因自己不才，凭借谋略平定蜀地，加授河中节度使（有传；一作“加司空，出为河中节度使”）。刘公，济河间人，宽厚宽容，身材魁伟，与万物都不相抵触，任渭北节度使，入朝任工部尚书，后来去世。杨氏兄弟，弘农人，都友爱孝顺而有文章。杨凭由江南西道入朝任散骑常侍。杨凝以兵部郎中之职去世（附见《杨凭传》）。杨凌以大理评事之职去世，最擅长写文章。穆氏兄弟，河南人，都刚强坚毅而仁慈孝顺。穆赞任御史中丞，抵制受宠的奸佞，获罪被贬，后来任宣、池、歙处置使，去世。穆质任尚书郎，后来以侍御史内供奉之职去世，最擅长写文章（附见《穆宁传》）。皇甫政，河南人，仪表威严。由浙东廉使任太子宾客。裴枢，同郡人，任御史。皇帝因为官吏隐瞒罪行而诛杀他们，裴枢叩头请求查明事实，因此获罪被贬。后来任尚书郎（附见《裴遵庆传》）。李舟，陇西人，有文学才能，才思敏捷，辩才出众，志气高远。以尚书郎身份出使，曾两次处在危险疑惧、反复不定的境地，却没有辱没使命。他的才道大为显扬，后来遭人谗毁嫉妒，出任刺史，最终因废疾去世。李▯，江夏人，果断严谨而自负，卓然有为官才能，曾任御史中丞、京兆尹、凤翔节度使（有传）。梁肃，安定人，最擅长写文章，以补阙身份修史，侍奉皇太子，去世后追赠礼部郎中（有传）。陈京，泗上人。起初任谏官，多次进谏争辩。有内在的德行，文章多采用训诂。任给事中时，皇帝正准备任用他为宰相。后来因患病，自刎而死，终于成为废疾（见《宰相表》；“感”一作“惑”）。韩防，昌黎人，是善士，善于清谈，有文章，声名最高；然而因此多受诽谤，任至起居郎，后被贬官而死。弟弟韩愈，文章更加奇特（韩愈有传，事迹又见《宰相表》）。许孟容，吴地人，读书作文，口才善辩，任给事中时曾议论政事，后来由太常少卿任刑部侍郎（有传）。李觌，陇西人，品行义举很高尚，任至刑部郎中去世，他曾与先父一同任三司官。大理寺官员叫杨瑀，杨瑀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地方，却仍因审理狱案公正而任御史。宇文邈，河南人，有文才而谨慎诚实，为人拘谨自守，但因正直而被免官，后来又任刺史，去世（见《宰相表》）。袁滋，陈郡人，擅长篆书，文章敏捷而不争强好胜，任宰相时出使而辱没使命，被贬为刺史，后来又任义成军节度使，去世（有传）。卢群，范阳人，学识广博，涉猎杂多，常常称许和提拔人才。出使到局势反复的地方，皇帝认为他能够担当事务，任义成军节度使，后来去世（有传）。崔损，清河人，任宰相时畏惧谨慎，没有什么发明建树，但也不损害他人。皇帝唯独宠爱他，认为崔损是个厚道长者（有传）。郑余庆，荥阳人，两次任宰相。起初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厚道长者，等到任大官后，声名反而越来越少。如今任尚书、河南尹，平安无恙（有传）。郑利用，是郑余庆叔父的哥哥或弟弟，是真正的厚道长者。由大理少卿任御史中丞，又由御史中丞任大理少卿。李益，陇西姑臧人，风流儒雅而有文辞，年轻时有偏僻的疾病，因此未能得到任用。年老后常常希望做官，却并非出于本心，后来又任尚书郎。王纾，他的弟弟是王绍，太原人。王绍得到唐德宗的宠幸，任尚书，地位在宰相之上。如今任徐泗节度使。王纾有学问，性情鲁直，任尚书郎。路泌，河南人，以尚书郎身份出使西戎，被留在戎地。推算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既然与戎人和好已有十五年，却不能归来，也没有人为他说话（旧史附见《路隋传》）。虞当，会稽人，任郭尚父的属官，最终任沔州刺史，以诚信著名。贾弇，长乐人，是善士，任校书郎，去世。贾全，任至御史中丞。赵需，天水人。为人和乐亲善，是儒士，有声名，官至兵部郎中，去世。（“▯▯”音况羽切，意义与“姁姁”的和乐义相同。） 张式，南阳人。张莒，常山人。张惟俭，宣城当涂人；三人都善于谈笑戏谑。张式任至河南尹，张莒任邓州刺史，张惟俭任和州刺史。奚陟，江都人，性情柔和敏捷。任至吏部侍郎，世人说奚陟善于做官，但其实他的才智足以安处其位。卢景亮，涿地人，有志向和节义，常常激励振发他人。任谏官时，上奏的文书如水流奔向深沟；后来因事获罪被贬废，时间很久。到唐顺宗时，任尚书郎，升中书舍人，去世。杨于陵，弘农人，是善于治理政务而才思敏秀的人。任中书舍人时，京兆尹张因某人举荐，诏令他任长安尉；他愿意辞去官职做道士，声名很大。因为他的弟弟杨回被贬，他封州说：“我老了，这次一定会死。”杨回哭着上路，于是死在封州。高郢，渤海人。有文章才华，自立规矩，不攀附权贵宠臣。由太常卿任宰相，罢相后居尚书之职。唐次，北海人，有文章，学问、品行和节义都很高。以尚书郎身份出任刺史，后来被弃置不用。永贞年间，召任中书舍人，途中患病，走到距长安七十里的地方，死在驿舍。苗拯，上党人，有学问，性情峻直。任谏议大夫时泄露中书省的言语，被贬为万州刺史，去世。柳氏兄弟，是先父的族兄弟。长兄名最大，字百存，有文学才华，任至御史，后来因眼疾失明，于是被废弃。次兄柳中庸、柳中行，都有声名和文才，都做过官，早早去世。柳登、柳冕，是族子。由于他们的父亲柳芳擅长文史，柳登、柳冕一同在集贤书院任职。柳冕文学才华更强，但颇为浮躁。由吏部郎中出任刺史，任至福建廉使而死。柳登晚年做官，任至尚书郎、秘书少监（附见《柳芳传》）。薛丹，同郡人，任至尚书郎。吕牧，东平人，由尚书郎出任泽州刺史，去世。

译崔稹，清河人，任至检校郎官。他的儿子崔群任右补阙，追赠给事中（有传）。房启，河南人，善于清谈，由万年令任容州经略使。于申，河南人，任至尚书郎。常仲孺，河南人，如今任谏议大夫（见《宰相表》）。苏弁，武功人，喜欢聚集书籍，藏书达到三万卷。他曾与先父通信，以户部侍郎之职被贬，后来又任刺史（附见《苏世长传》）。崔芃（音蒲红切），博陵人，善于谈论名理，任御史、尚书郎。郑元均，荥阳人，刚强抗直，很少谦让，因此多遭怨恨困顿，不能居于高位。辛恽（音纡愤切），陇西人，有史学才华。韩衡，昌黎人，是善士。陈众甫，梓潼人，志气高远。薛伯高，东郡人，喜爱读书，被称为厚道长者，后来任至尚书，去世（见《宰相表》）。张宣力，清河人，是儒雅善士，后来表彰其名。去掉“力”字，只作“张宣”。从郑元均到张宣力，都是默默无闻、没有显赫官职的人。我柳宗元说：“先父所交往的朋友，天下的善士全都汇集于此。他们诚信谦让而且德行宏大，显明的道术广博而不驳杂。如今世上谈论交友的人，把这些人作为准则。我冒昧地把先父尤其厚待的那些人全部写下，附刻在这块石碑的背面，如上所述。” 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就是这位公的叔父，他曾为先侍御史撰写墓志；此文作于贞元十二年公任集贤正字时。集注说：“这是为防止墓葬之人而作的吗？难道是因为他详细记载了本道节度使张公，于是张公派殿中监李辅忠送来赗赙，侍御史韦重规等前来救助，汝南周公巢等雕琢石碑、书写德行，以显示当时下葬礼仪的盛大吗？”） 唐贞元十二年二月庚寅日，把我的殿中侍御史河东柳公葬在万年县少陵原。公讳某，字某，家乡在虞乡。曾祖父任某官，祖父任某官，父亲任某官。几代累积的余庆聚集起来却尚未成熟；积累德行、流传福祉，按理说后代应当显达，谁知英秀而未能结果，使行善的人感到迷惑。呜呼，悲哀啊！公敦厚温柔而峻正清廉，恭敬谨慎而端庄，进退举止和威仪风范，行动总有常规。英俊的风采超越同辈，孤高刚厉而正直方正。居家孝顺友爱，与人交往诚信谦让。任职时刚强果断，处理事务游刃有余，立即决断。从小沉心好学，很擅长作文。白天竭尽精力，又接着夜里学习。乡里推举选择他，敦促他上路，于是与计吏同行，来到京师游学。在灵台考察才艺，向主管部门贡举文章；射策符合程式，终于考取第一名。美好的声誉显著，士人们都羡慕他。过了几年，授任河南府文学，教导激励学生，选拔贡士（“撰”音息转切，《周礼·大司马》“群吏撰车徒”的注说：“撰，就是选择。”）。儒生们相互庆贺，平民百姓也来观看礼仪。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聘请他任参佐，总管军政事务，很受称许，因而加授太常寺协律郎。后来本道主帅被罢免，公也罢职回到私宅，正要摆脱世俗纷扰，退隐而与道合一，冲淡寂静以保养精神，宽和柔顺地归于儒者之道。四方听闻他的声名，纷纷快马传送聘书。他带着笔乘坐使者车（音姚，使者所乘的车，也称小车），于是参与谋划军政，出入朔方，辅佐军车。升任大理评事，又加赐章服，穿朱色衣裳，佩银印，宗族都感到荣耀。他谋略深密勤勉，暗中筹划而不露锋芒，修完那些亭障堡垒；按时讲习教令，实际上都依从他的谋划。邻国也以此效法。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负责出纳府库、发放军粮，使下层百姓不再遭受额外征敛而得以休息。“月校岁防”（“防”音古外切），没有一件不安排得像图画一样周密。府库充盈，财物有余（“羡”音延面切，意为剩余；“库”一作“军”），制度制定，计划实现，又升任殿中侍御史、度支营田副使。接受分镇一方的重任，参与制定其中一半政务（“阃”音苦本切）。以柔和仁慈安抚，以刚强正义决断。武将安坐长啸，公堂上没有事情发生。朝廷官员都伸长脖子等待，正准备以高位任用他。后来他的俸禄还达不到卿大夫伐冰之家的等级（《礼记》说伐冰之家不蓄养牛羊，指卿大夫以上因祭祀可以获赐冰，所以称伐冰），政务也不能专擅上达（《周礼·天官》说，大事跟随长官，小事可以专达）。这一年正月九日，他患病，在私人馆舍中去世，享年五十岁。呜呼，悲哀啊！奔驰的骏马正竭力驰骋，中途却曲了脚；高飞的大雁正轻快上升，却在云中折断了翅膀。凡是我所认识的人，无不悲痛到极点。本道节度使、尚书郎宁王张公悲伤震悼，流泪追念，心中不能承受，临时派牙将、试殿中监李辅忠送来非常丰厚的赗赙（上音抚凤切，下音符遇切，送给死者的财物叫赗赙，意为资助），行军司马、侍御史韦重规等匍匐前来救助，使丧事一切不缺。挂着红色魂幡，驾着白色丧车，送灵柩回到上京。选择日期，确定墓地，没有什么不妥之处（“▯”音愆）。故友、门生，宗族亲人和外亲姻亲，都号哭送葬，哀悼礼仪全都得到申张。终于把灵柩下葬于墓室（“窆”音砭，音悲验切，指下棺），封土填穴，墓域广阔，封土高到可以遮蔽人身（“掩坎广轮”见《礼记》）。回头顾盼却无所依凭，徘徊之间更加悲哀。希望铭刻下美好的声名，使它流传给后世贤者。于是汝南周公巢等共同雕琢石碑，书写德行，以求永垂不朽。铭文说：胸怀天地元气而淳厚，禀受精粹而平和；既刚强坚毅，又温柔美善。登上礼官之职，文章光耀；掌管学徒，儒学风气得到弘扬。从渭北而来，朔方的军政得以安闲，百姓得以康宁。戴上惠文冠，垂着朱色衣裳，可惜才华未能充分施展。苍天茫茫，刻下这块歌功石，篆刻先人的遗德（一本作“遗芳”），使美好的功业长久流传，在万年之久垂示法则，永无穷尽。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碑文（公已经为殿中君撰写墓表，又在此加以详述。殿中君的名讳已不可考，见《先侍御墓表》注文）。

译柳氏的先祖，从黄帝经历周、鲁两代，其中著名的祖先是无骇；有人因字而成为展氏、禽氏，有人因食邑采地而姓柳。此后家族昌盛，世代显贵于河东。呜呼！公讳某，字某。曾祖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讳某，遗留下贞正清白的操守，成为宗族的表率。祖父朝请大夫、沧州清池令，讳某，传下博大宽裕的道德，启迪保佑后代。父亲湖州德清令，讳某，弘扬孝悌之德，振兴家族声誉。公端庄正直而不谄媚，仁厚温柔而宽裕，峻正却能容人，耿介却能合群。在家门之内，他的一举一动都合于和谐大伦，完全出于顺正；和乐亲善，宗族之间没有任何非议，因此宗族歌颂他。在官府之中，他消除邪曲，安置正直，仓促之间也秉持正道，办事没有失当，所有政绩都没有缺失（“秕”音匕），所以官府中人传诵他。他用谦退、径直、尽责的志向来弘扬正直的交友之道，因此诚信在外界受到称道；用柔和、宽厚、博爱的方法来对待孤儿弱者，因此仁爱在内心显著。这就是公修养自身的大原则。自从考中进士取得高等名次，调任河南府文学，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征召他为属官，授任太常寺协律郎。元帅去世后，他罢职在家食禄。没过多久，朔方节度使张献甫征召署理掌书记，授任大理评事，赐绯衣鱼袋，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升任殿中侍御史，加授度支营田副使。这就是公从政的大致经历。等到辅佐军务成为事实，掌管军府的物资分配，军费筹划明白清楚。呜呼！分镇一方、委以政务，靠公才成就了这些事务。朝廷右列已经空出职位等待公，准备周全宗门事务；期待公使姻亲宗族光大，仰仗公使他们振耀。贞元十二年，岁次丙子，正月九日壬寅，突发疾病，在私人馆舍中去世，享年五十岁。痛苦啊！夫人是吴郡陆氏，以及二弟综、三弟续、长侄某等，抱着孤儿来到灵位前，牵引扶持，备办礼仪，只奉着灵柩帷幕，送回京师，于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这是合乎礼的。公有一个儿子，才六岁，已经知道孝顺；他哇哇哭泣流泪。凡是我宗族亲戚，抚摸看视他，都更加悲痛。呜呼，悲哀啊！起初，公的长兄元凭深厚纯正的品行、端直的道德闻名天下，官至侍御史，手持斧钺入朝，整肃宪章清明政治。他常常因为先公的神主未能迁来合葬，不能安坐，不能甘食。等到选定日期、确定期限，苍天却不予庇佑，使他的志愿被夺、礼事废止。公确实恭敬地承接了遗志，事情已有日期，却接连遭遇忧患凶祸，不能完成这件事，那么我们宗族的痛恨难道会有尽头吗？公竭尽敬意奉养孝亲，居丧时悲伤哀毁；表率端正本宗族姓，给其他宗族以观瞻，所以宗族人都说：孝顺如方舆公（以下四件事，都是举出柳氏先人中以文行著名的人。方舆公讳僧习，后魏时任扬州大中正、尚书右丞）。他修饰文辞以彰显道德，振兴文章以引导志向，认为治理教化的开端没有比尧更尊贵的，于是作《尧祠颂》；认为叙述德行的作品不应避讳祖先，于是作《始祖碑》；认为记述宏大志向和正直节操不应嫌避亲属，于是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其余讽咏比兴（上音鼻，下音许应切）也都合于古法，所以宗族人都说：文才如吴兴太守（南史记载柳恽字文畅，好学，擅长尺牍，年轻时就擅长诗篇，曾有“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的句子，仕宋为吴兴太守）。任官正直坚定，确实不可动摇；持论端正方正，正直而不苛刻，所以宗族人都说：正直如卫太史（旧本说太史名荘；据《礼记·檀弓下》，卫国有太史柳庄，卧病时，卫君说：如果病重，即使正在祭祀也一定要告诉我。卫君拜了两拜，叩头向尸主请求说：有个臣子叫柳庄，他不是我的臣子，而是国家的臣子。我听说他病死了，请让我前去；于是没有脱下丧服就前往，终于亲自为他穿殓）。天性廉洁耿介，心怀正直，保持清白，继承家族清白的家风，承续儒者素朴的遗训，所以宗族人都说：清白如鲁士师（柳氏出自姬姓。鲁孝公的儿子夷伯展，孙子无骇生了禽，字季，任鲁国士师，谥号惠，食邑在柳下，于是以柳为姓，就是柳下惠）。四种德行兼备，虽然全面却不张扬，说的就是公。我常常因为没有兄弟，便把对兄弟的亲爱转移到朋友身上；年少丧父，便把孝敬转移到叔父身上。上天将要困穷我，夺去我的志愿，所以极端的悲痛接连集中到我身上。我质朴愚鲁，十分无知，不能作文，却冒昧地把宗族人的话记录下来，以表达他们的正直。因此文字质朴鄙俗，停止哭泣来记述事情；悲哀使我不能作文，所以叙述到这里作为结束。故弘农令柳府君坟前墓表文（柳令君及其夫人死于大历、建中年间，葬于贞元十九年。当时公任监察御史，只有这篇墓表没有记载柳令君的姓名，查考年表也无法考定）。这是少陵原柳氏的大墓。唐贞元十九年某月某日，孤某奉着先父府君和夫人的灵柩，合葬于各自的墓位。由新墓向南若干步，是高祖王父兰州府君讳某、字某的墓。又向东若干步，是曾祖王父邠州府君讳某的墓。向西若干步，是祖王父司议郎府君讳某的墓。各有不同的墓穴而彼此相望，昭穆各有位置次序，坟土和树木的大小厚薄，都依照法令。府君讳某，字某。因父亲的任职而得任太庙斋郎，先后任许昌、阳武、伊阙、华原县尉，王屋县丞，汝阴令。任弘农令两年，推行诚心，惠及百姓；开垦土地，繁殖粮食，好像有上天相助，因此衣食供应充足，百姓没有因疾病而早夭；教化勉励明白完备，因此风俗不争夺，终于达到大和。政绩确实显著，刺史卢杞以礼褒奖表彰，考核政绩尤其突出，于是把您的政绩和风气推广到下属县邑，任命您为吏部尚书郎。庾河南奉命考核官吏，奏称您的治理功绩特别卓异，应当升入朝廷。皇帝为之感叹，正准备优先升任，然而任命没有持续多久，享年五十五岁，于建中二年某月某日死于任所。由于平日家产储蓄不足以办理丧事，于是暂时停柩在此县，仍遭逢危难，直到今天才得以运回安葬。

译孤某曾任黔州录事参军，如今没有俸禄做官，但志向不敢稍有懈怠。当初府君娶司农少卿、京兆韦山的孙女、泾阳主簿韦回的女儿为妻，德行和容貌都温和善良。她在大历二年某月某日死于越地，暂且在那里埋葬。孤某徒步从越地出发，抬着夫人的灵柩；到了虢地，又抬起弘农君的灵柩，全都送到墓地下葬。下葬以后，在坟前立石作墓表，向后人显示没有因贫困而丧失孝敬。呜呼！世上因难以在外地做官而不能安葬族人的人是很少的。孝子的心，有人要等到骑驷马、享五鼎的富贵，最终却也等不到。像如今这样节省衣服、减少粮食（“杀”音所介切），使妻子儿女受寒，使仆役和车夫挨饿，终身如此而志向更加不懈，作为旅人徒步赤脚走过万里，终于在困厄艰难中完成丧葬，这难道不是孝道中最难的事吗？五十岁还仰慕父母的是舜；享有千钟俸禄却悲伤的是曾子。圣人贤者尚且把这看作难事，今天的人如果能沿着他们的道路去做，难道还不能立身于世吗？为从父弟宗直所写的墓志（公自永贞元年九月由礼部员外郎被贬为邵州刺史，十一月又改任永州司马，至元和十年正月被召回京，随后又出任柳州刺史。宗直与公都已去世，死于柳州。韩昌黎文集中有《雷塘祭雨文》，看这篇墓志便知道那不是韩昌黎所作，显然如此）。从父弟宗直，生性刚健，喜好意气，自取字正夫。听到别人有优点，立即把他当作自己的老师；听到别人有恶行，就像自己遇到了仇敌。看见露出谄媚神色、虚假陪笑的人，不能忍受同他坐着交谈。他擅长写文章（“觚牍”上音孤，下音读），学习作文的方法非常完备，融会贯通，曲折有致，奇峭博丽。了解他的人都认为他文笔精工。他写文章风格淡泊而崇尚古雅，谨慎讲究声律，切合事类。编写《汉书》文章为四十卷，歌谣、言论、议论，纤细详尽，全部具备，前后连贯而有统绪。爱好文章的人都认为它写得精工。他读书从不荒废早晚，因为专心致志而得了上气病；胸腹胀满，气逆上冲每次发作都造成伤害，睡觉吃饭都难以俯仰，有时稍有缓解，又拿起学业来忍受痛苦呻吟。他吟咏的言语杂乱，别人无法理解。哥哥宗元在朝廷受到诽谤，竭力使兄弟们都能考取进士。到学业完成时已过了十一年，宗直三十三岁，没有参加科举考试；文章越写越好，疾病也越发牢固。元和十年，宗元才被召回，任柳州刺史。七月南行，宗直跟随我，在路上又加重了疟疾和寒热，过了几天才稍稍痊愈。后来又跟随我到雷塘神祠求雨，回来后在灵泉上嬉游，兴致洋洋地回来（“而”一作“也”）。他躺下睡到天亮，呼唤他没有回应，走近一看，已经形神分离了。呜呼！上天实在拆散了我的形体，残害了我的生命，使这个孩子也不能成就功名。这一月二十四日出殡，葬在城西北若干尺处。他已经死了七天，等我回来后再和他一起记述这次出殡。《柳河东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十三。唐柳宗元撰。

译墓志十三首。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葬附祭墓志（公元和五年，仍被贬为永州司马，所以夫人在永州去世，第二年安葬并附祭于先侍御史府君墓旁。先侍御墓表详细记载夫人的去世，因此这篇墓志和墓表应当是同时写成的）。先夫人姓卢，讳某，世代居住在涿郡（“涿”音卓，是地名，今为上谷涿郡）。寿命只有六十八岁。元和元年，岁次丙戌，五月十五日，在永州零陵佛寺中离开人世。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并附祭于京兆万年县栖凤原先侍御史府君的墓中。她的孤子获罪，含着悲哀等待刑罚，不能回来主持安葬之事，以尽自己的心愿。侄子以及太夫人的兄长之子弘礼承办了此事。呜呼，天啊！太夫人有儿子却不成才，使她陷入极大的耻辱（“僇”音戮），迁徙到瘴疠之地，医药、巫祝、药膳都不能具备，以致招来上天的灾祸。如果不是上天降下这样的酷罚，将不会因为有一个不肖的儿子而使她遭到这种不幸。如今又没有合适的主持人来办理安葬（“适”音的），天地也有穷尽，而这种冤屈却没有穷尽。已经举行了葬礼牵引灵柩的仪式（“纼”音直忍切，意为绳索，与“絼”同，《周礼·封人》作“置其絼”），还要凭借我这不肖之人的文辞，试着叙述先人的德行，并记下这场惨祸。我曾经侍奉伯舅，听到他称赞太夫人的品行来教导我，说：“你应当知道这些。”她七岁就通晓《毛诗》和刘氏《烈女传》，斟酌其中道理来实行，没有堕失家风。你们是世代显贵的大家，既然侍奉公婆，又周到和睦地对待姻亲族人，柳氏的孝仁之名因此更加显扬。年成不好、粮食很少，自己还不能吃饱，却要让孤儿吃饱，这实在很难。又曾侍奉先父，听到先父所说的事情，和舅氏的称赞相同，并且说：“我所读的旧史和诸子之书，夫人听到后全都知道，没有遗漏。”我当时才四岁，住在京城西面的田舍中，先父在吴地，家里没有书，太夫人便教我古赋十四首，全都教我诵读传习。她把诗、礼、图书、史籍以及剪裁、缝纫、编结的方法教给几个女儿，她们长大后都成为有名的妇人。先父做官时，伯母、叔母、姑母、姐妹、子侄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也一定迎接她们来家中。太夫人接待她们时，对尊贵于自己的人恭敬，如同臣子侍奉君主；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慈爱，如同母亲养育儿子；对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友爱，如同兄弟，没有一个人不得到她的善意。几位姑母出嫁时，她一定废寝忘食地操办，礼仪既已完备，自己还曾因劳累而生病。先父将要改葬祖父母时，太夫人哭泣着亲临办理，事情已经准备完毕，却遭逢大变故，不能完成礼仪。后来朝廷下达诏命，她恭敬地教导我说：“你忘记大事了吗？我是长媳，如今应该老了，可唯有这件事不敢闲置，也将由我来承担。只要有一天机会，我就要亲自去办。”等到先父被任命为邵州刺史，她又高兴地说：“我的愿望实现了！”最终还没到任，就遇到获罪之事。这一年年初，天子加恩于群臣，因为柳宗元任御史、尚书郎，便封他的母亲为河东县太君。八月，在兴庆宫册立太上皇后，礼仪没有一处违失。柳宗元到了永州以后，又奉到母亲的教诲说：“你只是因为不遵守法度，已经获罪了。如今将来一定要严加警戒，以弥补从前的过错，只要敬畏谨慎罢了。假如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明智的人不悲悼往事，我从来没有因此忧愁过。但你最终还是由于不行孝道，不能有所报答。丧事由长子妇主持，七年间却没有完成婚娶；你流窜在穷僻边远之地（徼，吉吊切，边境），那里的人多遭疾病灾殃，暑热蒸腾，地势低洼潮湿，不是养生之处。你病了却没有人过问，药物也没有求取，祈祷祭祀也没有实际作用。仓皇呼叫，终于遭受大祸。苍天啊，神灵啊，难道忍心这样吗？如今独自活着的人是谁呢？既然造成祸患，违逆亲长，又顽固凶狠而不能去死。一个月又一个时节地拖延下来，直到今天。灵车远去了，只有我的身体独自留下；墓室暂时打开了，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孤独的囚徒被困缚着，魂魄已逝，心也毁坏了。苍天啊，苍天啊，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这样的人还能够说话、还能够进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罢了，罢了！即使穷尽天下的声音，也无法舒缓我的悲哀；即使用尽天下的言辞，也无法传达这种惨痛。把这些刻在坚硬的石头上，放入幽暗的地下，直到天地终尽才停止。伯祖母赵郡李夫人墓志铭（夫人嫁给临卭县令柳君，这就是我的伯祖父。墓志没有记载临卭县令的名讳。新史年表也记载说“某人为临卭县令”，但姓名同样没有流传下来。墓志也没有记载他的儿子姓名，只说最终任旌德尉；史书也没有记载姓名，只说任旌德令。两者的不同就是这样。贞元十九年，柳宗元当时任监察御史。） 夫人姓李，辨析族姓的人说，她是赵郡赞皇县以东李氏的后裔，祖祖辈辈有人任某官，父亲李冲任单父县尉。夫人生于良好家族，幼年便聪颖而异于常人；到了十五岁，德行充盈于容貌，品行落实在言语中。她高雅明朗，却不损害柔顺；严肃谨慎，却不妨害温和。她尤其擅长女红和剪裁制作，又能弹雅琴、奏秦声，掌握操琴和缦弦的技巧（操，七刀切；缦，末旦切，《礼记》说“不学操缦”）。妇女应有的道德已经具备，正适宜成为君子的配偶。我的伯祖父临卭县令府君名某，在李氏宗庙迎娶夫人，带她归入正室。临卭府君的先祖说：我的曾王父清池府君名某；清池府君的先祖是徐州府君名某；再往上是常侍府君名楷；常侍府君的兄长是中书令名奭。从中书令以上，四代都是宰相。唉！我的伯祖父以宏大的宗族世胄与夫人的德行相匹配，夫人凭借清贵显赫的族属修养礼法；两姓结合以承继先祖，士大夫都以此为荣。因此，她辅助奉养老人，承办祭祀，妇德更加光明，家道十分和顺。不久，伯祖父在临卭去世并下葬，夫人跟随儿子返回淮水岸边。唉！

译我的先父府君每逢获得官职，从来没有不迎接奉养母亲的，总是诚心诚意、亲自侍奉。儿子成年后，一定让他获得俸禄和官职；女儿则一定使她有一个归宿。将要嫁出自己的女儿时，一定先选择可以与诸姑相配的贤良男子，确定以后才商议婚事。仲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就是因此立下这番志愿的。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名某，不幸死于宣州旌德尉任上；有三个女儿，都嫁给了贤良的女婿：陇西李伯和任杨子县丞，因痹疾长期废病而死；太原王纾（音舒）如今任右补阙；颍川陈苌（音长）任校书郎、渭南县尉，颇有声名。贞元十六年，王氏姑母前来晨昏省视并扶持老人，从扬州到京师，途中患病，便寄居在陈氏家中。由于几个女婿贤良、几个女儿奉养周到，夫人没有不称心如意的。她享年八十一岁，这年六月二十九日死于平康里。从小敛到大敛，直到下葬，实际都是两个女婿主持丧事。有两个孙子，长孙名曹郎，穿着丧服奉侍她，并扶柩就位。八月二十四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实际是栖凤原，位于我先父、仲父两座墓兆之间，这是夫人神灵心安之处。唉！嗣子早夭，临卭又远在万里之外，因年成不好，不能合葬附祔，还有什么悲哀比这更深呢？几个姑母共同写下这篇墓志，以遵循嫁为人妇的道理：对内属于夫家，对外属于父母家族；而且又葬在我为先父所作墓志的附近，所以附在我的志文之后。柳氏的情况已记载完备，铭文说：她德芳四溢，长寿而安康。大梁、鹑火二星沉入幽暗的光芒（大梁、鹑火是两颗星的名称。这一年岁星在大梁，六月日月会于鹑火，大概是用来记载去世的年月），早早失去夫子的后嗣，又遇到覆盖灵柩的輤帷从此不再回来。岷山南面的灵兆，栖凤里的墓地；艮方的山，兑方的水。灵车终将返回这里，子孙百代承继这灵兆。是谁这样说的？青乌子（相墓书说：山脉三重相连，名为连华山，葬在那里应当会出二千石的官员）。叔祖母吴郡陆氏夫人志文（这是叔父殿中君的配偶。殿中君葬于贞元十二年二月，柳宗元作墓版文，当时记载夫人是吴郡陆氏，尚且健在。同年冬十一月，夫人去世，于是合葬附祔。因此说，仲父的名讳、字，夫人的封爵、年龄，都已详载于墓版文中。） 夫人名则，字内仪，姓陆，家居吴郡，大概是江东的上等家族。因为嫡长子在别国，家谱散失，所以曾王父、王父的名讳和官职无法考知，只能缺略不写。父亲陆覃，任皇朝河南陆浑县令。夫人生来柔顺，到了成年便知礼法。适逢伯舅任河南尹，选拔属官时说：我的文学掾仲父士林，是儒林中格外杰出的人，于是推重他，因此把夫人嫁给了我。夫人的志向是温顺地承奉长辈，宽厚地抚育晚辈；不敢越过嫡长媳，不敢轻侮婢妾。这本应承受福寿，成就母仪。只是禀受的命运不善，享年三十五岁。贞元十二年十一月己亥，死于长安太平里住宅。唉！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名曹婆，尚在襁褓中，却已穿着丧服站到丧位上；一个女儿，名喜子，爬行在襁褓中，寄托给妇人抚养。悲哀啊！大概是衰败家门福分浅薄，神明之道不肯顾念。仲父在年初去世，夫人又在这一月弃世。遗孤幼弱，不能承继宗嗣。凡是我族人，这悲痛该多么巨大啊！于是就在这年十二月十三日庚午，合葬附祔于少陵原的墓中。恭敬地说，仲父的名讳、字，夫人的封爵、年龄，都已详载在墓版文中；这里不再书写，是怕再次重复说明。亡姑渭南县尉陈君夫人权厝志（夫人是柳宗元先前所作伯祖母李夫人墓志中提到的女儿。前一篇墓志说：“夫人的三个女儿都嫁得贤良女婿，校书郎、渭南县尉陈苌就是其中之一。”这篇墓志因此详细记载陈君。贞元十七年，柳宗元当时调任蓝田县尉。） 唐贞元十七年九月六日甲子，前任渭南县尉、颍川陈君的夫人河东柳氏死于平康里。临终前，她告诉陈君说：“我活了四十四年，做陈氏的嫡长媳九年，谨慎整饬，从不懈怠，直到今天。这是命啊！既然已经成为陈家的媳妇，本应附葬于皇姑，随葬于三原。但不幸中途患了顽疾，既来不及奉养公婆，也不能帮助办理祭祀。生下你的儿子，不满一月便夭折。我曾说你应当有显贵的地位，却不能看见你执掌亲族的丧礼，不能终享名位，这些都是上天最大的责罚。况且希望简省礼制（杀，所介切，《周礼》有‘国家有新事则减杀礼制’），来完成我的私愿：靠近先夫人的墓地把我安葬在那里。等到你去世以后，再归入正葬，这样可以吗？”陈君于是择定十二月十八日，将她暂时安葬在城南原，名为栖凤。按照夫人的遗愿，并把日期、干支交给柳宗元说：“你的姑母在家孝顺，把这种孝顺推及我家长辈；在族中和睦，把这种和睦施及我的亲族。因此我以宾客之礼尊敬她，把她当作有益的朋友。”如今她已经离开我了，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过去她曾说你诚实而有文采，希望你为她作墓志；如果幸运地有知觉，她将怎样安慰你呢？陈苌没有遗憾了！唉！地位尊贵的人未必贤能，长寿的人未必仁厚，上天不可以凭恃，已经很久了！于是我哭泣着接受了嘱托，书写夫人的世系，记在这块石头上。夫人的六代祖名庆，五代祖名旦，官位都做到宰相。高祖名楷，任济州刺史；曾祖名某，任徐州长史；祖父名某，任清池县令；父亲名某，任临卭县令；母亲李氏，是赵郡赞皇人。其他情况等改葬以后再补充。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没有写她去世和安葬的年月，但文中说‘太夫人生有两个女儿，长女是裴氏妇，像夫人一样有美德，但都早逝’。考察裴氏妇于贞元十六年安葬，则这篇文章应当与裴氏妇墓志先后撰写。）

译我长姊下葬时，她的丈夫博陵崔氏为她作了墓志。凡是嫁到夫家成为妇人、妻子、母亲的道理，我所知道的比不上崔氏详尽；然而从十五岁成年直到长大成人，崔氏所知又确实比不上我。又怎么能够停止不写呢？如今的制度是，凡是写在墓上的墓志，都要雕刻在厚密的石头上，再加石盖覆盖在上面；我因此冒昧取碑阴可书之意，借这块石头写下墓志。唉！夫人秉承上天赋予的本性，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幼年时声音和柔，长大后气质柔顺。以我家族之大、尊长之多（长，展两切），夫人自从会说话以来，从未错误地称呼长辈名讳；与同辈在家中嬉戏时，游玩器具也从未争着抢先。公从鄂州到京师（一本有‘归’字），当时政事、世乱的消息和教诲很少传来。夫人忧劳了一个多月，默默哭泣，不肯进食；又害怕给太夫人增添忧虑，便欺骗说自己只是患病。书信送到以后病就好了，家人才知道实情。她擅长隶书，弹奏雅琴来自我娱乐，含蓄而不炫耀。手艺足以使衣服达到精美，却不做奇异之服；言辞足以阐发礼义，却不争辩逞强。她的孝达到了极点，敬意十分完备，仁德也极为深厚，又足以匹配君子。然而她不能享有显贵长寿而活到今天，谁还会说上天是有知觉的呢？太夫人生有两个女儿，长女是裴氏妇，像夫人一样有美德，在两族中都因美好德行而闻名，却都早早去世。她的弟弟昏昧愚钝，却偏偏独自活着，谁还会说上天是可以询问的呢？唉！悲痛难道还不深重吗？于是我蘸着鲜血来书写，用它记下直到天地终尽的悲哀，以及这块石头永远长存的哀痛。亡姊前任京兆府参军裴君夫人墓志（撰写年月见本篇，柳宗元当时任集贤院正字。） 柳氏到了唐代，显著的人物有中书令名奭；中书令的弟弟之子是徐州府君名某，确实具有孝德，世代继承家业；清池府君名某继承了他，以丰盛的功业著称；德清府君名某承继其后，以良好的政绩闻名；直到侍御史府君名某，以坚贞诚信、刚强正直闻达于国家，能够生下贤德的女儿，嫁给裴氏。裴氏到了唐代，显著的人物有礼部尚书名行俭；礼部尚书的儿子是侍中名光庭，继承忠诚严肃的家风，载入国史；祠部府君名稹，继承其业，以坚贞正直著称；直到金吾府君名儆（音警），以纯厚美善、端正明达闻名天下，确实生下贤良的儿子，娶夫人为妻。唉！夫人与仁德孝行一同降生，随着礼法和顺一同成长：在娘家开始时纯厚如一，到了夫族最终和睦如一。她为人子女，孝顺而和悦，恭敬而惠爱；凡取用、承奉、顺从，都一定符合长辈的心意。先君和太夫人对她恩遇格外深厚，所以夫人在身边侍奉时从未受到威怒斥责的教诲。上天降祸于我家，早年遭遇大变故；我们这些孤儿奉养老太夫人，不敢想到死，直到恢复正常生活。夫人三年不饮汤、不沐浴，不进盐酪（音洛），顿足跳跃，号哭呼喊，悲声震彻天地；服丧期满后，头发衰落得不能承受簪子，身体瘦弱得不能承受衣带。太夫人哭泣着命令她，她仍然不肯进食；早晚不断劝导教诲，才勉强救活了她。她作为妻子，贞节柔顺的规范始终体现在自身，猜疑嫉妒的忧虑不萌发于心中，愤怒的神色（懥，音致，恨）不显露在容貌上；她随和而合乎礼法，婉约而不失正道。她作为媳妇，只知听从、顺承、谨慎、恭敬，和睦亲族、任事恤人的行为十分完备；常常因为自己不及奉养公婆而引以为大恨。因此每逢主持春秋祭祀，她便察看洗涤祭器，准备簠簋中的祭品，辛劳到天亮；每当警惕感伤之情袭来，她又把这种孝心转移到裴氏家中，和嫡长媳、次媳相处，必定尊敬而亲近；对下人也不失去赤子之心，姻亲族人归于敦厚，大都由此而来。唉！这是我的大谴责吗？还是裴氏的大不幸吗？以夫人的德行，本应显贵长寿，本应康宁安泰；然而年仅三十岁，不能活到长寿，丈夫官任参军，也来不及与她共同享受显贵，骨髓之病却聚集到她身上。贞元十六年三月十三日甲子，她死于光德里住宅，太悲痛了！夫人刚开始患病时，她的亲族把她看得如同自己（一本有‘宗’字）家中的老人、长辈、婢妾和奴仆，大家都带着自己的私情奔走到道路上求见；向鬼神祈祷、求问卜筮的人接连不断。病重以后，太夫人在她身边，她还担心长期忧伤会伤害尊长的胸怀，仍勉强支撑形体、振作精神，欺骗说病情稍有缓解。所以两个幼儿还没有换牙（齓，初觐切，毁齿；男子八岁、女子七岁换牙），丈夫又远在外地，来不及留下遗言寄托思念、传给后人；这样看来，我呼天抢地的痛苦，理应更加深重。唉！上天为什么厚待这种美德，却不给她相应的报答？她独自有什么罪过呢？我不知道上天为何如此残忍。过了一个多月，丈夫从洛阳回来，望着家门哭道：‘没有她，无法支撑我的家，也无法成就我自己了。’夫人一共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崔七，在夫人去世八个月后夭折，魂气无所不往；次子叫崔六，在夫人去世五十天后因天命而死，于是附葬；如今存活的是崔五，幸好没有疾病，托付给乳母（乌皓切），以防水火灾祸。悲哀啊！这年八月十八日甲子，安葬于长安县神禾原，附随先祖墓地，合葬于皇姑墓旁，这是适宜的。夫人的弟弟放声哭泣，为她撰写墓志；毒痛充塞胸中，几乎不能写全，姑且冒昧告诉世人，不说惭愧之辞，也不夸饰美德，希望凭正直之言使亡灵得到安宁。唉！极度的悲哀无需文饰，极度的敬意不需粉饰，所以没有更多言辞。亡妻弘农杨氏墓志（贞元十五年，柳宗元当时任集贤殿正字。柳凭大概是他的岳父，凭曾任礼部郎中，各本误作‘凝’，不是；从《祭杨詹事文》可以看出。） 亡妻弘农杨氏名某。高祖任皇朝司勋郎中，名某；司勋郎中生殿中侍御史，名某；殿中侍御史生醴泉县尉，名某；醴泉县尉生如今的礼部郎中柳凭，字代济。杨氏以仁爱孝顺著称，是有德之家。郎中娶陇西李氏，生下夫人。夫人生下来三年，母亲便去世了。外祖父兼任方伯、连帅之职，历任南方各州刺史。夫人从幼年到十五岁，一直依靠外族；外族抚爱、看待她，几乎过于优厚。夫人小心谨慎，恭敬柔顺，身处宠爱之中反而更加畏惧，始终没有骄傲自满的神色，亲族都以为难得。五岁时正逢先母忌日，家中在仁祠为僧人供饭，她前去询问缘故，保傅告诉了她。于是她号哭而不进食，以后每到这一天，必定惶惶落泪，思慕亡母，终身怀有哀痛。等到许嫁给我，已经卜定在柔日出嫁（《礼记》说，内事用柔日，注释说顺从内为阴），于是嫁到柳氏。恭敬地说，先父府君与郎中特别重视友道；我们年幼时便喜欢说笑，虽有时身处别国，始终没有改变说法。经过十三年，两姓终于结为婚姻，实现了最初的约定。夫人嫁来以后，侍奉太夫人，完全尽到恭敬奉养的道理；厚待和睦夫族，成就肃敬和美的风范；主持家中饮食，辅助春秋祭祀，把警惕恭敬的意义彰显于宗族之中。

译太夫人曾说：‘自从我得到这个新媳妇，就增加了一个孝顺的女儿；何况两家本来就是通家之好，爱她如同自己的女儿。崔氏、裴氏的姊妹把她看作兄弟，所以两族的交情不同于其他人家。可是她一向患足疾，不能正常行走；不到三年便怀孕，却没有生育。她的疾病更加严重，第二年借着请医求药的机会回到娘家永宁里的私宅。八月一日甲子，病势发展到极重，年仅二十三岁。唉，太悲痛了！以夫人的柔顺、贤淑、美好，本应延年益寿；以她端庄明达、惠爱温和，本应位列贵显；她天生便懂得孝爱之本，本应承受我的余庆。这三点全都落空了，难道可以追问上天吗？衰败之家多有祸患（舋，音衅，裂缝），上天又不降福。所以从辛未年直到今年，接连穿着齐衰、斩衰之服，哀痛相继缠绕；其中穿冠衣纯色、服丧满期的，只有三次罢了。莫非正因为这样，连累了夫人的寿命吗？悲悼痛苦的心情，到哪一个月才会停止呢？’哀痛啊！于是于九月五日庚午，终于安葬在万年县栖凤原，依照随葬先祖墓地的礼制。这一年是唐贞元十五年，岁在己卯，作此志。大地之德柔顺，妇女之道肃敬和美。只有这样的人啊，姿态柔婉而贤淑，仪容美好而端庄；归于无边尘土，佳城深深幽静；墓门闭合，隔绝白日；至死也与丈夫同穴，归于这间墓室。下殇女子墓砖记（殇，指未成年而死的人。十六岁至十九岁死亡，叫长殇；十二岁至十五岁死亡，叫中殇；八岁至十一岁死亡，叫下殇。柳宗元当时被贬为永州司马。） 下殇女子出生并长大于长安善和里，起初取名和娘；后来患病，便说：‘佛是我的依靠，我愿意为佛服役。’于是改名佛婢。病重后，她请求削发为尼，号称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于永州，总共十岁。她的母亲已经去世，所以我认为她父母晚年所生的这个孩子，性情柔顺仁惠，已经有可以成为成年人的资质；但最终还是天命收取了她，只能穿黑衣下葬，用砖瓦刻铭，葬在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冈的西角。铭文说：‘是谁使她来到世上出生？是谁召她死去？她从哪里来，又往哪里止息？魂气无处不到，骨肉却归还到这里。’ 小侄女墓砖记（出生于甲申年，即贞元二十年；死于己丑年，在元和四年。柳宗元当时还在永州。） 她的字是雅氏，是柳氏所生。生于甲申，死于己丑日，十二月九日。这一天葬在东冈。她刚出生便有柔惠的禀性，这是上天开始赋予她的命运。若没有如今的生命，又哪里有这微小的形体？应当很快腐朽，便把这些话刻在瓦上，希望能够长久保存。故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间刘氏志文（夫人是王叔文的母亲。柳宗元因附从王叔文失败而被贬，这篇铭文极力称道王叔文。王叔文侍奉东宫时，劝谏太子不要谈论宫市的弊端，柳宗元所谓与储君志趣相合，就是指此事。考察《新唐书·王叔文传》：顺宗即位后不能处理政事，王伾秘密告诉宦官，宦官由苏州司功参军召王叔文入宫，授任起居郎、翰林学士；王叔文与王伾、牛昭容、李忠言互相依仗。王伾主管传达，王叔文主管裁决许可，于是把政事交给他处理；韦执谊起草诏书并施行。当时韦执谊、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刘禹锡以及柳宗元都是王叔文的死友。王叔文的母亲去世，他隐瞒不发丧，直到宦官俱文珍责问斥责，才发丧。后来宪宗以太子身份监国，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第二年诛杀。柳宗元所说的‘阐明出纳、调和弥纶、通达变通之劳，辅佐治理国家、充实财用之职’，难道真是事实吗？王叔文失败以后，柳宗元因此被贬为邵州刺史，接着又一次遭斥退，不能振作。当时作铭是在贞元二十一年秋天，八月宪宗即位，于是正式追究王叔文的罪责。难道这时柳宗元还没有醒悟吗？后来他在给许孟容的信中说：‘当时年少气盛，不懂得细微征兆，不知道对错，只想一心直行，果然触犯刑法。’） 柳宗元自己也后悔来不及挽回了。我们昌黎韩氏韩愈说：‘子厚从前年轻，勇于替人做事，不知道自我珍重，只是错误地以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因此获罪而被废黜退居。’这确实是从柳宗元内心有所体会而说出的吧。夫人姓刘，她的祖先是汉代河间王（汉景帝的长子）。河间王有明德，世代继承显赫美好的家业；到了唐代，有一位名文昭的人任绵州刺史，号称贤良的二千石官，其后代慎言任仙居县令、光州长史，能够承当前人的事业；光州长史就是夫人的父亲。夫人十五岁后五年，嫁给北海王府君，名某。府君以明经科中举，任任城县尉、左金吾卫兵曹；修习经术以求圣人之道，通晓古今以推求一统王朝的典制。只是当时世道多难，不能实现志愿，最终隐退而终。夫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彝伦，以五经科中举，却早夭；小儿子名叔文，坚毅明达、正直光明，具有文武才干。贞元年间，他在禁中待诏，因为与太子志趣相合，共十八年间进献正确意见、纠正错误，辛勤地匡正辅弼、调护君主。先帝抛弃万民，嗣皇继承大位，王叔文身在禁中，筹划谋议、确定政命，有扶助辅翼、经纬政务的功绩；他由苏州司功参军任起居舍人、翰林学士，阐明诏令出纳，发挥弥纶调和、通达变通的作用，辅佐治理国家、充实财用，于是加授户部侍郎，赐紫金鱼袋；权衡政务的轻重，决定开通或闭塞，取得调和均平、严肃完备的功效；在宫中参与谋划而不废弃职位。他总共任职一百四十六日，利国安民的办法正要施行于天下，夫人却在家中去世，大概是在贞元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知道治道的人都替百姓感到惋惜。天子派中谒者到她家中慰问，赐给布帛作为丧赙。唉！夫人在娘家时，守贞顺之道自处，孝敬谨慎地奉事长辈；在夫族中，恭敬地承奉上辈，严肃地治理下属；侍奉丈夫四十九年，勤劳而不懈怠；生下户部侍郎后五十三年，教诲训戒没有缺失。享年七十九岁时，户部侍郎的德行已经闻名天下，成为高官，佩带紫绶来奉养母亲，公卿、侯王都登门拜访。她既长寿又使家族昌盛，世人都羡慕不已；然而天子已经下诏要为她确定封邑，有司却迟迟考核、排序，最终没有及时办成，实在令人痛惜。这年八月某日，她附葬于兵曹君的墓中。铭文说：夫人的德行温柔、恭敬、正直，承继闺门之教，成为妇女的典范；能够生育贤良的儿子，使美好的德行发扬光大。他兼有文武才略，弘扬我的教化治理；天子依赖他，国人仰望他。紫绶飘飘，荣耀归于高堂。过去的孟母，号称母亲的老师；在汉代称为贤母，教诫子女从不迟疑。美善的夫人，正与她相似。山北之中，神禾原上，询问灵龟之后，把这显赫的魂灵幽藏于此。刻石传布美名，直到永永远远的万年。

译朗州员外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新唐书·崔仁师传》说：贞观初年，崔仁师任殿中侍御史。当时青州有男子谋反，有司指称其同党，牵连拘捕，充满监狱；皇帝下诏让崔仁师复查。崔仁师刚到，便全部解除刑具，准备食物、饮料和热汤，根据实情评断，只判处十多个首恶，其余全部释放。他说：‘审理案件以仁慈宽恕为主，所以俗语说“杀人刖足，也都要合乎礼法”；难道明知冤屈却不申理，只顾为自己打算吗？假如让我用一个人的性命换十名囚犯的性命，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因此闻名。崔仁师是崔简的二世祖。柳宗元为崔仁师的孙女作墓志，所以引用崔仁师议刑而不牵连家属的事来作铭。柳宗元当时在柳州，元和十二年撰写。） 唐朝永州刺史、博陵崔简的女儿，名媛，嫁为朗州员外司户、河东薛巽的妻子。她三岁懂得谦让，五岁懂得戒慎，七岁便能做女工，擅长书写，读书通晓古今。闲暇时就弹琴，吟诵《诗经》和《楚辞》，以此自娱。起初崔简凭借文雅清秀受到当世尊重，后来因疾病迷乱而获罪，被流放到欢州。几个女儿蓬头垢面、流泪号哭，都是柳氏所生。她奉叔舅之命嫁到薛家，作为媳妇只以恭敬柔顺、专心勤劳自守。薛巽疼爱她的亲生子女，其他姬妾的孩子也视同己出，仓促之间没有人能分辨。她没有嫉妒怨恨的行为（忮，音寘，恨），没有冒犯违逆的情绪（迕，音午，过），一亩宅院之内，言笑声从未传到邻居那里。元和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她患产后疾病，肝气上逆于肺，牵引拘急到左腋，巫医都不能治愈。满一周年那天，她洁净衣服、整饰容貌而死。享年若干岁；某月某日，灵柩迁往洛阳；某月某日，附葬于墓中，墓在北邙山南面、洛水东面。薛巽起初辅佐河北军队的粮食事务有功劳，还未来得及登记。薛巽的长子因犯罪获罪，便跟随父亲被贬；后来遇到大赦，正要向北迁徙时，他的妻子已经遭此灾祸。薛巽的父亲名仲卿，任大理司直；祖父名环，任太子右赞善大夫；曾祖名煜，任平舒县令；高祖名真藏，任工部尚书。崔简的父亲名晔，任大理司直；祖父名鲵，任某官。唐朝初年，中书令崔仁师曾议定刑罚而不牵连他的二代亲属，是崔简的二世祖。薛巽其他姬妾所生的男孩名老，女孩名张婆；妻子所生的女儿名陀罗尼，儿子名某，是嫡出的后嗣。铭文说：崔仁师德行谨慎，仁爱之德极为深厚。一句话使刑罚减轻，恩泽绵延二百年。他的福庆中途断绝，曾孙、玄孙也没有成就。崔简温文尔雅，最终却昏乱而改变。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八个是我的后代，又接连遭受六年的祸患。气数虽存却如同灭亡，本应得福却反遭灾祸。还有谁来怜恤他们？只有薛氏妇人，德行美善、才干俱全。邻居听不到她家的声音，婢仆们也都以推仁之心侍奉她；她抚养庶出的孩子，和怜爱自己的兄长子弟没有不同。家中后代都以她为依靠，夫族亲属因此欣喜。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头饰巍峨；祭祀宴享，笾豆中的祭品十分美好。举行春秋祭祀、宾客宴饮，陈设的祭品很多；香气芬芳，礼仪庄严，神灵享用这些祭品又有什么呢？奚仲、仲虺，为什么不能长久降福？高祖、曾祖、祖父、父亲，为什么使福禄发生差错？贤淑的人不能长存，谁来主持这个家？写下铭文报告悲哀，把它放置在山岩之旁。韦夫人坟记（她的族系无法考察，柳宗元当时任柳州刺史，撰写此文。） 韦夫人在成都去世并停灵，后来把灵柩迁到万年县，附葬却没有合葬。正式大葬时机不利，所以等待合乎礼制的时日。她的族系，详见某人的墓志。墓堋（音朋，又逋邓切，指墓边的土埒）建于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她的儿子某刻石，将它放入墓圹。马氏女儿雷五葬志（虽然没有详细记载年月，但其中说葬于永州元和年间，柳宗元任司马时所作。） 马氏女儿雷五，父亲名师儒，以进士业为学。雷五生来极其聪慧巧妙，凡是丝绵、纺织、刺绣之类，都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出的。我见到她时非常惊异。她家贫穷，一年到头不能更换衣服，但天生洁净清雅、端庄严整，常常像簪戴着珠玉一样；穿着薄而精美的纨縠（上音丸，下胡谷切），清静无尘，不容易沾染尘垢。十五岁时因病去世，第二天葬在永州东郭。东里人因为她的姨母在我家为妓，所以与我有关系。她将死时说：‘我听说柳公曾经称赞我、怜恤我，如今不幸要死了，哪里能得到柳公的文章，为我题写墓志呢？’她的父母不敢把这话告诉我。下葬那天，我才听说。后来怜悯她，但因为已经在凿石之后，于是写在朱砂书写的玄色砖上，追赶着送入墓中。《柳河东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十四 唐代　柳宗元　撰 《对》五首 《设渔者对智伯》（按《史记·世家》及《资治通鉴》考察：晋国自晋昭公以后，六卿势力强大而公室卑弱。六卿是韩、赵、魏、范、中行以及知氏。晋顷公六年，周景王去世，王子争夺王位，晋国六卿平定王室内乱，拥立敬王。敬王十二年，晋国宗室祁氏、羊舌氏与国君关系恶化，六卿想削弱公室，于是依法彻底灭掉他们的家族，瓜分其封邑，晋国更加衰弱。晋定公十一年，范氏、中行氏反叛，晋君进攻他们，范氏、中行氏逃到朝歌。晋出公十七年，智伯与赵、韩、魏三家共同瓜分范氏、中行氏的土地作为封邑，出公愤怒，告诉齐、鲁，想要讨伐他们；四卿于是反过来进攻出公，出公逃到齐国。智伯便拥立哀公，晋国政事都由智伯决定，晋公不能有所制约。智伯于是拥有范氏、中行氏的土地，成为最强。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智宣子去世，智襄子执政。他向韩康子索要土地，韩康子送给他一座万户之邑；又向魏桓子求地，魏桓子也送给他一座万户之邑；又向赵襄子索取蔡、皋狼之地，赵襄子不答应。智伯大怒，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攻打赵氏，包围赵氏并引水灌城，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剩三版。智伯说：‘我如今才知道水可以使人亡国。’赵襄子派张孟谈秘密出城会见韩、魏两家，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如今智伯率韩、魏攻打赵国，赵国灭亡后，韩、魏就轮到你们了。’韩康子、魏桓子暗中与张孟谈约定日期，放他回去。赵襄子夜里派人杀死守堤的官吏，引水灌入智伯军营。智伯军队救水而混乱，韩、魏从两翼夹击，赵襄子率将士从正面进攻，大败智伯军队，杀死智伯，灭尽智氏宗族，瓜分他的土地。考察这件事可见，智伯贪得无厌，最终招致失败。柳宗元假托渔夫回答智伯，正切中当时的形势。） 智氏灭亡以后，范氏、中行氏的志向更加膨胀，联合韩、魏包围赵氏，在晋阳引水。智伯瑶（音摇，智伯的名号，襄子）乘船来到赵氏城下，又来回察看水流来的地方，力求迅速攻取。群渔人中有一个坐着捕鱼，智伯感到奇怪，问他说：‘你捕鱼多久了？’渔人说：‘我起初在河中捕鱼，如今在海中捕鱼。现在主上把这么大的水引来，我就是因此而来。’智伯说：‘你捕鱼的情形怎样？’渔人说：‘我从小就喜欢捕鱼。起初我在河里捕鱼，有鲨、鱮、鳣、鰋等鱼（鲨，音沙，小鱼；鱮，音叙，大鱼，像鲂而鳞片柔弱；鳣，知连切，音毡，即鲤鱼，江东称黄鱼；鰋，音偃，《说文》说是鮀鱼），它们不能自己觅食，却因为喜欢我的鱼饵而来，每天捕获一百条。我认为它们太小，便离开那里到龙门山下（龙门是山名，在绛州、同州两州交界）等候大鲔鱼（鲔，音洧，即鮥鱼，像鳣，大的叫鲔，小的叫叔）。鲔鱼到来时，跟随它的鲂、鲤鱼有几万条，馋得涎水泡沫直流，后来的鱼便能得到食物。然而它饥饿时，也回头吞食身后的鱼，更加放纵力量，逆流而上，羡慕自己成为螭龙（螭，丑知切，像龙而没有角）。等它撞上大石，激起纷乱的水涛，折断鱼鳍，磨秃翅翼（鳍，音耆，鱼背上的骨），便翻倒跌落，顺流而下，曲折盘旋，昏乱迷惘（牟孔切，心神迷乱），绕着水中高地和小湾，却不能出去（坻，音墀，水中的高地，也说是小洲；溆，音叙，小水湾）。先前跟随大鱼的那些鱼，幸而有人啄食它们，我也徒手捕捉到它们，却仍然认为太小。我听说古代有个渔人叫任公子，他捕到的鱼更大（《庄子·外物篇》说：任公子制作巨大的鱼钩和粗大的黑色丝绳，用五十头牛作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鱼竿投向东海，一年也没有钓到鱼；后来大鱼吞食鱼饵，牵动巨钩，整个会稽山都沉下去，任公子得到那条鱼，把它剖开晒成鱼干）。于是我离开那里到海上，向北漂到碣石（碣，音竭，山名，在平州卢龙县，山石高耸，立于海旁，所以叫碣石），寻找大鲸（海中的大鱼，雄的叫鲸，雌的叫鲵）。我的钓具还没有来得及施放，就看见大鲸在渤海边（渤，音勃；澥，胡买切，《说文》说是海的分支）驱赶群鲛（音交，海鱼），追逐肥鱼；它震动大海，颠簸巨岛，一口就吞食了几十条像船一样大的鱼（啜，姝悦切，《说文》说是尝）。它勇猛而不停止，贪婪而不能满足，向北逼近碣石，最后枯死在那里；先前被它当作食物的鱼，反过来一起吞食它。我也徒手捕到了它，却仍然认为太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寸〕 我听说古代有个渔人叫太公，他捕到的鱼更大，钓鱼竟钓到了周文王（《史记》说，太公望吕尚以捕鱼垂钓接近周西伯；西伯出猎，在渭水北岸遇到太公，与他交谈非常高兴，便载他一同回去，立他为师）。于是我舍弃那些鱼，来到这里。智伯说：‘如今如果你遇到的是我，会怎么样？’渔人说：‘先前我已经把其中的道理说了。起初晋国那些奢侈强大的家族，如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等十多个家族，不能保全自己，只贪图晋国的利益，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主上和三卿已经把他们瓜分吞食了（按《史记·赵世家》，晋顷公十二年，六卿依法诛杀公族祁氏、羊舌氏，把他们的封邑分为十县，各令六卿族人担任县大夫），这就和鲨、鱮、鳣、鰋没有不同，脑浆流尽、骨肉腐烂在主上的鼎中，已经足以作为惩戒了。然而他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鱼。像范氏、中行氏，贪图别人的土地田产，侵夺别人的势力，羡慕诸侯的地位，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主上和三卿又把他们瓜分吞食了：剥去鳞片，把肉细切成脍（鲙，音桧，细切的肉），剖开肠子（刳，音枯），斩断头颅丢弃；连鲲鱼、鱼卵（鲲，音昆；鲕，音而）和遗留下来的子孙（遗，羊晋切），也都无不齐备地陈列在俎豆之中。

译这就与那条大鲔鱼没有什么不同，可以作为警戒了。然而他仍不肯醒悟，还有比这更大的鱼。吞并范氏、中行氏来增加自己的肥大，仍以为不够，力量越大，求取食物越没有满足的时候；驱使韩、魏作为成群的鲛鱼，来追逐赵氏这条肥鱼，却看不见这样做的祸害。贪求肥美的势力将不止于赵国，我看韩、魏已经害怕祸患将要殃及自身，也庆幸主上被逼到晋阳，眼睛已经转动起来了；可是主上却傲慢地认为一切都已放在刀俎之上，正要磨利自己的舌头。只是我还有些忧惧。如今辅果果然舍弃本族而退避，不肯共同承受祸患。起初，智宣子将要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后来智瑶果然即位，智氏宗族必定灭亡；智宣子不听，智果于是向太史另立一族，改为辅氏。后来韩、赵、魏灭了智氏宗族，只有辅果得以存活。段规深深怨恨智伯而谋划反对他。起初，智襄子执政时，曾与韩康子、魏桓子在蓝防宴饮，智伯戏弄韩康子并侮辱段规。等到智伯围攻赵氏，魏桓子、韩康子便与赵襄子派人杀掉守堤官吏，掘开堤坝用水灌智伯的军队，大败智伯。智伯的部众于是杀死智伯；段规是韩康子的辅佐者。智伯若仍不醒悟，我担心他会成为大鲸：头在邯郸被剖开（邯郸，上读寒，下读单，是赵国都城），背鳍在安邑折断（“鬛”读猎；安邑是晋地，就是今天的绛州夏县），胸部在上党裂开（上党是赵地），尾巴在中山以外断掉（中山后来被赵国吞并），肠子流淌在大陆（大陆是泽名，在深、赵二州交界、靠近黄河的地方），成为鲜肉和干肉（“鱻薧”，上读鲜，下读槁；二字都见于《周礼》），以填满三家子孙的肚腹。我之所以极为恐惧，就是这个缘故；否则，主上的勇力难道比周文王还强大吗？智伯虽然不高兴，最终仍未醒悟，于是韩、魏与赵联合灭掉智氏，把智氏的土地分成三份。《愚溪对》。（据《与杨诲之书》，柳宗元说：“当时正在愚溪东南筑室，是元和五年。”本文虽未记年月，但显然是在永州所作。） 柳宗元给这条溪水取名为“愚溪”，并居住在那里五天。一天夜里，溪神托梦说：“您为什么侮辱我，使我成为愚溪呢？有真实情况的事物，名称本来就应该与事实相应；如今我果真是这样吗？”我听说闽地有一种水，产生毒雾和厉气，人一接触就发热、昏乱、呕吐、腹泻（“屯”读徒浑切，意为聚集；“呕”读欧，又读于口切；“泄”读薛）；水中藏着石头，水流在沙上奔腾，船只相连却会碎裂解体（“舻”读卢，是船头），其中有一种鱼，长着锯齿和锋利的尾巴，以兽蹄为食；人若断了兽蹄扔下去，它便仰头吞食，所以叫作恶溪。西海有一种水，散漫流动而没有力量，连芥菜叶也承载不起，投入其中便委顿沉没，到达水底才停止，所以叫作弱水。（弱水出于甘州东面，从甘州北面向西流至肃州。）秦地有一种水，曲折污浊，搅动泥淖、沙砾；看它只隔一寸，便如斜视墙壁一样模糊（“掎”读举绮切，意为偏斜牵引；“汩”读骨；“淖”读女教切，意为泥）；浅滩和深泽，险处和平地都昏暗难见，于是同清澈的渭水汇合，反而显露自己的污秽，所以叫作浊泾。（浊泾出于原州高平县笄头山，也叫崆峒山，到同州境内流入渭水。）雍州西部有水，幽深险峻，黑得像漆，不知源头在哪里，所以叫作黑水。（《通典》说黑水出于甘州张掖县鸡山。）恶水、弱水是最为极端的名称，浊水、黑水是卑贱的名称；它们得到这样的名称却不推辞，经历万世也不改变，是因为确实有这些实际情况。如今我非常清澈美好，为您所喜爱；功用又可以惠及园圃田畦，力量可以承载方舟，早晚都能供人渡涉。您有幸选择居住在我这里，却把一个没有事实依据的名称强加给我，称我为愚溪，最终既不顾念我的德性，又任意加以诬蔑，难道终究不能改变这个名称吗？”柳宗元回答说：“你确实没有愚的实际，但因为我愚，偏偏喜爱你，你难道能逃避这个名称吗？况且你没有见过贪泉吗？有个南行的人，见到交趾珍宝很多，光彩耀眼，便想伸出双手左右抓取，藏入怀中；这难道是泉水本身造成的吗？可是路过那里的人都去饮水，贪欲便因此成为它的名称。（贪泉距广州二十里，石门有水名贪泉，饮它的人便怀有无穷的欲望。晋代吴隐之任广州刺史时，来到泉边取水作诗说：‘古人说这种水，喝一口便怀有千金的欲望；假使让伯夷、叔齐来饮，终究不会改变志节。’）如今只有你招引愚人来居住，久留而不离开，即使想改变名称，也办不到了。英明君主在位时，聪明人得到任用，愚笨人受到压制；得到任用的应当住得近，受到压制的应当处在远方。如今你所处的地方很远，离王都三千多里，偏僻曲折，蒸热郁闷，与你同居的是螺和蚌（“螺”读卢戈切，是蚌类，大的像斗，出于日南涨海中；“蚌”读步项切，是蜃类，《释文》说就是蛤）。只有触犯刑法、受到贬斥侮辱、愚陋而被黜退压制的人，每天不断地来游玩你，偷偷摸摸地守着你（“闯”读丑禁切，是马出门的样子）。你还想成为聪明的吗？” 你为什么不召唤当今聪明而明察严厉、掌握天子官府权力、能够养育天下的人，让他们经过你的身边，而只有我独自居住在这里呢？你既然不能得到那些人，反而被我所占有，这就是你的实际情况。你已经是愚溪，却还认为我是在诬蔑你，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溪神说：“确实如此。不过请问，您的愚究竟怎样，竟可以与我相比？”柳宗元说：“你想穷尽我的愚理吗？即使把我所走过的道路全部说尽，也不足以使我的言辞得到伸展；你这里的水流，也不足以润湿我的笔。姑且给你说个大概：我茫然无知，严冬冰雪交迫时，众人穿皮裘，我却穿葛衣；酷暑熔灼时（“铄”读式灼切），众人顺着风，我却向着火。我放荡奔走，不知道太行山不同于九条大路，因而毁坏了自己的车；我任意游荡，不知道吕梁山不同于平缓的水流，因而淹没了自己的船。我脚踩进陷阱和枯井，头撞到木头石块，冲进荆棘，跌倒在毒蛇蜥蜴之间（“虺蝪”读易，指蜥蜴；《释文》说它像有四足的蛇，去掉足便是蛇），却不知道恐惧警戒。有什么可以防备？有什么可以取得？前进不以为满足，退后也不以为压抑；荒凉昏暗、沉默无言，最终不能自我克制。这就是我的大概情况。愿意用这些来玷污你，可以吗？”于是溪神深思叹息说：“啊，已经足够了，这确实和我相同。”

译溪神于是低头惭愧，抬头叹息，眼泪鼻涕交相流下，举手告辞。天一亮一暗，我醒来后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于是我写下这篇对答。（晁补之，字无咎，任太史时把它取来附在《变骚》之后，并写道：柳宗元的这篇作品，也是回答楚襄王问客难的意思，只是把它寄托在溪神身上。柳宗元认为自己愚，而溪水从自己这里有所获得，所以溪水也应当是愚的，因而说自己的愚可以连累溪神，而溪神接受了这种说法。然而我曾论说，柳宗元本来并不愚，怎么能使溪水愚呢？他竭尽智慧以求取近利却没有成功，已经陷入困境，才开始说自己愚。柳宗元的困厄，难道是愚的罪过吗？古代臣子直言为国，冒险犯难而死，难道只有晁错是愚人吗？所以后世都说，晁错若为自身谋划就是愚，为天下谋划就是智。可恨那些喜好权术的士人：侥幸升进便说自己聪明，没有人超过我；不幸退处便说自己愚笨，也没有人超过我。这样进身不失利益，退处不失名声。因此我记录柳宗元这篇对答，以穷尽智与愚的辨析，等待后世君子评断。） 《对贺者》。（永贞元年九月，柳宗元由礼部员外郎贬为邵州刺史；十一月又贬为永州司马。到达永州以后写成。） 柳宗元因获罪被贬到永州。有个从京师来的人，见到他后说：“我听说您因事情获罪而被斥逐，我正准备来慰问您（“唁”读宜箭切，《谷梁传》说：吊唁亡国叫作唁）。如今我看您的神情，浩然自得，能够这样通达，看来您已经走出困境，我没有什么可慰问的了，斗胆改为向您道贺。”柳宗元说：“您果真只是根据外貌来判断吗？这样说也可以。然而我难道是这样一个没有志向的人吗？只是姑且认为忧戚对道义没有益处，所以才表现成这个样子罢了。我的罪过很大，正逢皇上以宽缓的原则治理人、用和谐来安定天下，所以我能留在这里。凡是我的贬斥，已经是幸运了，却又忧戚不安，这是什么道理呢？身为天子的尚书郎，谋划意见无处陈述，又被群小相互朋比而陷害，蒙受耻辱、遭受凌辱，等待不可预测的诛罚；即使只是个普通人，谁能不汗流、战栗、感到危险而忧惧呢（“偲”读思相切，意为责备，又读七才切）？我曾经静处思考，独自行走求索：向上不能取得皇上的理解，向下不能列身于圣明朝廷，不能奉守宗庙祭祀、亲近祖先坟墓，只想苟且活着、侥幸留存，或许能够使子孙后代不断绝。因此心神放荡，形体佯狂（“倡”读昌，“佯”读羊），茫然如登上高处远望，溃散如乘船入海而无所归往，所以容貌才会是这样。” 您如果真因为我浩然自得而向我道贺，那么谁来承受这份道贺呢？唉，嬉笑中含有的愤怒，比怒目裂眦还厉害；长歌中的悲哀，超过放声痛哭。您难道不知道我的浩然自得，正是忧戚到了极点吗？您还是停止吧。” 《杜兼对》。（见《新唐书·杜兼传》。书中记载，杜兼任濠州刺史时，豪奢放纵、横行任性。属官韦赏、陆楚都是出身名门而有美誉的人，因为议论政事触犯杜兼，杜兼便诬陷弹劾他们，以罪名杀死。两人无罪而死，众人没有不为他们冤屈的。这大概就是有人问及无罪而被枉杀的两位士人的事情，也就是史书所记载的内容。柳宗元却取用他能够辨明钟离县令过失、并且谄谀使无罪属官都能自我申辩的事情，这就是史书没有记载的内容。韩愈为杜兼写墓志铭，两件事都没有记载，只特别详细地写他的世系，难道是因为他的善不足以遮盖他的恶，所以把两件事一并省略了吗？我曾对此感到疑惑。可惜柳宗元的对答残缺不全，无法看到他最终对显扬和隐抑究竟有怎样的取舍。） 有人问道：“朝廷认为您明察，提拔善人，斥退不肖之人，从来都是这样。我有一个疑问，希望从您这里听到答案，以解除我的疑惑。为什么呢？”回答说：“杜兼任濠州刺史时，正逢军队作乱，杀死两个无罪的士人，又积蓄财货、满足贪欲。我认为他与唐代的梼杌、饕餮没有什么不同（“梼”读涛，“杌”读兀，“饕”读叨，“餮”读铁；这是古代四凶中的两个。《春秋》注说，梼杌是顽劣凶恶、没有匹敌的样子；贪财叫饕，贪食叫餮）。然而他最终入朝任郎中、给事中，出任地方官又做到河南尹，直到死亡。像这样对杜兼有所取用，究竟是为什么呢？”回答说：“照您所说，杜兼的罪过，即使我没有亲眼看见，既然听说了，也应该早已废弃不用了。然而我仍有一件事取法于他。我听说杜兼在濠州时，有个钟离县令卢某，是宰相的亲戚，既好进谗言又善于谄媚，每天把属官的过错写成状子送给杜兼，并且说：‘这些过错、这些罪愆，只有我没有。’那些属官因此惊恐不安，等待上级降罪；县令却每天得意洋洋、自负地说：‘州君将要提拔我了。’杜兼知道后大怒，责罚县令，使属官们都能够自行申辩，得以向善；于是排斥县令，使他最终不能与自己相见。” 人们因此不再苟且求免，进谗谄媚的风气大为止息。朝廷在内提拔杜兼为给事中，在外任用他做到河南尹，大概是知道杜兼有这一点善行吧？这样难道还不能说是公正而明察吗？”有人说：“杜兼是凶恶狡猾的人，任意杀人来满足自己；他的过错显而易见，天下的儿童都知道……（后文残缺） 《天对》。（《天对》并不是随意创作的。屈原有《天问》，柳宗元作《天对》来回答它。屈原侍奉楚怀王，任三闾大夫；同列的大夫上官靳尚嫉妒并陷害他的才能，共同进谗诋毁他，楚王于是放逐屈原。屈原在山泽间徘徊，经过丘陵平地，看见楚国先王的庙宇以及公卿的祠堂，墙上画着天地山川、神灵奇异、古代贤圣、怪物和行事，于是写在墙上，对着它们斥责发问。但文章的文义没有次序，读起来茫然不解。王逸为《天问》作序，说：“即使太史公亲口论说，也有许多地方达不到；至于刘向、扬雄援引传记来解释，也不能详尽。如今考察旧有典章，参合经传，使它们相互发明。”这是王逸的话。到了柳宗元，他作《天对》，间或斥责王逸的错误。起初读它也不能明白其中意义，后来按照《天问》的意思逐章推求，分清篇章、断开句读，问答的意义便清楚显现出来，文义也得以显明。因此采用柳宗元《天对》的文字，把《天问》的原句附在下面，兼采众说来彰明其意义。柳宗元斥责王逸的错误之处，也一并保存，以便考察。至于原文文义没有次序的问题，则是汉代诸儒也不敢擅自改动的。”

译他说：关于天地本始的渺茫荒诞，只能流传这些说法（这是回答《天问》“远古最初是谁传述道理”的话，意思是太始元初本来没有传述者）。鸿大灵妙而幽深纷乱，哪里可以说清（这是回答“上下天地尚未成形，凭什么考察”的话，意思是天地未成形，本来就没有言语）。忽然之间一片黑暗，明暗微妙，往来混沌不分；庞杂昏昧而不断变化，只有元气存在，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这是回答“幽暗和光明谁能穷尽”“冯冯翼翼的形状凭什么认识”“明明暗暗当时是什么作用”的话，意思是日月昼夜、阴阳明暗，都只是元气存在的表现。“冯翼惟像”，《淮南子》说“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是说天地尚未成形。“曶”读忽，“晰”读析，“屯”读株伦切）。相合的有三者，以一个统摄同一；炎热与清冷相互吹拂，交错而产生作用（这是回答“阴阳三者相合，以什么为根本、怎样变化”的话，大概取《谷梁子》所说“单独的阴不能生，单独的阳不能生，单独的天也不能生，三者相合然后才产生”的意思；王逸认为是天地人，恐怕不对。“泠”读零）。没有经营造作便形成重叠的阳气，九次旋转运行，浑沦蒙昧而成为圆形（这是回答“圆天有九重，谁经营测度它”的话，意思是天为圆形而有九重，取阳数；“輠”读胡果切）。幽冥玄妙而不可推测，没有功劳，也没有作为（这是回答“这究竟有什么功效，谁最初创造它”的话）。北斗的枢维用什么系住？天极凭什么安置？无穷的极处，浩荡弥漫而没有边际；假如有形体可以加在它上面，谁又能取得更大的呢（这是回答“斗柄的维系在哪里，天极安放在哪里”的话，意思是北斗和天极位于中央，如《太玄》所说“天圆地方，斗谓植中央”；“漭”读莫浪切）。盛大的光明绵延不绝，什么是栋梁，什么是屋宇？宏大的天体彼此并不连接，却依靠那八根柱子吗（这是回答“八柱承担什么，东南为什么亏缺”的话，意思是天地之维以八座山为柱，并非真正有所依靠；“亹”读尾）。没有青，没有黄，没有赤，没有黑，没有中央，也没有旁侧；天的边际在哪里？如果说有种种巧妙的欺骗和妄诞，便把幽明阴阳分别开来（这是回答“九天的边际在哪里，安放在哪里，又连接在哪里”的话。古人虽把东方称为皞天，东南方称阳天，南方称赤天，西南方称朱天，西方称成天，西北方称幽天，北方称玄天，东北方称变天，中央称钧天，共分九方，柳宗元却认为这种说法不对）。没有角落，也没有边隅，哪里能昏昧地穷尽它的排列（这是回答《天问》“角隅和边隅很多，谁知道它的数目”的话，意思是天地四方的角落不能用数目穷尽；“隈”读乌回切，“懵”读牟孔切）。折断竹片，削尖苇茎，横向施放、旁向竖立；从最明亮推究到昏暗，十二个数目是自然形成的，不是我强作安排，特此告诉你（这是回答《天问》“天怎样与十二相合”的话。“篿”读专，是楚人折竹占卜所用的竹片；“筳”读廷，是芦苇茎。意思是，巧妙的历法也不能计算尽天地明暗；一年中日月有十二次会合，本来就是这样。“沓”是会合，指天地相合）。圆日照耀，月魄深藏于太虚；群星像棋子一样排列，都是寄托在这里（这是回答《天问》“日月安置在哪里，群星怎样排列”的话，意思是太阳圆而明，月亮生成而静，星辰像棋子和火星一样，没有别的寄托。“燬”读毁）。车轮般的太阳向南旋转，车轴安定在北方；谁能穷究它从哪里出现、在哪里停留？只有你把它的方位辨别得平正，四面运行，哪里还有山谷水涯（这是回答《天问》“太阳从汤谷出来，在蒙汜停留”的话。） 意思是说，太阳如车轮旋转，车轴安定，哪里能够穷尽它从哪里出发、在哪里停留呢？太阳早晨从东方的汤谷升起，傍晚进入西方尽头蒙水的水涯。汜（读凡、祀或泛）是水边。这就是回答《天问》“从明处到暗处，太阳走了多少里”的话：太阳明暗的变化，不能用里数来计算。太阳的炎光没有可以匹敌的，深邃的月体与它相隔遥远；既然月亮专门在夜间发光，凭什么说它会死去又再生长（这是回答《天问》“月亮夜间发光有什么德性，死了又为什么再生”的话，意思是太阳的炎光没有可比的，只有月亮的光明达到极盛；它生死再生的道理，不可测知。“俪”读丽）。玄阴之气多有亏缺，于是感应出其中的兔；无形之形，只能归于神妙之类（这是回答《天问》“月亮的利益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月腹中有兔”的话，意思是月中有兔，是玄阴之气感应而成）。阳气强健，阴气放纵，下降施布、蒸腾摩荡；岐山之灵生出子女，究竟凭借什么（这是回答《天问》“女岐没有配偶，丈夫从哪里得到九个孩子”的话。王逸说她是神女，没有丈夫而生九子；《汉书·成帝纪》应劭注说，画室中画九子母，有人认为就是女岐）。怪异之事幽深无边，伯强又在哪里？阳气顺和，调理布施惠和之气；气候按时运行、届临，伯强又能缩身藏到哪里（这是回答《天问》“伯强在哪里，惠气安在”的话）。伯强是掌管疫病的鬼，意思是气息乖戾就导致疫病，气息和顺就带来祥瑞，鬼并没有固定的处所。“弥”读绵婢切，是水流的样子。明亮时并非因为打开门户，昏暗时也并非因为闭藏。谁是清晨，谁是幽暗？星辰错杂运行于常道；苍龙所居之处而有移动，角宿、亢宿又在哪里（这是回答《天问》“角宿尚未升起时，太阳藏在哪里”的话，意思是东方苍龙七宿中的亢宿虽然在太阳升起的方向，但它的明暗自有一定的运行度数。《晋志》说，左角为天门，主管刑罚；亢宿主管接受天下奏事、审理诉讼和记录功劳。“缪”读虬，“躔”读澄延切）。只有鲧喋喋不休，邻近圣人却成为祸害；众人长期昏蒙，竟还推重他的败亡（这是回答《天问》“鲧不能治洪水，众人为什么还推举他”的话，意思是鲧不能胜任治水，众人的议论又不明察、不考察方法，反而毁坏族类而举用他。“鲧”读衮，“譊”读女交切，“圯”读部鄙切）。后来仍把治理的困难交给他，皱眉瞪眼让他试行。众人说：“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不考验他而让他去做呢？”这是说四岳举荐鲧。尧说：“唉，恐怕不行！”众人说：“试用可行就停止，并不是喜欢任用他。”课，是试验；“矉”读宾，是因恨而睁大眼睛。

译“頞”读阿葛切，是鼻梁，也指皱鼻。鲧盗取息壤，触怒天帝；天帝施加刑罚，把他流放到羽山。正在提升元子禹来继承功业时，为什么反而离弃他的父亲？防风氏的龟又张嘴说话，罪恶本应伤害后嗣，为什么后代却生出圣人，污泥中却长出荷花？这本来不能按同类来推断（这是回答《天问》“鲧偷取息壤，为什么还听从天帝的命令？既然顺应天意想成就功业，天帝为什么又刑罚他？他长久被阻留在羽山，为什么三年不施行刑罚？鲧的腹中生出禹，怎么会发生变化”的话。意思是鲧被杀在羽山，防风鸟拖着他的尸体；他的儿子禹却具有圣德，正如莲花生于污泥而不与泥同类。息壤，《史记索隐》引《山海经·启筮》说，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招”读翘，是举起；《汉书》作“招人过”，“防”与“鸱”同）。脚上长茧，跛着脚行走，架桥立盾，劳苦地修路（“一作踣”）；经过十三年，才遮盖了父亲的丑恶，施行九畴，接受玄圭，昏暗中成就父亲未竟的罪业，光明从德行中产生；只是继承氏族，为什么谋略却不同（这是回答《天问》“禹承接前人的事业，终于完成父亲的功绩，为什么继承最初的事业而谋略却不同”的话。意思是禹手脚磨破、勤劳治水，终于成就功业，以此遮盖鲧长期的罪过，推演九畴，接受玄圭；他只是继承鲧的氏族，并没有沿用鲧的谋略）。“胝”读张尼切，《说文》说是脚掌上的厚皮，也指茧；“躄”读蒲结切，是跛行；“勚”读羊至切，是劳苦。洪水流行而山丘下降，于是丘陵降低；填塞隔断深渊，然后把土地夷平，顺从百姓的需要，于是把土地分为九州；划定坟地和贡赋等级，分为上、中、下（这是回答《天问》“洪水深广，怎样填塞？天下分为九州，怎样划定疆界”的话。意思是禹使洪水既已平息，降低丘陵使人居住土地，并不需要另行填塞，而是顺从百姓适宜之处；按照三等土壤制定赋税，使中原各地成就贡赋。“隤”读徒回切，“填”读田）。为什么认为圣人的力量还不够，反而妄称依靠龙的智慧？拿着畚箕铁锹辛劳到底，却把治水功绩全说成龙画出来的（这是回答《天问》“应龙画地导水，河海怎样疏通”的话。王逸注说，有人认为禹治水时有神龙用尾巴画出水道，禹依此治理；柳宗元回答说并非如此。“畚”读本，“锸”读测洽切）。圆天广大覆盖四方，天体的柱脚并不栽植；大地东南已经倾向西北，那个回旋的小子，你为什么损毁自己的力量？是谁惊骇你，使你做出这种事而扰乱天极（这是回答《天问》“鲧经营了什么，禹成就了什么？共工发怒，天地为什么向东南倾斜”的话。康回就是共工的名字。《淮南子》说，共工与颛顼争斗发怒，撞击不周山，天的维系断裂，地的柱子折断，所以东南倾斜）。回答说：并不是康回能够把天地倾斜。圆与“圜”相同，也读旋。九州错杂分布，土地母神安定在地基；奔腾的河流和静止的山谷各有高低。向东流到归墟，又环绕回旋向西充盈。水脉穿行于土壤区域，浑浊之水和清澈之水各自流动；坟土、黑土、沙地和低洼地，彼此渗透升腾、充实融汇，有余水便泄漏出来，再次按照水器的规律运行，缓缓流动，又为什么会泛滥呢（这是回答《天问》“九州怎样错杂分布，河川山谷为什么低洼？水向东流却不泛滥，谁知道其中的缘故”的话。意思是九州、河流、山谷错杂高低，各有自己的形势；水向东流而回环，是自然的规律，所以不会泛滥。“燥”读音不明，原作“▯”；“渗”读所禁切；“浟”读攸，也读由，是水流的样子）。东西南北的尽头没有固定方位，为什么广大深远而要计算它的长短？茫然恍惚而没有准则，哪里是延伸，哪里是穷尽（这是回答《天问》“东西南北，哪一方更长？南北的差别，它的延伸有多少”的话，意思是不可计算它的长短广狭。“澒”读汞，又读胡动切；“防”读羞）。高处积聚在天干之上，昆仑山就是元气所居；那里有披散头发、长着虎齿的人，洞穴就是他们的居所（这是回答《天问》“昆仑悬圃，它的居处在哪里”的话。意思是昆仑山顶的园圃叫悬圃，是元气产生的地方，上通于天，不是人迹能够到达之处。“凥”读丘刀切）。层层城墙之中有三万或一千里，清、温、燠、寒交替随时出现；时令的巨大变化因此像门户开辟一样，使这些元气得以通行（这是回答《天问》“增城有九重，高有多少里”的话）。四方的门户，谁使它们开合？西北方的门户打开，什么气息从那里通行（《淮南子》说，昆仑山有九重，高一万五千里，所以一寒一暑，都是气息从那里出入；西北方是天门，也是气息通行的地方。“增”读作层）。修长的龙口中含着火，头朝向北方；九重阴暗达到极处，北方的朔方因此有了光明（这是回答《天问》“太阳照不到哪里？烛龙照耀什么地方”的话。王逸注说，天的西北有幽暗无日的国度，修长的龙口含火，停在那里照耀它）。若木的花朵，承受羲和带来的光辉而发亮（这是回答《天问》“羲和尚未驾日升起时，若木的花为什么有光”的话。意思是羲和是驾驭太阳的神，若木依靠太阳而发光）。狂山在北方凝结寒冰直到尽头，那里却有炎洲，主管寒冷之神无法施展（“凝”读薿；这是回答《天问》“哪里冬天温暖，哪里夏天寒冷”的话）。石头为什么不能形成树林？前往西极去看，兽类发出啸叫，人们把它们的名字传达出来。有无角无鳞的虬蛇，与玄熊嬉游，彼此以神异相待（这是回答《天问》“哪里有石头树林？什么兽能够说话？哪里有虬龙背着熊游玩”的话。王逸说，天下怎么会有石木形成的树林，以及树林中能说话的兽？柳宗元回答说，石林在西方）。但是《吴都赋》的注说石林在南方，二说不同。关于虬龙，王逸说：哪里有无角的龙背着熊游玩？“嘐”读古包切，“蛇”读移，“蜲”读户危切，“虬”读纠。南方有怪异的大蛇，头颅众多，张口吞噬；它忽然出没于帝王南海、北海之间（这是回答《天问》“九头雄虺在哪里忽然出现”的话。王逸说，雄虺一身九头，速度如电光，儵忽就是电光。柳宗元说这不是正确解释，《庄子》中意义很清楚。《招魂》说“雄虺九首，儵忽往来吞人”）。员丘国中有不死之民，后来才死；封嵎山由长人防风氏守护，山的横向有九里（这是回答《天问》“哪里的人不会死？长人守护什么”的话。王逸注《括地象》说，有不死之国，长人就是防风氏；禹在会合诸侯时，防风氏迟到，便让他守封嵎山。“嵎”读虞）。有一种浮萍分九岔，图形奇异；浮山是谁产生的，红花和枲草又安置在哪里（这是回答《天问》“九岔的浮萍在哪里，枲花生长在哪里”的话。柳宗元说，“衢”就是岔路，《山海经》多说分为五岔。王逸认为是生在九条交叉道路上，恐怕错误。浮山有一种草，叶子像麻，红花就是枲花）。

译“枲”读想里切。巴蛇吞象，腹中有象，足以观看（“一作觌”）；它大到三年后才排出象骨，遗骨长得惊人。黑水滔滔流到不姜，玄趾在北方，三危在南方（这是回答《天问》“一条蛇吞下大象，它究竟有多大？黑水、玄趾、三危在哪里”的话。《山海经》说南方有灵蛇吞象，三年后才排出象骨；黑水出自昆仑山，玄趾、三危都是山名，在西方）。仙人幽深长寿，寿命究竟有多长？短命和长寿本来不齐，各自都有终止；为什么还要把纷华广大之物说成不死（这是回答《天问》“求得长生不死，寿命止于何处”的话。“漫汗”二字都读平声）。鲮鱼长着人的样子，靠近列姑射山；鬿雀栖息在北方，鸣叫着只以人为食（这是回答《天问》“鲮鱼在哪里？鬿堆居住在哪里”的话。《山海经》说，鲮鱼在海中，靠近列姑射山；鬿堆应当是鬿雀，在北方号山，样子像鸡，长着虎爪而吃人。王逸认为是奇兽，错了。“鬿”读祈，“鲮”读凌）。哪里会有十个太阳，火焰把万物烧焦？后羿适宜用炭火般的弓箭射击，它们的身体凭什么依靠枝杈？大泽绵延千里，群鸟在那里脱落羽毛（这是回答《天问》“后羿在哪里射太阳？乌鸦在哪里脱落羽毛”的话。《淮南子》说，尧时十个太阳一同出现，草木焦枯；后羿射下九个太阳，太阳中的乌鸦都死了，羽翼坠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 柳宗元说：《山海经》说大泽有千里之广，是群鸟脱落羽毛的地方。《天问》写作“乌”字，应当是“鸟”，后人不知其中错误，便因配合上句而改成“乌”。禹因涂山氏女子而受到警戒，急忙与她结合又离开她，皮肤磨破；经过三门而脚上不生茧，孩子呱呱哭泣也不回头，那么谁还会图谋一时的口腹之味？最终他在田野中劳苦，使百姓有居住之地（“嵞”与“涂”相同，“呱”读孤，“衋”是悲伤，“迄”读力切，“眡”与“眎”相同；这是回答《天问》“禹献出治水功劳，巡视下土，怎样得到涂山女子并与她在台桑相会？既然婚配，为什么又不共同享受饮食和早晨的饱足”的话。意思是禹娶涂山氏女子，虽知道继嗣重要，却勤于治水而顾不上家庭，并不是只想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而是为了使百姓安居）。那个悲伤的人能够藏身，使姒氏成为夏；把益献给帝，恳切地不让他受命，后来又使他衰老，哪里有什么忧愁和罪孽（这是回答《天问》“启代替益成为君主，最终突然遭受灾祸”的话。意思是益在箕山南面避让启，这是天意，起初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离”是遭遇，“蠥”与“孽”相同，是忧患）。启勤修德行，百姓依靠他得以生存；扈氏反叛他的政令，天帝授予他权柄，使他讨伐凶恶、穷尽叛乱；圣人和庸人中，谁能够伤害他（这是回答《天问》“启为什么忧患，却能拘捕叛逆”的话）。这些事情都归结为射杀□而没有伤害自身（原文此处缺字）；意思是说，启有贤德，百姓依赖他生存，他诛灭有扈氏的叛乱，没有人敢伤害他。益改变百姓的艰难，使众人都获得粮食；禹把土地交给他们，于是种植万亿作物；避开水患，践踏坚土，安居而使粮仓丰足，不失圣人的事业。到哪里去会不合乎正道（这是回答《天问》“后来的益为什么改变，禹又怎样播种下降”的话，也就是《尚书》所谓“禹说：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与益进献众多鲜食，与稷进献众多谷食，百姓于是吃到鲜食并得到粮食”的意思。“垍”读臣至切，是坚硬的土）。启传播他的声名，大地因此发出呻吟；九辩九歌同声容之乐相接，帝以天道安排嫔妃，使禹的母亲生出圣人，为什么要剖裂她的身体？那些淫妄的言论扰乱听觉，使聪明和听力不能正常（“呻”读申，“▯”读茂，“疈”读拍逼切，“噣”读烛，又读陟救切，“聝”读古获切；这是回答《天问》“启陈列宾客于宫廷，演奏九辩九歌，为什么劳苦其母而死，使尸身分裂遍地”的话。王逸解释说，“棘”是陈列，“宾”是排列，九辩九歌是益所作的乐曲，陈列宫商之音；又说禹剖开母亲背部而生，母亲身体分散在地上。柳宗元认为并无这种道理，天地自然本不如此）。“菰”读酤，“菅”读官，“芦”读芦，“徼”读浇。夷羿放纵荒淫，杀害并取代后相；究竟是谁制造了这种罪孽，却把它诬说成天帝降下的灾祸（这是回答《天问》“天帝降下夷羿，改变夏氏的灾祸”的话，意思是夷羿杀了夏后相，并不是天意）。震动而明亮的鳞甲，箭聚集在明星上；他大声叫喊，说天帝不可信，失去君位而更加轻慢。洛水有美丽女子，便娶了姣美之人（这是回答《天问》“后羿为什么射河伯，又娶了洛水女神”的话。王逸说洛水边的宓妃就是洛水女神。传说河伯化为白龙在水边游玩，羿射中他的左眼；河伯向天帝诉说，羿又梦见与洛水神宓妃交接。“皜”读果，“皖”读户版切，是明星；“嫚”读慢，“嫮”读防）。夸耀自己射杀的痛快，把大猪用于谋求饱食；用香美肥肉祭祀，天帝却背弃他的德行。凭借姿态和力量，为什么还要肥大自己的身躯，张开台舌喉咙，滥享那些福分（这是回答《天问》“后羿凭借锋利的弓箭，封豨是他射杀的，为什么献上蒸熟的肥肉后天帝却不再保佑他”的话。意思是羿打猎射杀神豨，用蒸肉祭祀天地，而天意并不顺从。“冯”是挟持，“珧”是弓名，“豨”读希）。寒浞听信谗妇，谋害后羿，最终杀死他并弃尸荒野，使人民得到安定；后人举土报仇，他却只是倚仗自己的弓（这是回答《天问》“浞娶纯狐氏女为妻，怎样谋杀羿”的话。寒浞是羿的相，娶纯狐氏女子；寒浞谋杀羿，而羿只倚仗弓箭，竟没有醒悟）。鲧被杀在羽山岩谷，化成黄色之物而沉入深渊（这是回答《天问》“鲧向西方艰难远行，在岩石间越过，为什么化成黄熊，巫师又怎样使他复活”的话。意思是鲧既已被杀，便化为黄熊进入羽山深渊）。于是禹播种繁殖幼苗于丘陵和川泽，种植莞、蒲、菰、芦，大力疏通水土，使百姓有规划、有欢娱、有都邑；尧虽严惩他的父亲，却以他的功绩激励他，使功业广大，他的祭祀在后世得到郊祀（“菰”读酤，“菅”读官，“芦”读芦，“徼”读浇；这是回答《天问》“都播种黑黍，蒲藿用来营造，为什么一起投入而鲧仍然迅速修治无成”的话。意思是鲧不能平治水土，使百姓播种；鲧被杀后，禹继承兴起，使祭祀永远延续）。王子使人惊怪，虹霓形状缠绕衣裳；崔文子手持戈，仍然不明白那药物；最终王子化作大鸟鸣叫而游走，文子举起篚筐，茫然无措而无法谋划；他的形体究竟在哪里，又究竟消失在哪里（这是回答《天问》“白虹缠绕衣裳，为什么出现在这座堂中？怎样得到长生药却不能保存？天道纵横，阳气离散而死；大鸟为什么鸣叫，又把身体藏到哪里”的话。这里说的是屈原在祠堂中所见之事，所以问“为什么在这座堂中”。王逸说，崔文子向王子乔学仙，子乔化成白虹缠绕衣裳，拿药给崔文子；文子惊怪，举戈击虹，击中后药物掉落。文子低头察看，原来是王子乔的尸体；他用篚筐盖住尸体，过了一会儿尸体化作大鸟鸣叫而去。这里所回答的就是“形体在哪里、又在哪里消失”。

译像龙的，是蜺云；像蛇的，是茀云。“蜺”音霓，“茀”音佛；“禠”音丑、豸切，意为夺取衣服。幽暗的阳气潜伏着燃烧，阴气蒸腾而降雨；萍因而兴起，它的名号从何而来呢？（此句对应《天问》“萍号起雨，何以兴之”。王逸说：“萍，是雨师的名字。”“爨”取乱切。）气象怪异而神奇，于是有奇异的形体，肋骨相连，支体偶合，尸体处在天帝的角落。（此句对应《天问》“撰体恊鹿，何以膺之”。王逸注说：“天撰造十二神鹿，一身八足两头。”）住在神灵的山丘上，摇动而不倾危；鼇抬着头，常常安闲平和。放下船只而登山，几乎陷入危险；有人谪责它，龙伯国的人背负鼇骨，天帝还嫌它太狭小。（此句对应《天问》“鼇戴山抃，何以安之”“释舟陵行，何以迁之”。《列仙传》说：“有巨大的灵鼇，背负蓬莱山，在沧海中嬉戏。”）浇凭借武力，竟与嫂嫂私通而聚居。（此句对应《天问》“维浇在户，何求于嫂”。“浇”音枭，“嫪”郎到切，“麀”音忧。）少康借田猎之机，终于攻克并平定了浇的国土；衣服已经穿好，舍馆已经安置妥当，众人都砍下了他们的头。（此句对应《天问》“何少康逐犬而防陨厥首”“女岐缝裳而舘同爰止，何防易厥首而亲以逢殆”。王逸注说：少康借田猎袭杀浇并斩下他的头；女岐是浇的嫂嫂，与浇淫乱，同住一舍。少康夜间袭击他们，得到女岐的头，以为是浇的，便也把它斩下，所以这里说“众人都砍下了头”。）汤振奋军队，开始伐夏；于是曲意安抚百姓，把自己的德行施加于葛国，用来追讨葛伯不供给粮饷的仇恨。（此句对应《天问》“汤谋易旅，何以厚之”。意思是汤讨伐罪人、慰问百姓，从葛国开始。《尚书传》说“葛伯仇饷”，说的就是这件事。“伛”委羽切。）少康恢复旧有的国土，很快便保住了它；覆船和斟寻之事，看似容易，实际上仍有人认为很艰难。（此句对应《天问》“覆舟斟寻，何道取之”。意思是少康恢复旧有事物、消灭斟寻氏，就像翻覆船只那样容易。）桀只顾贪恋女色，讨伐蒙山而得到妹嬉；纵情淫乱，残暴取乐，因此大大开启了对他的讨伐。（此句对应《天问》“桀伐蒙山，何所得焉”“妹嬉何肆，汤何殛焉”。意思是桀讨伐蒙山国而得到妹嬉，百姓抛弃他、不再拥护他，最终导致南巢之伐。） 瞽叟仇视舜，使舜鳏居而没有配偶；尧专门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使他继承帝尧的世代。舜孝敬勤勉、恭谨谨慎，住在妫水的曲岸。（此句对应《天问》“舜闵在家父，何以鳏”“尧不姚告二女，何亲”。意思是瞽叟仇视舜，使他孤独处下；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俪”音防，“妫”俱为切，“汭”音芮；姚是舜的姓。）纣王在玉璜上刻下兆象，箕子便知道他必然灭亡；凭借德行登上帝位，谁率领他、推举他呢？女娲有蛇的身躯，谁制造了它？古代以类似的说法解释它；为什么一天之内变化七十次，却被认为是诡异呢？（此句对应《天问》“厥萌在初何所意焉，璜防十成谁所极焉，登立为帝孰道尚之，女娲有体孰制匠之”。意思是纣制成十重玉璜，箕子知道他必亡；伏羲凭德行使百姓拥立他为帝；女娲是蛇身人头，一说一天变化七十次，回答说这是诡异之事。“璜”音黄，“娲”公蛙切。）舜把他的仇敌全都视为可以亲近的人；即使处在水火之中，他本来仍从容而圣明，谁能使他的灾祸危险呢？犬虽在德义上咬噬，终究不能伤害他；反而使象得到有庳之地，并因爱护他而使其富贵。（此句对应《天问》“舜服厥弟终然为害，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意思是象想杀舜，舜却把他当弟弟；象虽想放纵如犬豕般的恶心，终究不能害舜，舜还封他于有庳，使他富贵。“眡”读同“视”，“龂”鱼斤切；“富”一作“当”。）可叹伯夷仁厚，让位给季历，奔赴南岳；仲雍也同样履行义行，以此使吴国获得嘉誉。（此句对应《天问》“吴获迄古南岳是止，孰期去斯得两男子”。意思是吴国得到贤人，如太伯让位给王季而居于南岳之下，仲雍也离去而到吴地，文王因此称许二人。）伊尹在空桑出生，烹制鹄羹、修饰玉鼎来事奉商汤；只有孟子认为，他是以尧舜之道求见汤，而不是凭烹调之技。孟子看见这些事，为什么认为不对呢？（此句对应《天问》“缘鹄饰玉，后帝是飨”。意思是有人说伊尹借烹制鹄鸟之羹、修饰玉鼎来事奉汤，只有孟子说伊尹是以尧舜之道求见汤，未曾凭割烹之技进身。“瞷”居苋切，意为看。）以仁德改变愚昧和危险之人，哪里还需要谋划？众人都像逃离丛林的鸟、深渊的鱼那样逃避暴虐，夏桀的后代因此被消灭、声名降落到下界；如果不是伊挚，谁能承当这件事？（此句对应《天问》“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下逄伊挚”。意思是以仁德感化愚人，他们会不待谋划便归顺，如鸟鱼逃避暴虐；不是伊尹，谁能承当成功之事。） 在鸣条讨伐夏桀，在南巢放逐他，使百姓像排出疮疽一样除去灾害，皮肤恢复平安，为什么还不歌颂呢？（此句对应《天问》“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意思是鸣条之伐、南巢之放，就像把百姓身上的痈疽排出，使肌肤平安，百姓没有不喜悦的。“疣”音尤。）帝喾的妃子简狄到高禖处祈祷，契在胞胎中成形；为什么有人因燕子给他食物而惊怪，却又认为这是吉祥呢？（此句对应《天问》“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嘉”。意思是简狄是帝喾的妃子，在台上等待帝喾时，有飞燕留下卵，她高兴地吞下，因而生下契。“喾”音告，“禖”音梅；天子求子的神叫禖，祭祀高禖就是此事。“胞”音泡，“鷇”苦候切。）该具有德行，继承孝道；蓐收在西方，手像虎爪，手持刑钺，主掌刑罚、监察邪恶。（此句对应《天问》“该秉季德厥父是盛”。王逸说“该”有包容之义、父亲是契。柳宗元认为该就是蓐收，王逸的注释错误；按《礼记》注疏，蓐收是少皞氏的儿子，名该，任金官。《国语》说虢公梦见一个人面白毛、长着虎爪、手持钺站在西河，醒后召史嚚占梦，史嚚说那就是蓐收，是上天主管刑罚的神。这里取自这个故事。）少康终于恢复夏室，使浇的祭祀断绝，以夏配天；有扈氏的浇却被击败。（此句对应《天问》“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有扈、浇都是国名。）用盾和兵器伴随舞乐来取悦，苗民因此被感化归服；既然没有逼迫他们去死，为什么还要习惯于作恶呢？（此句对应《天问》“干协时舞何以怀之”。王逸注说干是盾，舞是舞乐，意谓夏能寻求合乎时宜的政务。柳宗元的回答与王逸说法不同。）辛后使纣惊骇狂乱，却没有忧虑而反倒肥胖；纵情放荡，使身体充满肥膏、皮肤丰润；吝惜珍宝、披戴自身，最后却被火焚烧。（此句对应《天问》“平胁曼肤何以肥之”。意思是纣王无道，天下离心，本应忧惧消瘦，却反而身体润泽肥盛，理应免不了踏入火中而死。“騃”五骇切。）有扈氏释放牧童，使他成为诸侯。（此句对应《天问》“有扈牧竖云何而逢”。意思是有扈氏释放牧童，使其成为诸侯。）百姓怨恨他，启便在床上将他斩杀。（一作“寄”）（此句对应《天问》“击床先出其命何从”。意思是有扈氏不得民心，所以启在床上袭击并杀了他。“斮”侧略切，意为斩杀。）商汤继承夏启的德行，于是获得猎牛的祥瑞；只有鄙陋的民众冒犯他，而他声名大振、被视为祥瑞。（此句对应《天问》“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王逸说汤能继承启的德行，上天嘉许他的志向，使他田猎得到大牛这一祥瑞。柳宗元认为，若非汤有德，不能得到此瑞。）

译终于经营天下并分施禄惠，使民心归附；这样做正是为了收买民心。（此句对应《天问》“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王逸说“营”是取得，“班”是遍及，意思是把禄惠普遍施给百姓。）解居父父性荒淫，遭遇有怨恨的妇人；面对中间的讥刺，他不敢直视，只能徒然从容地以美色相看。（此句对应《天问》“昏微循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王逸说有人沿着昏暗隐微的本性行事，作禽兽聚麀之行而不得安身，指晋国大夫解居父。解居父出使吴国，经过陈国墓门，看见一妇人背着孩子，想同她淫乱。妇人便引用《诗经》讥刺他说：“墓门有棘，有鸮萃止。”墓门有棘，即使无人，棘上还有猫头鹰，你难道不惭愧吗？柳宗元的回答大概取自这里。“墓门有棘”见《诗经》。）象没有把舜当兄长，反而放纵谋害他的计策；圣人怎么会因此含怒不释？舜后来仍继承并延续对他的恩爱。（此句对应《天问》“舜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意思是象虽曾挖井、填粮仓来谋害舜，舜却不藏怒，反而封他于有庳，使他的后代得到延续。）莘国有位玉女，汤巡行时在那里得到她；既在内使她与自己相合，又在外辅助自己的德行。伊尹知道自己不是妃子，而是伊尹这样的臣子；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说汤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什么呢？（此句对应《天问》“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王逸注认为小臣就是伊尹。汤向东巡狩，从有莘氏那里求取伊尹，因而得到有莘氏的女儿作为妃子。柳宗元认为，汤巡行得到有莘氏之女是事实，但说求取小臣而得到吉妃并不正确。“妃”音霏，又音配。）为什么说母亲因树木而变化，又因蝎虫损害圣人？口中发出不祥的叫声，竟用荒诞之说冒充正理；如果整个城邑都沉没了，谁来解释那个梦呢？（此句对应《天问》“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王逸注说小子是伊尹，媵是陪嫁。传说伊尹的母亲怀孕时梦见神女告诉她：“石臼和灶中生出了蛙，赶快离开，不要回头。”过了不久，臼灶中果然生蛙，母亲向东逃走，回头看见城邑全被大水淹没，自己也溺死，化成空桑树林。水退后，水边有小儿啼哭，有人收养他；长大后才华非凡。有莘氏嫌伊尹从树中出来，便把他作为陪嫁女的随从送去。柳宗元认为这不合事实：说这种故事是在蛊惑圣人的判断，用诡说损害正理；如果城邑已经尽数沉没，伊尹怎么可能出生呢？） “蝎”音曷，指树中的虫；又读许揭切，指虿虫。“译”音亦，“垫”音你念切。《尚书》说“下民昏垫”。商汤出行并不与桀相同，却被囚禁在重泉。（此句对应《天问》“汤出重泉，夫何罪尤”。意思是汤的行为与桀不同，却被囚于重泉；重泉是地名。）汤违背暴虐而确立刑法，罪恶和德行的分界由此产生；众人凭借愤怒共同割除暴政，夏桀自己挑起了仇敌。（此句对应《天问》“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意思是汤的德行不同于桀，顺从众人的愿望来讨伐夏、匡正天下；是桀自己给汤提供了讨伐他的理由，并非汤忍心主动为恶。“挑”音桃。）胶鬲与武王相约，武王冒雨赶路而践履日期；有人捧着盆水去救火，仁义因此兴起并得到完成；随从的鹰鸟全都一同飞来，群集在一起。（此句对应《天问》“胶鬲随雨，何践吾期”“苍鸟群飞，孰使萃之”。武王将要伐纣时，纣派胶鬲去察看武王的军队。胶鬲问武王何日到殷，武王说甲子日。胶鬲回报纣王后，天下大雨，道路艰难，武王仍昼夜赶路。有人劝他停军休息，武王说自己已答应胶鬲甲子日到殷，如今胶鬲已经向纣王报告，如果不能按甲子日到达，纣王一定会杀胶鬲；因此不敢休息，是为了救贤者免死。） 于是武王在甲子日早晨诛杀纣王，没有失约。这一回答的意思是，武王没有失期而进军，就像用水救火一样，人人都跟从他，如同鹰鸟群飞，没有不集中的。《诗经》说：“正是尚父，正如鹰奋飞。”这里的“漦”与“厘”相同，“凌之切”，意为福。武王用黄钺斩下纣王的头，周公旦为什么不以此为喜？百姓的父亲得到福祉，反而叹息着称美它。（此句对应《天问》“到击纣躬，叔旦不嘉，何亲揆发，定周之命，以咨嗟”。武王在孟津会师，手持黄钺诛杀纣王，八百诸侯不召而来，群臣都说这是美事。周公说：“虽然是美事，也不要以此自满。”他起初并不以此为喜。武王顺应天命和民心，收聚福泽赐给百姓；周公虽然在叹息中称美这一事，实际也是在告诫他们。考察《周书》，其中详情可以推知。）君位应当用来庇护百姓，仁德足以治理他们；纣王淫乱而伤害百姓，众人共同讨伐，使他的势力崩溃。（此句对应《天问》“授殷天下，其位安施？反成乃亡，其罪伊何”。意思是武王的仁德足以庇护百姓，而纣王无道，为众人共同抛弃。）百姓全都逃避他的死刑，争先携带兵器出发；前面击鼓，后面防御，欢呼起舞，奋力作战而不自知。（此句对应《天问》“争遣伐器，何以行之”“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天下人都躲避暴政，攻伐用的干戈兵器争先前进；前面歌唱，后面起舞，像凫鸟浮游般欢呼，振动双翼而奋力作战，自己也不知道疲倦。（此句对应《天问》“争遣伐器，何以行之”“并驱击翼，何以将之”。）周昭王在水边游玩，楚国人把他沉入水中杀死；穆王错误地迎接越裳，谁肯替他得到白雉呢？（此句对应《天问》“昭后成游，南土爰底，厥利维何？逢彼白雉”。意思是昭王违背成王的制度出游，南行到楚国，楚人把他沉入水中，使他不能回来。）

译《左传》说：“您还是到水边去问吧。” 说的就是这件事。昭王南游时，如果真是越裳氏进献白雉，那就是昭王的德行不能使它自己到来，所以亲自前往迎接；起初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呢？穆王糊涂地相信《祈招》之歌，放纵地四处游玩；车轮行遍九州，难道只是为了寻求怪异之物吗？为什么欺骗自己，以游乐来接受胜利，把野兽的酒饮于瑶池之上，轮番吟唱呢？（一作“戴”。此句对应《天问》“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穆天子传》和《列子》记载，周穆王任意远游，驾着八匹骏马奔驰千里，到了巨搜氏之国。巨搜氏献白鹄之血给他饮用，又以牛马乳汁洗他的脚。穆王于是住在昆仑山边，观看黄帝的宫室，后来作为宾客拜见西王母，在瑶池上饮酒。西王母为穆王作歌，穆王唱和，歌辞很悲哀。这些就是对《天问》的交相讥刺。）周幽王杀害贤人，便制作山桑弓；幽暗的灾祸牵连而来，以此夸耀、畏惧；褒姒借渔色淫乐，幽王嗜杀谏臣、杀戮尸体；谁把像鱼鳞般的谗言征验出来，又把它变化成大鳖来归罪呢？（此句对应《天问》“妖夫曳衒，何号于市？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周幽王在前世有童谣说：“山桑弓、箕木箭袋，实在会亡周国。”后来有夫妇卖这种器物，幽王以为妖物，把他们拖到市上杀死；这场灾祸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褒姒是周幽王的王后。从前夏后氏衰败时，有两条神龙停在夏宫庭院中，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后氏陈列币帛精诚祷告，神龙离去后留下龙涎，夏后氏把它装在匣子里收藏。夏亡后传给商，到了周代也不敢打开。厉王打开观看，龙涎流到庭院，化成黑色大鳖，进入王后的宫室；后宫的侍妾遇到它而怀孕，没有丈夫却生下女儿，害怕而把她抛弃。当年被杀的夫妇连夜逃走，听见孩子哭声，怜悯她便收养了她，随后逃到褒国。后来褒人获罪，幽王想诛杀他们，褒人便把这个女子送入宫中赎罪，她就是褒姒。幽王最终被犬戎杀死。这里的回答，大概是责备幽王淫乱、滥刑、嗜杀，以致自取灭亡，不能把一切都归因于妖夫化鳖的征兆。“檿”于琰切，山桑。“蔑”莫结切。“漦”凌之切。“鼋”鱼衮切，形似鳖而大。天意遥远而使人蒙昧，为什么有时使人离散、有时又使道路相合，却要责问那些违逆之事呢？（此句对应《天问》“天命反侧，何罚何祐”。）齐桓公自号其功业广大，任用并宠幸亲信；九次会合诸侯，最终却因灾祸而毁败。（此句对应《天问》“齐桓九会，卒然见杀”。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因震慑众人而骄矜，九国叛离，最终被杀；这并非天道无常，也是他自己招致的。）纣王并没有谁指使他，是自己的心志首先迷乱；他颠倒谋划、反常看待事物，宠信辅佐自己的谗佞；干异因不同意见而被召来处死，雷开却因迎合而获得封赏。（此句对应《天问》“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謟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沈之？雷开阿顺而赐封之金”。意思是纣王自己迷乱，抛弃贤人、任用谗佞；比干进谏而死，雷开谄媚顺从而被任用。） 文王的德行超过常人而遍及芮国，处处遵循正道。（此句对应《天问》“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意思是文王的德行纯一，虞、芮两国前来裁决争端，天下因此没有异心。“鞠”音菊。）梅伯被做成肉酱，箕子因忠诚而装疯；二人都受到羞辱，却反而显得忠厚。（此句对应《天问》“梅伯受醢，箕子佯狂”。梅伯是纣王的诸侯，多次进谏而被纣杀死，身体被剁成肉酱；箕子披散头发装疯，不愿出仕。这两句疑当与前面“纣以谗謟为用”的意思相连，也只是顺着《天问》的问意而说。）后稷被抛弃而灵异功德深厚，为什么天道会有差错？鸟儿用翅膀在冰上替他保暖，为什么不更加尊崇并使他的德业长久？他既聪慧又有才识，本应任用他作为将领。（此句对应《天问》“稷维元子，帝何笃之？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意思是后稷生来神灵，实在受到上天厚待。他的母亲姜嫄见到巨人的足迹，踩上去便怀孕；把后稷抛在冰上，有鸟用翅膀覆盖并温暖他。《诗经》说：“把他放在寒冰上，鸟儿用翅膀覆盖他。”） 由此可以看出上天厚待后稷就是这样，所以他出生时，凭弓挟箭的人都暗中保护他。“嶷”鱼岌切。纣王的凶暴为武王开启了机会，武王继承并尊崇后稷的事业；文王在西方执掌政权，教化江汉流域；改易岐山社稷，使之承受大国的天命，并把福祚留给武王。（此句对应《天问》“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伯昌号衰，秉鞭作牧，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之国”。意思是纣王有凶恶的德行，武王能继承后稷的事业；文王执政，教化江汉诸国，后来改易岐山的社稷，以承受天命。）文王越过梁山，背着装粮的囊袋，百姓像蚂蚁聚集到腥膻之物旁一样归附他。（此句对应《天问》“迁藏就岐，何能依”。意思是文王开始同百姓迁到岐山之下，百姓都归附他，如蚂蚁贪慕腥膻。）妲己使商朝灭亡，淫乱毒害百姓，使他们赶快离去。（此句对应《天问》“殷有惑妇，何所讥”。意思是纣王被妲己迷惑，毒害百姓，百姓都离开他。“妲”当割切，“痡”音逋。）纣王把梅伯做成肉酱来分赐诸侯，西伯因此向上天申诉；是谁使纣王的罪恶充盈？正是武王出兵，使纣王亲自断绝了殷的祭祀。（此句对应《天问》“受赐兹醢，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意思是纣把梅伯做成肉酱赐给诸侯，西伯因此向天申诉；上天亲自降下对纣的惩罚，所以殷的国命终于断绝。“殄”与某字相通。）姜牙曾隐藏身份，宰牛、捕鱼为生；内在的才德积聚到外表，岐山之人一眼便看出他的心志，光明显露。（此句对应《天问》“师望在肆，昌何志”。意思是太公望姓姜名牙，隐居时宰牛、在渭水边捕鱼；他的才德蕴藏于内而显现于外，只有文王能识别他。）他挥刀便可屠灭国家，以大腿和胯骨般的力量制伏商朝。（此句对应《天问》“鼓刀扬声，后何喜”。吕望在市场上挥刀，文王亲自前往询问；吕望回答说：“下等的屠夫屠牛，上等的屠夫屠国。”文王很高兴，便载他一同回去。“髀”音陛，“髋”音宽。《贾谊传》说：“到了髋髀所在之处，不用斤就得用斧。”师古说：这是因为骨头大，所以需要斤斧。）发兵杀纣，为什么还不能畅快施行呢？发兵杀纣，为什么还不能畅快施行呢？

译百姓身陷烹煮般的灾难而战栗，文王的神主和武王一同出征。（此句对应《天问》“武发杀商何所悒，载尸集战何所急”。意思是武王讨伐殷商，是想把百姓从暴政的烈火中救出；文王在世时谨慎恐惧，有所不敢，到了武王则不敢不敬承文王的谋略，终于完成武功，所以带着文王的木主讨伐纣王，是不得已而为之。）中间的谗言不能列举，恭敬君主却被迫自缢，为什么蛆虫和蛲虫一样的谗贼竟能借此改变天地呢？（此句对应《天问》“伯林雉经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地，夫谁畏惧”。王逸说伯是长，林是君，指晋太子申生被后母骊姬谗毁，终于自缢而死，以示敬君。这难道是谗言能够改变天地吗？“雉”读本字；《礼记正义》说雉是牛鼻绳，或说雉被捕获后多自杀。“演”弋尹切，指虫；《说文》说蛲是腹中之虫。这里以两种虫比喻骊姬的谗言。）上天聚集天命，只把它交给有德之人；后世子孙如果懈怠而自弃，上天又会护佑百姓，使他们另立君主。（此句对应《天问》“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意思是上天只辅助有德之人，聚集天命；后世子孙若不能恐惧自守而自弃，上天就会护佑百姓，另立君主，这是谁也不能避免的。）汤与伊挚相合，使国祚长久；若一开始昏昧、不能彰明德行，到最后便不能取得功绩。（此句对应《天问》“初汤臣挚，后兹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意思是进用伊尹，建立礼乐，祭祀和事业流传给子孙；如果使后人忘记创业之初的艰难，不能彰明自己的德行，最终便无法成就功业。）吴王阖庐名光，是寿梦之孙；他幼年被疏远流离，成年后却奋发勇武，使吴国声威远播。（此句对应《天问》“勋阖梦生少离散亡，何壮武厉能流厥严”。“傍”音旁，“徨”音皇。）彭祖把雉羹献给帝尧，圣人难道真爱这种滋味吗？他活到暮年而死，谁来享用它，使他获得长寿呢？（此句对应《天问》“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王逸注说彭祖进雉给尧，尧享用后长寿，活到八百岁；彭祖仍悔恨自己不够长寿，仿佛高枕而卧、吐息远去。柳宗元认为这种说法没有道理。） 蚕蛹和细腰蜂本来已经带有毒性，却不向外肆虐；细腰蜂群起螫人，难道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呢？（此句对应《天问》“中央共牧后何怒，蠭蚁微命力何固”。王逸注说中央之州有两头蛇，共同吃牧草的果实，彼此啄咬；蜂蚁中有毒虫，凭借力量自我坚固。屈原借此比喻夷狄彼此攻伐中毒，是常态，真正应忧虑的是秦、吴。这里取两种虫作比喻。“螝”胡对切，《说文》说是蚕蛹；“螫”施只切，指细腰蜂。细腰蜂没有雌雄之类，能捕捉桑虫、阜螽的幼虫，抱回来作为自己的幼虫。）女子采薇时受到惊吓，跑到回水北边，偶然遇到鹿，因此家族兴盛；这算什么祥瑞、什么赐福呢？（此句对应《天问》“惊女采薇，鹿何祐？北至回水，萃何喜”。意思是从前有女子采薇，因受惊而逃跑，向北跑到回水边得到一头鹿；家族因此昌盛，但这只是偶然避祸而得到鹿罢了。）鍼希望兄长爱惜那条凶犬，甘愿用许多财富交换，甚至愿意付出更多车辆；最终却因这件事被驱逐，连同爵禄一起失去。（此句对应《天问》“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两，卒无禄”。说的是秦伯的弟弟鍼。秦伯有一条会咬人的狗，鍼想用百辆车交换，秦伯不答应，于是驱逐鍼，夺去他的爵禄。王逸把“百两”解释为金钱，这是错误的。“鍼”在《说文》中通作“针”。） 在荒野中叹息吟咏，为什么这样固执严厉地坠落义理，终于丧失了自己的职责？（此句对应《天问》“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以下《天问》的话，都是屈原自述：他被放逐于野外，写在墙上的问题大致已经完毕，日暮将要离去，天降大雨、雷电交作，于是自我解说：“回去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柳宗元的回答也怜悯屈原处在礼义消亡的时代。“佷”户恳切，意为乖戾。）行为合乎正道却被隐匿，仍像发出呜咽声一样含愤积毒，究竟要和谁说呢？（此句对应《天问》“伏匿冗处，爰何云”。意思是屈原隐藏在荒野中，仍然发出怨愤之辞，究竟想要做什么呢？“咿”音尹，“嚘”音忧。）齐国丑陋地奔向秦国，受到秦国欺诈和谗言的引诱；秦国登上狡诈的地位，施展欺骗。（此句对应《天问》“荆勋作师，夫何长先”。楚怀王时，秦国想讨伐齐国，齐、楚结为联盟，秦惠王很忧虑，于是派张仪带厚礼侍奉楚王，使楚国与齐国断交，并答应献给楚国商於六百里土地。楚怀王贪心而相信张仪，于是断绝与齐国的关系，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却欺骗他说：“我同大王约定的是六里，没有听说六百里。”楚怀王大怒，出兵攻秦，在丹阳大败。） 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土地给楚国，以此求和。当时秦昭王想同楚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原劝他说：“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信任，不如不要去。”怀王听信子兰的话，最终还是去了，于是死在秦国。这里的回答，是要详细说明屈原当日劝谏而怀王不听，才导致这样的结果。甘愿安处于祸凶之中，急忙铲除并平定顽固之敌；既然不能改变它，终究只是徒然疲惫罢了。（此句对应《天问》“悔过改更，我又何言”。意思是屈原虽然像是在进谏，楚王却不听，刚愎而不能改变，最终导致败亡，谁也无法挽救。）

译“愎”蒲逼切，意为乖戾。吴王阖庐充分施展武力，因而更加骄奢衰败。（此句对应《天问》“吴光争国，久余是胜”。吴王阖庐与楚国交战，吴军攻入郢都，楚昭王逃亡；楚国不任用贤人而导致失败，并非一次。）子文、斗谷于菟这样的贤人已经不能再起，怎么还能返回呢？（此句对应《天问》“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斗谷于菟”。子文即楚国令尹子文。问答都充满哀痛，如今没有这样的贤人，只有任用子兰一类的人。“于”音乌，“菟”音徒。）我把这些话告诉堵敖，劝他不要短命，却只能使军队带着尸体前进。（此句对应《天问》“吾告堵敖以不长”。楚人称未成为君主便死去的人为“敖”。堵敖是楚文王的兄长。这里说，今日哀悼楚怀王将像堵敖一样夭折，所以把这话告诉他。王逸注说堵敖不长寿，是楚国贤人，这是大错。考察《左传·庄公十四年》，楚子到息国，带回息妫，生下堵敖和成王；那么堵敖是成王的兄长，不是文王的兄长，柳宗元的注也有错误。）如果确实不崇尚虚名，那么为什么会写出如此极致的言辞呢？（此句对应《天问》“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张”。意思是如果屈原没有追求高尚名声的心愿，为什么《天问》会提出这样广泛深刻的言辞？另一本作“食姑不失，圣人胡不道”。晁太史无咎曾取此作续《楚辞》，评论说：柳宗元博学无所不窥，又善于文辞，很喜爱《离骚》的幽深孤独，能高远探寻、剖析其中所得，仿佛从云中坠下、从深渊中出来；对于屈原的辞章，没有什么隐藏之处。这是唐代以来《离骚》的雄文。屈原作《离骚经》，扬雄作《反离骚》以补之，并说不是反对，而是会合；柳宗元作《天对》来配《天问》，虽一问一答不同于反驳，但在发扬屈原方面相同。《离骚》因《反离骚》而更加明白，《天问》因《天对》而更加彰显。凡是设疑以求考核贯通，远的便近，昧的便明，恍惚的便连贯，意义也由此显现；《反离骚》和《天对》都是为了阐明屈原，并非只有“反”才与“对”不同。太史公又说：天道没有偏爱，常常帮助善人。伯夷、叔齐难道不是善人吗？他们积累仁德、操守清洁，却饿死；盗跖聚集数千党徒横行天下，最终反而长寿而死。这究竟遵循了什么德行？这也是古人所提出的天道疑问。《尚书》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尚书》又说“上天敬畏辅助诚信之人”，又说“天命难以相信，命运没有恒常”。既然说上天辅助诚信之人，就应该有常道；又说天命难信、不能恒常，这是什么道理？上天从来不是不诚信，只是百姓所作的德行不能恒常，所以天降的吉凶有时会反常；但考察最终结果，天道始终辅助诚信之人，因此所谓“没有恒常”，其实每每仍有常道。从前申包胥说：“人多可以战胜天，天命确定后也能战胜人。”所以讨论天道，必须观察它最终确定的结果；这样天道便无须再问，而诚实之理自然彰显。或者屈原虽不能忍受污浊的世道而投水自沉，如果设身处地推测他的心志，也一定不肯让自己的身体被剁成肉酱。因此《离骚》所处的时代虽免不了忧患，辞意却都正直。《天问》虽然借怪物和神异之事设问，衡量那些不合常理的事情来寄托疑问，但凡天道中不合常理、使屈原疑惑的地方，有哪一样比得上人事中的吉凶呢？这正是屈原想要追问、却难以直接斥责的事情。所以我借《天对》进一步推究根本，用来扩充屈原的意思。《柳河东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十五。唐代柳宗元撰写。问答十首。《晋问》。（平阳是尧建都的地方，也就是晋州一带。唐代《蟋蟀》诗说：“这里是晋地，却称作唐。”根据当地风俗，可以看出这里忧思深远、生活俭朴而重视礼仪，仍有尧的遗风。它的风俗淳厚，由此可知。柳宗元是晋人，确实因为这里是尧的故都而看重它，所以设下有关武陵的问答，全部用晋地的名物来回答：第一，晋地山河内外相接，地势险固；第二，晋地金铁制成的铠甲坚固、兵刃锋利；第三，晋地的名马强健，可以依恃；第四，晋地北山的木材值得取用；第五，晋地河中的鱼可以形成壮观景象；第六，晋地的盐是宝物，可以使百姓获利；第七，又极力铺陈晋文公霸业的盛大，但仍不免借仁义来使用天下。篇末则以尧的遗风作结。吴子离席拱手，不仅没有什么可以诘难的，反而恭敬拜谢而接受馈赠。玩味其中意趣、观察它的文辞，这篇文章可以说写得很精巧。） 吴子向柳先生问道：“先生是晋地人，晋地的旧事应该知道。”柳先生说：“是的。”吴子说：“既然如此，我希望听您讲讲，可以吗？”柳先生说：“可以。”晋地旧有的疆界，太行山从北面牵制它。（太行山在泽州晋城县南面，又说在怀州修武县西北，那么这里说的山应当在两州交界处。“掎”举绮切，意为偏向一边牵引。）首阳山从南面兴起。（首阳是山名，在河东蒲坂县、华山以北的河曲之中。）黄河斜行经过。（黄河源出昆仑山，沿雍州北部边界到达华阴，至德州入海；晋地大概处在黄河的曲折处。“迤”移尔切，意为斜行。）大陆泽从那里铺展。（据《通典》，大陆泽在赵州昭庆县，即隋代大陆县之地；又说深州有陆泽县，大陆也在此地，那么这片泽水应当在两州交界处。“靡”字解释为柔曼。）有的山巍峨高耸，有的山口张开而深邃。（“呀”虚牙切，意为张口。）景山、霍山以及汾水、浍水穿行在它的边缘。（“景霍”上音焚、下音桧。）它们时而像变化，时而像迁徙，彼此钩连、如蝉首尾相接，随后融汇成平川，于是诸侯建都，大夫设邑。山势高大雄壮，腾跃突起，彼此撑拒；山石高低错落、幽深怒张。（“撑”抽庚切，意为斜柱；“拒”音巨，意为抵挡。“聱”玉交切，意为言语不相通；“岈”许加切，形容山势深远；一本无“焉”字。）它们像熊罴咆哮、虎豹怒吼，终古不去；可以抓取秦地、搏击齐地。正面相对者失去凭据，燕地、狄地惊惧胆怯，像瓦片压下，战战兢兢；窥伺关隘、踏视门户，惶恐得像奴仆婢妾。（“攫”厥缚切，意为抓取；“觑”七虑切，意为窥视；“蹀”达协切，意为踏。）山势低平宽衍，平坦充盈，回旋延展，曲折舒缓；像飞鸢盘旋飞舞，又像回流水势从容。（“鸢”余专切，同“鸢”；“洄”音回，意为水回旋，也有逆流而上的意思。）用来耕种，庄稼就丰硕；用来栽植，草木就茂盛；用来放牧，牲畜就繁多；用来蓄养，家畜就众多。人民因此富裕，国家因此兴盛。那里的河流，源头深远，出自昆仑；流入天渊，从没有看得见的门户流出，运行在无边无际的水道中；从匈奴向南流，成为西部边境的界限。（匈奴单于所在之地在晋地西面。）它冲击奔向太华山，转动河势向东，冲决后土。（太华即华山，在晋地西面；“溃”胡对切，解释为冲决。）浑浊的水翻涌沸腾，鼋鼍等奇怪水族在其中出没；水流浩荡汩汩，腾跃倾倒，奔突越过，停泊在水涯。河水张口吸纳、吞吐不息。（“鼋”音元，形似鳖而大；“鼍”徒河切，是水虫，力气极大，能冲击河岸；“轶”音佚，意为侵越。） 水流吸吐吞纳。（“呷”迄甲切，意为吸饮；“欱”呼合切，意为饮。）它冲摧杂乱，失势坠落；水流荡激之处，连绵山岭参差不齐，广阔原野崩裂，发出轰雷般的声响，鼓动着暴风，摇撼山谷。（“轰”呼宏切；“撼”户感切，意为摇动；相关字书未收“▯”字，一本作“▯”，音憾，解释为下颌；“▯”音戛。）崩落的石块随水翻转跳跃，大树被拔起折断，水声轰鸣、洞穴震荡，绵延数千里，好像万名壮士一同砍伐。船只的轴轳承载着货物，桅杆抵御风浪。（“轴”音逐，“轳”音卢；轳是船头安置桨的地方，轴是船尾安置舵的地方；汉代法律把长方形的船称作轴轳，这两个字都应从舟。）河面上船桅密集如鱼鳞，穿过川流、树林和山谷；云被冲散，雨被卷走，转眼之间便倾泻而下。（“橦”传江切，“樯”音墙，指船桅；“瞬”音舜，意为眨眼。）水草繁茂，水流滚滚；百舍之远的水流一齐奔赴，如此情形怎么样呢？吴子说：“先生所说的，充分表现了晋地丰厚、险固，确实是晋地的美好之处。然而晋人的‘表里山河’之说，不过是预备战败时使用的说辞，并不是拿来夸耀壮观、显扬伟大的。”（《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记载，子犯说：“晋国表里都是山河，一定不会有祸害。”）吴起所说的“在德不在险”，也正是晋人借来为自己辩护的话。“愿意听听别的方面。”先生说：“大卤的金属（‘卤’音‘鲁’，太原晋阳县），棠谿的工匠（棠谿属蔡州），经过火炼水淬（取内切，灭火），制成各种器械，用来充当棘、矛、铩、钩、镝、镞、鍭等。它们从太白星征召蓐收，召来招摇星和蚩尤星（太白、招摇、蚩尤都是星名。《汉书·天文志》说太白是兵象；《晋书·天文志》说招摇主胡兵；《隋书·天文志》说旋星为蚩尤旗，出现时君王将征伐四方；蓐收是天上的刑神）。肃肃然、褷褷然（山宜切，一作‘祁祁’），集合众神灵而铸成它们：有宽的、窄的、弯的、直的、分叉的、刚劲的、长的、短的。聚集起来像群星，挥动起来像雷霆，运转起来像盘绕之物，浩浩荡荡，光泽闪耀，水淋般明洁（‘淋’音‘林’，以水浇灌；‘涤’音‘迪’，洒水），闪闪发光，仿佛雪山冰谷堆积在一起。观看的人胆战心惊，眼中冒出寒泪；它们在空中发出光芒，精气互相环绕，晃荡着洞彻照射，仿佛天色都被照尽了。白天也像太阳一样铸造小铄（式酌切），云层被刺破，飞鸟坠落。弓匠制作的弓，铠匠制作的甲，经过多次精选的胶和角，七重犀甲（‘属’音‘注’，《周礼·考工记》说函人制作七属犀甲），于是让跟超（‘跟’音‘根’，脚跟）、掖夹一类的人穿戴并拿持它们。

译向南可以俯视中原诸国（‘瞰’，苦滥切，远望），向北可以使各族畏惧（‘詟’，质涉切，吓得失去气势）；它们的技击和节制之法，天下闻名，这才是善于用兵。远远望见它们，原本就会拳手拘束；即使喘息流汗、脱下头盔，赤裸上身进攻也不敢投降，后退也不敢逃窜。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兵器的使用，凭德行就吉祥，凭暴力就会有祸患。这又不能只用来制造美观。先轸说：‘军队理直就气势壮盛，理曲就衰老，何况只是把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刀刃看作上策呢？’（《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记载，晋侯侵犯曹国、攻打卫国，楚人救曹，子犯说：‘军队理直则壮，理曲则老，难道还能长久吗？’这里却说是先轸的话，恐怕有误。） 先生说：“晋国马匹很多，屈地就是产马之处（《左传·僖公二年》记载，晋国荀息请求以屈地产的良马借道虞国来攻打虢国。杜预注：屈地出产良马，所以以此命名）。那里土地寒冷，气候刚劲，山崖裂开，谷地崩裂，草木短缩，鸟兽坠落隐伏，而马匹在那里繁衍。马群前进，整齐而密集（‘兟兟’音‘诜’，前进），浩浩荡荡，纷纭众多，车轮轰鸣，马蹄铿锵（‘轠’音‘雷’，‘辚’音‘邻’）。有红的、黄的、黑的、青的，有纯色的，也有杂色的（‘駹’，莫江切，杂色），忽然阴暗，忽然明亮，像旌旗彩帜那样辉煌。忽进忽停，忽伏忽起，忽奔跑忽跌倒（‘踬’音‘致’，跌绊），像江汉之水被疾风驱赶着波涛，冲击山岭，荡涤沟壑；云气沸腾而不停，群马饮水使源头干涸，回头吃草又使原野变红；在河川中洗浴，挤起波浪，喷鼻震动，四处飞洒（‘喷’普闷切，鼓鼻；‘洒’音‘洒’），溃散奔涌，像海神驾着白雪从天而降。看它们四面奔腾，恍惚变化万状（上齿两切，本作‘僘’；下许往切，恍惚是狂乱的样子）：欢喜的像喜鹊高鸣，愤怒的像人搏斗；突然成群跳跃，千里之外彼此角逐；风吹鬃毛，雾罩鬣毛（‘騣’祖红切，‘鬣’音猎），像斧头砍山、挖开深谷；耳朵摇动，仿佛触及层云，腹部擦过众木；寂静地远游，不到天黑便返回。” 它们抓地跳跃，筋骨坚实；交颈互相啃咬（‘齧’，倪结切），怒目相视又彼此驯服；聚在一起撒尿，轮流喷气；昂起头，张开牙齿。小马则相互牵连，缰绳交错缠绕（上古了切，下尔绍切），仰头吃奶，低头啃食（下没切，啃咬）；像蚂蚁一样杂乱，像蝗虫一样聚集（上音‘终’，蝗虫），啾啾潗潗地鸣叫（‘潗’七立切，《上林赋》有‘潗湁鼎沸’，‘啾’即由切，声音），成群奔走，丛集站立。至于其中适合训练的，就收拢来加以训练，挥手使它们飞快奔跑，指着毛色命名，百步之内便能套住。用荀息所说的办法牵引，用王良驾驭（王良是晋国善于驾车的人），用范鞅驾车超越（范鞅是士匄的儿子，即献子），用栾鍼驾车高行（栾鍼是栾黡的弟弟；以上四人都是晋国大臣。‘栾’音‘鸾’，‘鍼’音‘钤’，又诸侵切），用来田猎，用来作战，野兽便被捕获，敌军便被摧毁。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依仗险要和马匹，您没有听说过吗？所以说：冀州北部，是马匹生长的地方，这并不只属于一个姓氏（《左传·昭公四年》记载，楚国派椒举到晋国求盟，晋侯不答应。楚王说晋国有三项不会衰败的条件，司马侯回答说：依仗险要和马匹，却以为邻国有难，是三项危险中的一项）。九州的险要之地，并不只属于一个姓氏。冀州北部，是马匹生长的地方，却没有因此兴起国家。依仗险要和马匹，不能把它们当作巩固国家的根本。（冀州北部就是冀州的北面。）请先放下这个话题，换一个说法。” 先生说：“晋国北山有奇异的木材，梓人、木匠和工师建造宫室，凡是寻求大木材的，天下人都到那里去。仲冬已经到来，寒气凝结，树木外表凋落而内部坚贞，汁液不再流动（‘沈’昌枕切，汁液；‘液’音‘亦’，津液），于是坚固而良好。各种工匠举斧进入山中，一定要在倾斜的山岩、曲折的涧谷、陡峭山峰的树梢和顶端（‘防’徂丸切；‘岏’吾官切，防岏是山峰尖锐的样子；‘杪’音‘眇’，木梢，即树枝顶端）寻找。泉源的深水回旋流动（上古南切，沉；下音营，水回旋的样子），树根缠绕着怪石，不依土壤却能生长；高达千寻，粗有百围，和石头颜色相同。成排砍伐它们时，树梢高举直抵银河，刀刃劈开虹霓，声音震动连绵的山峦；木屑填满层层溪谷（‘柹’音‘胏’，削木札片；陈楚一带称木匣为‘柹’）。斧声丁丁（中茎切，《诗经》有‘伐木丁丁’），登登，硠硠，棱棱（上吕唐切，《说文》说是石声，也指坚硬；下卢登切，《说文》说是四方木），像兵车奔驰；随着声响传到各处，便溃溃漰漰、汹汹薨薨（上许拱切，《说文》说是涌，也指水声）。” （下呼肱切。）像飞腾，像崩塌，像螭龙搏斗，风和雷霆互相腾跃。那些形状奇异而向下的树木，木札和碎片飞散砍削（‘▯’音‘戛’），山势崩裂，尘土四起，霞光披散，闪电撕裂；又像共工撞击不周山，天柱折断（《列子·汤问》说，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发怒撞击不周山，折断天柱，地维断绝。张湛注：不周山在西北极远之处）。鹍、鹳、鹙、鸧等鸟（鹍音昆，《尔雅》说鸡高三尺为鹍；鹳音灌，像喜鹊而在树上筑巢的是白鹳，曲颈的是黑鹳；鹙音秋，《说文》说是秃鸠；鸧音仓，《说文》说是麋鸹，关西称鸹，山东通称鸧）鸣叫飞翔；貍豻、虎、兕（‘防’勅俱切，注说是刘，像狸，能捕兽并用于祭天；‘豻’音岸，胡地的狗）奔跑冲撞，惊惧战栗，伏下无处可藏，逃走也无法脱身。然后截断量度，收拢成列；砍去危险的树梢，削掉繁密的枝条，借着雨水的波涛，送入河中随流而下。它们冲荡突进，随着险石翻腾，时隐时现，像秦国神人驱赶石头来架桥填海。”

译遇到曲折处，木材像鱼鳞一样拥挤；汇合的水流发出雷鸣（‘汇’音‘溃’，又户贿切，水流汇合）。前面的水流奔涌，后面的水流逼迫狭窄，于是下过龙门的悬水，折断、拉扯、崩塌、践踏（‘折’质涉切，败坏；‘拉’落合切，摧毁，也通作‘折’），揪住树梢，翘起树尾（‘捽’昨没切，《说文》说是抓住头发；汉代贡禹曾捽草把土），浩浩荡荡投入深渊（‘澒’胡动切，水势广大混沌），不知道经过了多远，大约有百里。波涛回旋，涌得高过山岭，冲撞天空。水流停下并趋于平静，放眼望去，绵延悠长。过了很久才开始昂然挺立，涌溢而出，直拔云天；群峰林立，穿云蔽日。水流忽然自行分开，又恢复队列，浑浑然向前流去，到达应到的地方。只是凭着优秀工匠的指挥，便造成丛台、阿房（张衡《东京赋》说楚国在后方筑丛台；注说赵武灵王建造阿房，秦宫名，‘房’音‘旁’）、长乐、未央、建章、昭阳（都是西汉宫殿名）那样高大华丽、奇特壮观的宫室，全部由这些木材制作出来。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我听说君子担忧没有德行，不担忧没有土地；担忧没有土地，不担忧没有人；担忧没有人，不担忧没有宫室；担忧没有宫室，也不担忧没有木材。先生所陈述的这些，不过是四层忧患之下的事情。” 况且褫祁宫已经建成，诸侯却背叛了晋国（《左传·昭公八年》说：晋侯正在修筑褫祁宫；到昭公十三年，晋国建成褫祁宫，诸侯朝见后回去的，都已有二心。杜预注：褫祁是地名，在绛西四十里，靠近汾水。‘褫’音‘斯’，又作‘虒祁’，‘巨之’切）。” 先生说：“黄河里的大鱼（这里的‘河’应当是黄河）向上迎着波涛，布网堵住渡口和河岸；千里之内雷声般奔驰，重马拉车、轻车疾行，于是我奉君命陈列捕鱼之事而纵目观看（‘矢’是陈列，《春秋》记载隐公在棠地陈列捕鱼）。大网截断水流，长网横贯山岭，罩、罶、罣、防等鱼网（‘罩’都教切；‘罶’立九切；‘罣’唐韵古卖切，又胡卦切；《集韵》作‘罫’，见去声十五卦，罫是阻碍；‘防’音‘鹿’；这些都是鱼网）交织在其中。巨舟高昂，来回盘旋。水军轮番呼喊，声音震裂商山（商山，在商州）。这时鼓声喧嚣，众人纷纷跟随，扼住龙的喉咙，挡住鲸的鳍（上巨巾切，大鱼；下音‘耆’，鱼背上的骨），杀死白鼋（音‘元’，像鳖而大），追逐毒螭（抽知切，无角，像龙而黄色），呵斥冯夷（《清泠传》说，冯夷是华阳潼乡堤首人，服食八石而成水仙，就是河伯），站在水边；搜寻搅动，使鱼群流离（‘搅’古巧切），捧取、收缩、推移；鱼梁会合，网眼收紧；鱼群腾跃冲天，四面包围；人们跛行跳跃（‘躃’音‘壁’，人不能行走；‘踊’音‘勇’，跳），登上历山的高处（历山在河东），像百川归海，像山崩塌（一本作‘崔’），像云彩披散。” 那些乘着自然变化、驾驭神奇力量，振动水面波纹（上音‘连’，水面纹理叫涟；下音‘伦’，小波叫沦），舒展奇异文章（‘摛’丑知切），显出怪异鳞片，腾过飞涛向上逃逸，在龙门生出电雷的鱼，仍然被仰面撒下的钓线和飞绳（音‘灼’，生丝线，也作另一字）踩住捕获（一本作‘踣’）；无不脱掉角、撕裂翅，张口怒叫，匍匐在地（‘呀’虚牙切，张口；‘吓’音‘赫’，又虚讶切，发怒，也说是张口拒人），然后被切成肉片（上力兖切），没有一条能保全龙籍（一本作‘甘’）。五种滋味混杂排列在雕饰的砧板上，风云失去威势，水神败退远去。至于鲨、鲿、鲔、鲤、鰋、鳢、鲂、鱮等细小破碎的鱼（这些鱼名的音义见《设渔者》注文；‘鲿’一本作‘鲻’，音‘缁’），本来不值得一一数说；有些漏过网眼，养在水府中，而三河的人已经吃得满溢饱足，腥油和盐卤遍地；听到鱼脍鱼炙的美味，反而掩鼻皱眉（‘頞’阿葛切），把它们看得比粪土还低贱，没有人顾惜。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一时的观赏，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舌的滋味，不足以使百姓获利。我姑且想听听更高一层的。” 先生说：“猗氏的盐，是晋国最大的宝藏（猗氏，即猗顿。 《史记》说猗顿经营盐业，盐业兴起，财富可与王者相比。‘猗’于宜切）。人们依赖它，它和谷物一样化育万物，仿佛神灵造就，并非人力所能造成。只要到了那里，便可看见沟、堘、畦、畹交错纵横，盘曲如轮（‘堘’神棱切，稻田中的田埂；‘畹’于阮切，田三十亩为畹），像庄稼地又像园圃；开阔而均匀，分散而鳞次栉比，曲折绵延，纷纷连接（‘逦’力纸切；‘弥’音弥），看不见边际。忽然决开水源，分流灌注（上山宜切，又所寄切），交错互相滋润（上音‘防’，交错；下音‘树’，滋生万物；‘互’一作‘牙’），像树枝，像股胫，曲折延展，分布开来；水脉流淌，油膏般浸润，水声潗潗，湿滑汩汩（‘潗’即入切，水流貌；‘滑’户入切，流利；‘汩’音‘骨’，又越笔切），漫过高处，淹没低处（‘庳’通‘卑’），铺满田垄，盖住土块（‘漫’读平声；‘垅’音‘陇’，田中高处）。水流决决，淹没无声，远近汇合，冲到堤防上，水势深远而广大（‘瀴’伊奚切，瀴溟是水极深远的样子；‘霈’普盖切；‘濊’呼栝切，是阻碍水流）。” 水流平伏而成为深渊，浩荡而成为河川（‘漭’音‘莽’，沆漭是大水的样子）。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它如何使神液暗中渗出（‘漉’音‘鹿’），甘美的盐卤密密生成，孕育灵气，富足而厚重（‘媪’乌皓切，老妇的称呼）。它不吝惜自身的美，不发声，也没有形迹；光焰飞动，凝结迅疾而奇诡（‘熛’卑遥切，《说文》说是大飞）。回头一瞬间，百里积雪便生成，洁白分明，层层覆盖（‘皛’胡了切，显明；‘幕’音‘觅’，一本作‘羃羃’）。盐块突然崩裂分离（‘偾’方问切，僵硬），像锻造圭玉、捶击璧玉（‘鍜’丁贯切，小冶；‘椎’音‘槌’），闪烁转动，晶莹明亮（‘▯’音‘县’）；忽然像陨星落地，明灭相射，冰裂雹碎，山石般的盐块层层增多（上音‘笼’，又洛孔切；下祖红切，又作‘孔’，山的样子）。大的像重重印章，小的像剖开的珍珠；涌起的像水中小洲（音‘墀’，水边洲渚，又典礼切），凹下的像瓦缶；阳光下晶莹闪耀（‘晶’音‘精’；‘熠’羊入切；‘煜’音‘育’，光耀），像受惊的萤火虫，像疾行的闪电；一脚步便能跨过，车辆也可通行，方圆一尺便有数斗。于是把它们聚拢收集，举起堆积起来，洁白得如同悬圃的巍峨高山（‘巍’音‘危’），明亮浩大，像洪水广阔无边；仿佛狂山太白流淌不尽（‘皦’古了切，白；‘溔’弋沼切，浩溔是大水的样子）。”

译惊叹于这种变化的神奇，最终也无法推究。然后用驴、骡、牛、马运输（‘驘’同‘骡’）：向西出秦陇，向南经过樊、邓（樊就是樊城县，今为防州临汉县；邓就是邓州），向北到达燕地，向东越过周、宋；家家都得到制盐的利益，人人都享用六气所化生的功用；盐使兵器和粮食调和均足，用来征讨，用来进贡。它给予天下的利益，几乎可以和大海分担功劳，可以说确实有济世之用。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魏绛说过：‘靠近宝藏，公室就会贫穷。’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虽然如此，这可以使百姓获利，却还不是百姓自身的利益。”先生说：“愿意听听什么叫百姓自身的利益。”吴子说：“使他们安于常业而得到所希望的东西，服从教化而便于自身，百货流通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老人和亲族彼此保护，却没有人因此自称有德；不受兵役刑罚之苦，不为赋税劳役所困。这才叫百姓的利益，也就是百姓自己得到利益。” 先生说：“晋文公称霸时，援助秦国，击破楚国，像袋子一样包举齐、宋、曹、卫，分割震慑鲁、郑，使它们恐惧；在温地安定周王，奉上册命而接受赏赐，辅佐周王，纠正并引导诸侯，因而成为诸侯之长。诸侯在践土结盟，玉帛礼物有高有低（《史记·晋世家》记载：晋文公二年三月，晋国发兵到阳樊，包围温地，把周襄王迎入周地；五年四月，晋国击败楚军，在践土修建王宫；五月，天子派王子虎任命晋侯为伯，赏赐大辂、彤弓矢百、兹弓矢千、秬鬯一卣，并以圭瓒发布晋文侯的命令。‘逖’他历切；‘齐’侧皆切；践土是郑国的地方）。天子依靠他来统有诸侯，诸侯依靠他来保有自己的国家，百姓依靠他来保有妻子儿女，并凭自己的力量获得食物。叛逆者用武力夺取，归附者以仁德抚慰；推行德义，树立诚信谦让，显示必定实行，明白方向而使道路通达。禁绝一种不良的爱好，春秋时期的事务中，公侯大夫带着策书，驾着文马奔驰，乘轩车出入，环绕连接于国都之中。于是有五筵的大堂、九几的内室，大小各有定位，左右各有秩序；禽兽牢牲和馈赠交错，文饰与质朴的宴飨都有美乐，宴饮有庭院盛饰，登堂降阶都有优美辞赋，牺尊和象尊全都陈列出来（‘牺’素何切，牺、象都是酒樽名），慰劳和赠送财物（‘劳’郎到切）。”}], 释文：赏赐功劳、勉励功绩叫作“劳”。“贿”字，切音为“呼罪切”。“货贿】率礼无失”这一句的意思是：按照礼法行事，没有失误。六卿治理军队，大戎、小戎，钟鼓声丁宁作响，用来讨伐不恭敬的人。战车超过万辆【“埒”，音“劣”，是矮墙的意思】，士卒占天下的一半，击鼓便震动四方，挥动旗帜便使人畏惧。他们的号令一发动，就像水有源头、车轮旋转一样，没有不如意的。在这个时候，百姓都能欢欣愉快地侍奉君上。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喜好义理而勇于出力。这是凭借民众的力量使自己稳固，借助仁义来驾驭天下；这种遗留下来的风气至今还有保存。像这样，难道可以说是有利于百姓吗？吴子说：“已经接近了，但还没有达到。那些霸主存心行事，是把巨大的利益引向自己，再聚拢别人的力量来巩固自己【“搂”，音“娄”】，百姓于是被置于后面。他们并不是不知道怎样教化百姓，也不是不用命令就能使众人统一，这与我先前所陈述的不同。所以说：已经接近了，但仍然没有达到。”先生说：“三河，是古代帝王多次迁都的地方；平阳，是尧治理天下的地方【三河，指河东道、河南道、河北道。大概河东道的河中府蒲坂县，是舜建都的地方；绛州夏县，是禹建都的地方；河南道的陈郡，是伏羲、神农建都的地方。另一说认为伏羲又在曲阜建都。黄帝在郑州建都，少昊在穷桑建都，即今兖州曲阜县，这些地方也都隶属于河南道。至于河北道的涿鹿山，则是黄帝建都的地方。平阳，大概就是今天的晋州。】”有采用茅草屋顶、栎木椽子和土制模具的制度【“型”音“刑”，是铸造器物的方法；把上面的标准作为法式，叫作“型”】，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节俭朴素；有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谦让；有“师锡，佥曰：畴咨”的作风，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谋划而深思熟虑；有百兽跟随起舞、凤凰前来起舞的美好景象，以及“于变时雍”的和谐【“于”音“乌”】，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和睦而不发怒；有宣扬正道、警戒众人的训诫【“儆”，居引切】，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忧思深远而畏惧灾祸；有无为而治、不多言语、垂衣而治的教化，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安闲愉悦。这就是尧留下的风气。我希望把这些话说给您听，您认为怎么样？”吴子离开座席站起来，拱手说道：“美好啊，正确啊，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这本来就是我想听到的。大凡节俭，百姓的财用就充足而不会放纵；谦让，就能遵守名分而进求善道；谋划，就能通达长远而周全事务；和睦，是仁的本质；警戒，是义的实际；安闲愉悦，就能安定并长久守持正道。真是达到极高境界了！如今皇上正要使天下达到太平，举动都以尧为准则。先生所说的是道理中深奥的内容，如果果真能够献给皇上，那么我知道这件事一定很容易。把晋国的风气推广到天下，使天下统一起来，也不过如此罢了。”说完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先生的教诲【晁太史无咎把这篇文章取出，附在《续楚辞》中。他的系语说：“从前屈原作《九章》，九是阳数，说明他所陈述的内容与天道相合。从宋玉《九辩》以下，都依此建立义理；到枚乘《七发》，意思也隐约承袭了这一点，大概是用来讽劝吴王刘濞不要谋反。班固说屈原有古诗恻隐之风；认为枚乘以下失去了讽谕的意味，这种看法是不对的。看《七发》，先设客人游说太子，太子长期卧病不起，国家大命将要倾覆，于是陈说七种可以使人喜悦的事物；篇末说孟子拿筹码计算，万无一失，是说吴王的谋划错误，其用意很深。《晋问》也是仿效《七发》，用来讽谏当时君主减轻劳役而崇尚道德，确实如此。】《答问》【柳宗元在永贞元年九月由监察御史因王叔文党羽之事获罪，被贬为邵州刺史；十一月改任永州司马。根据文中所问“先生遭逢有道而不能奋发志向，独自获罪而隐伏”，可知《答问》应当作于抵达永州以后。】

译有人问柳先生说：“先生的相貌像是研究古代学问的人，然而遭逢有道之世却不能奋发自己的志向，偏偏独自获罪，被废黜斥退而隐伏起来，交游也离散断绝【“解”音“邂”，是离散的意思】，以和您交往为羞耻。平生所向往仰慕的东西，也毁弃书籍、断绝踪迹；别人有一点过错，便指责诱导，添油加醋地扩大。自身处在下等地位，成为诽谤聚集的渊薮。辱骂先生的人毫无顾忌，欺凌先生的人也没有受到斥责。遇见您时只是作个揖、眼神一动，听到您的话便心中惊惧。时常在草野间行走，不知应该到哪里去，为什么唯独如此困顿低劣呢？”又说：“看看当今的贤能和智者，没有不舒展才华、显扬英名，推举同类、援引朋友，接连登上朝廷，身材魁伟、气度宏大，成群结队地并排行进，奇谋高论此起彼应，出入迅疾，拥塞门户、填满庭院。他们一言出口，便流布光彩、垂下荣誉，难道不是伟大吗？先生虽然读过古人的书，自称懂得义理、了解时机，可是您的作为却如此悖谬。这样狼狈地被排斥、被辱骂【“狼”音“郎”，“狈”音“贝”】，凭什么在当今世上自我表明呢？”先生回答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但您说我懂得义理、了解时机，实在过分了。我只是一个不明白进退取舍的人【“懵”，母亘切，意为不明；又音莫红、目揔二切】，触犯刑罪、遭受耻辱，幸而四肢身体还完整，肌肤还能够吃人的食物、穿人的衣服【上一个‘衣’音于既切，下一个‘衣’音依】，使用人的财物；既不能耕作纺织，也不能居家经商，却还能够活着得到供养，连羞愧、恐惧、战栗都来不及顾及。如今您又推重当世的贤能和智者，来深深责备我这个囚徒【“缧”音伦追切；按何晏《论语注》说，是黑色的绳索】。我逃入山林，进入江海，又没有可以容身的道路，您让我把身体安置在哪里呢？希望您暂且借给我一点说话的机会，使我能够详细说明自己的内心，依次陈述自己的观点。”客人说：“你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先生说：“我年轻时曾经求学，却不以老师的学说为根本，内心相信古书，以为凡事都容易；不拿当世的急务来约束自己，只知道张口说话、闭眼休息，挺身前行，跌倒便伏地不起【‘踬’音至，意为被绊倒，与‘跲’相同】；不能穷尽地认识喜怒，不能分辨曲直，冲撞罗网、陷入陷阱，连跌倒也不知道【‘颠踣’音蒲北切】。愚蠢、无知、狂妄、悖谬到了这种程度，又凭什么接受您的教诲、承受您的厚德呢？如今这个时代，人的工巧与拙劣不会被混淆，贤能与不肖分明可见。那些显达升进的人，谈到他们的德行，都深广宏大、端正坚贞、刚直明亮，包容并涵养万物，和道一同前进；而我却浅陋狭窄、偏僻困蹇，轻浮喧嚣【上字据《集韵》胡陌切，意为大声呼喊，也有多言之意；《唐韵》作大声呼叫；下字子夜切，意为叹息声，又读仄伯切，意为大声】，碰到瑕疵便陷入困厄，本来就不足以迈步追随、转折赶上他们的踪迹【‘趑趄’音干咨、千余，意为欲行不进；‘批捩’音步结、力结】。概括他们的道理，都是谋略明达而深沉，剖析事理能够穷尽幽深【‘剖’，普后切】，辨析是非【‘劈’，匹历切】，考察衡量古今；而我却闭口缄默【‘钳’，其廉切】，精神衰耗、视力昏暗、心中闭塞迷惑【‘耗’，虚到切；‘眊’音冒，指眼睛缺少光彩】，专门挑取异事、探寻怪异【‘抉’音一决，意为挑取；‘探’音贪】，发掘幽暗、制造隐僻之说，忧忧惧惧，终于自己招来祸害【‘旤’同‘祸’】，本来就不足以睁大眼睛、振作昂扬而仿效他们的法则【‘睢盱’上字翾规切，意为仰视；下字匈于切，意为张眼】。说到他们的学问，都是总括包揽、罗列贯通，横竖交错而广博杂采【‘竖’音树，意为直立】，仿佛天旋地缩，鬼神交错；而我却单薄平庸、零碎浮浅【‘撇’音匹蔑，字本作‘撆’，意为击打】，离开根本而空虚，只在道路旁偷听，专横愚顽、浅陋无知【‘颛’同‘专’】，不知道归向何处；本来就不足以正色相抗、摇唇鼓舌，和他们并称。他们的文章则浩瀚灿烂，吐纳阴阳【‘嘘’一作‘噏’】，使日月星辰纵横交错【‘轇轕’音交葛，形容长远，也有杂乱的意思】，陶铸熔炼帝王；而我却质朴鄙陋、艰涩难通，像小土丘和纷乱的水流【‘培’音薄口切，或作‘防’；‘塿’音郎口切，《博雅》说培塿是坟冢；《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作‘部娄无松柏’，字不从土；‘潗’有子入、七立二切；‘湁’音丑入切。《说文》说，‘潗湁’是水流的样子】；细小相连、缕缕缝缀，尘埃从中出来，昏暗之气又进入，本来就不足以舒展辞采、纵情奋发而登上他们的层级。这四个方面的差距，即使是庸常的儿童和小女孩也都知道我比不上他们；何况我又被罪恶包裹，被羁绊束缚【上字音居宜；下字音切陟立】，客人还要跟着排挤我【上字音牋西，又音子计，意为排斥】，不也是太残忍了吗？况且白义、騄耳这样的名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羲’一作‘蚁’；白义、騄耳都是马名；‘騄’音绿】，追逐飞奔的流星，跑在飘风之前；而跛驴却不能走出泥泞污秽。黄钟、元间这样的乐律登上清庙演奏时，声响震动天地，使神祇也发出呜呜咬哇的声音；而嘈杂刺耳的声音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咬’音五巧；‘哇’有于佳、乌爪二切】。西施、毛嫱在后宫行走，光彩如朝日，灿烂胜浮云；而无盐却只能在乡里间追随行走。蛟龙腾跃于天上和深渊之间，充满六合，使万物都得到恩泽；而虾和水蛭却不能离开一尺深的水【‘蛭’音质，是水虫】。卓异奇伟、豪迈不凡的人遇到政治清明的时代，便施展才智、显扬功业；至于微小卑弱、困顿蹇滞、颠仆衰败，本来就是常有的事【‘麽’音目果，《说文》说是细小的意思】。客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一个人只要经历一次险难困厄，受到惩戒便不再犯，这就是烈士的志向；知道事情不可行便赶快停止，这是君子的行为。我将暗中取法于此，以此度过我的一生，不也可以吗？于是歌唱道：“尧、舜的修治啊，禹、益的忧劳啊；有才能的人承担职任，愚昧的人便休息啊；旋转行走在蓬草和藋草之间【‘蹮’音仙、蹁，指旋转行走；‘藋’音徒吊，解释说是堇草】，我的囚居生活也有快乐啊；文章辞采斐然【‘彬彬’音邠】，足以舒解我的忧愁啊！算了吧，算了吧，还要寻求什么呢？”客人于是笑着离去。《起废答》【柳宗元在永贞元年十一月由邵州刺史改任永州司马；第二年改元元和，留在永州很久，到元和十年正月才被召回京城。本文说“先生来到我们州也十年了”，因此《起废答》应当作于元和九年。】

译柳先生任永州刺史以后，便治理政务；政务完毕，又到愚溪上游游览。溪边聚集了十一位黑发渐白的老人和壮年人【‘黧’音黎，意为黑中带黄】，他们起身站起来【‘谡’音山六，意为起身】，排列站立庆贺。事情办完后，彼此回顾，又上前说道：“今年本州有两个废弃者被重新起用，先生大概听说并知道这件事了吧？”先生回答：“是谁呢？”他们说：“东祠里那个跛脚的和尚【‘躄’音于益，也写作‘躃’，《说文》说是人不能行走】，以及中厩里那匹额头生病的马驹【‘厩’音究，是马舍；‘颡’音曩】。”先生说：“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们说：“凡是奉行佛教、担任僧侣的人，大都在都邑聚集处必须有一位师父；师父善于制定戒律，来训诫初学者和女僧，因此地位很尊贵，也很清闲。那个跛脚和尚有做师父的资格，却从小患跛足，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住在东祠十年，靠扶持、爬行和车舆拖行，从来没有接近过别人，隐藏自己，羞愧而恐惧。今年其他有资格做师父的人全都因为某种缘故离去了，初学者和女僧惶惶然无所师从，于是共同推举这个跛脚和尚出来做师父，为他洗浴【‘盥’有古缓、古玩二切，意为洗】，扶持他；壮年人抬车，年轻人在前面开路，给他穿上僧衣，以旗帜为他引导；众人警惕地快步前行，目光严厉，并且一边牵引、一边像鸟张翼一样护卫他。跛脚和尚不得已，只好做师父。几百名僧人【一作‘生’，一说‘数百人生’】每天给他送饮食，时时献上巾帕，显得意气洋洋，所有人都不敢越过他的规制。中厩里那匹额头生病的马驹，它额头的病也将近十年了；毛色黑而不杂，身体不肥壮，没有特殊才能，只是耳朵很大【‘硿’音苦东，又音户宋】。然而因为患病，不能和其他马同列进食，被赶出不同的马槽，总是吃得很少，只能独自站在一边；受到排斥、侮辱和拉扯颠簸，尤其严重【‘掣’有尺制、尺列二切】，低着头，耷拉着耳朵，涎水垂落在地，马厩中的马没有一匹愿意和它为伍。正好如今刺史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来到我们这里，屏弃群马，乘船逆江而上即将到达，却没有马匹可以乘坐。马夫们都说：‘这匹病额马驹身体高大而不肥胖，可以喂养、装饰它。’其他马匹或毛色斑驳、或体格狭小【‘僰’音蒲墨】，没有可以配得上我们刺史的。于是众人把马驹牵到干燥土地上的大屋下【‘庑’音武，指堂下四周有屋】，铺上席子，让它躺下，用丝绳拴住；给它洗浴，剔除跳蚤和鬃毛【‘剔’音他历；‘蚤’音瓜；‘鬋’音子浅；《庄子》说，为天子的各种御马者不剪鬃毛】，刮去污垢，清除鼻涕【‘刮’音古刹】；剁碎雕胡米的秆草喂它【‘莝’音挫，意为砍碎草料】，用香萁喂它【‘秣’音末，‘萁’音基】；装饰错杂的贝饰鳞纹带【‘错’音七各，‘纕’音襄，是佩带】，凿刻金纹的马络头，配上和铃；用朱红色的缨穗装饰它【‘缨’音婴，‘緌’音儒佳，緌是缨】，有时涂油润泽它的鬃毛，有时磨治它的臀部【‘鬛’音猎，‘劘’音磨，平声】。削治臀部【‘脽’音视、佳切，指臀部】，御马的人全都装饰完毕，这才敢牵持它；清除道路、铺设石块，把它立在水边；旗幢和旟旗排列在前面【‘幢’音传江，《说文》说是旌旗一类；‘旟’音舆，《周礼》说鸟隼图案的旗叫旟】，旗杆和伞盖随后跟随【‘杠’音江，是旗竿】；一千名士卒在两旁护卫，在道路上奔驰；它抬起头，挺出胸脯【‘臆’音亿】，震动奋发，任意嬉游【上字音敖】。在这个时候，如果有知晓我的人，难道不会说这是应该的吗？先生说：‘确实如此，但老人您将要用什么来教导我呢？’黑发渐白的老人上前说：‘如今先生来到我们州，也已经十年了；您的脚能超过疾风【“轶”音徒结，意为车相超过，又音逸】，鼻子能辨知腥膻和香气【“膻”音尸连，同“羶”】，腹中充满儒家书籍，口中充满典章法令；包容当今、贯通古今，进退都合乎贤良之道。然而您一次被废黜后便再未复起，竟然还不如那跛脚、流涎、额头患病的马驹尚且有遭遇。老朽不明白其中道理，冒昧把自己的疑惑拿来请教，愿意向先生求证。’先生笑着回答说：‘老人您说错了！它的病，是病在脚和额头；我的病，是病在德行。况且它能够得到际遇，是因为没有耳朵吗？如今朝廷以及四方的豪杰如树林般并立，谋略计策如河流般运行，众人竞相谈论、角逐智慧，列坐争夺英名，显露才华、发出光辉，挥喝之间如雷电交作；年长者培育德行，年轻者驰骋声名；束发的儿童和幼年人【“丱”音古愚，指束发】也排队相继进取，一旦有一个职位暂时空缺，各种事情便交相聚集，众人并列倚立，脚都悬起【“骈”音蒲眠】，尚且不能得到施展；我还不如本州缺少僧侣师父和良马的情形。可是我因为德行上的疾病而隐伏，难道能够指望像那跛脚、流涎、额头患病的马驹一样得到机会吗？老人您的话说错了，这已经明明白白；不要再加重我的罪过！”于是黑发渐白的老人和壮年人彼此相看，既欢喜又叹息，说：“明白了！”他们拱手作揖后转身离去，为先生的处境感到忧愁。《柳河东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十六。唐代柳宗元撰写。《说》十一篇。《天说》【考察《昌黎集》，其中没有见到这篇文章。结合柳宗元所说的关于天的论说来看，韩愈、柳宗元二人的出处经历也前后相近，贬谪时期相同，而在朝为官的时间都不长；至于写作年月，在其他文章中没有见到。然而刘禹锡说：“我的朋友河东解人柳子厚作《天说》，用来驳斥韩退之的话，文章确实优美，但大概是有所激发才这样说，并不能穷尽天与人的关系，所以我作《天论》三篇来把这场辩论发挥到极致。”这样看来，《天说》首先针对韩愈的言论而作，并非没有根据。刘禹锡的《天论》三篇见于他的文集，这里不再全部刊载。然而柳宗元后来给刘禹锡写信说：“打开来信，得到《天论》三篇，知道您认为我所作的《天说》还没有说尽，想把您的意思说完。我起初得到它时非常高兴，认为它可以帮助阐明我的思想。等到详细读了五六天，想找出它与我的学说不同的地方，最终却没有找到。大凡您的论说，不过是我的《天说》加上注释罢了。”这些话所说的内容，三位君子的论述，读书人读过他们的著作后应当自然有所领会。】韩愈对柳子厚说：“您知道关于天的学说吗？我来为您说明天的学说。如今人有疾病疼痛、疲倦受辱，或者饥饿寒冷到了极点，便仰头呼喊上天说：‘残害百姓的就昌盛，佑护百姓的反而遭祸。’又仰头呼喊上天说：‘为什么要使我达到这样的极端困苦呢？’像这样的人，全都不能了解天。果实和草实【‘蓏’音鲁果。《说文》说，长在树上的叫果，长在地上的叫蓏。张晏说，有核的叫果，没有核的叫蓏。应劭说，树木的果实叫果，草木的果实叫蓏。另一说认为有壳的果实叫果，没有壳的叫蓏】以及饮食已经腐坏，便会生虫；人的血气败坏逆乱，壅塞郁结，就会形成痈疡、疣赘、瘘、痔【‘痈’音邕，《说文》说是肿；‘疡’音阳，《说文》说头部的疮叫疡；‘疣’音尤；‘赘’音朱芮，指多余的肉；‘瘘’音漏，《说文》说是颈部肿大，另一说指久治不愈的疮；‘痔’音丈里，《说文》说是肛门疾病】；树木腐朽，便会有蝎虫藏在其中【‘蝎’音葛，是木中的虫，不是有螫毒的‘蝎’，后者音歇】；草腐烂，便会有萤火虫飞出【‘腐’音辅，意为腐烂】。这难道不都是因为事物先坏了，虫才产生吗？事物败坏，虫便由此产生；元气、阴阳败坏，人便由此产生。虫产生以后，事物更加败坏，虫啃食它、钻穴侵害它；虫所造成的祸害，使事物更加严重。” 那些能够除掉虫害的，是对万物有功的；使虫类繁殖生息的，是万物的仇敌。人类破坏元气、阴阳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开垦原野耕种，砍伐山林，凿泉取水饮用，挖墓安葬死者；又挖穴作为厕所，筑墙垣、城郭、台榭、楼观；疏导水流，修筑河渠、沟洫、陂池；钻木取火来焚烧，熔化金属来铸造陶器，雕琢磨炼，使天地万物疲惫不堪，不能保持本性，纷纷冲突，彼此攻伐、残害、败坏、折损，从未停止。它们给元气、阴阳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比虫所造成的更严重吗？我认为，能够残害这些人，使他们的寿命日益缩短、年岁日益减少，从而使危害元气、阴阳的祸害逐渐减少的，就是对天地有功的人。使虫类繁殖生息的，就是天地的仇敌。如今人们大都不能了解天，所以才发出这样的呼喊和怨恨。我认为，假如天听见这些呼喊和怨恨，那么有功者所受的赏赐一定很大，造成祸害者所受的惩罚也一定很重。您认为我的话怎么样？」柳子说：「您确实是有所感触，才这样说的吗？那么这番议论确实精辟而且漂亮。我可以把您的说法讲完。那上面玄黑的，世人称为天；下面黄色的，世人称为地；混混沌沌处在中间的，世人称为元气；寒冷和暑热，世人称为阴阳。这些东西虽然广大，却与果实瓜蔬、痈疽痔疮、草木并没有本质不同。假使有能够除掉那些钻穴的虫害的，这些东西能有所报答吗？使它们繁殖生息的，它们能有所愤怒吗？天地，不过是巨大的果实瓜蔬；元气，不过是巨大的痈疽痔疮；阴阳，不过是巨大的草木。它们怎么能够奖赏功劳、惩罚祸害呢？有功劳的自然成其为功劳，造成祸害的自然造成祸害。想望天地来奖赏或惩罚，是大错特错！向天地呼喊怨恨，想望它们怜悯而仁慈，更是大错特错！您如果把自己的仁义之心施展于天地之间，也不过是生下来又死去罢了。怎么能把生死存亡、得失成败寄托在果实瓜蔬、痈疽痔疮和草木上呢？《鹘说》。（韩昌黎《志公之墓》说，子厚年轻时勇于替人做事，不知道自我珍重顾惜，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因此获罪而被罢退。退职以后，又没有相知且有权力地位的人来援引提携，所以最终死在穷僻的边远之地。看韩公的《鹘说》，其中一定是在说当权者中，曾经借助子厚的才力而如今不知道报答的人。篇末说“谁比得上鹘呢？我愿意跟从它。是跟从它的毛呢，还是羽茎呢？为什么不施舍给我！在寂静辽阔的天空中快乐，直到忘记饥饿”，其中的意思就明白了。鹘，音胡骨切。） 有一种猛禽叫鹘，在长安荐福寺的佛塔上打洞居住，已经有些年头了。住在佛塔下面房屋里的人，观察它很熟悉，便给我讲道：“冬天傍晚，这只鹘必定捕来一只双手能握住的鸟，完整地带回来，用它的身体温暖自己的爪掌，然后把鸟放在左右爪之间轮换。天亮时，它便叼着鸟登上佛塔的高处，放开它，伸长脖子望着；等鸟飞到它所能到达的尽头，它就背转身离去。如果鸟向东飞，那么这一天它便不向东追逐，向南、北、西飞也同样如此。唉！谁说有爪有嘴、披毛带羽的动物，不能成为仁义的器具呢？所以，它没有号位爵禄的欲望，也没有乡里、亲戚、朋友的偏爱；它刚从鸟卵中孵出，只知道抓取食物，做撕裂捕食之类的事罢了，并没有别的用心。凡是食物类动物的饥饿，早晨最为严重；如今它忍住饥饿而放掉鸟，以求将来得到回报，这不也是卓然有操守吗？运用自己的力量却爱惜猎物的生命，用来防止自己的饥饿；又放它远去而不追逐，这难道不是仁义之道吗？始终坚持这一行为，专一自己的意志，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这本来就是世上难以得到的品德。我又痛恨当今有一种说法：“把温温吞吞、沉默不语、缓慢低头的人称为善良；只把昂扬刚劲、严厉峻拔、光明显著的人视为凶暴。”现在猫头鹰白天昏暗，夜间精神；躲避而不在白昼进入寝庙，沿着墙逃跑，这不是接近所谓温温吞吞的人吗？如今这只鹘，站立时跳跃挺拔，行动时发出皮骨相离的声响，目光明亮锐利，鸣叫声清越有力，这不是接近所谓昂扬刚劲的人吗？由此观察它的行为，可知当今的说法没有得到正确认识。谁比得上鹘呢？我愿意跟从它！是跟从它的毛呢，还是羽茎呢？为什么不施舍给我？在寂静辽阔的天空中快乐，直到忘记饥饿。

译《祀朝日说》。（柳公在贞元十八年任监察御史，掌管祭祀事务，正是在这时写作此文。《礼记·玉藻》说，天子穿玄端服，在东门外朝拜太阳。《周礼》说，王者插着大圭，手执镇圭，圭上绘五彩，分为五层，用来朝拜太阳。《国语·鲁语》说，天子穿大采服在早晨朝拜太阳，同三公九卿共同祖识地德；穿小采服在傍晚祭拜月亮，同太史、司载共同纠察天刑。注说，朝日是在春分，夕月是在秋分。朝，音潮。） 柳子任御史，掌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朝日礼，他的同僚问道：“古代只称‘朝日’，现在却称‘祀朝日’，这是为什么？”我说：“古代记载所说的，是早晨朝拜太阳；如今加上‘祀’字，是说早晨祭祀太阳。现在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朝，音昭。）问的人说：“把夕月和朝日相对来说，或许现在的说法是对的吧？”我说：“‘夕’这个名称，是同‘朝拜’相对的。古时候早晨拜见叫朝，晚上拜见叫夕，所以《诗经》说：‘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左氏传》说：‘百官承事，朝而不夕。’《礼记》说：‘日入而夕’，又说：‘朝不废朝，暮不废夕。’晋侯将要杀竖襄，叔向夕见；楚子留在干谿，右尹子革夕见；齐国发生动乱，子我夕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四年〕 （注：阚止就是子我，夕是晚间省视政事。）赵文子磨治车椽，张老夕见；知襄子建造房屋，士茁夕见；这些都是傍晚拜见。汉代礼仪规定，傍晚两位郎官向青琐门拜见，称为“夕郎”，这个名称也是由此而来。（《汉官仪》记载，黄门郎每天傍晚入宫，在青琐门前拜见，所以称为夕郎；黄门郎就是今天的给事中。）所以说：“穿大采服在早晨朝拜太阳，穿小采服在傍晚祭拜月亮”，又说：“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拜月亮”，像这样的例子已经足够了；现在又加上“祀”字，大概是没有学习过古礼的人所造成的。同僚说：“希望您把这个说法写下来，我将把它施行于世间。”我答应了他。《捕蛇者说》。（柳公被贬到永州时写作。当时赋税征收的毒害，对百姓来说竟然如此惨烈。孔子经过泰山旁边，有个妇人在墓边哭得很悲哀，孔子扶着车前横木听她哭泣，让子贡去问她说：“您这样哭，似乎有许多忧愁吧。”妇人回答：“是的。从前我的公公死在老虎口中，我的丈夫又死在那里，如今我的儿子也死在那里。”孔子问：“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她说：“这里没有苛刻的政令。”孔子说：“弟子们记住，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柳公引用孔子的话，来证明《捕蛇者说》，其中的道理确实相似。） 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子上有白色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如果咬人，没有什么可以抵御它。然而捕捉来晒成干肉制成药饵，可以治好大风、拘挛、脚弯曲、颈部肿疡和恶疾，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虫。起初，太医奉王命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准许用蛇抵缴租税。永州人争相奔走捕蛇。有个蒋氏，独享这种利益已经三代了。我问他，他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件事上；现在我继承这件事已经二十年，几乎死去好几次了。”他说话时，脸上显得非常忧伤。我怜悯他，并且说：“你怨恨这件差事吗？我将把你的情况告诉主管官员，更换你的差役，恢复你的赋税，怎么样？”蒋氏更加忧伤，眼泪汪汪地说：“您是要怜悯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件差事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的赋税那样不幸。假如以前我不从事这件差事，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们家三代居住在这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是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耗尽他们土地上的出产，竭尽他们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而倒下，冒着风雨，顶着寒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常常接连不断地死去。从前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一家了；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两三家；同我一起居住十二年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四五家。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只有我靠捕蛇独自存活。凶暴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西两边呼喊喧闹，在南北到处冲撞骚扰，喧哗着惊扰百姓，连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看看我的瓦罐，发现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了。谨慎地把蛇喂养到规定时间，献上去；回来后便安心地享用土地上的出产，以此度过我的一生。这样算来，一年中冒死两次，其他时间却安乐自在。哪里像乡邻们那样天天处在这种状态中呢？如今即使我死在这件差事上，比起乡邻的死也已经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我听了更加悲伤。孔子说：“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这句话，现在从蒋氏的遭遇来看，仍然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征收的毒害竟然比这种蛇还厉害呢？所以写下这篇说，等待那些考察民情的人得到它。《祀说》。（《礼记》说：八蜡祭是为了记念四方；四方如果年成不好，八蜡祭就不通行，以此谨慎对待百姓的财力。年成丰收的地方，八蜡祭才通行，用来慰劳百姓。郑玄注说：“某一方如果收成不好，就不在那里举行八蜡祭。”柳公在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当时掌管祭祀事务，因此写了这篇《祀说》。蜡，音乍。）

译柳子任御史，掌管祭祀事务，将要把八蜡祭的事提交有关部门，便询问八蜡祭的说法，有关部门回答说：这是把百神聚集在南郊，用来报答一年收成的祭祀。祭祀之前，必须先向户部询问。户部的答复是：某地干旱，某地发水，某地有虫蝗，某地有瘟疫，于是便罢黜这些地方的守护神，不让它们享受祭祀。我曾经学习过古礼，经过思考而明白其中的意思，便说：年成丰收的地方，八蜡祭才通行，古代就是这样。接着又叹息说：神的形貌如何，我无法看见；祭祀时神是否享用祭品，我无法知道。这些神灵的形状，荒诞、怠慢、恍惚而幽暗，无法执取。圣人的用心，必定有其道理而已，并不是针对神，而是针对人。神灵既然荒诞、怠慢、恍惚幽暗，不可捉摸，却还要像这样加以责罚削夺，何况那些形貌、言语、行动都明确可见的人呢？这是把戒惧设在神灵那里，实际用来警戒人自身，其中的意义多么宏大啊！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那么干旱、水灾、虫蝗、瘟疫，都没有罢黜官吏，却罢黜神灵；既然说这是针对人的，又该怎么解释呢？我说：像您所说的，干旱、水灾、虫蝗、瘟疫，难道是人造成的吗？所以罢黜的是神。官吏暴虐、昏昧，反复无常而贪婪，疲弱无能，难道不是人造成的吗？所以惩罚的是人。至于如今治理人的道理，我不知道了。不了解这种道理，却保存古代的形式；名称虽然还在，教化的实质却已经隐没了。我认为这不是圣人的本意，所以叹息并这样说。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造成降雨、止风，蝗虫不成为灾害，老虎背着幼虎奔走，这些如果不是人所造成的，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说：“您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所谓偶然，确实如此。假如一定是人造成的，那么十年中九年水涝、八年中七年干旱，又该说是谁造成的呢？罢黜神灵这件事，只要明白教化的道理，即使废除古代的形式也可以。反过来，如果不明白这一点，荒诞怠慢的说法就会占上风，名与实的事情也会丧失，这难道不值得悲哀吗？” 《乘桴说》。（柳公写这篇议论，是认为大道不能实行时，想要避世的人应当按照圣人的话去做。此文大概是在元和以后被罢退、困处边远之地时写的。） 孔子说：“大道不能实行，我就乘着木筏漂浮到海上去。跟随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只是勇气超过我，却没有什么可取的材料。”说解道：海和木筏以及制作木筏的材料，都是比喻。海，是圣人最高大道的根本，是圣人浩然遨游、休息的地方；木筏，是遨游、休息的工具；材料，是用来制作木筏的东西。《易经》说：“复，大概可以见到天地的心吧？”那么天地之心，就是圣人的海；复，就是圣人的木筏；用来实现复的，就是制作木筏的材料。孔子自认为已经穷尽了拯救人的道理，却不能在当时实行，便想回到最高的道中去遨游休息。他说仲由听到义便勇于行动，果断地想避世，所以答应他跟随自己。最后说“没有可取的材料”，是说子路只是在听到义时勇于行动、果断避世，却还没有找到用来实现“复”的方法。这是借此挫抑子路好胜逞强的气势，同时说明达到“复”是很难的。那么，能够具备制作木筏的材料，制成木筏而在海上遨游休息的，大概就是圣人了吧？孔子对颜渊说：“任用我就出来行道，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由此说来，用这个道理来推究后世关于隐逸的说法，那么颜回大概接近于真正做到了。至于说“跟随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应当是感叹。颜回已经死了啊！有人问：“您一定要把它解释成圣人的意思吗？”我说：“我哪里敢凭空增广异闻？姑且让那些避世的人得到我的话，把它作为学习的依据，使他们在隐遁生活中不感到烦闷，也就可以了。” 《说车赠杨诲之》。（杨诲之是杨凭的儿子。杨凭在元和四年由京兆尹贬为临贺尉。按照《地理志》，临贺在岭南道贺州所属的县邑。柳公当时已经在永州，永州通往贺州的道路上，柳公写这篇《说车》为他送行。不过杨诲之仍认为自己外柔内刚，那么他未必不会成为破旧的车；外柔内刚，也未必不是普通人的情形。柳公反复论辩，另有两封书信收入文集，详见别卷。） 杨诲之将要出发，柳子起身为他送行。门外有一辆车经过，柳子指着车告诉他说：“您知道它为什么能够承载重物并在世上行走吗？因为材料优良，器具精巧；外形圆，内部方正，就是这样。材料不好，便很快损坏；制作不精巧，便很快败坏；内部不方正，便不能承载；外部不圆，便会阻塞、抵触而滞行。所谓方正，是车箱；所谓圆，是车轮。没有车箱，东西无处安放；没有车轮，车就不能在道路上行驶。您应当努力效法这些吧？”杨诲之说：“是。”柳子说：“这只是一辆车的说法，不是各种车的说法。我将把各种车的道理告诉您。车在沼泽行驶，车箱要向外张开；在山地行驶，车箱要收敛合度；车身上仰叫轾，车身下俯叫轩，并且要能拖曳；吉祥车左边空着；战车要用皮革装饰并配长车毂；车上设置高台，以便登高望远；安车用来安坐并敬养老人。”

译《礼记》说：“大夫七十岁退休，乘安车，自称老夫。”辎车用车帷遮蔽内部；垂下绥带，用来狩猎；车上装载十二旒，用于宗庙祭祀、郊祀以及陈列在庭院中。（《周礼·巾车》说：“王的五种车，第一种是玉路，树立太常旗，旗上有十二旒，用来祭祀。”）各种车的类别很多，但关键都在于材料优良、器具精巧。因此，承载而使物安定的是车箱；通达而使车行走的是车轮；始终居中的，是车轴；夹持而使其牢固的，是爪；长而有弹性，前进时不归罪于马，后退时不归罪于人的，是车辕；遮挡暑气和雨水的，是车盖；表示敬意且可以俯伏的，是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轼，是车前横板上隆起的部分；服从驾驭而受控制的，是马或牛。这样以后，各种车的功用才具备。如今杨氏是仁义之林，能够产生优良的材料。杨诲之学习古道，写作古文，气势冲然而有光彩。他作为工匠，如果确实能把制作的规模扩展开来，那么应当像车箱一样，周密而通达；像车轮一样，守持大中之道，使外在行动而内心不拘挛；像车轴一样，以刚强收摄自己；像爪一样坚健有力，能够牵引；像车辕一样高远，不陷于污泥；像车盖一样低下，以成就礼法；像车轼一样险峻而安稳，简易而便利，行动合乎法则。这样大概就可以使车体完备了。《诗经》说：“四匹公马奔驰不息，六根缰绳调和如琴。”孔子说：“左边是六官，右边是执法之臣。”这就是用来通达于国家大政的。凡人的本质不好，就不能方正而持久；本质虽好，运用却不周全，也不能以圆通来成事。孔子在乡党中恭敬谨慎，遇到阳货便答应称诺；可是他在夹谷会上，面对齐侯却怒目斥责，把他看作牲畜和狗一样，内心毫不震动。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如果不立志做到这一点，我对他们就没有希望了。诲之是我的亲戚，年长以后品德更加优良，内心已经方正。我本来希望他能够承受重任而行于世间，只担心他外在的圆通还没有达到，所以写《说车》赠给他。《谪龙说》。（看这篇文章的内容，不能说没有道理。不过末尾说：“不是同类，却亲近、戏弄被贬谪的龙，难道不可以吗？”这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应当是在被贬谪以后写的。） 扶风人马孺子说，他十五六岁时，在泽州和一群孩子在郊外亭子上玩耍。忽然有一个奇异的女子从天上坠落到地上，光彩灿烂；她披着黑青色外衣，内衬白色花纹，头戴步摇冠。贵游家的少年们既惊骇又喜悦，渐渐前去调戏她。奇女子脸色顿变，愤怒地说：“不可以。我原来居住在钧天帝宫之下，上可接近星辰，吐纳阴阳之气，轻视蓬莱，羞视昆仑而不肯立即前往。天帝认为我的心志过于骄纵宏大，发怒后把我贬谪下来，七天后我应当返回。如今我虽然受辱处在尘土之中，却不是你们这些人的同类。我回来以后还要祸害你们。”众人害怕而退去，她于是进入佛寺讲堂居住。期限到了，她拿来一杯水喝下，吹气使水化成五色云气，轻飘飘地升起；接着把外衣翻转过来，化成一条白龙，盘旋飞上天空，没有人知道它最终去了哪里。这也太奇异了。唉！不是同类，却亲近、戏弄被贬谪的龙，难道不可以吗？马孺子不是胡乱编造的人，所以记录下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您所疑问的，木头的表皮有奇异的纹理，以及人的贤能与不肖、长寿与夭折、尊贵与卑贱，究竟是元气寄寓其中，还是造物者裁制安排成这样的呢？我本来就认为是元气寄寓其中。您没有看见云气刚刚形成时的情形吗？它在空中愤怒地冲涌，撞击石头，逼近树木，纵横散布；有时偃卧成人的形状，有时蜷曲成鸟兽的形状，舒展成林木，奇崛成宫室。是谁搏击雕刻它们呢？风从洞穴中吹出，流动经过万物，经过清处便清，触及浊处便浊；它呼唤各种孔窍，又同草木相互配合，纷纷罗列出雕饰般的花朵，尖锐的气息、腐朽的气味，馨香和彩色中的赤、碧、白、黄，全都是寄寓形成的，没有谁裁制安排它们。又为什么偏偏怀疑木头表皮的奇异诡怪，以及人们贤能不肖、寿夭贵贱参差不齐呢？这本来是无情之物，不值得穷究；可是有一件事令人遗憾。那些掌握褒贬升降大权、替天子求取人才的人，都学习圣人的道理，都把仁义作为标准，都说“我能识别人，我能识别人”，剖析言辞、观察相貌，追究他的声誉，考察他的行为，然后升用或贬黜。他们所升用的，常常有许多昏昧糊涂、作恶害人、偏僻邪曲、欺骗别人以谋私利的人；他们所贬黜的，大多却是清明、谦和、淳厚而不害人的人。那些被升降的人并不是无情之物，也不是不希望得到升用或免于贬黜，然而结果仍然如此颠倒。上千年、上百年才有一两个人幸免于此，即使考察他们，也没有什么可用来说明的。如今您不去忧虑这种事情，却来追问木头表皮的纹理是否由造物者安排，为什么要横加发问，扰扰不安到这种地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罴说》。（从文中“楚国南部有猎人”来看，也是到永州以后写的。不过其中说四种动物彼此畏惧，以及内在没有本领却依靠外在声势的人，没有不成为罴的食物，这在当时一定有所指代。）

译鹿害怕猞猁，猞猁害怕老虎，老虎害怕罴。罴的形状披散着毛发，像人一样站立，力气极大，而且非常伤害人。楚国南部有个猎人，能够吹竹哨吹出各种野兽的声音。从前他带着弓箭和火罂进入山中。他吹鹿鸣来吸引同类，等候鹿到来，点燃火把射它。猞猁听到鹿声，便赶来。那人害怕了，于是吹出老虎的声音来吓它。猞猁逃走，老虎来了；他更加害怕，又吹出罴的声音。老虎也逃走了。罴听见声音，寻找同类，来到后发现是人，便揪住、搏击、拉扯撕裂，把他吃掉了。如今那些内在没有本领却依靠外在声势的人，没有不成为罴的食物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七日〕 《观八骏图说》。（《列子》说：周穆王不顾国家政事，也不以臣妾为乐，任意远游，命令驾驭八骏车出行。右边的服马是骅骝，左边的服马是绿耳；右边的骖马是赤骥，左边的骖马是白羲。次车所驾的，右边服马是渠黄，左边服马是逾轮；左边骖马是盗骊，右边骖马是山子。奔驰千里，到了巨搜氏的国家，于是住在昆仑山的山脚、赤水的北岸。古书中记载穆王驾驭八骏，没有比这更详细的。晋代王嘉《拾遗记》又记载八骏的名称：一名绝地，二名翻羽，三名奔霄，四名越影，五名逾晖，六名超光，七名腾雾，八名挟翼。） 那幅图一定是以这些记载为依据的。”古书中有记载周穆王驾驭八骏登上昆仑山丘的，后世好事之人便据此绘图。宋、齐以下流传此图，观看图中形状，十分怪异，有的像飞腾，有的像翱翔，有的像龙、凤、麒麟，有的像螳螂。这些记载尤其荒诞不经，世上多有这种说法，不值得采纳。世人听说八骏是骏马，便根据奇异的形状去寻找它们，那么他们谈论圣人也大多是这样。因此传说伏羲氏是牛首，女娲氏的形状像蛇，孔子像倛头；类似的说法很多。孟子说：“他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尧、舜也和常人一样。”现在的马，驾来乘用，有的跑一里就出汗，有的跑十里才出汗，有的跑千百里还不出汗；看它们都是有毛的动物，长着尾鬣、四足和蹄子，吃草喝水，都是一样的。由此推论到骏马，也不过如此。现在的人，有的才能不足以做挑担贩卖的商人，有的不足以做官吏，有的不足以做士大夫，有的具备这些才能；看他们都是圆头横目，吃谷物而饱，穿葛布而凉，穿皮衣而暖，都是一样的。由此推论到圣人，也不过如此。既然如此，伏羲氏、女娲氏、孔子，也不过是人罢了。骅骝、白羲、山子这一类，如果果真存在，也不过是马罢了。难道乌龟可以成为牛、成为蛇、成为倛头、成为龙凤麒麟或螳螂的样子吗？然而世上仰慕骏马的人，不从马本身去寻求，却一定要依靠这幅图，所以最终不能真正得到骏马。仰慕圣人的人，不从人本身去寻求，却一定要把圣人想象成牛、蛇或倛头的样子，所以最终不能真正得到圣人。假如天下所有这样的图都拿来烧掉，那么骏马和圣人就会出现了。《柳河东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十七 唐代 柳宗元 撰写

译传八篇 《宋清传》。（从文章内容看，应当写于被贬永州以后。传中说：“当今人与人交往，有谁能像宋清这样把报答看得长远呢？如果有幸差不多能够如此，那么天下穷困、废弃、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多了。这难道不是因为当时的交游者不替他们引荐提携、趋附权势而抛弃失势者，因而对不起宋清的行为吗？柳公借此加以讽刺。） 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的人。他家储存优良药材，凡是从山泽中来的人，都一定把药材送到宋清家。宋清总是优厚地接待他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材，配入自己的药方，往往很快卖掉。大家都称赞宋清确实能治病，所以患病的人也都乐意到宋清那里求药，希望病能很快痊愈。宋清总是乐意地应答，即使没有带钱的人，也都给他优良药材；赊欠的契券堆积如山，却从未上门索取药钱。有的人不认识他，也远远寄来契券，宋清从不推辞。到了年终，估计对方无力偿还，便常常把契券烧掉，再也不提。有的市人认为这很奇怪，都嘲笑他说：“宋清是个愚蠢妄为的人。”也有人说：“宋清大概是个有道德的人吧？”宋清听见后说：“我追逐利益，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罢了，并不是有道德。然而说我愚蠢妄为，也是不对的。”宋清经营药材四十年，烧掉契券的有一百几十人；其中有的做到大官，有的管辖数州，俸禄丰厚，赠送给他的礼物很多，清白而相连不断地送到宋清家中。他们虽然不能立即报答宋清，但赊欠他药钱的人有成百上千，这并不妨碍宋清成为富人。宋清取利看得长远，所以获利很大，哪里像小市民那样？一旦得不到货款就勃然大怒，再次索要便辱骂并结仇。他们谋取利益，不也是太短浅了吗？我看他们的愚蠢正在这里。宋清确实因此获得大利，却并不是妄为；他坚持自己的经营之道，从不废弃，最终因此富有。来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应接的人也越来越广。有的人被斥责、抛弃而沉沦废黜，亲戚朋友看不起他、把他视为失意落魄的人，宋清却不因此怠慢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给他们优良药材。一天他们重新掌权任用后，便更加丰厚地报答宋清。他远远谋取利益，都是如此。我看如今同人交往的人，得势时就趋附，失势时就抛弃，很少有能像宋清这样做的。世人只说这是“以市场利益为准的交往”，唉！宋清是个市民，如今人与人交往，有谁能像他这样把报答看得长远呢？如果有幸差不多能够如此，那么天下穷困、废弃、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多了。这样的市道交往，难道可以少吗？有人说：“宋清并不是市道中人。”柳先生说：“宋清居住在市场，却不遵循市场上的交往方式；然而那些身处朝廷、官府、学校、乡里，以士大夫自居的人，反而争相这样做个不停，可悲啊！这样看来，宋清不只是不同于普通市民而已。” 《种树郭橐驼传》。（柳公传记中说：他的乡里叫丰乐乡，在长安西面。这篇文章应当写于贞元末年任蓝田尉时。前后文中有这样的意思：询问种树的道理，得到治理百姓的道理。他对施政的益处，难道只限于当时吗？把种树之道移用于治理官事，百姓就能够安享其完整的生命了。橐，音托；驼，音徒何切。） 郭橐驼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因为患有伛偻病，背部高高隆起，弯腰伏地行走，很像骆驼，所以乡里人给他取外号叫“橐驼”。他听说后说：“这个名字很好，确实很恰当。”于是舍弃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里叫丰乐乡，在长安西面。橐驼以种树为业，长安的豪富人家，凡是为了观赏游玩和种树卖果的人家，都争着迎接并请他来种养。他种的树，即使移栽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高大茂盛，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并不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茂，只是能够顺应树木的天性，来实现它的本性罢了。大凡种树的本性是，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平整，土壤要坚实，捣土要紧密。做到这些以后，不要再移动它，不要再忧虑它，离开后也不再回头顾看。栽种它时像对待孩子一样，安置它后却像丢弃它一样，那么它的天性就能保全，本性就能得到发展。因此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并不是有能使它硕大茂盛的本领；只是不压抑损耗它的果实，并不是有能使它结果早、果实多的本领。”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土壤更换；培土时好像做得不够就不行，往往过度。即使有能反过来这样做的人，却又爱护得过分，忧虑得过勤，早晨察看，晚上抚摸，已经离开了又回头顾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土是否疏松，于是树木的本性一天比一天受到损害。虽然口头上说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口头上说忧虑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它们不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按照您的种树方法，把它移用到治理政事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治理政事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看见地方官喜欢使政令烦琐，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因此给百姓带来灾祸。早晚都有官吏来呼喊：‘官府命令催促你们耕田，勉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获，早点缫丝抽绪，早点织布；抚育你们的幼儿，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一敲鼓就把你们聚集起来，一系木牌就把你们召来。’我们小民停止早饭、晚饭来慰劳官吏，还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使我们的性命安定呢？所以困苦而又懒惰到这种地步，和我种树的道理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问的人高兴地说：“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种树的方法，得到了养民的方法。”于是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官吏的戒鉴。《童区寄传》。（详细考察文章内容，应当是在柳州时写的。其中说“桂部从事杜周士对我说了这件事”，所以不是被贬永州时的文章。） 柳先生说：越地人缺少恩义，生下男孩女孩，一定把他们当作货物看待；孩子换牙以后，父兄便把他们卖掉，来图求利益。利益不够，就盗取别家孩子，把他们捆绑起来，给他们戴上钳具和枷锁；等到长出胡须，因力气不能胜任，就都屈身做奴仆。当地人把互相残杀当成风俗，幸而孩子长大强壮，就捆走、掠取幼弱的人。汉朝的官吏又趁机从中获利，只要得到童仆，便任意施为而不加过问。因此越地人口越来越减少，很少有人能够自行逃脱。只有童区寄在十一岁时就能战胜强盗，也真是奇异。桂部从事杜周士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童区寄是柳州的砍柴、放牧儿童。他一边放牧一边打柴，两个强盗劫持了他，把他的手反绑起来，用布袋塞住他的嘴，带走四十多里到野市去卖他。区寄假装小孩哭泣，害怕发抖，表现出小孩一贯的样子，强盗便轻视他。两人面对面饮酒，一个人离开去集市上交易，另一个人躺在路边，把刀竖在身旁。童区寄暗中等他睡着，借着被反绑的手靠近刀，用力上下磨断绳子，于是拿刀杀死了他。他逃得还不远，去集市的人回来抓住了童区寄，大为惊骇，准备杀掉这个童仆；区寄急忙说：‘做两个郎君的奴仆，和做一个郎君的奴仆，哪一个更好？他们并不厚待我。郎君如果确实能够保全我并施恩于我，那么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译市场上的人想了很久，说：“与其杀掉这个童仆，哪里比得上把他卖掉？与其卖掉后分账，哪里比得上由我独得？如果侥幸把他杀死，那更好，就把尸体藏起来，带着童仆到主人那里去，而且把他捆得更加牢固。到了半夜，童仆自己转动身体来解缚，于是用炉火把绳子烧断，手被烧伤也不顾，又拿刀杀死了市场上的人，便大声呼喊。整座空屋的人都惊醒了。童仆说：“我是区氏的孩子，不应当做童仆。两个盗贼抓住了我，幸好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空屋里的差吏报告州府，州府报告大府，大府召来查看，发现这孩子还年幼，只是性情朴直。刺史颜证认为他奇异，留下他做小吏，却不肯给他衣服。差吏把他送回乡里，乡里那些拦路抢劫、捆人掳物的人都侧目而视，没有谁敢经过他的门口，全都说：“这个孩子只比秦武阳小两岁，却讨伐杀死了两个豪强，哪里可以接近他呢？【《战国策》说，燕太子丹想用匕首刺杀秦王，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十三岁，杀人后别人不敢正眼看他，于是让他做荆轲的副手前往秦国。《史记》作‘舞阳’。】” 《梓人传》【这篇传大概是借物寄托意义，专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任用和黜退人才而设。文中说“裴封叔的住宅在光德里”，又说“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舍，我前往经过那里”。这篇文章应当作于贞元十七年以后，在调任蓝田尉以及将要拜为监察御史时写成。裴封叔最终任万年令，柳宗元为他撰写墓志，见《别集》。】裴封叔的住宅在光德里，有个梓人敲门，希望租住空屋【“隟”音去逆切，《说文》说：“隟”是阻塞的意思】。他的职业是使用丈量、圆规、曲尺、墨线等工具，家里却不存放磨削砍凿的器具【“砻”音笼，“斵”音卓】。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善于测量木材，观察房屋的制度，判断高低、深浅、圆方、短长是否合宜；我指挥木匠们，让他们各自劳作。没有我，众人就不能建成一所房屋。因此在官府做事，我所得俸禄是三倍；在私人家里做事，我收取的报酬超过一半。”另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找工匠。”我非常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爱好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前往经过那里，只见各种木材堆放着，众多工匠排列着，有的拿斧头，有的拿刀锯，全都环绕站在梓人面前。梓人左手拿着丈尺，右手拿着手杖，站在中间。他估量房屋所需，察看木材能否承重，挥杖说：“斧头！”拿斧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指着说：“锯子！”拿锯的人便快步走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斧斤的砍削，拿刀的削刮，全都观察他的脸色，等待他的命令，没有谁敢自行决定。不能胜任的人，他就发怒让其退下，也没有谁怨恨他。他把宫室的图样画在墙上，不到一尺，却把全部构造制度都画得曲折详尽；计算细微尺寸后建成大厦，始终没有丝毫差错。房屋建成后，在上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于是只写他的姓氏，凡是实际动手的工匠都不列名。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术实在高超。接着我叹息说：“他大概是舍弃了亲自动手的技艺，专心运用智虑而能懂得事物根本要领的人吧？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受别人役使，他就是那个劳心的人吗？有能力的人被任用，聪明的人负责谋划，他就是那个聪明的人吗？这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的法则。世间没有比这更相近的了。”治理天下的人，根本在于使用人民；那些直接服役的人是徒隶、乡师、里胥，再上面是下士，再上面是中士、上士，再上面是大夫、卿、公，分开来就是六种职务，区分开来就是各种差役；向外直到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太守，邑有县宰，都有辅佐政务的人；他们下面有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版尹来办理差役，这就像众多工匠各自凭借技艺出力谋生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天下人才都提拔任用，指挥他们做事，整理纲纪、增减调节，统一法制、加以整顿，这就像梓人用规矩、绳墨来确定房屋制度一样。选择天下的士人，使他们称职；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考察都城便知道乡野，考察乡野便知道国家，考察国家便知道天下；远近、大小、细节和全局，都可以亲手依据图样加以规划和研究，这就像梓人把宫室画在墙上而最终建成房屋一样。有能力的人就提拔任用，使他不必以此自认为有功；没有能力的人就黜退闲置，也没有谁敢怨恨。不夸耀能力，不自矜名声，不亲自操劳细小事务，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和天下英才讨论治国的大道理，这就像梓人善于运用众多工匠，却不夸耀自己的技艺一样。这样以后，宰相之道就获得了，万国也就得到治理了。宰相之道已经获得，万国已经治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世的人沿着他的业绩追慕，说：“那是我们宰相的才能。”有士人谈论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百官的辛劳，都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梓人自己署名夸耀功劳，而实际动手的工匠不列名一样。伟大啊，宰相！通晓这种道理的，才称得上宰相。那些不懂根本要领的人，则反过来把恪守勤劳当作公事，把处理文书当作尊贵；夸耀能力和名声，亲自操办细小事务，侵夺众官职权，偷偷窃取六种职务、各种差役的工作，在官府中喋喋讥笑【“听”音鱼隐切，“听然”是笑的样子】，却丢弃了重大的、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这就像梓人不知道绳墨所定的曲直、规矩所定的方圆、丈尺所定的长短，姑且夺取众工匠的斧头、刀锯来辅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把工程做完，以至于工程失败、器物使用不上，这不是很荒谬吗？有人说：“如果那位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偶尔发挥自己的私见，牵制了梓人的考虑，夺走他世代相传的职责而采用自己的谋划，即使不能成功，难道能怪梓人吗？也只在于任用他的人罢了。”我说：“不是这样。绳墨确实已经陈设，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窄的不能扩宽。按照我的办法做，工程就牢固；不按照我的办法做，工程就会毁坏。如果他乐于舍弃旧法而走向毁坏，那就收起他的技术，默藏他的智虑，悠然离去，不屈从于自己的原则，这才真正是良好的梓人。如果他贪恋财利，忍心不肯舍弃；明知违背制度和尺寸，却屈从而不能守持；等到栋梁弯曲、房屋倒坏了，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梓人的道理类似于宰相，所以写下来收藏。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地势建造房屋的人，今天称为都料匠。我所遇到的那个人，是杨氏潜，这就是他的名字。《李赤传》【李赤自称所作歌诗类似李白，而“赤”是他的名字，是个狂士。他所受到的教养情况由此可知。这篇传所记的事情，应当不是虚妄。文中说：“现在世人都知道嘲笑李赤的迷惑，反过来修养自身，不被欲望和利益驱使，不让好恶改变自己的精神而不能回返，这就算幸运了。实在是有防备啊。”又说：“李赤的名声在江湖间传开，也是在永州时写的。】

译李赤是江湖上的浪荡人。他曾说：“我善于作歌诗，诗风类似李白，所以自号李赤。”他游历宣州，州人供他住宿。他的朋友和他一起游玩的人家有姻亲关系，过了几天才跟着他到那家馆舍。李赤正在和一个妇人说话，他的朋友戏弄他。李赤说：“她是在替我做媒，我要娶她吗？”这个朋友大惊说：“您的妻子本来安然无恙，母亲也在堂上，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是狂乱易性、精神迷惑的病吗【“易”音亦】？拿绛雪给他服下。”李赤不肯。过了一会儿，妇人来了，又和李赤说话，李赤便拿起头巾绕在她脖子上，妇人用双手帮助他，舌头全吐了出来。他的朋友大声呼喊前来救援，妇人解下头巾跑走了。李赤愤怒地说：“你无理，我将要跟随我的妻子，你是什么人？”李赤于是走到窗边写信，把信卷起来封成圆筒【“辗”音展，又音足展、女箭二切；躺着不闭嘴叫“辗”】，又写了一封信，封得很厚。写完后，他进厕所很久【一本有“而”字】。他的朋友跟着他，看见李赤张着嘴坐在厕所里，抱着陶瓮诡秘地笑，并斜眼看着旁边，势必要跳进去，于是把他倒拖了出来。他又大怒说：“我已经到了外面的厅堂，见到了我妻子的容貌；世上本来没有这样的容貌。厅堂的装饰宏大富丽，椒兰的香气油然升起；回头看看你们的世间，简直像厕所一样【“溷”音胡园切】。而我妻子所住的地方，与天帝居住的钧天清都没有区别，你为什么要苦苦把我弄到这里来呢？” 这时他的朋友才知道李赤遭遇的是厕所鬼。大家聚集起来商量说：“赶快拆掉这座厕所。”于是出发，住宿在三十里外。夜里，李赤又在厕所里待了很久，朋友跟踪他，他又要进去。大家把他带出来，洗去身上的污秽，众人围着他直到天亮，然后离开，到了另一个县。县里的官吏正在宴饮，李赤拜、作揖、跪下、起身都和平常没有不同。酒过几巡，朋友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喝酒回头看去，李赤却已经离开了。朋友跑去追他，李赤进入厕所，用床抵住门，门牢固得无法进入。朋友一边呼喊一边说明情况，众人拆墙进去，只见李赤半边脸已经沾满污秽。又把他带出洗净，县里的官吏再次召来善于咒术的巫师守着李赤，李赤仍然像平常一样。半夜时，守卫疲倦，都睡着了；等醒来呼喊寻找，只看见李赤的脚伸在厕所外，原来他已经死了很久。大家只好把尸体带回他家，取出他所写的信来读，原来是向妻子和母亲诀别，言辞仍像常人。柳先生说：“《李赤传》所记并不是虚妄。这究竟是他心神有病而做出这种事，还是本来就有厕所鬼呢？李赤的名声在江湖间传开时，他起初作为士人，与常人没有不同。只因一时被怪异之事迷惑，行为便成了这样，反而把世间看作厕所，把厕所看作帝王居住的清都，他的用意已经很明白了。现在世人都知道嘲笑李赤的迷惑，然而到了在是非、取舍、趋向和背离上作决定时，能够不成为李赤这样的，又有几个人呢？” 反过来修养自身，不被欲望和利益驱使，不让好恶改变自己的精神而无法回返，那就算幸运了【一本作“耳”】；又哪里有空闲去嘲笑李赤呢？《蝜蝂传》【写作年代没有考见。然而传中所说，大概是指当时掌权、贪取日益严重的人，必定是在元和以后遭到弃置贬黜时写的。“蝜”音负，“蝂”音版。】蝜蝂是一种善于背负小物的虫。行走时遇到东西就总要抓取，抬起头，把东西背在背上【“卬”音昂，也作“仰”】；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即使困顿疲惫到了极点也不停下。它的背很粗糙，东西堆积后便牢固不掉【“固”一本作“因”】，终于跌倒在地【上字音知利切，下字音赴，又音匐】，不能再起来。有人或许怜悯它，替它去掉背负；只要能够行走，它又照旧拿取东西。它又喜欢往高处爬，使尽力气也不停，直到坠地而死。如今世上那些贪爱搜取财物的人，遇到财货就不避让，用来充实自己的家室，却不知道这已经成为自己的负累，只怕财物积聚得不够。等到他们懈怠而跌倒，便遭到贬黜、弃置、迁徙，也因此受苦。如果侥幸重新站起来，又不悔改，每天想着升高职位、增加俸禄，贪取更加严重，以至于接近危险和坠落。看着前面那些已经死亡的人，却一点也不知道引以为戒；即使他们外表魁梧高大，是所谓的人，智慧却像小虫一样，也足以令人悲哀。《曹文洽韦道安传》【原书缺失。】【各版本所传都已缺失。然而《别集》中有韦道安诗，叙述他的事情很详细。看他的诗，便可看出这篇传的意旨。题目说《曹文洽韦道安传》，那么事情必然彼此有关。难道就是诗中所说“自称是故刺史”的人吗？或者是和韦道安一同救援刺史急难的人吗？】《柳河东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卷十八 唐 柳宗元 撰 骚十首 《乞巧文》【《荆楚岁时记》说：七夕，妇女用彩线穿过七孔针，在庭院中陈设几案、酒、肉干、瓜果，以祈求心灵手巧。有人说，看见天河中闪耀着白气，并有五色光芒，把它视为应验；看见的人就能得到福气。这就是乞巧习俗的由来。然而柳公借此来表现自己不善于谋求自身罢了。文中说“被贬的名声断绝了生命，却不辜负知己”。这篇文章应当写在遭贬谪以后，都是元和以后所作。晁无咎取这篇文章来改变《离骚》的体制，并附言说：“周鼎铸造倕而让他咬自己的手指，是先伤害玉匠，以显示高超技艺不能任意施展。”所以子贡教抱瓮灌园的人使用桔槔，用力少而见效多，而抱瓮的人反而感到羞惭。斑鸠连巢都不会筑，没有比它更笨拙的了；可是屈原却说：“雄鸠鸣叫着飞逝啊，我独自厌恶它的轻薄巧诈。”屈原实在是痛恨世道浇薄虚伪，于是反过来诋毁笨拙，把它说成巧诈。其意思是，从前不这样的事情，如今都变成这样了。更严重的是，柳宗元这篇文章虽然也忧闵时世、奔走求进，却把归宿归到屈原那里；然而柳宗元实在为自己的笨拙而惭愧。】柳子夜里回家，从外面的庭院经过，看见有人设祠祭祀，厚粥和糕饵散发着香气【“▯”音诸延切，指厚粥；“饵”音仍吏切】，蔬菜瓜果都陈列着；竹枝上系着下垂的彩带，瓜被剖成锯齿状。那人一边叩拜一边祈祷，柳子感到奇怪，便询问缘故。女仆上前说：“今年是秋季的第一个月，正值七夕，天孙织女将要嫁给河鼓牵牛【吴均《齐记》说：七月七日，织女应当渡过天河，暂时去拜访牵牛。《尔雅》说，河鼓就是牵牛】。祭祀并邀请她，希望侥幸获得她的技巧，驱除迟钝笨拙，使手和眼都灵巧，擅长织布缝纫，制作东西时心中不再阻滞，所以这样祈祷。”柳子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有极大的笨拙，或许可以借此求她除去。”于是系好冠带，束好衣襟，快步收气，绕到旁边曲折行走，弯腰准备祭祀；拜了两次，叩头至地，自称臣下上前说：“下土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擅技巧，交错运转璇玑，安排经纬，使星辰能够织成文章，绣出帝王的衣饰，以面对下界百姓。我敬仰您的圣明神灵，仰望您的光耀，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心中不乐，独自从玄龟那里得到吉卜，将要踏上石桥，来到天津，与神夫配偶，在银河岸边相会；两面旗帜张开，中间的星辰闪耀光芒【《晋天文志》说：左旗九星，在天河鼓左边；右旗也同样在右边，河鼓居于中间】。灵气忽聚忽散【“翕歘”音呼勿切】，今天正是良辰，幸而您停车暂游，来到民间，降临臣的庭院，曲意听取臣下的话。臣下有一种极大的笨拙，智慧不能改变，医药不能医治，威严不能使它迁移，宽容也不能包容；天地的容量足以包容海岳。臣的身体非常微小，却没有可以安放双足的地方；蚂蚁还能安居土堆，蜗牛还能在壳中休息，龟、鳖、螺、蚌也都有自己的居处【“螺”音蠃，“蚌”音蚌】。臣是万物中有灵性的，进退都只会受辱：装疯卖傻就局促，拘束自己就像谄媚，哀叹呻吟又像欺诈，坦荡直行反而感到惭愧。别人有自己的身体，一举一动都合宜；周旋应对便得到赞笑，颠倒失措也会逢人嬉戏。自己所尊敬亲近的人，别人却可能发怒；改变感情以顺从权势，向利益奔逐而抵达险峻之地【“▯”音羲，指山路险峻】，内心却十分憎恨；反而因此被他们视为奇特，只好忍住仇恨，假装喜悦，称赞奉承，随势改变，究竟要执守什么呢？臣的心本来常常不肯改变，反倒认为别人是正确的，自己是错误的，却从不警惕怀疑；被贬低名声、断绝生命，也不辜负知己。别人拍手嘲笑，仿佛傲慢，贵人便张口大笑；臣在旁边震惊，他们却毫不羞耻。臣叩头匍匐，言语诡谲，使自己缩首惭愧【“恧”音女六切，惭愧】，他们却非常高兴；如果臣仿效他们，便会引来怒目而视。那实在是大巧，臣则无比笨拙。走到王侯之家，狂叫的狗像狴犴【上音陛，又音边迷切；下音岸】，臣走到距离门口百步之处，便喉咙喘急、跌跌撞撞、汗流满面，睁大眼睛倒退逃走，魂魄飞散、精神背离。那些得意的巧人却从容进入，放肆妄言，像毛群动物摇尾巴一样；即使百次触怒，也只有一次受到阻拦。世途昏暗险恶，想要迈步却像在黑漆中行走，左边低下，右边昂起。争斗、冲撞、冒犯，连鬼神都惊恐，圣人和智者也感到危惧战栗；可是他们消失无踪、径直穿过，所到之处都一样，这究竟是什么本领？他们纵横行走而不顾忌，不是上天假借给他们的吗？那种智慧从哪里来？为什么唯独吝惜不给臣，总使臣遭受玷辱和黜退？他们喋喋不休、飞扬跋扈，按自己的嘴说话；预先知道人的喜恶，沉默时便使人憎恨或怜爱；嘴唇一动，便直达内心深处，如同被钳子夹住，发誓至死也不改变；探察心意、扼住胆魄，使人踊跃而受拘牵。他们即使假装退让，哪里能得到呢？唯独把臣的舌头结住，使臣暗哑抑制、含冤忍受【“喑”音阴】，背部被劈裂流血，一句话也不能说出。为什么赋予臣这样的才能，却有这种奇异偏颇？他们炫耀文采，写琐碎排偶的文章，抽取黄字、对以白字，发出鸟叫般的声音【“啽”音弇，“哢”音弄，都是鸟声】，骈用四字，偶用六字，仿佛锦绣心肠、绣口文章；宫调深沉，羽调振发，笙箫管篁仿佛随手可得。观看的人手舞足蹈，夸谈声如雷鸣；唯独沉溺臣心，使臣甘愿终身老丑，愚昧昏聩、粗陋鲁钝，像朴木、钝铁、枯朽之物，不求一时显达，只等待长久以后；带着许多价值万金的文章，却不肯出售敝帚，跪着献给豪杰，却被他们投弃不取。于是眉头紧皱、额头蹙缩【“矉”音宾，指含恨张目；“頞”音遏】，口中吐唾，胸中呕吐【“欧”音呕】，大笑着回来【“▯”音乃版切】，满怀怨恨，低头不语。天孙掌管技巧，而困穷的臣子却如此，最终一点也不肯赐给我，为什么唯独如此残酷呢？我冒昧希望圣灵悔悟降下灾祸的过失而怜悯臣下，唯独把艰难赐给我，把姿态媚人的举止改变到我身上，把顽钝的面貌凿刻成巧态，用方正的心去迎合大圆滑，拔去不会说话的舌头【“呐”与“讷”同】，换入工巧的言辞；使文词柔婉，步态轻便【平声】，牙齿美好，眉目更加妍丽，圆滑委曲、曲意逢迎，成为世人称贤的人。公侯卿士以及五属十连【《王制》说：五国为一属，属有属长；十国为一连，连有连帅。“属”音注】的人，为什么唯独他能长久享受尊荣？说完，又拜了两次，叩头至地，俯伏等待。到了半夜，仍没有得到答复，疲惫至极而睡着，梦见有个穿青袖、朱色衣裳的人【“褏”音袖，指衣袖】，手持红色符节前来告诉他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话说得很苦切，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完全知道。你应当选择自己的道路去实行，嫉恨那些人却不肯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你所希望的事情，自己本来就可以期待，为什么不去做，却来欺骗我？你只是知道以谄媚的容貌为可耻，把淫靡的言词看作宁可受辱也不尊贵，自己安适于应有的选择，内心的决定已经确定，为什么还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心志，严密守住你的操持；得到了它是最大的收获，失去了它也不损害卑贱。凡是我所有的东西，都不适合让你施用；传达完命令，我就上升了，你千万不要怀疑。”唉！上天所命定的事情，不可以中途改变！他哭泣着拜谢，欣然接受；先悲伤，后喜悦，终身抱守自己的笨拙，至死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呢【“不安”一本作“不敢”】？

译《骂尸虫文》【《酉阳杂俎》记载：人有三尸，上尸叫清姑，侵伐人的眼睛；中尸叫白姑，侵伐人的五脏；下尸叫血姑，侵伐人的胃和生命。每逢庚申日，三尸便把人的过错报告给天帝。古语说：守三个庚申日，三尸就伏藏；守七个庚申日，三尸就灭亡。柳公写这篇文章，并不是说这些事确实如此，大概另有寄托。柳公自贞元十九年以监察御史里行的身份任职，亲善王叔文、韦执谊二人，认为他们才干奇异。等到二人掌握政权，便把柳宗元引入禁中、近侍之列共同议事，提升为礼部员外郎。不久王叔文失败，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还没有走到一半，又被贬为永州司马。然而宰相怜惜他的才华而又困顿，打算洗刷他的罪名而任用他。防程异重新起用，掌管转运事务，于是诏令补授柳宗元为袁州刺史。但当时武元衡正执掌政权，谏官多说不可以任用他，于是任命作罢。当时进谗诋毁柳宗元的人很多。借尸虫来嫉恨这些人的邪恶，确实有所指。此文应当作于元和年间被贬永州以后。】有个道士说，人人都有三处尸虫，藏在腹中窥伺人的隐秘过失，一有过失便记录下来，等到庚申日，趁那人昏睡时出来向天帝进谗，以求获得享受。因此人们常常因过错被贬谪，患病夭亡。柳子唯独不相信【一本没有“特”字】，说：我听说聪明正直的人才成为神，天帝是神中最聪明正直的【一本无“者”字】，他的聪明正直应当更加广大。怎么会下同卑下阴秽的小虫，让它们放纵诡计、施展欺诈，去危害万物，却又用享受来取悦它们呢？这实在非常不合理。我想这些虫子如果果真如此，天帝一定会发怒杀掉它们，把它们投入下界，灭绝它们的同类，使人人都能安享性命，不再发生苛刻邪恶之事；这样才算是天帝。我身处卑微，不能把这件事向天帝质问，又憎恶这种尸虫的说法，于是写文章来痛骂它们。来吧，尸虫，你为什么不自己显现出你的形状？你阴暗幽隐，诡诈地寄居在人身上，来伤害人的精神。你藏在膏肓之处，不选择污秽卑下的地方；暗中窥视、默默窃听，诱导人做坏事；在冥冥中掌握文书，摇动祸患的机关。你卑下猥琐、蜷缩不展，寄居在身体险隐之处；以弯曲为形状，以邪恶为本质，以仁义为祸患，以僭越为吉利；把淫荡、谄媚、诬陷视为同类，把中正和平视为罪病，把通达正直视为跌倒，把逆行反斗视为安逸。你不断用谗言欺骗，始终把这当作心术；嫉妒别人的才能，庆幸别人的失利；昏暗中窥伺人睡觉，从旁斜视，偷偷出来【“睨”反切五计】，把谗言进给天帝，急忙回去自我屈伏，蒙然无声【“羃”音覔】，你的意图才算完成。求得滋味以后，嘴里却不顾及人的忧患吗？你修长的蛔虫般心肠【“蛕”音胡恢切，指人腹中的长虫】，短小的蛲虫钻进胃中【“蛲”音如消，去“消”二切，指腹中虫】，向外搜寻疥疮疫气【疥是瘙痒，疠是疫气】，向下寻找瘘疮痔疾【瘘音力斗切，指疮；痔音治里切，指肛门病】，侵害人的肌肤，把这当作所得的滋味。世人都把你们视为祸害，那么只有你们这一类，良医才会刮除杀灭，聚集毒药来攻治和服食，很快就会死得一干二净，于是正气才得以运行。你虽然机巧善于作恶，却未必能得到好处。天帝聪明，应该喜爱正直，难道会悬挂美食来酬答你的谗邪，把你交给九重关门，留给虎豹吞食吗【《楚辞·招魂》说，虎豹守着九关，啄食伤害下界的人；意思是天门有九重，命神虎神豹掌管关闭门户，负责啄咬天下想上天的人并杀死他们】？下界百姓舞蹈欢跃，承受天帝的力量；这才是应当如此，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赶快收敛你的生命，赶快消灭你的精气。蓐收震怒【蓐收是天上的刑神，《礼记·月令》说孟秋之月，其神为蓐收】，将命令雷霆击打你，使你在酆都【“酆”音丰】横七竖八地糜烂，等待天帝的命令施加刑罚；群邪灭绝，大道显明，祸害之气永远革除，使人的生命得到厚待，难道不是既圣明又神妙吗？祝告说：尸虫驱逐祸害，不再有藏身之处；下界百姓得到各种福禄，都是天帝的功劳，因此接受大福。尸虫诛除祸害，不再有栖居之所；下界百姓获得苏生，都是天帝的恩德，万种福气前来应验。臣下拜首叩头，谨敢向玄都报告。《斩曲几文》【看这篇文章，大概是指当时那些凭借谄媚曲意而得到任用的人；文中说有人因先行引荐而出售自己的盘曲，必定有所指，这是明显的。接着说病人甘心接受它，又喜爱这个器物、认为它适合自己，于是又表现出被任用者昏昧不明、舍弃正直而任用曲邪，暗示无才者得以进用。与前篇一样，都是贬谪以后所作。】上天后土所生的植物【《楚辞·九章》说“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注释说：“后”是后土，“皇”是皇天】，贵在正直，圣明的君主取用它【“主”一本作“王”】，用来建造国家；把它直立作为栋梁和柱子【上音冻，下音盈】，整齐作为门槛和门限【上音苦本切，下音域】，外部边角平正端直，中堂谨慎整饬【一本作“饰”】，测量它，使它符合几案的尺度【“度”音时洛切】，以此作为衡量的准则；君子凭借它来辅佐有德之人【一本作“其德”】。末世的人崇尚淫巧，不遵循古代法式，砍下这种弯曲的木头用来限制手肘和腋下；形状歪斜诡异，弯曲的尺度依靠欺诈和勉强，制作出来的形状奇异邪僻【上音畸，下音邪】，完全不用绳墨；使身体弯曲、空间狭窄，双足危险偏斜，支撑处不能舒展，肋下不能得到喘息。我为什么要收藏这种东西，使它扰乱人的正道？追究它的根源，只是树木本身残缺，禀受的气失去中和，生长时没有完整；托身于贫瘠的小丘【“墝”音口交切，何休注说：“墝”是土地不能生长五谷，叫作不毛；“垤”音徒结切，是高而干燥的小丘】，又遭遇时令寒暖失常；郁闷闭塞【一本作“闭”】，凝滞艰难【一本作“塞”】，不能顺利生长，于是枝干残缺；离奇诘屈，缩首惭愧，枝梢聚拢而尖锐高耸【上音攒，下音五官切，指尖锐而高】，像被蝎虫和蛀虫孕育【“蝎”音胡葛切，指木中的蛀虫；】

译蛀虫【“蠹”音妒】从外部侵邪，从内部干扰【“干”音干】；或者因为先行引荐而得以出售自己的盘曲【“售”音寿，“蟠”音盘。《邹阳书》说：“盘曲的树木，根部盘绕奇异，却能成为万辆车所用的器物，是因为左右之人替它先行引荐”】。病人甘心接受它，制作器物来安置它；那种风毒败坏形体，阴邪之气改变魂魄【“沴”音闾计切，彼此伤害叫作沴】，祸气侵入骨头，淫邪之神改变经脉，身体倾斜、筋疲力尽，营气失调、卫气逆乱；却反而喜欢这个东西，认为它使自己舒适。器物的不祥，没有比它更厉害的了，怎么可以亲近它来招来祸患和怪癖【“癖”音僻】呢？况且人道最厌恶的，就是曲邪居先：存在心中就是贼害，出现在口中就是过失，落在肩上就是驼背，落在膝上就是拘挛；戚施、踦跂【上音举绮，曲也；下音丘弭切，指脚跟不着地的行走】、匍匐、拘拳，古人都斥退远离，不让它们到面前。问它们同类是什么？就是恶木和盗泉【陆机《猛虎行》说：“口渴不喝盗泉的水，炎热不在恶木的树阴下休息”】；早期的朝歌便使人回车【《邹阳书》说：“城邑名为朝歌，墨子便回车。”晋灼说：“纣王制作朝歌之音，朝歌是不合时宜的”】；这些都记载在简牍上。昭王购买死马之骨，乐毅归附燕国【燕昭王用厚礼招纳贤士，郭隗说：“古代有位国君，派涓人用千金求购千里马；马已经死了，涓人用五百金买下马头回来。国君大怒，涓人说：‘死马尚且能卖，何况活马呢？’”】不到一年，千里马就来了三匹。如今大王招致贤士，先从我郭隗开始，何况才能超过郭隗的人呢？昭王为郭隗改建宫室，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于是士人争相奔赴燕国。乐毅从魏国前往燕国，被任命为亚卿。如今我斩掉这个曲几，希望追慕古代贤人；谄媚和邪曲应当警惕，正直应当宣扬；以道为通达之路，以法为专守之物。请你们这些君子，为什么不终日勤勉【“干”音防，《易经》说“君子终日干干”】？既和谐又平正，便能得到上天的保佑。去除邪恶在于防范，谨慎地保持这种传承。《宥蝮蛇文》【连同序言，与前文先后都是永州所作。晁无咎取《骂尸虫》《憎王孙》和这篇《宥蝮蛇文》，附在《变骚》中，并说：《离骚》用虬龙、鸾凤寄托君子，用恶鸟、臭物指代谗佞。王孙、尸虫、毒蛇都是小人，是谗佞一类；憎恶它们、辱骂它们，是把它们投弃到北方荒远之地的意思；宽宥它们，是远离小人而不去憎恶、但对他们保持严正的意思。《离骚》完备地包含这些意义，柳宗元把它们发挥出来。】我家有个童仆善于捉蛇。一天早晨，他拿着一条蛇来拜见我，说：“这叫蝮蛇【“蝮”音覆，是毒蛇】，侵犯人就会使人死亡，不能活命。它又善于窥伺人，听到人的咳嗽、喘息、脚步声，便按捺不住毒性，迅速巧妙地咬人【音誓】，肆意施加伤害。如果有时不能从人那里得到满足，就更加愤怒，反过来咬草木，草木立刻死亡。后来人走过碰到枯死的草茎，还会手指坠落、手腕拘挛、脚肿，成为残废病人；一定要杀掉它，不能留着。”我说：“你从哪里捉到它的？”他说：“从榛林中捉到的。”我说：“榛林中像这样的蛇能捉尽吗？”他说：“不能，它的同类很多。”我对童仆说：“它住在榛林，你住在宫室；不是它来侵犯你，而是你去侵犯它；你招惹它而与它斗争至死，拿着它来拜见我，可见你实在强悍而危险，轻率地接近这种东西；然而把它杀死，你就更加凶暴了。那些耕种收获的人、砍柴割草的人，都以土地为自己的乡里，知道其中的危险才进去；他们拿着耒、鞭，拿着镰刀和朴杖来远离它的危害。你如今并不是因为要从榛林中取得什么才去那里；你住处隐密而平易，你的庭院不压迫深处，也不走入阴暗地方，它怎么能找到机会伤害你呢？况且它也不是喜欢这样做。造物者给它赋予这样的形体，阴阳又给它命定这样的气质；形体非常怪异偏僻，气质非常祸害凶贼。它即使想不这样做，也无法做到。这正是值得悲悯的东西，又有谁能责怪它、对它发怒呢？你不要杀它。”我悲悯它不得已而做出这种事，便敲了敲它的脊背，开导并宽宥它，写下如下辞文：我悲悯你：上天使你的身体形成这样，截断翅膀、去掉足，使你无法凭借自身扶持；脊背弯曲，肋部屈折，只能曲折行走。眼睛像蜂蝎一样【上音峰，下音田迈切】，颜色混同泥土；头部【一本作“颈”】紧缩，腹部收拢；步履蹒跚【上音七私，下音七余】，鼻子上翘，牙齿如钩；从洞穴出来，住在榛林，积蓄愤怒盘曲着身体，含着毒向前爬行，心里只想暗中害物、嫉妒算计【“狙”音子余切】。你所禀受的就是这样，即使想变成青蛙、蚯蚓【“鼃”音蛙，是蛤蟆；“螾”音弋忍切，是蚯蚓】，又怎么能够停止这种状态呢？凡是你所做的恶，并不是喜欢这样，而是形体役使性情，使你无法自行停止。草木摇动、风吹草动，百种毒性一齐兴起；你头部蜷曲，脊背挺起，吐舌摇尾【“呥”音冉，指吃东西】，不能施展凶恶，仿佛自己也已经患病。世人都对你寒心，只有我悲悯你。我将除去庭院中的杂草【“薙”音他计切，指除草】，修葺我的屋柱，堵塞我的墙垣，严密关闭门户，使深处不长杂草，空隙不生洞穴【“隟”音去逆切，义同“隙”】，让你我走不同的道路，不彼此交争；即使你凶恶，又怎么能施行呢？唉！造物者为什么如此不仁，竟巧妙地造就你的形体？既然禀受了这种形体，怎能不危害万物？盗害无辜，确实是你的本性；阴阳使你乖戾，又借给你愤怒和凶疾，我为什么还要责怪你呢？我现在把你杀死、击打，然后把你宽宥放逐到野外，你自己去求得最终的吉祥。那些樵夫拿着镰刀，农夫拿着耒；如果不幸遇到你，将要除去你的危害，只要一挥手，你便会应手碎烂。我虽然让你活下来，但这个恩惠实在很大；如果别人心意不同，谁会释放你的罪过呢？形体既然不能改变，内心又怎么能够悔改？唉，悲哀啊！你一定会死吗？你带着毒害却不知道回头，在内心中争讼；今天即使获得宽宥，后来又有谁会赐给你恩惠【一本作“赖”】？阴阳、造化，你们的道理究竟在哪里？难道不值得悲哀吗？《憎王孙文》【与前文先后相接，作于永州。后汉王延寿曾作《王孙赋》，其中说：容貌像老年男子，身体像小孩；它是猿猴一类而体形较小的动物。】

译猿和王孙居住在不同的山中，品德和性情也不同，彼此不能相容。猿的品德安静而持久，类似仁爱、谦让、孝顺、慈爱；同类居住时彼此相爱，吃东西时互相谦让，行走有队列，饮水有次序。不幸彼此分离时，叫声悲哀。有灾难时，它们把柔弱的同类藏在里面，不践踏庄稼蔬菜；树上的果实没有成熟时，彼此谨慎地看护。等果实成熟，才呼啸召集群体，然后一起进食，和乐欢快。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一定环绕行走，使它们顺利生长，所以猿居住的山中，总是草木郁郁葱葱。王孙的品德躁动而喧嚣【上音虚骄，又音牛刀】，争斗叫喊、喧闹不休【上音豪，下音尼交】，即使成群也彼此不友善【上音子夜，又音则伯】。吃东西时相互撕咬【音倪吉】，行走没有队列，饮水没有次序，离散时也不思念同类。有灾难时，便推开柔弱者以求自己免祸；喜欢践踏庄稼蔬菜，所经过的地方一片狼藉；扒开、抢夺尚未成熟的果实，便咬碎吞食【上音上下结切，下音五狡】，抢取人所吃的食物，知道自己把食物塞满两颊【“嗛”音歉，以腮聚食叫嗛】。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一定要凌辱、折断、拉扯，使之枯萎，然后才罢休。所以王孙居住的山中，总是一片荒芜。正因为这样，猿群多时就驱逐王孙；王孙群多时也咬猿【上音仁革，指咬；一本作“龁”】。猿便舍弃离去，始终不与它们抗争。这样看来，万物中最令人憎恶的，没有比王孙更甚的了。我久居山间，看见它们行为如此，于是作《憎王孙》。湘水缓缓流淌啊【湘水发源于零陵郡】，上面群山环绕，为什么这里草木郁郁，却又如此衰败？善与恶在其中各自居处，恶的是王孙，善的是猿；猿环绕行走，使草木顺利生长，制止王孙的暴虐残害；王孙实在太可憎了！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不杀灭它？它跳跃喧叫【上音徒雕，下音吕唐】，冲人眼目，露出牙龂【音鱼斤，指牙根肉】；对外败坏万物，对内争夺群体；排斥、争斗善类，喧哗惊骇、披散纷乱【“哗”音华，“骇”音下揩】；盗取百姓的食物，私自据为己有；把果实塞满腮帮、充实肚腹【《庄子》说“腹犹果然”，音同本字，又音苦火切】，骄傲欢悦；喜爱花朵美树；树木粗大繁茂，群体争相扒开啃咬，直到树株枯死、根部毁坏、果实败坏；又更加愤怒，喧闹得居民怨恨困苦，向苍天号哭【“号”音豪，“旻”音珉】。王孙实在太可憎了！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唯独听不见？猿的仁爱，使它受到驱逐也不计较，退处而安闲自在，只以德行为准则；廉颇来归附，同恶来成为圣人的囚徒【蜚廉、恶来是纣王的臣子，纣王将西伯囚禁在羑里】；禹和稷联合，凶恶者被诛杀【指舜任用禹、稷，除去四凶】；群小人退去【一本无“人”字】，君子离开；大人聚集，罪孽没有余留。善恶不处于同一地方，否泰的变化已经显露其盈亏【“否”音备鄙切】；无论细小还是重大，本来就是这样，祸福各有趋向。王孙实在太可憎了！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逃避而居呢？《逐毕方文》【并有序。元和七年、八年，柳宗元还任永州司马，到元和十年才被召回京师，所以此文应当作于元和八年夏天。】永州元和七年夏天火灾很多，日夜发生几十起，少的时候也有五六起，过了三个月才停止。元和八年夏天又像这样，人人都没有安居之处，老人和幼儿被烧死【“燔”音烦】；早晨不能生火做饭【“爨”音取乱切】，夜里不能点灯，大家都坐在屋顶上，向左右张望，疲惫不堪而不能休息【“罢”音疲】。大概是某种怪物造成的，谣言互相惊扰，说有怪鸟，却没有人确实知道它的形状。《山海经》说：章莪山有一种鸟，像鹤，有一只脚，红色斑纹、白色嘴，名字叫毕方；它出现，那个地方就有讹传的火灾【“譌”音五戈切，妖妄之言叫譌】。像如今这样的火灾，难道可以说是讹传吗？又有传说中的鸟，它难道就是毕方吗？于是我把城中所见的形状画出来【原文此处有疑缺字】，又把它肢解示众【“磔”是分裂陈列，音张格切】，并作了一篇文章来驱逐它。上天庇护百姓啊，敬请救助众多材木。大的用来建造栋宇啊，小的用来遮蔽草野。各有各的居处啊，时而关闭，时而开启。火焰本来用来供人使用啊，能把食物煮熟、使人谋生获财。为什么如今竟这样怪异暴烈啊，每天焚烧十次而造成无穷灾祸【“爇”音如“劣”】？早晨还储藏着清洁之物并连结防护啊，晚上便荡然倾覆，化为灰烬。烧伤羸弱老人啊，炭火烧死幼童。呼号奔突啊，门户惊骇，人人悲哀。袒露身体的人狂奔啊，忽然往来不止。郁攸之火凶暴作祟啊【“暴”音如“剥”】，混杂弥漫而盛大【《楚辞》说“收敛恢炱的孟夏啊”】。百姓的气息不能舒展啊，僵卧跌倒，颠沛衰颓【“僵”音如“姜”，“踣”音蒲北切】。停止烧饭，熄灭火炬啊，侧身伏在灰烬和煤炭旁。门和屋脊昏暗漆黑啊，开启门户窥伺奸邪。仿佛从天上坠落啊，又仿佛鬼魅出现。命令施行没有差错啊，国家的恐惧难道还不该停止吗？查问《禹书》【《山海经》据说是大禹所撰，所以这样说】，原来是毕方在作祟【“祟”音如“防”】。可叹你这毕方啊，为何如此放纵自己的意志？上天确实聪明啊，顾念这片下界土地。灾害侵害上天所爱的人啊，杀戮死亡没有止境。幽暗的形体扇动毒气啊，阴险诡异。你如今还不受惩罚啊，众人的控诉都会一齐到来【“愬”音如“诉”】。上天于是震怒啊，灭绝你的同类。祝融悔恨造成灾祸啊【祝融是火神，《国语》说黎是高辛氏的火官，光照四海，命名为祝融；注释说“祝”是开始，“融”是光明】，回禄屏住气息【回禄也是火神】。太阴施展威力啊，玄冥出来行事【《楚辞·九叹》“考察玄冥于空桑”；注释说玄冥是太阴之神】。你虽然身上有红色斑纹，脚趾分开，炫耀工巧技艺，却没有什么能救你的性命。聪明的知道赶紧离开啊，愚蠢的才停留在这里。高高飞翔啊，翱翔远处隐伏啊，就不会受伤。向南直到大海啊，直到天空的边际。你在那里自由自在啊，可以终其一年。上天不发怒啊，使你永远延续下去。美好的时日啊，如今赶快过去。急急如律令。《辨伏神文》【有序。据文集记载，元和四年写给李建的信说：“我从去年八月底起，痞病渐渐好了。”又在给杨凭的信中说：“一两年来痞气尤其严重。”又说：“每当有人大声说话，我就气息震动而惊恐，抚摸胸口并按住胆部，不能自行停止。”这篇文章说自己患痞病并心悸，应当是在永州时所作。】我患有痞病并且心悸【“痞”音部鄙切】，请医生诊察，医生说：“只有伏神适合服用。”第二天我从市场买来，煮熟后服食，病反而更加严重。召来医生责问缘故，医生要求看看残渣【“滓”音壮士切，指沉淀物】，说：“唉！全都是老芋头。”那个卖药的人【“鬻”音育】欺骗了您而卖掉了东西，是您自己糊涂，却反过来责怪我，难道不太过分了吗？我惶恐地惭愧，忧愁地叹息【“忾”音口溉切】。由此类推，从今以后，那么世上把芋头冒充药物出售而使人患病的人，一定很多，又有谁能辨别呢？于是用词再加以说明。

译伏神的神效啊，服食它本来应该良好；使心情愉快、肝气舒畅啊，使魂魄安定、意志康健；驱除并疏通郁滞结块啊【“敺”音区】，调和防护，使刚柔协调；和顺安宁而喜悦啊，恢复原来的常态；美好吉祥，适合防护啊【“防”音如“欣”】，使邪怪逃遁隐藏。君子服食它啊，应当快乐洋洋。我却病理深重啊，营卫运行艰难到了极点；伏留的痞块积聚啊，心悸而不能喘息。有医生引导我啊，让我寻找这种东西服食；我到市场去购买啊，高兴地以为有所收获；削理、洗濯、烧火、烹煮啊，专门依靠你的效力；反而使我的疾病增加啊，昏乱困顿，气息壅塞【“愦”音胡对切】。我惊异于它的形状啊，前去责问医生；取出残渣给他看啊，他看后笑着说：“你怎么这样昏昧愚蠢啊，这叫蹲鸱【上字音存，下字音处脂；蹲鸱就是芋头的根块】。它形体卑下而肥大啊，善于生长在污秽低湿之处；禀受的气质顽愚昏浊啊，阴暗偏僻而倾斜危险【“欹”音丘奇切，也作‘欹’】；积累经过许多星纪啊，把老朽当作奇异；暗中包藏水土啊，混杂着蝗虫卵和蚁卵【上字音惟船切，是蝗虫的卵；下字音丈饥切，是蚂蚁的卵】。不幸被充入腹中啊，只适合造成痼疾；乡野小人心怀嫉恨啊，借此来欺骗；刮削外皮，雕刻外貌啊，使观看的人不要怀疑；内部空虚而脆弱啊，外部润泽而平整。误把它当作食物啊，性命也许因此危险；如今已经无法追回啊，以后要谨慎察看。唉，事物本来就多有虚假啊，明白的人实在很少；考察得不正确啊，想求福却得到灾祸。把这些写成词啊，希望后来的人能够醒悟。” 《愬螭文》【有序。零陵、永州都是郡名。这篇文章写于尚未被召回之时。】零陵城西有一座螭室在江边【“螭”音丑知切】。法曹史唐登在江边洗浴【“涯”音如“沂”】，被螭拖入水中。一夜之间【“一”一作“昔”】，尸体浮在水面上。我听说凡是山川必定有神明主管它们，莫非真有这种事吗？于是作《愬螭》投入江中说：天明地幽，谁主管这一切啊【《庄子》说“天在运行吗？地在安处吗？谁在主宰安排这一切”】？寿命长短、善恶夭寿，究竟是为了什么啊？堆积山岳、分流江河，主管者是谁啊？突然化作人形，使他具有知觉啊；害怕危险、忧虑祸害，奔走恭敬啊；父母极其疼爱，妻子儿女欢喜啊；出入官府而不应受到非难啊。湘水缓缓流淌【“浟”音攸，形容水流】，清澈而深啊；阴暗幽深的石洞中蓄藏着怪螭啊。为什么洗浴于此，最终竟无处归还啊？亲戚呼号，乡里思念啊；魂魄安稳地游荡，去拜见湘水中的屈原啊【扬雄《反离骚》说因江潭而记载，钦敬哀吊楚国的湘中累囚；注“累”音力追切，不因犯罪而死的人称为累，屈原投湘而死，所以称湘累】。可叹你这在江边害人的怪螭啊【“湄”音眉】，在深渊中吐涎游动【“涎”音徐连切；“渊”一作“澜”】，没有东西不畏惧你啊；弯曲的身形睁大眼睛【“蟉”音力幽、巨纠二切】，潜伏窥伺啊；以人的膏血为利，私自肥壮啊。年岁已经大旱，水泽没有施加恩惠啊。妖邪狡猾地下害百姓，使他们颠沛危困啊；填饱自己的心腹，放纵嬉游啊。水流浩荡往来，曲折绵延啊【上字音于危切，下字音移】，神明高明，为什么纵容这些事啊？蔑视抛弃无辜，炫耀怪异姿态啊；为什么不降下惩罚，肃清河川岸边啊？乘船的人欣喜，游玩的人欢乐啊；蒲草和鱼类都受到利用，吉祥没有疑虑啊；牲畜、玉帛，人们都依赖神明啊。如果不是向神明控诉，还能期待什么啊？神明是否存在，由此便可以推知啊。把它投入北流之中，心中十分悲痛。《哀溺文》【有序。零陵、永州是郡名。这篇文章借事寓意。文中说“难道没有用大量财货淹死大人物的吗”，其实正是指贪图财利而舍弃生命的人。全文不只是哀悼永州溺水的人，更是哀悼世上沉溺于财利的人，与《招海贾》的意思相同。】永州的百姓【“永”一作“零陵”】都善于游泳。一天，江水突然暴涨，有五六个人乘着小船，横渡湘江中部。船渡到一半，船破了，大家都浮在水中游泳。其中一人用尽力气，却游不了平常的距离。他的同伴说：“你最善于游泳，今天为什么落在后面？”他回答：“我腰里缠着很多钱，太重了，所以落后。”同伴说：“为什么不把它丢掉？”他不回答，只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更加疲惫。已经渡到岸上的人站在岸边，呼喊又号叫说：“你太愚蠢了，太被钱财蒙蔽了！身体将要死亡，还要财货做什么？”他又摇头，于是溺水而死。我哀悼这件事，并且像这样，难道没有用大量财货淹死大人物的吗？于是作《哀溺》。我哀悼溺水者因财货而死啊，最担忧的是那些有大财货的人。洪涛在风中鼓荡而涌起啊，浩大漫无边际，水上没有船【“滉”音户广切】；不肯让出俸禄、不肯舍弃富贵啊，又从旁窥伺，诡诈地求取。手脚乱动却无可奈何啊，背负的重量超过高山。既已摇头【一作“浮颐”】而沉没啊，不忍心放弃利益而脱离祸患【《离骚》说“进不得志而遭受祸患啊，退下将恢复我原来的衣服”；注释说“离尤”就是遭祸】；呼喊的人也无法救他啊，他越发摇头而沉入水流。头发披散乱舞于波涛啊【《楚辞·大招》说“猪头纵目，披散头发”；“鬤”音如阳，指乱发】，魂魄茫然不知游往何处【“伥”音丑良，又音呈】。龟鼋争相前进争食啊，鱼鳖成群而来分食。起初贪图多得而吝惜财物啊，最终背负灾祸而怀抱仇恨。前面的人已经沉没，后面的人却不知道引以为戒啊，反而继续攫取，永无休止。可怜这些百姓被蒙蔽而愚蠢啊，反过来伤害自己，跟随仇敌。不衡量财货多少来劝诫自己啊，只指望侥幸者来谋求。人本来比鸟鱼更有灵性啊，为什么反而被网和钩子蒙蔽【“罻”音熨，是网】？大的因大祸而死啊，小的因小祸而死。虽然最善游泳啊，最终还是因这种道路而夭亡。和祸害一同前行啊，自己把自己缠绕到死亡。由今世推知古代，用古代作为借鉴啊，很少有人能够保全自己的生命。穿戴珍宝的纣王焚死于鹿台啊，专门谋求财利的荣夷公使自己的荣宠灭亡【纣王把衣服和宝玉焚烧于鹿台；荣夷公专门谋利，见《周纪》】。豺狼即使死了还要挨饿啊，牛腹中的尸体也填不满它的肚子。百姓既然茫然无知啊【“民”字有版本没有；“贸”音茂】，所以都把他们同样称作百姓。死者不值得哀悼啊，希望活着的人为我再次更正叹息！

译《招海贾文》【按：此文的意思，也是在永州时作的。晁无咎取它来续接《楚辞》，并系语说：“从前屈原在楚国不得志，彷徨无所依靠，想乘云驾龙遨游八方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却不能做到；仍然悲痛地思念故国，直到将死之时，精神离散，四方上下没有不去的地方。又有许多鬼怪、虎豹等物加以伤害，所以为他招魂，并且说明这一切都不如楚国的快乐。”《招海贾文》虽然改变了它的意义，大概取法于此。说做商人尚且不可，又漂浮在海上，大海深广，八方易位，鱼龙神怪，祸患不可测量；与在上党平坦的旷野上行动、出入无忧相比，哪一个更快乐呢？上党也是晋地。柳宗元认为，艰险曲折地冒险谋利，远去而不能返回，不如安居故乡从事常业的快乐；也是借此讽刺世上那些冒险求取侥幸的士人，不如安守平易之道来等待命运。】海商啊，你为什么用财利交换生命，最终使自己的形体离散？大海浩荡深广啊【“荡”音荡，“泊”一作“汩”】，日月仿佛颠倒；龙鱼倾斜翻侧啊，神怪冲撞突进【“隳”音翾规切，“突”音陀没切】；苍茫没有形状啊，往来迅疾而突然。阴阳开合啊，烟雾沉溺于大海【上字音乌孔切，下字音蒲没切】。你不能返回啊，远去而恍惚【“一”本无“游”字；“怳”同“恍”】。船只高昂啊，在上下之间飘荡鼓动；腾跃冲上高峻险峭之处【“趠”音敕角切，“峣”音午么切，“嵲”音午结切】；万里海程只见一次，突然冲入深谷凹地【“崒”音才律切，是险峻的山峰；“▯”音鸟宏切；“▯”音于交切】；抬头看天仿佛田亩【《说文》“畞”同“畮”】。飞奔的螭龙出来拍击啊，飞翔的大鹏振翅起舞。天吴有九个头啊，轮流嬉笑、交替发怒【《山海经》说朝阳谷有神名天吴，是水神，它是八头人面；这里作九头，恐怕有误】；垂下涎水，闪动舌头啊，神威迅疾纵横。你不能返回啊，最终成为俘虏。黑齿参差不齐，鳞片布满肌肤【“黑齿”是海外国名；“▯”音士眼切，指牙齿不正】。牙齿外露【“齴”音鱼蹇切】，三角形的牙齿并列，耳朵披散。反露齿根肉和利牙，跳跃在高险的山崖上【“龂”音鱼斤切，指齿根肉；“踔”音敕教、敕角二切，指跳跃；“嵚”音钦，指山势高而险】。蛇一样的头，猪一样的鬣毛，虎豹一样的皮毛【沈怀远《南越志》说，鲮鱼就是鲤鱼，形状像蛇，长四尺；沈莹《临海水异物志》说，虎鲨长五尺，黄黑斑纹，耳目牙齿像虎，有时变化成为虎；“狶”音希，指猪】。群群沉没，又相互出现，喧闹嬉游；腥臭弥漫百里，雾雨遍布。你不能返回啊，用来充作它们的食物。弱水收缩聚集【一作“溺水”；张衡《思玄赋》说“乱溺水的潺湲啊”，注引《山海经》说昆仑山下有溺水环绕；《楚辞·大招》说“东有大海，溺水悠悠啊”，注说东海之水沉溺万物】。水下深不可测，把东西投入其中必定下沉；即使背着羽毛也没有浮力，鲸和鲵都疑惧【“鲸”音其京切，“鲵”音倪】。水势绵延而高峻【“滛滛嶷嶷”二字音鱼力、鱼其】，你不能返回啊，最终自取其害。怪石森然耸立，包涵深重的水渊【“涵”音含】；高低错落排列，汹涌危险，颠簸倾覆；崩腾的波涛搜刮冲击，像削尖的戈矛【“鋋”音时连切，是小矛】。你不能返回啊，必定沉没颠覆。海的外面是广大深水，水势平缓而深广【“泙”音平，指水名和水谷；“奫”音于沦切，指水深而广】；自古以来回旋冲荡，旋转直到天边；八方改变位置，彼此交错陈列。你不能返回啊，连星辰也被搅乱。东方尽头倾斜，海流不再相连；昏暗迅疾，纷乱荡漾，水势几乎倾覆。一下跌落啊【“跌”音徒结切】，沸腾着进入汤谷【《离骚·远游》说“早晨在汤谷洗发”；注说汤谷位于东方少阳的位置，《淮南子》说太阳从汤谷升起，进入虞渊】。船头船尾纷纷解体，船梢仿佛若木【“舳”音轴，“舻”音卢；若木据《楚辞》注，在昆仑山西极，花朵照耀下方大地】。你不能返回啊，魂魄将漂泊到哪里。海神海若吝惜财货，呼唤风雷【海神名叫海若】；巨鳌点头，山丘崩塌【《列子》说渤海以东有大壑，其中有五座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山根没有依附之处，随波上下，不能暂时停立。先圣向天帝诉说，天帝命十五只巨鳌轮流抬头背负它们，分三班交替，每六万年轮换一次；“鼇”音敖，“颔”音户感切】。狂暴震荡，翻动九天九地【“虩”音许逆切】。你不能返回啊，将被摧毁糜烂。海商啊，你为什么还感到快乐？离开幽深险恶之地，却急着进入平坦安逸之处；在惊恐忧愁苦难中，却忘了归去【“恟”音匈】。上党的平坦旷野啊，安恬而舒适【上党就是潞州。意思是天下平坦的陆地足以经商而没有忧患】；脚踏厚土，坚实而无忧【“蹂”音忍久切，指践踏】；道路如脉络分布，遍及九州。由无而有，出入货物，各种商品都齐备。游行傲视，神态自如，如同撞钟、击杀鲜物，尽情享乐。你不返回啊，还想等待谁？胶鬲得到圣君任用，抛弃鱼盐之业【《孟子》说“胶鬲从鱼盐贩中被举用”】；范蠡离开相位，安然成为陶朱公【范蠡乘小船漂游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成为鸱夷子皮，后来号陶朱公，经营产业、积聚货物，随时势逐利，世人都称富人为陶朱公】；吕氏经营商业，面南而孤立为王【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往来贱买贵卖，积累千金，后来侍奉秦庄襄王，任丞相，封文信侯】；桑弘羊以心计谋利，登上谋臣之位。煮盐、冶炼的大商人，位居九卿。俸禄官秩堆积如山，收取国家租税【桑弘羊以心计谈论利国之事，能明察秋毫，主管大司农，全面管理天下盐铁生产，实行平准法；把过去商人转运贩卖的利润收作赋税，并在京师设置平准机构，把天下货物全部收拢，使商人无从牟利。这样百姓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丰足，赐桑弘羊爵位左庶长】。贤能和智慧之人奔走应诺，争相下车拜见。逍遥放纵而骄傲，是世人所趋向的生活。你不返回啊，死后只能被谥为愚人。海商啊，做商人尚且不该如此，又为何还要把海上冒险当作谋划？死后成为险恶的魂魄啊，活着成为贪婪之徒，这又有什么可快乐的呢？回来吧，保全你的身体。《柳河东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十九 唐代柳宗元撰写 吊文、赞文、箴文、戒文十五首 《吊苌叔文》【苌弘字叔，是周灵王的贤臣，担任刘文公属下的大夫。周敬王十年，刘文公与苌弘想修筑成周，派他向晋国报告。魏献子主持政事，喜爱苌弘，便与他在狄泉会合诸侯。卫彪傒说：“苌弘恐怕不能善终吧？《周诗》说：‘上天所要毁坏的，不是人力可以支撑的。’后来到了范氏、中行氏之乱，周人杀死苌弘。庄周说：“苌弘死后，把他的血收藏三年，化成了碧玉。”这是用来说明他的忠诚。柳宗元哀悼苌弘因忠诚而死，所以作此吊文。晁无咎把这篇文章收入《变离骚》。苌音长。】周朝衰弱啊，诸侯各有不同图谋；臣下驾驭君主的法则啊，王被改立为侯；威势强盛者反过来控制政权啊，郁结的命运转入幽暗【一作“辅幽”】。忧患、蛊惑和胶结秘密啊，肝胆竟成为仇敌【一作“尤”】；奸邪权臣蒙蔽并贪图货利啊，忠臣勇士反而被杀戮。那时还说什么幸运啊，实在是大夫的羞耻。唉，危险啊！黄河、渭水溃决泛滥啊，横陈身躯也要把它们压抑；嵩山、宗山崩裂坍塌啊【“陊”音文尔切，《说文》说是小坍塌，也指山崩】，举手也要排除正直之士。面对压迫和沉溺而不顾虑啊，以坚强刚正作为准则【“压”音乙甲切，“溺”音奴狄切】；知道死亡不可屈挠啊，彰明人的极致。可是大夫如此光明刚烈啊，君王却不醒悟谗言和盗贼；最终让轻薄狡诈之徒得到快意啊【“剽”音匹妙切，“狡”音古巧切】，却悲痛地受制于强国。松柏被砍伐啊，丛生的草木反而欣欣向荣【“蓊”音乌孔切，“茸”音如容，又音而陇】；盗骊折断了脚啊，疲弱的劣马却挺胸抗拒【“骊”音离，“罢”音疲】。猛禽高高飞翔啊，狐狸害怕而不敢进食【猛禽，即“鸷鸟”；“惴”音之瑞切】。暗中畏惧忌惮而结成群朋啊，谁能使百件事情受损而成全一件？以少数对抗多数啊，是古代圣人也难以做到的；何况援助衰弱者来逞威啊，这本来就是踏入危险而背离安稳。杀身并不是我的忧患啊，我所忧虑的是周王室不能完整；难道是为了修筑城墙来夸耀功劳啊，实在是哀叹清庙将要残破。嫉恨彪子肆意妄言啊，更加欺骗天子，使天子阅览后以为荒谬【“览”平声，《离骚》说“皇览揆余于初度兮”】。姑且舍弃正道而顺从世俗啊，那么考察古代、推举贤人又有什么用？指着白日来申诉，反而使自己昏乱啊，最终坠入幽暗而不能列位。上奏上帝而让精魂飞升啊，却陷入黯淡空廓而断绝【“黮”音徒感切】；想凭借云气飞升来申诉啊，最终仍在冥冥之中郁结。想登山呼号申诉啊，反而更加洋洋而迅疾恍惚；心灵凝滞枯涸而不能化解啊【“沍”音互，“涸”音鹤，又音胡故切】，形体凝结如冰而自行战栗。谋划事情的开端却考虑结局啊，这不是大夫的操守；陷入瑕疵和困厄啊，本来就是哀叹世道的处境。知道不可行却越发前进啊，明智者不苟且偷安来求自好；陈述诚意以安定命运啊，与贞洁之臣相提并论而结为朋友。和比干一样属于仁义之人啊【版本有“比干之以仁义类”“比干之仁义”等异文；《论语》说微子离去，箕子做奴隶，比干进谏而死】，遥远绝世而不与众人为群。伯夷以仁义殉身而不怨恨啊【子贡问伯夷、叔齐是什么人，孔子说是古代贤人；又问他们怨恨吗，孔子说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怨恨】，谁能遵循他们遗留下的足迹？如果内心的端正诚实有所亏缺啊，即使年高德劭又有谁珍重？古来本来就有一死啊，贤者乐于死得其所。大夫为忠而死啊，是君子所赞许的。呜呼，悲哀啊，恭敬地吊祭我的忠臣甫。《吊屈原文》【晁无咎把它附在《变离骚》中，并说：屈原沉江后，贾谊经过湘水，最初作赋吊屈原；后来扬雄也作文章，大体反驳贾谊的说法，从岷山把文章投入江中以吊屈原。贾谊哀悯屈原忠诚却遭逢不祥，把他比作被放逐抛弃的鸾凤和周鼎。】扬雄则以义理责备屈原，认为何必沉身而死？两个人的说法不同，也各自遵循自己的志向。到了扬雄得罪之时，他与过去那些因谗言而离开国都的人又不同。太史公说，虞卿若不是陷于穷愁，也不能著书来在世上表现自己，所以这里补述此事。评论柳宗元吊屈原，大概是困顿之后知道悔悟的人，他的言辞已经有所惭愧。我认为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柳宗元再次被贬，经过湘江，也终究不可能没有感触。】在屈先生之后大约一千年啊，我又一次被贬逐而漂泊湘江。寻找先生沉没的汨罗啊【屈原任楚怀王左徒，因为上官大夫向顷襄王进谗言，楚王发怒而放逐他。屈原来到江边，披散头发在泽畔吟咏，脸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看见后询问他，于是屈原作《怀沙赋》，随后抱着石头投入汨罗而死；“汨”音觅】；采摘杜蘅、杜若来荐献芳香【“蘅”音行，《离骚》说“杂杜衡与芳芷”；杜若也是香草名】，希望在恍惚中得到您的顾念啊，希望陈述言辞而使它发出光明【一作“明”】。先生不肯顺从世俗啊，只追求道。支离失措、纷乱奔走啊【“抢”音千羊切，“攘”音如羊切】，遭逢世道极其困苦【“疚”音究】。华美的鸟兽图案被进献给泥土啊，羔羊衣袖却被进献给君王【《尚书·益稷》说要观看古人衣裳上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图案；华虫是雉，宗庙祭器以华虫等为饰。“羔”音高，小羊叫羔；“褏”同“袖”，是衣袖。《左传》说卫国右宰谷穿狐裘而衣羔袖。这里大概是说尊贵者不能被任用，卑贱者反而得以进献】。母鸡咿咿呜鸣啊，孤独的雄鸡却被束缚住嘴巴【《尚书》说母鸡啼鸣，家道就会衰败；“咿”音伊，“嚘”音忧；“咮”同“噣”，音陟救切，指鸟嘴。也是比喻贤者不能伸张言论，小人反而得以放肆发表意见】。淫靡的声音喧嚷，四周观看啊，用聋耳去听大吕之音【哇咬是淫声；“哇”音乌瓜，“咬”音于交；大吕是六律六吕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先生大概也是借此作比喻吧。把堇菜的嘴当作羞耻啊，焚烧抛弃黍稷【“堇”音觐，是药草乌头】；不知躲避监狱啊，也不安处于宫廷。污秽的道路借机玷污啊，荣耀却像绣有黼纹的衣服。屋椽折断，火炬排列啊，欢快地歌舞【“欀”音襄，屋椽周地称欀，齐鲁称桷；“娱娱”一作“娭娭”】。谗言巧诈而喧嚣不止啊【“哓”音馨么切，同“憢”，《说文》说是恐惧；《诗经》说“我只听到喧嚣”】，却把它迷惑地当作咸池之乐【咸池是黄帝的乐曲】；谄媚轻佻而嬉戏啊，美貌胜过西施【《离骚》说有西施的美貌；“耍”音女六切】。把谋略言论说成怪诞啊，反而放下玉瑱，远远地违弃它【“瑱”音他甸切，是塞耳的玉】；隐藏重病而讳言躲避啊，却请俞跗、扁鹊、秦医缓等良医来医治也无济于事【俞跗、扁鹊、秦医缓都是古代名医】。先生为什么如此凛然啊，磨砺针石而跟随正道【“鍼”同“针”】？只是仲尼离开鲁国啊，说“我的行程迟迟”【孔子离开齐国时接到米就走，离开鲁国却说“我的行程迟迟”，因为离开父母之国应当如此】；柳下惠坚持直道啊，又到哪里可以施行呢【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并说坚持直道侍奉人，到哪里不会多次被罢免】？如今世人议论先生啊，说为什么隐忍而怀抱这种志向？只有通达之人才能遵循卓越的法则啊，本来就是鄙陋之人所怀疑、所抛弃的。舍弃故都而追逐利益啊，我知道先生不忍心；站在那里看着国家覆亡啊，也不是先生的志向。困厄和显达本来都不能改变志向啊，只因奉行道义来守持正义。何况先生忠诚真挚啊【“悃”音苦本切，“愊”音拍逼切】，面对巨大的变故而不改变。沉下美玉，埋葬玉佩啊【“瘗”音于计切】，即使处在幽暗之中，什么不能发光？荃草蕙草被遮蔽隐藏啊，为什么长久而不能芳香【《离骚》说兰芷变得不芳香，荃蕙化为茅草；荃蕙都是美香之草，“荃”音孙】？先生的容貌已不可见啊，仍然仿佛可以看到您的文章。寄托于遗留下的篇章而叹息啊，泪水涣散，盈满眼眶【“眶”音去王切，指眼眶】。呵斥星辰，驱逐诡异怪物啊【说屈原被放逐后看见楚庙壁画上的天地山川、神灵怪物以及古代圣贤的事迹，便写《天问》加以呵斥询问，借以考察疑难、排泄愤懑】，谁能挽救那将要崩亡的国家？为什么任意挥霍雷电啊【一版本无“夫”字】？如果只是把这些写得荒诞迷茫，炫耀华美而空洞的言辞啊【“姱”音夸，指奢丽的样子；“矘”音党，指眼睛无神直视】，世人果然把它当作狂言。哀叹我的内心忧伤啊，独自蕴积愤怒而更加悲痛。料想先生已经不能说话啊，后世之人又能有什么期望？忠诚既然从内心激发啊，还是强行含忍而不能长久。楚国芈姓与屈氏相距有多少啊【“芈”音敉，是楚国姓氏；《国语》说祝融的兴盛大概在芈姓】，为什么唯独焚烧自己的内心？我哀悼……

译如今做官的人啊，难道能不忧虑时局的好坏？享受君主的俸禄，却害怕俸禄不丰厚啊；哀叹自己身居职位却不能使事业昌盛。退居下来独自默默啊，说我的言论不能实行；既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可改变的风气啊，怎么能忘记先生呢？《吊乐毅文》【乐毅的先祖是乐羊。燕昭王因子之之乱而使齐国大败燕国，昭王怨恨齐国，从未有一天忘记报仇。于是先以礼聘请郭隗，乐毅前来委身归附，任命他为上将军。乐毅攻下齐国七十余城，田单从中离间。乐毅害怕被诛杀，于是向西投降赵国。他写信给燕惠王说：“我听说圣贤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记载在《春秋》中；勇敢而有智慧的士人，名声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流传于后世。”柳宗元哀伤乐毅有功却不被了解，反因谗言被废黜，所以作此吊文。晁无咎也把它收入《变骚》。】许纵从燕国回来，说：“燕国南面有一座墓，墓志写着‘乐生之墓’。我听到后很哀伤。回去时，给他写了一篇文章，让我作吊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大厦的屋梁倾斜啊，风雨便聚集在它上面；车子失去了车轴啊，乘车的人就抛弃它。呜呼，先生啊，您不幸也类似这样，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光明的道路不能停留啊，正道不能长久保持；害怕被杀而疾走啊【就是上文所说害怕被诛而投降赵国的意思】，狂乱回顾，彷徨不安。燕国又被齐国恢复啊【赵国把乐毅封在观津，号望诸君，以尊宠乐毅来震动燕、齐。田单与燕军交战，把燕军赶到黄河边，齐国城邑全部收复】；东海浩荡。可叹先生专一正直啊，不考虑后果而树立功业；为什么舍弃规矩而去就矩法啊，最终困滞而流亡？可惜功业美名不能成就啊，使愚昧之人周旋奔忙。难道先生没有能力吗？还是不愿如此惶惶不安？面对赵国的诚恳，先生仁厚啊，实在不忍心忘掉故国【当初乐毅离赵归燕，燕昭王询问伐齐之事，乐毅回答齐国是霸国留下的基业，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易单独攻打，不如联合赵、楚、魏。于是乐毅与赵惠王约定，又分别派人联络楚、魏，命赵国联合秦国讨伐齐国。诸侯都争相与燕国合纵伐齐。昭王任乐毅为上将军，赵惠王把相国印授给乐毅，并联合赵、楚、韩、魏的军队伐齐。后来乐毅又离开燕国归赵，他始终对待赵国的态度由此可见】。君子的从容风度啊，经过亿万年而更加光明。料想您是遭逢时势不合啊，并不是谋划考虑不长远。长跪陈述言辞而流泪啊【《离骚》说“拿香草蕙草擦拭眼泪啊，沾湿我的衣襟；跪下铺开衣襟陈述言辞啊，我心中已经得到正道”；“跽”音巨几切，指长跪】，抬头看天，天色茫茫。假如只是苟且偷生于世俗之中，又有什么意义啊？只能说我的内心并不善良【“言”一作“信”】。《伊尹五就桀赞》【作成的年月不可考。先儒有人认为是到永州以后所作，说柳宗元因附从王叔文而被贬，曾在给许京兆的信中说：“我早年曾与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惊异他的才能，认为可以和他共同建立仁义、辅助教化。我过于不了解自己，勉强努力，只把忠正信义作为志向，以兴盛尧、舜、孔子的道为目标，以使百姓获利为要务，不知道自己的愚昧浅陋不是努力所能改变的，我平素的意愿就是这样。”如今有人认为他作此赞，是暗中为自己辩解，大概把桀比作王叔文，把唐德宗比作商汤，说身居有利地位便可以很快实现志向。但把王叔文比作桀、把德宗比作汤，果真是柳宗元的意思吗？】伊尹五次前往投靠桀，有人疑惑地说：“商汤的仁德，已经听见也看见了；夏桀的不仁，也已经听见也看见了。为什么还要如此频繁地选择离开和投靠呢？”柳子说：“正是这件事使我看见伊尹的伟大。那个伊尹，是圣人。圣人出现在天下，不以夏、商作为自己的私心，只把百姓的生存放在心上而已。他说：‘谁能按照我的话去做？’按照我的话去做的人就是尧舜，那么我所使其生存的人也就成为尧舜的百姓了。退下来思考说：‘汤确实仁慈，但他的功业来得迟；桀确实不仁，早晨我跟随他，晚上就可以使天下得到改变，也未尝不可。’于是前去投靠桀，桀果然不可教化，便能够返回来跟随汤。随后又想：‘难道还可以使十分之一的人得到改变吗？假使这些人早一天受到恩泽也好。’又前往投靠桀，桀不可教化，于是又跟随汤；这样反复，直到百次、千次、万次，桀始终不可教化，才辅佐汤讨伐桀，使汤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这就是我看见伊尹伟大的地方。仁德达到汤这样的程度，他仍四次离开；不仁达到桀这样的程度，他仍五次投靠。大人的志向在于迅速成就功业，就是这样；否则，汤和桀的区别，一个普通人都能明白，还何必把圣人看得如此神秘而值得观赏呢？我所看见的圣人急于使百姓得生，没有谁超过伊尹。伊尹的伟大，没有什么比五次投靠桀更突出的。于是作《伊尹五就桀赞》。

译有伊尹这样的圣人，心中思念给百姓施德，前去归附商汤的仁德。他说：“仁德固然是仁德，却不是很久以后才亲近百姓。”退下来思考使功业迅速实现的办法，认为应当借助夏朝，于是前去投靠桀，事情不可行便又返回。到了亳地和殷地，仍不忍心看功业迟缓，又急忙前往观察，希望使狂人变成圣人【《尚书》说：“圣人不思虑就会成为狂人，狂人能够思虑就会成为圣人”】。希望一天就胜过残暴，直到千万次，盼望最终有一次成功。五次前往而不疲惫，他的内心才安定，于是从陑地出发【“陑”音而】，贬黜桀，尊奉汤，使遗留下来的百姓得以保全。大人的形迹不可拘限，与大道相合。大道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把人当作父母来养育，实在伟大。伊尹是圣人中的首要人物，既然已经得到仁德，仍然忧虑它来得太迟。普通人所疑惑的，正是我所认为伟大的地方。呜呼，意义多么深远啊！立志把它作为教诲【一作“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梁丘据赞》【《左传·昭公三十年》说，齐景公患疥疮，后来发热，过了一年仍未痊愈。梁丘据和裔款都是齐国受宠的大夫，便对景公说：“这是祝史的罪过，请诛杀祝史。”晏子认为：“君王如果想诛杀祝史，就应当先修养德行。”景公高兴了，命有关部门宽缓政令，拆毁关卡，取消禁令，减轻赋税，停止追讨债务。又有一次齐景公在沛地打猎，打猎回来，晏子在遄台侍奉。梁丘据又驱车赶来拜见。景公说：“只有梁丘据和我相和啊！”晏子回答：“梁丘据也只是相同，怎么能叫和？君王说可以，他也说可以；君王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这就像用水调和水，谁能喝下去呢？这就是君王所说的始终不会扰乱政事、不嫉妒反对自己的臣下。”凭孟子的贤能，臧仓尚且能够阻止君王，梁丘据却没有诋毁晏子的贤德，这确实值得取法。正当子厚被贬谪到远方时，左右近臣中有谁能替子厚说一句公道话呢？说他激励性地赞扬梁丘据，确实是有原因的。】齐景公有一个受宠的人，名叫梁丘子，他只与君王相同而不争辩，古人称这种人为媚士。君王悲伤他也悲伤，君王高兴他也高兴。哪里有什么贤德值得赞美，最终却在这里赞美他。谄媚是我所仇视的，但这篇激励性的赞文是有缘由的。梁丘据的谄媚，只是顺合君心、亲近君主，最终却不扰乱政事，也不嫉妒反对自己。晏子亲自担任相国时，梁丘据没有诋毁他，任凭他施行政事，而政事确实合乎道理。当时看见晏子吃的肉很少，调味不足，怜惜他吃不饱，便告诉君主，让君主赏赐他，内心很高兴。国家的政务因此没有败坏。后来的受宠之臣很少有人以此为法，反而引导君主说谄媚的话【“谀”音腴】；听到正直言论就忌恨，进谗言、与恶人合谋，使百姓受害、国家倾覆【“圯”音部鄙切】。唉，难道不只是贤能比不上古人，古代的宠臣也没有谁像梁丘据一样，这一点值得思考。何况晏子还真心激励赞美梁丘据，实在是极其困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霹雳琴赞引》【赞说：是在零陵、永州时所作。】霹雳琴，是零陵湘水以西被雷击中过的枯桐制成的。起初，枯桐生长在石头上，人们说它的空洞中伏有蛟龙【“窽”音款，指空处】。一天夜里，雷电突然震击，火焰把它烧着，到天亮才停止；雷击旁边的百姓渐渐把它当柴薪砍取，超道人听说后把它取来，制成三张琴。木材没有比桐木更好的，桐木的上品没有比生长在石头上的更好，生长在石头上的枯桐又更好；被火烧过的又更好。雷击和火烧相结合，是一种奇异；这张琴既良好又奇异，合在一起成为美物，天下将没有什么能承载它的美【“载”一作“再”】。超道人啊，天下的美物有几件能赶上它？我作赞词，记载它在琴底孔的左边和右边【“越”按字面读；《礼记》说朱弦而疏越，注说越是瑟底的孔】，以彰明这件事；又增写此序，使它成为另一篇传记。赞词说：只有湘水的岸边，只有高险的岩石；有龙伏藏的神灵，雷击焚烧的奇异。既良好又奇异，于是合成它的美；琴底的越孔确实造就了它，作赞的人是柳子。《尊胜幢赞》【据序文看，睦州是诚；不疑应当是李睦州。马孺人是睦州的外妇，名马淑。文集中有《淑墓志》，记载她在元和五年五月去世。此序说“立之为福”，是为马孺人墓所作的赞，二文应当作于同时。】因为佛最为尊贵，所以尊奉这种佛法，把它庄严地安置在头顶上，成为最殊胜的事，是应当的。既然尊贵而殊胜，它的救济作用尤其广大。尘垢消除而灾祸离去，佛影照及而福气到来。睦州对此确实虔诚，不疑。取一块六角形的石头【“觚”音孤；《史记》说汉兴以后破觚为圆、削除雕饰而归于朴素，“觚”指方形】，长半寻，篆书并刻字，立在那里以祈求福佑。马孺人的墓。孺人生前奉行佛道，从来不敢懈怠。如今既已去世，睦州又完成她的志愿，选择最殊胜而尊贵的佛道，把文章刻在石上，以延长她的福善；这样，她生前从佛所得到的佛道，应当无疑了。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五月〕 佛是最尊贵的，以尊崇佛法，并把它庄严地置于顶上，这确实是最为殊胜的做法。既然尊贵而且殊胜，它所能起到的防护和救济作用就更加广大：尘世的过非消除，灾祸便会离去；福泽所及，幸福便会到来。睦州对此确实深信不疑。用六棱石立碑，碑长半寻，在上面篆书并镌刻文字，树立它以求福。马孺人的墓志。孺人在世时信奉佛道，从未敢有懈怠。如今她已经去世，睦州又成全了她的心愿，选择最为殊胜而尊贵的佛道，把它写在石碑上，以延续她的福善；那么，她在世时从佛那里所得的佛道，确实应当是无可怀疑的。赞曰：世人所尊崇的啊，更应尊崇那胜过一切的道；它至高无上啊，应当把它视为珍宝。拔除最大的苦难啊，升达最高的真境；神灵相合而赞叹啊，神妙又神妙；驾驭元气啊，渡过玄妙的津梁。谁能作为朋友啊？是上品之人。德行没有止境啊，如磐石没有磨损；延续长久的世代啊，奠定大地的边际。神灵接受福祉啊，这是由于公的勤劳。龙马图赞【灵昌是滑州的郡名。唐明皇开元二十九年三月，滑州刺史李邕进献一匹马，马有肉鬣、鳞状胸部，嘶叫声也不像马，每天能行三百里，与柳公赞文所描写的都相合。柳公曾说，周穆王八骏图可以焚毁，却唯独在这里赞颂龙马的神异；这一定是有可信依据而不是虚妄的吧。序中说卢遵跟随柳公来到南方，这篇赞也是在永州所作。文集中有《送卢遵游桂州序》，卢遵大概是柳公的内弟。】起初我听说，明皇帝在位时，灵昌郡有人在河中得到一匹奇异的马，却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好事的涿地人卢遵把它的图拿给我看。它的形状像龙，有龙鳞、虺蛇般的尾巴、卷曲的毛、环形的眼睛和肉鬣；马的灵异怪异，难道真有这样的马吗？它在皇帝的闲厩中做马将近二十年，随从封禅、郊祀和籍田等礼仪，鸣响和銮之声达几十次。后来遇到祸乱，皇帝向西巡幸，马到了咸阳，向西进入渭水，化作龙游泳而去，不知最终到了哪里。况且它的到来，正合时宜；它的离去，却保全了神性。这就是德行完整。既然看到了它的形状，就不能不为它作赞。灵秀、和谐、纯粹而奇异，孕育着最高的神性啊；光秃的尾巴、幼童般的鬣毛，护卫着紫色的鳞片啊；高大而独特地显现。它是圣人的祥瑞啊【颜延年《赭白马赋》说“实有腾光吐图，畴德瑞圣之符焉”】。天下治理平和、安乐，礼乐陈列啊；銮铃在御车上鸣响，大路遵行啊【《诗经》有“遵大路兮”】。世道昏乱、正道悖逆，归还我的真性啊【“痝”音莫江切】。悲哀地长鸣，伸长脖子，思慕水边啊；浩荡地潜游，旋转着沉入深水啊【“奫”音于伦切】。栖居深渊、远游大海，神灵没有同类啊；出处正逢其时，类似最高的仁德啊。唉，你们这些万物，谁能和它相比啊？一旦身处昏暗、死亡和祸乱之中，危及自身啊【“阽”音盐，又音都念切，就是危险】，若不是马值得爱慕，我还能亲近谁呢？为这幅图作赞，应当让它成为世世代代珍视的对象啊。《诫惧箴》【有人怀疑，《忧箴》《惧箴》作于贞元末年王叔文将要失败之时，恐怕未必如此。看它的文意，也是在被贬之后所作。文中说：】人如果不知道畏惧，怎么能够有所作为？知道畏惧是美德，莫如除去不应有的畏惧。并不是说像儿童那样愚昧无知，等到想到祸患临头以后才害怕；这才是真正不懂得君子之惧。应当畏惧吗？难道要等事情稍有发动之后，才去防止事变迁移吗？道理是将要说话时先思考，将要行动时先停止。内心决定而又符合正道，才顺势起身行动。行动而遭受祸患，君子并不以此为耻。不是正道的过错，也不是内心的欺诈。因为畏惧而实行应有的畏惧，即使害怕，又有什么关系？君子不惧怕不义，这就是实行畏惧的开始。《忧箴》

译忧虑可以没有吗？没有忧虑，谁能因此安宁？你如果不忧虑，忧患就会一天天产生。忧虑不能成为常态，成为常态又有谁会喜悦？你若总是忧虑，就只是小人的忧愁。敢问忧虑的原则是什么？我将告诉你：听到了道理却不实行，有了过错却不改正；应当说话时不说，不应当说时却烦琐多言；应当退让时不勇敢，应当勇敢时却恐惧——这都是内心不诚恳的表现。做得过头或做得不够，正是忧虑的根本原因。只有对此急切自省，内心不能自得，过分安逸才会成为忧患。反省自己而没有愧疚，即使死去也能安然自适。所忧虑的是道，不是祸患。能够预见吉祥的先兆【《易》说，几是事情将动时的预兆；能够预见吉祥，就是在事情发动前防范】，才可以没有过失。告诉你这些，你要守住它，不要失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书中说：“奇怪的是，我所作的《师友箴》和《答韦中立书》，这篇箴文应当作于元和八年以前。” 当今世上，做别人老师的人很多，然而举世却都不以人为师，所以正道更加离散。做别人朋友的人，不依凭道义而依凭利益，举世都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正道更加被抛弃。唉，生在这样的时代，已经染上这种弊病了。我作歌来作为箴言，既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告诫别人。不拜师学习，怎么能行？我凭什么成就自己？没有朋友，怎么能行？我凭什么增益自己？我想跟随老师，可供我跟随的人是谁？即使有可以跟随的人，举世也会讥笑他。我想选择朋友，可供我选择的人是谁【《孟子·离娄下》说，尹公之他是正直的人，他所选择的朋友一定也是正直的】？即使有可以选择的人，也可能中途舍弃。孔子不再出生，鲍叔牙也早已死去【鲍叔牙与管仲交友，后来向齐桓公推荐管仲，使他任相。杜甫诗说：“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大概管仲、鲍叔牙是善于交友的人】。如果这两人能够再生，只怕我不像他们。符合中正的人可以作为老师，值得羞愧的人可以作为朋友。谨慎地守住这两件事，用来警惕你后来的道路。如果身边只有这些人，即使佣人、乞丐也会成为同伴，那就是正道的反面。即使是公侯，也应向内考察古人，向外考察万物。是老师吗？是朋友吗？请恭敬对待，不要忽视。《敌戎》【创作年月虽不可详考，但看它的文意，大概与前三篇箴文前后相继而作。】人人都知道敌人是仇患，却不知道敌人也是最大的益处；人人都知道敌人的危害，却不知道敌人带来的好处最大。秦国面对六国时战战兢兢，因此逐渐强盛；六国被消灭以后，秦国反而自满骄纵，终于灭亡【指秦灭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后，不到二世便灭亡。“訑”音怡，形容自满得意】。晋国在鄢陵打败楚国，范文子认为这是祸患；晋厉公不采纳，终于使全国招致怨恨【晋厉公六年，郑国背叛晋国而与楚国结盟，晋国发怒出兵。晋厉公亲自统军，五月渡过黄河，听说楚兵来救，范文子请求国君退兵。郤至说：“出兵讨伐叛逆，看到强敌就躲避，无法号令诸侯。”于是与楚交战。癸巳日，晋军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军在鄢陵败退。子反收集余兵，想要再战，晋国因此忧虑。“鄢”音偃】。孟孙厌恶臧孙，孟孙一死，臧孙珍惜的药石就离去了，我的灭亡也不远了【季武子没有嫡子，公弥年长，却宠爱悼子，想立悼子为继承人，于是询问臧纥：“公弥和悼子，我都喜爱，想选择其中有才的。”臧纥说：“请给我饮酒，我替你立他。”季氏请大夫饮酒，臧纥为宾客。献酒以后，臧孙命人面向北方，铺设重席，换上新酒樽，清洁祭器，并召悼子下堂迎接他，大夫们也都参加宴饮。】季氏召公鉏，让他与臧孙论年齿；公鉏被废黜后，季孙便宠爱臧孙，孟孙厌恶臧孙。孟孙死后，臧孙进入哭祭，悲哀至极，出门还流泪。他的车夫说：“孟孙厌恶您，您却悲哀成这样，怎么办呢？”臧孙说：“季孙爱我，是疾病；孟孙厌恶我，是药石。孟孙一死，我的灭亡也就不远了。”】有智慧的人尚且知道这一点，最终仍然陷入危境，何况今天的人，竟然不思考这个道理。敌人存在时便畏惧，敌人离去时便欢舞；废弃防备而自满，只会更加加重祸患。敌人存在，可以消灭祸患；敌人离去，反而招来过错。有谁能懂得这个道理，盛大的名声便会流传；疾病能够被克服，长寿足以自矜；壮年死亡、放纵欲望而不加戒备，不是愚蠢，便是衰老昏昧。我作这首戒惧之诗，愿思考它的人没有灾祸【“瘉”音愈，又音俞】。《三戒》并序【柳公自己的序意已经很明白了。“戒”文中的《永某氏之鼠》，应当是在被贬到永州时所作。】我曾思考世上的人，不知道推究自己的根本，却凭借外物来逞强；有的依仗权势去求取不属于自己一类的东西，有的施展技巧来激怒强者，有的窃取时机来肆意施暴，然而最终都遭遇灾祸。有位客人谈到麋、驴、鼠三种动物，似乎与这些事情相像，于是我作了《三戒》。临江之麋 临江有个人打猎，捕到一只小麋鹿【上字音眉，下字音倪，是鹿的幼崽】，便把它养起来。它一进门，群犬就流着口水，摇着尾巴一齐跑来。那人发怒，吓斥它们。从此以后，他每天抱着小麋鹿走近群犬，让它熟悉并给狗看，使狗不要扑动它；又渐渐让它和狗一起嬉戏。时间久了，狗都顺从那人的意思。小麋鹿渐渐长大，忘了自己是麋鹿，以为狗真是它的好朋友，便用角顶撞、翻滚倒卧，和狗更加亲昵。狗害怕主人，便同它俯仰应和，表现得十分友善；但有时却暗中舔食它的舌头【“啖”音淡】。三年后，小麋鹿走出门，看见外面的狗在道路上有很多，便跑过去想同它们玩耍。外面的狗见到它又高兴又发怒，一起把它杀死吃掉，尸体散乱在道路上。小麋鹿直到死也没有醒悟。黔之驴 黔地没有驴，有个好事的人用船把一头驴运了进去。到了那里，发现驴没有什么用，就把它放在山脚下。老虎看见它，觉得是个庞然大物，以为是神物，便躲在树林里窥视它。过了一会儿，老虎稍稍出来靠近驴，恭敬谨慎地不敢了解它【“憗”音鱼仅切，意为恭敬】。有一天，驴突然叫了一声，老虎大为惊骇，远远逃走，以为驴将要咬自己，十分恐惧。然而来回观察它，发现它并没有什么特殊本领，便渐渐熟悉了它的叫声，又在它前后走动，始终不敢扑击。后来老虎逐渐靠近，和驴更加亲昵，摇荡、倚靠、冲撞、跳跃。驴禁受不住愤怒，抬脚踢它。老虎于是高兴起来，盘算说：“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于是跳起来大声吼叫【“▯”音槛切】，咬断驴的喉咙，吃尽它的肉，才离开。唉！驴的外形庞大，似乎很有德能；声音洪亮，似乎很有本领。假如当初它不显露自己的本领，即使老虎凶猛，因疑惑和畏惧，最终也不敢捕食它。如今竟落到这种地步，真可悲啊。永某氏之鼠 永州有某氏，忌讳和禁忌特别严重，认为自己出生那年正值子年，而子是鼠神，所以便爱护鼠；不养猫狗【一作“又”】，还禁止童仆打鼠。仓库、粮仓、厨房，全都任凭老鼠放肆，不加过问。因此老鼠相互告知，都来到某氏家中，吃得饱饱的而没有灾祸。某氏家中没有一件完整的器物，衣架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椸”音移，衣架】；日常饮食大多是被老鼠吃剩的。白天，老鼠成群结队地和人并行【“累”音伦追切】；夜里便偷咬东西、争斗逞暴，声音千奇百怪，使人无法睡觉，而某氏始终不厌弃它们。几年后，某氏迁居到别的州，后来有人来居住，老鼠仍像从前那样肆虐。那人说：“这些是阴邪一类的恶物，偷盗逞暴尤其厉害，而且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于是借来五六只猫，关上门，拆去瓦片，灌入鼠穴，又悬赏让童仆列队捕捉，把老鼠杀得堆成小山，扔到隐蔽处，臭了几个月才停止【“臰”音尺救切，与“臭”相同】。唉，老鼠难道以为自己吃得饱、没有灾祸，就可以把这种日子永远维持下去吗？《柳河东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十 唐代柳宗元编撰 铭及杂题十二首 《沛国汉原庙铭》【并序。汉高祖十二年，亲自率军攻打黥布，回来经过沛宫，对沛地父老兄长说：“游子在故乡会感到悲伤。我虽定都关中，万年以后我的魂魄仍然思念沛地。况且我起自沛公，诛灭暴逆，终于取得天下，应当把沛地作为我的汤沐邑。”惠帝即位后，便下诏有关部门建立原庙，到唐代还存在。】从前帝尧光明显赫，拥有四海，是万国的君长。当时舜、禹、稷、契辅佐天命，成为天子的股肱，垂示统绪。圣德尚未衰微，便在国内禅让；贤能大臣承继天命而接受帝位。四姓承受福庆，轮流拥有中原。五行之神循环运行，炎帝的德运再次兴起。周道衰削灭亡，秦德暴虐乖戾。皇天考察谁有功劳，审察谁能守成承继，于是命唐帝的后代振兴它、使它兴盛起来【班固《高祖赞》说：“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又说：“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着符，旗帜尚赤，合于火德，这是自然的应验，得到了上天的正统。”】又使九位大臣的后代辅佐而登上帝位，用来继承和恢复伟大的功业，不使祭祀断绝。因此曲逆侯陈平起初成为谋士，辅佐成就汉帝的谋略，吐纳谋略而洞察神明，奋发施展才智如有神助，是舜的后代【陈平出自妫姓，是虞帝舜的后代。夏禹把舜封在商均、虞城，舜的三十二世孙遏父任周代陶正，周武王把长女太姬嫁给他，生下蒲，周武王封蒲于陈，传至陈平时辅佐汉高祖，被封为侯】。汝阴侯夏侯婴脱离帝王的秘密罗网，摧折敌人的暴气，扶助并乘承上天的福佑，施行美好的谋略，是禹的后代【夏侯婴出自夏禹之后。杞闵公被楚国灭亡，他的弟弟佗逃奔鲁国，鲁悼公认为佗出自夏后氏，封爵为侯，称为夏侯，传至夏侯婴时辅佐高祖，被封为汝阴侯】。鄼侯萧何安抚三秦，控制引导汉中，器量宏大、气度开阔，使汉帝的事业壮大，是契的后代【萧氏出自姬姓，是帝喾的后代。商帝乙的庶子微子启，周代封为宋公；他的后代大心平定南宫长万有功，被封于萧，于是以萧为氏，传至萧何时侍奉高祖，被封为鄼侯】。淮阴侯韩信整顿天兵，宣扬神威，覆灭赵国、平定魏国，吞并齐国、消灭楚国；平定阳夏，攻破三秦，俘虏魏王。绛侯周勃平定楚地，巩固刘氏天下，这些人都是稷的后代【韩氏出自姬姓，是唐叔虞的后代；曲沃桓叔的儿子万以韩为食邑，于是以韩为氏，传至韩信时侍奉高祖，被封为淮阴侯。】周氏出自姬姓。黄帝的后代后稷被封在邰，七世孙古公亶父被狄人逼迫，迁居岐山下的周原，所以国号称周；传至周勃时侍奉汉朝，被封为绛侯。能够恢复尧的事业，显明而且光辉；天意仿佛在说：建立火德的，必定是唐帝的后代，所以汉氏兴起；辅翼炎运的，必定是唐代大臣的后孙，所以群雄登起。因此汉高帝诞生便承受圣明的帝位，垂示深厚的德行，探究昊天深奥的机理，承载幽明两界的福佑；在大泽中杀死白帝之子，以承受它的神灵【高祖夜行经过大泽，有一条大蛇挡在路上，高祖拔剑将它斩杀。后来有人来到那里，有一位老妇人哭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化作蛇挡在路上，今天被赤帝之子杀死了。”】在沛邑建立赤色旗帜，以彰明它的神灵【指高祖既已立为沛公，旗帜都崇尚赤色】借助嬴秦之手使诸侯混同归一【指秦兼并六国而最终又归于汉】凭借项羽的力量使关东离心【指项羽剽悍强暴，因而关东人心离散】奉行继承尧的重大天命【“纉”音管切】，四代之后的人都献出自己的才用；取得乘木德而统治天下的大统，但秦、楚的盛势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帝位。已经建立帝王的正道，设置都城于咸阳，抚治、征伐四方，训导、整齐天下；于是到沛宫奏乐，以追念建立国家的根本；又歌唱《大风歌》，来彰明武功成就的德行【歌词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于是尊崇旧都，以壮大王业的根基；活着时作为汤沐邑，死后作为魂魄思念游乐之地。并且说：“万年以后，我的魂魄游于此地，只有这座原庙，是沛宫的旧址。”在这里祭祀蚩尤，于是赤帝精灵降临【高祖已经立为沛公，曾在沛庭祭祀蚩尤】；在这里引导神灵的天命，于是群雄到来；使平民登上万乘之位，使子孙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把狭小的住所化为四海，使百姓能够安定自己的产业。以岱岳的高大源头、黄河的长远流势，蓄积神灵、拥聚福佑，汉高祖的事业从这里发迹。大概是先在这里具备了治国之道，然后才把它推行到天下；先在这里制定成治国制度，然后才把它推广到宇内。天下具备了这种道，神灵便回归根本；宇内形成了这种制度，人心便怀念旧地。应当端正庙号来表彰功业，使它完成开端，让百姓充分表达敬意；陈列其根本来安置神灵，使它完成终结，让百姓充分表达思慕。因此高帝确定帝位，建立这座深宫；惠帝继承帝位，于是建立清庙。延续超过千年，到今天仍享受血食，这就是终始都得以成就的原因。况且凭借斩蛇的威势，怎么知道他不能运用隐秘的力量，辅佐年岁功业，使恩泽流布呢？凭借约法的仁德，怎么知道他的神灵不能流布眷顾，护佑旧邦的遗民呢【“睠”与“眷”相同】？凭借继承唐尧留下的福庆、承统上天遗留的功业，怎么知道他不能奋发圣化，给下土以大福佑呢？既然如此，那么展现敬意、祈求神灵，怎么可以停止呢？于是我在旧都刻铭，来引导人们认识天命。铭文说：广大光明的德行，正是帝尧的功勋【“勋”音勋】。他以礼相让而退位，把福祚留给后代。群蛇辅佐赤龙，用来护卫天门，登上辅翼炎运的道路。唐臣的后代兴起，秦国的罗网已经离散，群鹿在东夏惊奔；长蛇和大猪【“封豕”即大猪，‘封豕长蛇’比喻贪暴之国侵食中原，见《左传》】在原野中跳跃。上天恢复尧的事业，把福佑集中于刘氏。显赫啊汉高祖，传播这皇家的谋略；在沛庭扬起旗帜，约束并联合诸侯【“从”音将客切】；豪强暴徒震恐叠伏，威声传遍四方；总领和制服勇猛的将领，把成就功业的良策交给他们。消灭霸主楚国，终于开拓神州；四方疆域得到滋润，百姓和顺安宁；表率端正万国，炎帝的神灵因此安息。定都咸阳，处在上游之地；留下来观看本邦，犹如周人在镐京。庄严肃穆的惠王，能够承继宗庙祭祀；高大崇隆的沛宫，清庙凭依于此。追念伟大的事业，最初经过这片土地；于是专一承受上天的命令，也举行庄严的祭祀；建立旗帜，击鼓祭祀【“衅”音许仅切】，终于登上天子之位。魂魄游历故乡，永远承受大福。彰明地列入唐代典章，严肃恭敬，永不坠失；刻下这篇美好的铭文，以彰明事业的根本和开端。《剑门铭》【并序。宪宗本纪记载，永贞元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

译第二年改元元和，任命高崇文为行营节度使，率领京西兵马使李元奕、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剑南东川节度使李庚，共同讨伐刘辟。铭文中所说的严公就是严砺。考察严砺传，也记载刘辟反叛后，严砺因为预先储备充足，被授为检校尚书左仆射、东川节度使；他擅自没收官吏百姓的田宅一百多所，在正税之外加征钱和刍粟数十万。元和四年去世，追赠司空。后来元稹出使东川，弹劾揭发他的赃罪，请求追加恶谥。这篇铭文应当作于严砺尚未任东川节度使以前。蜀都地势险要，物产丰富，戎人和蛮人混杂，民风强悍剽悍，喜欢制造盗乱。皇帝即位元年八月，蜀地守帅的部众暴乱，众多疑难局势无法控制；妖邪之徒【“防”音鱼列切，也写作“▯”】煽动流行，倚仗富强，罪恶滔天，凭借武力阻抗，攻陷其他部落。他们北面包围剑门，凭借险要和兵力凌驾他人，张扬骄横凶猛；使刀箭坚利，用来抗拒大顺之势，以为雷霆般的诛罚不会加到自己身上。只有梁州守臣礼部尚书严公【蜀地属于古代梁州】，把国家的祸害当作私仇，把上天的讨伐当作自己的责任；推行仁义、凭仗信义，不等到拼死作战，人民便献出生命；树立义理、抗击愤怒，不等到血流遍地，士卒便已经同心一意。于是全军出发驻扎，只恭敬地等待明确诏令。各路诸侯的军队，一定要从这里出发；储备粮饷，供给宴飨和赏赐，取用当地农产丰收之物，于是派遣前军严秦宣扬君王的诛讨，广泛告知南方土地。十一月，右军越过利州，进入敌境，依山斩杀俘虏，以遏制敌军奔逃冲击；左军从剑门出发，大举扫除顽固喧嚣之徒，晓谕并招引被劫持胁迫的人，敌人像蚂蚁溃散、老鼠惊窜，险要之地已不能固守【一作“以为固”】。割开剖裂其肾肠，彻底动摇其根基，使他们无法肆意施毒，以成就我们的功勋。强劲的战鼓一振，主帅便启程出征，擒获他们的首领，用来施行大诛。由于严公忠诚勇敢而内心愤激，接受任命坚定明确，谋略宏大深远，因此能够开辟险隘，把它们夷为大道，衰败沮丧敌人的邪气，符合上天的意旨。皇帝因此嘉奖，议定功劳列居首位，增加俸秩，任为军队长官，晋升为大藩镇，镇守南方。将校和群吏愿意刊刻山石，彰明严公的功劳，使他的名号流传无穷。铭文说：井宿星次连接大地边际【蜀地在星宿分野属于井络，在八卦方位属于坤维】，这里正是边远地区。群山作为门户，环绕蜀都；险阻丛集，物产丰厚。羌、髳等族【上音驱羊切，下音矛。《尚书·牧誓》所说的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人，注释说八国都是戎夷一类；髳是周文王时的国名，羌在西蜀，髳、微在巴蜀】狂妄奸猾，窥伺空隙，犬吠般叫嚣【“狺”音鱼巾切，楚辞有“猛犬”语】，凭借地势强盛，壮大凶恶党徒。皇帝仁慈，宽宥而不诛；暴乱者却不受德化驯服，祸害波及巴渝【巴渝在唐代属剑南道】。于是出动王师，咨询各方岳牧；梁州牧守主管梁地，正当要冲，收集储备军械，把干粮军粮积蓄起来，不增加百姓赋税，军队凭借富足而行动；让士卒歃血发誓，神妙的机略掌握在手中；分别命令勇猛的将士【“貔貅”上音毗，下音休】，布置成掎角之势【“掎”音居绮切，《说文》说是偏引；《左传》以捕鹿为喻，晋人牵制它，各戎族从两面夹攻】。右军越过岷山，左军直抵剑门；从九地攻出，向上披开重重云层，攀登高天、踏过虚空，把险阻艰难看得很轻；破裂层层堡垒，残灭群体顽敌；对内取得坚固的防守之地，对外逼近平原。天兵徐徐推进，步骑众多而盛大【“啴啴”音他丹切，意为众多，《诗经》有“啴啴骆马”】。大恶首领被囚禁诛杀【“憝”音徒对切，《尚书》有“元恶大憝”】，戎人和汉人都欢喜。皇帝论定他的功劳，以梁州为先，开国进位；南方藩镇清平，人民完整安宁。铭刻功劳、鉴戒乱事，让后代永远观看。《涂山铭》【并序。《尚书》说：“娶妻于涂山。”孔安国说：“涂山，是国名。”《左传》说：“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执玉帛前来朝见的有一万国。”杜预注说：“涂山在寿春南面。”皇甫谧说：“如今九江当涂有禹庙，那么涂山就在江南。”创作年月不详。】夏后氏建立伟大功业，确定至尊帝位，确立重大政令，使万国勤劳，使四方和谐安宁；以威严和怀柔的道路，成为后代君王的法则。当洪水泛滥、灾害正侵袭下土时，禹从壶口开始疏导百川，伟大功业由此建立。虞帝年老之时，顺应承受上天的历数；禹从南河接受四海，至尊帝位由此确定。万国已经统一，于是巡行察看、宣扬风教；从涂山召集诸侯，重大政令由此确立。功业没有比治理大灾更崇高的，于是赐给玄圭，用来承受帝舜的命令；帝位没有比掌握天下大法更崇高的，于是聚集五瑞，用来建立皇帝的正道；政令没有比整齐天下大统更优先的，于是朝见玉帝，以统一经常制度。这就是承接唐尧、虞舜之后，垂示子孙伟大事业；建立商、周以前，树立帝王宏大法则的原因。唉！天地的规律，崇尚德行而重视功劳；帝王的政治，尊崇德行而奖赏功劳。因此尧、舜有极高的德行，帝位却没有传给后嗣；商汤、周武有伟大功业，福祚却延续到后世。夏禹的德行可以与尧舜匹配，而唐尧、虞舜却把功劳让给他；他的功业超过三代，而周、商又把德行让给他。理应建立正道、垂示统绪，遗留给后代；处在帝位而成为圣人，著为世代的准则。那么涂山就是功业由此确定、德行由此施行、政令由此建立的地方。拥有天下的人，应当从这里取法。追想当年，禹发出天子的重大号令，华盖已经出动巡狩，四方岳牧各自就位，奔走前来会同；山川的守护神没有谁敢于闲暇安宁；羽饰车盖从四面会聚，衣裳之人全都来朝【“防”疑为“会”】；诸侯恭敬地来到行列，弯腰听受命令。然后向他们显示礼乐，使和气周遍融洽；又向他们申明德行和刑法，使天威震耀；制定治国谋略和训诫，应当适合长久施行。后来启征伐有扈，夏的德政才开始衰败；羿抵抗太康，帝王事业不能守住【启是禹的儿子，太康是启的儿子。《尚书·甘誓》记载启与有扈在甘的郊野作战，作《甘誓》；《五子之歌》注说，太康沉溺游猎，不顾百姓事务，被羿驱逐，不能返回国都；《史记》也引用了这些话】。先祖的训诫，不是由于人的原因而亡失、政事而坠落，最终却走向衰败。假使后世继承帝位、守持成法的君主，能够继承他的功德，修明他的政统；降低宫室规格，厌恶华美衣服，敬拜正确的言论，平均赋税收入，制定朝廷法度，那么诸侯就会常来朝见，而天命不会离去。这座山的会盟，怎么能唯独在后世失去光彩呢？因此周穆王远远追念遗留的法度，又在这座山举行会盟【昭公四年，椒举对楚王说：“康王有酆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声名流传天下，也是继承先前轨迹，正是采用了这个道理。所以我为它作铭，希望后代朝会诸侯、治理天下的人，都能仰望并取法于此。铭文说：

译禹遵循大道，功业深厚，德行丰茂；在涂山会朝侯王和诸卫诸侯，统一法令制度；巡行四方，宣扬教化，使不同的族类受到教化治理；全都来到坛位，承奉礼仪法度；礼仪完备，音乐齐全，德行仪容已经使人信服；于是推行明确的法则，以辅佐圣明的谋略。刑杀防风氏，遗骨一车才能装下【《国语》说：从前禹在会稽山召集群神，防风氏最后到达，禹杀死并诛戮他，他的骨节装满一辆车，这已经很大了。注说，骨节很长，一辆车才能装下；“专”是独占之意】。既能明察，又有威严，谁敢改变？宣扬彰明百姓的法纪，长久安定混一的疆域；把福祚传给后代，使他们大大承继帝王的事业。涂山高峻巍峨，界定东方国土；禹的德行与天相配，永无止境。于是依山刻立石碑，遗留给后代训诫。寿州刺史臣承思上奏说：九月丁亥日，安丰县令臣某上报本部编户百姓李兴的父亲患恶疾，年月已久，病势危急【一作“疾亟”】。李兴亲自割下大腿肉，假称是馈赠的食物。父亲年老患病，已经不能饮食，过了一夜便去世。李兴号哭，抚摸胸口，口鼻流血；捧土来到坟前，泪涕浸湿泥土【“溃”音疾智切，“洟”音夷】；在坟左建造小庐，用草苫覆盖，伏身藏在其中，匍匐、顿首、跳跃，昼夜哭诉。孝心诚意幽深而通达神明，神灵因此显现奇异征兆。庐上生出紫芝、白芝各一株，每株长一寸；庐中涌出醴泉，形状奇异，都与图谶记载相应。这些全都是陛下以孝治理天下、以神妙教化暗中感应他的内心，因而造成这样的事情。谨按，李兴是平民中的卑微鄙陋之人，所受习俗浅薄低下，天性并非由文字教导而成，生来以锄耒耕作作为职业【一作“伍”】，却能聚集如此醇厚的孝行【“醇”音淳】，超出古代的行列。上天的意旨和神明的道理，尚且赐下祥瑞之物，来表明他的特殊。伏望陛下具有唐尧那样如天如神的德行，应当加以表彰褒奖，使之合于天地上下。请在他的乡里树立表记，刻石明确记载，宣扬延续美好的风俗，供后代祭祀观看，永永无穷。臣冒死上奏请求。诏令说：可以。铭文说：美好的孝心，正是这种善良的灵性；禀受纯粹和厚的天性，坚定地守持天理；哭泣侍奉衰弱的父亲，默默向幽冥祈祷；引刀刺向自身，伤残肌肉、毁坏形体；把自己的膳食羞惭地奉上，忧劳之中显出孝心诚意。高高在上的上天，却竟不肯听闻；伤口巨大，痛苦接连不断；向无边苍天号哭；捧土建坟，泪水沾湿，叩头成墓；身体陷入坟土，眼眶腐烂【“▯”字疑误，“眦”为眼眶】，寒暑都守在庐中；草木因之憔悴死亡，鸟兽徘徊不前；不同的物类、不同的族类，也都体察他的哀痛。起初有两位以孝道著名的人，于是兴起并修治孝道的事业，载入典籍。虞帝舜在位时，以孝行光明盛大【舜是瞽瞍之子，父亲顽劣，母亲嚣张，弟弟象傲慢；舜仍能以孝使他们和谐，又不使他们陷入奸恶】；孔仲尼阐述经典，用来教导曾子【指《孝经》】。从前鲁侯接受任命于夷宫【《史记·鲁世家》说，周宣王讨伐鲁国，杀死国君伯御；询问鲁国公子中谁能顺从道义，于是任命鲁侯，以樊穆仲的话立为鲁侯，称在夷宫，这就是孝公。注说，夷宫是宣王祖父夷王的庙，古代授予爵位、任命诸侯一定在祖庙进行】；又有颍考叔使庄公醒悟，被称为纯孝【《左传》说，郑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颍考叔听闻后，带礼物献给庄公；庄公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说：“颍考叔真是纯孝啊，他爱自己的母亲，并把这种孝心施及庄公。”】显赫的李氏，确实可以与他们同类；道路上的人悲叹，乡邻流泪思慕；地方长官上奏章，恭敬叩首而情意殷切；上感动皇帝的心，旁通达于明神；神灵赐下秘密的福祉，三株灵芝和醴泉；皇帝命令再加以褒奖，也表彰他的家门；上下统合，天人与人交相赞助；建立这座碑的名号，让芳名传扬亿万年。《武冈铭》并序【宪宗本纪记载，元和六年闰十二月，辰州、溆州首领张伯靖反叛，侵犯播州、费州。元和八年七月己巳，剑南东川节度使潘孟阳讨伐张伯靖；八月辛巳朔，湖南观察使柳公绰讨伐张伯靖；丁未日，张伯靖投降。然而考察《柳公绰传》，只记载他被授为御史中丞，出任湖南观察使；因湖南地势低洼潮湿，不利于奉养父母，请求分司东都，没有获准。后来调任鄂、岳观察使，却没有记载他平定张伯靖的功劳。如果这与铭文所载诏书明显不同，以及“临江汉”的话稍有差异，难道是史书偶然遗漏了吗？武冈在邵州，邵州与黔、辰、播、费等州，在唐代都隶属江南西道，永州也是其中之一。这篇文章是柳宗元任永州司马时所作。】元和七年四月，黔地、巫山以东边境的蛮獠杂乱侵扰【“黔”音钤；“獠”音潦，是西南少数民族的名称，也写作“防”】，盗取并玩弄官府兵器；贼人胁迫守帅，向南勾结牂牁，向外诱引西原【汉武帝平定西南夷，设置牂牁郡；西原也是西南夷的地区】；安置首领，树立统帅【一作“伍”】；杀牲畜盟誓；藏在山洞、林木、山麓之间，成群呼啸。皇帝下发铜兽符【汉代制度，郡守有铜虎符和竹使符；调兵到郡时合验符节，符节相合才听命发兵】，调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的军队，从四面征讨问罪。叛军畏惧罪责，凭借险阻逃遁，暂时没有立即被诛杀。当时潭州部的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潭州在唐代属江南西道】，训练整顿将校，率领五百士卒驻扎武冈，军势不震不动，如山如林。他宣告天子的威严命令，明白、诚信、顺从；乱民大为恐惧，看公的军队如同百万大军，看公的命令如同风雷。有人怨恨号哭、呻吟，有人庆幸终于有地方申诉；他们丢下武器，叩头伏地，希望保全父子关系；最终都成为忠诚信实、奉行职事的人，缴纳赋税，进贡财物，渐渐与汉人相同，没有谁敢不恭敬。母亲、弟弟、儿子、女婿相继从潭州前来，都把诚意送达朝廷。皇帝嘉奖此事，重新施行他的命令；凶恶首领和同党改变面貌，向往教化，如同醉酒醒来，如同狂乱恢复安宁。公如同药石，使他们恢复本性。诏书明白表彰他的功劳，又进军临江、汉水一带，增兵三倍。他是当时的重臣，镇守大藩；文才儒雅，却建立了这样的武功。于是夷人刚刚又听说公要离开，便相互高举双足、流泪呼喊，仿佛寒冷离开了皮衣。过去公不以斩获首级夸耀自己的才能，而竭力专心于教诲，使邦域得以平定。我们从老人到幼童，都承受公的仁德；小者不成为虺蜮【上音许伟切，也指蝮蛇；下音胡国切，像鳖一样含沙射人而为害】，大者不成为鲸鲵。恩德深重，事迹特殊；即使不在近处而在远方，也没有人能追及。愿意铭刻武冈之事，首先用来慰藉我们的思念，彰明我们的乡邻【一作“类”】，并示给我们的子孙亿万年【一作“弥亿万年”】，使我们奉行国事如同公的命令那样诚恳，使乡邻怀念我们如同公勤劳地对待我们。铭文说：

译黔山高耸【“防”音攒，意为高】，巫山盘曲【“蟠”音盘，意为盘曲；“赤鸡”之名】；鱼儿受惊而离散，野兽侵犯而残害。百姓恐惧，逃入山谷，披散奔窜，仍然混乱。王师前来诛讨【一作“来诛”】，他们以死相期，只求拖延。公明察而不疑，公诚信而不欺；援助军队，安定天命【一作“援师”】，使邦域能够端正。皇帝的仁德如同上天施予，我们恢复了信义。我们的道路四面闭塞，公为我们指示门径；我们愚昧至死，公向我们显示恩德。已经成为白骨的得到保全，已经灭亡的重新生存。奉行公的教训，遗留给我们的子孙。我们起初是蝥贼【“蝥”音矛】，因公而变得仁厚；我们起初是仇敌，因公而成为亲人。山中打猎，水泽捕鱼【“畋”音田，“▯”与“渔”相同，《周礼》有“▯人”】，向都城输送赋税。烧陶穴、砍伐木材，修建我们的房屋，安置姻亲族人，宰杀牲畜来祭祀。公接受最大的福佑，抽取蓍草来占卜【一作“折篿”】；公应当享有百种福禄。皇帝盛大地赞美公的功劳，升任他到大藩镇。公远远离开了我们，谁能继承他的贤良？有洞穴中的丹砂，有犀牛般的威猛【“有犀之防”疑有讹误】；不是说我们固执，而是公的恩德不可贿赂。祝愿乡邻的德行永远遵循公的法则；勉励我们的后世，使国家制度长久。南方夷人作诗，刻下它来昭示后代。《井铭》【柳宗元元和十年三月从京城被贬为柳州刺史，这篇铭作于元和十一年三月，应是在柳州时所写。】起初柳州人各自用瓦罐背负江水【“甖”音鸎，“甈”音五计切，指破罂】，没有谁能够饮用井水。这里山崖岸壁高峻厚重，天早时水源更加遥远，人们上下往返十分艰难；雨水多时道路泥泞，又滑又险。人们常常叹息抱怨，有人甚至妄言终究不能凿成水井。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一，我下令凿井；城北护城壕上，尚未到天黑，果然得到清冷甘洌、泉水丰富的井水。邑人用它灌土，土质坚硬【“垍”《说文》说是坚土，也作“牡”】，井的利益可以长久。负责勘察的是僧人谈康，诸军事牙将来景；负责开凿的是蒋晏。共用罚布六千三百，役夫三十六人，大砖一千七百块；井深八寻二尺。铭文说：使它充满神异之力，泉水来源永不枯竭，惠及我们后代的人。唉！谁肯在政事上也像这样呢？它的来源日益更新【一作“盈以神”】。《舜禹之事》【《魏书·文帝纪》记载：延康元年十一月丙午日，汉帝因为众望归于魏国，便召集群公卿士，告祭高庙；派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上玺绶，禅让帝位。于是有人在繁阳筑坛；庚午日，魏王登坛即位，礼成后返回，改延康为黄初，大赦天下。《魏氏春秋》说：“皇帝登坛行礼完毕，回头对群臣说：‘舜禹的事情，我知道了。’”古今文集中虽然都收载这篇文章，晏元献公认为这篇文章连同下文的《谤誉》都应是两篇，恐怕是博士韦筹所作。】魏公子曹丕由于他的父亲而接受汉帝禅让【“禅”音坛】，从南郊回来，对那人说：“舜禹的事情，我知道了。”从曹丕以来，人们都讥笑这句话。柳先生说：“曹丕这样说是可以的。如果当时曹丕说：‘舜禹的道理，我知道了’，那曹丕才有罪。他所说的事情确实如此；我只看见讥笑他的人不懂得这句话，没有看见曹丕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凡是改换姓氏、授予帝位，有公义和私欲的区别，有仁德和强力的区别，它们所遵循的道路不同；前者被遗忘，后者被系缚。事情虽然相同，假使凭尧的圣明，有一天得到舜而把天下交给他，能做到吗？我看见朝廷上有小的争斗，民间有大的争斗；这种混乱，尧没有办法停止它，为什么呢？尧还没有被人们遗忘，舜还没有被人们系属于人心。尧从舜那里得到天下，是因为圣明；舜从尧那里得到天下，也是因为圣明。两个圣人只是从天下之外相互得到成就，又能把愚人怎么样呢？在朝廷任职的人，放齐还说“朱启明”，何况在民间的人呢？尧知道自己的道不能退让，于是自己忘掉帝位；舜知道尧已经忘掉自己，于是把舜系属于人心，前进而自己也被系属于人心。舜举用十六族，罢黜四凶族，使天下都得到合适的人才【一作“仁”】；任命二十二人，兴办五种教化，建立礼法刑制，使天下都得到治理；协调四时月份，端正历法数度，统一音律、长度、容量、重量和衡量标准，使天下都能使用。十多年后，人们说：“使我明白的是舜，使我整齐有序的是舜，使我获得资助的是舜。”天下在位的人，都是舜的人。可是尧却衰老得昏聩不明，听觉失灵，明察变得昏暗，圣智变成愚昧，人们说：“过去所说的尧，究竟在哪里呢？”有人说：“他老了。”有人说：“他隐藏起来了。”又过了十多年，思念并询问尧的人更少了。到尧死时，天下人说：“舜做我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这样以后，他才能在文祖庙接受尧的禅让。禹和舜的关系，也同样如此。禹巡行天下，功劳多系于百姓，却把自己忘掉了。晚年益更加深了这种联系，自己也建立了功业，同样如此。可是启的贤能早已闻名于人，所以不能做到这一点。开始时与百姓联系深厚，后来忘掉他们就迟；否则便相反。汉朝失去德政已经很久了，它与百姓没有联系而被忘却，也十分严重。宦官、董卓、袁氏、陶氏造成的祸害，使活着的百姓遍受其苦。曹丕的父亲曹操窃取汉室的祸乱局面而建立强权，积累三十多年，天下的主人已经只知曹氏，再没有思念汉室的心了。曹丕继承父业而接受禅让，天下人得到它还认为太晚，这与舜、禹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呢？这样看来，并不是汉朝自己能够忘掉百姓，也不是曹氏自己能够与百姓建立联系。公与私、仁与强，所走的道路不同，但被忘却和建立联系的情形并没有差别。尧被忘却，不是像汉朝那样不能把天下授予舜、禹；舜、禹与百姓建立联系，也不是像曹氏那样不能把天下授给尧。然而世人只是一味探究其中的实情而嘲笑它，所以说：“嘲笑这些话的人是不对的。”有人问：“尧去世时，天下人像失去父母一样悲痛，四海停止演奏各种音乐三年。您的话说尧被忘却得如此厉害，这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呢？”回答说：“那是舜把德归于尧、史官尊崇尧德的说辞。尧年老时已经更换了一代人，感念尧德的人大概已经死了；那些年幼而尚存的人，尧又没有使他们思念自己。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把天下交给别人。” 毁谤和赞誉

译一般人得到别人的毁谤或赞誉，也各有其道理。君子处在下位时多受毁谤，处在上位时多获赞誉；小人处在下位时多获赞誉，处在上位时多受毁谤。为什么呢？君子适合居于上位，不适合居于下位；小人适合居于下位，不适合居于上位。处在适合自己的位置，赞誉就来了；不处在适合自己的位置，毁谤也就来了。这是通常的情形。然而君子遭逢乱世，不得已处在上位，那么他的原则必然违逆君主，而利益必然惠及百姓。因此，毁谤只在上层流传而不及于下层，所以即使可以杀他、辱他，百姓仍然赞誉他。小人遭逢乱世而得以处在上位，那么他的原则必然迎合君主，而祸害必然及于百姓。因此，赞誉只在上层流传而不及于下层，所以即使可以宠信他、使他富贵，百姓仍然毁谤他。君子所获的赞誉，并不是通常所说的赞誉，而是他的善行显露出来罢了。小人所受的毁谤，也不是通常所说的毁谤，而是他的恶行彰显出来罢了。那么，处在下位而多受毁谤的人，难道全都愚蠢奸诈吗？处在上位而多获赞誉的人，难道全都仁慈聪明吗？那些受到毁谤或赞誉的人，难道全都是明察而且善于褒贬的吗？然而世上的人听到这些话，往往大为迷惑；一旦从一个庸人的口中说出，众人便群起传播，甚至远近没有不把它当作可信的。难道他们只是不能褒贬而已吗？他们又被好恶蒙蔽，被利害左右，我又从哪里能够得到真实情况呢？孔子说：“不如乡里人：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厌恶他。”善人难以见到，那么毁谤君子的人自然不少，毁谤孔子的人也不少。传述这件事的叔孙武叔，是当时显贵的人；那些不值得记载的事情也不少。因此，君子处在下位时必然困窘。等到遇上时机、得到君主任用，处在人们之上，功业和利益惠及天下，天下人都欢喜拥戴他；过去毁谤他的人，如今也跟着赞誉他了。因此，处在上位时必然显扬。有人说：“既然如此，听到上层传来的毁谤和赞誉，反过来追查它的来源，可以吗？”回答说：“怎么可以不追查？也只须考察它从哪里来罢了。”它若来自善人，就相信；若来自不善之人，就不要相信。如果我不能区别善人与不善之人，那就算了。假如有人毁谤或赞誉别人，我一定考察消息的来源，不敢因为说这种话的人多就举以为证并相信它。若那些话涉及我，也不敢因为说的人多就感到荣耀或恐惧。假如不了解我，却说我是盗跖【“跖”音之石切】，我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假如不了解我，却说我是仲尼，我又有什么可荣耀的呢？了解我的人是否善良，并不是我果真能够辨明的；总之，自己一定要先成为善人罢了。都应当如此 兴起王业的君主，其臣下多从污浊卑贱之中崛起，人们说这是幸运；灭亡王业的君主，其臣下多死于盗贼和祸乱，人们说这是灾祸。我认为这些都应当如此。两汉建立之初，屠夫、商贩、徒隶出身的人，出来做了公侯卿相，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做公侯卿相的材料，遭逢的时势不对，所以才被压抑；只是他们开始时的不幸，不是因为遇到高祖、光武而变成幸运。汉、晋末年，公侯卿相遭劫掠、杀戮、困顿、饥饿，伏在墙壁之间死去，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遭受劫掠、杀戮、困饿的材料，遭逢的时势不对，所以才显露出来；只是他们开始时的幸运，并不是因为遇到董卓、桓灵之类的人以后才成为灾祸。他们困顿于昏乱之世，压抑志气，委屈身体而甘居奴虏，平定祸乱、施惠万物的德行无法施于人；一旦遇到适合自己的时势，他们只是进身较晚罢了，人们却仍然认为这是幸运。他们在昏乱之世得志，振作志气，放纵形体而傲视豪杰，残害百姓、制造祸乱的本领施行于天下；一旦遇到适合自己的时势，他们只是死得较晚罢了，人们却仍然认为这是灾祸。可悲啊！我因此认为这些都应当如此。鞭贾【写作年代不详。不过文中说“后来出东郊，在长乐坂下争道”，可知是在京城尚未被贬时所作。大概是专门讽刺朝廷内部那些空空无能、却在朝廷上炫耀才技、要求超过自己本分而实际又不可靠的人罢了。“贾”读古】市场上有个卖鞭子的人，别人问价，按理应值五十【“贾”读嫁，《孟子》说“布帛长短相同，价格就相近”】，他一定说要五万。还价五十，他便伏地大笑；出价五百，他便稍稍发怒；出价五千，他便大怒；一定要五万才肯成交。有个富人家的儿子到市场买鞭子，拿出五万，拿着它夸耀。我看它的鞭头，弯曲皱缩而不顺直；看它的握处，歪斜不正而不能挺立。鞭梢有水纹的部分，一去一来不能连贯；鞭节腐朽发黑而没有花纹【一本“无文”作“无材”】，用手掐它，指甲都陷进去还不能穷尽其深；举起来轻飘飘的，仿佛挥动空无一物之处【“翲”读纰招切，意为飞】。我说：“您为什么买这种东西，却不爱惜五万钱？”他说：“我爱它颜色黄而有光泽，而且卖鞭子的人这样说。”我于是叫童仆烧热水来洗它【“爚”读瀹】，它便迅速枯干【“遫”读速】，苍白无色。原先黄色的是栀子染的，所谓光泽是涂的蜡【“栀”音支，是可以染黄色的木实】。富人家的儿子虽不高兴，却仍然拿着它。三年以后，他出东郊，在长乐坂下与人争道【“坂”读反，是坡坂】，马互相踢蹬【“踶”读徒计切，意为踢；《庄子》说“发怒就背对背互相踢”】，于是用力挥鞭，鞭子折成了五六截。马不停地踢，他坠落到地上并受了伤。查看鞭子内部，空空荡荡，纹理像粪土，没有任何可凭借之处。如今有些人把栀子染的外表当成蜡涂的光泽，用言辞谋求在朝廷上炫耀才技【一本有“者”字；“贾”读古】；事情合乎自己的本分，就认为好；一旦失误而超过本分，反而高兴；事情合乎本分，却又发怒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公卿？然而做到公卿的也实在不少啊。”平安无事时，即使超过三年也没有妨碍；一旦有事，把他们驱赶到陈列才力的行列中，让他们抵御外物，却凭借那空空的内里、粪土般的本质，要求他们取得强力挥击的效果，哪有不折断其功用而遭受坠落受伤之祸的呢？官吏经商【孟子对宋牼说：“做臣子的怀着获利之心来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获利之心来侍奉父亲。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都会抛弃仁义，怀着获利之心互相交往；却仍不灭亡的，从来没有。”柳宗元认为“官吏经商”与孟子的话似乎大相违背，所以篇末引用孟子的话，又说“我的话是有不得已的地方的”，并说：“我哀怜那些沉溺于利益的人，他们因混乱而自取败亡。”姑且提出这种说法，希望官吏能够由小而大提升志向，从而成就政事。由此可知，柳子看见当时那些污浊的官吏，愤怒实在无法胜过，因不得已而写作此文。后世的大官镇守一方、防守一道，所谓财富多得无法胜数的人，一到任便天天经营钱袋，离任时使一方骚动，哪里只是把官吏当商人看待而已呢？然而所谓被贬斥并驱逐到道路上的官吏，尚且没有听说过，反而还更加显贵。这是柳子的说法也无法施行于后世，更何况听到孟子的话呢？写作年代不能详考】

译说官吏经商，是说污浊的官吏做商人；这不如廉洁的官吏做商人，因为后者获利更广。污浊官吏凭借财货经商，资助与自己同样邪恶的人结成团伙，大多还要减损劳役、雇工、舟车费用，伺机谋利有得有失，取得的货物有好有坏，还会遭到盗贼、水火、杀掠、焚烧、淹没等祸患；即使侥幸得利，也不能达到十分之一二，最后自身败亡、俸禄被夺，严重的处死，次等的贬斥废弃，名声败坏，终身不得志【“名”一本作“名恶”】。污浊官吏哪里能经商呢？廉洁官吏凭借德行经商，不役使雇工，不耗费舟车，不资助同恶之人；减少损耗，时机没有得失，货物没有好坏之忧，盗贼不能杀掠，水火不能焚烧淹没；利益越多，名声越尊，身体富足而家族强盛，子孙保有光荣。因此廉洁官吏经商的获利广泛。假如修养严谨、清廉洁白而治理政事，由小吏得以做县令，由小县令升为大县令，由大县令升为小州刺史，所得利益每月增加，每一步都加倍，而行为始终不改变；又由小州刺史升为大州刺史，所得利益每月增加三分之一，行为仍然不改变；又由大州刺史升为统领一道的廉洁大吏，所得利益每月增加三倍，那财富就多得不可胜数了。假如行为仍不改变，那么这种所得，难道可以估量吗？即使把山染成红色作为纹饰【“赭”读者】，把海水熬干制成盐，也没有哪种利益能大到像这样。然而全天下的人争着把自己当作商人，因此被贬的官吏在道路上相继而来，百人之中也没有一个能成功；人们竟喜欢这种投机谋划，贪图眼前的富贵而接近祸患，真可悲啊！有人说：“君子谋求道，不谋求财富；您看孟子回答宋牼的话了吗【“牼”读口茎切】，为什么要用利益来教导人呢？”柳子说：“君子有两条道路：真诚而明白的人，不可以用利益来教导；明白而真诚的人，利益到来而祸害退去。我说这些话，是为那些为了利益而做事的人设置的。有的人安然自得地实行，有的人因为利益而实行；等到成功，结果是一样的。我哀怜那些沉溺于利益的人，他们扰乱别人而使自己败亡。姑且提出这种说法，希望官吏无论大小都能提升志向，幸运地不被下层事务所扰乱【“挠”读女巧切】，以成就他们的政绩，获得最大的利益。我的话是不得已而说的，哪里有闲暇从容地像孟子那样呢？孟子喜好道而缺少权变，他的功业缓慢而疏阔，不如孔子急于救济百姓。” 东海若【本文论述陈说西方净土之事，使人修习念佛三昧，与《永州修净土堂记》的意思互相表里，应当是在永州时为巽上人所作】东海若陆游登上孟诸泽的高处【东海若，是东海神的名字。孟诸，是泽名。按《尚书》作“被孟猪”，注说在荷地东北；“荷”音何，又读士可切。“诸”字应从豕旁】，得到两个葫芦【“瓠”读胡故切，是匏】。剖开它们，抖掉其中的筋膜【“刳”读枯】，又取海水，混杂粪土、蛲虫和蛔虫装进去【“蛲”读如消切，是腹中虫；“蚘”读回，也读尤】，臭得无法抵挡。用密石堵住葫芦口，举起来扔进海里。过了一段时间，东海若经过那里，说：“这不是原来被丢弃的粪水吗？”其中一个忽然彻声大喊：“我是大海！”东海若惊讶地笑了【“呀”读虚牙切】，说：“奇怪啊！现在所谓大海，东边没有所谓东，西边没有所谓西，北边没有所谓北，南边没有所谓南。早晨沐浴太阳，把太阳托出海面；夜晚翻涌而承载列星，涵容太阴，扬起阴火、珍珠和宝物的光芒作为光明。尘霾等杂物不能停留其中【“霾”读埋】，一定停泊在西边的水岸【“澨”读誓】。所以大海广大、深邃、洁净而光明，没有什么比得上它。如今你只是大海被抛弃的一滴水，却与粪土同体，和臭朽之物为伍，和蛲虫、蛔虫同居；你的范围狭小到咫尺，又如此昏暗，却还自称大海。大海不也可耻而可怜吗？” “你想这样做吗？我将替你撬开石头、破开葫芦，把各种污秽荡到大荒之岛上【“荡”读荡】，并使你成为我刚才所说的那种大海，可以吗？”粪水停滞不动，很不高兴地说：“我本来就是如此，我又有什么可向你求取的呢？这是我的本性，也不过如此罢了。污秽自会污秽，不足以损害我的边界；狭小自会狭小，不足以损害我的广大；幽暗自会幽暗，不足以损害我的光明。污秽也是海，狭小也是海，幽暗也是海。突然奔去，忽然回来，哪一个不是海呢？你走吧，不要扰乱我。”另一个听了东海若的话，号哭祈求道：“我受这种苦已经很久了，一直以为这本来就是如此，不能改变。现在您告诉我海的广大，又让我看见我是被海抛弃的粪水，我更加焦急了。我涌起泡沫，却不足以冲开堵塞；旋转波涛，却不足以钻穿葫芦腹部；即使能够做到，也要穷尽一生岁月。希望您幸而怜悯我！”东海若于是撬开石头，破开葫芦，把它扔到孟诸泽的陆地上，把污秽荡到大荒之岛，使水回归大海，完全获得了刚才所说的那些性质。而刚才那一个，却始终与臭腐之物相处而不改变。如今有两个修佛的人，同样出自毗卢遮那佛之海，却停泊在五浊的粪水中，被困在三有的葫芦里，被堵在无明的屋室中，又同十二类众生的蛲虫、蛔虫混杂在一起。有人问他们，其中一个人说：“我是佛。毗卢遮那、五浊、三有、无明、十二类，全都是空。”也就是说，都是一样的。没有善，没有恶，没有因，没有果，没有修行，没有证得，没有佛，也没有众生，一切都不存在。我还求什么呢？”问他的人说：“您所说的是本性，但世间还有具体事相。本性与事相，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你固守一种说法而不改变，大祸就要来了。那个人说：“你走吧，不要扰乱我。”另一个人说：“唉，我受这种苦已经很久了。我竭尽力量却不足以除去无明，用尽智慧却不足以超越三有、离开五浊而与十二类众生不同。即使能够做到，也不知要经历多少大劫。该怎么办呢？”问者于是为他陈说西方净土之事，使他修习念佛三昧，统一空与有的说法。于是圣人怜悯他，接引他到极乐境界，使他能够除去各种恶，积集一切修行，居于圣者之地，与佛同一知见。刚才第一个人，却始终与十二类众生混同而不改变。两个人相距如此遥远，难道还不如两个葫芦中的水吗？如今不知道舍弃哪一个而取哪一个，实在太过分了。《柳河东集》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十一 唐代　柳宗元　撰写 题序六篇 《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防集》：元和五年十一月给杨诲之的信说：“您带着韩先生的《毛颖传》来，我非常惊异于这篇文章，恐怕世人会非难它。现在我写几百字，说明前代圣人未必会责怪诙谐之文。”此题应当同时写成。“俳”音排】自从我居住在夷地，就没有同中原人通信。有从南方来的人，时常说韩愈作了《毛颖传》，却不能举出其中的文辞，只是一味大笑，认为它奇怪。但我很久都没有能够看到。杨诲之来到这里，才开始拿着那篇文章来请求我寻找并阅读。文章像捕捉龙蛇、搏击虎豹一样，迅疾地同它交锋，力量不敢有片刻闲暇。我确实相信韩子的文章奇异。世上那些模仿抄窃、拾取青黄白色【“嫓”读匹计切，《尔雅》说：“嫓，就是匹配”】，堆砌肥皮厚肉、柔筋脆骨，把这些当作文辞的人，别人读了大笑，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世人嘲笑它，难道不正是因为它诙谐吗？诙谐也不是圣人所抛弃的东西。《诗经》说：“善于嬉戏谈笑，却不因此伤害人。”太史公的《史记》设有《滑稽列传》【“滑”音骨，“稽”音鸡】，所取的也都是对世间有益的事。因此，求学的人整天研讨学说、回答问题，吟诵练习，重复应答、进退礼仪，东拉西扯、四处传播【“掬”音菊，“溜”读力救切】，便会疲惫困顿而散乱荒废【“罢”音疲惫，读蒲拜切】，所以才有休息、游乐的说法。不学习操弄丝弦，就不能安稳地调弦【“操”读切刀切；见《礼记》注：“操缦”是杂弄弦乐】，有所拘束，也应有所放纵。大羹、玄酒以及祭祀时供奉的肉体，是味道的极致；但又要设置奇异的食物，如小虫、水草、山楂、梨、橘、柚【“樝”音查】，苦、咸、酸、辛等味道，虽然刺痛口吻、辣裂鼻孔【“蜇”音折，意为螫】，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也都有深深喜爱它们的人。周文王爱吃昌蒲腌菜【“昌蒲葅”读侧鱼切，周文王嗜好昌蒲腌菜】，屈到爱吃菱角【“芰”音骑，楚国的屈到爱吃菱角；他生病时召来宗族长老嘱咐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曾晳爱吃羊枣【曾晳爱吃羊枣，曾子因此不忍食用羊枣】；这样以后，才把天下各种奇异的味道都尝遍，以满足口腹。难道文章独独不是这样吗？韩子写这篇文章，也将是为了嬉戏而不伤害人吗？是为了休息游乐而有所放纵吗？是为了尝遍六经各种奇异的味道，以满足自己的文辞之口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子的文辞就像堵塞了大河一样，必然要冲决而流到陆地上来，不可以不陈述出来。况且古今的是非、六经百家之说，无论大小、隐微深奥之处，都能贯通而不遗漏，这正是毛颖的功劳。韩子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美毛颖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奋然为它作传，以发泄郁积；求学的人也可以因此勉励自己做有益于世的事情吗？这篇文章所说的，本来是在同异世之人谈话；而那些贪恋平常、嗜好琐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动着嘴【“呫”读他协切，意为尝；“喙”读呼惠切】，他们也实在劳苦得很了吧。裴瑾《崇陵、丰陵集礼》后序【裴瑾字封权，曾任万年令，柳宗元曾为他撰写墓碣，说他编撰《崇丰二陵集礼》，藏在南阁，正如序文所说。根据《唐书》，崇陵是德宗陵，丰陵是顺宗陵。又据序文，司空杜公是杜黄裳。《宰相表》说，贞元二十年黄裳为宰相，元和二年罢相。两陵礼仪是在他任礼仪使时制定的，但黄裳罢相后才检校司空，此序应当作于罢相以后。今称相国郇公，是裴均。裴均本传说，元和三年入朝任右仆射，不久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屡次封为郇国公。因此，此序称相国郇公，按这个时间推考，应作于元和三年。“墐”读渠巾切，又读仅】传记说：诗书和礼制相互执掌，礼制若不掌握，就不能施行。自从开元年间制定礼制以来，大臣们有所忌讳回避，离开国都以防止章奏，于是山陵之礼便没有可以遵循的依据。世上不学礼的人，竟妄自采取预先办理丧事的说法，所以大典有所缺失。由此，历代圣主的山陵礼仪，都只是拾取残缺的材料，附会比拟同类之事；事后又加以斥除，后来便没有人能够考证。永贞、元和年间，天灾接连发生，从崇陵到丰陵，还不到一年。司空杜公由太常卿升为宰相，连续担任礼仪使，选择属官来补充损益。于是河东裴瑾以太常丞任用，陇西辛秘以博士任用。对内，则安排墓道、秘器，模拟事物的适宜形制；对外，则填土封陵，依照因山为陵的制度。上至遗命、典册、文物，以便接受各方诸侯【一本作“万国”】；下至服制、节文、颁布法令，以示四方。由于他们严肃恭敬，礼制没有不完备的。并且总括千年来礼制的盈亏，搜罗贯通百家不同的说法，搜求、发扬、删削、裁截，最终都得到其中正理；回答询问、裁决疑难，也不违背实际事务。议论者认为司空公得到了合适的人才，国家典章没有坠失。裴瑾于是全部删定这些内容，又上奏复核于君上，下对众人辨列说明，联结百官执事的仪式，编成《崇丰二陵集礼》，藏在太常书阁。君子认为，他爱好礼制而接近古道【一本无“而古”二字，一本无“近”字，一本无“者”字】。从前韦孟凭诗礼传授楚国，郊庙制度最终由匡衡、贡禹订正【韦孟任楚元王傅，作诗讽谏其孙韦玄成；玄成因父亲任职而做郎官。汉元帝永光四年，下诏讨论废除郡国宗庙。当时玄成为丞相，曾三次提出应废除郡国宗庙的意见，详见本传】；郑玄凭笺注成为汉代经学宗师，禅让代替的礼仪最终由郑小同汇集完成【汉代郑玄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等，共一百多万字，被称为儒学宗师。郑玄的孙子叫郑小同，在魏任关内侯。高贵乡公崇尚三老五更之礼，以郑小同为五更，皇帝亲自实行古礼】；贾谊凭经术起身，而贾嘉最爱好学问【贾谊年轻时很通晓诸子百家的书，文帝召为博士，后来任梁怀王太傅，死去。汉武帝初立时，举荐贾谊的两个孙子任郡守，贾嘉最爱好学问，能够继承家学】；卢植凭儒学被任用，而卢谌撰成《祭法》【后汉卢植通晓古今学问，怀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当时窦武在灵帝初年掌政，朝廷商议想给他加封；卢植虽是平民，听说窦武有声誉，就写信规劝他，窦武没有采纳】。

译建宁年间，卢植被征召为博士，这才开始出仕。卢植的五世孙卢谌，事奉晋朝，任中书侍郎，撰写《祭法注》《庄子》，流传于世】旧史都把这些事当作荣耀。如今裴氏的太尉公以礼匡正义理而继承家业【指裴行俭，是裴瑾的高祖】，侍中公以礼议论封禅【指裴光庭，是裴瑾的曾祖】，祠部公以礼承办大事【指裴植，是裴瑾的祖父】，大理公以礼辅佐东宫【指裴儆，是裴瑾的父亲】；而裴瑾又以礼奉行二陵之事，并能编成书来补足缺失。他爱好礼制、接近古道，源流难道不远吗？裴瑾字封叔，他的兄弟们都凭文学在世上显名。大理公的哥哥正平节公，以仪表法度成就家业，又以文雅治理国家政务；如今的相国郇公，就是他的宗子。郇公凭孝顺友爱、勤劳能干而在家族和国家闻名【一本无“扬”字】。进入他的门庭，仿佛听到韶乐；进入他的宗庙，仿佛来到邹、鲁；恩惠遍及九族，礼仪又施及其他人家。那么封叔学习礼制，难道出于孝悌吗？能够成书，难道根本在于忠敬吗？从家族推及国家，他从史官那里取得荣耀，确实是理所当然的。柳宗直《西汉文类序》【柳宗直字正夫，是柳宗元的堂弟。元和十二年，他跟随柳宗元到柳州后去世。柳宗元曾为他的灵柩撰志，说他编撰《汉书》文章四十卷，歌谣、言论、议论纤细详尽、无不完备，连缀贯通。喜爱文章的人认为它精工，这就是《西汉文类》的主旨。柳宗直死时三十三岁。此序作于柳宗元在永州尚未被召回时】左史、右史混杂已久，记载政事的文字驳杂紊乱【“驳”音剥】；《尚书》和《春秋》的体制没有建立。自左丘明为孔子作传、太史公叙述古今以来，把它们合起来成为史书【一本有“记”字】，直到今天各种体例交错纠缠【“糺”音纠】，没有人能够分开说明。仍像《左氏国语》记言而不拘泥于事情本身，《战国策》《春秋后语》也大体依据右史和《尚书》的体制；然而没有古代圣人那种蓬勃深厚的道理，大都急促简略、日渐衰耗。后来的文章家却推重它【一本作“袭之”】。文章接近古代而又尤其壮丽的，没有比得上西汉西京时期的；班固把它记录在书中。我曾忧虑它们散乱而不能相属，无法考察其变化，想采集、比较、按义理分列、按年代编排；但我病重而又日益衰弱，不能胜任。幸好我的弟弟宗直喜爱古书，乐于把这件事完成：搜寻考订，剖析割裂【“磔”读陟格切】，拾取材料，融会联结【“攟”读俱运切，“摭”读之石切，《说文》说二字都意为拾取】，把分散的材料合而为一，使各篇随类别递进。不用多少时日，便都能按照条理排列，森然明亮；仿佛打开储藏美玉的府库，指挥联缀各种圭、璋、琮、璜的形状，使各有位置而不失次序，即使只按价值排列也可以。若从文章看，赋、颂、诗、歌、书、奏、诏、策、辩、论等文辞全都具备；若从语言看，右史记言、《尚书》以及《战国策》中关于成败兴废的说法也都齐备，没有不包容的。唉，这难道可以成为求学者的准则吗？起初我年轻时，有位路姓先生自称正在编撰这部书，我赞赏他并为他叙述意旨，但他的书最终不能完成，终于等到了宗直。因此删取他原来的叙文，附在后面，作为《西汉文类》的开头。殷周以前的文章简朴粗野，魏晋以后则放荡浮靡，得其中正的是汉代。汉代东迁以后就已经衰落了。文帝时，才得到贾谊这样的明通儒术之人；武帝尤其喜爱文章。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司马相如等人相继创作，风雅之文更加兴盛，施行传播于天下。从天子到公卿、大夫、士、庶人都能通晓，于是宣示于诏策，表达于奏议，讽诵于辞赋，流传于歌谣。从高帝到哀帝、平帝以及王莽被诛以前，四方文章灿烂盛大。史臣班孟坚修撰《汉书》，选取其中最优秀的充入简册，于是汉代二百三十年间历代君主通达大道的事迹、名臣的伟大典范、贤能之人的志业、百姓的风俗美德，都陈列其中。至于汇合其中的精华，剖析它的变化贯通，论定次序、编排位置，必定要等待真正学习古文的人兴起并实行。唐朝兴起后重用文章和文理【一本作“文章”】，贞元年间文章尤其兴盛，以三代为根本，贯通汉代【“浃”即“协”切】，与前代文章相互准则。于是有才能的人取用班孟坚的书，按文章分类，编排先后，成为四十卷。《杨评事文集后序》【杨君名凌，是杨凭的幼弟，所以序文说：“我柳宗元因为两家世代交好，幸而能够前往拜见，因此得以奉杨凭兄长之命，编次篇章。”这是说杨凭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柳宗元。《先友记》说：杨氏兄弟是弘农人。杨凭由江南西道入朝任散骑常侍，杨凝以兵部郎中去世，杨凌以大理评事去世。由此可知评事是杨凌，不是杨凝。《唐书》说杨凌最终任侍御史，是错误的】赞说：文章的功用，不过是辞令、褒贬、引导、宣扬、讽谏和晓谕罢了。即使言辞鄙俗粗野，只要足以应用，也可以具备实用价值；然而缺少文采，本来就不足以震动当时的听闻、夸示后来的学者。立言如果最终腐朽，君子是不采用的。因此，作者掌握文章的根源，却一定要借助这种途径来表达。出于圣人之手，所以叫作经；出于才士之手，所以叫作文。文章有两种道路：辞令和褒贬，根本在于著述；引导和讽谏，根本在于比兴。著述一类，大概出自《尚书》的谋略和训诫、《周易》的卦象和系辞、《春秋》的笔削。它的要旨在于高亢壮盛、广大厚重，言辞端正而义理完备，适宜收藏在简策之中。比兴一类，大概出自虞夏的咏歌、殷周的风雅。它的要旨在于华美而合乎法则、清亮悠扬，语言畅达而意趣优美，适宜流传于歌谣诵读之中。这两类文章考察其纲领义理，彼此分离而不相合。因此执笔写作的人，常常偏长于一方面而独自有所成就，很少有人能够兼擅二者。有人才能很高而专擅一种，就称为“艺”。即使处在古文雅正兴盛的时代，也不能让二者并肩同时出现。唐朝兴起以来，称得上兼擅二者而不惭愧的，是梓潼陈拾遗【陈子昂曾任右拾遗。唐朝初年文章承袭徐陵、庾信遗风，天下人尊崇因袭；陈子昂开始改变并端正风雅】；后来燕文贞在擅长著述之外，又钻研比兴，却仍不能达到极致【张说封燕国公，谥文贞，是一代宗臣。朝廷许多重要文章都出自他手，作文构思精密雄健，长于碑志，世人都不能超过】。

译张说去世后，皇帝派人到他家中录取文章，使其流行于世；开元以后，宰相中不以姓氏著称而称为燕公的，就是他【“说”去世后，皇帝派人到家中录取他的文章流传于世；开元以后，宰相中不称其姓而称“燕公”的，就是张说】。张曲江凭借擅长比兴的余力，穷究著述，却不能完备【张九龄在开元以后，天下人称为曲江公而不直呼其名】。其余的人各自探究一端，彼此背离文章的正道，距离就更加遥远了；文章难以兼擅，实在太厉害了。像杨君这样的人，年轻时凭诗篇在当时著名，他那些光彩耀眼、格外出众的辞句，被文人传诵，充满江湖而传播到京师。晚年完全领悟文章体制，尤其精通叙事；学问丰富、见识深远，才思涌出而没有穷尽。他雄健杰出而老练成熟的风格，随着时间更加增长。他得到这种成就还不到几年便夭折了，晚年所作尤其精美。他所作的《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为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武都符义府【一本作“何义府”】、太山羊士谔、陇西李链饯行送别的六篇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赋》，都已是人们所选取的优秀文章。凭这些作品陪列在陈君之后，可以说是兼备各种体制的人吗？唉！杨公已经领悟文章而得病，刚刚取得成就便废止了创作。停笔不到一年，便得了重病。病势发展下去，终于不能穷尽他的工力、完成他的才华，遗留下来的文章不能流传于世，美好的声誉不能充实于当时。凡是从事文章写作的我们，都应当追惜他、哀悼他并仰慕他。我柳宗元因为两家世代交好，幸而能够前往拜见，所以得以奉杨凭兄长之命，编排篇章简册，于是叙述他的创作所达到的境界，附在文集之后。《濮阳吴君文集序》【《防传》：吴武陵是信州人，元和初年考中进士，不记载他父亲的名字，文章只记载吴武陵。起初柳宗元被贬永州，吴武陵也因获罪流放永州；柳宗元认为他的才干贤能，和序文所说相合。吴武陵元和三年到永州，序文应作于此时】博陵人崔成务曾任信州从事，对我说：“县里有位闻名的人，濮阳吴君，年少时便长着长须、额头宽阔，喜好学习而且擅长文章。居住在乡里，从来没有不以诚信信义同人交往；教导子弟，从来没有不以忠孝端正他们的根本。因此，卿相和贤士大多都以高规格的礼节对待他。”我曾听闻这些话，并牢记在心。后来他的儿子偘【“偘”读口旱切，与“侃”相同，意为快乐，又意为刚强正直，也读去声】改名武陵，考中进士，获罪来到永州，于是捧着先人的文集十卷，拜了两拜，请我为文集写序。我得以遍读这些文章：他的辞赋有戒止苟且冒进、凌越僭越的志向；他的诗歌有与王公大人交往的义理；他的诔文、墓志、吊文、祭文，有孝顺、恭敬、慈爱、仁厚的诚意，并且常常举出六经圣人的大义，发言便成篇章，有可观之处。古代的司徒一定寻找秀异之士，从乡里选拔而升进天官；古代的太史一定搜求民间风俗，陈列诗歌而献给执掌法度的官员，这样人才不会被遗漏，智慧也能够显现。近世处在职位上的人，有的不能完全采用古道，所以吴君的品行没有显扬，他的文章也没有被推荐；虽然曾得到君王一命之任，最终仍埋没了他的志向。唉！真是值得惋惜啊！武陵又编次志传三卷，接在文集末尾，其中详细记载了他的官职、家世以及其他才能品行。《王氏伯仲唱和诗序》【序文说：乙亥年，我从南徐来。按历年考察，乙亥就是贞元十一年。序文说：王氏某子与我两家相交，世代都是文章儒士，但他的名字已无法考知。《先友记》中有王纾、王绍，王绍受到德宗宠幸，任徐泗节度使。现在说“王氏伯仲”，难道是王家的子弟吗】我听说，世代继承家业而不使它陨落【“陨”读羽敏切】，即使在古代也同今天一样【“今”一本作“乏”】，在今天寻求这种人而有所获得。王氏某子与我两家相交，世代都是文章儒士；自先天年间以来，登名仕籍而闻名显达，执笔作文，进入文昌之职，登上禁宫内廷的人，纷纷光耀，接踵而起。士大夫中在文章园地驰骋的人，都不能攀比并列。乙亥年，我从南徐来，他拿文章赠给我。我在文辞上有远大的志向，又写文章议论说，若不是班超，就不能续写父兄的史书【一本作“读”】；却又侥幸以狂妄急切之功求取名声【“徼”读古尧切】。由此我知道，他专心奉行儒者一贯的道术。后来他的兄弟相继来到京师，来到旧日的故里。正如魏国的应玚、应璩【《魏书》载应玚的弟弟应璩，都凭文章显名；“璩”音渠，“玚”读徒郎切】，陆机、陆云进入洛阳【“机”是陆机，“云”是陆云。《晋书》说二陆入洛，三张因此减价】，因此正声交替奏响，雅正篇章相互唱和，传播埙箎的音韵【“埙”音暄，“箎”读陈之切】，调和律吕的气候。清和的风气肃然兴起，在简册文章的后代中，哪里能比得上这样呢？何况宗兄手握光明灿然的文章【一本作“握炳之文”】，用以赞助关石之职，佩戴银印，荣耀映照江湖。那么过去的美好谈论，一定会恢复到最初的盛况。某人说我传承卜氏的学问，应当把这件事写在篇章开头；我却像拿斧头到班郢门下献技，只是厚着脸皮罢了。诗一共若干首。《柳河东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十二 唐代　柳宗元　撰写

译序十三篇 《送杨凝郎中使还汴宋诗后序》【杨凝起初以吏部郎中身份任宣武军判官，与韩昌黎一同在董晋幕府中任职。杨凝从汴州入朝，在京师行朝正礼，韩昌黎曾作《大星诗》送他。当时是贞元十二年，此处说“使还”，就是杨凝从京师返回汴州。汴州自大历以后兵乱频繁，刘元佐死后，其子刘士宁继任而无所节制；他的将领李万荣驱逐刘士宁而取代他，德宗命董晋统领其军。董晋一时的幕府中都是天下仰望的人物，如韩昌黎、刘宗经、韦洪景等都跟随他，杨凝后来也参与其中。此序说圣上于是以表彰臣子的方式抚慰他，以有才艺的人赞助他，并赞美他入朝的美德。文中所说礼部郎中许公，就是许孟容；工部郎中崔公，就是崔群；都是当时参与饯行的人】谈论此事的人说，大梁有许多强悍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卒，却屡屡陷入奸猾混乱之中，未曾得到安宁，控制他们的方法很难合乎中道。大概是因为将领骄横、士卒暴虐，那么眼前的忧患就会到来，这不是用来调和众人、治理百姓的办法；如果诛杀将领、削弱士卒，那么外来的忧患就会实际发生，这也不是用来捍卫城池、巩固边境的办法。因此，应当慰问、荐举、抚育、晓谕他们，把他们收纳为心腹，然后威严与怀柔的办法才算完备。圣上于是用表章抚慰臣下，用才能任用将士，刚柔并济，两者兼用，把顺逆都化为同一道路。除掉最大的恶徒以后，众人便安定了。所以杨公趁着筹划军务的空隙，在朝廷答扬王命，不久便奉诏回报，向外界显示信实【“示”一作“出”】。诸侯和当时朝廷上的仪表人物，以及所有同官僚属，都来为他饯行。他容纳我这个年幼之人，让我坐在末位。礼部郎中许公凭借宏大的才华、深奥的学问，已经主管文辞；回头又倡导席间众人，大家都截取篇章作赋。众人认为工部郎中崔公的文章当时称雄，确实应当作序在前；又认为我这个小子分享了离觞中的余沥，便让我撰写后序，编在后面相继成篇。大体说来，军队的制度以及赞佐的重大作用，崔公的序已经说得完备了。我接受命令拿到文简，本想默然不作，但不敢，于是记下谈论者的话，拜手献上，用来充作其余篇章。《送崔羣序》【崔羣字敦诗，史书有传。他考中甲科，举为贤良方正，任秘书省校书郎，屡次升迁为右补阙、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他多次陈述正直的意见，宪宗赞许并采纳。与韩昌黎友善，韩集有赠崔羣的诗，作于元和初年；有给崔羣的书，作于贞元十九年。此序也是贞元末年的文章，作于柳宗元被贬之前】坚贞的松树生长在岩岭之间，高大挺直，耸立秀美，枝条舒展，茂盛粗壮，纯粹地挺立在千仞高处，这是和气的发露。禀受和气最为深厚的东西，必定能同正性相合，于是具有坚贞的内心和刚劲的质地，用来巩固根本，抵御冰霜，度过严寒的岁月，所以君子以它为仪范。清河人崔敦诗，具有柔和儒雅、温厚文雅的品德，以此调和他的气质，亲近仁德、复归礼义，舆论都归于厚重；这难道就是他所禀受的吗？他又有高雅厚重、正直方正的诚心，用来端正他的本性，言论诚实，劝告忠贞，交往之道十分正直；这难道就是他的和气与正性相合的地方吗？因此，日章之声在京师振动，他常常同陇西李杓直【名建杓，音卑遥切】、南阳韩安平【名泰】以及我交朋友。杓直敦厚柔和，深明冲淡旷达、坦荡平易之道，仰慕崔君的和；安平严厉庄重、端正刚毅，高朗振拔，称说崔君的正。我刚柔不能恒定，仓促之间常常失宜，便向韩安平求取正直，向李杓直承袭和厚，再到崔君那里考察中和之道。我们相视而忘言，默默地同道相合。如今崔君将要安定地朝见东周之君，挥鞭远行，暂且在郊外为他饯行，有人命我为此作序。我同崔君有通家之旧，又有外亲之家的和睦，但我并不是因此才赞合他。崔君凭文学登上礼部的职位，在朝廷上扬名，成为甲等俊才的选拔对象，位居校勘之列的首位；但我也不是因此才看待他。关于这篇序，就把这些话记在篇末。《送邠宁独孤书记赴辟命序》【如今的戎帅是杨大夫朝晟。朝晟传记曾说他任邠宁韩游瓌的都虞候。游瓌御下宽纵，军队骄横；张献甫来接替他，军队于是作乱，众人胁迫坚军，请求以范希朝为节度使。朝晟斩首恶一百多人，张献甫才入朝。朝晟加授御史大夫。贞元九年，张献甫去世，于是朝晟代任邠州刺史。他请求修筑方渠城，连接道木坡，以阻断吐蕃道路。等等。这些事同序中所说杨朝晟军政严明以及防备西戎的意思都相合，征召宾佐必定是在他任职初年。序作于这个时候】我隔年曾多次游历邠地边境【“骤”音鉏救切；“邠”音彬】。如今戎帅杨大夫任都虞候，几乎把部下各校尉全都管束起来。他使用鞭笞刑法，严厉执行命令，强横御下之人没有谁敢逼迫、扰乱、凌辱而触犯法令。他沉着果断，勇壮刚健，专心致志于武力，从部下中取代主公掌握节钺，接任其职位。戴鹖冠的人仰望他并以为荣。如今他又能兼重文雅，凭符召来文士中的俊秀者。河南独孤宓被署为记室，让他主管文翰，众说纷纷，都称道他善于得到贤士。朝廷以勇武和爵位来评定将帅，难道会滥用吗？独孤生和他的二哥确实一同考中进士，同时在汉中、新平两位节帅府中掌管书记，都凭笔墨承受美德；职位虽然没有显达，荣宠却如同贵官，这不是很难得吗？唉，自从犬戎攻陷河右，逼近西部边境以来，长期屯兵防备忧患，各县各道都声称劳苦，内府和太仓的储蓄也匮乏，仅仅能够满足需要。投石买勇之人都想着怎样奋力作战。议论者认为，天子将要收复河边旧疆，开拓通达西戎的道路，从而撤去诸侯的军队；那么在戎幕之下拖着衣襟、专门掌管文墨，便会使壮士捧腹大笑，实在不可以这样。您遍览古今的变化，又通晓其中的得失。您将要在借箸筹划的宴席上制定周密的谋略，用章奏之笔发抒众人的计谋；对上为圣明的天子陈列成熟的谋划，宣扬天子的威严和命令。然后在酒樽俎豆之间谈笑，赋写从军的乐趣；传递文书，飞驰文章，晓谕告诫西土受劫持胁迫的人，使他们用箪食壶浆犒劳迎接王师。这些都取决于您。此去要谨慎使用辞令，使《谕蜀书》与登燕然山所作的文章光明地列入汉史，实在令人羡慕【汉武帝时唐蒙沟通夜郎，征发巴蜀吏卒，百姓大为惊恐，武帝派司马相如责备唐蒙，并以檄文告谕巴蜀百姓说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和帝时窦宪击破北匈奴，登上燕然山，命中护军班固刻石记功，记载汉朝的威德】。否则，这些琐碎的事情哪里值得挂在唇齿之间，又怎能使您荣耀呢？《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诗序》【柳宗元既被贬到永州，吴武陵也因获罪被贬到这里。吴武陵到达永州，在元和三年。

译序应当作于后来】看房屋的人，要看它的角落。角落高峻，笔直方正而坚固，那么里面一定端庄宏阔，可以居住。人怎么会不同于房屋呢？如今像杜君这样，外在的棱角值得观看，内心也值得居处。能够居处其中的，是德行。他赞助南方的治理，治理因此宏大；总理留府的政务，政务因此光明。他的道义不屈不挠，喜爱古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浩浩荡荡满载于车中。行动时便与它们同行，停息时便同它们相对。积累起来成为义理的府库，流溢出来成为高妙的文章。诚实而和厚，奔放而守信。这难道就是《诗经》所说的“仪态恭敬，只有德行才是人的棱角”吗？如今他要出发了，有人把他的道德告诉天子。天子急切求士，杜君想辞去谏官和侍从的职位，难道能够如愿吗？濮阳人吴武陵正直而且文雅，喜欢杜君的道义，作诗来表达。我也同吴武陵一样，所以在这里作序。《送宁国范明府诗序》【范传真，新旧史书都没有传。序中说：“他的弟弟任殿中侍御史。” 考察旧史，原来是范传正。范传正传记说：“从渭南县尉授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 这就同序文相合了。又说：“因为他的言论，把这些话告诉同僚。”柳公任监察御史，曾同他为同僚，应当是贞元二十年所作】近来的制度是，凡是在君王那里取得官职的人，每年都要把姓名登记在吏部、兵部，必须参照等级排列，分别登记后再合并，每三十人大体编为一曹，称为甲名。文书写成三份，一份藏在有关官署，两份藏在中书省和门下省。每逢大选，设置大考绩，必定核验防伪凭证，考察成绩。有不合格的，交给有关官署罢免，人数很多。因此官吏得以作奸，树立威势，卖弄智谋，玩弄权力，诡诈偷窃，改窜文书而不让人知道真实情况【“诡”音古委切；“窜”音取乱切】。所以必须选取端正诚实、熟悉事务，明辨通达而勤于职务的人，任命他们掌管此事。任职三年后，便再提升他的官职，然后离开原职。有个叫范传真的人，刚到京师，近臣多称赞他的美德。宰相听说后，任用他担任这一职务，在门下省很受美誉。起初任命他为京兆府武功县尉，已经有了政绩，又由有关官署任命他为宣州宁国县令。众人都说：“从京畿调任的人，任东西两部的县尉，便算是美好的仕途。”范生说：“不是这样。做官之所以美好，在于有利于百姓。与其只满足于供给和备办，哪里比得上安定百姓、教化引导他们？所以我所求的，只是发挥自己的学问，把它施用于事物罢了。做官吏的人，是百姓的役使者；既然受百姓役使并靠他们的力量取得俸禄，难道可以不作报答吗？” “如今我将施行慈爱和礼节，除去欺诈虚伪、凌辱暴虐，使这些百姓得到恩惠，然后才取得自己的俸禄，这样或许可以使我的内心平静，脸色不感到惭愧。如果能够做到这样，就足够了。”他的弟弟任殿中侍御史，因为这些话把它告诉同僚，大家都很喜悦并推重他。所以作诗来郑重地为他送行，并让我作序。《送幸南容归使联句诗序》【序中说：承受邯郸的名声，向北面防卫元戎，凭正直之道自然通达。邯郸是赵地，当时在魏博节度府。魏博田弘正自贞元十年入朝，幸南容难道是他来聘问的使者吗？序中说：“朝廷中礼仪已经完备，归还到军门。”那么幸公还在京师，必定是贞元二十年以前的事】从前汉朝正盛时，文章之士聚集在京师，既已充任金马门、石渠阁的职位【公孙弘传说待诏金马门；扬雄传说曾经金门、登上玉堂；颜师古说金门就是金马门；施雠传说同五经诸儒在石渠阁杂论异同；颜师古说石渠在未央宫殿北面，用来收藏秘书】，又有才华流溢到诸侯之国，为了求得施展自己的道术，所以枚乘寄居于吴，相如游历于梁【枚乘任吴王濞的郎中，吴王图谋叛逆，枚乘上书劝谏；司马相如进献《大人赋》后，天子非常高兴。相如后来因病免官，居住在茂陵。天子说相如病重，可以把他的书全部取来，但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遗书。他的妻子回答说，相如临死前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书就献上，书中谈论封禅之事，天子感到奇异】。有的人写信匡正君主，以极尽志节之大；有的人适应时势、观察变化，以成就性命之道的盛美。渤海幸君已经登上太常的名籍，又接受邯郸的召命，向北辅佐元戎，凭正直之道自然通达。我们这些人器重他的谋略。他向南出使朝廷，辅助礼仪、陈述职守，公卿都称赞他的仪态，合乎《易》所说简易与谦下之间的礼法【《檀弓》说，诸侯来辱临敝邑，礼仪简易就按简易之礼，尊贵就按尊贵之礼；简易、尊贵混杂，是从来没有的】。即使枚乘的节操、长卿的道术，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冬季十二月，朝廷中的礼仪已经完备，他又回到军门。我们同科登第的朋友因此赞美他的进退，惋惜他的离别相隔，选择这个良辰，歌咏他的美德。大家联句押韵，奇丽的文采相继迸发，灿烂如编连的贝饰，明亮如串联的珍珠，清越的琅琅声【“琅”音郎】交相震动左右。众公因为侍御史将要前往，认为我缺少对他的叙述，便命我把这些诗联缀起来作序。《送李判官往桂州序》【此文作于元和五年柳州。序中说“到达这个州”，指永州。说“因为府中丧事而罢职离去”，指刺史崔敏去世，文集中有墓志说“死于任上”，就是这件事。李判官的名字不详】读书学习做官的人，常常苦于文才不足，所以办事有余而不能纵横；修饰华美的人，常常苦于缺乏决断，所以放纵而没有节制。如今李生学习诗歌已经多年，吟咏风物、作赋，颇为人所知。到达这个州后，只让州牧向他咨询，让他辅佐军务、纠察群吏；他的正直而且勇武，难道就是所谓有文才的官吏吗？因府中丧事罢职离去，选择前往一个有礼义的州，把这种道理带到那里；然而如果不能合于礼，我就不知道结果了。《送苑论登第后归觐诗序》【柳宗元和苑论都在贞元八年一同到京师参加乡贡，第二年即贞元九年，柳宗元与苑论同年登第。所谓“顾公掌管春官的空缺”，指顾少连。此序作于贞元九年九月。“苑”音宛，齐国大夫苑何忌】贞元八年冬天，我和马邑人苑言扬一同到京师参加贡举。从那时以后，车子必定挂着车轴，席子必定相互连接。衡量他的志向，知道他能够在这光明的时代通达；考察他的文章，辨别出他的才华胜过太常寺的选拔。深入探究，便发现他的明达隐藏在朴实厚重的本质之中，他的品行超越在美好显耀的声誉之上。他游处于公卿之间，质朴正直而不冒犯，恭敬谨慎而不畏缩；同列交往，凭诚信闻名。我拜他为兄，认为他的情谊坚定，临到节操关头也不会改变，这在兄长身上已经具备了。这一年，小司徒顾公掌管春官的空缺，暂时掌握选士的权力。第二年春天，我们一同趋入权衡选拔之下，一同接受轻重等级的考试。看他在术艺的场地上挥动马鞭，驰骋于文翰的树林中；风雨从笔札间生起，云霞从简牍上发出。四面环视，朋友们拱手相看，实在壮观。二月丙子，有关官署评定甲乙等科第，张榜于南宫。我和兄长又一同登第。我没有厚着脸皮怀惭愧之心，却已经陪伴他交游很久了。夏季四月，他告假回归荆衡。拜手送他启程，车轮转动在都门的车辙上，车辕指向秦岭的道路。他将要在高堂之上庆贺，乡里邻居也将轮番祝贺；拖着衣襟、戴着高冠，使南方诸侯之国感到荣耀，远远登上王粲曾登临的楼台，高视刘表的坐榻【《魏志》说，王粲字仲宣，避乱荆州，依附刘表，于是登上江陵城楼作《登楼赋》】。如桂枝、片玉般的才华使家门生光，正应当磨砺商山、雒水之间的艰险，带着江汉的浩荡气势，以谈笑顾盼之间超越千里而不感到疲倦。

译然而此时阳光炽烈、暑气炎热，他前往南方，凌驾于炎热的云气之上，呼吸温暖的风，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要慎重服用药物，保养安定自身，这也是兄长私下应当注意的事。群公在霸陵追赶饯行，摆设筵席，饮酒送远，并作赋诗。圭璋交相辉映，有人把篇首交给我，说：“您不是了解言扬的人吗？怎么能够沉默呢？”我接受下来并写了这篇，把它编在群玉篇章的右边，并不是不知道谦让，只是为了尊重名贵之作、传达真实罢了。《送萧链登第后南归序》【序文虽未记载年月，但看其中交游的叙述，接着又说“已经在天官名籍中登名，告诉我向东归去”，都是贞元九年登第后的文章】当初我任职时，在九江郡拜见兄长【九江在唐代属淮南道，书注说江水分为九道】。看见他以读经书为乐，以山林积聚的和气为仰慕，怀抱的资质和气象十分茂盛；他虽然身穿华美的绮纨，我心中却私下仰慕他。后来我暗中研习文章，先行礼后加冠，在泽宫之中遇到兄长【《礼记·射义》说，天子将祭祀，必定在泽宫演习射礼；泽宫是用来施恩于士的地方，注说泽宫是名称，士指朝见的诸侯、群臣及所贡之士】；观察他的德行，正如在九江拜见时一样，大概是世俗所不能改变的。他从此多次在技艺竞争中失败，退居偏僻的陋巷，我多次到他的居所，看待他的道行正如在泽宫相遇时一样，也看到他不因挫折压抑而改变。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名声被提升到太常【太常即礼部】，声誉震动京城，士人仰慕他，顾盼之间光彩照人。我在蔡通儒家中向他道贺，窥见他的志向正如他在陋巷时的交往，又看到他得意后仍没有迁变。君子的志向端正而意气专一，真诚纯厚而操守坚定，从来不曾把显达和困顿分成两条道路，也不在不同境遇中判定屈伸，原本就是这样巩固根本、培养正道罢了。我的兄长先知先觉而守持道义，独自立身而保全和气，坚贞确切、端庄美善【“确”音克角切】，高雅而不受俗习拘束，这就是君子的本色。他已经在天官名籍中登名，告诉我将向东游历；他将乘商水，浮行汉水，经过郢城，下到武昌，再回到我们最初相见的地方。那时朋友故旧将满怀喜悦前来迎接，宗族姻亲也将加厚礼仪相待，舟车所经过之处，祝贺声充满耳边，他离开群体的忧思自然会日益减少。我见识浅陋，却承蒙邀请作序；狂妄之人的言语，并不能用来记述君子，只是自我表达罢了。《送班孝廉擢第归东川觐省序》【辛殆庶公也曾作序为他送行，其中说：“班氏的外祖父相国冯翊公，功劳关系社稷。”指严震。严震本传说，德宗巡幸奉天，进封冯翊郡王，升任中书门下。贞元十三年去世。班孝廉正要前往省亲，此序应作于此以前】陇西人辛殆庶谦称我的文章适合叙事，早晨拿着白绢来，请我为班孝廉的行程作序，并且说：“先生大概就是所谓的吉士吧！愿望坚定而守信，操守坚定而合乎礼，言语不轻慢，行为不越轨；他的先人自两汉之间便相继修习文学，世代把这作为家业。后代中那些风流有文采、专心求学、意志笃定的人，往往出自他的门下。如今先生精研经典，不以劳苦为意【“耽”音都含切；“劬勚”上音渠、下音与制切，意为劳苦】，近来参加乡试，登上礼部，获得甲等名次。家在蜀地东道，他的严父以客卿的职位辅佐这一方岳，做了大夫。如今将要前往拜贺，安宁地朝见，以光耀宗族亲属，这件事值得歌咏。他的道路经过南郑，外祖父曾以将相的重任、九命的尊位、赤社的封地，成为诸侯的老师；如今又将急速驾车前去省亲拜谒，从容欢宴，这件事也值得歌咏。所以我和河南独孤申叔、赵郡李行纯、李行敏等若干人都已经歌咏此事了。至于作序的人，本来确实应当是您。柳子说：我曾读《王命论》和《汉书》，赞美其中立言之处。他是班彪、班固的后代吗？相国冯翊王公功在社稷，德及生民；他家门中的子弟游学于文章之府，我曾同他们以兄弟相称。他是严氏所生的后代吗？承受世代儒学的家风，沐浴外族的美好光辉；这个人专心研习圣人之书，奔向君子之林，原本就应当如此啊！于是依照辛氏的说法，濡笔在白绢上，因此寄托在文辞中说：替我向您的舅氏致意，珠玉般的人才将要到来，难道不需要整饰仪容来迎接吗？《送独孤申叔侍亲往河东序》【申叔字子重，此序应作于贞元十六、十七年间。大概申叔接连在贞元十八年去世，柳宗元曾为他的墓碣写道：贞元十八年居父丧，未满练祭便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六七年〕 河东原本是我的故乡，家族世代迁徙，没有谁能够完成归居的愿望。我听说那里有大河、条山，气势盖过关左，文士往往徘徊临望【“仿”音旁，“佯”音羊，意为徘徊】，坐在那里便能得到美好的景致。我本来就高高地挽起衣裳，奋发起怀念故都之情，而且一天比一天深。独孤生是周地人，先于我前往，并且爱慕文雅，很通晓经书的要旨，才华和身长都在增长，志向也更加奋发；带着这些前往东方，难道只是游走而已吗？侍奉父母、陪侍起居的间隙，一定会有美好的文章；如果偶然写成寄给我，我将改变阅读的态度来等待，绝不敢忽视。古代作序的人，期望用来申明和引导志向与义理，不是为了富厚，而如今反而相反。您到了晋地，如果在文笔之士中拿出我的这篇文章，有人评论我写得太简略，千万不要因为他懂文章就推许他。《送豆卢膺秀才南游诗序》【序文没有记载年月，其中说：“我在世上没有俸禄可食。”大概是被贬到永州时所作】君子忧虑的是内里没有实质却在外表上装饰；有内在实质却不在外表上修饰的人，如果内里空虚而外表装饰，那就是设置遮蔽物来制造陷阱，还有什么祸害比这更大？如果内里有实质却不在外表修饰，那就是焚毁木材、毁坏璞玉，还有什么羞辱比这更严重【“诟”音古侯切】？因此，切磋琢磨、镞砺括羽的道理【“磋”音苍何切；“镞”音作木切；“砺”音厉】，圣人认为十分重要。豆卢生内在具有这些品质，我因此喜爱他，希望他能够完成修养；但我常常担心他孤苦饥饿，忧愁地游历诸侯之国，求得供给，这本来正是内在有所具备的表现。然而他不能专心致志于学问，外在的修饰也还没有达到充分。我希望您把《诗》《礼》作为冠帽鞋履，把《春秋》作为衣襟腰带，把图籍史书作为佩饰服用，使美玉佩饰璆璜、冲牙的声音清越地发出，使山龙、华虫等纹彩辉煌地排列；这样在宗庙朝廷中行揖让周旋之礼，就可以了。可惜我在世上没有俸禄可食，不能满足他的愿望、成就他的志向，只好暂且希望他快些回来。所以作诗并作序。《送赵大秀才往江陵谒赵尚书序》【赵秀才的名字不详。序中说：我逃窜到永州已经四年，即元和三年。考察《新唐书·赵宗儒传》：元和初年，赵宗儒检校礼部尚书，充任东都留守，三次升迁至检校吏部尚书，任荆南节度使。所谓宗人尚书，指的就是赵宗儒。他儿子任御史，传记没有记载】

译读书人如果知道感激、懂得许诺，并且曾把有所报答作为志向，那么凡是有志于道的人都会愿意帮助他。像赵生这样，大概可以做到吧！他来对我说：“宗人尚书凭借崇高的德行和显著的功勋，从交广来到荆州，把我当作子弟一样仁爱，恩惠礼遇十分完备深厚。他有一位贤能的儿子任御史，喜爱学习而且很有文才，把我当作同胞兄弟一样友爱，彼此欢欣交往。我确实乐于为他们效力，绝不推辞。”不幸遭遇重病，过了六十天才恢复知觉。当病情危急时，我非常害怕不能报答尚书公的恩德，又害怕没有办法满足御史君的心愿而死去。每当想到这些，没有一次不痛切地内心受伤【“防”音迄力切】，就像被刀刃刺中一样。从此以后调理药物饮食，按时进食，滋生血液、补益气力，强健筋脉、培植骨骼，使荣卫调和、膂力刚健，直到今天才完全恢复成人的状态，舒展腰肢，抬起头来，文章端正秀丽。我的才具足以任用，怎敢推辞前往，在幕府之下效力【“戏”音羲，又音许为切】。”他就是这样说的。自从我逃窜到永州四年【一作三年】，赵生多次前来探视我。他的形貌谨慎朴实、诚恳，观察他的行迹，温和细密、简约安静；听他的言语，直截端正、真诚守信。自从尚书任荆州长官、施行不同寻常的政令以来，每当消息传到，赵生便震动欢跃、起身站立，睁大眼睛四处观看，简直像是他自己亲自做成这件事一样。他确实应当有报答知己的道理，也确实应当有大贤之人来知遇他。这次出行，赵生将要奋飞六翮，翱翔千里，使辕门、大府更加重要，使仪卫更加盛大。他的道路多么美好啊，所以我接着用文辞为他送行。《柳河东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十三 唐 柳宗元 撰 序十二首 《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旧《史》宪宗纪载，元和二年十月，浙西节度使李锜占据润州叛乱，杀死判官王澹，假称请求入朝，于是命令苏、常、杭、湖、睦五州的戍将杀死刺史，修筑石头故城，图谋僭逆。没有多久，润州大将张文良等擒住李锜，把他献上。李睦州获罪，应当就在这个时候。考察《新唐书·李锜传》，也没有记载睦州的事情。元和三年，吴武陵也因事被贬永州。序中说：睦州遇到大赦后，才迁往永州。大赦在元和三年，睦州也是这时到达永州。诗序应作于此后】润州的叛贼李锜【“锜”音鱼倚切，又音奇】盗窃财货，聚集党徒，图谋反叛。元和十年，也就是今天子即位的第三年，朝廷大规模建立制度。于是叛贼恐惧，准备奋发作乱，打量部中贤良的守臣，凡是不肯为自己所用的，便诬陷而罢免李睦州。由此李睦州获罪，天子派御史审理讯问，把他安置在睦州。从城门到厅堂，全是叛贼的私兵，假称是保卫天子的卫士，使他不能挥手辞别。最终案件稍有间隙，叛贼便发动叛乱，而朝廷大臣仍然采用他们的文书，把李睦州贬斥到南海之上。刚上路，叛贼带着一百多名徒众在楚越郊外拦截他；他交战后且战且走，才得以完整地作为左官吏逃脱。不久，叛贼被擒，在社坛墙外斩首。议论者认为应当让李睦州回任，以彰明他的诬陷。大赦之后，他才被迁往永州。距离长安还足有四千里，李睦州却从未自己申诉。吴武陵是刚健之士，心中不能忍受，于是踊跃表达真诚，铿锵地发出声调【“铿”音丘耕切；“锵”音千羊切】，出来为他作诗，这才内心满足【“慊”音苦簟切，意为惬意】。我本来就知道睦州的道义，早已熟记在心而未曾发出；又很久听说吴武陵先于他人发声，内心受到激发【“焉”一作“言”】，像钟鼓被敲击一样，不知不觉声音便发了出来，于是把诗联缀起来，又加上这篇序。《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涪州刺史就是南承嗣，他是南霁云的儿子，所以序中说“先中丞”以及“忠烈的后代”，都指南霁云。传记载南承嗣任涪州刺史，刘辟叛乱，因防备不足被贬永州。刘辟叛乱在元和元年，

译此序说涪州受谴在此郡共两年，应是元和三年大赦后所作】越国有纳官子弟的法令，用来战胜强大的敌人【《国语》说：越王勾践居会稽山上，于是向三军号令说，有谁能帮助寡人谋划、使吴国退兵，我将同他共同掌管越国政事。于是召集那些人的父母兄弟起誓说，孤儿寡妇、疾病贫困之人，就把他们的儿子纳入官府，以此结交人心，最终果然报复了吴国】；汉朝有羽林的制度，用来威慑四方夷族【汉武帝太初元年开始设置，名为建章营骑，后来改名羽林骑。凡是从军战死者的子孙，养在羽林官署，教给五种兵器，号称羽林孤儿】。国家恩宠先中丞，功烈超过古人，所以您还未成年时，品秩常常排在第四等，尚且有人说与古代相比仍然薄待。汉朝北地都尉卬【音昂】因不能胜任而陷于匈奴，他的儿子单被封为缾侯【《西汉功臣表》：缾侯孙单，因为他的父亲卬任北地都尉，匈奴入侵时奋力作战而死，所以儿子单被封为缾侯】；济北相韩千秋凭一个普通人的信义，奋勇进攻南越，他的儿子延年被封为成安侯【《西汉功臣表》：韩延年，因为父亲千秋任校尉，攻打南越时战死，所以延年被封为成安侯】。您所获赐的土地，仍然被有关官署掌握，起初由施州转任涪州【“涪”音浮】，捍卫蜀道的强敌防线【“勍”音其京切】，白天不放下兵刃，夜里不解开铠甲，说：“我是忠烈的后代，一定要等着敌人来死战。” 敌人也说：“他是忠烈的后代，竭尽力量、献出生命，这是不可侵犯的。”然而负责文书删定的官吏，却因用簿书核算盈亏而受到责罚；您在这个郡共两年。朝廷建立贞正的根本，天下都庆贺恩泽，受到洗涤而生长繁育；何况涪州家声如此盛大，又有使蛊事宽裕的志向【“蛊”音古，《易》有“干父之蛊，用裕”】，理应尤其受到显著的恩宠。自汉水以南，各州中美好的地方十有七八，没有比澧州更好的；治理澧州，没有超过长史的职位。凭此提升品秩的人，尚且说以后还会有进一步的任命。永州有许多被贬的官吏，而君侯惠和温良，所以这里的欢愉不同于其他州部。优厚的诏书已经到来，而您恰好正在校订文章【“雠”是周代校雠之意】。您这次前往是独自一人，所以一切羡慕的话都加倍说出。唉！凭您承受恩荷的厚重和恭敬肃穆的美德，四方寻求忠诚壮烈、仁义刚烈的人，都将从您身上观察。凡君子的志向，愿它宽裕而更加坚定，愤懑难言却始终不忘，以此增入太史家世的名籍；如果把这些作为赠礼，那么拱璧、大鼎又怎么能说比它更贵重呢？《送薛存义序》【零陵是永州的属邑。薛存义任县令后离开，柳宗元作序送他。又说：“我卑微而且受辱，不能参与考核官吏善恶功过的议论。”所以序文作于永州时】河东薛存义将要出发，柳子把肉放在俎上，把酒斟满觞，追赶到江边为他送行【“浒”音虎，《诗经》有“在江之浒”】，给他饮食【“饮”音防，“食”音嗣】，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土地上做官吏的人，您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大概是做百姓的役使者，不是用来役使百姓罢了。凡是靠土地得到食物的百姓，拿出其中十分之一，雇用官吏，使官吏替他们主持公平。如今我们接受他们的俸禄，却怠慢职事，天下都这样，哪里只是怠慢而已，还跟着盗取他们的财物。假如让一个人受雇在家中，接受您的钱财，却怠慢您的事情，还偷盗您的财物器物，您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罢免惩罚。如今天下多有类似这种情况，百姓却不敢发泄愤怒、罢免惩罚他们，为什么呢？因为地位和势势不同。但地位不同而道理相同，那么把我们的百姓置于何地？有人通达这个道理，能够不恐惧畏惧吗？”薛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了，早起晚思，勤力劳心；诉讼者得到公平，纳赋者得到均平，老弱百姓没有怀有欺诈、暴虐、憎恨之心；他不白白取得俸禄，事实已经很清楚。他知道恐惧和畏惧，也确实明白。我

译卑微而且受辱，不能参与讨论他考绩的善恶功过，所以在他离去时用酒肉赏赐他，又郑重地写下这些话。《送薛判官量移序》【薛判官的名字不详。序中说：薛判官离开连州，任职于鼎州；永州与连州相接，鼎州又是交通要道，所以序应当作于永州时】

译在世上做官，有功劳却获罪，普通人处在这种境况，很少有不怨恨愤怒的；他们向上陈列怨愤，向下申诉，这是常见的情形。不同于常情的人，他的道理应当显明。薛生在军队兴起、兵乱不息之际掌管财货，却能够不触犯法令。从太行山以东，各地都传述他的事迹，这可以算是功劳了。然而最终牵连进重大案件，以至于被放逐；他的面色不忧戚，内心不郁结，乐于自我充实，从未怨尤外物，这难道不是不同于常情吗？朝廷施行恩泽，大体说来，受贬者罪名虽在，待遇并没有减薄【“未”一作“末”】，于是任命他到邻近的地区。薛君离开连州而任职于朗州【朗州今为鼎州】，这难道是逐渐走向显达吗？君子以学习培植根基，以诚信笃定道义；凡有不同于常情的地方，就充实并扩大它。如果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即使想要辞避显达，也很难了。《送李渭赴京师序》【李渭是唐宗室子弟。序中说：我被斥责，任刺史，从柳州到桂州，李渭又在那里。柳宗元元和十年被召回后又贬到柳州，此文作于柳州时】经过洞庭湖，上行湘江，不是获罪而被贬的人，很少到这里；何况越过临源岭，下行漓水【“漓”音力支切，漓水发源于零陵】，出荔浦【“荔”音戾】。名字不在刑部名册上，却来这里做官的就更少了，本来应当如此。此前我出居永州，李君到那里，我本来就奇怪他为什么放弃美好的仕途而到恶劣的地方，自取瘴疠之气。后来我被贬为柳州刺史，到了桂州，李君又在那里。正忙忙碌碌地做官，唉，为什么要这样自苦呢？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宗室子弟应当担任京畿县尉；如今王师连续征讨不朝贡的地方，两府正急切求取人才。李君读书作诗，有才干和办事能力，长期游历燕、魏、赵、代之间，了解人情，熟悉地利，能够说明其中缘故；凭这些才能入京求见丞相，增加对国家事务的帮助，不是只求自己有所收获，而是希望有所成效。我早就对他不这样做感到不满，于是说：“将要出发，请让我用几句话送行，好吗？去吧！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送严公贶下第归兴元觐省诗序》【严公贶是严震的儿子。所谓“相国冯翊公镇守西南、掌握文武大权”，就是严震。其本传说：德宗巡幸奉天，严震进封冯翊公。过了很久，升任中书门下平章事。贞元十五年去世。序应当作于严震去世以前】严氏的儿子中有一个叫严公贶的，离开有关官署后，来到门前告诉柳子说：“我在礼部献上才艺却没有被录取，就像商人所卖的货物不合标准，怎敢逃避这个过错？明天早晨将要出发，希望听听您认为我被黜退的原因，可以吗？”我劝他说：“您的志向谦退淡泊，方向端正；凭借磨炼的诚意【“淬”音倅；“砺”音厉】修养文雅品行，应当在独立不倚的人那里接受教诲，疏浚清澈的源流，激扬宏大的声调；这样充沛铿锵，充满四肢身体，尚且来不及表现。我怎么敢黜退您呢？”公贶恭敬地想：相国冯翊公有伟大的功勋，写满旌旗常典，达到人臣的尊贵，分担天子的忧劳，镇守西南，掌握文武大权。像我这样的人，出生便享有绣有黼纹的衣服、雕梁华屋和精美肉食的优越生活，不知道耕农的辛劳、世事役使的艰难。走进他的庭院，有魏绛那样的金石之乐【晋侯把乐器赐给魏绛，说：“您教我使戎狄和睦，端正华夏，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像音乐和谐一样，请同您共同享用音乐。”魏绛辞谢说：“使戎狄和睦，是国家的福分，臣有什么力量？赏赐是国家的典章，您还是接受吧。”魏绛从此有了金石之乐】；等候在他的门前，有周亚夫那样的棨戟仪仗【汉代制度，借棨戟代替斧钺；棨是前导用的器物，用木制成，王公以下通用作前导】。普通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能不骄傲，而您的兄长们都能舍弃贵显的优美生活，勤勉服习儒学，退处于平民布衣的职分，如同年少时学习一样，所以相继登上上等科第，直到您。这足以把严氏的教诲拿到其他人家诵读，使人有所敬仰和取法。而您又能引咎自责，谦抑到这种程度【“防”音挥】，还担心什么货物卖不出去，反而轻视自己呢？这时，文才品行通达的人，像高阳人齐据等，一同作赋，请求我为他们作序引。我质朴而不懂文章，所以记下严子的嘉言，编在右边的简册中，私下借用褒贬的义理赠给他。《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元秀才就是公瑾。柳宗元文集中有《答贡士元公瑾书》，说他有文才品行，却不能向有关官署推荐。篇末说：“其余关于进退取舍的说法，您只需观察时势罢了。”如今作序送他，所说的是退居故里、修养志向、增加才艺，所以写下赠言来勉励他。

译序应当作在那封书信之后，都是贞元十八、十九年在京师时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八九年〕 在困厄挫折中仍能周全其志操，不能改变操守；在屈抑困顿中仍能周全其才艺，不能贬损声名。有的人如果能安定心志、平和气息，处在这两种境况中，即使有困穷屈辱的忧患，君子也不以为忧患。元氏之子，大概差不多能做到周全了吧？他的言语恭敬而诚信【“言”一作“貌”】，行为端正而沉静，勇于讲习学问，急于增进学业。他到了京师以后，寄居在偏僻简陋的地方，没有供使唤的童仆，又缺少交际往来的钱财，可以说是穷困失意了；但他的操守反而更加坚定，这就是志行周全。他的才思深厚而清明，文辞简约而完备，善于阐明道理，长于应对仓促的事情。他随计吏来到京师，得到丙科荐举，向春官献上才艺，遭受三次黜退的耻辱，可以说是受到屈抑了；但他的声名反而更加显著，这就是才艺周全。如果不是心志安定、气息平和，怎么能这样呢？我听说他想退居殷墟，修养志业、增进才艺，只怕他沉郁伤气，怀抱愤懑而不能通达，所以前去送他并劝说道：有湛卢、豪曹这样的宝剑，所担忧的是没有犀牛、兕牛来让它剖割，并不担心它不锋利【剸，音防远切，意为细剖；越王勾践有五把宝剑：纯钩、湛卢、镆鎁、豪曹、巨阙】。如今您有这样的宝器，显露它的锋利，又遇上了时机，还担忧什么呢？磨炼自己的才德，坐等时机到来就可以了。于是他高高兴兴地离去了。送辛殆庶落第游南郑序【这是贞元十三年所作。大概作者自贞元五年以来到京师求取进士，序中说“我在京师九年”，那时尚未担任集贤正字】朝廷用文章来选求士人，每年平民穿戴整齐，和计吏一起到有关部门应试的，只有孔门弟子人数的一半【指孔门弟子三千人的一半】。春官上大夫选拔甲乙等而升入司徒之列的人，即使和孔氏的高足相比，也超过两倍。我到如今在京师总共九年了，在这期间考中而得意的有二百六十多人，其中果真凭文章取胜的，十人中也不足一二。我曾跟随俊秀人才的后面，很是涉猎文章学艺方面的事，四次被乡里推荐以后才考中。拿它来比作钓鱼的人：丝线和钓竿接不上，钩尖又很直，怀有美味鱼饵却满怀失望，等到傍晚还没有钓到鱼【“觖”音古穴切，又音窥瑞切，意为怨望；“暮”一作“获鱼之暮”】，那么善于取笑人的人都会指着他笑。如今辛生固守穷困而未能显达，迟迟很久不能得到任用，穿着宽大衣服的庸俗之徒看着您捧腹大笑，大概是因为不了解您。辛生曾经向南依附蛮楚之地，专心致志地求学，作文没有荒诞迂曲虚妄的言论，经过锤炼删削，动辄都值得观赏。前任宰相齐公【齐映。齐映于贞元二年正月拜相，到这时大概已经去世】以超过常格的礼节接待他，常把他作为上宾，并且帮助他实现求取功名的愿望。他带着典籍【“笈”音及，又音极洽切】和文章来到王都，笑着向同辈作揖，文昌下大夫、上士一类的人见到他，都器重而惊异，争相为他鼓吹赞誉；因此成为闻名之人，在较量文章技艺的场合，没有人能和他争锋。然而他屡次迁延，三次败退，徘徊不振【“踯”音直摭切，“躅”音防玉切】，难道是像用直钩钓鱼、怀着美饵而羡慕鱼一样吗？像辛生这样的人，如果是有关部门压抑了他，那也就罢了；否则，他亲自列入甲乙等的名册，难道果真是凭文章取胜的吗？如今他的口袋空得像悬挂的磬，靠租赁房屋、寄居求食过日子，正要远行千里，去求见仁人，冒着畏惧的烈日，攀登上下栈道。我想压住不叹息，又怎么能安置自己的心胸呢？然而我听说焚船而战胜敌人的人【秦穆公讨伐晋国，渡河后焚烧船只】，手按剑而结盟的人【周赧王五十七年，秦国攻打邯郸，赵王派平原君到楚国谋求合纵。平原君约门下宾客二十人同行，得到十九人，另一个没有合适人选，毛遂便向平原君自荐。平原君到楚国商议合纵而未能决定，毛遂于是按剑走上台阶说：“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于是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子，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在堂下歃血说：“诸位碌碌无能，只是依靠别人成事的人。”合纵确定后返回】，也都是在屡次败北之后才成功的。您在困厄中前往，称霸的志气和勇气，难道不会由这次出行激发出来吗？完成拜见并取得赏赐的诚信之名，洗刷临境受辱的耻辱，难道不会由这次行动实现吗？前去时要谨慎行路，如果志愿实现便赶快返回【“遄”音淳缘切】，努力巩固自己的根本，以实现您的愿望，姑且让议论者说我所说的话恰好应验了，不也就好了吗？送崔子符落第游历诗序【崔九名防，字子符。序中说“居住在乡野八年，崔子有幸来亲近我”。这篇序作于永州。明代甚么集本中又有《与防登西山诗》，其中说“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那么诗应作在前，序应作在后】世上有人诟病进士科，想用孝悌、经术、兵法和农事来替代它，说：“这样或许可以使风俗更加淳厚，国家也能够因此得到治理吧？”柳子说：“不对。因为当今世上崇尚进士科，所以天下各家都推举他们的优秀子弟，公卿大夫的知名子弟、国家的优秀人民，也都归集到这里。况且即使更改科目，难道就能因此得到非同寻常的人吗？不能。所崇尚的是什么，文学之士就会转而追随什么。用孝悌来崇尚他们，孝悌方面的人仍然是这些人；用经术来崇尚他们，经术方面的人仍然是这些人；即使用兵法和农事来崇尚他们，也都是这样。”那人说：“既然如此，应当怎么办呢？”柳子说：“考察他的言辞，观察他的行为，考核他的智慧，认为可以教化人、利益万物的，就提高其地位；文辞胜过行为而行为没有可观之处，智慧又没有可考察之处的，就降低其地位。这样风俗就会因此淳厚，国家就会因此得到治理，科目不必等待更改。如今有博陵人崔防，字子符，年轻时读经书，作文作诗，以孝悌和治道为根本，多有宽容而且善于辨别。他当时刚强而又知道柔顺，向有关部门进取，六次选试都没有考中。他家中有冤屈牵连的人，伏在宫阙之下数月不能解除。眼看仕途将晚，他却怜惜自己的孤独父亲防，往返奔走不怕万里之远，两年都没有参加选试。世人都说：‘这样一个孝悌之人，尚且不受到尊崇吗？’【“孝”一作“仁”】即使把科目更改一百次，难道就能使风俗淳厚、国家得到治理吗？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民风已经淳厚，想让这种局面延续到无穷无尽，关键只在于谨慎对待这件事罢了。朝廷还没有命令有关部门时，姑且不说；既然已经命令，而确实选得有道德的人，那么这种方法正适合用来任用崔子，又何必说晚呢？我才智不足，却只会作文，所以起初被举进，最终还是被废弃；居住乡野八年，朋友互相砥砺所得到的益处，箭镞磨砺之类的功夫，只是空留在耳中，心里却荒疏了。崔子有幸来亲近我【“亲”也作“觌”】，我读他的书，听他的言论，重新激发了我当初的志向，好像醒悟后说话，又像从醉梦中醒来而发问。他还没有来得及把一切都告诉我，就告诉我将要出行；我怕他为时光流逝而悲伤，内心却得不到实现。于是献酒给他，写诗给他，为他歌唱，席间的人也跟着唱和。唱和之后，便写下这篇序。送蔡秀才落第回乡省亲序【蔡君姓名不详，作于贞元末年在京师时】

译我最初被乡里荐举到京师时，占卜者为我占卦说：‘这就是所谓有所期待却尚未看见，隐藏而尚未显现，昏暗遥远却会有荣耀的情况【“曭”音他囊切，意为日光不明】。今年岁星在鹑首，如果与寿星相合，难道果真会应验吗【作者贞元五年己巳年考进士，七年辛未年在京师，当年岁星在未，称为鹑首；寿星属辰，辰与酉相合，所以至九年癸酉年登第，故说“若合于寿星，其果合乎”】？’我当时闷闷不乐，认为这话荒诞、怠慢而怪诞，事情将不会这样；然而只是把它放在心里，还没有能够断定，便忘掉了。后来果然反复迁就，四次参加进士考试才考中，最终如同他所说。唉！那冥冥之中的存在，难道真有主宰人的力量吗？不然，为什么它应验先前的预定竟这样明显呢？如今蔡君声名远播、荣誉显著，公卿都听说过他，参加文章较量的人推举他为先登；可是他五次参加乡试，前往应试都被罢黜，莫非预定的期限还没有到吗？所以君子处在平易的境地等待命运，乐天知命而不忧愁【一本无“果于自是也”以上五字】，实在是因为自己能够有所成就。您应该勉励自己的文章学业！您的父亲在南方治理百姓，您可以前去省亲，承受父亲的慈颜；在从容欢乐的闲暇，就充实经书之笥，丰富文苑，这样的时机怎么会逃走呢？至于迟早的问题，是盲史之官所负责的事，我无法知道。送韦七秀才序【一作《送韦七秀才下第序》，一本作《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据集中有《与韦中立论师道书》，其中说“我自从谪居南方九年”，大概是元和八年间。这篇序应作在那封书信之后】所谓先声夺人、后见实效，难道只有用兵才这样吗？士人也一样。如今由州郡到有关部门求取进士的人，每年有数百人，都大多写作文章，用今天的话说古代的道理，竞相夸耀华丽，务求辞采丰富，以便在有关部门一朝接受考察时，篇篇动辄数千上万字；读者不能读完十分之一，就已经仰俯疲倦、精力耗尽，眼花而不想再看，心力衰竭而不想再处理。像这样却说‘我能够不遗漏士人’，是骗人的。只有先有声誉的人，读到他的文章时，心目一定会专注【“目”一作“耳”】，因此很少有不能胜出的。京兆韦中立的文章美好而高雅，他的品行真诚而有恒，曾经多次检验自己的才艺，使它更加精工。我和他相处久了，越来越看出他的贤能，然而他参加进士考试三年，连续没有考中。这难道是因为他不善于制造声誉吗？有人认为韦生不能考中是有关部门的罪过，我说不是。谷梁子说：心志已经通达而声誉还没有传开，是朋友的过错；声誉已经传开而有关部门不把他推荐上报，是有关部门的过错。人的视力和听力都有所限止，精神意志也有达不到的地方。古代的道理是，声誉还没有传到，不把责任归罪于有关部门，何况是现在呢？如今韦生喜欢在内心培养德行，却不愿意在外界宣扬自己，这样的志向是不对的。孔子不回避声誉，以此来实现自己的道义；现在韦生凭借文章，简慢地对待朋友，却想仅凭自己获得有关部门的认可，难道不是违背古人的道路吗？他将要出行了，我替他说这些话，既是为了改变他的想法，也是为了改变他的朋友，并且让那些迷惑的人知道不应轻易责怪有关部门。送辛生落第序略【辛生姓名不详。他说中书高舍人任职礼部时，卷起衣袖纠正弊端，辛生因此连续两年被黜退。考察史书，中书高郢就是此人。高郢本传载，贞元年间升任中书舍人，进为礼部侍郎。当时四方士人竞相结党，互相荐举赞誉，以此鼓动有关部门，追逐声名而丧失实质。高郢以此为忧，于是谢绝请托，只依照文章才艺在贡部办事。共三年，甄别幽隐孤独之士，压制浮华竞逐的风气，渐渐衰退。与序中所说完全相合。这篇序应作于京师】自从命令乡里评议士人的制度败坏而不再实行，士人没有谁能得到安排，因此都聚集到京师。京兆尹每年贡举秀才，常常能和全国各郡相抗衡；登上贤能之士名册的人，有时占天下的一半。选取其中特别优秀的作为举首，仍然年年考取上第；超过期限而被黜退，时人就认为是怪事。有关部门有时不问人的才能如何，就把人安排成就。中书高舍人在礼部任职，卷起衣袖纠正弊端【“袂”音弥蔽切，意为衣袖】，痛加压制浮华显耀之徒；京师贡举的首位【“首”一作“贡”】连续两年被黜退。辛生因此不在甲乙等的议论名次之中。那些沉沦困顿的士人，有的闭门塞户却得到荣誉声名，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议论者果然把高舍人称为至公之人；至于他的才能如何，世人却不知道。像辛生这样的人，文章简约而有法度，行为正直而不冒犯别人。假使他没有被公卿听闻，没有在朋友中宣扬，又没有成为京师贡举的首位，那么他的甲乙等次本来可以轻易取得。唉，声名果然会成为不祥之物，难道真有这种事吗？他接受退归的通知，回到长沙；以辛生的文章和品行，八年没有取得成就，仍和当初一样退回，我对此十分愤怒。孟子说：地位卑下而言论高远，是罪过。对于辛生，我又不能不说几句，所以略写此序。《柳河东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十四 唐代柳宗元撰写

译序十一首 送从兄偁落选归江淮诗序【考察《新史》柳氏年表，未见偁的记载。序中说“从淮阳随调来到京师，落选后返回”，这篇序应作于贞元十七、十八年间，在京师时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七八年〕 我的长兄从淮阳随调来到京师，冬季十月，等候计吏的文书却没有到，便收拾衣襟退下，回头对宗元说：“从前我们的祖先士师出生在衰败的周代，和道同流，成为世人的表率，所以按照正道做官，三次被黜也不离去，孔子称赞他；被遗弃而不怨恨，困厄穷困而不忧伤，孟子赞美他。如今我在仕途末路上惶惶不安，知音很少，难以合于时宜；进取不知道方向，退处不知道守持。我之所以不敢折损自己的志向、使内心忧伤，是在遵循祖先的训诫。然而缺少供养父母的精美食物【“滫”音息有切，指米泔；“瀡”音息委切，意为滑】，又缺乏仓廪锅釜中的积蓄，被逼迫得无法成事【“逼”音笔力切，意为迫；“迸”音北诤切，意为奔走】，只好向东驾车返回淮湖之间。即使想摆脱心中的琐碎忧虑，在舌端体味道义的醇厚，努力修养自己的志向，又怕不能长久。你应当安慰我困顿的心怀，除去我旅途奔波的愤懑，用文章来充实它，用歌咏来抒发它。我如果不指望你，还能指望谁呢？”宗元拜了两拜说：“听到善行却不羡慕，和聋子一样；看见善行却不敬重，和昏暗的盲人一样；知道善行却不说出来，和口吃失语的人一样。这些道理，我从前辈那里听说已久了。何况兄长具有柔和儒雅的优良资质、恢宏旷达的广阔器量，我岂敢不敬重呢？有述说祖先的美好言论，有安守道义的贞正节操，我岂敢不羡慕呢？” 看见您的美好仪容而敬重，听到您的嘉言善行而羡慕，我岂敢不说话吗？言语若不能称述您的德行，文章若不能穷尽您的志向，反而只是成为累赘罢了。”于是作赋并为它写序，继承他声调的诗作列在左边，共五十七首；于是让从侄柳立编写后序，这件事就结束了。送从弟谋归江陵序【作者的高祖名子夏，任徐州长史；序中说“我和谋从高祖那里分支而成为异派”，当从这里开始。关于谋的父祖及年代，考察年表、核对谱系，都没有发现】

译序中说我因触犯罪过而被屏斥在楚越之间六年，这是元和五年间所作】我和谋从高祖、王父那里分支而成为异派，谋比我小两岁。过去在长安时，我们住处相近。我和谋都还很年轻，只见谋处在众人之中少说话，喜爱经书，心里很惊异他。后来我做京兆从事，谋来参加进士考试，我们又相遇，因而更加了解他。谋大力写作文章，通晓外家之书；一两次没有考中，担心俸禄供养来得迟缓，便放弃进士而去做广州从事，又辅佐邕州，连续得到荐举，升至御史，后来凭借机智得以免职回到江陵家中。他有一所住宅，四周种着桑树，有僮仆三百人，有田五百亩，种植谷物，栽种麻，饲养牲畜，出门有车，不向别人有所求。每天率领诸弟准备滑美甘甜、丰盛柔和的食物，察看寒暖是否适宜；闲暇时就读书，讲论古人所谓追求道的最高境界，以此互相勉励。他经过永州，给我留下书信，随后详细说了他的作为：士人居家时孝悌恭俭，做官时恭敬严肃，出外诚信，入内厚道，使家庭富足，不用不正当的道路来提升自己，不以苟且取得的东西自利；时势要求退就退，尊长老人不必承受汲水舂米的劳苦，和谐安乐而更加长寿【一作“安和而益寿”】；兄弟们快乐相亲【“衎”音空旱切，意为快乐】，彼此友爱；不谋求食物而食物自足，不谋求道义而道义自显。那么谋放弃进士而到远方任职，起初我还怀疑，现在我认为他是对的。我们分别九年，在这里相遇；看他的容貌更加伟岸，问他的学业更加纯熟，叩问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唉，我们柳氏宗族衰落很久了，见识高明的人说：如今这个时代稍微还有些像样的人，像谋这样的出处进退，难道不是所谓的人吗？有人问管仲，孔子说：“是个人。”谋虽然比不上管仲，但他的行道不违背正理，也可以享有这个称号。又听说圣人的道理，学习它就一定要达到最高境界；谋的学业已经很好，却还要继续增加；志向已经专一，却又好像仍然不足。孔子门下不称道管仲、晏婴，那么谋作为一个人【有“也”字】，他的成就怎么可以估量呢？我没有智慧，触犯罪过，被放逐在越、楚之间六年，筑屋盖草，在湘水西边修筑园圃，挖地可以捕鱼，种黍可以酿酒，甘愿终身做永州百姓。又恨自己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而没有报答，上愧对农夫，下愧对朝廷官吏；追想从前，日日夜夜反复责怪自己，没有一顿饭能在口中感到安适，内心能够平静。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年轻时喜好声名，把有滋味的东西当成毒药来贪食，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因此我更加认为谋放弃进士而到远方任职是贤明的，因为这样足以使他的家庭富足，始终保持孝悌。如今即使想羡慕他，难道还能够做到吗？谋在南方有美好的声名，他的作为每天都被人听闻。我担心谋万一不幸，又成为我日后悔恨的事情，想要阻止他却不能做到，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然而谋为人诚信厚道而少言，把志向积蓄在内心，使它周全地用于事务；即使走我走过的道路，也不会遭到我这样的祸患吧？这样一来，谋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如果能够这样，即使达到大富大贵，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振兴我们柳氏宗族的人，大概就要指望你了！” 送澥序【根据《新史》年表考察，柳氏自晋代侍中柳景猷生有二子：耆、纯。耆任太守，号称西眷。耆的儿子恭，传四代而成为方舆公；方舆公以下五个儿子都有传记。纯又分为两支，他的儿子卓有四个儿子，号称东眷。卓的六世孙懿，传三代到道茂，又分为两支，各自都有传记。子厚是耆的后裔。所以柳氏在高宗时，同时居于尚书省的人很多。柳登是柳芳的儿子，本传记载他元和初年任大理少卿。柳公绰是柳温的儿子，永贞初年任刑部郎，这些都有传记可以考察。作者说“终老于夷”，所以这篇序应作于永州。“澥”音邂】人们都说我们宗族应当宏大兴盛，是因为积累了德行。在高宗时，同时居于尚书省的有二十二人；遭逢武氏，于是衰败损耗【一本有“武氏败犹不能兴”七字】，不能做尚书省属吏的人，往往隔几十年才有一个。永贞年间，我和族兄柳登同时任礼部属官；我被贬黜，而季父柳公绰改任刑部郎【一本有“吏”字】，于是更加密集。又看宗族中有文雅才华的人，光彩显著地有十多人；仁义本来就是他们的素质，想来宗族大概又要兴盛了吧【一本无“其”字】。自从我成为受辱获罪的人，居住在南方以后，后来杰出地出现的人，我都没有见到。在道路上，幸而经过我这里的人，只有澥。我希望你啊！见到各位宗人，替我致谢并勉励他们，不要像大山脚下停住而不能上升一样；愿你唯有像河流那样永不停息！我将离开你，终老在夷地了。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韩昌黎为柳宗元写墓志铭，说“舅弟卢遵，涿地人，性情谨慎，学习不厌；自从子厚被贬，卢遵跟随他并与他同居，直到他去世也没有离开；去世后安葬，又将料理他的家事”。这篇序说“因为我被弃置在南方，来跟随我居住已有五年”，所以铭文所说的时期应是元和四年】外祖母家族世代的德行保存在古史中，也传播在人们的言谈里。他们敦厚宏大、朴实厚重，尤其不同于其他家族。由卢遵向上追溯五代，都是大儒；兄弟三人都做过皇帝的老师。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都是好学而质朴厚重。卢遵是我的弟弟【一本有“子”字】，胸襟宽广却不放纵，谦逊柔顺却不畏缩。孝敬忠信的道理，诚恳地始终未曾离开他的内心；他的作为大概都是从内心发出的。用《诗经》《易经》逐渐浸润他，用文章辞采不断激发他。因为我被弃置在南方，他来跟随我居住已有五年了，我从未见过他的行为违背义理，言语不同于行为【“悖”音佩，又音蒲没切】。这样看来，正是我的被弃置连累了这个人。他因为爱我、安慰我的忧思，所以不去京师游历，以求取得当世声名。因为桂州离这里近，而中丞的道德光明广大，能够容纳贤人，所以他欣然乐意地来归附奔赴。既然他内心确实具有这样的东西，就应当奋展羽翼鳞甲，乘风破浪，在无边无际之处遨游；去吧，他已经逐渐踏上这条道路了。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吕渭有四个儿子：温、恭、谦、让。吕渭和吕温都有传记。吕温由道州调往衡州；吕让取道永州，请我作序。吕温死于元和六年，所以这篇序应当作于此年以前】

译我观察古代豪杰贤士，能够知道百姓生活艰难、饥饿、瘦弱、寒冷，遭受灾难、抵抗暴虐、受到压制而无处申诉，因而叹息并怜悯他们的人，都是饱经穷困厄难，长期孤独危苦，忧愁不安【“▯”音怡】，在东西南北都无所归依，然后才达到这种境界。如今有一个吕氏子弟，名叫让，生来吃肉，吃精美粮食，穿绫罗绸缎，居住在安静的环境中；不喜欢出游，不踏入郊野牧场，不亲眼看见小民农夫耕作修筑的疲劳困苦，不亲耳听到他们的呼号怨诉，却独自纯粹地怜悯天下穷困的百姓【“甿”同“氓”，《说文》说是田民】；他坐在那里谈论这些事，没有一次不说到极处。这是谁告诉他的，又是谁给他看的呢？是积累在内心、从真诚中得到，来回反复，都存在于他内心的东西。那些听人告诉以后才知道，见人指示以后才悲哀，是从外部来熔化自己，因外物来激发志向。内心的积累和真诚的获得，作为贤人的资质，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吕氏子得到贤人的上等资质，又增加了对儒家书籍的爱好，文章很多，上下通晓古今，以程式为左，以准绳为右，把它们作为正直的道路【“直”一作“其”】。至于远大前程，就像耕种便有谷物、开圃便有蔬菜，不必乞求或购买便自然拥有。如今他来对我说：‘道不能凭空显现，功业不能白白成就，必须通过做官来上升，借助文辞来通达，然后才能惠及万物。’ 我将疏通他的文辞，替他向仕途求取机会，希望在你身上判断这种做法可不可以，怎么样？我说：志向存在而学习没有达到，不可以；学习存在而文辞没有达到，不可以；文辞存在而时机没有到，也不可以。如今凭借您的志向和学问，又有文章；而且正赶上君主兴起太平事业，贤士大夫担任宰相卿士，您凭借自己的道义从容施行，由下而上通达，向各处施展自己的事业，就像健壮的人登梯一样，迈步越多，身体越高，人们越加仰望您。道义没有被耽误，勤勉而不忘记，这就可以了；懈怠而忘记，这就不可以。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用来判断的，您就出发吧。陪崔使君游宴南池序【使君崔敏，任永州刺史，元和五年九月去世。作者曾为他写墓志，又曾作祭文，其中说：“我们都因为罪过被贬到这炎热的南方，您垂下恩惠，和谐地抚慰枯槁之人，使鸣鸾般的声名光耀。”这与本篇序的意思相同。

译序中说“在暮春”，应当是元和五年春天】零陵城南，四周环绕着群山，延伸着树林和山麓。山崖沟谷的积水汇集处，幽深地形成池塘【“▯”音乌宏切，意为水深的样子】，曲折地形成溪流【“湾”音乌还切，意为水流弯曲】。水上有许多枫树、楠树、竹子、箭竹和哀鸣的禽鸟；水下有许多芡实、菱角、蒲草、渠草【“芡”音俭，即鸡头；“芰”音骑，即小荷】以及腾跃的鱼。它涵容太虚，水光摇曳映照乡里【“澹”音徒滥切，“滟”音艳】，实在是游览观赏的佳美之处。崔公到来以后，政令宽缓而舒展，风俗和顺而廉洁。他既以百姓为乐，也以自己的身心为乐。暮春时节，召集贤人、联结婚姻，在这片水边登舟。群山倒映低垂，万物都在水面之下；浮云映空，水中景物漂荡，好像天地之外没有边际。碧空横贯其中，凌越太虚径直而行。羽觞飞来飞去，匏笙竹笛声激越，众人和悦地歌唱，婆娑地起舞；有人手托下巴而笑，有人瞪大眼睛直视，有人傲然踞坐【“瞪”音文证切，意为直视】，不知太阳将要落山。这样，对于先前那些景物，可以说没有辜负它们了。从前的人知道快乐不能长久，机遇不能一定获得。有的人正当欢乐时却悲伤，何况崔公的政绩已经完成，理应离开这里，接受丰厚的赏赐并登上席位呢？贤能之士大都正在官位上蒙受恩泽，正要脱去鳞甲，生出羽翼。难道他会在湘中徘徊不前【“趦”音千资切，“趄”音千余切】，成为憔悴的客居之人吗【“顦”音憔，“顇”音悴】？我已经被世道废弃，常常得以和这些山水为伴，却为这次聚会不能再有而悲伤。所以写下文章记述它。愚溪诗序【作者元和五年给杨诲之的信说：“正要在愚溪东南筑屋”，而这里说丘、泉、沟、池、堂、溪、亭、岛都已经具备。诗序应作于溪边房屋建成之后。序中说于是作八首愚诗，刻在溪石上，但文集中没有见到。难道散佚了吗？实在可惜】灌水北岸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这里，所以把这条溪流命名为冉溪【“为”一作“曰”】；有人说，这里的水可以用来染色，因它的功用而命名，所以叫染溪。我因愚昧而获罪，被贬到潇水；向上游喜爱这条溪流，进入二三里，找到其中最美的地方，便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列子·汤问》第五篇说，太行、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万仞；北山愚公年将九十，面对山居住，苦于山北阻塞、出入曲折，于是召集全家商议说：“我和你们尽力铲平险阻，直通豫州南部，达到汉水南岸，可以吗？”】，如今我住在这条溪边，而名称还没有确定，当地居民仍然争论不休【“龂”音鱼斤切，《说文》说是牙根】，不可以不改名；所以改称它为愚溪。在愚溪上，买下一座小丘，名为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得到一眼泉水，又买下它周围的地方，名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向上冒出的。水流合在一起，曲曲折折形成愚沟；于是背来泥土、堆积石块，堵住狭窄处，形成愚池。愚池东边是愚堂，南边是愚亭，池中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错落布置，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的称号。水，是有智慧的人所喜爱的【“乐”音五孝切】；如今这条溪流偏偏被辱称为愚，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水流太低，不能用来灌溉；又因为水势陡急、礁石很多，大船不能进入。它幽深而浅狭，蛟龙都不屑居住，不能兴起云雨，无法使世人获利，恰好和我相似。既然如此，即使辱称它为愚，也是可以的。宁武子在国家无道时便显得愚钝，是有智慧却装作愚钝；颜子整天不违背孔子，好像愚笨，是聪慧却表现为愚笨【这两件事见《论语》】；他们都不能算真正的愚人。如今我遇到有道的时代，却违背道理，行为违背事理；凡是称为愚人的人，没有比我更像的了。这样一来，天下没有人能和我争夺这条溪流，我便可以专有它并给它命名。溪流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利益，却善于映照万物，清澈明净、秀美透彻，水声像金石相击，能使愚笨的人欢笑、眷恋而不忍离去。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文章来安慰自己，洗涤万物，包容百态，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用愚辞来歌咏愚溪，便茫然无所违背，昏然与万物同归，超越鸿蒙，混同希夷，寂静空旷而无人了解我。于是作八首愚诗，刻在溪边的石头上。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娄君就是娄图南。文集中有《送图南游淮南将入道序》，还有《酬娄秀才病中见寄诗》《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作》。娄图南离开永州前往淮南是在元和三年，所以这篇诗序必定作于他前往淮南以前】君子遇到世道清明、政治有理时，便会呼喊跳跃，求得世人的知遇，于是退隐的志向就停止了。于是感动激发、愤懑苦闷，想奋发自己的志略来为当世效力，所以表现在文字中，伸展于歌咏里。这是那些具备才能却没有得到施行其道机会的人所作的文章。娄君有志于道，又遇上清明有理的时代；他的道理本来应当施行，但他的办法尚未被采用，所以写文章、作歌咏，其中有求知于世的言辞。因为我的弟弟和他志同道合而都未显达，所以作诗赠送，感叹时光流逝。我已经困顿受辱，不能参与观看世间的光明，幽闭在楚越之间，所以聚集文士来抒发他们的情志，准备等待木铎传播他们的声音，使之间接传到金石般坚固的时代。大体上在这里编集文辞的，都是没有遇到太平时代的人。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寺在永州。作者曾经作《西亭记》，相关诗作也收在文集中。根据记文考察，西亭到元和四年已经建成，所以诗序必定是随后所作】我被贬到永州以后，因为法华寺浮图的西面临近陂池、丘陵、大江和连绵的山，地势高可以登临，距离远可以眺望，于是砍伐树木建造亭子，用来迎风避雨、观赏万物。最初在清明之气开始充盈的时候游览【“氛”一作“气”】；过了一年，元克己由柱下史之职而来，也被贬谪到这里【柱下是周代藏书室之史的所在，因此成为官名，老聃曾任柱下史】。没有过多久，因文章跟随我的人多聚集于此。这天晚上聚集在亭中的一共有八人。酒喝醉以后，元克己想记下这次聚会，把它留给后人，于是大家都作诗，交给我写序。从前赵孟到了郑国，命七人作赋来观察郑国的志向；元克己莫非是仰慕赵孟的人吗【《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载，郑伯在垂陇宴请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印段、公孙段随从赵孟。赵孟说：“七位跟随君子来，是为了尊宠武。我请求各人作赋以完成君主的恩赐，武也借此观察七位的志向。”于是子展赋《草虫》，伯有赋《鹑之贲贲》，子西赋《黍苗》第四章，子产赋《隰桑》，子太叔赋《野有蔓草》，印段赋《蟋蟀》，公孙段赋《桑扈》；二子石就是印段、公孙段】？卜子夏为诗作序，使后世知道《诗经》风雅的道理；我莫非是仰慕卜子夏的人吗？

译如果这篇文章果真能够流传于世，或许就接近古人了。序饮【文集中有《钴鉧潭西小丘记》，说那些突兀怒张、偃蹇不平、争相呈现奇异形状的石头数不胜数；其中层层累叠而下的，好像牛马在溪水中饮水。如今所说先前记文中的“牛马饮水”，就是分坐在这些石头上，即钴鉧潭西小丘的地方。娄图南见于前篇；《潭西小丘记》作于元和四年，所以本序应作于记文之后】买下小丘后，第一天锄土整理，第二天清洗涤荡，于是把酒放在溪边石头上。先前记文所说像牛马饮水的地方，我们分开坐在石头背上，斟酒让它顺流而下，接取来饮用。于是设置监史，并下令说：‘应该饮酒的人就投掷筹码；十寸长的筹码如果逆流三次而投下，便算过关。能够不被回流冲回，不停在浅滩，不沉到水底的，算作通过。到了不能饮酒，而筹码被冲回、停住、下沉的，就要饮酒，饮几杯按照筹码的数目。’一旦有人投下筹码，它就旋转滑行、急速流动【“▯”音荧绢切】，仿佛舞蹈跳跃；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离开，有的停住。众人都坐在石头上【一本有“位”字】注视着，欢快拍手来助长它的势头；它突然而迅速地流走【“▯”音突防没切】，终于没有发生意外。于是有人饮一次，有人饮两次。宾客中有个娄生图南，他投下的筹码一次回流、一次停住、一次下沉，独自饮了三杯。众人便大笑，十分欢乐。我患腹中痞块，不能饮酒，到这时却醉了。于是增删这条命令，直到日夜尽而不知归去。我听说古代饮酒的人，有作揖谦让、相互敬酒、拜谢百次以作为礼节的；有大声呼叫、频繁起舞，像沸水像浓汤一样，以此达到极致的；有袒露身体、裸露上身，以此作为旷达的【“裸”音鲁果切】；【“裎”音呈；“裼”音锡】有借助丝竹金石的音乐来求得和谐的；有用频繁而急促的劝酒、相互往来来求得亲密的【“数”音朔】。如今我们全都与这些做法不同：舍弃百拜，不讲繁琐的礼节；不用呼叫来达到极致；不袒露身体而求旷达；不用金石音乐而求和谐；去掉频繁往来而求亲密。简约而能同乐，放纵而又恭敬，快乐而从容，用这种方式来合于山水之乐，成就君子的心境，是合宜的。作《序饮》，把它留给后人。序棊【棋局是作者新创的意思，但看篇末说“我是墨者一派的人”。看它的开头和结尾，似乎有像棋的地方，所以叙述自己谪居零陵时，在游戏之间寄托的一点意思罢了。作者的两个弟弟宗直、宗一；晏元献公的题目原作《序饮》《序棊》二篇，古本有的收录，有的不收录】房生直温和我的两个弟弟交游，他们都喜爱学习。我担心他们过于拘执，思考用什么来使他们得到休息。于是得到一块中央隆起、四周有边的木板。木板下面是方形棋盘，直立放置二十四枚棋子，其中一半为贵，一半为贱。贵的称为上，贱的称为下，都从第一排到第十二排。两个下棋子才能抵抗一个上棋子。用朱色和墨色来区别它们。房生于是拿取两种笔毫，按照它们的等级书写。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开始游戏；他们便看待那些贱棋而轻视它们，看待贵棋而尊重它们。要让棋子彼此撞击时，一定先让贱棋出击；不得已让贵棋出击时，棋子都战栗、昏乱，也很少能正中目标。得到朱色棋子就好像力量有余，得到墨色棋子就好像力量不足。我仔细观察它，思考棋局的起点，发现它们本来全都相同。房生只不过给它们写上一等或下等的标记，它们便有了轻重差别；只是因为某一枚恰好靠近他的手，便先拿它，并不是能够选择好的就写朱色、不好的就写墨色。然而上等的被放在下位，下等的反而被放在上位；贵的被视作贱，贱的被视作贵；改变对待它们的方式，尊敬这一枚而轻视另一枚，于是距离便拉开了【“易”音以防切】。那么，世人用来贵重或轻视人的办法，难道和房生贵重或轻视这些棋子有什么不同吗？不也只是因为靠近自己，便优先对待它吗？难道他果真能够选择它们的好坏吗？他所尊敬和轻视的，也不过是跟着自己的好恶而改变罢了。难道有人敢议论它们的好坏吗？那些得到贵棋的，有没有因此气势不张扬、志意不动荡的呢？那些得到贱棋的，有没有因此不以外表傲慢、内心放纵的呢？所谓贵棋，有没有人敢轻视它并役使它呢？所谓贱棋，有没有人敢避开让它去撞击呢？朱色棋子和墨色棋子的差距，远远不止千倍万倍，有没有人敢用两枚去抵挡一枚呢？我是墨者一派的人；观察这棋局的起点和结尾，觉得它很像棋，所以写下这些。《柳河东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十五 唐代柳宗元撰写。

译序十七篇。《凌助教蓬屋题诗序》【凌助教，考察《唐史年表》，都没有发现相关记载；从这篇序的文辞来看，应是柳宗元还在京师时所作。】读书人中有住着蓬草编的门、以瓦瓮作窗而自立的人，河间人凌士燮深入考究六经，都有著述，尤其精通《春秋》。他作为儒官，守持道义，端庄严肃，树立志向而不改变，在京师住了十二年。他家本来是吴地人，想回去却无法实现，于是建造蓬室，作为行揖让礼的处所。房屋简陋，只能遮蔽风雨，大概这是大江以南的旧俗。由于这样，他不走出方圆一堵墙的居所，坐在屋里便仿佛进入吴地，包山、震泽也都在眼前，好像就在窗外。所谓求仁便得到仁，确实就是这样吧？这同那些吟诵南方声调、思慕远望却不能实现的人，日后所走的道路不同。厚重人伦、怀念旧俗，本来就是六义的根本。诸位公卿因此写下颂扬德行的诗篇，书写在屋壁上，我为它作序并加以引述。《送韩丰羣公诗后序》【《春秋》时代晋国有羊舌氏四族：铜鞮伯华、叔向、叔鱼、叔虎，是兄弟四人。伯华名赤，叔向名肹。叔向任职于晋国鲁昭公十四年，晋国邢侯与雍子争夺鄐田，叔鱼代理司法，接受雍子的女儿，因而包庇雍子、治罪邢侯。邢侯大怒，在朝廷杀死叔鱼和雍子。宣子向叔向询问他们的罪行，叔向说：“施刑于生者、戮尸于死者，就可以了。”于是处死邢侯，将雍子和叔鱼的尸体陈列在市中。孔子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治理国家、制定刑法，不因亲属而隐瞒。”又说：“杀死亲人而使国家更加荣耀，仍然是善事。”伯华任铜鞮大夫，鲁昭公三年，他代替父亲担任中军尉。《孔子家语》说，孔子闲居时叹息：“假使铜鞮伯华没有死，天下大概已经安定了。”孔子对他的称许就是如此。韩丰是安平的哥哥。安平名泰，《新唐书》附载于《王叔文传》；贞元二十年，他与柳宗元同任监察御史，所以序中说“与安平在上京相遇”，追慕古道，在当今交往，由此知道我的兄长。序中说“现在将要泛游淮湖，向诸侯展示才艺”，大概是柳宗元还在京师时所作。】春秋时晋国有个叔向，声名功业流传后世，在当时显赫闻名；但他的哥哥铜鞮伯华【“鞮”音题。《春秋》注说：铜鞮是晋国另一个县，在上党。】却隐藏德行、收敛光芒，退居自守、保全和顺。士大夫中不与叔向交游的人，很少知道伯华。然而仲尼称叔向说“遗留下来的正直出于义”【《左传》作“犹”，《家语》作“由”】，又称伯华说“见闻广博而内心坚定，进退都受到尊重”，这些事都荣耀于史册，所以羊舌氏的美名直到今天仍未泯灭。柳宗元曾在上京与韩安平相遇，追慕古道，在当今交往，由此知道我的兄长。兄长字茂实，敦厚朴实而通晓变化，宽宏和顺而坚守节操，温和淳厚、稳重敦厚，与正直之道为伍。他曾经撰写文章、著书立说，论述礼家之事，条理综合古今【“综”音弄切】，充分备具制度法度；留下声名而安居实际，淡泊自守。他日后应当会被通达之人称道【承接上文，通达之人指孔子。《史记》说：“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使不当世显达，也必定有通达之人。如今孔丘年少而喜好礼，他大概就是那个通达之人吧。”】。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吗？那么韩氏的美名，也将会在后世光耀【“焜”上音胡本切，“燿”下音弋笑切】。如今他将泛游淮湖，向诸侯展示才艺，凡是了解兄长的人，都到城外为他祭祖饯行。天水人赵佶执笔叙述此事，殷勤周备地铺陈文辞，十分恰当。我认为，《春秋》的道理，有的从事情的开端说起，有的在结尾归结义理；《大易》的体制，把卦序放在末尾。既然如此，设置后序并不违背经典。于是我编录饯行诗若干篇，记在书册末尾，用来赠给他的行装，便拱手作别。韩丰的弟弟韩泰，知名于世，并且同我友善。《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图南是娄师德的曾孙。娄师德在武后时期因安抚平定河北而升任纳言，世人称他为长者。柳宗元永贞元年由礼部员外郎贬为永州司马。永州就是零陵。】

译序中说：“自从由尚书郎被贬来到零陵，见到了娄君。” 又说：“替我留了三年。”那么这篇序恐怕作于元和三年。但文集中有《序饮》作于元和四年，其中还说“有位客人娄生图南”，看来他见到娄君的那一年，并不是刚被贬到零陵的时候。文集中又有《酬娄秀才病中见寄》和《将之淮南》的作品，应当与这篇序同时，都是元和五、六年间的作品吧。】我还未成年时，便准备应进士科，听到娄君的名声已经很熟悉了。他所写的歌诗在京城流传吟诵，通晓数部经书和群书；当时写文章，像崔比部、于卫尉都共同称赞他的文章，众人都说：“他是纳言的曾孙，又有这样的才华。”大家都推让他为首先登第的人。十多年后，我由尚书郎被贬来到零陵，见到娄君仍是平民，居住没有房屋，出门没有童仆车马，我深感惊异并评论他，于是说：“如今那些取得科第的人，结交权贵、倚仗亲戚，一旦关系相合，便像插上羽翼，兴风作浪，气势盛大而富有余裕，这些我都没有；否则就以丰盛饮食为满足，驾乘坚固优良的车马，与朋友们寻欢作乐，互相交易以求资本，互相交换以求名声，有人不答应，就凭意气排斥他，这些我都没有；否则就多方施展气力，善于登门拜访，早晚在普通人面前屈身周旋，奔走于高门大户，邀取大车，勉强作笑、虚假言说，卑微局促而和柔媚态【上音吁，下音俞，《说文》说：美】，偷取一时的容色，以推销他的学业，这些我都没有。”我自知最终不能忍受这种劳苦，所以放弃科举而出游，越过湖江，出了豫章，到达南海，又从桂地顺流而下。我年轻时喜欢道士的言论，服食药物以求长寿，还没有穷尽其中的方术，所以这次出行也要寻访求取。我听了这些话，更加疑惑。从前我所见到的那些取得进士资格的人，不一定有娄君这样的言论；其中稍微能与娄君的文学才华相类似的，也没有纳言那样的大德作为祖先，没有比部、卫尉那样的人赏识并替他扬名，这样的人有一百几十个。如今娄君并不是才学不足，只是顾念自己不喜欢而逃避罢了。他因为我挽留而住了三年，后来又说：“我向内心所求的还没有实现，如今我将要出行了。”我既惊异于他逃避名声，又感念他长久留在我这里，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君子的出仕，是为了推行道；他的退处，是为了独善其身。如今天下安定，皇上屡次下诏求士，娄君的智慧可以任职办事，文章可以向世间宣扬风俗、歌颂德行，一定会有人认同他的道义而推荐他；他突然成为处士，我认为不是时候。他难道要说：“年老而退职休息吗？”可是他还很年轻而且锐意进取；要说自己衰弱而休养吗？可是他身体很强壮而且勇武。询问他退处的原因，却都没有名目。如果只是把求取长寿当作道路，那也不是我所说的道。人的形体寄托在土地上，并非我所能私自保有；幸而能够喜爱追求尧舜、孔子的志向，只怕不能得到；幸而能够遇到并实行尧舜、孔子的道，只怕不能满足。若能这样而长寿，当然可以；追求而得到，实行而满足，即使早夭，又有谁会悲伤呢？如今如果把吐纳呼吸当作食物，把咀嚼药物当作精神，把无所事事当作闲适，把不死当作生命，那么深山中的木石、大泽中的龟蛇，也都能长老而长存。这对于道又怎么样呢？我曾经向儒者学习，持守儒道却不能实行，于是出仕便困穷，退处又乖违；我不适合谈论道理，实在很清楚了。因为你受到我的偏爱，我又重视你的离去，所以私下说出这些话并写下来，秘密交给你。《送易师杨君序》【杨君的名字不详。崔公即崔能，史书有传，当时任永州刺史。柳宗元文集中有《湘源二妃庙碑》说：“州刺史、御史中丞崔公能。”这篇序也作于他任永州刺史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世上学习《易》的人，大多不能穷究先师的学说；本来承接孔子，却妄自揣测事物之外的道理，争着与理外之说抗衡【一作“能”；“伉”音苦浪切，意为敌对】，致力于标新立异以求名声，放纵辩说以自诩高明。他们离开源头，鼓动末流，所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深奥义理被诋毁、冒犯、混淆、扰乱，很少有人能循此而通达。不违背古代先师而进入道的奥妙，像弘农杨君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御史中丞崔公学问广博而守持儒道，通达事理而喜好礼义。因此杨君到来时，他让杨君住在燕堂，供给侯爵的饮食，说：“命令全境的学者进行论说辩问，贯通上下，使纷散的都归于相同，使幽暗的都大为明白；言论即使奇诞，也不违背圣人的道理；即使纵情发挥，也不失正道。不另造奇说以树立自己的名氏，只管致力于通达宗旨罢了。”古人所说能承载孔子学说的人，杨君大概就是其中的一员吧？柳宗元认为，太学设置儒官、传授儒业，应当寻求专精而通达、创新而纯一的人，作为太学生的老师。从前我常常到那里游历，却没有找到这样的人；如今天下之外多有贤才，连帅、方伯以及朝廷在槐棘之下所任用的官员，都采用儒者前辈【《周礼·秋官·朝士》掌管建立外朝的法则，左边九棘是孤卿大夫的位置，群士在其后；】右边九棘是公侯伯子男的位置，群吏在其后；面前三槐是三公的位置，州长和众庶在其后。注说：种植棘树作为位次，是取其内心赤诚而外有刺，象征以赤心而具三重刺卫。槐的意义是怀，怀来众人于此，想同他们谋议。】可是杨君的道理还没有列入博士的学术范围，那么应当责怪谁呢？难道不是他隐藏声名、含藏美德而使自己困穷吗？在人才丰富的时代，以退让使自己困穷，给有职位的人留下羞惭，这是学习《易》的学说却废弃它的道理。你将要出行而向我询问言语，我斗胆用这些话改变你的志向。《送徐从事北游序》【徐从事，一本作“徐生”，他的名字无法考证。题目说“北游”，大概是柳宗元南迁以后所作。】他读《诗》《礼》《春秋》，能够讲说它们的义理和形貌，才华充足，却声名不闻于世、没有流传下来。难道是天下广大、儒者众多造成的吗？还是他隐藏自己的学说，忌讳自己的所读，不让世人听闻并传播他的名字呢？或者是居住在偏远之地、在偏远之地做官，不与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中的豪杰争胜，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呢？又或者没有显达者替他倡导，以振动他的声名呢？如今这个时代不能说儒者很多，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徐生；徐生也不是隐藏、忌讳自己的学说和所读，那么就是我所说的后两种情况决定了。徐生北游，一定会到达通都大邑；通都大邑一定有显达之人；这样，他的才学果真会被听闻并流传于世吗？如果被听闻流传，就一定能得到职位；得到职位后，以《诗》《礼》《春秋》的道理施行于政事，推广于万物，想来不辜负孔子的笔墨言辞。能够这样，然后才可以称为儒者；儒者难道只是能够讲说和诵读而已吗？《送廖有方序》【柳宗元文集中有《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说“如今不自量力而为秀才作序”，就是指这篇序。又说“自从遭受排斥驱逐、禁锢”，大概是在永州时所作。看它的序和书信的语气，应当作于元和七、八年间。】

译交州盛产南方的金、珍珠、玑、玳瑁【“玑”音防，“瑇”音代，“瑁”音昧】、象牙、犀角【交州在广州以南，唐代隶属安南，是通往天竺的道路；南海、番禺、合浦、交趾都属于它的辖郡】，这些物产都奇异怪特，至于草木也各有特殊之处。我常常惊异于阳德的光明灿烂，唯独显现在繁花奇丽之物上，却很少集中在人身上。如今廖生刚健厚重，孝顺友爱，诚信谦让，内在以质朴为本，外在以文采为饰，作唐诗而具有大雅之道。他大概确实是阳德所集中赋予的人吧？这是世上少有的。如今这个时代，普通人对于繁花奇丽之物，人人都知道珍贵；他们是否也有人能够珍重廖生呢？如果果真能够这样，我就不称他为普通人了。这也确实是世上少有的。《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韩愈文集中有《赠元十八协律诗》说：“我的朋友柳子厚，他才艺兼备而贤能。我还没有认识子厚时，已经读过赠给你的诗篇。”指的就是这篇序。柳宗元文集中有《送浩初序》说：“韩退之写信责怪我，说：‘看见你所作《送元生序》，却没有斥责佛教。’”而《送浩初序》作于元和六年间，这篇序应当在它以前。元十八在诗集中没有见到他的名字，只有白居易《游大林寺序》有“河南元集虚”一人，怀疑就是此人。柳宗元当时在永州。】太史公曾说：“世上学习孔子的人就排斥老子，学习老子的人就排斥孔子；道路不同，不能互相谋划。”我考察老子，也不过是孔子一派的另一支流，不可以相互抗拒。更何况杨朱、墨子、申不害、商鞅、刑名家、纵横家的学说，彼此相互诋毁，抵触不合的地方，哪里能说得尽呢？然而它们都各自有助于治理世事。太史公去世以后，后来又有佛教，这本来就是学者所惊怪、认为悖逆的学说中最突出的。如今有个河南元生，他胸襟宏大旷达而质朴正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挫败他的志向；他治学广博而贯通统摄，没有任何数量或繁琐细节能够使他的道受阻【一处有“而”字；“踬”音质】。他把过去那些彼此不同的学说全都取来，使它们贯通而归于相同，搜寻选择，融会调和，与大道高度相合。让各种学说都发挥它们的长处，同时排斥其中奇异邪曲的部分。归根到底，他与孔子同道，都有助于防止人们走向偏邪；他的器量足以守持这种道，他的气概足以推行这种道。他不凭自己的道去求取与世俗相合，常常有意于古代守雌的道理【一作“存雄”。老聃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持雌柔，便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持卑辱，便成为天下的谷。”】。等我到了这个地方，因为自己的道途困穷，忧愁很多，却一向喜爱这种文章，于是留住三十六天，陈述其中的大要，勤恳地用来告谕他。我刚刚了解他的为人，如今他又将要离开。我将向南经过营道，登临九疑山【营道属永州零陵郡。《郡国志》说：营道以南有九疑山；《山海经注》说：那座山有九条溪流都很相似，所以叫九疑】，沿漓水下行【《汉书》作“离水”。《武帝纪》说：“将军从零陵出发，沿离水下行。”注说：“离水发源于零陵”】，穷尽南越而抵达大海，那么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黄鹄一旦飞去，青天无边无际，我怎能不凭借丰隆，向蜚廉【丰隆是雷神；《吕氏春秋》说：蜚廉是风伯的名字】传达声音，寄托在辽阔天空之中呢？《送贾山人南游序》【序中说：“我长期居住京师三十三年。”柳宗元生于代宗大历八年癸丑；到德宗贞元五年，十七岁考中进士，贞元九年登第，十四年考中博学宏词科，任集贤殿正字，十七年调任蓝田尉，十九年任监察御史，二十一年乙酉，顺宗即位，升任礼部员外郎。合计为三十三年。但这一年宪宗即位，柳宗元因依附王叔文，出任邵州刺史；十一月贬为永州司马。在永州共十年，到元和十年正月才被召回京师，又出任柳州刺史。这篇序详细记述了柳宗元一生的经历和仕进退处。贾景伯这个人，无法考知他的为人。序中说：“住了几个月，长乐人贾景伯来了。”这是柳宗元到柳州后几个月的事，应作于元和十年冬。】传记所说的“学习是为了自己”，果真有这样的人吗？我长期居住京师三十三年，游历乡党，进入太学，参加礼部、吏部科试，校勘集贤院、秘书省的书籍，出入往来，凡是同我交谈的人，没有不是求学者的，大概不下数百人；然而没有人知道所谓“学习是为了自己”是什么。等到我被尚书省排斥，居住在永州、任职柳州，所见的学者更加稀少，常常认为当今世上确实没有这种人。住了几个月，长乐人贾景伯来了【一本“景”作“宣”】，同他交谈，精通经书，广泛取法诸史百家，古代作文之人的文章全部贯通统摄于一体；言论从未偏颇【“诐”音彼义切，《孟子》说“诐辞知其所蔽”】，行为从未怪异。他居住的房屋寂静安和【“愔”音挹滛切，意为安静】，不想出门；见到人时侃侃而谈却神情严肃。召他出来做官，他怏怏不乐；引导他回到中原，他看待华夏与夷狄的心意平等，不取舍其中的是非，只说：“姑且行道而已。”像这样的人，他实际上是为了自己学习吗？不是为了自己吗？假如让我在当今世上寻找，贾君果真就是这样的人吗？他的力量足够，就退居；他的力量不足，就出仕。出仕不苟且，退居也不苟且迎合；以这样的态度处在当今世上，他果真能逃避困穷吗？我的名声追逐利禄而遭贬，言论又被世人指责，对于贾君我能怎么办呢？在他出发时，我到他的船上给他酒，又用歌为他助兴。歌是这样唱的：“充实自己而居处，难道会因此困穷吗？自己的内心空虚或充盈，那么他的屋舍究竟是困穷还是充实？处在富足还是困穷之中，君子怎能以这些来选择安定自身呢？像您这样的人，所追求的只是道而已。世上有谁知道您的从容自守呢？” 《送方及师序》【序中所说的刘连州，就是刘禹锡；薛道州，就是薛伯高。柳宗元文集中有《道州文宣王庙碑》说：“河东薛公伯高，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刘禹锡文集中有《送僧方及南谒柳员外诗序》说：“我任连州刺史，过了不久，方及到来，拿出《祴》中一篇诗作赠给我，文辞非常丰富。他留住一年，我观察他的行为举止合乎规矩，像受教后更加进步。”这就是柳宗元所说“让他住馆舍以完备敬意，作歌以表达文辞”的事情。薛伯高的诗没有见到。根据刘梦得《元和十年》，他与柳宗元同时再次被贬；柳宗元任柳州刺史，刘禹锡任连州刺史，这篇序是柳宗元在柳州所作。柳宗元文集又有《毁鼻亭神记》说：“元和九年，薛公任道州刺史。”因此这篇序显然应作于元和十年。】

译当代那些游荡的民众，学习文章却不能焕发才华的人，就借用佛教徒的形貌来抬高自己；学习佛教却不能诚实谨慎的人，又托身于文章一流来放纵自己。因此，写文章和学佛的人大多放纵荒诞、杂乱混杂，世人也宽容他们而不加惩罚。如今有方及师，唯独不是这样。他处在自己的位置上，坚定自守而不逾越节度；同外物交往，谦退淡泊而不苟且亲狎。遇到通达之士，就把自己的著述亲手抄录、反复温习而不懈怠；实行自己的志向，不因而自我懒惰。至于踩踏青草、折断嫩芽、铺席、洗手，即使是细小的教诫，也从未放纵自己的心。因此，他不同于那些借托外物而为的人。薛道州、刘连州，是文士儒者中的选择者。他们让方及住在馆舍以完备敬意，作歌来表达自己的文辞。难道这是随意宽贷而滥行的吗？我因此能够不拘泥于他的说法，把这些告诉其他喜好此事的人。《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韩愈文集中有《送浮屠文畅序》说：文畅喜爱写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所到之处，一定向士大夫先生请求，希望得到诗歌咏赞。贞元十九年春，他将要往东南行，柳宗元为他作诗。但柳宗元的诗如今没有流传。韩愈又有《送文畅师北游诗》，作于贞元二十一年以后，推想同柳宗元这篇序作于同时，当时柳宗元还在京师。序中所说的天官顾公，是吏部尚书顾少连；夏官韩公，是兵部侍郎韩皋。其余都无法考证。五台山的山名隶属代州，唐代属河东道。】从前佛门的高僧【桑门就是沙门。袁宏说，沙门是汉语“息”的意思，大概是止息欲念而归于无为。后汉楚王英奉送黄色绢帛和白色细绢到相国那里，说用来赎罪。诏书答复说，应把它退还，用来资助伊蒲塞和沙门的盛大斋食。】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晋、宋以来，有道林、道安、远法师、休上人，他们所交游的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昭等人，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道林姓支，名遁，道林是他的字。《晋史·王羲之传》说，会稽有美好的山水，名士多居住在那里。谢安未做官时也住在那里。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人都以文章义理冠绝当世，一同在东地筑室，与王羲之志趣相投，曾经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共同宴集。《谢安传》说，谢安寓居会稽，与王羲之、高阳许询、沙门支遁交游，出门便游览山水、捕鱼射猎，入室便吟咏作文，没有出仕用世的意思。《习凿齿传》说，当时有沙门释道安，才辩俊异，才华很高，从北方来到荆州，与习凿齿初次见面，道安说“弥天释道安”，凿齿说“四海习凿齿”，当时人认为这是佳话。远法师，是东晋僧人慧远，住在庐山。】《庐山记》说，远法师送陶元亮、陆修静，不知不觉越过虎溪，于是三人相对大笑。休上人，是宋代沙门惠休，姓汤。《宋书》说，谢灵运的孙子谢超宗随父亲到岭南，元嘉年间一直不能回来，与惠休道人往来。又《文选》中有休上人的诗与鲍明远的诗相接，推想鲍昭当时同他有交游】。因此，真正的佛法印证与儒家经典并行使用，人们懂得归向正确的方向。如今有位释文畅，道的根源在于天生具有善根，深深喜爱佛法的言语，忘却甘露的滋味，在江南修习佛道大约三十年。他认为王城雄都应当有大士，于是凌空向西奔驰，持锡杖行走超过十年，秦地人士领受教益的越来越多。云州、代州之间有灵山【云州、代州都属河东道】，与天竺的灵鹫山对峙相望；往来于解脱之道的人仿佛在咫尺之间往返。因此他勤恳寻求秘宝，向大圣行礼，认为除这里之外没有更适合的地方，所以又舍弃渡筏，向西方佛土而去，振作精神到达北方边塞【“陲”音垂】，将要同文殊菩萨参与不二法门的会合【“与”同“预”】，脱去污秽烦累，超然到达觉悟之路，我们这些人不能挽留他。天官顾公、夏官韩公、廷尉郑公、吏部郎中杨公【一本有“刘公”】具有谢安石的德行、王逸少的高雅、习凿齿的才华，都厚待上人，承继他的道风，长久站立远望，担心他一去不返。而不再回来。我们这些人曾经仰慕谢灵运、鲍明远的文雅，所以作诗并为他作序，又进一步劝他说：如今燕、魏、赵、代之间，天子分别命令重臣掌管各地方岳，征召任用文士儒者，用来文饰政令，勤勉服行圣人的教化，尊崇礼敬佛教之事的人，到处都是【“比”音薄必切，意为接连、到处】。上人前往那里，将要会通儒家与佛教，宣扬洗涤疑惑和滞碍；到那时，对于衣裓的赠送【“裓”音古待切，佛典中有“衣裓”】、财物布施的礼仪，便都不会顾惜了。他回来时，何不也征集他的歌诗，使遥远的足迹光耀后世【“逈”一作“廻”，“躅”音厨玉切】？伟长、德琏的著述【“琏”音辇】，难道能够独自享有千年的尊重吗？我大概只是想私下履行观察风俗的职责，以了解他郑重的心意罢了【一作“郑志耳”】。《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上人的序文说，“重巽”就是他的名字。他住在永州龙兴寺。柳宗元文集中有《酬巽上人赠新茶诗》，又有《题巽公院五咏》。这篇序作于永州。中丞公，是湖南观察使柳公绰。《新唐书·柳公绰本传》说，柳公绰任御史中丞，李吉甫执掌国政，出任湖南观察使。李吉甫第二次任宰相，在元和六年。柳宗元这篇序是这一年所作。文中所说的惠诚、海云，都是唐代名僧。孟常州，是孟简。元和年间任谏议大夫，因正直获罪，出任常州刺史。他的本传说，孟简晚年性情特别急躁，过分信佛，被当时人讥讽。他曾同刘伯刍一起归依萧俛，又有一位翻译梵音的郑中书，不知是何人。按时代考察，应当是郑絪。《旧唐书·郑絪本传》说，宪宗即位，升任中书舍人，不久任中书侍郎，与杜黄裳共同执掌国政，到元和四年罢为太子宾客。】

译有人问柳宗元：“您从巽上人那里得到的认识已经很详尽了，他的道究竟怎么样呢？”我回答说：“我自幼喜好【一作‘学’】佛，寻求佛道，累计三十年。世上谈论佛教的人，很少有人能把佛理在零陵【就是永州】讲通；唯独我有所领会。而且佛亲自说的话，我们已经无法听到了，流传在世上的只有佛留下的书籍。如果不从这些书中寻求，就无法得到佛的言论。言论尚且无法得到，更何况佛的心意呢？如今这位上人，穷究佛书，获得其中的言论，探讨其中的心意，推演扩大，超过万言却不烦琐；总括起来，立下一句话也没有遗漏。与世上那些分析章句、考证文字的人相比，有的谈论最虚无的境界，便放荡而失去持守；有的辨析万物纷繁的类别，便拘泥而什么都保留【“伙”音胡果切，齐地称多为伙；“泥”读去声】；巽上人难道不是远远超过他们吗？据我所听闻和了解，世上凡是善于谈论佛教的人，在吴地是惠诚师，在荆地是海云师，在楚地以南是重巽师。重巽师的言论存在，佛道就不会远离。惠诚师已经去世，如今善于谈佛的人更加少了。由儒学而通达佛理的，是郑中书和孟常州。中书见上人手执经典，以他为老师，并且说：‘对于中道，我得以更加通达了。’ 常州说：‘从佛法中产生，得到佛法的分际，都以老师和朋友来称述。’如今连帅中丞公准备船只前来迎接，装饰馆舍等候他，是想让他的道在远方推行。这难道是徒然的吗？凭中丞公正直清廉、庄重严肃，中书的辩才博学，常州的敏捷通达，尚且还尊崇他的道，何况像我这样昏昧的人呢？众人的和应【“和”音胡卧切】，由大人物倡导而来。洞庭以南直到南海，那里的人才多如江水。求道的人多，占天下一半；一旦有人倡导，便会在远方盛大流行。此行如果成功，响应的人将像群蛰听到雷声一样，无法阻止。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送僧浩初序》【浩初是龙安海禅师的弟子。柳宗元文集中有《海禅师碑序》说：“最近李生础从东都来，韩退之又写信责怪我，并且说看见《送元生序》而没有斥责佛教。”柳宗元此前有《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说：“太史公死后，后来有佛教，这本来就是学者所惊怪、认为悖逆的学说中最突出的。”如今有河南元生，把这些学说全都贯通而归于相同。总之，他与孔子同道。韩愈认为这损害圣人教化，所以写信责怪柳宗元。】可惜韩愈的信如今已经散佚了。柳宗元这篇序又深切说明佛教同《易》《论语》相合，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斥责佛教。”由此可见，柳宗元喜爱佛教，程度如此之深。韩愈写信是在分司东都时，大约为元和三年间。柳宗元这篇序当时在永州所作，编次在前一篇之后，大概是元和六年。儒者韩退之与我友善，曾经以我喜爱佛教的言论为忧，责备我同佛教徒亲近【“訾”音紫】。最近陇西人李生础从东都来，韩退之又写信责备我，并且说：“我看见你所作《送元生序》，却没有斥责佛教。佛教确实有不可斥责的地方，往往同《易》《论语》相合，确实值得喜爱。它对于人的性情明白开朗【一作“奭”】，并不同孔子的道相异。”韩退之喜好儒学，却还没有超过扬子。扬子的书对于庄子、墨子、申不害、韩非也有所取法。佛教反而比不上庄、墨、申、韩那些怪异、偏僻、险恶的学说吗？回答说：“因为它是夷狄之教。如果果真不相信它的道理而加以排斥，那么因为它属于夷狄，就将同恶来、盗跖交友，而轻视季札、由余吗？这就不是所谓去除名目而寻求实质了。我所取法的，是它同《易》《论语》相合之处；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斥责。”韩愈所责怪的，是佛教的外在形迹。他说：“剃发而穿黑衣，没有夫妇、父子关系，不耕田、养蚕、种桑，却靠什么供养人？像这样，即使我也不喜欢。”韩愈只因厌恶外在形迹而遗漏内在道理，这是只知道石头而不知道石中所藏的玉【“韫”音蕴】。我之所以喜爱佛教的言论，正是因为这个。至于同佛教徒交往的人，并不一定都能通晓佛教的言论。而且凡是奉行佛道的人，大多不爱官职，不争才能，喜欢山水而嗜好闲适安宁。我忧虑世上的人匆忙追逐，只把印绶官带作为追求，彼此倾轧【“轧”音乙黠切】，那么舍弃这种生活后，他们还能到哪里求得安宁呢？我喜欢同佛教徒游交，正是因为这个。如今浩初使自己的性情闲适，使自己的情感安宁，读佛书，通晓《易》《论语》，只喜欢山水的乐趣；有文辞便作文，又父子都奉行佛道来修养自身，安居淡泊而无所求。那么，他比那些讲庄、墨、申、韩之学，却匆匆追逐、只把印绶官带作为追求而彼此倾轧的人，高明得远了。李生础同浩初也友善，如今浩初要出行，请把我的话给李生看，并且借北方来的人转告韩退之，看他认为怎么样。《送元暠师序》【“暠”音皓。刘梦得文集中有《送僧元暠南游诗》及诗引说：我困于名场二十年，百般思虑却一无所得，这才知道世人所说的道无不是危险的道路，只有出世间法可以尽心追求。因此，在砚席之间的人大多读着横向书写的四句佛经，负责迎送宾客的人都不是留着红胡须、穿草鞋的僧侣。深入智慧之地，静静通达本源，观照尽除客尘，妙气来到居所，向内观察内脏，仍然像在煎熬锤炼。开士元暠，姓陶，本是丹阳的世俗人家，世代有人取得爵位，却不凭借家资而学习戒律和禅定，在其中穷究极精细坚实的义理；后来学习总持法门，妙音奋发迅疾，愿力得到昭示回应。他听说我信佛，急忙前来与我相从。有人问法师毁弃形体、出家的缘由，他回答说：年少时失去父母，推究内心的悲痛以求上乘佛法，积累四十年，身体衰弱、老年将至而不懈怠。起初悲伤清泉虽清冽，后来痛惜父母坟墓尚未迁回故土，送葬所需的草人等尚未具备，祭祀的薪火恐怕将要熄灭。各种外在形相都已离弃，唯有这颗心长久悬念。即使万姓都归依佛教，全部成为释迦弟子，如同河流汇入大海，再也没有河水原来的名称；然而具备一切智慧的人，难道会遗漏各种德行吗？寻求无量义理的人，哪里还需要疑惑思虑呢？如今听说南方诸侯一向多有大士，想要向他们请教苦心修习之道，传播自己微薄的光明；但还没有机会登门，这实在令人悲伤。】我听了这些话，已经感到力量不足而悲悯有余，于是作诗为他送行，希望践踏霜露赶路的人听到后能够有所感动。诗说：“珍贵佛书的翻译学习刚刚完成，振动锡杖如飞驰，白足轻快。因在彭泽安家而经历了凡俗的几世，灵山预先相逢，那是前生的缘分。传灯已经领悟无为的道理，沾受佛法甘露却仍怀念父母的深情。从今以后多遇到大居士，谁不会解下璎珞玉缨。”柳宗元序中所说法师住在武陵已经好几年，同刘禹锡相交长久而亲近；法师带着刘禹锡的诗和诗引来见柳宗元，就是指此事。武陵就是鼎州。刘梦得与柳宗元永贞元年同时被贬，刘禹锡任鼎州司马，柳宗元任永州司马；元暠当时从鼎州来，柳宗元这篇序作于永州。编次在前一篇之后，大约是元和六年。

译中山人刘禹锡，是明达而诚信的人；不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就从不发言，一旦发言就没有不是经过核实的。元暠师在武陵居住已经多年，同刘禹锡交往长久而亲近，带着他的诗和诗引来见我。我看了这些文字，其中言辞周详，思虑勤恳；他因为了解元暠才这样说，确实可信。我观察世上出家的人，有的不了解佛道，便抛弃孝道而自以为通达，排遣情感而崇尚空寂。如今元暠师穿粗布衣，吃粗食，内心忧病而面色憔悴，因为他的先人安葬后还没有迁回故土，又没有族属来转移、承受他的哀痛，于是行走求访仁者，希望完成自己的心愿；勤劳而不以为苦，远行而视为近路。这大概是懂得佛道的人吧？佛教经典有《大报恩》十篇，都说由孝道而达到佛法修业的极致。世上放荡荒诞、轻慢多言的人【“▯”音弋攴切，意为多言】，虽然奉行佛道，却喜欢违背佛经。对于元暠师，我看见他没有违背这些道理，而且同儒家相合。元暠是陶氏之子，他的祖先曾为通侯、为高士、为儒学先生【一处有“贤”字而无“生”字；一处没有“生”和“贤”二字】，他承受了儒家的资质【一作“见”】，所以不敢忘记孝道；考察他的高尚品行，所以成为佛教徒；承继侯爵家世，所以能够同通达者交游。他来跟随我，我观察他的为人，更加看出刘禹锡的明达和诚信，所以又同他说这些话，重述这件事。《送琛上人南游序》【序中说：琛从京师来，又向南到桂林。桂林就是桂州。这篇序作于永州。】佛的遗迹离开世间已经很久了。留存下来的，是佛的言论。著录这些言论的是经，辅翼经而成的著作是论。流传到这里的佛法，百中不到一；然而其中的道理却完备了。佛法至高的部分，没有超过般若的；经典【一作“道”】宏大的部分，没有达到涅槃的。世上的上等士人想要由此进入佛道，如果不取法于经论，就会悖逆。如今谈禅的人，有的流荡而错乱，彼此相互师法使用，妄自取用空洞言语，省略方便法门，颠倒真实，以此欺骗自己，又欺骗他人；又有的能够谈论本体，却不能涉及作用，不知道本体和作用片刻也不可分离。把二者分开，就是超出正道，是世间的大患。我的朋友琛则不是这样。他阅读佛经而领会般若的义理，读佛论而喜悦于三观的道理，昼夜学习并亲身实行。有人来求教，他就为之讲说。受他教化的人，都知道佛法的宏大、佛理的广博、菩萨大士的雄健，知道修行者若空谈便会空虚，荡然无物反而会成为障碍。这样，他就不同于那些增上慢的人了。除了像他这样而能免除这种名声的人，我没有见过。如今他将要扩展佛道，使它传播到远方，所以喜欢游历，从京师来到这里，又向南到桂林，不知道最终要到哪里。我忧虑世上那些傲慢放纵的人，只喜爱佛教的某些方面，却不寻求其根本道理，所以为他写下这些话。《送文郁师序》【一作“引文郁师，公之族也”。序中说：“挟海而上，溯江而行，独自走在山水之间。”大概柳宗元当时在永州，而文郁师来到这里。又说：“当今世上以文才和儒学取得声名、做显贵官员，入朝后却受到憎恶、讥讽、排斥、摧折，不能守住自己土地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这是柳宗元的自述。】柳氏家族凭文章雅正高出前代，近年颇为缺少这样的人，百年之间没有能够撰写诏命的人。考中礼部科，往往数年才有一人。后来的小童以学习文章、儒业自立的，又更加少了。如今有一位文郁法师，读孔氏的书，作诗歌一百多篇，他是有志于此吗？真是文儒之士啊！后来他又隐遁而归向佛教，背着书箱，怀抱书册，带着笔墨文牍，渡海溯江，独自行走在山水之间，轻快自在地摹写万物形态，搜寻探察隐蔽细微之处；登高远望，凄清悲怆而又超然恍惚，约束自己的心神以求写出胜妙的言语，仿佛有人在督促考核他。完成之后便披上缁衣，采食蒿芹，立志终身如此。我实在感到奇怪而讥笑他。他回答说：“我的力量不能胜任奔走竞争，我的志趣不能承受烦扰纠缠，不过是按自己的爱好去做、去追求罢了。终究不能改变。我想当世那些凭文章儒学取得声名、做上显要官职的人，入朝以后遭受憎恶、讥讽、贬黜、摧折和压制，不能守住自己土地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还会被讥讽、被贬黜吗？”因此我不再讥笑他的行为，反而退回来讥笑自己的言辞，然后离去了。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送璿上人归淮南觐省序》【序文说：“退而让小童拿着简册来为我作序。”这与前篇《送杨郎中使还汴州序》所说的“童孺”意思相同，写作年月无法考定。根据文意推断，作者当时还在京师，大约是贞元十四年至十五年间。员外郎刘公，姓名不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四五年〕 金仙氏的道，大概以孝敬为根本，后来积累各种德行，归于空无。他在中国铺陈演说教化戒律，分成不同的门类，叫作禅、法、律，用来引导扶助迷惑污浊的世人，使他们奉行尊崇。有修治整饬观行、尊重严守法仪，以身作范来教导后学的人，便以持律宗师相称。上人深入探究佛法秘义，阐明大乘佛理，奉行三千威仪，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一定完备。他曾把这套道理向江湖人士宣讲，人们喜爱他的风范而接受他的恩赐，攀援慈航、希望到达彼岸的，大约以千百计。天子听说后，召他到宫阙之下，在大明秘殿亲自询问。上人阐发弘扬佛教根本教义，颇为称意。京师士人僧众正昂然仰望大云寺的恩泽，以培植道德根本。但上人不能忘怀顾念父母的恩德，退下来怀着省亲侍奉的礼义，恳切急迫地上表请求，于是实在无法阻止他。因此他拄着锡杖向东回望，振衣清晨出发。右司员外郎刘公，深明世间典籍，通达佛教义理，又与上人交游于世俗之外，起初为他的到来感到荣耀，如今又惋惜他的离去。于是召集郎署中的朋友，作诗赠给他。退而让小童拿着简册来为我作序，因而附写这几句：“上人专心修习戒律，时间越久越坚定，他是以仪范教导后学的人吗？教诲众生，触类旁通地防止祸患，他是积累各种德行的人吗？

译到高堂去省亲，把远方看作近处，他的根本在于孝敬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将使心归于空无，舍弃渡河的筏子而登上彼岸，究竟又从哪里能够认识他呢？”古代赠送礼物，一定先用轻礼，再用重礼，所以郑国商人犒劳军队时先送一乘熟牛皮【《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说，秦军袭击郑国和滑地，郑国商人弦高准备到周地去做买卖，途中遇见秦军，便先送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犒劳秦军，说：“我们的国君听说您将要带领军队经过敝国，冒昧犒劳您的随从；如果敝国不能厚待随从而使他们久留，就准备一天的粮食；如果出行，就准备一夜的防卫。”】鲁侯赠送吴王寿梦的鼎时则把璧玉和马放在前面【《左传·哀公十八年》说，鲁哀公会同晋侯及诸侯包围齐国。十九年，诸侯从沂水上游返回，在督扬结盟。晋人拘捕邾悼公，因为他曾讨伐晋国。晋侯先回去，鲁哀公在蒲圃宴请晋国六卿，送给荀偃一束锦、加上玉璧和四匹马，放在吴王寿梦之鼎之前。（注：寿梦是吴王，乘坐的鼎曾献给鲁国，因而以寿梦为名。古代进献物品必有先后次序，此处用璧和马作为鼎的先导。）】如今饯别诗中所说的重礼，都是在吴鼎之后【“后”一作“众”】。所以，按照郑商人先送熟牛皮的先例，得以把这些诗放在前面叙说，并且说这是遵循礼制而不敢推让。《送玄举归幽泉寺序》【写作年月不详。】佛道广大而且包容万物，凡是有志于世外、以受世俗制约为耻的人，就会想要进入佛门。因此，有的人外貌相同而内心不同，有的人名号相异；有的行为刚强狷介而离群，有的舒缓放纵而独处。他们的形状大不相同【“一”字后有“也”字】，但都剃去头发、毁弃常服，以此与世俗相隔。谁能真正了解他们呢？如今所谓玄举，他的目光、神态和形体容貌，未必全都表现为佛门修行的迹象，却拿着诗句来求我。这难道是以受世俗制约为耻、而有志于世外的人吗？道是孤独的而行迹却亲狎，志向就会生出怨恨；形体受到拘束，就会陷于泥滞。幽泉山是幽静的山，能够使他的志趣闲适而按照自己的道路行走，在隐遁中获得快乐，足以除去这两种忧患。舍弃这些，他还要做什么呢？既然说是为了我而来，所以他离去时我不能不告诫他。《柳河东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十六 唐 柳宗元撰 记十一首 《监祭使壁记》【旧《史·职官志》说：监察御史负责监察祭祀，检查祭牲，查看祭器和服饰；有不恭敬的，就弹劾祭官。新《史·职官志》说：监察御史参与宴饮、射礼，主持习射以及大祠、中祠，对不合礼仪的情况上报。柳宗元于贞元十九年闰十月授监察御史，是年十一月，监察御史崔防进入御史台，因近来不熟悉旧例而违犯制度，被流放崖州。这就是本文所说“御史多有空缺，我的班次在三人之下，进而领任此职”的情况。第二年，刘禹锡开始恢复旧制，大概当时刘禹锡也被任命为监察御史。然而刘禹锡本传没有记载他革除、纠正制度命令的事。本文说“明年”，所以应作于贞元二十年。】《礼记·檀弓》说：“举行祭礼，与其敬意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敬意有余。”这就必须礼仪和敬意都充分，然后祭祀的意义才能实现。《周礼》说祭仆负责监察祭祀，督察有关部门和百官准备祭品，惩罚不敬的人。汉代由侍御史监察祭祀【汉《百官志》说：凡郊祀、宗庙祭祀，以及大朝会、大封拜，都由一名侍御史监察；礼仪有违失的，就弹劾上奏】唐代《开元礼》规定：各种大祠、中祠，都由御史监察。祭官有不合礼仪的，就上报。他们弹劾时所用的文书，称为“监祭使”【唐明皇开元年间，张说认为贞观、显庆年间的礼仪注释前后不同，应当折中修订为唐礼，于是诏令徐坚、施敬本、萧嵩、王仲立撰定一百五十卷，这就是《大唐开元礼》】宝应年间【肃宗上元二年改元宝应】，认为祭祀礼仪尤其重要，又改称“祠祭使”，不久恢复原名。又制定法令：凡供奉祭祀的官吏，即使正当斋戒，也可以对其施行处罚。这样一来，礼仪和敬意就都没有不足了。圣人对祭祀，并不一定认为神灵真实存在，大概也是借此附加教化。祭祀天地，是表示有尊敬；不严肃，就无法教人敬重。祭祀宗庙，是表示把孝道推广开来；不严肃，就无法教人亲爱。祭祀有功业的人，是表示报答德行；不严肃，就无法劝人为善。凡是恭敬严肃的道理，都从法令制度开始。奉行法令、遵守制度，是由御史负责的。所以将要举行祭祀时，祠部上报日期，吏部上报参加的官员。奉诏书来告知之后，才颁布给有关部门，以便谨慎办理各项事务。太常修订礼仪，光禄寺准备祭品。百工所服的劳役，都在前一天到祠庙集合，接受检查。御史防察公卿和有关官员，手执简册亲临监督。因此，黍稷等祭品、牲畜、酒醴、蔬菜水果等食物【粢读zī，盛读chéng】，一定要充实地备在庖厨；钟鼓、笙竽、琴瑟、击奏等乐器【戞读jiá，《尚书》“戞击鸣球”的注释说，戞击和祝敔，是用来开始和停止音乐的】，悬挂乐器的簨虡以及乐舞行列的数目【簨读sǔn，虡读jù，是悬挂乐器的架子；《周礼》说梓人为簨虡】，一定要在庭院中备齐；酒樽、彝、罍、洗、俎、豆、醆、斝等器具，一定要在坛堂上洁净【罍读léi，洗读xiǎn，醆读zhǎn，斝读jiǎ，又读jià；鬰鬯酒的酒樽，也是一种玉爵】，奉献祭品的士人、赞礼的童子、乐工、舞师以及执役和警卫人员，都按实际需要列队【“列若”一作“引数”】；在堂下设置鞭杖，以执行官府刑罚，于是群吏没有敢不准备齐全的。各项事务都把奏牍陈列在案几上，以严明上天的法宪，于是众官没有敢不尽心诚敬的。祭祀那天，御史先登上西阶站立，等待祭祀完毕。他必须全面了解礼仪的进退周旋和音乐的节拍。退下后还要察看焚烧、火燎和埋葬祭品【燔读fán，燎读liǎo，瘗读yì，意为埋葬】，以恭敬地完成祭祀。平时则整治四方进献的祭品，按时送入王府；祭祀服装器物的修整备置，祠庙的修缮，牛羊毛色的清洁，三宫御用粮仓的供给，都要准备齐全，等待命令。旧制由监察御史的长官长期担任这个职务。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御史多有空缺，我的班次在三人之下，于是升任并负责此职。第二年，中山人刘禹锡开始恢复旧制，以礼仪和敬意监督有关人员，官府事务更加得到治理。制度命令有不适合当时情况的，必定上报皇帝，加以革除和订正。于是开始写这篇记，查找簿书，得到担任此职的若干人姓名，记录下来。《四门助教防壁记》【《礼记》说天子设置四学，郑玄注说：“指周代四郊的虞庠。”四门学大概取四郊之意，始设于后魏，因为地方辽远而设置四门；唐代又开始并入太学。到这时，柳立、武儒衡、欧阳詹把姓名记录在墙壁上，柳宗元为此作记。据韩愈文集《欧生詹哀词序》说：“贞元十五年冬，我以徐州从事的身份到京师朝正，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将带领他的学生到宫阙之下。”那么三位在四门馆任职，大概在贞元十五年至十六年间，本文就是这时写的。武儒衡、欧阳詹在史书中都有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六年〕 周人在四郊设置虞庠，用来供养老年国臣，教育贵族子弟。《祭统》说：“天子设置四学，大概就是这种制度。”《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白天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夜晚进入北学。”蔡邕引用这段话，用来确定明堂的位置【东汉蔡邕《明堂论》说：“明堂，是天子的太庙，用来尊崇祖先、配享上帝；谨慎遵循上天随时变化的命令，彰明宣扬美德、祭祀祖先的礼仪，表彰前代功臣百官的功劳，树立尊老敬长的道义，彰显教育幼童的学业，召见诸侯，在其中选取造就的人才，所以是施行大教的宫殿，而四学都具备于其中。”等等。这些话把明堂太室、辟雍、太学等事合在一起说明，兼取《易传》《礼记》《保傅篇》的说法。】《大戴礼·保傅篇》说：“皇帝进入东学，是为了尊崇仁；进入南学，是为了尊崇信；进入西学，是为了尊崇德；进入北学，是为了尊崇爵位。”贾谊叙述这些话，用来说明太子的教育【汉代贾谊《举上保傅篇》“帝入学之教于时政书”说：“等到太子稍稍长大，懂得男女之色，就进入学校。

译学习，是学习为官的地方。”《学礼》说：“等等。”这五种学校既在上层建成，百姓黎民就在下层受到教化而和顺了】所以说：“这是施行大教的宫殿，而四学都具备其中。”防察明堂的政教，推究大教的极致，它的建置规模是宏大的。后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立学校，设置助教二十人【《北史·刘芳传》说：“太和二十年，发布诏令在四门设置博士，在四门设学。”】隋代开始在四门设置博士，后来减为五人。唐朝开始并入太学，又减到三人【旧《史·志》说：“四门博士三人，助教三人。四门博士负责教授七品以上官员以及侯、伯、子、男的子弟，和庶人子弟中才俊之士；教学方法如同太学，通习四经，学业完成后上报尚书省，由吏部考试，考中者加官阶并免除选调。”】员额越来越少，职位尤其难得，不是通晓儒学的人不能列身其中。四门学的制度，是掌管国家上士、中士、下士三等，以及侯、伯、子、男四等子弟的教育。凡是他们的子孙中作为贵族子弟的，以及庶士、庶人的子弟中作为俊士的，都让他们从事学业，居住在学校，接受掌管师儒的官员考核订正。助教的职务，是辅佐博士掌管击鼓开箱、用榎楚惩戒的政令【《礼记·学记》说：“入学时击鼓开箱，是为了使学生谦逊地从事学业。榎和楚是两种刑具，用来收束威严。击鼓开箱，就是击鼓警告众人，然后打开书箱，取出所学习的经书。榎读jiǎ，是木条；楚是荆条，这两种东西用来扑打违反礼仪的人】分别考察学生并教育他们，其中有通晓经书、勤奋学习的人，必须在每年年末【“杪”读miǎo，指树梢末端】升送礼部，听候选拔考试。考核学生的升降进退，必须斟酌采取中正之道；不是博学高雅、庄重恭敬之人，本来就不能担任这个职务。所以有人离开这里而升任朝廷官职：贺秘书由此做了博士【贺秘书就是贺知章。旧史说，贺知章考中进士，起初授国子监四门博士，又升任太常博士，后来升为太子宾客，授秘书监】；归散骑由此做了左拾遗【归散骑就是归崇敬。天宝年间，他考中博通典坟科，策问第一，升任四门博士；朝廷诏令选举能够治理百里之地的贤才，他再次策试名列高等，授左拾遗；德宗时升为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旧制以拾遗为八品清官，所以一定要让名实相副的人担任。贞元年间，王化已经形成，经籍事务稍微清闲，有关部门任命太学官员，颇以为容易；专门追逐名誉、喜好文章的人，都以做学官为耻。到这时，河东柳立首先以进士身份请求担任这一职务，天水人武儒衡、闽中人欧阳詹又接着来任职。这一年担任四门助教的共有三人，都是文士，京师人以为奇异。我和柳立同出于方舆公的祖先【“方舆公”上三字有版本没有。方舆公名僧习，后魏时任扬州大中正、尚书右丞】，与武公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又和欧阳生志同道合地从事文章。四门助教署从来没有记录前人的姓名，我因此作这篇记，而以这三人作为开始。《武功县丞防壁记》【唐代的京师，古代属于雍州，秦代是咸阳，汉代是长安。唐代属关内道，京兆尹治理京师，隋代领有大兴、长安、新丰、渭南、郑、华阴、蓝田、鄠、盩厔、始平、武功、上宜、醴泉、泾阳、云阳、三原、宜君、同官、华原、富平、万年、高陵二十二县。唐武德元年，把京兆府改为雍州，而各县的分合、改置并不一致。武功本是周代后稷分封的地方，《周纪》所说封弃于邰，就是这里。汉代《地理志》记载右扶风有斄、美阳、武功三县，到这时合为一县，所以武功是京畿之内最大的县。】武德初年，又把武功、好畤、盩厔、扶风四县分出设置稷州，大概因后稷受封之地而得名。贞观元年，废除稷州，各县都隶属京兆。天授年间，又重新设置稷州；大足元年，又像原来一样废除。到元和十五年，改县治于南里，而县丞的官署墙壁已经毁坏，前代官署的旧记都散失而没有续作。三年后，陈南仲任此官，于是由他的族侄陈存带着地图来求我作记，大概正当贞元十八年。柳宗元当时任蓝田尉。】《殷颂》说：“京畿方圆千里。”周代制度规定，千里以内称为甸服，《谷梁传》称为寰内，诸侯是王畿以内的臣属，这种制度十分重要。如今京兆尹治理京师，辖有二十三县，地域广阔，仍然像古代一样。县中官吏的长官称县令，称县丞。县丞的品秩为正八品下，大概是县丞奉行六项职务来辅佐县令。秦汉有丞相，如今尚书省有左右丞，御史台有御史中丞，至于九卿之列，也都设有丞；下至天下各县的政务，虽然大小不同，职责大致相同。武功是甸服以内的大县，按照地图来看，是古代后稷受封的斄地【斄与邰相同，《史记》作邰，读tāi】秦代设置四十一县时，斄、美阳、武功各自为县，到这时合并为一。它曾经设置为稷州，后来又恢复为县。这里土地肥沃优美，高而厚实，有丘陵、坟衍等广阔地貌；植物丰富，生长茂盛，适宜种植黑黍、双穗黍、豆类等【秬是黑黍；秠读pī，是一粒外壳中有两粒米的黍】当地人擅长耕种，风俗崇尚礼让，确实很适合说是承继了《大雅》的遗风【《大雅》指《诗经》的大雅。《诗经·大雅·生民》篇说，文王、武王的功业起源于后稷，并推尊后稷配享上天。诗中说“即有邰家室”，又说“诞降嘉种，维秬维秠”“恒之秬秠，是获是亩”，就是本文所说适宜种植秬、秠、藿、菽的意思】贞元十五年，改县治于南里；新城建成后，各官署的旧记因墙壁毁坏、文字散失而未能续写。

译三年后，颍川人陈南仲任此官，县中百姓认为他合宜，称他为简朴安靖。他的族侄陈存带着地图来拜访我，请我作记。武功的疆域广大，人口众多，而陈先生以简朴安靖的作风辅佐治理，这本来就是很难的事。汉高帝曾经下诏天下说，凡是因战功获得爵位、达到士大夫公乘以上的人，县令和县丞都要以相当的礼节对待【汉高帝即位后，先把都城定在洛阳，军队都解散归乡，诏书说：“士大夫中公乘以上都是高爵。诸侯的子弟和从军归来的人很多，我多次诏令官吏先把应当给他们的田地、住宅以及他们向官吏所求的东西赶快给他们。有人是君主所尊敬礼遇的，却长久站在官吏面前，官吏竟不替他办成，实在太不像话了。以后秦地百姓中爵位为公大夫以上的，县令、县丞要以相当的礼节对待。”注：意思是平民中爵位在公大夫以上的，可以与县令、县丞以相当的礼节相见；“抗礼”就是说地位高低相当，不必卑屈】所以做官更加困难。今天子崇尚武功、念及功劳，与汉初相类似，又分派禁军守卫县道，武功所分得的最多。陈先生担任县丞，又负责治盗贼；他治理而没有失败的事情，我怎么能够估量呢？因此作记。《盩厔县新食堂记》【唐朝自天宝年间发生战乱以后，军政紊乱动荡；肃宗时，京畿以西由神策军镇守，屯营军司的人分散住在甸服以内，都仗势欺凌暴虐，百姓深受其苦。这就是本文所说的捍卫西郊、抵御戎兵。考察其时间，从肃宗乾元元年戊戌到德宗建中四年癸亥共二十六年；这一年李希烈反叛，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叛，进犯京师，德宗逃往奉天，于是西郊的屯军到这时撤去。从癸亥年到贞元十七年辛巳共十九年，这与本文记载的时间相合。盩厔是京畿之内的县，食堂建于贞元十八年五月，本文也是这时写的。主簿姓名无法考知。盩读zhōu，厔读zhì。】贞元十八年五月某日，在县城里面偏右的位置新建食堂，开始防备供食之事。自从战争兴起以后，西郊用来抵御戎兵，县城成为军营，二十六年间，群吏都寄居在县外。军队撤走后，县邑荒废，房屋栋梁倾倒毁坏【“圮”读pǐ】，又过了十九年，仍不能居住。因此县中共同办理事务的官员彼此离散，不能联系，所有官僚很少能够相见。到这时，主簿某对此感到忧虑，于是暂且掌管营造工程。粮仓建成，学校修好，便取剩余材料建造这座食堂。堂上南北向的主梁长二十二尺，四周屋檐高峻严整，排列的柱子整齐相同。装饰的文采与质朴、台阶的高低，都根据县邑大小和群吏品秩来安排，不显得简陋，也不显得过分。前面有高山，下面有流水，可以俯仰观望，可以宴饮娱乐。建成后得到剩余钱财，便可以置办饭食。这个月权且把多余的收入用来置办丰盛饭菜，于是召集群吏到这座新堂，按班次先后上下行走、就坐起立，开始端正官位秩序；礼仪、笑语、讲论、议事往复之间，开始谈论政事的要领。筵席肃穆庄重，酒器和食器洁净美好，烧烤烹煮的食物【餁读rèn】再加上酒醴，才获得同僚朋友相聚的快乐。事情结束后退席，大家都欣喜地说：“按照礼制设食宴饮，是古代就有的。如今京师百官都有这种制度，甸服也是王的内邑；既然官员之间有联属关系，就应当统一管理来使它整齐有序。过去分离而如今联合，所得与所失相差太远了。”我因此肃敬而庄重，安乐而和谐，众人的疑虑因而消除，美好的言论因而彰显；难道这些都不在这座食堂吗？不只是靠它的香气、酒醉和饱食，实际上是主簿某的力量。应当刻石来记载，使这条道理后世不致废弃，于是他列举事情来告诉我，请我写下来。《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唐朝初年各类使职从未加上御史的名号，自唐明皇开元以来，使职制度越来越重要，所以有兼任御史的。德宗初年，又撤销宣、歙、池、鄂、岳、沔三郡团练观察使和陕虢都防御使，把这些地方分别隶属各道。后来设置东都畿观察使，以留台御史中丞担任。建中年间，又任命一名御史中丞为理匦使，所以兼任御史中丞的使职不止一种。考察自开元初年至贞元二十年间，兼任中丞而任节度使的有杨国忠、令狐彰、宗正卿琬、卢群；任节度观察处置使的有萧华；任团练观察使的有李栖筠、李道昌；任节度观察使的有张献恭；任观察使的有杜亚、卫晏、杨顼；任都团练使的有吴希光、张愔；任经略使的有戴叔伦、张正元；任册南诏使的有袁滋；任节度留后的有田悦；唐明皇幸蜀时，任置顿阁道使的有韦谔、宋若思。这些都是兼任中丞的人。】此外还有本来就是中丞、出任使者的，有的负责审决囚徒，有的负责赈济水旱灾害，有的负责黜免、升迁官吏，种类不一。又有兼任御史大夫而出任使者的，有的任节度使，有的任转运、度支、盐铁使，有的任防御使等，也各不相同。总之都兼任御史，而他们的权力并不轻。旧史记载，武元衡于贞元二十年升任御史中丞，当时以详慎整肃著称，这就是本文所说武公凭厚重德行居于职位上的人。柳宗元当时任监察御史，所以说“命令他的属官作记”。本文作于这一年，第二年柳宗元升任礼部郎。古代向四方交付政令，称为使。如今的制度中，奉命统领军务、职权没有所属统辖的，也称为使。凡是称作使的，大概都是专门负责某事而推行政令的人。开元以来，这一制度越来越重要，所以取用御史的名号加在使职上。到如今已经若干年，兼任中丞的有若干人。他们出使遥远异域，统领军队，巡按州部，专管财货粮食，安抚远方之人，巩固王朝谋略，整齐风俗，调和关石制度；大的能够在境内平定恢复，在境外开拓安定【戡读kān，拓读tuò】，都可以借此壮大威势、张扬声望，其作用是深远的。借用这个名号来治理他的职务，尊严已经如此，何况在朝廷中总领宪法制度，在天下树立风声；他用来辅佐君主、端正人的作用，更可以由此知道。武公凭厚重德行居官，非常适合这个职位。查看他的官署，有一篇记载诸位中丞使者的文章，但多有缺漏。于是向诏令制度查求其由来，又向史官询问考证，增补完备，便命令属官写下这篇记，并且说：“从他的名号观察他的实际职务，后世居于此职的人，便能因此对职事存有敬畏。”

译《馆驿使壁记》【唐代都城长安属关内道，关内道管辖三十七州、一百三十五县。华州与同州、凤翔、邠州、坊州、商州一起，分布在京畿四周。洋州虽属山南道，但与京兆相接，所以设置关驿。《新唐书·百官志》说：驾部掌管传驿。驿站设有驿长，统计天下四方通达之处，共有驿站一千六百三十九所。本文记载的驿站共四十七所，大概都是京畿以内的。大历以来，开始任命御史担任馆驿使，但使印还没有铸刻。到贞元十九年，韩泰开始铸造使印，订正使职名称，柳宗元为此作记，署在墙壁上。韩泰字安平，贞元二十年与柳宗元同任监察御史。此记次于前篇，也是贞元二十年所作。《新唐书》附《王叔文传》。】凡是万国的政务、四夷的来使、天下的道路，都汇集并经过京畿以内；那些奉献贡物、输纳赋税、到王都履行职责的人，进入宫阙朝见【一作“进入近关”】，便纷纷拥挤，等候有关部门的命令。征召、命令、赏赐以及向下级国家发布政令，都从甸服发出；然后他们按行列整队，前往诸侯的馆舍，所以馆驿制度在千里以内尤其重要。从万年到渭南【万年、渭南属京兆府】，有六处驿站，它的外蔽是华州，关口是潼关。从华州向北到栎阳【潼关在华阴，华阴、栎阳属华州县】，有六处驿站，它的外蔽是同州，关口是蒲津。从灞水向南到蓝田【灞水出自蓝田谷西北，流入渭水；蓝田是京兆府的县】，有六处驿站，它的外蔽是商州，关口是武关。从长安到盩厔【长安属京兆府，盩厔起初属京兆府，后来属凤翔府；盩读zhōu，厔读zhì】，有十一处驿站，它的外蔽是洋州，关口是华阳。从武功向西到好畤【武功、好畤都是京兆府的县，畤读zhǐ】，有三处驿站，它的外蔽是凤翔府，关口是陇关。从渭水向北到华原【渭水出自京兆华原，华原是京兆府的县】，有九处驿站，它的外蔽是坊州。从咸阳向西到奉天【咸阳、奉天都是京兆府的县】，有六处驿站，它的外蔽是邠州。把四海以内的地方总括起来，直到关口；把关口以内的地方收束起来，直到王都。华人、夷人往来并领取馆舍的，接连不断地到来；传驿官吏拿着符信检查人数，县吏拿着文书登记物品；报告到达、报告离去的差役在道路上不断，寓所迎接慰劳的礼节没有一天缺少；春秋两季朝拜陵墓的县邑也都有传馆，他们所供给的饮食、牲畜和馈赠都充足丰厚【饫读yù】；修缮、完备、筑造、修复都务求整齐；列出田租，散布货利，权衡收入并使用积蓄，于是有出纳、奇赢数目的管理，以及勾稽、核验、考察的政务。大历十四年开始任命御史为馆驿使，使他考察成效并向尚书省核实；每季末月的最后一天，必须合并查对簿书，检查其等级次序；核验过夜次数，也必须符合制度；有不合适的，就退回官府；负责这项事务的人有功劳，就向天子报告并优先升迁，功劳大的增加官阶，次一等的减少调任的年限，再次一等的也要在考绩中给予优异评价；官员有不称职的，就报告并治罪。因此每月从太府领取俸钱二万，配属史官五人、承接符信的人员二人。这些人都有供给。在此以前，借用废弃官署的印章来使用。贞元十九年，南阳人韩泰向皇帝报告，才开始铸造使印并订正使职名称。然而后来继任此职的人，从未有人作记。回头寻找以前的记载，大概已经过去好几年，早已散失了。如今我为此作记，于是把韩氏列为首位，并且说：“因为他修明了这个职务，所以把他列在首位。” 《岭南节度飨军堂记》【岭南有五府，即广州、安南、桂、容、邕。节度使治所在广州。旧史记载，马总于元和四年兼任御史中丞，充任岭南都防御、本道经略使；元和八年，由桂管观察使任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本文所说扶风公就是马总。柳宗元当时任永州司马，本文作于这一时期。】唐代制度，岭南设五府，府所辖各州有十多个；各地大小军队的号令和任用【一作“名号和任用”】，都听命于节度使。外部大海之外多有蛮夷，从流求、诃陵向西直到大夏、康居，环绕水域建立国家的有一百多个，则由押藩舶使统辖。内部地域方圆万里，凡是入朝任职、拱手稽首、按时听受教命的【一作“就任官职，拱手稽首，按时听受教命”】，外部方圆数万里的羁属之地，则通过翻译献上珍宝，每年率领使者进贡；内外两位使者权力的汇合，都在广州治理。因此，宴请军队的事情不应有比它更重大的，而且宾客要有牲牢、熟食和粮饷【饔读yōng，指熟食；饩读xì，指馈饷】，以美酒佳乐和礼仪来团结远方之人。慰劳军队则有犒赏馈赠、宴饮、慰劳归来和勤勉归队，使众人同心协力，于是政事得以治理。门阙、台阶和堂序不能与其他州相同，必须有厚重的栋梁、宽大的厅堂、高敞的庭院和大门，然后上面才足以容纳揖让礼仪，下面才足以容纳行步。如今御史大夫扶风公廉任广州长官，并且专掌两使，通过增加德惠来招致远方之人，通过申明威势来整治军政。举行大宴会、合奏音乐，都按照丰盛的规格办理。此前曾在治城西北角建堂【陬读zōu】，堂上扶风公面向北，宾客面向南，西边演奏乐舞，东边观赏泉池。堂屋幽深低矮，侧庭和廊庑下面狭窄简陋，太阳还未到午后，强烈的阳光就照在眼前，汗水不断涌出，礼仪无法完成。所以凡是大宴飨、大规模宾客会集，都只好寄居在外面的营垒，仪式形制很不相称。扶风公于是开始扩大原有规制，把堂改为面向南方，横向八楹，纵向十楹；原先的宴饮位置改成东序，西边也设置相同的建筑。堂外另设更衣的地方、膳食的房屋，排列观台以放眼远望，设置对亭以舒展声势，视线所及、回首所望，没有什么不能看见。原有的泉池，加以疏浚，增种草木，用来休息闲适，仿佛置身山林沟壑。问工程从哪里取得法则，便以师舆为准则；问劳役从哪里取得，便征发蛮夷；问材料从哪里取得，便迁移空闲屋宇。或补足缺漏，或开山取材、浮海运输，农民商人都拱手相助，睁大眼睛看着材料备齐。于是十月甲子日建成。扶风公命令在新堂宴飨，旌旗、牙旗、茸纛【幢读chuáng，茸读róng，纛读dào，以牦牛尾制成，系在左边服马的轭上】、金节、析羽，斾旗、旟旗、旞旗【旟读yú，《周礼》说鸟隼图案的旗称旟；旞读suì，用金色羽毛装饰的旗】都在下面陈列。击奏鼖鼓【一作“晋鼖”，鼖读fén】，敲击金属铎、铙。扶风公与监军使恭敬地迎接上宾，邀请群僚、将校、士卒和官吏，都按次序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译穿着草木织成衣服的人、穿着毳衣的人【“▯”读jì，西域胡人用兽毛织成的布，类似今天的毼和氍毹】，胡人、夷人、蜑人、蛮人【蜑读dàn，属于蛮人】，睁大眼睛前来列队的有一千多人。铏鼎中盛着分割好的牲肉、烧烤的肉块【铏读xíng；胾读zì，是大块肉；炙读zhì】，羽毛、鳞甲、狸兽等交错的食物，沉浸在醍酒、盎酒等酒液之中【醍读tí，盎读àng，齐读jì；《周礼》中有醍齐、盎齐，都是酒名】，均匀地供给士卒。表演兴王之舞，穿着夷服，演奏杂技，敲击、吹奏、击鼓的声音【揳读xiē，也作“戞”；吹读chuì】，飞腾变幻、奇异怪诞的形态，让远近之人都来观看。礼仪完成，音乐演遍，众人依次庆贺，并且说：“这个地方治理军政的盛大场面，是五方面的人共同完成的；如果没有这座堂的规制，就不能备具各种事物；如果没有扶风公的德行，就不能容纳这么多人。过去长期缺少的，如今才开始具备；大治之道有人施行，足以让远方观看。古代的军政，哪里能超过这里呢？华元是著名大夫，杀羊犒劳士卒，却没有给御者羊斟【宋国华元。宋文公九年，华元任右师。郑国攻打宋国时，华元奉命，乐吕为他驾车。战斗将开始，华元杀羊给士卒吃，却没有分给御者羊斟。交战时羊斟说：‘昨天的羊肉由你作主，今天的战事由我作主。’于是把车赶入郑军，宋军大败】；霍去病是良将军，留下肉食，却使士卒面有饥色【霍去病年轻时任侍中，地位尊贵而不了解士卒。他出征时，皇帝曾命太官给他带数十车食物；回来后，车中仍有剩余的精美食物，而士卒却面有饥色】即使如此，尚且还能被称为有才能而流传至今，何况如今各种美善都具备，它的道理又不会废弃。希望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永远昭示后代和后世祭祀。”于是众人一同来告诉我，并请求我作辞。我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把它刻在这块石头上。《邠宁进奏院记》【写作年月详见正文。】凡是诸侯履行职务的礼制，一定要在京师建造房屋，作为朝见皇帝时修饰仪容的地方，作为核验账计、交流政务的场所。按照周代典制，都设置城邑来供给沐浴斋戒【《王制》说：方伯朝见天子，都有供沐浴斋戒的城邑，设置在天子的县内，地位相当于元士。注说，用来供斋戒、自洁清身；沐浴用热水和香草水，用淘米水】；按照汉代制度，都设置邸舍来奉行朝请【汉代法令规定，诸侯春季朝见称“朝”，秋季朝见称“请”。《汉文帝纪》说“到邸舍来商议”。颜师古说：郡国诸侯在京师朝宿的住所，一般称为邸；邸有至的意思，邸读dǐ】。唐朝兴起后沿袭这一制度，都设置进奏院以备进奏；政务借此完成礼制，于是都依据旧有章法。皇帝登位十一年，哀悼边境百姓还没有安定，憎恶凶恶的敌人仍然阻隔道路，广泛求取群臣，认为朗宁王张公有才干，于是让他建立旌节、剖分符信，镇守股肱之郡，统领瓜牙之职，统率三军，抚慰安定万人。于是重新建造这座进奏院，宏大地恢复旧有规制，增高门墙，壮大门庭，用来奉行王制、修明古典，这是极其恭敬；用来尊重朝觐、率领贡职，这是极其忠诚。把忠诚和恭敬都执守住，臣子的道义就完备了。张公曾经佩玉鸣响、手执玉圭，向天朝施展礼仪。又曾经讨伐叛军、俘获敌人，在魏阙献上战功。其余凡是归属于日常政务的事情，如修治常规职事，宾客属吏前来受命，使者旅贲捧着奏章上来拜谒，在太宰那里查考疑难，在有关部门质询政事，下至奔走办事的臣僚、传递驿报的差役，都像河水一样往来运转，以通达教令。大体上，在京城施展才干，大都循由这一途径。所以，主管这个院署的人，必然能够出入宫门，登临太清宫，仰承万乘天子的威严而沟通内外事务；王宫九重关门也不能阻隔，辕门之外十舍之远也如同近在眼前。这是军府的关键枢纽，也是治理邠宁的能臣。公端正明达而宽厚，温和宽裕而又严肃，宏大的谋略格外出众，远大的志向高迈不凡。把礼义施行于下邑，百姓都怀念他；在西部边陲设置险要来抵御敌人，戎狄便伏息不动。战功载入太常，盛大的功业震动人们的听闻。那么，这个院署的设置，不过是公其他政绩中的末节罢了。因为是在公其他政绩的末节上加以赞颂，所以文辞不能完全表现他的德行；因为是在天子之都称述公，所以礼文不能与他的官位相称。这是古人的道理。贞元十二年十月六日，河东柳宗元撰写此记。（“要枢”一作“要防”；“邠宁”一作“朗宁”。） 《兴州江运记》。（严公即严砺。旧史《严砺本传》说：此前，严砺的堂弟严震在山南任牙将，严砺在军中历任职务，做到山南东道节度都虞候、兴州刺史兼监察御史。贞元十五年，严震去世，便让严砺权摄留守府事务，并在遗表中荐举严砺，说他的才干可以担任重任；于是就在这一年七月，越级授予严砺兴元尹兼御史大夫、山南西道节度度支营田观察使。可是这篇记说“在梁地任牧五年”，大概是从贞元十六年至贞元二十一年，正好五年。这一年顺宗即位，所以说“嗣天子”，意思是公有功德、治理有成，于是加授礼部尚书。但本传都没有记载加授礼部尚书的事，难道是略去了它吗？） 御史大夫严公在梁地任职五年，继位的天子援引周、汉增加俸禄、提高官秩的典章，以此亲近诸侯，认为公有功德、治理有成，于是加授礼部尚书。这年四月，天子派中谒者前来赐给公诏命，宾客僚属、官吏、将校、士卒、老人、儿童都挤满了公门，手舞足蹈，欢呼庆贺，希望树碑记载公的德行，使它流传亿万年。公坚决不答应，众人却相互怨叹，惶惶不安，仿佛连饮食都顾不上。于是西部边地的人私下把公开山引江的事告诉我，希望把它刻在岩石上，说：‘梁州的西部，它的屏障叫某山，它的守护地叫兴州。兴州以西是戎人居住的地方，每年修备亭障，实以精锐士卒。因为道路险窄，军队困于粮食，守备因此不能坚固。公忧虑这件事，说：‘我曾经任兴州刺史，凡是当地人的事情，我都能知道。从长举县向北到青泥山，又向西抵达成州，经过栗亭川，越过宝井堡，山崖溪谷高峻狭窄，十里路有百般曲折，背负重物向上攀登，仿佛踩在锋利的刀刃上。深秋水涝，隆冬雨雪，深泥和积水相互为害；人跌倒翻滚，鲜血流满栈道；干粮、饲草堆满山谷，弃置山间；牛马等牲畜彼此践踏而死。运粮的人用尽全力，守卒伸长脖子等待，发出嗷嗷的哀声，这是多么可悲啊。’（“一作”诸注为版本异文。）

译像这样的道路绵延三百多里。从长举县以西可以开凿水道，引江水顺流而下，二百里便可到达；过去的人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奉君主之命养育这些百姓，难道能放任不管吗？’于是拿出军府的钱财准备器具，按照山势雇工施工。由此搬运巨石，砍倒大树，用烈火焚烧，再用食醋浇灌，摧毁它们的坚硬，化为灰烬。在畚箕、铁锹之下，工程变得像翻动腐朽的土壤一样容易。（《新唐书·地理志》说：兴州长举县，元和年间节度使严砺从县城向西修筑二百里防线至嘉陵江，焚烧巨石，用醋浇灌使之破碎，开通沟渠来供给戍守成州的士兵。）于是开辟、垦治，疏通、整理，随着山势的曲直来减轻人的劳力，顺应地势的高低来削弱湍流的凶猛。工程完成后，一切都像原先规划的那样。于是排除淤塞的土石，防护并疏导江水，万人欢呼拍手，没有不如愿的。雷霆飞腾，云气奔涌，百里路程转瞬即到。既已筑堤防护，又使水流远去，江水澄静而成为安稳的水流，劳作的人们唱着歌，靠着船安然抵达戍所。戍卒没有忧患，可以专心防守；这都是我公的功劳，谁能与他相比？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报答他的恩德，实现大家的宏愿，又不能奉命为他立碑。何况公刚来时正值灾荒之年，府库十分空虚，器械物资极其匮乏，饥荒和瘟疫交加，死者充满道路。幸亏公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使他们能够安定下来并得以生存；年老贫困的人有了供养，妇女和婴儿也得以保全成长。不必询问、不必驱使，人人都能遂其心愿。公命令铸造兵器，库中便有锋利的武器；公命令屯田，军队便有余粮。选拔士卒，训练军旅，军队中有勇武之众；公公平断刑狱，众人不受滥刑。增筑石防，水土滋养我们的稻粱；年年没有灾荒，家家都有积粮。修饰传舍驿馆，旅人忘了归去。虹桥式的屋梁没有完成之前，人们不必冒险通过。像这些事情，都是利用军务间隙率领士卒做成的，没有动用四方的力量，而百种劳役已经完成。而且不是我作为西部边地的职官，不能把这些事全部列举出来。只是公和厚持恒，正直端方，廉洁刚毅，诚信谦让，重视崇尚儒学，处于尊贵地位却能谦抑退让，以忠和仁为准则，使自己的诚意更加深厚。凡是有可以使百姓安定获利的事，他都坚定勇敢地去做，不等到第二天。他兴办功业、救济万物，正应当如此宏大。从前治理国家的人，只把水利视为重事，所以有修筑堤障治理大泽、勤勉从事水利而受封国的人。西门豹留下水利之利，司马迁对此兴叹。（《史记》载：西门豹任邺令，发动百姓开凿十二条渠道，引漳河水灌溉民田，田地都得到灌溉，名声闻于天下，恩泽流传后世没有断绝，几乎可以说不是贤能的大夫吗？）白圭想把邻国当作蓄水的沟壑，孟子不赞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白圭说：‘我治理水，比大禹还高明。’孟子说：‘您错了。大禹治水，是顺应水的道路；所以大禹把四海当作蓄水的沟壑，今天您却把邻国当作蓄水的沟壑，您错了。’）公能够铲平险阻、使劳苦得到休息，惠及万代，他的功业尤其光明显著，不可遮盖。因此借此文辞拜谒公，刻下它保存下来，永远作为后世祭祀者的法则。《全义县复北门记》。（全义县隶属桂州。文集中《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说：“因为我被弃置在南方边地，来跟随我已经五年了。”大概卢遵游桂州在元和四年，他任全义县令又在此后。） 贤能者兴办而愚昧者废弃，恢复被废弃的事情是正确的，沿袭错误却把它当作正确，普通人尚且知道这些，难道还不足以列举吗？然而恢复这些事情，必定要由贤能者来做。推及这一类事情而施行于政务，难道这些事情可以轻视吗？贤能没有比成就功业更大的，愚蠢没有比吝啬并且欺骗更严重。桂州群山中有一座城邑叫全义，卫公在南越修筑了它。卢遵任全义县令，查看城塞北门，发现那里堵塞了另一道城墙，便想开门通出。询问他的属吏，有人说：‘已经一百年了。’有人说：‘巫师说这里不利于县令，所以堵塞了。’有人说：‘因为宾客旅人太多，担心耗尽供给他们的粮食，想让他们改道，所以堵塞了。’卢遵说：‘这不是吝啬并且欺骗吗？贤能者兴办事业，是考虑给人带来利益；反而这样做，正是罪过。我应当把它恢复。’于是向群吏询问，大家协同谋划，把意见上报州府。州府同意，百姓认为便利，乡里欢呼起舞。居住的人想要整治自己的家园，出行的人乐于走这条道路。由废弃道路而废除邪说，任用贤能而弃置愚昧，推广这种做法来革新事物；百姓因而得到苏息，竟然如此，而不把它记载下来，大概就不是孔子的门徒了。于是为此写下记文。《柳河东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十七 唐柳宗元撰 记六首 《潭州东池戴氏堂记》。（弘农公即杨凭。杨凭任潭州刺史，在贞元十九年前后。记中说：“任潭州刺史三年”，正当永贞元年。这一年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经过潭州而作此记。据文集中《与杨诲之书》，杨诲之是杨凭的儿子。）

译信中说：“到了潭州，才见到您。” 由此可知，杨凭在永贞元年还在潭州，而柳宗元经过那里写下这篇记，事情很明确了。） 弘农公任潭州刺史三年，凭借东泉形成池塘，周围九里。（一作“三里”。）丘陵和林麓靠近池岸，堤岸、岛屿、沙洲交错在池中。岸边有突出的地方，水环绕着它，像玉环上的缺口；池塘的胜景以这里最为突出。公说：“这种地方，不是超脱尘世、以道为乐的人不宜拥有。”最终被选作宾客的人，是谯国戴氏，名简；公让他建堂居住。堂建成后，胜景更加奇异，远望像相连的船舳和系泊的战舰，随波上下。靠近观看，万物仿佛颠倒，景象辽阔而隐约。种上松、柏、杉、柟树，覆盖着菱、芡、荷花。树木郁郁葱葱而成荫，花朵灿烂而繁茂。所有登临观望、泛舟游玩的美景，全都集中在戴氏这里。戴氏曾因文章和德行，多次受到州郡长官以宾客之礼礼遇，被贡举到泽宫，但他的志向并不愿意做官。他与人交往，取法退让；接受诸侯的宠爱，却不因此自大。他是超脱尘世的人吗？他喜好孔子的典籍，旁及《庄子》《文子》等书，没有不融会贯通的，以虚无为最高境界，得到了受益的道理。他是以道为乐的人吗？贤能者的举荐，必定因为同类而相称；弘农公的选择，又专门把这块地方的胜景交给他，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地方虽然美好，若有合适的人住在那里，山仿佛因此增高，水仿佛因此开阔。堂屋不必等待装饰，就已经焕然一新了。戴氏把泉池当作住宅，把云霞景物当作朋友同伴，抒发幽情、显露精粹，每天与它们一起自得其乐。这样，他的品行应当更加高尚，文章应当更加峻拔，道德应当更加精进；这些方面彼此促进。内在修养既已深厚，又在当时得到发扬。我担心他远离尘世的志向不能实现了。君子说：弘农公任潭州刺史，取得了治理的成效；为东池取得了胜景；把它交给戴氏，取得了合适的人，这难道不是行动合乎时宜、恰到好处吗？在戴氏堂这件事上，可以看见公的德行，不能不把它记下来。《桂州訾家洲亭记》。（裴公即裴行立。其本传说威名声势传播迅速，调任桂管观察使。记中说：“正当天子平定淮夷、安定河朔，向诸侯告功。”据史书记载，元和十二年冬蔡州平定，诏书到达岭南是在元和十三年。此记当作于此时，裴公当时任柳州刺史。） 大凡以观游之处闻名于世的地方，不过只能从一方观看；有的能够旁通左右，便认为格外奇异。至于这里，不必奔驰到远处，不必登临险地，环绕山峦，曲折江流，四面望去景象如一；夸耀奇特、竞相秀美，彼此都不相让。遍游天下的人，只有这里能得到这种景观。桂州多有灵秀的山峰，从地面峭拔竖起，像树林一样排列在四野。州署左边叫漓水，水中有訾氏洲。凡是五岭以南的山川，直到海边，都在这里尽数出现，而古今以来没有人能知道这一点。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前来治理此州，总督二十七州的军州事务。盗贼逃散，奸邪革除，德惠广泛施行；一年之后政事告成。正值天子平定淮夷、安定河朔，向诸侯告功。公向下属施行庆贺之礼，于是集合僚吏登上这里游玩观赏。远望悠长，感叹前人遗留下来的胜景。于是用厚价从居民手中买地，迁到空闲的地方；砍去坏树，除掉深草；指点前后，心情舒展，目光开阔，忽然仿佛飘浮升腾，来到云气之上。万山面向这里，重重江流束成狭窄的水道；山岚相连，含有光辉。转眼四望，处处适宜，平日从未见过的景象，忽然交错出现，仿佛飞舞奔走，和游人一同到来。于是筹划工程、准备材料，考察地势，测量方向。南面建燕亭，屋宇伸展，屋檐下垂；沿着廊檐行走可以更衣，四周约有一舍之地。北面有高大的轩堂，可以俯临千里；左边凌空建飞阁，右边排列闲馆，像连船一样架成桥梁，随波上下。亭子包容漓山，涵映龙宫；从前最为丰富的景物，都收藏在亭内。太阳从扶桑升起，云气飘过苍梧，海上霞光、岛上雾气，都来增助游观的景物。空隙处，便在回旋的溪流边架起月槛，在竹林中伸出风榭。白天把景色的美展现到极致，又增添了夜景；群星向下铺陈，浩然清气回旋聚合，忽然之间万般变化，仿佛与安期生、羡门子在尘世之外相接。这样，天下凡是以观游著名的地方，难道有不屈服退让、推尊这座亭子的吗？亭子建成后，宴饮欢乐达到极点，众人庆贺说：从前遗留下来的胜景，大都在深山穷谷之中，人很少能够到达，后来好事者发现了，便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还没有直接治理城邑、靠近市井，车舆步骑早晚经过、观望，经过千百年却没有人另眼相看的地方。如今一旦发现这里，它便超出其他州郡；即使博学多闻、能言善辩的人，也无法举出比它更高的地方。然而人的心目，果真有那样辽阔绝远、特殊到不可到达的境界吗？大概如果不是桂山的灵秀，就不足以环视四周；如果不是本州的开阔，就不足以穷尽视野；如果不是公的鉴识，也不能独自发现这一胜景。唉！造物主设置这一切，已经很久了，却在今天才全部显现出来；我难道可以不借助公的发现吗？《邕州马退山茅亭记》。（邕州公名宽，字存谅。柳宗元曾为他写墓志，又有祭文说：“在诸侯手下任职，借居于郡国藩镇”，这就是记中所谓“奉方牧之命到此州试任”的人。记中说：“岁在辛卯”，大概是元和六年；但墓志记载他在这一年八月去世，难道这篇记是在他去世前写的吗？） 冬季十月，在马退山的南面建造新亭，凭借高丘的阻隔，依地势面向远方，没有欂栌节棁那样的华丽装饰。（欂，柱子；栌，柱上的承托。关于“山节藻棁”，注音为“棁”，所谓节，是把栭木雕刻成山形；所谓棁，是把梁上的楹木画成藻纹。）不砍削椽木，不修剪茅草，不排列墙垣；以白云作篱笆，以青山作屏风，显明它的俭朴。此山从苍茫原野中突兀而起，奔走如云，耸立如柱，绵延数十乃至百里；山尾盘绕在荒僻角落，山首注入大溪。群山前来朝拜，形势如群星拱卫；苍翠的山色形态奇诡，像绮罗缠结、锦绣交错。大概上天把秀美集中在这里，并没有因为它处在遥远边地而限制它。然而这里土地连接荒远地区，风俗夹杂夷狄习俗。周王的车马足迹没有到过这里，（指周穆王驾着八骏车任意远游，曾在昆仑山边住宿，接受西王母宴请，在瑶池上饮酒，却没有到达这里。）谢公的木屐齿也没有到过这里，（指谢安寄情山林，却没有到达此地；《谢安传》说，听到谢玄打败苻坚的消息，竟不觉折断了木屐齿。）山岩道路冷落，登临探访的人因此叹息。辛卯年，我的二哥奉方牧之命到这里试任；他的德行惠及旧人，因而取得信任；取得信任，所以人心和谐；人心和谐，所以政事有很多空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译因此他曾在这座山间徘徊，以寄托胜景，于是修葺涂饰，建成我的住所。不到一个早晨，木工便报告工程完成。每当风停雨收、烟霞清澄鲜明时，他总是戴着角巾、穿着鹿裘，带领兄弟、朋友和学生，五六位成年男子，步行到山顶登临。在那里手抚丝桐琴，目送归云；西山清爽的气息进入我的衣襟和衣袖，万物的景象尽收眼底，仿佛一掌之内便可全部握住。美景不会自己显出美来，要因人的赏识才彰显；兰亭若没有遇到右军，清澈的急流和修长的竹林也会埋没在空山之中。（王羲之曾与志同道合者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宴集，并亲自写《兰亭序》，其中说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水作流觞曲水。）这座亭子僻处闽岭，美好境地很少有人到达；若不记载它的建造，使盛大的遗迹郁积湮没，便是给山林溪涧留下羞愧，所以写下此记。《永州新堂记》。（柳宗元于元和元年被贬到永州，在永州共十年。此州刺史在文集中可考的有六位：元和元年任刺史的韦公，见《贺改元表》；元和二、三年任刺史的冯公，见《修净土院记》；元和五年以前任刺史的崔君敏，见《南池陪集序》和墓志；后来还有崔简，尚未上任便因罪离去，见《崔简墓志》等文；元和十年任刺史的崔能，见《湘源二妃庙碑》《万石亭》。这篇记所说的韦公，大概是元和七年、八年任职的人，见文集中的《上岭南郑相公启》和《黄溪祈雨诗记》，当作于元和七年。） 如果要在郊外城邑之中造出深谷、嵁岩、深渊和池塘的形状，就一定要搬运山石，疏通沟涧深壑，越过绝险阻碍，使人的力量疲惫到了极点，才可以做到。然而想要寻求天然生成的形态，终究无法得到。使人免于劳苦，顺应原有地势，保全天然本性；过去难以做到的事，如今在这里实现了。永州实际处在九疑山的山麓。起初勘察地形的人，环绕山势筑成城墙；城中有石头，被深密的杂草遮蔽；有泉水，隐藏在泥土之下。蛇虫盘踞，狸鼠游走；茂盛的大树和丑恶的树木、佳美的花和有毒的草，杂乱交错，争相生长，被称作污秽的废墟。韦公到任一个多月后，政事很少。望见那块地，觉得它很奇异，便开始命人铲除杂草，开通道路；堆积起来像丘陵，清理后清爽洁净。既已焚烧，又已疏浚，奇异的形势层层显现，清浊辨明本质，美恶各得其所。看那些植物，青翠秀美，舒展繁茂；看那些积水，回旋荡漾，曲折绵延。怪石森然，环绕四角；有的排列，有的跪伏，有的挺立，有的倒卧。石孔曲折幽深，土堆突兀怒起。于是建造屋宇，用来游览观赏。各种景物无不顺合形状、辅助地势，在堂屋廊庑之下施展它们的技艺。外面的连绵山岭、高原、林木和山麓，在显露与隐蔽之间错落远近，延伸到原野的绿色和远方混合成一片天青色，都隐约出现在谯门之外。后来请客人进入观看，接着举行宴饮娱乐。有人赞叹并祝贺说：“看见公所建造的堂宇，就知道公的志向。公顺应土地而得到美景，难道不是想顺应风俗来成就教化吗？公选择不好的而取用美好的，难道不是想除去残暴而保护仁爱吗？公清除污浊而疏导清流，难道不是想废除贪婪而树立廉洁吗？公居处高地来眺望远方，难道不是想使家家受到抚慰、户户都明白道理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草木、土石、水泉的适意吗？只是山原、林麓的景观吗？它将使继任公治理这里的人，从细小之处看见大的道理。”柳宗元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安置在屋内，以作为二千石官员的楷模法式。《永州万石亭记》。（崔公名能，《新唐书》有他的传记。公文集中的《湘源二妃庙碑》也说“州刺史、御史中丞崔公能”，就是此人。写作年月，记文中有完整记载。）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到永州任职，隔日便登上城北的城墙，在荒野丛草的空隙间看见奇异的石头突出地面，估计它下面一定有特殊的胜景，于是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那片遗址。代代竹林遮蔽着幽深之处，他斜着身子进入绵延的山谷；跨过溪流，只见大石林立，散乱得像奔涌的云，交错得像摆放的棋子；愤怒的像猛虎搏斗，挺立的像鸟儿奋飞。剖开它们的孔穴，仿佛鼻口张开；搜寻它们的根部，像蹄腿交错对峙。环绕行走，最终惊愕不已，疑心它们仿佛要扑来撕咬。于是挖开疏通腐土，剪除焚烧荆棘荒草，疏浚沟渠，引导潜伏的水流；把它们疏散成稀疏的树林，曲折汇成清池。空旷深广，水流深静，仿佛造物主刚刚在这里分判清浊、施展奇异，并非人力所能造成。于是建造游亭，安置在其中。正对亭子的西面，石头仿佛从中间分开，可以眺望；石上青壁陡峭如斗，沉入深渊源流，若追究它的尽头，从下向上望去，就与聚集的山峦相接，与群山没有穷尽。第二天，州县的老人纷纷前来，说：“我们这些人生长在本州，在这片野地劳作，直到眉毛长、牙齿老，也从不知道这里；难道是上天坠下、大地生出这些神奇之物，用来彰显我公的德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日〕 庆贺之后，老人们请求给亭子命名。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便命名为‘万石亭’。”老人们又说：“公为亭子命名，难道只是描摹景物而已吗？公曾六次担任二千石官员，既然已经满了这个数目；然而有道德的士人都遗憾公的美好功绩还没有充分惠及百姓，所以我们冒昧歌颂美名，向明神祝祷。汉代三公的俸禄等级号称万石。（《西汉表》颜师古说：汉代制度，三公号称万石，每月各有三百五十斛谷的俸禄。）我公的德行应当接受这样的赐予。汉代有一位礼法大臣，只有万石君最为著名。（万石君就是石奋。汉景帝时任石奋为诸侯国相。石奋长子石建、次子石甲、次子石乙、幼子石庆，都因行为驯谨、孝顺谨慎而做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说：石君和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人臣的尊贵宠幸竟集中在他一家，于是称石奋为万石君。）我公的教化从闺门之内开始，与古代相合，上天必会从中降福。”乡野之人献上颂辞，祝公长寿万年。柳宗元曾经用笺奏向尚书省陈述此事，今冒昧加以删定，附入零陵的故事。时在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零陵三亭记》。（零陵、湘源都是永州的县。）大体都在任永州时写成。

译县邑有观游之处，有人认为这不属于政务，这是大错特错。人的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眼界闭塞，志向就会阻滞。君子必须有可以游览休息的事物，有高明开阔的设施，使精神清明安宁、平和舒畅，常常像有余力一样，然后才能通晓治理之理而成就政事。零陵县东面有一座山，山麓有泉水从石中流出，那里低洼潮湿、满是污泥，牲畜群在那里吃草，四周筑墙围住。历任县令有几十人，没有一个知道打开围墙察看。河东薛存义凭借吏治才能闻名荆楚之间，潭州所属地区推举他，暂任湘源县令；正逢零陵政务繁多、赋税扰民，百姓向州牧诉说，州牧推举他来救济弊病，于是他来到这个县任职。逃亡的人重新回来，忧愁痛苦变成欢笑歌唱；拖欠的租税、隐藏的差役，经过一年便分辨处理清楚；长期积弊和隐藏的奸恶，也被揭露出来，罪民自首服罪。百姓缴清赋税后，一同欢快回家；道路上迎接庆贺，乡里的门前不再设置供胥吏坐的席位，耳中也听不到大鼓召集的声音。鸡、豚、干粮和美酒都能送到宗族中共享，州牧以此为高尚，邻县也仿效。然而薛存义从未因政务繁重而扰乱自己，面对山水鸟鱼的乐趣，仍然淡泊自若。于是拆去围墙，赶走群畜，排除低洼积水，搜寻清理山麓，万块石头像树林一样排列，填积低地成为池塘。这里有美好的树木花草，垂水和丛峰，玲珑萧疏，清风自然生成，翠色烟霭自然停留，不经栽植便自行繁茂。鱼儿以水面广阔空闲为乐，鸟儿爱慕幽静深远；各自繁殖，筑巢打洞，沉浮长鸣，聚集其间，不加畜养却自然丰富。砍下的木材落入江中，顺流漂到县城门口；烧制陶土作为建筑材料，也就在官署旁边。人们不必劳苦，工役便能得到便利。于是建造三座亭子，随着明暗而上下行走；高的冠立在山巅，低的俯视清池；可在其中更衣用餐，陈列器具；宾客可以宴饮欢乐，旅人可以住宿；高明、游览、休息的条件都具备了。县邑由薛存义治理而居首位。从前裨谌在野外谋划便能成功，在国都谋划反而不成；宓子弹琴而治理单父。思虑混乱、志意阻滞，就没有地方容纳它们；这样看来，观游果真是施行政务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真由此产生吗？但到了弊端出现的时候，就会用游玩代替政务，用荒废取代治理。假使继任者都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那么县民的福气难道会有穷尽吗？我喜爱这件事的开端，希望使这种道路长久延续，于是撰写它的经过，刻在石上。薛存义叩首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它刻了下来。《柳河东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二十八 唐柳宗元撰 记九首 《零陵郡复乳穴记》。（题目中的“零陵”二字是错误的。据《地理志》，零陵是永州的郡名。如今说石钟乳所在的连州百姓报告乳穴已经采尽五年，题目却写作“零陵”，这是为什么？《唐地理志》记载连州连山郡以钟乳为土贡，《本草》唐代注本也记载次等钟乳出自连州，从未说永州出产。按年代考察，元和四年，永州刺史是崔简，连州刺史则是崔君敏，两个太守姓氏相同，所以题目也跟着弄错了。若题作《连山郡复乳穴记》，在文义上就相合了。） 石钟乳是药饵中最好的东西。楚地、越地的山中多有出产，连州、韶州的石钟乳尤其闻名天下。连州人说乳穴已经采尽，已经五年了；若要进贡，只能向其他州购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过了一个多月，洞穴里的人来报告说又发现了钟乳。州人很高兴，认为这是祥瑞。众人纷纷唱道：“百姓和乐兴盛，是崔公到来的缘故；公的教化已经普遍达到。”当地土石猛烈崩裂，人们认为歌谣不可信，便起身去看乳穴。洞穴里的人笑着说：“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叫祥瑞呢？先前我以为刺史是贪婪暴戾、只爱财利的人，他役使我们，却不给我们钱财，所以我因此困苦，欺骗了他。如今我们的刺史政令清明、志向高洁，先施恩惠而后使用民力，欺骗诬妄的行为止息，诚信和顺畅行，恩惠和谐融洽，所以我才诚实地报告。况且乳穴一定在深山穷林中，是冰雪储积之处、豺虎居住之所。进入其中，要接触昏暗的雾气，抵御龙蛇；要束缚火把才能看清洞中之物，还要系绳作标记以记住返回的道路。劳苦到了这种程度，出来后又得不到应有的报酬，我怎么能不把已经采尽的实情告诉他呢？如今我诚实报告，正是因为他值得我这样报告。这有什么祥瑞可言呢？”士人听到后说：“唱歌者所说的祥瑞，正是他所谓的怪异；发笑者所说的不是祥瑞，才是他所谓的真正祥瑞。君子所说的祥瑞，在于政绩而不在怪异；对事物诚实，对道理守信。” 百姓乐于听从命令，和乐兴盛地献出自己的力量，这才是他的政绩；难道唯独不能算作祥瑞吗？《道州毁鼻亭神记》。（孟子说：象极其不仁，舜把他封在有庳。有庳的百姓有什么罪呢？又说：象不能在自己的封国有所作为，天子便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收纳他的贡税。这里序文所谓“君主拥有鼻地，而天子的官吏实际治理它”，意思就是如此。庳音鼻，《史记》写作“鼻”。河东薛公即薛伯高。但文集中《道州文宣王庙记》说，伯高在元和十年二月才用牲币祭祀孔庙；而这里说他元和九年任道州刺史，又说事情已经治理完毕，似乎不是初到任时的事。公于次年正月被召回，所以这篇记大概是在即将被召回时写的。） 鼻亭神是象的祠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后来因循不除，修整完好而常常更新，传说已经有将近千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除去污秽，革除邪说，把和善施行于百姓之中。州中疲敝的百姓离开混乱而走上正道，把呻吟变成歌谣，仿佛病弱者重新站起，仿佛蒙昧者豁然明白；他们欢跃相庆，欢爱而顺从，政事已经得到治理。公于是考察民风，查阅地图，发现了这座祠庙，惊讶地说：“象的为人，作为儿子便傲慢，作为弟弟便凶恶。舜是鼻地的君主，而天子的官吏实际治理那里。凭借恶德却专享世代祭祀，恐怕不是教化我的百姓的意思吧！”命令立即拆除它。于是拆毁祠屋，夷平其地，把神主沉入江中。公又担心楚地风俗崇尚鬼神，难以晓谕，于是向众人遍告说：“我听说鬼神不享用非同类的祭品，又说淫乱的祭祀不会带来福气。凡是天子任命刺史到地方，并不只是让他专管土地、督收财货而已，主要是要教导孝悌，去除奇邪，使百姓敦厚忠诚、亲睦友爱、谦恭肃敬、诚信谦让，以顺合正道。我斥除这座祠庙，是为了彰明教化。假如它背离正道，即使是延续千年的旧俗，我也有权加以更改，何况是现在呢？假如有不善之事，即使是异代的鬼神，我也有权驱除，何况是这些百姓呢？”州民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一同歌唱：“我有年老的父母，公使他们的身体得到温暖；我有病弱的老人，公使他们瘦弱的身体重新振作。儿童愚昧无知，公亲自使他们获得智慧；鳏夫孤儿极其艰难，公亲自使他们得以安生。谁还尊崇恶德？那已经远去了！自古以来谁还羡慕淫乱昏昧？不要使我们这些人永远蒙蔽，千年的祠庙，公为我们打开了它的门。我等的子孙，将世世代代延续对公的仰慕。”柳宗元当时被贬在永州，距离公的辖境很近，听到他们的歌诗，认为古代正道很少有人实行，幸亏有公才得以保存；斥除一座淫祠，便兴起了两种教化。明确的刑罚施行于鬼神，和乐仁厚通达蛮夷；不只是禁止淫祀、贬斥异类而已。我愿意写下此记，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教化的根本。《永州龙兴寺息壤记》。（《史记·天官书》载：“水泽干涸，土地生长。”西汉《天文志》所载也相同，实在没有说明这种说法的来源。《甘茂传》说：“秦王把甘茂迁徙到息壤。”索隐说：“《山海经·启筮》说：‘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填塞洪水。’或许就是这个息壤。”这篇记关于息壤的说法，都取自这些材料，但以此表示疑问。柳宗元当时在永州写作。） 永州龙兴寺东北角有一块堂地，隆起着承托砖瓦而高高突出的土台，方圆四步，高一尺五寸。起初修建堂屋时，把它夷平了，但它又重新隆起。凡是拿铁锹挖掘的人都死了。永州处在楚、越之间，当地人迷信鬼神和禨祥，因此寺中人都把它当作神物，没有人敢夷平它。《史记·天官书》和《汉书·天文志》都有土地生长的占验，却没有说明其道理。甘茂与秦王在息壤盟誓，大概那地方也有类似的土台。从前的奇异书籍记载，洪水滔天，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填塞洪水，天帝于是命祝融在羽山郊外杀死鲧。这种说法不合常理。如今看见这块土，夷平它的人不幸死去，难道是天帝所爱惜的吗？南方多瘟疫，劳累的人先死；那么那些拿铁锹的人，是死于劳累和疫病。土哪里能成为神物？我担心学者来到这里，会援引这种说法，只相信奇异书籍，所以把这件事记在堂上。《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柳宗元被贬永州共十年，所作记序有些年月无法考知；这一篇就是其中之一。）

译游览的适宜之处，大体有两种：开阔和幽深，不过如此。地势高峻险阻，显得幽暗郁塞而空旷悠长的，适宜于开阔；抵达小丘土堆，隐藏在灌木荒草之间，逼仄急迫、曲折回合的，适宜于幽深。顺应开阔的地势，即使增建高台长阁，环绕着使日月临照、风雨俯视，也不能嫌它过于敞开；顺应幽深的地势，即使增加茂树丛石，使之高大如洞谷、茂盛如林麓，也不能嫌它过于隐蔽。如今所说的东丘，正是适宜幽深的地方。起初它是佛龛外的一块废弃土地，我得到它并给它命名，使它连接到堂屋北面的边缘。所有低洼、凹陷、小洲、堤岸的形状，都不改变原有面貌；用密竹作屏障，用曲桥相连；桂、桧、松、杉、楩、楠等树木将近三百株。又用佳美的花卉和石头加以点缀布置。俯身进入，满眼是浓密的绿色，幽深而繁茂；脚步交错，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温暖的风不会炙热，清新的气息自然到来。水亭和狭室曲折布置，各有幽深的情趣。然而来到这里的人，往往把它过于隐蔽当作缺点。唉！龙兴寺是永州最美的寺院。登上高殿可以眺望南极星，打开大门可以俯视湘江，这就是它开阔的地方。可是对于这座小丘，如果又要把它披剥开、铲除掉，那么我所说的游览有开阔、幽深两种形式，岂不是缺少一种，也丧失了它本来的适宜吗？小丘幽静深远，可以在那里休息；小丘深邃幽暗，可以在那里观览玄妙。暑热从小丘下面退去，太和之气在小丘顶上不迁。幽深啊，这座小丘，谁能和我一起游览？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担心砍伐会波及这里，所以写下此文，祈望后来的君子保护它。《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文集中《始得西山宴游记》说，曾因坐在法华寺西亭而作；当时是元和四年九月，那么这篇亭记应当写于此前。） 法华寺位于永州境内最高的地方，有个僧人叫觉照。觉照住在寺院西边的廊屋下，廊屋外有数万竿大竹，竹外山势陡然下降，薪柴、蒿草、细竹和大竹杂乱丛生，遮蔽了视线。我想把它们砍掉清除，认为这样一定能有所看见。觉照对我说：“这里的上面有水池，荷花伸展在湘水的流势和群山的遮蔽之间。如果果真把这些东西除去，看到的地方就会更加遥远了。”于是我命仆人拿刀斧，一同砍伐。丛生的草木倒下后，各种景物都显露出来，空旷而迷茫。天空因此显得更加高远，大地因此显得更加开阔，丘陵山谷的高峻、江湖池泽的广大，都像是有人把它们增大扩展了。这片地方的奇异景色，必定应当留给后人，不能让它空置。我当时被贬为州司马，官职在正式编制之外，心中没有事务可做（一本“无乎”二字），于是便取官府的俸禄来建造这座亭子。亭子高而且宽，大约有两个方丈那么大。有人觉得奇怪：觉照住在这里，为什么不早些这样做呢？我说，从前的高僧，不必起身，只要安坐，便足以观察空与色的实相，并游观万物的终始；他的照见越是寂静，他的觉悟便越加深广。既然这样，那么先前妨碍视线的东西，果真是妨碍吗？如今开辟视野的东西，果真就是开辟吗？那所谓觉悟而能照见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不是通过这条道路达到的呢？难道竟像我们这些人一样，拘拘然地被通与塞、有与无的方式束缚，从而使自己变得狭隘吗？有人说：“既然如此，就应当把这件事写下来。”于是我把它刻写在石头上。永州龙兴寺西轩记（据记文说，文中有“我的姓名列在党人之中”等语。这篇记应当写于初到永州之时，即元和改元的时候。） 永贞年间，我的姓名列在党人之中，不能容身于尚书省，被外放到邵州任职，后来贬为永州司马。到任后没有住处，便住在龙兴寺西边廊屋的下面。我很早就知道佛教的道理，本来这正是我所愿意的。然而我所寄居的屋子十分隐蔽，门朝着屋内，昏暗不明。寺院在州城中地势很高，西边廊屋的西面正对大江的水流，江外有许多山谷、树林和山麓。于是我凿开西墙作为门，门外建了一座轩，可以俯临群树的树梢，视线所及无不看见。不必移动席子，也不必搬动几案，便获得了宏大的景观。房屋还是原来那间房屋，席子和几案还是原来的位置；先前昏暗，如今明亮，难道是外物发生了变化吗？由此我领悟到，佛道可以把迷惑的见解转化为真实的智慧，把群体的迷误转化为正觉，舍弃极度的黑暗而获得光明。人的本性难道是外物造成的吗？谁能替我凿开大昏暗的窗，打开灵明照耀的门，扩建一个广泛应接万物的轩呢？我将与这样的人结为同道，于是写了两篇：一篇刻在门外，另一篇赠给巽上人。柳州重修大云寺记（据记文说：“元和十年，刺史柳宗元刚到任；过了两年十月某日，寺院全部完工。”这篇记应当写于元和十二年。） 越地的人相信祥瑞，却容易杀生；傲慢而违背教化，背离仁爱。患病并且忧惧时，便聚集巫师，用鸡来占卜。开始杀小牲畜，若不灵验就杀中等牲畜，再不灵验就杀大牲畜；仍然不灵验，便与亲戚诀别，安排后事，说：“神不保佑我了。”于是绝食，蒙着脸死去。因此家户容易耗损，田地容易荒废，牲畜也不能繁殖。用礼仪督促他们，他们便顽固不服；用刑法约束他们，他们便逃走。只有佛教事奉神佛而宣说宏大的道理，可以借此进入他们的心中，用来辅助教化。柳州起初奉州府命令设置四座寺院，其中三座在水北，大云寺在水南。水北环绕州城，有六百户人家；水南有三百户。不久水南失火，大云寺被烧毁，之后近百年没有重建，三百户人失去了依托归向之处，便又立起神祠而杀生。元和十年，刺史柳宗元刚到任，便把神像驱逐到偏僻遥远之处，取来这块地。在它旁边有一所小僧舍，便将其拓展开来，修筑宽阔通达的大路，横向的道路（“术”音遂，《月令》说“审端径术”）向北连接大江；将此事报告给大府，取寺院原来的名称，建造大门，把名称题写在门上。又建东西两边的廊屋，增高佛殿，让求学的人居住，防备其徒众并供应他们的粮食，使人敲击磬和钟，以庄严佛道并传播佛法。于是人们开始重新离开鬼神崇拜，停止杀生，努力趋向仁爱；患病和忧惧时，有人向他们告诫，他们便顺从，希望这大概就是教化夷人的适宜方法吧。凡是建造房屋，都记载房屋大小若干楹；凡是开辟土地，都记载南北东西若干亩；凡是栽种树木，都记载若干株；竹子三万竿，园圃一百畦，田地若干塍（“塍”音食棱，指田畦）。主持事务的僧人叫退思、令寰、道坚。过了两年十月某日，寺院全部重新建成。永州龙兴寺修建净土院记（序文说：“如今刺史冯公建造大门来标明它的位置。”冯公任永州刺史是在元和二、三年，这篇记应当作于这一时期。）

译中州以西数百里有个国家叫身毒，是释迦牟尼如来示现的地方。那位佛说：“向西经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个世界叫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那个国家没有三恶道和八难（‘难’音乃旦），用各种珍宝作为装饰；那里的人没有十缠九恼，以众多圣人为朋友。有人能够以真诚的心和宏大的愿望归向这个国土，只要念佛的力量充足，就能往生那个国家，随后超出三界之外；对于佛道而言，不会退转。这些话没有欺骗。”晋代庐山远法师作《念佛三昧咏》，大力向当时的人宣扬此道。后来天台顗大师（“顗”音语岂）著《释净土十疑论》，弘扬并阐明这一教法，周详严密而微妙，使迷惑的人都得到依靠。大概有很多人留下奇异的事迹后离世。永州龙兴寺的刺史李承晊（音质，意为大、明）曾与僧人法林，在寺院东边设置净土堂，常常奉行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堂院的边角倾圮毁坏，图像崩塌坠落。巽上人住在这座房屋下面，开始重新修整它。上人修习最上乘，理解第一义；没有停留在分析空、折除色相的迹象上，而是达到真实本源；通晓以假有借无为名的道理，而进入实相；外境与智慧相合，事与理并行。所以即使是往生净土的因缘，也不舍弃相与用；他发誓修葺这座屋宇，以启发后来的求学者。有位信士绘制了佛像，佛的形相十分完备。如今刺史冯公建造大门来标明它的位置，我于是环绕四面屋檐修建廊屋，绘制两位大士的像（“缋”音胡对），并用丝帛制成伞盖、幢和幡来完成这项工程（“缯”音疾陵）。唉！有谁能够求得无生之生，难道不知道舟船和筏子就存在于这里吗（“筏”音伐）？于是我把天台《十疑论》书写在屋壁上，使观看的人生起信心。永州铁炉步志（吴地人称水边为“步”，韩昌黎《罗池庙碑》说“步有新船”，就是这个意思。） 记文说：“我乘船来到这里，居住了九年。”这篇文章应当写于元和八年。江边凡是船只可以停泊、上下的地方，叫作“步”。永州北郭有个步，叫铁炉步。我乘船来这里居住了九年，往来探问它为什么叫铁炉步，却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大概曾经有铁匠住在这里，离开以后炉子毁坏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只是它的名称沿袭下来而保存着。”我说：“唉！世上本来就有事情已经消失，名称却仍然存在，像这样徒然沿用的吗？”铁炉步的人说：“您为什么偏偏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如今世上有些人背负着自己的姓氏而立身天下，说：‘我的家族很显贵，没有人能比得上我。’问他的官位和德行，他却说：‘我的祖先已经显贵很久了。’然而他还说‘我家显贵’，世人也说‘某氏显贵’。这种徒然沿用名称的情形，和这个步有什么不同呢？”假如有人听到铁炉步这个名称，却没有锅、釜、锜、钱、镈、刀、鈇（“锜”音鱼倚。《左传》说筐、筥、锜、釜等器物，有足的叫锜，无足的叫釜；“钱”音剪；“镈”音博。《诗经》说“臣庤乃钱镈”，《周礼》说“鍜氏为镈器”，注释说钱、镈是农具；刀、鈇也是兵器，“鈇”音肤）可以出售，怀着钱财前来，能满足他的愿望吗？那么向那些人寻求官位和德行而不可得，也正是如此。只有官位存在而德行全无，尚且不足以使他的家族显贵，然而世人还乐于屈居其下。您为什么不责怪那些人，却只责怪这件事呢？大的家族冒充桀、禹、纣、汤、幽、厉、文、武的名号，以此傲视天下；天下人却不知道推究其根本，只姑且抬高他们原来的名号，直到他们失败，成为世人的笑柄，这实在是非常可怕的事。假如寻求铁炉步的实际东西，却找不到锅、釜、锜、钱、镈、刀、鈇，离开这里到别处去，又有什么妨害呢？您对这件事的惊讶，实在太微末了。我认为古代有太史观察民间风俗、采集民间言语（《礼记·王制》说：“命太史陈诗以观民风。”《汉书》又记载，分派八名使者周游四方，巡行风俗，观察、采集方言）；像这样做就会有所收获。我赞许这些话值得采录，所以写下来作为记文。《柳河东集》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卷二十九 唐柳宗元撰写 记山水十一首 游黄溪记（写作年月详见记文。《汉书·王莽传》说王莽自称是黄帝、虞舜的后代。姚、妫、陈、田、王五姓，都是黄帝、虞舜的后裔；王莽命令天下尊崇这五个姓氏，并把姓名登记在秩宗那里，作为宗室成员。记文所说的黄神王姓，大概就是取自这件事。） 向北到晋地，向西到▯地，向东到吴地的尽头，向南到楚地和越地的交界处，其中以山水著名而设州的地方有数百个，永州最为美好。环绕永州州治，北至浯溪（“浯”音吾，水名），西至湘水源头，南至泷泉（“泷”音闾江，水名），东至黄溪东屯。其间以山水著名而设村的地方也有数百个，黄溪最为美好。黄溪距离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祠堂上方（有的版本没有“神祠”二字），两座山像墙一样对立，如同丹青绘成的花叶并列生长，随着山势起伏；山势缺口处便是陡峭的崖壁和岩洞。水中全是小石子平铺着。从黄神祠上方涉水走八十步（“掲”音憩，又音一丘列切；《论语》说“深则厉，浅则掲”，注释说：“穿着衣服涉水叫厉、掲；掲，就是衣服”），到达初潭。初潭奇异美丽，几乎无法描绘；大略像剖开的巨瓮，侧立千尺，溪水积聚其中（“积”一作“即”），水色黛黑，像油脂一样凝滞；水流来时像白虹，深沉而没有声音。数百条鱼正从石头下面游出来（楚越人计算鱼以“尾”为单位，而不用“头”）。向南再走一百步，到达第二潭。石头都高耸着临近深水，像下巴、面颊和断裂的腭（“颏”音胡来，指下巴；“颔”音户感，《庄子》说“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防”音鱼斤，指牙根的肉；“腭”音三各）。潭下大石杂乱排列，可以坐下饮食。有一种鸟，红色的头、黑色的翅膀，大小像天鹅，正面向东方站立。由此向南几里，地形全都相同；树木更加粗壮，石头更加瘦峭，水声都铿锵作响（“锵”音七羊）。再向南一里到达大冥之川，山势舒展，水流平缓，有田地。起初黄神作为人时居住在这里，传说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神改称黄氏，逃来这里选择深邃险峻之处隐居。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给他的女儿取名叫黄皇室主。“黄”和“王”读音相近，而且又有这层根据，所以传说越传越像真的。黄神居住在这里以后，百姓都得到安定，认为他有道；他死后，人们便用俎豆祭祀他，为他建立祠堂。后来他渐渐迁到靠近百姓的地方，如今祠堂在山的北面、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回来以后写下这篇记，以启发后世喜爱游览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颔”字，读作“户感切”；《庄子》说：“价值千金的明珠，必定在九重深渊中骊龙的下颌之下。” “防”字，读作“鱼斤切”，指牙根的肉；“腭”字，读作“三各切”。】那下面的大石头错杂排列，可以坐在那里饮食；有一种鸟，红色的头、乌黑的翅膀，大小像天鹅，面向东方站立。从这里向南走几里，地势全都一样；树木更加高大，石头更加奇瘦，水流发出的声音都铿锵作响【“锵”字，读作“七羊切”】。再向南走一里，到了大冥之川。山势舒展，水流平缓，有土地田畴。当初黄神为人的时候，居住在这里。传说的人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黄神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邃险峻的地方隐居下来。当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把我的女儿称为黄皇室主。”黄、王二字的读音相近，而且另有根据；这也使传说的话更加得到验证。黄神居住在这里以后，百姓都安定下来，认为他是有道之人；他死后，百姓便用祭祀的礼器祭祀他，并为他修建祠庙。后来他渐渐迁居到靠近百姓的地方，如今祠庙在山的北面、溪水的岸边。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回来以后写下这篇记，以启发后来喜爱游览的人。始得西山宴游记（从游黄溪到小石城山，共写了九篇记文，都是永州山水的胜景。年月有的记载，有的不记载，但都是依次写成的。这篇作于元和四年，记文中有记载。） 自从我成为受辱的罪人（“僇”音戮），居住在这个州，常常感到恐惧不安。有空闲时，便缓步而行，任意游览。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曲折的溪流；幽深的泉水、奇异的石头，无论多远都要到达。到了那里就拨开草坐下，倒尽壶中酒喝醉。醉后便互相枕着睡卧，睡着便做梦。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就同样到哪里。醒来便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凡是这个州中山水有奇异形态的地方，都已经被我拥有了，却始终不知道西山的奇异独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在法华寺西亭上，望见西山，才开始感到它奇异（“抵”一作“指”）。于是命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染”一作“冉”）砍伐丛生的荆棘，焚烧茅草，直到山的高处才停下。攀援登上山顶，张开两腿坐着远望，只见几个州的土地都在自己的坐席下面。它们高低起伏的形势，有的高耸，有的低洼（“岈”音火加，形容山谷深；“洼”音乌瓜，指水，也指低洼），像土堆，像洞穴；眼前尺寸之内仿佛容纳千里，密集、挤压、层层堆积，没有什么能够逃脱隐藏。青山环绕，白云缭绕，远处与天相接，四面望去都是一样的。这样以后才知道西山高高独立，不同于小土丘（“培”音薄回，又音薄口；方言称土冢为培塿，“塿”音力狗）。它浩浩荡荡地与天地间的元气同在，却没有谁能找到它的边际。它广大无边地与造物者同游，却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我拿起酒杯斟满，颓然醉去，连太阳落山也不知道。苍茫的暮色从远处而来，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却仍然不想回去。心神凝定，形体获得解脱，与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这样以后才知道，我先前根本不曾真正游览，真正的游览从这一次才开始。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它。这一年是元和四年。钴鉧潭记（据《钴鉧潭西小丘记》说，发现西山后八天又发现钴鉧潭，因此这篇记写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之后，也作于元和四年；下面两篇记应当接在这篇之后。） 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钴”音古；“鉧”字，各种韵书都没有从母字，唐韵写作“防”，下注说“钴防”，所以“鉧”疑为“防”；“防”音莫浦，又音莫朗，均注说“钴防”，钴防是鼎一类的器具）。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冲到小石处曲折向东流；水流的起点和末端地势险峻，冲荡撞击越来越猛烈，侵蚀河岸，所以旁边宽而中间深；水流一直冲到石头才停下，水沫形成车轮状（“沬”音莫贝，水名），然后缓缓流行。水面清澈平静的地方有十多亩，四周有树木，悬挂着泉水。潭下有居民，因为我多次来游览，一天忽然敲门来告诉我说：“承受不了官府的租税和私人债券积压，已经砍去山林，迁居别处；希望把潭上的田地换取钱财，以暂缓灾祸（‘贸’音茂）。”我很高兴，便依照他的话去做。于是增高台基，延长栏杆，使泉水从高处流下，坠入潭中，发出轰然水声（“潨”音在公，指水声），尤其适合在中秋赏月；从这里可以看见天空的高远和空气的开阔。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记故乡？难道不就是这座潭吗？

译钴鉧潭西小丘记 发现西山后八天，寻找山口，向西北走了二百步，又发现钴鉧潭。向西二十五步，在水流湍急而深的地方有一道鱼梁。鱼梁上面有一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愤怒、偃曲、奇崛，背负泥土而突出，争相呈现奇异形状的石头，几乎数不清。那些高峻地互相重叠而向下的石头（“嵚”音钦），像牛马在溪边饮水；那些冲天而起、像角一样排列的石头，像熊罴登山。小丘很小，不能达到一亩，可以用笼子把它整个罩住。询问它的主人，回答说：“是唐氏丢弃的土地，拿来卖却没有卖掉。”问价钱，回答说：“只要四百多。”我怜惜它，便买下了。李深源、元克己当时一同游览，都非常高兴，拿出各自的器具，铲除割掉污秽的杂草（“铲”音产），砍去坏树，点燃烈火烧掉它们。好树挺立起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也显现出来；从其中向外望去，山的高峻、云的浮动、溪水的流淌、鸟兽的遨游，全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样子，回旋着施展巧妙，向这座小丘的下面献出技艺。枕着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象仿佛与眼睛相会，水声潺潺仿佛与耳朵相会（“瀯”音营，指水回旋的声音）；悠远而空灵的境界仿佛与精神相会，深沉而宁静的景象仿佛与心灵相会。不到十天便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是古代喜爱山水的士人，也有可能还没有到过这里。唉！凭借这座小丘的美景，如果把它放到沣、镐、鄠、杜（“沣”音丰，“镐”音下老，“鄠”音户）等地，那么权贵游乐之士（一本没有“之士”二字）争相购买，每天都会增加千金的价格，并且越来越难以得到。如今它被弃置在这个州，农夫和渔父经过它都认为鄙陋；标价四百钱，连年也卖不出去，而我与深源、克己却独自庆幸能够得到它。难道它果真是有幸遇到知音吗？把这些话刻在石上，是用来庆贺这座小丘得到知遇。至小丘西石潭记 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玉佩和玉环相互撞击，心里很喜欢它。砍倒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水格外清澈寒冽。潭底以金石铺成；靠近岸边，卷曲的石底突出水面，形成小洲、小岛、高坎和岩石（“嵁”音五男、苦男、五感）。青翠的树木，翠绿的藤蔓，交错缠绕、摇曳连接，长短高低不齐，随风披拂。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多条，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托（一本作：“披拂。潭中俯视游鱼，类若乘空”）。阳光照到水底，鱼影铺在石头上，鱼儿怡然不动，忽然又远远游去（“俶”音昌六），来来往往，轻快迅疾，好像在同游览的人一起取乐。向潭的西南方望去，溪岸像北斗曲折、长蛇蜿蜒，时隐时现可以看见；溪岸的形势像狗的牙齿一样交错不齐，无法知道它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被竹子和树木环绕，寂静空旷，没有人迹；使精神感到凄凉，使身体感到寒冷，幽静而悲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能长久停留，于是记下这件事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龚”一作“袭”）、我的弟弟宗玄；跟随而来的还有崔氏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崔氏两个年轻人就是崔简的儿子）。袁家渴记（从《袁家渴记》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共四篇，都是同时写成的。《石渠记》所说的“可惜它从来没有流传”，所以反复记载这些地方，留给当地的人。《石渠记》说：“元和七年十月十九日”等语，那么四篇记的写作时间也可以类推。） 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走十里，山水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得上钴鉧潭的。从溪口向西步行，值得观赏的地方有八九处，没有比得上西山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路走到芜江，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三处，没有比得上袁家渴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深美丽奇异的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的支流叫作“渴”，读音像衣褐的“褐”。渴的上游与南馆的高山会合，下游与百家濑会合（“嶂”音障，“濑”音赖）。其中有重重沙洲和小溪，清澈的深潭和浅滩，间隔交错，曲折迂回；平缓处水色深黑，陡峻处水花沸腾雪白；船行好像到了尽头，忽然又开阔得没有边际。有小山从水中突出来，山中全是美石；石头上生长着青翠的丛木，冬夏常常茂盛。山旁多岩洞，山下多白色砾石（“砾”音历）。树木多为枫树、石楠、楩树、槠树、樟树和柚树（“柚”音余救）；草有兰、芷，又有奇异花卉，像合欢而蔓生，缠绕在水石之间（“轇”音胶，“轕”音葛）。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来，便振动大水，吹动众草；红花纷纷，绿叶惊动，香气浓郁蓬勃（“蓊”音乌孔，“葧”音勃）。波涛冲击，急流回旋，退回蓄积在溪谷中；草木摇曳繁茂，随着时令推移，大致都是这样。我无法穷尽描写它们的形态。永州人从来没有游览过这里，我发现了它，不敢独自占有，于是出来把它传播给世人。这里世代由袁氏占有，所以用袁氏为它命名。石渠记 从袁家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发现一条石渠，百姓在它上面架了桥。有一道泉水幽幽流淌，泉水忽大忽小。水渠的宽度，有时一尺，有时两尺；长度大约十多步。水流冲到一块大石头，伏在石头下面又从石头上面流出，越过石头向前走，有一片石洼，菖蒲覆盖着它，青翠鲜润，环绕四周。水流又折向西行，从旁边陷入岩石下面，向北坠入一个小潭。小潭周围不到一百尺，清澈而深，里面有很多鯈鱼（“鯈”音徒尧，白鯈鱼，像鸡，有红尾、六足、四眼；又音直流）。再向北曲折迂回地流去，斜看似乎没有尽头，然而最终流入袁家渴。水渠两旁都是奇形怪石和怪异树木，还有奇花美竹，可以排列而坐，在树下乘凉。风吹动树梢，声韵震荡山谷；看它时已经安静下来，听它时声音才显得悠远。我跟随州牧发现了这里，清除遮蔽和腐朽之物，疏通土石；既把水渠增高，又把水分流使它充盈（“酾”音山宜）。可惜它从来没有流传，于是反复记载它所属的地方，把记文留给当地人，写在石渠北面，使后来喜爱山水的人能够寻找它，并且容易找到。元和七年正月八日，疏通水渠直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石洼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穷尽。石涧记 石渠的景致探寻完后，向上走，从桥向西北下行；土山的北面，百姓又架了一座桥。这里的水量比石渠多三分之一。水底是石头，一直通到两岸，像床，像厅堂，像排列的筵席，又像隔开内外的门槛。水面平铺在石头上，流动起来像织出的花纹，声音像弹琴。卷起衣服，光着脚走去；折下竹枝，扫去积叶，推开腐木，便可以排列安放十八九张胡床。交错的水流、撞击激荡的声音，全都在床下。翠羽般的树木、龙鳞般的石头，都均匀分布在上面。古代的人，难道也曾以此为乐吗？后来的游人，能够追随我的足迹吗？发现这个地方的日期（一本无“意”字）与发现石渠相同。从袁家渴来的人，先经过石渠，后经过石涧；从百家濑来的人，先经过石涧，后经过石渠。石涧中可以探寻到尽头的部分，都在石城村东南。其间值得欢乐的地方很多。石涧上面是深山幽林，越往上山势越陡，道路越狭窄，无法穷尽探寻。

译小石城山记 从西山道口径直向北，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路。其中一条向西通去，寻找它却没有得到什么；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走，不过四十丈，土路中断，河流分开。有堆积的石头横在尽头，上面形成城墙、瞭望台和栋梁的形状（“欐”音力计，是梁栋的名称）。旁边突出一座像堡垒的地方，仿佛有门。向里面窥视，正是一片漆黑；投入小石，洞中便传出水声。那声音激越，过了很久才停止。沿着四周可以攀登上去，远望的视野很开阔。这里没有土壤，却生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竹子，越是奇异，越是坚硬。树木竹子的疏密、俯仰，像是有智慧的人安排布置的一样。唉！我怀疑造物者究竟有没有，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更加认为他确实存在，却又奇怪他为什么不在中原创造这样的景物，反而把它排列在夷狄之地，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一个人来欣赏它的技艺，这实在是劳作而无用。神明如果不应当如此，那么他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为了安慰那些有贤德却受辱于此地的人；有人说，这里的灵气不用于造就伟人，却单独造就了这些山石。所以楚地南部人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柳州东亭记（柳宗元于元和十年正月从永州被召到京师，同年三月又出任柳州刺史，所以记文说元和十二年十月某日作记。） 从州城南面的谯门出去，向左走二十六步，道路南面有一块荒地，南面正对江西边岸，东面有垂杨和传置，叫东馆。里面草木杂乱幽深，有崖谷倾斜、坍塌、残缺、毁坏（“圯”音部鄙），猪可以把它当作圈，蛇可以把它当作巢，人没有办法居住。到这时才命人披除草木，清理疏通（“刜”音扶弗，“疏”音疏），种植竹子、松树、柽树、桂树、桧树、柏树和杉树（“柽”音丑成）；改建为堂和亭（“易”音以是），架设高峻的桥梁（“杠”音江，《说文》说是林木前的横木，另一本说是旌旗竿）。亭台上下回旋，前面伸出两翼，凭空临江，江水仿佛化作湖泊。群山横向环绕，山势高峻开阔，水面深广曲折（“嶛”音聊，也作“崦”；“瀴”音伊盈；“湾”音乌还）；它正处在城中人烟繁盛之处，却能让人忘掉人世，这也很奇异。于是取东馆北面的屋宇，在右边开辟作为夕室；取传置东面的屋宇，在左边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作为阴室。在北窗下面建屋作为阳室，在中间建造这座亭子作为中室。早晨在朝室居住，晚上在夕室居住，中午在中室居住。阴室用来躲避暖风，阳室用来躲避寒风。如果没有寒暑，早晚便恢复它们原来的名称。建成以后，在中室立石，把这些话写下来告诉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它。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柳州山水近州治可游览处记（这篇记没有写年月，但应当与前一篇记前后写成。柳宗元任柳州刺史共五年，死于元和十四年十月。） 古代州治在浔水南面的山石之间，如今迁到水北，正直平坦四十里，南北东西都是水。汇水（“汇”音户对、胡对）向北处有两座山夹着道路，山势高峻突兀（“崭”音颠咸，形容高），叫背石山；有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又向东流，在大石壁下汇尽；石壁叫龙壁，下面有很多秀美的石头，可以用来制砚。向南隔着水有一座山，没有山脚，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形状相同，叫甑山（“甑”音子孕）。甑山以南全是大山，奇异景物很多；再向南又向西叫驾鹤山，雄壮高耸，四面环立，古代州治背靠着它。山坳下面有泉水，常常盈满却不流动。南面有一座正方而高大的山，像屏风一样，叫屏山；它的西面叫四姥山（“姥”音莫古），都独自耸立而不依傍别山。向北沉入浔水濑下，再向西叫仙奕山。山的西面可以登上去，山上有洞穴，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宇。屋宇下面有流石形成的形状，像肺和肝，像茹房（一本作“茄房”）；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种类很多。洞穴东西长九十尺，南北略短一半；从东面进入一个小洞，常常只有四尺深，之后忽然开阔得很大，没有孔隙，正是一片漆黑，举高蜡烛，也只能照见屋宇；洞中全是流石形成的怪异形状。从屏山南面的屋室中进入小洞，向上走，比平常高了一倍，起初漆黑，后来忽然大为明亮，这就是上室。从上室再向上有洞穴，向北穿出，便临近广阔的原野，飞鸟经过时都能看见它们的背。最初登山的人在上面发现一块石棋盘（“枰”音蒲明，指棋盘），黑色石面上有十八道红色纹理，可以下棋，因此用“奕”来命名。山中多柽树、多槠树、多筼筜竹（“筼”音员，“筜”音当，是竹名），多櫜吾鸟，多秭归鸟（“秭”音咨李）。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高大的草木；山小而高，形状像竖立的鱼。在多秭归山的西面有个洞穴，像仙人下棋，进入洞中，向东从西北面出来。灵泉在山的东麓下方，山麓环绕着泉水；泉水很大，像车轴雷鸣，向西奔流二十尺，有回旋处；在石涧中因此潜伏，看不见踪迹。水中有很多绿色的鱼、石鲫和鯈鱼。雷山两岸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这里流出，积蓄在山崖中叫雷塘；它能够生出云气，形成雷雨，变幻出现时带有光亮。祈祷时使用俎、鱼、豆、脯、干肉、黍稷等祭品（“糈”音所，又音胥；“▯”各韵书都从禾，音徒土，沛国称稻为“稌”），并献上阴酒和脯肉，便会应验（柳宗元曾写《雷塘祷雨文》，说：“神灵居于坎中，成为雷；又说：恭敬地对待这样的神灵，便用庙宇祭享，这必定有神掌管风雷，因此祈祷没有不应验的”）。立鱼山以南，其间有许多秀美而无名、幽深的山；峨山在原野之中，没有山脚，山势高峨。水从这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柳河东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卷三十 唐柳宗元撰写

译书明责躬六首 寄许京兆孟容书（许孟容，字公范。元和初年，连续升迁为尚书右丞、京兆尹。柳宗元被贬永州已经五年，写信给京兆，希望他替自己设法，使自己从罪籍中除名。这封信应当写于元和四年。） 五丈座前：我恭敬地拜伏在座前。承蒙您赐信教诲，细微之处也都详尽说明，深厚而令人欣喜雀跃；恍惚间疑心自己仿佛在梦中，捧着书信叩头，惊悸得心神不能安定。我恭敬地想，自从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从来没有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这是为什么呢？罪名和诽谤交相堆积，众人的疑忌压在当权者那里，实在令人惊怪而又畏惧。因此我惶惶不安，连行动也忘了，尤其背负沉重忧虑；残破的身体和余存的魂魄，聚集了各种疾病，腹中痞结积聚（“痞”音部鄙，指腹中结痛），不吃东西也感到饱胀；有时寒热交替，水火之气一齐袭来，内里消耗肌肉骨骼，并不只是瘴气造成的（“瘴”音障）。忽然捧读您的教诲，才知道自己有幸被大君子宽宥，您想使沉入膏肓的病体重新振作，恢复为人（“肓”音荒）。这哪里是我平素敢于奢望的事呢？宗元早年同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惊异于他们的才能，认为可以和他们共同树立仁义，辅助教化；我过分高估自己，勤勉努力，只把中正、信义作为志向，把兴起尧、舜、孔子的道统、使百姓获利安宁作为事务，却不知道自己愚昧浅陋，不能勉强做到。我平素的心意就是如此。到了末路，孤独危险，困厄阻塞，不安动荡（一本作“末路陒塞臲▯”，“臲”音五结，“▯”音兀，意为不安）；凡事都受到阻隔，触犯权贵近臣；狂妄疏忽，乖谬背理，犯下不可测量的罪过；众人的议论沸腾，鬼神也一同发怒。加上我本来地位卑贱，突然起来掌管政事，别人本来就不相信；追逐利益、求取进身的人挤满门庭，百人中也未必得到一个；一旦不能满足他们的心愿，便又制造怨恨和诽谤（“讟”音读）。在这些大罪之外，又有无数诋毁（“▯”音诋），从旁纷纷构陷、煽动，最终都成为仇敌，合力攻击；外面又联合那些强暴而失职的人来促成此事。这些都是丈人您所听见、看见的，我不敢对别人说，只是心中不能停止，所以又写在这封简牍中。这样的人即使受到万次诛杀，也不足以弥补罪责，哪里还会有赏赐呢？如今他的同党幸而得到宽赦，各自获得好的地方，没有丝毫事情（一本作“无公事”），白白领取俸禄，这是极其深厚的恩德；还怎么敢再想求除去、抛弃那些沉重的痼疾（一本没有“更”字），以希望得到额外的恩泽呢？年轻时气盛锐进，不懂得防微杜渐，也不知道什么是应当、什么是不应当，只想一心直达目的；果然触犯刑法，都是自己求取招来的（一本无“得之”二字），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宗元在众多党人中罪状最重，神明和天理降下惩罚，却又不能立即死去（元和元年五月十七日，柳宗元的母亲卢氏去世），还对人说话，求取食物维持生命，迷失而不知道羞耻，一天又一天。不过也有一个重大缘故：自从得到这个姓氏以来，家族世代承继宗嗣已经二千五百年，如今我身负非同寻常的罪过，居住在夷獠之乡（獠是夷人的名称，音潦），低湿昏暗、多雾可怕；恐怕有一天填尸沟壑，使祖先的事业荒废坠落。因此内心悲痛悔恨（“怛”音当各），心肠沸热；孤苦伶仃，未有子嗣；荒远角落中（一本作“荒隅中”）士人和女子很少，没有人愿意与我结婚，世人也不肯同罪大之人亲近（一本作“罪人亲昵”）。因此继嗣的重大责任，像将断的丝线一样危急。每逢春秋祭享时，我孤单一人捧着祭品，回头环顾，却没有后代继承；孤苦忧惧，抽泣不安，害怕这件事已经摧心伤骨，仿佛受到刀刃刺割。这实在是丈人您共同怜悯惋惜的事情。祖先的坟墓在城南，没有不同宗族的子弟在那里主持，只能托付给村邻。自从我被谴责驱逐以来，家乡的消息和生死情况常常不一致；至于乡里负责看守的人，本来就已经越来越懈怠。我日夜悲哀愤懑，害怕坟墓因此毁坏，松柏被砍伐，放牧割草也无人禁止，从而酿成大祸。近代以来礼制重视拜扫坟墓，如今已经缺失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便面向北方长声号哭，把头叩在地上；想象田野道路上士女遍布，皂隶、雇工、乞丐都能够登上父母的坟丘，连马医和夏日修治田畦的人（《列子》说，路上遇到乞丐、马医也不敢轻慢，一定下车作揖；《孟子》说耸肩谄笑，比夏日治理田畦的人还辛苦；“畦”音携）也无不接受子孙的祭祀供养。然而如今连这种愿望也已经停止了，又能说什么呢？城西有几顷田地，种着数百株果树，大多是先人亲手培土栽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很快就会被砍伐，再也没有人爱惜。家中有皇帝所赐的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旧宅中；宅子如今已经三次易主，书籍的存亡也无法知道。这些都是我所珍重的，常常挂在心上，却没有办法处理。立身一旦失败，万事便像瓦片一样碎裂；身体残破，家业败落，成为世间极大的耻辱（“僇”音戳），我又怎么敢再希望大君子抚慰、收恤，把我列入人才之中呢？所以吃饭时不知道咸淡，按时节洗澡、洗手、漱口，往往间隔一年之久；一抓皮肤，指甲里就满是尘垢。这实在是忧惧、悲伤而无处诉说，才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贤能之士和有才之人，秉持志向、遵守本分，却遭受诽谤而不能自我辩明的，屈指可数。所以有传言说无兄却盗嫂（《汉书》说，有人诋毁直不疑：“直不疑相貌很美，却恐怕很会盗嫂吧？”直不疑听到后说：“我本来没有兄长，终究不能自我辩明。”），有传言说娶了孤女，又有传言说殴打岳父（《后汉书》记载，第五伦在建武二十九年跟随怀阳王入朝京师，光武帝戏问第五伦：“听说你做官时用杖打岳父，有这事吗？”第五伦说：“我娶过三位妻子，她们都没有父亲。”‘挝’音陟瓜）。但幸而有当世豪杰，能够分别辨明，最终使他们的事迹在史籍上发扬光大（一本作“史册”）。管仲遇到盗贼，后来被提升为功臣（《礼记》说，管敬子遇到盗贼，收取其中二人，向上推荐为公臣，说他们所游处的地方偏僻，却是可用之人；管敬子的谥号就是管仲）。匡章被冠以不孝的名声，孟子却以礼相待（《孟子》说，公都子问：“匡章，全国人都称他不孝，先生却和他交游，又对他以礼相待，请问为什么？”）。

译孟子说：世俗所说的不孝有五种，等等。章子大概有其中一种吧。如今已经没有古人那样的实际品德，却承受着同样的恶名，想要世人明白真相，已经不可能了。直不疑买金赔偿同舍的人，刘宽下车步行，把牛让给乡人去认；这都是真正懂得疑似之事不可强行辨明，不是靠口舌所能胜过的。郑詹被晋国捆绑，最终因为没有被杀而获释；钟仪操南方音调，最终得以返回楚国；叔向被囚禁，却预料自己一定能够获免；范痤登屋骑在屋檐上，以活着的自己换取死去的自己；这些都是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二十一年〕 蒯通手扶鼎耳，成了齐国的上等宾客；张苍和韩信都曾伏在斧锧之下，最终却成为将相；邹阳在狱中上书，使自己得以活命；贾谊被斥退后，又被召到宣室；倪宽曾被排斥，几乎死去，后来却做到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论罪应当处死，最终却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刘向字子政，侍奉宣帝时任谏大夫，进言说黄金可以炼成，皇帝命他主管尚方铸造之事，事后验证不实，交给司法官吏论罪应死；皇帝却认为他的才华奇特，准许他过冬后减罪论处。这些都是奇伟博辨、奇异豪壮的人，能够自行解脱困境。如今我凭着怯懦污浊的下等才质，又被恐惧这种积久的病症缠住，即使想慷慨激昂、挽袖振臂，和古人一样，也更加疏远了。贤者在当世不得志，必将在后世获得尊贵。古代著书的人都是这样。我近来想致力于此，但力量微薄、才质低劣，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可以解除困境；即使想执笔详细写作，精神意志已经荒疏耗损，前后遗忘，终究不能写成篇章。从前读书，自以为还不至于停滞不前，如今却都变得顽钝，不能再省察记取。每次读古人的一篇传记，读了几页以后，就要再三展开书卷查看姓名，随即又忘掉。假使万一能够从刑部囚籍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行列，也不能再担当当世的任用。我只得在无用之地寄托哀伤，在得不到报答之处施布德行，只把保存通家之谊、延续祖宗祭祀作为念头；如果有能够打动您心意的地方，请您把握住，不要错过，虽然我不敢奢望。等回到故乡，清扫祖先的坟茔，退居寄托在先人的房舍中，以度过余生。姑且迁往稍微偏北的地方，使自己更少遭受瘴疠，成婚求取后嗣，有了可以托付的人，便安然长辞人世，就像得到一场好睡，再没有遗憾了。书信言辞繁多委曲，无法完全表达自己；但您即使只根据文章来探求我的心志，君子本来就能了解我的肺腑。实在承受不住深切恳恋之情。不能尽述。柳宗元再拜。《与杨京兆凭书》。杨凭被任命为京兆尹，素来与李夷简有嫌隙，李夷简因此弹劾杨凭在江西贪赃。宪宗因为杨凭治理京兆有功，只把他贬为临贺尉。当时是元和四年。诲之，是杨凭的儿子。柳宗元曾给诲之写信说：“今天有北方人来，给我看将要举行籍田礼的诏书。这是几十年来废置的礼典重新举行，必定会有大的恩泽。丈人的冤屈已经被朝廷听闻，如今举行这一礼典，必定会重新得到重任。”此信又说：“丈人早晚将回到朝廷，再任大官。”考察《宪宗纪》，元和五年诏令从来年正月举行籍田礼，那么此信应当作于元和五年冬天。

译某月某日，柳宗元再拜，奉书献于丈人座前。役人胡要回来复命，我承蒙您的教诲，受到激励而感发；您铺陈宏大，先说推举延揽贤能俊才的方法在当今世道很难，接着谈到文章，最后说到我愚钝衰败、困顿憔悴，无法守护宗族、恢复田产，忧伤怜悯之情十分深重。不只是因为亲密故旧而相助，又有您的言语使我的平生志尚得到显扬和奖赏，并激发我的忠诚，因此我又踊跃又敬畏，仿佛从前承受您的书信，而且远远胜过以往。所以冒昧把自己的全部愚见献给您。大抵荐举人才的道理，古人所说的困难，并不只是一个方面。认识人才难，说出人才难，使人听信也难。有才德而以说出为羞的人，有有才德而乐于自我陈说的人，有没有才德却善于自我吹嘘的人，有没有才德却不明说、装作似乎有才德的人。有才德而以自我陈说为羞，这是最高的一类。即使舜也难以识别这样的人，孔子还说过会因子羽而错失人才。再往下说，如果认为能够认识人才而不致错失，那就是妄言了。有才德而能够自我陈说的，是次一等的人。品德像汉光武时的冯衍，却没有被任用；才能像王景略，却把尹纬当作令史。这些人整天大声呼号、极力陈说，最终却没有人理会他们。没有才德却善于自我吹嘘的人，是祸害。赵括因此得以代替廉颇，马谡因此得以迷惑诸葛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先主临终时对诸葛亮说：马谡的话超过了他的实际才能，不可以重用，您一定要察看他。诸葛亮仍然认为不是这样，任命马谡为参军。建兴六年，又命令他统率大军，和张郃在街亭交战，被张郃击败。如今像这一类的人，世上并不少。将相大臣听到他们的话，却一定能够辨别真伪，也不过是妄想。没有才德而不自我陈说的人，就像土木一样。周仁凭借重臣的身份做了二千石，许靖凭借众人的赞誉而获得三公之位。近世尤其喜欢这一类人，认为他们是厚重长者，最容易得到荐举和宠任。言语质朴愚钝而没有害处的人，在田野乡里作为平民，即使称为长者，也可以。可是从守关击柝的职位以上，就必须敬重自己的职事；职位越高，所能影响的人和事越多，怎么能认为朴拙无才也没有关系呢？如今人们说：‘某人是长者，可以做大官。’这类人往往并不是古人所说的长者，而只不过是土木罢了。把土捧起来、把木头举起来送到朝廷高阁之上，给他系上印绶、戴上冠冕，再让差役侍立两旁供他驱使，这对万民的劳苦有什么补益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圣人的道理不能有益于世俗的实际运用，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认识人才难。孔子说：‘仁人的言语是迟钝难说的。’孟子忧虑的是没有共同语言；既然对方还没有信任我，而我却要告诉他士人必有三种隔阂，他将会说：‘那个人懂得士人吗？懂得文章吗？’怀疑我而不重视我，这是第一重隔阂。又会说：‘他莫非只是私下偏爱此人吗？难道是因为交往有利可图吗？’这是第二重隔阂。又会说：‘他认为此人不如我，而他的心难道在我这里吗？’这会妨碍我的事情，是第三重隔阂。害怕这些情况而不敢说，所以说说出人才难。即使说了，又会有这些忧患，所以说听取并相信也难。只有明智的人，才能懂得荐举人才的理由，懂得说话的理由，也懂得听取的理由；其中有一项做不到，就不可指望了。然而君子不会因为听取人才难，便不努力求取人才。士人是治理的根本。假如有关官员不相信我，但我认识人才的心意不停止，必然会有相信我的人。假如认识人才很难，即使没有主管官员，士人也能够显达，那么我一旦掌握任用人才的权柄，必然会有所施行。所以公卿的大任，没有比寻求士人更重要的。士人如果不预先准备、反复讲习，临事仓促时，君主有所询问，宰相有所咨询，有关官员有所求问，却没有办法应答，那么大臣的职责就会有所缺失，因此不能害怕麻烦。如今世上谈论士人，先说文章；文章只是士人的末端。然而立言存于文章之中，虽然是末端，却能由此掌握根本，这也是可以的，十之七八的作用不可轻忽。自古以来文士之多，没有像如今这样多的。后起的文士，能够赶上屈原、司马相如的，可以数出几人；能够赶上王褒、刘向一类的，又可以数出十人；至于陆机、潘岳之流，接连不断地出现。如果他们都不停地写下去，那么文章之盛大，是古代从未有过的。后世才可能认识这一点，如今世俗的耳朵和眼睛，却没有可资取信的依据。只有特别杰出、明显异于常人的人，才会被看见。丈人凭借文章的法度通行于当世，叔仲并列于天下，被称为文章家。如今又有敬之，他是赶得上屈原、司马相如的文士之一。天下正趋于太平，如今的文士都能够先讲治理之道；治理之道并不完全局限于古人。老生的文章径直趋向尧舜之道，清楚地阐发孔子的志意，这又是古人难以做到的。这样看来，文章未必是士人的末端，只看人们如何取用它罢了。柳宗元自幼学习写文章，中间有幸连续考中甲乙科，做到尚书郎，专门掌管百官章奏，但仍未能彻底懂得作文之道。自从被贬官以来，没有公务，阅读诸子百家的书，上下驰骋思索，才稍微懂得文章的利弊。

译去年吴武陵来访，我认为他年少而才气壮健，可以振兴西汉式的文章，于是每天和他谈论，并替他写出几十篇文字，希望能够锤炼陶冶，使人时时看到古人的情状。然而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距离我们有什么遥远的呢？凡是人，都可以谈论古人，却不能据此谈论今人。桓谭也说过：亲眼见到扬子云的容貌不能打动人，又怎么肯传播他的著作？即使文章博大如庄周，哀婉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拔如司马迁，丰富如司马相如，明达如贾谊，专精如扬雄，仍然会被当今之人讥笑，那么世上高明的人就太少了。由此看来，古人未必不被当世轻视，却往往在后世获得荣耀。像吴武陵这样的文章，如果不是丈人，没有人能够认识；只是担心世上的高才不肯长久学习，不能穷尽训诂和风雅之道，因而把一个时代看作极其盛大。像我这样的人，才力已经衰败，不能远远驰骋、奋发高举，和诸位士子摩天九霄、抚临四海，向后世夸耀了。为什么呢？凡是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我自遭贬责驱逐，又接连遇到大的变故，精神荒乱、耗尽，又常常积累忧惧，精神意志已经很少了。所读的书也随即遗忘，一两年来痞气尤其严重，加上各种疾病，行动坐卧都不正常，昏昏然内心骚扰不断，像霾雾充塞拥堵，悲惨沮丧；虽然有意穷究文章，却被疾病夺去了志气。每当听到别人说大话，就气息受挫、震惊恐惧，抚胸按胆也不能自行停止；而且永州多有火灾，五年之间四次被天火逼迫，只能赤脚跑出，墙壁被毁、窗牖被烧穿，仅仅免于焚灼。书籍散乱毁坏，不知道散失到哪里去了。每遇火灾的惊恐，连续几天茫然失措，不能开口说话，又怎么能把心意全部寄托在笔墨上呢？如此勤苦自我折磨，难道要凭着危险伤残、衰败不堪的精神来写作吗！内心的苦衷郁结难解，已经全部写在献给许京兆丈人的书里，不能再烦劳您重复陈述。凡是被贬弃的人，都盼望重新得到任用，而我独独没有这种念头；自以为罪过太大，无法解脱，才质无所长，只要苟且活着，以叙说忧惧为幸，哪里还敢有别的志向？我想到先父承受孝德、秉持正道，品德高出天下，做官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我没有什么才德，也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怎么还能承受更多呢？况且柳氏号称大族，五六代以来，没有人做朝廷士大夫，难道只有我一人出众到超过数百人吗？由此自我思量，官位已经过分，恩宠已经深厚。知道满足和知道停止不同，我已经知道满足了。如果立即停止而不接受俸禄官位，却也是我还做不到的。如今又得到好官，仍然不推辞退让，为什么呢？按照世人的期望来要求自己，还足以继续求进；如果真的达到那一步，过去便没有遗憾了。求取进身的志向已经停止，身世孤单，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建立家庭。即使受到极高的尊宠，又能和谁共同享受荣耀呢？只是遗憾不幸曾经托付婚姻，却早早凋落，寡居十多年。曾经有过一个男孩，却没有一天真正拥有他的命运，直到今天也没有人可以托付后嗣延续，这种遗恨和痛苦常在眼前心中。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急切追求世俗功名的人，所害怕的也只是这一点罢了。上天如果不抛弃先父的德行，使家族仍有后代祭祀，或许还可以希望延长寿命，等到获得大赦，得以回到乡里，建立家庭，那么为人子之道就完成了。超过这个限度还要争逐恩宠财利，上天会厌弃他，上天会厌弃他！丈人早晚将回到朝廷，再任大官，伏望您把这些作为念头。我流泪叩头，把这些话陈列在您座右，实在承受不住感激之情。柳宗元再拜。《与裴埙书》。裴埙，字行，这封信的内容都在这里，只是不详知他的爵位。柳宗元当时被贬在永州，信中说：“河北的军队应当已经平定，奚虏已经听到吉祥的消息了。”考察当时的情况，大概是吐突承璀诛讨镇冀王承宗的时候，事情发生在元和四年，此信必定作于这一年。镇冀自李宝臣以来，本是归附范阳的属地；王承宗的先世也是契丹人，所以信中称为“奚虏”。应叔十四兄足下：近来收到您的书信，知道您殷切关怀，并不认为我的罪过很大，所以对我的处境和行动有所怜悯。我的希望已经完了，世人都共同弃绝我，只有应叔诸位一两个人还没有这样做。我的罪过在于年轻时喜欢惹事，取得进展后又不能停止；同辈嫉恨恼怒我先得到官位，又不幸早年曾与我交游的人后来处在掌握权势、评量人才的位置上；多次荐举贤能，才有一次得以成功，却又遭到诬陷、排斥和怨恨。我难道能够出面为自己辨明吗？我的性情又傲慢粗野，不能委曲屈服，因此名声更加恶劣，处境更加危险。有嘴有耳的人互相传递，只把丑恶的话当作耳边消息，不知事情最终会怎样。内心的过错大概就是这些罢了。我已经受到禁锢，却没有立即去死，是因为认为日久之后自然会得到说明；如今这一点也已经完了，而那些嗔骂我的人还不能停止，坚决为我辩白的人却有很多。圣上每天兴起太平之治，不朝贡、不称臣的都已经诛讨，制度也大为确立，难道还要长久把我们这些人当作坏人吗？难道终究不能使我显明真相，不能让我击壤鼓腹，享受尧舜之道吗？况且天下人都安乐和悦，独有四五个人呻吟，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享受宽裕的人那么多，而受到拘束的人这么少，却偏偏有这样的不同呢？为什么呢？天地的和气蒸育万物，燕地的山谷却不能得到它的温暖，邹衍尚且为此感到羞耻。如今如果应叔诸位知道我的遭遇，难道还会比邹衍差吗？然而您为什么不以此为耻呢？河北的军队应当已经平定，奚虏已经听到吉祥的消息了。像我这样的人，承受大庆之后，必定会有特殊恩泽；对于流言飞文所造成的罪名，或许也可以停止追究了吧？幸而能够把我迁往数百里以北，使天下人不再认为我是清明时代的异物，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金川考核功绩已经很久了，唯独我默默无闻、不予升迁，是什么缘故呢？十二兄应当改任更高的职位，十四兄曾经得到过几封书信，一切平安。兄长只顾念我的穷途困境，难道就没有一点意思吗？近来正值大寒，人的身体反而稍微平和；只是楚南极近大海，不在玄冥之神的统辖之内，炎热昏暗，多有疾病，体力更加衰弱，昏昏沉沉，人世间的事百件记不住一件，除了忧惧之外，就是懒怠而睡罢了。偶然写下这些。不宣。柳宗元再拜。

译《与萧翰林俛书》。据《萧俛本传》，他在贞元年间考中进士，又以贤良方正科对策成绩优异，被任命为右拾遗。元和六年召为翰林学士，三年后升任知制诰。柳宗元在永州时，此信应当作于萧俛任翰林学士期间。信末说：“如果能借贼寇平定、庆赏施行的机会，使我的冤屈得以申明，承受上天的恩泽。”可见当时对萧俛寄托了这样的希望。那时吐突承璀讨伐王承宗的叛乱，到元和五年七月赦免王承宗，正是希望贼乱平定后的庆赏和赦宥能够惠及被贬谪的人。思谦兄足下：昨天祁县王师范经过永州，对我说，他得到张左司的书信，说您正坚贞地怀有任官之心，确实是诚心帮助太平的人。我听后非常高兴；不过，借王生的话来说，我难道不是一向了解您吗？我所高兴的，只是耳朵听到的和心里知道的相合，果然没有错误罢了。我不幸，过去进身时处在危险不安的形势中，平时闭门不出，口舌尚且招来许多议论，何况又有长期交游的人，怎么会冒险置身其中呢？那些求进不得、退又不能的人，全都聚集起来成为仇怨，捏造修饰流言，越传越放肆。若不是事实明确、昭然可断于内心，谁能在幽暗蒙昧之间为我辨明呢？然而我当时年仅三十三岁，十分年轻，从御史里行做到礼部员外郎，超越常格取得显要美好的职位，想要免除世上那些求进者的怪怒、嫉妒和怨恨，难道可能吗？人人都想显达，我先得到显要位置，才能不能超过同列，声望不能压倒当世，世人恼怒我也是应该的。我同罪人交往十年，官职又因此升进，耻辱在于依附朋党；圣朝宽宏，贬黜得很轻，不能平息众人的怒气，诽谤之语反而更加放纵，喧嚣叫喊，渐渐形成怪异之民；卖弄聪明、求取仕进的人，更诋毁我来讨好仇敌之心，每天制造新奇说法，务求彼此取悦，自以为这样可以加快被援引的道路，而我们这些人却因此越来越困辱，各种罪名横生，不知从何而来。我私下反复思量，自己承受的恩宠过大，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实在可悲！人活着很少能达到六七十岁，如今我已经三十七岁了。近来常常觉得日月过得越来越快，而且一年比一年更快；大概不过几十个寒暑，这个身体就不存在了。若不是这些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这些话说个不停，只会更加成为罪过。兄长知道就好，不要对别人说。长久居住在蛮夷之地，已经习惯炎热毒气、昏昧困重，认为这都是平常；忽然遇到北风，早晨起来，微寒侵入身体，便肌肤战栗、毛发萧瑟，惊惧地凝视，惶恐地把它当作异常，心意几乎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之间的声音特别怪异，像鴂鸟的舌音，啁啾嘈杂；如今听来却觉得安适，毫不奇怪，已经和他们同类了。家中生长的小童自然地整日整夜喧闹，耳边满是声音；一听见北方人说话就哭叫着逃走躲藏，即使病人也惊恐害怕。出门看见州里乡间、市井中的人，十有八九都要扶杖才能起身；自己估量还能在这里住多久呢？难道还可以不知道停止，谈论长短是非，再次成为一世人的讥笑对象吗？读《周易》困卦读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反复阅读，越发喜爱，说道：唉！我即使给自己安上一个嘴巴，用来为自己辩解，也只会使诟骂更加严重。因此反而更乐于沉默，愿意和木石为伴，不再用心于此。如今皇帝兴起教化，辨定邪正，天下都欣欣然安乐愉快，只有我和另外四五个人独自沉沦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命就是上天，不是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所能控制的，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只是高兴思谦一类的人能够遇上合适的时代，讲说正道，使万物得到利益。我确实有罪，但难道不也是万物中的一个吗？亲身承受这一切，亲眼看见这一切，就足够了。何必挽袖用力，自夸是由我来改变呢？如果果真自夸，也就不是正道了。事情确实如此，但居处在治理太平的时代，终身成为顽愚之人的一类，仍然有一点羞耻，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假如借贼乱平定、庆赏施行的机会，使我的冤屈得以申明，承受天恩余泽，即使是腐朽的树桩，不能重新生长，也还足以蒸生出灵芝菌类，作为祥瑞之物。只要一解除废黜禁锢，把我迁往几个县以外，世人一定会说我的罪过稍有减轻。然后召回我的魂魄，买一块土地，成为耕田的农民，早晚歌咏，使它形成文章，希望采风的木铎之官把它采集后献入朝廷，增加大唐圣朝《大雅》诗篇的篇什。即使不能获得官位，也不算白白做了太平时代的人。这是我意料之外的事，但最终还是想替兄长说一句。柳宗元再拜。《与李翰林建书》。李建本传说，他在贞元年间补任校书郎。德宗想得到有文学才能的人，有人把李建推荐给皇帝。皇帝问身边的人，宰相郑珣瑜说：‘我任吏部时，应当补任校书郎的有八人，其他人都借助权贵势力来请托，只有李建没有这样做。’皇帝很高兴，提拔他为左拾遗、翰林学士。此信作于柳宗元在永州时。

译信中说：“过去超过三十七年，和一瞬间没有什么不同。” 按照他的年岁考察，此信应当作于元和四年。李建和崔群、敦诗交情最深，文集中有送崔群的序，曾经提到此事。所以这封信末尾提到裴应叔、萧思谦，也提到敦诗。杓直足下：驿站的急递到了，收到您的书信；又在刘禹锡那里得到您先前的一封信，情意都十分殷切深厚。庄周说，逃避蓬蒿藜藋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会发出跫然之喜。我身处蛮夷之地，近来收到您的两封信，又承蒙您送来药物，喜悦之情还用说什么呢？我从去年八月以来，痞疾稍有好转，从前隔一两天发作一次，如今一个月才发作两三次。我用南方人的槟榔、余甘子来破除壅塞隔滞，药力过强，虽然已经击破病邪，却损伤了正气；行走时膝盖发颤，坐下时大腿麻痹。我所需要的是补益气血、强健筋骨、辅助心力。若有适合这些功用的东西，请再送来几种；若能连同良方一起送来，那就更好了。永州在楚地最南边，情形和越地相似。我苦闷时就出游，出游又常常走得很远，只怕进入野外会遇到蝮蛇、毒虫和大蜂；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每走一小步都劳累疲倦。靠近水边就害怕射工、沙虱，它们含怒暗中发射，人的形体和影子一经触犯，往往就长出疮疣。偶尔到了幽静的树下、奇美的石旁，暂时得到一笑，已经又不快乐了。为什么呢？譬如囚徒被拘禁在圆形监狱中，偶然遇到和暖的天气，出来背靠墙壁，抓搔摩挲，伸展四肢；在这个时候，也会觉得舒适。然而回头看看地面，抬头望望天空，范围不过几丈，最终不能出去，哪里还能长久舒畅呢？清明时代的百姓都获得欢乐，我这个读书人颇能懂得古今治乱的道理，却独独悲伤到这种地步，实在不足以成为治理时代的臣属；和愚夫愚妇相比，也达不到他们的处境，我私下为自己悲悼。我从前所犯的罪，当时足下正在禁中，事情的始末您都看得很清楚，我不再一一说了。如今我衰病残废、顽钝鄙陋，能够不死已经是幸运。假如成为尧时代的百姓，不一定要建立事业、取得功绩，只希望能够得到量移，官职迁往较近的地方，罪责稍微减轻，使我可以耕田种麻，娶老农的女儿为妻，生儿育孙，供服劳役，时时写文章歌咏太平；至于我受伤衰败之后的气力，也可以想见了。即使疾病全好，身体重新强健，漫长的人世也不过是做四十年的过客罢了。过去的三十七年和一瞬间没有区别；以后还能得到的岁月，其少得不值得把玩，我已经清楚知道了。杓直认为确实如此吗？我近来寻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常等到战栗惊悸稍稍平定时，就伏案阅读，颇能看见圣人用心的差别，贤士君子立志的不同，也写了几十篇文章。因为心中有病，说话很少，文章次序不足以远寄，只用来排遣自己。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如今我虽然瘦弱饥饿，也甘之如饴。足下说已经向常州刺史萧俛说明，为我说情；我难道敢把自己当作众人来对待常州刺史吗？如果只是众人，他就不会再为我吹拂关照了。然而常州刺史从未遗弃我，我又怎敢抢先请求呢？裴应叔、萧思谦那里，我各有一封书信，足下请取来看看，千万相互告诫，不要给别人看。敦诗住在附近，少与人交往，如今不能给足下写信，便默默地借这封信向您致意。请努力竭尽诚意和思虑，辅佐成就一代王朝的法度，以宽赦我的罪过。不能详尽说明。柳宗元告白。《与顾十一郎书》。考察文集中《送苑论叙》，说柳宗元当初和苑论一同在京师被荐举；那一年小司徒顾公代理礼部的职位，掌握选拔士人的权柄；第二年春天，两人一同来到权衡选士的官署，接受分等取舍的考试。顾公大概就是顾少连。如今以门下具官的身份给顾君写信，想来顾君一定是顾少连的儿子。顾少连传记说，他死时六十三岁，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敬。此信却说中山刘禹锡等人惶惶忧惧，没有一天不在信臣门下，努力为他申明大德。顺宗时显著地追赠荣誉和谥号，宣扬于天官，传播于天下，以此使亲戚门生得到光荣，那么追赠谥号的荣耀，难道也是诸位门生的力量吗？传记又说，当初少连携带小儿子师闵奔赴行在，有诏命他们一同住在翰林院，那么顾氏的儿子难道就是师闵吗？柳宗元当时仍被贬在永州，所以仍然殷切地怀有报答恩德之意。‘云’字一作‘十一郎’。四月五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致书于十一郎执事：凡是自称门生却不知道恩德从何而来的人，就不是人。戴好帽子、束好衣带，赶来投奔进身的人，都说：‘我知道恩德。’既然说知道恩德，那么怎样辨别呢？其实辨别也并不难。大抵在权势显赫、掌握任用权时，蜂拥依附、蚂蚁聚合，和颜悦色、趑趄逢迎、周旋谄媚，诋毁别人而使自己获得进用；像这样的人，一旦权势发生变化，就会像闪电消失、旋风飘散，再也不能被门下任用。有的人稍微知道羞耻和畏惧，怕世人非难自己，便内心矫饰、外表伪装，其实也不能达到真正的境界。既然如此，那么在得势时坚定自守，积蓄力量、秉持志向，不做从前那种姿态，等到权势发生变化时，本来是有希望的。大凡凭文章出自门下，从普通士人做到司徒的，共有七十九人。执事试着追想并描画他们的情态，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人就会显现出来。然而其中招致众人非议、流言飞语哗然的人，难道是别人吗？本来就是出自门下的人。幸赖中山刘禹锡等人惶惶忧惧，没有一天不在信臣门下，努力为您的大德申明。

译顺宗时显著追赠荣誉和谥号，宣扬于天官，传播于天下，用来使亲戚和门生得到光荣。没有想到那些琐碎浅薄的人，反而又因为执事患病而攻击您；这实在使我内心痛苦，郁结翻涌，不知怎样发泄，常常因此自我怨恨。我在朝廷时不能以奇特的节操、宏大的议论立足于当世，最终被废弃驱逐，身处困厄；又不能著书说明往古、彰明圣人之法，使自己获得流传无穷的声名；无论进退，都和众人没有不同，不能显明门下得到贤士的盛大功德。如今我怀抱深厚的德行、积蓄着志向，愤懑忧闷，想着有所作为来报效从前的恩德；但既已在时代中显得乖谬，又遭到离散、排斥、压抑，无法施展，长久成为孤独的囚徒，不能自行申明，恐怕执事最终会因为不了解我的本心而误解我。我故意退避隐藏，是想将来有所作为；可是仍然流传着从前求进者的说法，使下情无法上达，盛德无法报答，因而成为极大的遗恨，所以一直不愿说出来。如今害怕老死在瘴疠之地，而别人无法辨明我的志向，因此替执事把这些话说出来。古人以自身不能达到理想为耻，倘若万一有一点希望，能够重新处在人世间，那么这些话差不多就可以实现了。因感激而说到这里，不禁泪流满面；书信不能尽述。柳宗元谨再拜。《柳河东集》第三十卷。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第三十一卷。唐代柳宗元撰写。书信九篇。《与韩愈论史官书》。韩愈文集中没有看到他给柳宗元谈论史事的信，只有《答刘秀才论史书》，其中详细说，担任史官的人不是遭遇人祸，就会受到天刑，怎么可以不畏惧而轻率地担任呢？又举出自古以来任史官而不能善终的人作为证明。柳宗元这封信都是针对韩愈的观点加以辨析，认为并非如此。看韩愈给刘秀才的信，就能清楚知道柳宗元答复他的意图。韩愈在元和八年六月任史馆修撰，此信说正月二十一日，应该是元和九年春天所作。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之前：收到您谈论史事的书信，说已经把相关内容写在给刘秀才的信中。直到现在才看到信稿，我心里很不高兴。过去我和退之谈论史事，您说得非常错误。假如信中所说，是认为退之不应该一天待在史馆中，那么怎么会有探察宰相心意、认为宰相只是想用史官的荣耀来抬高一个韩退之这种事呢？如果果真如此，退之难道应该虚受宰相的荣宠，随后冒居史馆，靠近机密之地，领取俸禄、享受供养和差役，把掌故所供给的纸笔拿来写私信，用来供给子弟的费用吗？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应当如此。况且退之认为做史官会有刑祸，所以躲避而不肯就任，这就更加不对。史官凭借名义褒贬人物，尚且会因此恐惧而不敢轻易任职。假使退之做了御史中丞、御史大夫，褒贬人物的成败会更加显著，他所应有的恐惧也应更大。难道那时又要扬扬自得地进入御史台府，美食安坐，只在朝廷中呼喝传唱而已吗？做御史尚且如此。假使退之做了宰相，生杀取舍、升降天下士人，敌人会更多，难道又要扬扬自得地进入政事堂，美食安坐，只在内廷外道呼喝传唱而已吗？这和不做史官却贪图史官的名声、享受史官的俸禄有什么区别？您又说，做史官不是遭遇人祸，就必然受到天刑。如果因此责怪古代那些修史的人，那也实在很令人困惑。凡是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都应当想着使自己的道义正直；道义一旦正直，即使死了也不能回头。像您这样，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被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是因为当时诸侯昏暗，不能推行他的主张【一作“当时诸侯不能任用他”】；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因为编写《春秋》的缘故。当时即使不编写《春秋》，孔子仍然会不得志而死。像周公、史佚，虽然也记录言语、记载事情，却仍然得到际遇并显达。因此，也不能把《春秋》看作孔子的祸累。范晔悖乱，即使不做史官，他的宗族【一作“无宗字”】也同样被诛灭。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能约束下属，崔浩沽名求直而激怒残暴的胡虏，这些都不是中正之道。左丘明因疾病失明，是出于不幸；子夏不做史官也失明，不能因此把这件事当作戒鉴。其余的事也都不出于这些情形。因此，退之应当守住中道，不

译忘记正直，不要因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是不正直、不能处于中道；刑罚和灾祸不是值得恐惧的事。凡是谈论二百年间文武之事的文字，大多确实有这样的劝诫【一作“诚实”】。如今退之说：“我只是一个人，哪里能够阐明？”那么同职的人又都这样说，后来接续今天的人也都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是一个人”，最终又有谁能够为他们作纪传呢？如果退之只把自己听到、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懈地记录下来，同职的人后来接续记录，今天以后的人也各自把所听所知勤勉不懈地记录下来，那么差不多就可以使这些事情不至于失传，最终会有人把它们阐明。否则，只凭听来的口头传说，常常各有不同说法，日久之后，所说那些光明磊落、声势凌驾天地的事情，必定会沉没并且杂乱无章，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之士所忍心放任的。果真有志向，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促责备、逼迫催促以后，才去履行史官的职责吗？况且关于鬼神的事情，渺茫荒诞而无法作为凭据，是明智的人所不谈论的；以退之的智慧，却还对此感到恐惧。如今像退之这样好学、文辞像退之这样、喜爱议论像退之这样，并且像退之这样慷慨自许正直、奋然而行【“行”音浪切】，如果还说这样的话，那么唐代的史书最终难道就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吗？圣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又得到像这样有史才的人，却仍然不能办成，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再思考可以做的事情，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退离去，又何必说将要行动而且还要谋划呢？如今的人应当做而不做，反而诱导馆中其他人以及后来的年轻人也这样做，这是极大的迷惑。不勉励自己，却想去勉励别人，难啊！《与史官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柳宗元自己写的《段太尉逸事状》十分详尽，另有《上段太尉逸事状》呈给史官；这篇又是写给韩昌黎的信，请他把这些事情记载下来，不要使它们失传。当时是元和九年。《新唐书·段太尉传》全都采用柳宗元所写的逸事状，并完整载录。史臣赞颂段太尉时，又引用柳宗元上史馆状中的话说：“柳宗元不轻易称许别人，想来确实如此吧？”这对段太尉的名节增益很多】退之馆舍中：先前承蒙您写信，竭力推进史事，我谨就史事奉答，确实切中了我的病根。您如果怀疑所记不得实情、还没有立即登记入册，那确实都是这样。退之一生并没有因为不可信而被人对待；我私下自认为喜欢游历边地，向当地老人和退伍士卒、吏员询问往事，所得段太尉的事迹最为详尽。如今我所奔走求告的是州刺史崔公，他当时赐给我有关此事的言语，我又详细取得了太尉的真实事迹，考察核对，准备得很完备。太尉的大节，古来本来就没有可与之相比的；但人们以为他只是偶然奋发一次，便获得无穷声名，现在看来大不如此。太尉自从军中发生祸难以来，他的用心从未有过亏缺偏邪；他处理事务，没有一件不值得记载。只是他的名声在下层未能传达，因此事情没有被人听闻，并不只是因为一时拿笏板的行为便可说明他的诚信。太史公司马迁已经去世，退之又在史官职位上，理应不要苟且地虚度时日。过去我曾和退之约定，要为史事立志，意气十分壮盛；如今我孤独囚禁，废弃拘束，又接连遭受瘴疠，身体羸弱困顿，早晚将死，已经不能有所作为了。只是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像太尉这样的事迹，却应当使它不至于失传。太史迁记述荆轲，征引夏无且的话来记大将军，征引苏建的话来记留侯，又征引画工所画的容貌【《史记·荆轲赞》说荆轲刺伤秦王，都是不对的。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曾把它告诉我，事情就是这样。卫将军霍去病曾把苏建的话告诉我说：“我曾责怪大将军位极尊贵、权势极重，而天下的贤大夫却没有人称赞他。” 留侯对我说，他认为那个人应当身材魁梧奇伟；可是等到看见画像，容貌却像妇人和美女，而且竟然像经过雕刻的作品一样】如今我孤独囚禁、卑贱受辱，虽然比不上夏无且、苏建等人，但比起仅凭画工传写容貌，还是稍胜一筹。《春秋》所说的传达真实、传扬著明，即使孔子也仍然如此。我私下认为自己

译所记确实可信，已经把他的逸事完整写在状文中。

译《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说书》【刘梦得文集中有《与董言易辨易九六论》两篇，其中说：乾卦的爻都称九，而坤卦称六，为什么呢？世上的儒者说：“我听孔颖达说过，阳尊贵，所以可以兼有阴；阴卑下，不能兼有阳。”后来我和董生谈到《易》，董生说：“我听毕中和说过，是举老数而称说的。”于是他列举用蓍草推演、因变化而得出的多少，说明老阳、老阴的数目，又说明两篇文章的旨意；还取《左氏传》《国语》中古人占筮的事来作证明，并且说：“我和董生谈九六的意义，确实与义理相合而不是虚妄的了。”又考察《左氏传》《国语》二书，彼此如同形影相合。可是世人往往在其中挽袖争辩说：“董生的名声哪里比得上孔颖达著名？才学哪里比得上杜预贤能？”经历多年，从未听说有人采用这种说法。即使我愤然争辩口舌，也只有十分之一二的人表面上听从。我独自悲叹而把这件事记下来，等待后来的觉悟者。当初董生本于毕中和，毕中和本于他的老师，他老师的学说又本于一行。这就是梦得所说《易》学的大概。他论九六之后接着讲用蓍草的方法，又有《九六数》《大衍论》以及《与董生言易》共三篇，不能全部载录。如今柳公认为这本来没有不同于孔颖达的说法，却把毕子、董子的学问看得浅薄，贸然这样说】我看见您与董生讨论《周易》九、六的意义，取老数而使其变动，认为毕中和承袭一行和尚的说法，却把它当成不同的见解。孔颖达考辨它并认为新奇，难道毕子、董子在学问上多么浅薄，竟然贸然这样说吗？原来全不知道一行和尚承袭韩氏、孔氏的说法，却果真把它当成新奇见解，这不是很可笑吗？韩氏撰写《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说：“乾卦一爻有三十六策”，这就是取过揲四分而得九；又说“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说：“坤卦一爻有二十四策”，这就是取过揲四分而得六。孔颖达等撰作《正义》论说：“九、六有两种意义：第一，阳可以兼有阴，阴不能兼有阳；第二，老阳之数为九，老阴之数为六。”这两种说法都用于《周易》的变爻，因为占筮取变爻来判断。郑玄注《易》也称“以变者占”，所以说九、六。老阳为九、老阴为六，是因为过揲九次得到老阳，过揲六次得到老阴；这些在《正义》的《乾》篇中都有记载。周简子的说法也如此，而且更为详备。毕子、董子为什么不看这些书，却凭口头传闻妄加承袭呢？君子做学问，如果要有所不同，必须先彻底研究前人的书；彻底研究后仍然有不通之处，才可以确立自己的说法而加以订正。如今这两位还不能读懂韩氏的注、孔氏的《正义》，只是听见路上听来的传闻，又怎么能知道所谓《易》呢？您取来两家的言论看看，就会看出毕子、董子的学问浅薄，却贸然这样说。若问“谁能比得上孔颖达著述？”那么这种说法本来就是孔颖达的说法，并不是一行和尚、毕子、董子能够另外提出的见解。难道不是直接承袭他的错误吗？看您出入于筮数之间，考察核对《左氏传》，当今世上很少有人像您这样详尽地求索《易》了。然而务必先穷究古人的书，有不能通之处然后再加以变革，这才是最好的。请谨慎对待，不要急于以我的话为准。《答刘禹锡〈天论〉书》【柳宗元写《天说》来驳斥韩昌黎的说法，刘禹锡作《天论》，认为柳宗元的学说还没有说尽；柳宗元反复写信与他询问、辩论，详细解释见《天说》之下。考察刘禹锡《天论》的注文和书信意思，就可以明白他的意旨】宗元敬白：打开来信，得到《天论》三篇。您认为我所写的《天说》还没有穷尽，想要补足我的说法，我起初得到这些话非常高兴，以为它们能够启发、阐明我的思想。等到详细读了五六天，想寻找它们与我的说法不同之处，最终却找不到。它归结起来说：“不是天预先干预人的事情。”您所有的论说，原来只是我的《天说》的传注罢了，并没有不同的道理。您反复诚恳地辅助我的说法，却说与我有不同，我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同。您所谓不同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赞美上天能够生长草木吗？天能够生长草木，已经很久了，不需要赞美才显明。况且您把天生长草木看作是天的作用呢，还是人的作用呢？抑或认为草木自己生长、自己繁殖呢？如果认为是为人而生长，那么我就更加不能理解了。如果果真认为它们是自己生长、自己繁殖，那么它们只是自己生长繁殖罢了，和果实、瓜类自己成为果实瓜类【“蓏”音鲁果切，指有核的果实和无核的瓜类】、痈疽和痔疮自己成为痈疽和痔疮【“痈”音雍；“痔”音丈里切】、草木自己成为草木，有什么不同呢？这显然不是替虫类谋划，也正如天不替人谋划一样。天不替我谋划，我为什么要努力去胜过它呢？您所说的彼此争胜，若是认为天总是作恶、人总是行善，那么人胜过天，善事就会施行；这样说来，难道是天有过错、人的德行有罪吗？还是说人有过错、天有罪呢？您又说：“天所能做的，是生长草木；人所能做的，是制定法令。”这是把天和人分成两方面来说。我则说：“生长草木和发生灾荒，都是天的作用；制定法令和发生悖乱，都是人的作用。”只是分为两类罢了，它们各自运行，互不相干，而凶年与丰年、政治清明与混乱便由此产生。把它研究清楚就可以了。您所有的言辞，枝叶十分优美，但根本并未直接取得，因此不能凭它来达到结论。您又说：“您用旅人的事作比喻，都是人的力量，却一处说天胜，一处说人胜，为什么呢？”在荒野中先到达的人，是凭力量取胜；在城邑之前先到达的人，是凭智慧取胜；虞、芮是力量用尽，匡、宋是智慧用尽。这些人的得失存亡，都还没有看出可以用来比喻天。照您的说法，难道要把混乱说成天理，把治理说成人理吗？错了！至于操舟的说法，说人与天相争，只是愚民常有的说法；周幽王、周厉王把事情归于上帝，只是无处归咎时的说法，都不足以用来说明道理。您应当仔细思考，不要用多余的言辞和夸大的议论【“羡”音延面切，意为多余】来增加枝叶，姑且致力于根本，不也是宽裕而有所得吗？唯独您所谓“无形就是没有固定形状”，说得很好。宗元敬白。

译《答元饶州论〈春秋〉书》【考察新旧《唐书》，没有见到姓元的人曾任饶州刺史的记载。《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有元洪，曾任饶州刺史，但时代无法考定。元和年间只有元稹，而他的传记没有记载他任饶州刺史。信中所说裴封叔，就是裴瑾；韩宣英，就是韩晔；吕和叔，就是吕温；韩安平，就是韩泰；凌生，就是凌准；陆先生即陆质，一名陆淳，著有《春秋集传》，任给事中、侍读而死，门人私谥为文通先生。柳宗元贬居永州时，陆质已经去世。柳宗元曾为陆先生撰写墓志，收入文集。文集中有《吕温诔》，吕温死于元和六年；有《韩晔志》，韩晔死于元和三年。这里都称为亡友，信应当作于元和六年以后。胥山沈公认为应删去“亡友”二字，但其实只应把它们移到“吕和叔”之前。大概韩宣英在元和十年由饶州司马召回，又与柳宗元同例出任汀州刺史】承蒙您回信，教我写答张生书以及答衢州书，并说《春秋》中的这些内容确实是世人少有听闻的，兄长您的学问没有辜负孔氏。往年我曾在裴封叔宅中记住，听说兄长和裴少常谈到晋人与姜戎在殽地打败秦军的一条义理【事情在僖公三十三年】，曾经诵读学习。又听亡友韩宣英、吕和叔等谈论其他义理，知道《春秋》长期隐藏的意义，近来才得以显露。我在京城韩安平处开始得到义理的纲要，在和叔处开始见到集注，一直希望到陆先生门下求学。后来先生任给事中时，正好我与宗元同时进入尚书省任职，又与先生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才得以行弟子礼；还没有来得及讲习研讨，便赶上先生生病。当时听闻先生的重要论说，先生曾因我以《易》学教诲他而宠爱我。不幸先生病情更加严重，宗元又出任邵州，于是大为违背错乱，不能完成学业。后来又从亡友凌生那里全部得到宗旨、辨疑、集注等一套著作，恭敬地伏案阅读。从《纪侯大去其国》【事情见庄公四年】中，看见圣人的道与尧、舜相合，不只是文王、周公的志向，而是独取他们所施行的方法。从《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事情在庄公二年；“禚”音诸若切，是齐地】中，看见圣人树立《孝经》的重大纲领，用来明确名分。从“楚人杀陈夏征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事情在宣公十一年】中，看见圣人所作的褒贬、取舍，都只以是否恰当为依据，这就是所说的瑕疵和美德不能互相遮掩【“瑕”音遐，“瑜”音俞】。我反复阅读，十分欣喜；如果我生在此前几十年，就不能得到这样的学问了。如今恰好生在后来，不能说没有得到际遇。兄长信中所陈述的，都是孔氏的大旨，没有什么能够超越它。您谈到《春秋》记载荀息贬斥立卓子的意义【僖公十年记载“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此前晋献公宠爱骊姬，杀死太子申生，驱逐夷吾、重耳而立奚齐；前一年献公死，里克杀奚齐，荀息又立卓子，到这时里克再次弑君，荀息也为之而死】。我近来曾奇怪荀息奉行国君的邪心，拥立受宠的儿子，不致力于正义，把重耳抛在国外而专门维护宠子，孔子却把他和仇牧、孔父一同列入辞例【桓公二年记载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庄公十二年记载宋万弑其君闵及其大夫仇牧；在此前记载里克之事时，书法完全相同】。如今兄长说贬斥荀息很正确，荀息本来就应当被贬。那么《春秋》对仇牧、孔父的辞例也没有不同，仇牧、孔父难道也受到贬斥吗？宗元曾经撰写《非国语》六十多篇，其中有一篇就是替荀息发论的，现在抄录寄去，是否可以达到您所说的愚见呢？在义理纲要中，您阐明“郑人来渝平”【事情在隐公六年】，说明郑国估量力量后退让，告知对方以后才断绝关系；这本来是先同后异的事情。但我查考此前，没有与郑国相同的文字；后来也没有与郑国不同的依据。只是怀疑这一条义理十分精妙，而事实似乎不相符合，兄长也应当指出来教导我。往年又听和叔说，兄长论述楚商臣的一条义理【事情在文公元年】，即使啖助、赵匡、陆质诸家【“啖”音淡，指啖助；赵指赵匡】也没有涉及，请完整抄录下来，放在《春秋集传》的义理纲要之下，以传给后来的学者。萧、张前次来信所说的内容，也请在得到它们时一并给我；到那时编成一卷，以传给后世。宗元刚到这个州，撰写了陆先生墓表，现在把它献给您和宣英阅读。《春秋》的道理如同日月，不可以加以赞叹。如果加以赞叹，就必然与评论孔子、墨子优劣的说法相同，所以我只直接举出一两点，不作宣扬。宗元再拜。《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吕温字和叔，也字化光。吕温去世后，柳宗元曾为他写诔文，说：“由道州升任衡州，死时为元和六年八月。”因此这封信应当写在元和六年以前】四月三日，宗元敬白化光足下：近世谈论道理的人很多，但大体能够从中正之道出发的，一个也没有。他们的说法本来依据儒术，却迂回茫然，不知道应当归向哪里；有的切合事务，却苛刻峻急、刻意考核【“峭”音七肖切；“覈”音下革切】，不能从容处置，最终陷入大道【“泥”音乃计切】。更严重的还喜好怪异，妄自言说，推论上天、牵引鬼神，把它们当作灵异奇特之事，恍惚如同变化，最终却无法追寻。因此道理不能在天下彰明，求学的人也越来越少。我自从结交有德君子以后，才知道中庸之道的门户台阶和堂室所在，逐渐受到熏陶磨炼，几乎接近真正的道理。然而我常常想要建立自己的学说、留下文章，又因恐惧而不敢。如今言行悖谬，认为自己会被世人辱骂，身列夷人之中，姓名列入囚犯名册，正是因为道理陷于困穷，而施行道理又没有日期。所以只好牵强勉力写成小书，记下心中所得。曾经读《国语》，苦于它文章过分华美而言辞庞杂，喜好诡奇而违背常理，道理悖逆，可是学者因为它的文辞，都喜爱它。那些潜心诵读、低声吟咏的人，甚至把它和六经相比；沉溺于它的文辞，便一定相信其中的事实。这使圣人的道受到遮蔽。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勇气，准备承受后世的讥讽和愤怒，于是排斥其中不善的内容，探究世俗的谬误【“究”一作“救”】，共写成六十七篇，命名为《非国语》。

译文章写成以后，我连续多日闷闷不乐，因为道理难以彰明，习俗又不可改变。像这样真正了解我的人，究竟是谁呢？如今那些能够接触道理的人，果真已经能够理解了吗？后来来到这里的人，我还没有见到；难道可以忽视他们吗？所以我想把其中的瑕疵和同类问题都尽量说尽，以彰明其中正之道【“类”音卢对切】。能够完成这件事的，除了化光还有谁呢？我马上寄去一通，只希望您稍稍留意此事，最终帮助我完成它。过去致用写《孟子评》，有个姓韦的人告诉我：“我把致用的书拿给路子看，路子说：‘好是好，但是古人写书，难道像这样只是摘取前人的东西吗？’”韦先生认为这话说得好。我说：“致用的志向，是为了阐明道理，不是为了摘取《孟子》的文字；大概是从内心求取道理，再把它表现给世人罢了。”如今我写这部书，比致用摘取《孟子》更加不是如此。像这两个人，本来就是世上喜爱谈论的人，却尚且超不出这种看法，何况不如他们的人就更多了。那么我对世人的希望就更加狭小了。最终又能怎么办呢？只要不违背圣人的道，并且能够启发明智者的思考，那么即使后世用这件事责怪我，延续百世，我也会更加不感到遗憾，反而惭愧【“恧”音女六切，意为惭愧】。对于化光，您认为怎么样呢？内心受到激发，外在表现必然严厉，我想您不用思考就能明白。宗元敬白。《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柳宗元被贬永州，吴武陵也在元和三年被贬到永州，两人文字往来很多。吕道州的意见，也同吴武陵的意见相似。这封信应当写在给吕道州的信之后】濮阳吴君足下：我写文章已经很久了，但内心却轻视它，不把它当作要务，认为这只不过是博弈之类的技艺罢了。所以在长安时，不以文章求取名誉，心里想把它用于实际事务，以辅佐时政、帮助万物为道。自从成为罪人，除了恐惧之外闲着也没有事情，姑且又写起文章来；然而辅佐时政、帮助万物的道理既然不能在当今陈述，就应当留给后世。只说思想而没有文辞，就会滞涩难通【“泥”音乃计切】；那么文章本来确实不可缺少吗？被拘囚以来，没有什么可以发明阐述的；困顿幽闭、反复独处，直到足下到来，才给了我帮助我的道理。我一看您的文章，心中明朗、眼目舒展，光明得像在深井底下仰望正当中的太阳【“炯”音古逈切，又音迥】。足下凭借这样超逸的才华，却每每以老师之道要求我，我更加不敢当。我每写一篇文章，足下必定大加光耀来阐明它，本来也不是我所能安处的。至于《非国语》的主张，我忧虑它很久了，曾经难以向世俗说明；现在趁着有空便写了出来，一直害怕后世真正懂得文章的人会因此责骂我【“诟”音古侯切】，狐疑犹豫，伏藏不出，过了几个月才拿给足下看。足下竟认为它是正确的，我这才敢相信自己是对的。吕道州善于谈论道理，也像您所说的那样，想来这篇文章大概可以取用吧？写一部书，如果只追求文采丰富，不顾事实，又增加诬妄怪异的内容，以夸张荒诞来铺陈，使它光彩耀目，以此诱惑后来的年轻人，最终却归于偏僻邪异，这就像用锦绣覆盖陷阱一样；如果不把它说明白而流传出去，跌入陷阱的人就会很多。所以我替它作出标示，用来告诫那些在中正之道中求学的人。我没有声名，见识又十分浅陋，而且身处贬黜受辱之地，住在泥土中像蚯蚓和水蛭一样【“螾”同“蚓”；“蛭”音质，《说文》说是虮，一说为水蛭】；即使发出声音，又有谁会听呢【一作“独”】？幸而世上有真正懂得言辞的人，可以作为标准；那些不懂得言辞而责怪我的人，我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我又哪里敢期望像汉代那样列置官员、建立学校，反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呢？这是因为足下深厚地爱护我，才开始这样说。前一封信如同按照您来信的话写成，已经玷污了箱笥；如今圣人的道微弱到这种地步，我和足下又还能把什么托付给谁呢？不尽意。宗元顿首。《与吕恭论墓中石书书》【吕恭一名宗礼，曾以监察御史身份参与江南西道军事。当时韦丹任观察使，教人建造瓦屋，另设南北两市，又为韩昌黎撰写韦丹墓志，完整记载了这些事情。这封信说大夫的政绩很好，而您对此加以赞美。又说：“修筑东郛，改建市廛，除去用竹子、茅草搭成的房屋。”正是指这些事。吕恭后来去世，柳宗元又为他撰写墓志，收入文集。韦丹在江南任职时是元和四、五年间，这封信也应当作于此时】宗元敬白：元生来到这里，得到您的信，内容非常好。信中各处所称道的事情，您都详细说明了。元生又拿着部中为父亲守墓的人所得到的石书，摹写其文字给我看，说：“它将要被上报朝廷。”因此我感到恐惧而产生疑问。我早年喜欢观览古书，家中收藏的晋、魏时期尺牍很完备；近二十年来，又遍览长安贵人和好事者所收藏的书，几乎没有遗漏。因此我很能辨识书法，即使未曾经常见到作者姓名，也能一望便辨认出它所处的时代。况且文章的体式，古今尤其不同。弟您的精明敏锐、通达事理，难道会不明白这一点吗？如今看这篇石文，署年为永嘉，而它的书法却是今天田野间的人所作。即使文字支离，其字形也尤其不接近古代。像“永”字等颇为仿效王氏的变体书法，这些在永嘉年间根本没有。文辞尤其鄙陋浅近，像今天所说的律诗；晋代大概从来没有这种声调，实在荒谬妄诞。又说种松时乌鸦飞舞的怪事【“擢”一作“催”】，并且挖掘土壤得到石头，更是不合经典，难以相信。或者莫非有人故意伪造它呢？况且古人所谓“葬”，就是收藏、藏入地下。毁坏树木尚且被君子非议，何况搭庐居住而加以崇尚，难道值得称道吗？圣人有制度和法令，超过限度就构成罪过【“辟”音壁】。所以树立中正之道的人不崇尚异端邪说；对于人，要求他们诚实，因此厌恶那些装饰和虚伪的行为。超过制度却不加以除去，反而应当在墓地庭院中搭庐居住，并在坟墓前矫饰作态，这是违背中正之道的罪人。何况还搬出怪物、诡异的鬼神之道，来干扰、破坏大法【“奸”音干】，并因此谋取利益呢？以虚假的孝行来谋求利益，真正仁厚的人不忍心揭露其过错，担心伤害教化【“摘”音陟革切，又音他历切】；但如果容许虚伪可以实行、利益可以冒取，那么教化就会更加败坏。若是这样，还是不要参与知晓为好，伏藏不出也可以。大夫的政绩本来很好，而您又加以赞美，确实已经没有遗漏了。修筑东郛，改建市廛，除去竹木茅草的房屋，改用夯土和大木，烧陶、制瓦、梓人、工匠等各类工艺都齐备。邪火不能发生，败坏低劣的风俗因此改变【“窳”音以主切，指器物内部空虚而有毛病】，偷惰浮薄的根源也被断绝；修整桑树、沐浴、播种，深耕除草的功夫都施行起来。减轻徭役、爱惜财物、均平赋税的政令，使当地美好的道路兴起，已经很可观了。只是对于这样的事情，我担心过分称许善行而无人省察，反而使诚实笃厚的原则稍有损害，所以冒昧私下说出来。譬如淮水、济水清澈，即使有像秋毫那么一点污点，本来不至于成为祸害；然而万一离娄子一类目光敏锐的人眯眼斜视，看见了它，便不如完全没有污点来得痛快。想来您默默处理就是了，不要让这件事外传；所安置的石书幸好如此。宗元敬白。《与友人论为文书》【写作年月不详，从文章气质看，应当作于未被贬谪之前，是贞元末年的文章】

译古今都说写文章很难，足下知道它为什么难吗？并不是说比兴运用得不够，境界拓展得不远，锤炼得不精，疵病没有除尽。得到它很难，认识它更加难。如果有人能够获得高明朗达的境界，探究深奥隐微的道理，即使其中有荒芜败坏之处，也不过像日月被蚀、巨大的玉圭有瑕疵，哪里足以损伤它的光明、贬低它的珍贵呢？况且自从孔氏以来，这一道理大为显明，家家修习，人人勉励，耗尽精力、竭尽心思的人已经有几千年了【“刓”音吾官切】。其中耗费简牍、劳用心神的人，哪里数得清呢？但能登上文章名录、流传影响后世的，前后不过几十人罢了。其余的人，谁不想争相割裂锦绣般的文辞，彼此攀附日月的光辉，在万物之中高视一切，在百代之后雄立不倒呢？大多只是放纵鼓动而不能成功【“纵”音子勇切；“臾”音勇，“纵臾”即奖劝】，徘徊不前【“踯”音直炙切；“躅”音厨玉切】，力量耗尽、形势穷困【“防”音子六切，同“惫”】，只好吞下志向而湮没。因此说，得到它很难。唉，道理显现还是隐晦，取决于幸运或不幸；言论是善辩还是拙讷，取决于升沉；鉴识是偏颇还是公正，取决于好恶；交游是广还是狭，取决于屈伸。那么那些卓然自得、奋发于其中的人，究竟能不能与这些条件相合呢？这还不能知道。而且尊崇古人、虐待今人的人，比肩接踵。大概活着时不得志，死后声名流传的人很多。扬雄死后，《法言》才大为流行；司马迁活着时，《史记》还没有振起声名。他们两人的才华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声名还不很显著的人呢？本来就有文章不能流传后世、声名终于在天下断绝的人。因此说，认识它更加困难。写文章的人又大多像渔夫猎人一样搜取前人的作品，残害文史，抉取其中的意旨，抽取其中的华美，含在齿牙之间，遇到事情便蜂拥而起，发出金声玉光，欺骗耳聋眼瞎的人，求取一时的声名【“徼”音古尧切】；即使最终沉沦弃置，但他们颠倒是非、扰乱雅正，造成的祸害已经很大了。这就是写文章之所以困难的原因。近来听说足下想看我的文章，我退下来打开囊笥，编次其中芜杂污秽的篇章，心中惊悸、气息震动，种种情绪交集胸中，不知其中究竟哪一方面更好，所以拖延很久没有送去。如今寄上我所作的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等文章，共四十八篇，合为一册，想来足下会让管理书籍的苍头诵读它们。即使像击辕、拍缶那样粗拙的声音，也一定有可以选择的地方，只请您鉴察它们究竟怎么样。请您回来后用一个字表示褒贬。《柳河东集》第三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第三十二卷 唐代柳宗元撰写

译书、论、政论、服饵文四首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前面有《与元饶州论〈春秋〉书》，这里又和他谈论政治理政。信中还说：“承蒙您给我看政理的说法以及刘梦得的书信，往复讨论得很好。”查考《刘梦得集》，也有《答饶州论政理书》，大体意思都相同。韩宣英即韩晔，也因为获罪于王叔文党羽之事而贬为饶州司马。饶州举荐韩宣英来代替自己。根据前一封信考察，这封信也作于元和六年以后】承蒙您来信，又赐示关于政理的说法以及与刘梦得往复的书信，内容很好；这大概不是如今那些长官的志向【“长”音展两切】，他们并不只满足于充实赋税、供养俸禄官秩而已，而是把使百姓众多、富足并接受教化作为最大的责任，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孔子说：“我整天同颜回谈话，他从不违背我，像个愚笨的人。”这样看来，深奥的道理本来就难以明白，必须劳烦反复申说，才能使人心悦诚服。因此我还有一个疑问：兄长所说免除贫困患病者的赋税，而不增加富人的税额，这确实恰当【一本无“贫”字】。在乱政之后，本来非这样不可；但不幸是在弊政之后，这样做可以吗？弊政中最严重的，没有比贿赂流行、赋税紊乱更甚的了。如果这样，那么贫穷的人没有钱财【“赀”音即移切】去向官吏求情，就会出现实际上贫穷却得不到贫民名目的情况；富人拿出盈余【“赢”音盈】去买通官吏，就会出现没有富户名目却有富户实际的情况。贫穷的人更加困苦，饿死也没有人过问；富人更加肆意横行、奢侈安逸而无所顾忌【“横”读去声】。兄长如果所遇到的情形是这样，还会相信原来的办法吗？不能因为害怕扰乱人心，最终就不去查问，必定要查明实际情况。查明实际情况，那么贫困者本来就应当免税，富裕者本来就应当增加赋税，哪里能坚持一种固定不变的说法呢？如果说只免除贫困者而不查问富裕者，那么希望侥幸逃税的人就会很多，他们都拿着厚重利益来冒充贫困者，仍然像没有被免除一样。如果说要核查富人，又担心查不到实际情况，因而不能增加赋税，那么贫困者也会因为查不到实际情况而不能免税。如果人人都能查得实情，却故意放任而造成不均，那又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不担心财富少，只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只担心不得安定。”如今富人的税越来越少，贫困者却不能免除搜刮【“捃”音窘】，还要拿东西输送给县官，这种不均太严重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必将服役，被像奴隶一样驱使；有人多给他们田地，却收取一半，甚至给出一份而收取两三份。君主想到百姓劳苦，或许减免税负，富人却因户籍而独自免除，贫困者却因承担徭役，按比例交纳两三份或一半，这样恩泽不能下达，百姓无处申诉，其不安也太严重了。像这样，如果不先确定田界、核实名实，而只是姑且大幅度改作，能够治理好吗？富裕之家是贫困之家的根本，确实不可破坏；但如果使富人过分侥幸而把徭役施加给下层百姓，也是不可以的。兄长说担心富人流入工商和浮薄怠惰的行业【“窳”音以主切】，大概正是因为赋役过急而分配不均才会这样。如果富人即使增加赋税，实际缴纳的仍相当于十分之一，就足以安居乐业；即使驱赶他们，他们也不肯改行。核查得越精密，下层百姓就越会设法钻营，确实如兄长所说。管子也不愿把民产作为征税依据，所以才有杀牲畜来征收的办法。关于伐木的说法，如果如今不是征收市井之税，那么就舍弃对财产的征问，只考察丁口和田地。以诚实质朴相待，向百姓显示恩惠，严格依法责成官吏，像您所陈述的那样，实行一社一村的制度，层层以诚信互相考核，哪里会查不到实情？如果查不到实情，那么一社一村的制度也不能实行。因此，处在弊政之后，必须先确定制度，然后兄长的说法才能实行。我所见到的只是这些。永州处在偏僻角落，很少了解人事。兄长所代替的那个人是谁呢？是治理得当，还是弊政呢？如果是治理得当，您的说法就可以施行；如果是弊政，我的说法又在可采用的范围内吗？正好有南方人来，再郑重地向您说明。其他事情都很好，我愚笨，不足以评论，愿意同意梦得所说的话。兄长通晓《春秋》，取圣人中正之道作为治理原则。饶州的政理是小事，不值得耗费您的思虑，也没有什么可批评的，所以我独独举出均平赋税的事，希望通过往复讨论来消除疑惑。我不熟悉官吏职务，却勉强谈论这些，应该被长者讥笑。可是如果不是这样，也就无法得到您至为恰当的言论。大概明白地教导后学，是君子开启后学的方法。我又听说兄长任政三天，就举荐韩宣英来代替自己。宣英见识通达、见闻广博，又熟悉事务，正应当由贤者推举。如今我身负罪名，被摒弃不用，凡是一般人都不敢称道我的长处，何况还要让它传到君主那里，由二千石官员推荐我呢？这实在是超出世俗、违逆流俗，果断实行正直之道，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而兄长却做到了。宗元和宣英同样获罪，都是世人所背弃、与世俗相违的人；兄长一次举荐，恩德却同时惠及我们二人。祁大夫没有见到叔向，如今却预先知道了这次举荐，我的过错实在太大了。信虽然写了很多，言辞仍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所以只写到这里。谨此，不一一详述。宗元再拜。《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饶州刺史名简，字子敬，先任连州刺史，后来调任永州；任职途中获罪，死于元和七年。柳宗元曾为他撰写权厝志，文集中又有《祭简文》，说：“以悍石为食，元精因此改变。”可见崔简最终是因服食钟乳而遭祸。

译此信大多作于元和七年以前】宗元敬白：先前我所送来的石钟乳品质不好，听说子敬所服食的与此同类。又听说子敬当时心中昏乱【“愦”音古对切，指心绪混乱】，行动举止反常，大概是因为没有得到精纯美好的石钟乳，反而受到粗矿、惨烈刚悍之物的伤害【“矿”音古猛切，《说文》说是铜铁的未经冶炼之石；“惨”音七感切。按文意，钟乳应为“粗矿燥悍”，“惨”疑当作“燥”】。我担心损伤子敬淳厚美好的本性，使他仍然沿袭错误，所以反复诚恳地这样说。再次收到您的来信，承蒙您征引地理来加以验证，洋洋数百言。您认为只要是土地所产，就一定是上等、没有不可服食的东西；这恐怕未必如此吧？说到土地所产的东西，本来就有多有少，不能说它们全都没有不可服食的。草木生长依靠土地，但即使是同一类，也有生在山的阴面或阳面、靠近水边或附着岩石的，性质会因此改变。何况钟乳直接产于石中，而石头的精粗、疏密，哪怕相差寻尺也大不相同；洞穴土壤的上下、土层的厚薄、石头的高下又不可知，那么依附这些条件所产生的钟乳，本来就不可能具有同一种性质。然而从精密的石头中产生的钟乳，便油然清澈，炯然有光；孔窍滑润平整，肌理廉洁而平正；食用它能使人容华温润，气息宣通流畅，使胃气生发、肠道通利，寿命增长而身体安康，心情平和、意念舒畅，快乐和悦。那些从粗疏之处流出的，就奔突凝滞，忽大忽小，颜色像枯骨，有时又像死灰，沉闷萎缩而不能发散【“顇”，音卒】；牙齿般的丛生之物交错成累，厚重浑浊而顽劣粗朴，吃了会使人行动困顿、气机壅塞郁结，泄火生风，妨碍咽喉、使肺部发痒，幽闭关塞而耳目不聪，心中烦闷而喜怒无常，肝气上举而刚烈，不能平和，所以君子对此很谨慎。只取它色泽的美好，却不必只相信土地所产，以求达到最精良的程度。大凡这样做，是因为希望子敬服食的东西不要接近这种情况，所以可以停止防御它。若一定认为土地所产没有不可用的，那么东南的竹箭【《尔雅》说：“东南的美物，有会稽的竹箭”】，即使旁枝歧出、弯曲揉折，也都可以用来贯穿犀牛皮革；北山的树木，即使离奇曲折、枝干液防【“奇”，音覊；“防”，莫官切。《庄子》说：“拿来做门户，就会液防”；“液防”从木，莫奔切】，中空而直立枯死，也都可以用来架设百尺高的楼阁【“观”，古玩切】，横渡千仞深渊。冀州北部是马的产地，凡是那些身材高大、颈部短缩，拘挛跛跌【“脰”，音豆；“踠”，于远切；“跌”，徒结切】，蹄子单薄而拖曳的马，也都可以承受百钧重物，奔驰千里【马生长在冀州一带】。雍州的土块璞石，都可以用来制作砥砺【黑水以西、黄河以东是雍州，贡物有球、琳、琅玕】。注：球，是玉的名称；琅玕，是一种像珍珠的石头；砥砺，就是砥、砺、砮、丹。徐州的粪土泥壤，都可以用来封筑太社【《尚书》说：“东至海，西至岱山，南至淮水，只有徐州贡五色土。”注说：天子封五色土为社坛；分封诸侯时，各自割取与其方位相应的土色给他们，使他们建立社坛，上面覆盖黄土，外面包以白茅】。荆州的茅草，都可以用来滤酒【荆州以及衡山以南为荆州，贡物有包裹的菁茅；注说茅草可以滤酒】。九江出产的黑色龟，都可以用来占卜【九江进贡锡和大龟；九江属于荆州】。泗水岸边的石头，都可以用来敲击【泗水边有浮磬；泗是水名，属徐州】。考察若是这样而不大错的，实在太少了。用在人身上也是如此：鲁国早晨给羊喝水、把车轴关住而转动车轮的人，都可以做老师儒者【《孔子家语》说，鲁国有个贩羊的沈犹氏，常在早晨给羊喝水，以欺骗买羊的人】；卢地那些沽名钓誉的人，都可以做太医【杨子、扁鹊都是卢地人，而卢地的医生很多】；西施故里那些相貌丑陋而学她皱眉的人【“矉”，音宾】，都可以和侯王相当【《庄子》说，西施心口疼而皱眉，她乡里的丑人见了觉得美，也回去捧着心口模仿她，结果富人看见后紧闭门户不出，穷人看见后带着妻儿逃走】；山西那些冒险轻率、凶悍贪婪而残忍的人，都可以开凿凶门、统率阃外军队；山东那些幼稚愚昧、质朴鄙陋、勤于农桑、以枣栗为食的人，都可以在朝廷上参与谋划【这是说山西出将，山东出相；语见《赵充国赞》】。如果这样，那么就是严重违背伦常、悖逆正道了，同这些物产有什么不同呢？所以经书中说丹砂，是因为它像芙蓉而有光泽；说当归，是因为它像马尾、蚕首；说人参，是因为它形似人；黄芩像腐烂的肠子；附子像八角；甘遂像红色皮肤；类似的东西数不胜数。如果果真认为产地适宜就是好的，那么说“生于某地”就不应又说“某地所产为良药”。经书和注文又说：“始兴所产为上品，其次是广、连”【“连”字一处本有】，这就不一定非要服用始兴所产的药。如今我再三说明，只是希望取得药物的精华，以巩固子敬的寿命，并不是想考究药石而争较技艺。如果认为服食药物不必使自己得益，只管务求胜过别人、夸耀见闻，我本来就不曾这样期待子敬；显然子敬不会如此。所以把这些话说完。宗元再拜。《答周君巢书》【此信只署月份和日期而没有年份，但从措辞中说自己罪大而被摈弃废黜来看，大概是在永州时所作】奉上二月九日的来信，您对我的抚慰和教诲十分周详，没有什么可以再补充的了。您凭借文雅的才学受到知己者的推重，每天使大府的政务敦厚盛大，实在称心。东西来往的人都说：“海上有很多君子，周君是其中的倡导者。”谨再拜表示祝贺。宗元因为罪过重大而被摈弃废黜【“摈”，必刃切】，居住在小州，和囚徒交往为伴；出行仿佛身上带着绳索【“纆”，音墨；一作“若带徽纆”】，居处仿佛戴着枷锁；迈着小步，进退无所适从【“彳”，丑亦切，小步；“亍”，丑玉切，止步】，身体拘束而不能舒展，枯槁得像砍伐树木后留下的残桩【音孽，砍木后的残余】，颓败得像未经雕琢的璞玉【“隤”，徒回切】。我的形状本来就是这样，那么内心的情形也可以想见了。然而我从未肯谈论鬼神一类的事情。如今您却极力称誉山林泽薮中清瘦的人【“臞”，权俱切，瘦】，把他当作长寿之人，而且神化他的道术，这似乎同尧、舜、孔子不太相合，为什么呢？您又说：“服食药物可以长寿，将分给我一些。”这本来就是小弟不想得到的。曾经按照君子的道理处世，就会外表显得愚拙而内心更加聪明，外表木讷而内心更加善辩，外表柔和而内心更加刚强；出仕之后，内外能够如一，行动又能随时势而取得适宜，使人的本性得到安定，使圣人的道理得到光明。

译能够做到这些，即使内心不能达到老年人的境界，他所遵循的道也已经长寿了。如今山林泽薮中的清瘦之士，对于我并不存在这种情形：他把世间的混乱看作治理，把他人的祸患看作利益，把违背正道看作正义；我虽长寿而活着，他虽早夭而死，本来都不能触动我的肺肝。他昏昧地奔走，安然地居处，浩然自得仿佛有余力，挖草煮石来私自保养筋骨，却一天比一天愚昧；别人得不到利益，自己却独自以此为快乐。这样的人即使活过千百年，反而更加厉害，这正是所谓的夭折，又凭什么说是在谋求高明长远的规划呢？宗元起初讲求道理不够笃实，被防范世俗、追逐显达和利益的念头所动，招致大辱，因此逃亡、奔窜、遭受禁锢，受到世人的诟病【“诟”，古候切】；凡是我所施行的事情，都被认为是乖戾，跟随而来吠叫的人成群结队。自己尚且不能明白，何况别人呢？然而如果确实守护先圣之道，从大中正道出发，即使万次受到摈弃，也不改变内心。大体上都和从前在京城西面同您谈论的相似：我愚钝而不能改变，也希望您坚持从前所持的主张并加以推广，不要被方士迷惑；即使仕途未能通达，也不要忘记百姓的忧患，那么圣人的道就十分幸运了。您一定还有话要说，这里不再详述。宗元再拜。《与李睦州服气书》【《愚溪》作于元和五年。吴武陵在元和三年被贬来到永州，今文说到游愚溪，而且说相隔一日；吴武陵先写信说了这些话，那么此信应当作于元和五年以后。集中又有《同吴武陵送李睦州诗序》，李睦州也是被贬到永州的迁客】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天，我同城中可以交游的人一起游览愚溪。池塘西边有座小丘，我们坐在柳树下，饮酒十分欢乐。在座的人都念叨兄长不能一同前来，认为兄长自从服气以来，容貌更加衰老，内心也少有欢愉，不像前一年以前那样。说到这里，大家都沮丧地斜视【上字莫见切，下字洛代切；眄睐，斜视】彼此，想着怎样使兄长停止采用这种方法，却没有想出办法。途中相隔一天，濮阳人吴武陵身体最轻健，先写信说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人，以下直到列仙方士，全都是死亡的情状，我写了一千多字，颇为痛快而善辩。”我暗中看见兄长面容带笑、口气平和，但精神并没有随之而来。到了吃饭的时候，我暗中察看调和干湿的食物【“糅”，女救切，杂】，以及吃喝的多少，兄长仍然是原来的样子。兄长表面上称赞他的话，暗地里却拒绝了他的忠告。就像古代那些强大的诸侯，凭借险固、倚仗武力，敌人到来便答应，敌人离去便放纵，这是最难改变的情形。进攻不能取胜，就应当增派军队。如今吴先生的军队已经因您的答应而撤退了。我冒昧地磨利兵器、披上坚甲【“擐”，音患】，鸣钟击鼓进军，在城下决战。只希望兄长明察而听取我的话。关于服气的种种大弊端，吴先生已经全部陈述了。全部陈述而您仍不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服气之书多说漂亮话，使人认为能够获得长久而巨大的利益；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舍弃自己喜欢的漂亮话和巨大利益，而听从别人的苦口忠言呢？如今我十分木讷【“讷”字也从口】，不能多说。大体说来，服气究竟能使人不死还是不能？能长寿还是早夭？能康宁还是患病？对于这些问题，我都不直接说，只拿世上两件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来类比，以说明兄长所相信的书一定没有用。我从前特别喜欢音乐，看见有人学习弹琴，却没有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偶然传得琴谱，便读谱辨声，安排手指；他每天早早起床，嘐嘐譊譊地弹到夜里【“嘐”，大苞切；“譊”，馨么切】，又增加脂烛照明；蜡烛用完，就吟诵琴谱，在席上击节弹奏。这样过了十年，自以为技艺极高，后来到了大都市，在众人席间弹奏，大家却都大笑说：“唉！声音清浊混乱，节奏快慢失调，怎么会这样？”他最终大为惭愧，回去了。年纪稍长后，他又喜爱书法，看见有人学习书法，也没有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得到古代国史一类的书，俯身苦读，其勤奋程度像先前学琴一样，而时间又加倍了。他出来说：“我的书法已经精妙到这种程度。”懂书法的人又大笑说：“字形纵横失当，笔理也相反，最终会被天下人弃置。”他又大为惭愧，回去了。这两个人都练到了极其用功，却反而被弃置，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老师，只是徒然摹仿外在的文理。那些不能由老师传授的东西，最终不可能得到，所以即使穷尽日夜、耗费多年，距离反而越来越远而不能接近。如今兄长服气的依据，究竟是谁传授的呢？起初只见兄长从卢遵那里得到服气之书，读了两三天，便使用起来；后来又从李计那里得到服气秘诀，又马上取来大力施行。这些书和秘诀，卢遵、李计都不能真正理解。这样看来，兄长所学习的东西没有高明的老师，同前面所说的两件事没有丝毫差别。宋国有人捡到遗失的契约，秘密数着契约上的齿刻，说：“我的财富可以等着到手了。”兄长的术法，或者就像这种情形吧？兄长若不相信，现在假设向天下人喊道：“谁是李睦州的朋友？”如今想使睦州停止服气术的站左边，不想停止的站右边，那么兄长所有的朋友都会站在左边。再喊道：“谁是李睦州的门客？”如今想使睦州停止服气术的站左边，不想停止的站右边，那么兄长所有的门客也都会站在左边。再把这话喊到兄长的宗族中，都会站在左边；喊到姻亲中，也都会站在左边；进入内室，在子弟和亲近之人中呼喊，子弟亲近之人也都会站在左边；再向奴仆婢妾呼喊，奴仆婢妾也都会站在左边。出来向一向担任将领、属吏的人呼喊，那么将领属吏也都会站在左边。再向天下人喊道：“谁是李睦州的仇人？”如今想使睦州停止服气术的站左边，不想停止的站右边，那么兄长的仇人都会站在右边。这样看来，利益和祸害的根源是不能混淆的【一处没有“不”字】：朋友希望长久保存兄长的道术，门客希望长久保存自己的利益，宗族姻亲希望长久保存亲情，内室中的子弟亲近之人希望长久保存恩爱，奴仆婢妾希望长久保全生命，将领属吏希望长久保全自己的势力，仇人则希望迅速除掉这种祸害。兄长实行这种术法，凡是如今希望兄长长久存在的人都会害怕，而希望兄长迅速消失的人独自高兴。兄长若还不停止，这就是背弃亲人而同仇敌站在一起。背弃亲人而同仇敌站在一起，即使不及普通人，人人也知道这是大错，而兄长却安然处之，这正是小弟深感恐惧的地方【“懔”，音廪】。兄长是否愿意考虑呢？如果您果断改变，使仇敌失望、忧虑亲人的人满足，那么我愿意捶杀肥牛、击杀大猪、宰割群羊来供给兄长的食物【“饩”，许既切】，穷尽陇西的麦子，用尽江南的稻米来为兄长祝寿；取东海的水制盐来调咸，取敖仓的粮食来制酸味【“防”，呼蹄切；酸，味道】，极尽五味的适宜，使五脏安宁，心情恬静、意志舒展，容貌美好、身体丰腴【“胖”，蒲潘切】，醉饱之后歌唱，快乐欢悦，声誉流传无穷，功业垂世而不磨灭，不也是快乐吗？

译这难道比得上舍弃滋味而趋向淡薄，舍弃快乐而趋向忧愁憔悴，身体一天比一天多皱，肌肉一天比一天虚弱【“皱”，侧救切】，守着没有老师传授的术法，尊奉不可传授的书，因所爱的人悲伤、因所憎恨的人得意，却只说“我能够坚守壁垒、拒守疆界，以此显示强大”，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强大吗？我实在无法承受这种疑惧之情。某再拜。《柳河东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三十三 唐·柳宗元撰 书四首 《与杨诲之书》【诲之是杨凭的儿子。杨凭在元和四年由京兆尹贬为临贺尉，诲之当时随侍在贺州。柳公作《说车》赠给他。信中说：“今天有北方人来给我看将要颁发的籍田诏令。” 考察《宪宗纪》，元和五年下诏，定于次年正月举行籍田礼。此信作于元和五年十一月，在永州。很清楚，信中所说的丈人就是杨凭，意思是说他这次一定会重新得到重任】您年幼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于一般童仆，我那时还不了解您；等到了潭州，才见您气质更加平和，学业更加专心，端庄稳重而少言，我心中才感到欣喜。我于是相信舜制作陶器时并不粗劣【“窳”，以主切】，但舜的德行能够施及泥土，却不能感化自己的儿子，这又是什么原因呢？看来这件事也不能完全相信。由此可见，您本来就有不同寻常的资质，只是开发得不早罢了。然而开发资质的关键，在于受到陶冶和温煦【“煦”，吁句切】，这样以后才不会失去正道。您也正是因为受到极好的教诲，所以进步到了这种程度。自从这次再次见到您，您的文章更加奇特，技艺更加精工，而气质同在潭州时没有改变，我才真正相信您确实具有良好的资质。内心端正，不被外物迷惑，是君子的道路。然而显露锋芒、卓然突出，秉持正道来抗拒世俗，世人一定会把您当作敌人，为什么呢？善人少而不善之人多，所以喜爱您的人少，伤害您的人多。我本来希望您内心方正，外表圆融。现在为您作《说车》，可以详细看看。车的道理，对在世间行走有益吗？您所持有的韩愈《毛颖传》，我的确认为它的文章很奇特，只怕世人会非难它。现在写这几百字，是为了说明前代圣人未必会怪罪诙谐之文。至于贺州尚未有的文章，又有三篇，这些话都不希望流传于世，您默默看看，收藏起来，不要传给任何人。我对您的期望实在很深。今天有北方人来给我看将要颁发的籍田诏令，这是数十年来被废弃的典礼，必定会带来很大的恩泽。丈人的冤屈已经被朝廷听闻，如今举行这项典礼，他一定会重新得到重任，那些嫉恨正道的人再也不敢任意张口了。非常值得庆贺，非常值得庆贺。我罪过重大，不能参与这次恩泽，但我的喜悦并不因此减少。您所处的情形又怎么样呢？喜悦的是圣朝重新举行数十年来废弃的典礼，太平之路果然开辟【“辟”，音辟】，那么我蒙昧不明的罪过也将有一天得到昭雪。我正在愚溪东南筑屋，在田野和园圃中耕作，在堂下吟咏最高的道理，也有足够的快乐。您过了今年应当随侍北上，我可以打扫溪边，置办酒菜，等待您前来拜见。您从南州出发时，应当先通知我，使我能够同猎人、渔夫在水陆之间往来，选择美味来供给膳食；即使不能长久相聚，也是一时的大愿。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福来将要出发，时间很急，不能把话写尽，所寄言辞不完备。宗元顿首。《与杨诲之第二书》【开头说重新答复去年十一月的信，就是前一封信。《说车》另见别卷。诲之认为外表柔和、内心刚强，问这同《说车》的疏漏有什么关系；我不能拘拘谨谨地迎合世俗以求取荣誉，荣公极力阐释我的意思来开导他。根据前一封信看，这是元和六年所作】张操来传达您四月十八日的信，这才回复去年十一月的信，谈到《说车》的意义以及对亲戚、知交应采取的态度。这两种态度，我对于您本来都具备，毫不怀疑，又何必经过一年多才做到呢？一般亲戚不过希望您勤奋读书，通过科举求取仕进，不犯大的过错，这样就够了。告诉您而您不改变，就忧虑；忧虑就想再劝您；再劝而您仍不改变，就悲伤；悲伤就怜悯您。为什么呢？因为是亲戚。哪有拿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去责求亲戚的呢？一般朋友则希望用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来要求您，使您依循这些道理施行于事物，这样就够了。告诉您而您不改变，就疑惑；疑惑就想再劝您；再劝而您仍不改变，就离开您。为什么呢？因为是外人。哪有怀着忧虑、悲伤和怜悯的心意，却强迫亲友去做事的呢？我对于您本来具备这两种态度，即使劝说百次，也不会停止，何况一两次怎么敢怠于进言呢？我讲车的道理，是说内可以守持自身，外可以推行自己的道。如今您的解释说‘外柔内刚’，您从车的粗疏处取什么意义呢？如果车果真外柔内刚，未必不会成为坏车；如果人果真外柔内刚，未必不会成为平庸之人。刚柔没有固定的位置，都应当保存在内心；外界有召唤时，就出来应对，应对得都合宜，称为随时而合乎中道，这才可以称为君子。如果一定说外表永远柔和，那么遇到夹谷武子那样的盟会，及至承担艰难险阻、不顾自身来革除君主的过错时，庄重地面对众人，君子难道还能做不到吗？如果内心永远刚强，那么在应当收敛气势、和颜悦色，庄重恳切地办理哀怜百姓、询问善人的事情时，君子难道最终不会感到困窘吗？我认为刚柔应当同处于一体，随着变化而变化，然后才能专心守道。如今您的意思接近这一点，只是名称不对。内可以守持自身，外可以推行自己的道，我认为已经是最高的道理了，而您却不愿意这样做，这正是我惶恐忧虑、疑惑不安的原因。现在再把古代圣人的道理告诉您：《尚书》说尧“诚信、恭敬而能谦让”，说舜“温和、恭敬而诚信充实”，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商汤改正过错而不吝惜【与“吝”同】，高宗说“敞开你的心，把它浇灌到我的心中”，只有周文王“小心谨慎，终日勤勉，顾不上吃饭，坐着等待天明”。武王率领天下人诛伐纣而取代他的王位，心意本应放纵，却说“我这个小子不敢荒废安逸”。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握发吐哺。孔子说“言语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他的弟子说：“先生以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取得了成就。”如今您却说：“自己估量不能做到。” 既然如此，那么从尧、舜以下的圣贤，难道果真同您不是一类人吗？快乐时放纵松弛，忧愁时拘谨自制，虽然圣人和您相同，但圣人能够从内心求取力量来磨炼自己，时间久了就能安乐；您却要放纵自己。您同圣人的不同，就在这个决定上。如果果真认为圣人与我们不是一类人，那么从尧、舜以下的人都应当长着纵目的鼻、四只手、八只脚【“卬”，五刚切】，长鳞长毛长羽长鬣，能够飞翔、奔走、变化，然后才可以。如果不这样，那么也只是人罢了，您却要把他们全都排除在外吗？如果这样，圣人自为圣人，贤人自为贤人，普通人自为普通人，各自任凭心意，那么又为什么要创制言语、建立道理呢？天下数千年来传道的这些事情全都对世人没有益处，只是留给好事者雕饰文字，以便向世人夸耀、取得声誉。这样说来，圣人也就不值得谈论了。所以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只有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的人不会改变。”我认为您接近上等智慧，如今您却说“自己估量不能做到”，那么您果真连中等资质以上的人也做不到吗？我忧虑和疑惑的正是这一点。凡是儒者认为最伟大的，没有超过孔子的。孔子到七十岁才随心所欲，他之所以放纵，是因为估量自己不会越过规矩之后才放纵。如今您年纪有多大？您估量自己果真能不越过规矩吗？却突然以放纵为快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译傅说说：“只要狂放的人能够想到正道，就可以成为圣人。”山中的猕猴，叫喊跳跃，轻躁凶狠，十分厉害；但一旦被捆住，不到半天就安定下来，坐着求食。只要人加以驯制，即使是优伶得到它，给它加鞭子、戏弄扰乱它，它跪下、起身、快走、奔跑，凡是人所做的动作，没有一样不能做到。至于狂奔、挣扎、跌倒、疲惫而自我断绝【“掣”，尺列切；“踣”，蒲北切，仆倒】，所以我相信狂放者是可以成为圣人的。如今您有贤人的资质，反而不肯做那个能够克制狂放、回归正念的人，却说“我不能”。我不能【一本无此三字】；如果舍弃您，还能有谁做到呢？这正是孟子所说的不是不能，而是不肯做。凡是我写信讲《说车》的内容，都是圣人的道理。如今您说：“我不能作《说车》，只要合乎原则、以圣道为法，内心没有惭愧，就可以长久。”唉！我所说的车道果真不是圣人的道理吗？我说内可以守持自身，外可以推行其道。我告诉您这些，而您却说：“我不能拘拘谨谨地迎合世俗以求取荣誉。”我难道是在教您拘拘谨谨吗？您为什么考察我的《说车》却不详尽呢？我所说的道理，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都曾遵循，而您却说这不是圣道；还是认为我随波逐流，同世俗一样，专门用拘拘谨谨的办法来教您吗？这实在是误解了我的文章，擅自把我的意思固定下来，太不对了。圣人不会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我年轻时虽曾随波逐流，却从未拘拘谨谨。您又自己说处在众人之间，感到逼仄、纷扰、混乱，想要离开却不敢，仍然勉强同他们相处；如果能够这样，为什么不能做到《说车》所说的呢？忍受污浊、杂乱和喧哗，还可以使自己的仪表恭敬、言辞谦逊，为什么不可以？我的主张从来不是教您谄媚虚伪，而是希望您以恭敬、宽厚、退让来推行圣人的道。做到这样也就够了。尧、舜的谦让，禹、汤、高宗的警戒，文王的小心谨慎，武王不敢荒废安逸，周公的握发吐哺，孔子在六十九岁以前从未纵心任意；这七八位圣人所作所为如此，难道总会在心中感到惭愧吗？如果轻慢自己的仪表，放纵自己的心志，茫然无所顾忌之后才说话，傲慢自得之后才行动，议论别人的是非而不顾礼义，人们心里都非难他，说：“这个人太不知礼了，还要遭到辱骂。”像这样，内心反而不会惭愧吗？圣人的礼让，难道会是虚伪、谄媚吗？如今您又把冒险行事当作《说车》的罪过。车所遵循的道路，难道喜欢行驶在险路上吗？只是在不得已而到了险境时，期望不要失败罢了【一作“耳”】。君子也是这样，并不是主动寻求险境来获利。所以说：“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入，混乱的国家不要居住。”国家没有道义时，保持沉默就足以容身；不幸而陷入危乱，只求不要招致祸患罢了。况且您对于通过行事于世来推行道，是赞成还是反对呢？伊尹把使百姓生存看作自己的责任，管仲蒙受羞辱、沐浴在耻辱中，却凭借辅佐霸业来使天下得到救济【“舋”通“衅”】；孔子赞许他们仁爱。凡是君子推行道，除此之外应该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如今您的数千字书信都没有谈到这一点，只是学习古道、写作古辞，庞杂地把它们放置在世间，最终究竟有什么用呢？不做这些大事，却仰慕甘罗、终军，舍弃大的而记录小的，轻视根本而看重末节，向世人夸耀、猎取奇名，只求后世知道自己，竟认为圣人的道理还不如这两个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那个甘罗，反复周旋于权贵之间而取得利益，舍弃信用，使秦国背弃同燕国的亲善关系，后来又反过来同赵国联合，因而使燕国陷于危难。天下因此更加知道秦国无礼而不守信，把函谷关看作虎豹的洞穴，甘罗这类人实在造成了这种后果。您如果仰慕他，难道不是向世人夸耀吗？那个终军，诡诈、险薄【“谲”，古穴切】，不能以正道纠正汉主好战的心志，把天下人的劳苦看得像观看蚂蚁搬穴一样，只当作玩乐而不感到忧伤。百姓死在胡、越之地，惨烈地延续千里，他不能进谏，反而激发、助长汉主的意气，最终决然奋怒，摇动强大的越国，挟持淫荡之夫来诱骗老妇，想要蛊惑并夺取别人的国家。他的智慧不能决断，最终同越人一起死去，这同卢国的狗听到唆使后呀呀奔走【“嗾”，素口切，呼唤狗；《左氏传》说“公嗾夫獒”】没有区别：不顾险阻，只听从唆使者，为什么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呢？您若仰慕他，难道不是猎取奇名吗？这两个小子的道路，我不愿意看到，您却拿来谈论【上文所说两人的事，都见于本传；甘罗十二岁出使秦国，终军死于越地，时年二十岁。柳宗元列举他们，大概是为了激励杨诲之】。孔子说：“这是博闻，而不是通达。”假使这两个小子处在孔子时代，尚且不能列入琴张、曾皙、牧皮、狂者的行列【《孟子》说：“请问怎样才可以称为狂？”回答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些人，孔子所说的狂者就是这样”】，本来不应把他们当作标准。况且您想在世间取得地位，究竟是隐居还是出仕？君主圣明，进用有道之人，兴起宏大的教化，枯槁隐伏、被捆系禁锢的士人【“缧”，伦追切】都想踊跃振作、洗心自新，以期辅佐尧舜。万一有所不足，丈人正在凭德行才艺通达于家国，担任大官而立于天下。您即使想隐居，又怎么能够呢？因此本来就只能出仕。将要出仕而做官，却不到二十岁就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我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冯妇喜欢搏虎，后来终于成为善士；周处年轻时狂妄横行，一旦改变操守，都到年老时才克制住自己。如今您一向是善士，年纪又很轻，血气尚未稳定，却忽然想做阮咸、嵇康所做的事，固守不变，不肯进入尧舜之道，这实在不可取。我认为您之所以这样说，是厌恶谄媚到了极点，却不喜欢恭敬。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可以知道他的仁心，更能看出您是内心方正；您欠缺的只是外表的圆融。屈原说：“被热汤烫过的人，见到冷菜也要先吹一吹。”您大概就像这种人吧？您厌恶谄媚，却反而把恭敬当作罪过。圣人所看重的中道，在于能够使行为合乎当时的时宜。如果不合乎正道，那么放纵和谄媚没有区别。山虽然高，水虽然低，但成为险阻而造成危害，归根结底没有不同。您应当取用我的《说车》，反复申说并实践它；它不是教您谄媚，也不是教您从险境中获利，这一点很明白。您厌恶谄媚，也不喜欢恭敬。现在我又用“圆”来告诫您，那么“圆”这个名称本来就很适合您；您又非常厌恶对恭敬采取方正僵硬的态度，恐怕还会更加厉害。可是我所谓的圆，并不是世俗所说的那种突梯苟且、冒险钻营、以夸耀自身利益为能事的圆滑。它应当像车轮一样：该前进时，锋利而不滞塞；该后退时，安稳而不受挫；希望像循环运行那样没有穷尽，不希望像转动的弹丸那样一路滚落。

译天道刚健而运行，离卦附丽而流行，难道不正是凭借圆转而克服阻碍吗？您却厌恶它。我十七岁时求取进士，到了二十一岁才考中；二十四岁时求取博学宏词科，又过了两年才得到任用。在这期间，我同几十、几百个普通人结为同辈，当时的志气大概同您相似；时常遭到讥讽、责骂和侮辱，当面不放过，背后也不放过；积累了八九年，每天都想着摧折我的形迹、锄去我的锐气。虽然受到严重的挫折，最终还是得到了结果，被称为狂放疏阔的人。等到做蓝田县尉，留在府庭，早晚奔走到大官堂下拜谒，同士卒没有区别。处在官署中，庸俗的属吏站满面前，轮番谈论买卖和商贾计算盈亏。又过了两年，到了这种地步，仍然不能改变，于是更加学习老子，收敛锋芒，同流合污。虽然自己以为有所所得，却已经被称作轻薄之人。等到做御史郎官，自己认为进入朝廷后所涉及的利害更加重大，便更加恐惧，想着不要在别人面前失态。虽然戒备自励更加严格，最终仍免不了受到牵连而被废黜驱逐，依旧带着从前“狂放疏阔”“轻薄”的称号。既然这些名声已经传到别人那里，别人又认为我的恭敬谦让做得不够，所以罪过临头时便无从为自己申辩。到永州已经七年了，早晚惶恐不安，回想过去的罪过，来龙去脉已经十分熟悉；讲习尧舜孔子的道理，也十分熟悉，更加知道出仕于世是很难由自己承担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您还没有做到我先前所说的那些事，想要任凭自己的志向行事，也是可以理解的，这同我年轻时有什么不同呢？然而依循我先前所说的道路去做，然后才会知道其中的困难。如今我先把一切都说尽，不愿您像我一样再遭受讥讽、侮辱和称号，已经不被世人信任，后来才知道追慕中道很费力而且多有祸害，所以我反复恳切地这样说个不停。您要详细、熟练地思考这些话，不要只是把它们当作烦琐的言语来往复推辞，那就太好了。您信中还说有些内容不可公开，叫我专门替您掩藏、覆盖，谨慎地不要同不了解的人说，这也不对。凡是我同您往复讨论的，都是在谈论道；道本来就是天下公有之物，不能私自据为己有。假如您的言论不正确，您应当自己寻求把它公开传播，让人人都能指出其中的缺失，最终采纳其中可取的部分来纠正自己，这样道才能显明通达。如今却专门想要掩盖隐藏，这本来就是自以为是而不求增益的人的做法。士人传播言论，百姓在道路上议论；子产不毁掉乡校，这又有什么不同呢？君子的过错像日食月食一样，又有什么可遮盖的呢？这件事我不能听从您的教导，请您全部知悉。您所作的文章，文辞极为端正，辞藻深奥雅正；后来在这条道路上驰骋的人，您将成为蒲梢、駃騠那样的骏马【“梢”，所交切；“駃”，音决；“騠”，音题，皆马名】，又有谁能够匹敌呢？您谈论韩愈的地方写得很好，其他地方只是使用《庄子》《国语》的文字太多，反而损害了文章的正气；如果果真能够舍弃这些，那就最好了。您忧虑我的被废黜禁锢，哀悼籍田礼的停止，情意恳切，确实是深深爱护我的人。我自己估量罪过重大，哪里敢因此而感到欣喜又悲伤呢？只应当拿锄头、扛铁锹，挖通溪泉作为园圃，以供给自己在闲暇时食用；再疏浚沟池，种植树木，边走边歌唱，坐下垂钓，仰望青天白云，把这些当作安适，也足以安然老死而没有忧愁。时时读书，不忘圣人的道理，虽然已经不能被任用，但我所相信的就把它告诉人。朝廷更换宰相之后，政令日益修明。丈人早晚将回到北阙，我等待您。郭南亭上约定当面说话已经不是一天了，到那时应当把我的全部想法说尽。如今借道人经过，草草写到这里，大意大概就是这样。宗元白。《答贡士沈起书》【沈起不详是何地人。所谓“间岁”，以及兴化里萧氏宅舍中见到他的《咏怀》，当是贞元末年尚未遭贬谪时所作】九月某日，某致信沈侯足下，愿您平安无恙。苍头送信人到了【《萧望之传》说出入时有苍头；颜师古注：“官府供给的低贱劳役者”】，收到您寄来的问候。您的志气充盈于信札，凭借关于风、赋、比、兴的旨趣来启发我。我的资质朴拙愚钝而专一鲁钝，却处在惠施、钟子期那样的知音位置上【《庄子》说惠施多方，其著述可装五车；《列子》说伯牙弹琴，意在高山，钟子期说“巍巍啊像高山”，意在流水，钟子期说“汤汤啊像流水”；钟子期死后，伯牙便断弦，因为世上再没有知音】，深感惭愧【“恧”，女六切】。又读到您所作的文章，宏大博洽而合乎中正，使我获得琳琅、珪璧般的珍宝，实在受益深厚。我的见识狭窄浅陋而鄙俗，却承担着东阿王、昭明太子那样搜罗文章的职责【左思《魏都赋》说才华如东阿；魏志中曹植字子建，是魏武帝第三子，起初封东阿王；梁昭明太子萧统招纳有才学的人，共同讨论典籍、商榷古今，又以文章著述；当时东宫有书三万卷，又编《文选》三十卷】，自己也更加惶恐。怎么可以为了博取有识者的欢笑而自以为知己，羞于进献而越过您的高见呢？这是我不敢做的。然而您特意屈尊遣使，谦下地承受厚重的赠礼，我哪里能固执拒绝您的高雅心意，只默默不作声呢？谨将您所示的文章传播给有见识的人，排列在座席旁边，使识者为之注目，听者为之侧耳，希望能达到万分之一的报答。唉，我曾经忧虑寄托情怀的作品被世间埋没，文辞有枝叶而放荡成风，因此更加感慨。前些年在兴化里萧氏宅舍中，读到您的五篇《咏怀》，我才拍掌称快、心意满足，吟诵玩味以自娱，并把它告诉有才能的人，确实也得到了响应。如今您又赠给我五十篇，数量是原来的十倍，功力是原来的百倍。读者都为之叹息，说我懂得文章，这又是您的恩赐，幸运之至，幸运之至。请努力勉励自己的志向，以取得荣盛。至于古今变化的规律、质朴与文饰相互生发的根本、文章高下丰约的由来、长短大小的出处，您的文章已经说过了，我又何必询问呢？来使催促得很急，不能把话完全申说，只能草草写成这些，作为回信，不尽。宗元白。《贺进士王防元失火书》【王防元的史料情况无法详细考知。信中说：“吴二十一武陵来告诉我，您写辞赋和对问非常好。”吴武陵因事被贬到永州，在元和四年；此信应当作于元和四年以后，在永州所作。

译信中自称是天子的近臣，如今同在京城时很不相同，由此可见他在永州的处境十分明显】收到杨八的信，知道您遭遇火灾，家中没有剩余的储蓄。我起初听说时惊骇，中途又怀疑，最后竟大为欢喜。大概本来要慰问您，却反过来变成了祝贺。路途遥远，信中说得简略，我还没有完全知道灾情的状况。如果果真烧毁荡平、消失殆尽而什么也没有了，这正是我尤其要向您道贺的原因。您勤勉奉养家人，难道早晚只希望安静平安、无事度日吗？如今却遭遇烈火焚烧、炽盛猛烈的灾祸【“炀”，音漾，猛烈】，使身边的人震惊，而油脂、膏料以及滑润食物等生活用品【“滫”，息有切；“瀡”，息委切，滑】也可能因此供应不上。我所以开始感到惊骇。一般人都说，盈亏相互依凭，来去不能恒常；有的人将要大有作为，往往先遭遇困厄、震动和恐惧，于是有水火之灾【“孽”，鱼列切】，也有众小人的怨怒。经历劳苦和变动以后才能光明，古代的人都是这样。这个道理辽阔而荒诞，即使圣人也不能据此断定相信，所以我中途又产生了怀疑。凭您阅读古人书籍、写作文章、精通小学文字，才艺多能达到这种程度，却在仕进方面不能超过群士、取得显贵，大概没有别的原因。京城人多说您家中积存财货，喜好廉名的士人都畏惧、忌恨，不敢公开称道您的优点，只在心里自得、暗自积存，含忍不说出口，因为公道难以彰明，而世人又多猜疑。一旦出了门，就有窃窃私语的人认为他得到了厚重的贿赂【“嗤”音“蚩”】。我自贞元十五年读到您的文章以来，把它珍藏在心中，大概已有六七年，却从未说过这件事。我私下只顾自身，却辜负公道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辜负您。等到做了御史和尚书郎，自以为有幸成为天子的近臣，可以放开言论，便想替您发抒郁结。然而当时我在同僚中称道您，仍有回头顾视、暗自讥笑的人。我实在痛恨自己修养不明、平素声誉未立，反而受到世俗嫌疑的加害，常常同孟几道谈起此事而为您伤痛。如今幸而被天火洗涤，众人的疑虑全都化为灰烬，烧黑了房屋【“黔”音“钤”】，烧红了墙垣，显明其中原本并无可疑之处，于是您的才能可以显露而不受玷污，真实情况也显现出来了。这是祝融、回禄在帮助您；那么我和几道十年的相知，还不如这场大火一夜之间为您赢得的声誉。如今疑虑既已宽解而声誉得以彰明，使那些积蓄在心中的话都能张口说出，使那些揭发隐情、决断科条的人拥护您而不再恐惧。即使想像从前那样畏缩而受侮辱，难道还办得到吗？在这件事上，我对您有希望了【一本作“于子”】，因此最后才大为高兴。古时候诸侯国发生灾害，同列的人都相互慰问；许国不去慰问灾害，君子便厌恶这种做法。如今我所陈说的就是这样，和古代有所不同，所以将要慰问您，却改为向您祝贺。颜回、曾参那样的修养，他们所得的快乐实在很大，又有什么欠缺呢？您前一封信要我所写的文章和古书，我非常没有忘记，只是得到几十幅之后才一并寄去罢了。吴二十一、武陵来告诉我，说您所作的辞赋和对问非常好，可以寄给我一篇。我近来也喜欢作文，和在京城时颇不相同，正想同您诸位谈谈。只是我的枷锁束缚得很紧，还不能实现。趁着有人南来，寄信问候您的生死，不能详尽叙说。宗元白。《柳河东集》卷三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三十四。唐代柳宗元撰。

译书信十二篇。《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新唐书·阳城传》说：阳城字亢宗，德宗召他为谏议大夫。起初阳城尚未出仕，士绅都想见到他的风采。等他从草野起身，担任谏诤之官，士人以为他将以死守职。阳城听到有关得失的事情很详尽，却仍不肯进言。韩愈作《诤臣论》讥刺他。阳城任职八年，别人不能窥知他的心意。后来裴延龄诬陷并驱逐陆贽、张滂、李充等人，皇帝非常愤怒，无人敢进言。阳城听说后说：“我作为谏官，不能让天子杀害无罪的大臣。”于是约同拾遗王仲舒守在延英阁，上疏极力论述裴延龄的罪过，并且明白说：“如果裴延龄做宰相，我一定拿白麻诏书把它撕毁，在朝廷上哭泣。”裴延龄因此不能做宰相，阳城也因这件事降为国子司业。有个叫薛约的人，狂直敢言而获罪，被贬为连州。阳城邀请薛约饮食，直到步行送他到都城外才告别。皇帝厌恶阳城结党于罪人，把他调出京城任道州刺史。太学诸生何蕃、季偿、王鲁卿、李谠等二百人到宫阙下叩头，请求留住阳城。柳宗元听说后，写信给何蕃等人，就是这篇文章。何蕃等人在宫阙下守候数日，被官吏阻拦压制，不能上奏。阳城出发后，他们都流泪，立碑记载他的德行。考察传记中所载此书的内容，可以看出柳公勉励诸生的心意。柳公任集贤殿正字，是在贞元十四年。】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恭敬地写这封信，致太学诸位学生：起初朝廷任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诸位学生陶冶于醇厚美善之中，和乐而融洽，这样已经四年了。诏书下达，要把阳公调任道州刺史；我当时领取了光范门的通行凭证，在秘书省任职，听到这消息后忧郁而不高兴。我不只是替诸生忧愁，也是因为我失去了老师和表率，再没有可以敬仰取法的人了。然而署中官吏传来诏书草稿，我得以看到它。原来皇上非常了解阳公，对他的赞美、显扬和宠信，勤恳而周备厚重。于是我知道，皇上是想让阳公到边远地区传播风教，把美好的教化广泛施行于百姓，所以稍稍宽心而感到欣喜，如同得到天子美好命令的慰藉。然而退下来后又自行感伤：幸而生在圣明而允许直言的时代，却不能把自己积蓄的见解和对政事的论列公开陈述，报告给执政者，希望稍微得到采纳而已。阳公南行的第二天，我从秘书省退出来，到司马门外送他上车，听守门和掌管事务的人说，诸生爱慕阳公的德行教化，不忍心他离开，便到西阙下叩头，恳切至极，请求像从前一样留下他的，有一百几十人。我立即拍手大喜，震动欢悦而不能自安。没想到古代的正道又在今天显现了。我曾读李元礼、嵇叔夜的传记，看到书中说太学生徒仰望宫阙、前往申诉的事【李元礼就是李膺。李膺本传说：太学有三万多名学生，郭林宗、贾伟节是其中的领袖，他们同李膺、陈蕃、王畅相互称誉推重。太学中有话说：“天下的模范，是李元礼。”嵇叔夜就是嵇康。钟防因谗言将被押到东市处刑，三千名太学生请求拜他为老师，朝廷没有答应。】我以为这种事千百年都不可再见再闻，今天竟然听到并亲眼看见，实在是诸生给我的厚重恩赐。唉【上音“乌”，下音“欷”】！我年轻时曾有意到太学游学，接受老师的教诲来树立志向、立身处世。当时议论的人都说：太学生聚集成朋党，欺侮老人、怠慢贤者；有些人堕落懒惰、荒废学业，只图用花言巧语谋取衣食；有些人粉饰恶言，任意争斗诉讼；有些人凌辱傲慢于长官，辱骂主管官吏【“谇”，苏内切】。至于那些退居自守、能特别约束自己而不同于众人的人，几乎没有。我听说后惊恐忧惧，实在痛心他们游学于圣人的门下，却大多这样胡作非为【“▯”，徒合切】。于是退身寄居乡里的私塾，考究砥砺自己的志业，经过太学门口也不敢回头顾视，又哪里能够抬头看太学的学生呢？如今他们竟能奋发志气、磨砺节义，超出千百年来的情况之外，为什么所闻所见竟这样相反呢【“剌”，卢达切】？难道是过去那些议论的人说错了吗？还是时代变了，人的情况也变了，已经没有从前那样凶暴有害的人了吗？这不正是阳公长期浸润教导、明见成效所造成的吗【“渐”，子防切；“渍”，疾智切】？如果是这样，服膺圣人的遗教，居处于天子的太学，就可以无愧了。唉！阳公有广博厚重、恢宏弘大的德行，能够一并容纳善人和不正之人，来者不拒。从前听说有些狂妄迷惑的小学生依托于他的门下，有的竟写文章陈述愚见，行为丑陋而无赖；议论者便拿这些事来指责，说阳公过于包容污秽，没有做人师长的道理，这是完全不对的。孔子说我这一党的年轻人有的狂放，有的拘谨；南郭献曾讥笑孔门混杂。曾参门下七十二人，却因负刍之事招祸；孟轲住在齐国的客馆，门人还曾偷鞋【孔子在陈国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这一党的年轻人狂放简率，文采斐然，却不知道怎样裁正他们。”荀子说南郭惠子问子贡：“先生门下为什么这样混杂？”孟子、曾子住在武城时，有越防防退下，曾子回来，身边的人说：“越防防到来时便先离开，用来给百姓做榜样；越防防退下时又回来，恐怕不妥。”沈犹行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过去沈犹行曾有负刍之祸，跟随先生的七十人中，没有人参与。注：沈犹行是曾子的弟子。《尽心下》说：孟子在滕国，住在上宫，窗上放着一双做好的鞋，馆人寻找却找不到，有人说：“难道是您的门人偷鞋吗？”孟子说：“您以为他们是来偷鞋的吗？”那人说：“恐怕不是。】那一位圣人、两位贤人，后来都成为大儒，却尚且不能避免这种事，怎么能拒绝别人呢？扁鹊这样的医家门下不拒绝患病的人，木匠用墨线的地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师儒的座席不拒绝品行偏曲的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况且阳公在朝廷时，四方听到他的风声，都仰慕而尊敬他；贪婪冒进、邪僻浅薄的人，也许因此稍稍挫折自己的志气，不能遂行他们的恶行。即使没有师尹那样的职位，人们实际上都把他当作共同瞻仰的对象。他传播风教于一个方面，广泛施行教化于一个州，其功效的远近，又哪里可以估量呢？诸生的话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的体统实在很合宜。希望诸生不要把这件事只当作私人的请求，我想你们还会再次上书，所以姑且稍稍助成你们的笔端罢了。请勉力保持这种美好的志向，使史官有所记载。努力吧，多多祝贺你们。宗元白。《答韦中立书》【韦中立，史书没有传记。《新唐书·宰相年表》说他是唐州刺史韦彪的孙子，没有记载爵位。从他求师好学的意思看，柳公用数千字答复他，把自己一生作文的真正秘诀全都告诉他，他一定是当时的佳士。文中说“从京师来到蛮夷之地，竟有幸被您取用”，又说“我居住在南方九年”，这封信应作于元和八年柳宗元在永州时。文集又有《送韦七秀才下第序》，说韦中立文才高、品行美，却没有被有关官署录取，应当是在此信之后所作。】

译二十一日，宗元白：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道术不深厚，学业很浅近，环顾自身，实在没有看见可以作为老师的地方。虽然我曾喜欢议论、写文章，却很不以自己为是。没想到您从京师来到蛮夷之地，竟有幸被您选中。我自己推量，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即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别人的老师。给普通人做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弊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更加不尊奉老师。如今这个时代，听说有老师，往往喧哗讥笑，把他当作狂人。只有韩愈奋然不顾流俗，冒犯讥笑侮辱，招收后学，作《师说》，于是昂然做老师；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众辱骂，指指点点、牵连附会，增加许多言辞来诋毁他，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住在长安，饭还来不及煮熟，就又带着洗过的米向东奔走，像这样已经多次了。屈原的赋说：“村里的狗成群吠叫，是因为吠叫它们所感到奇怪的东西。”我从前听说四川南部经常下雨而少有晴日，太阳一出来狗就吠，曾以为这是夸张的话。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元和三年冬天，幸逢大雪越过山岭，覆盖南越中数州；数州的狗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疯狂奔跑，连续多日，直到雪停才停止，这才相信从前听到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比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让我成为越地的大雪，这不是使我困苦吗？不只是使我困苦，也会使您困苦。然而大雪和太阳本身难道有过错吗？只是吠叫的是狗罢了。想来如今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目睽睽下显得奇怪，招来喧闹和愤怒呢？自从我被贬以来，志向和思虑更加少了。在南方居住九年，又增加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哪里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早晚在我耳边聒噪、扰乱我的心情呢【“呶”音尼交，“咈”音佛，“骚”音苏曹】？那样我本来就僵卧而烦乱不堪，更加不能承受了。平日从意料之外遭受非议和诋毁已经不少，只是还缺少做别人老师这一条罪名罢了。又听说，古人重视冠礼，是要用它来要求人成为成人，这是圣人特别用心的事情。几百年来，人们不再举行。近来有个孙昌胤，独自发愤恢复举行冠礼。礼成第二天，他到朝廷，到了外廷，举起笏板对卿士们说：“某家孩子已经行完冠礼。”回应他的人都茫然失意【“怃”音武，《孟子》有“怃然为间”】。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板退后站立【“怫”音佛】，说：“这关我什么事？”朝廷中人都大笑。天下人并不因为郑京兆尹的态度不对而替孙昌胤高兴，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做了别人不做的事。如今命人为师，大多就像这件事。您的品行厚重，文辞深沉，所写的文章都恢宏开阔，具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做老师，又能给您增加什么呢？假如只是因为我的年龄在您之前，听闻道理、著书立说的时间也并不比您早。您如果确实想来往交谈，把我所听到的说给您听，我当然愿意把心中所得全部陈述出来；您只管自己选择，取用某件，舍弃某件，这就可以了。若要判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力不足，而且又害怕重蹈前面所说的情形，所以决定不敢这样做。您前面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都陈述给您，并不是想在您面前炫耀，只是姑且想观察您的神色，看您真正喜爱或厌恶什么。如今来信称赞我的话，实在过分。您确实不是谄媚虚誉、诬妄奉承的人，只是爱我太深，所以才这样说。起初我年幼时写文章，把辞藻当作工巧；长大后才知道，文章应当用来阐明道理，所以本来就不应随便追求光彩灿烂【音“朗”，像火光明亮的样子，一作“煜”】，只务求铺陈色彩、夸张声调，便以为有才。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以为接近道理，却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接近还是远离。您喜爱道理而认可我的文章，也许它们同道理并不远。因此我每次写文章，从不敢用轻率的心情处理它，怕它轻浮而不能留存；从不敢用怠惰的心情改变它，怕它松弛而不严谨；从不敢带着昏昧的气息写出它，怕它暗昧混杂而不能明白；从不敢带着自负的意气创作它，怕它傲慢而骄矜。压低它，是想使它深奥；发扬它，是想使它明白；疏通它，是想使它通达；控制它，是想使它有节制；激发它，是想使它清峻；巩固它，是想使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助道理的方法。以《尚书》为根本，求取它的质实；以《诗经》为根本，求取它的恒常；以《礼记》为根本，求取它的合宜；以《春秋》为根本，求取它的裁断；以《周易》为根本，求取它的变化。这就是我取道之源的方法。取法《谷梁传》来磨砺气势，取法孟子、荀子来畅达枝理，取法庄子、老子来放开端绪，取法《国语》来扩大情趣，取法《离骚》来达到幽深，取法太史公来显出洁净。这就是我旁推广引、贯通各家而作文的方法。凡是这些做法，究竟对吗？不对吗？有所得吗？还是没有可取之处？希望您有幸观察它、选择它，有余力时告诉我。您如果赶快来，使这种道理得到发扬，即使您没有得到什么，我也得到收获了。又何必说什么老师呢？取它的实际而舍弃它的名分，不招来“越地、蜀地的狗吠叫怪异”之讥，也不被外廷的人嘲笑，那就幸运了。宗元再白。《答贡士元公瑾论仕进书》【文集中有《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其中的元秀才就是元公瑾。序中所说“跟随计吏到京师，接受丙科的推荐，向礼部尚书献艺，却遭受三次黜退的耻辱”，同此信所说“深感知音稀少的愤懑，积累了没有同道者的叹息”意思相同。

译这封信应当写在序之前，是贞元十七年至十八年任蓝田县尉时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七八年〕 二十八日，宗元白：前些时候您屈尊寄来的文章，我讽诵阅读了好几天；承蒙您又寄来书信，所受的恩惠无量。然而私下看您在信中如此殷勤地陈述文章，难道不是因为深感知音稀少的愤懑、积累了没有同道者的叹息，心中不能停止，于是来向我申诉吗？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况且士人向主管官署求取功名，有的凭文章进身，有的凭品行显达，得到这样的称誉，就不愁没有成就。您的文章，左冯翊崔公已经首先称扬过了，执笔作文的人因此更加敬重您；您的品行，汝南周颍客也已经首先称扬过了，宽袖长衣的士人们也因此更加仰慕您。这样获得隆盛的声誉，不久就会实现了，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古代的道理是，上位者把声誉传给下位者，下位者的功绩又加倍显扬于上位者，上下相互通达，推荐贤能的功效就能实行。所以天子若有适合做天子的人才，便把他推荐给上天；诸侯若有适合做诸侯的人才，便把他推荐给天子；大夫若有适合做大夫的人才，便把他推荐给国君；士人若有适合做士人的人才，便把他推荐给主管官署。推荐给上天的，是尧、舜；推荐给天子的，是周公一类的人；推荐给国君的，是鲍叔牙、子罕、子皮一类的人；至于推荐给主管官署而独自享有这种美名的人，我还没有听说过。这实在很难，古代尚且以此为难，何况如今呢？只是不能和您一同生在中古时代，前进时相互援助，退后时相互砥砺。既然已经生在当今，即使王林国、韩长孺再生，也不能为您举手援引，使您进身，反而招来耻笑，更何况我这样器量狭小的人呢【“龌”音握，“龊”音测角】？如果您将来把我安排在奔走前后、供您役使的位置，我也会努力充当，符合平素的志愿，不敢告诉您疲惫【蒲拜切】。唉！起初我立志求学时，非常自负自大，很羡慕古代那些大有作为的人；沉沦到今天，回头看自己实在不足，知道自己不能满足平日的愿望已经很久了。上等的事业，我不能结交真正明达有德的人，使孔氏的光辉传照后世；次一等的事业，我也不能激励才干、振兴功业，为百姓带来大安宁，留下不朽的声名。退下来却茫然失措地处在下列，絮絮叨叨地位居末位【“伥”，仲良切，意为无所见的样子，又音枨】，时而俯仰，时而骄矜，议论他人的长短，这不也是冒犯先圣的惩罚吗？实在是我不得已罢了，或者也是形势使然。谷梁子说：“心志已经通达而名誉没有传闻，是朋友的过错。”大概赞誉知晓并宣扬善行，圣人并不非难，何况已有称扬您文才品行的人了，继承他们的声誉，我难道敢缺席吗？其余关于出仕或退处的说法，您只要观察时势就是了。不再详说。宗元白。《答严厚舆秀才论为师道书》【《师友箴》《答韦中立书》都收入文集。答韦中立书的意思，同这封答严厚舆书以及下面的答袁君陈书大体相同，都是避开做老师的名分而不愿承当，所以两封信都和《答韦中立书》中的话相互参照。文集有《送严公贶下第序》，严厚舆难道就是严公贶吗？答韦中立书作于元和八年，那么这封信又应在其后。】二十五日，某某致信冯翊严生足下：收到您的来信，谈到拜师的主张；您对我所作《师友箴》和《答韦中立书》感到奇怪，想改变我不做老师的志向，委屈自己来做我的弟子。我所写的这两篇文章，最后果然并不是我所要躲避的老师名分，而是我所担忧的实际问题。实际问题一天也不能忘记，我姑且把它歌咏出来作为箴言，行动中寻求适中来增益自己，战战兢兢，不敢闲暇，也不敢自称有可以做别人老师的地方。至于老师这个名分，正受到浅薄世人的嘲笑辱骂，我性情怯弱，更加承受不起。内在没有能力担任，外在又不能抵挡众人的议论，即使您恳切地逼迫我，又能把我怎样呢？实际问题的关键，两篇文章中都已经说了。您详细读它们就好，我的见解不超出这些。您所说的仲尼之道，难道容易吗？仲尼可以学习，却不能冒充。学习到了极点，就成为仲尼；尚未达到却想做仲尼所做的事，就像宋襄公喜好霸业而使国家败亡，最后中箭而死一样，难道可以轻率谈论仲尼吗？马融、郑玄这两个人，只是专门讲解章句的老师。当今世上本来不缺章句之师，我幸而不是那种人。您若想求这样的老师，自然有喜欢您、盼望您来的人。讲说道理、讲解古代、穷究文辞来做老师，本来就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我的才能和勇气不如韩退之，所以也不做别人的老师。人的见解有相同和不同，您不要拿韩愈来责备我。如果说我拒绝成百上千的人，那也不对。我所拒绝的，是拒绝老师、弟子这种名分，不敢承受相应的礼节罢了。如果有人来向我讲道、问古、穷究文辞，我难道什么时候瞪眼闭口过吗？敬叔是我所信任喜爱的人，如今不能见到他这个人，却不能废弃他的话。您的文章非常畅达深远，浩浩荡荡如同开辟大道，正要奔驰而行。修治您的车，肥壮您的马，加长车道【音“防”】，调好六根缰绳；只要走在中道上，大体舍弃这些形式，又何必拜师呢？赶快向懂得道理的人谋求，并用古人来考察，老师不会缺少。幸而您快来，我愿整天同您谈论，不敢厌倦，不敢吝惜，也不敢放纵。如果舍弃老师的名分而保全实际，用自己的有余来交换您的不足，也可以彼此交往、互相作为老师。这样既没有世俗的牵累，又对自己有益，古今凡是喜爱道理的人，没有避开这种做法的。宗元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答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袁君的文集已无其他记载可见，他避开老师名分的意思，同前面两封信相同。他说：“从前在京师，后学来到门下，一天有时几十人。”由此可见，写这封信时柳宗元在永州，应当比前面两封信的时间稍后。】秀才足下：我避开老师的名分已经很久了。从前在京城时，后辈学士到我门下，一天有时几十人。我不敢辜负他们前来的心意，有长处就一定指出来，有不足之处就一定勉励他们【“惎”，渠记切】。我的教导虽然如此，当时却没有老师、弟子的说法。我不乐意做的，并不是认为老师不对、弟子有罪，而是有两个原因，使我不能自视为可以做老师：一是社会长久没有老师、弟子的名分，一旦这样做就会受到非难、获罪；二是我害怕，所以不敢做。详细道理都写在《答韦中立书》中，现在寄给您，可以参看。秀才相貌坚定，言辞强劲。我从一开始见到您，就本来已经认为您奇异出众；等看到两篇文章，更加惊异。即使在京城时，一天有几十人登门，谁能超过您呢？我以前已经认为您不凡，足以成为成人。我的内心本来已经谦虚了，又何必在书信中把鲲鹏和互乡相提并论呢？秋风越来越高爽，暑气渐渐衰退。希望有机会同居相处，尽情谈论。秀才常来向我咨询，内心有所得，我不敢吝惜。大体说来，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真诚；外在的学问，应当先读六经，其次读《论语》《孟子》，这些都是经书中的言论；《左氏传》《国语》《庄子》《屈原》的文辞，可以稍加采择；《谷梁传》和太史公的文章，极其峻拔洁净，可以参看出入。

译其余的书，等文章完成后改日再讨论。它的归宿在于不超出孔子，这正是古代贤人和士人所敬畏谨慎的地方。求取孔子的道，不要到奇异的书中去。秀才立志于道，千万不要感到奇怪，不要杂乱，不要务求炫耀而显扬道理。假如能做到，起初会质朴诚实，时间久了就会文采郁盛。水源充足而流出的河流，即使遇到旱年也不会干涸；储存粮食的人不怕凶年；储藏珠玉的人不忧虑饿死。这样看来，成就事业而又能长久保持，其方法是可以看见的。即使孔子在世，替秀才谋划，也未必超过这些。宗元白。《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韩退之的信没有收入文集，只能从这里略见大意，实在令人深为惋惜。韦珩是韦夏卿的侄子、韦正卿的儿子。韦夏卿史书有传，韦正卿附见于其传。年表中也记载韦珩。柳子厚说司马迁和韩退之本来不相上下，而扬雄不如韩退之，他们互相推让也到了极点。信中说“您封好寄来韩退之的信”，这应当同《与韩退之论史事书》前后相接，约在元和八年至九年间。文集另有寄给韦珩的诗，收入别卷。】您封好寄来的韩退之的信，说想在文章方面推让我，以此来激励您自己。假如韩退之的才华超过我几等，他尚且不应在我面前推辞，这当然不是实际情况【一本有“可知”二字】，只是彼此谦让的说法罢了。韩退之所敬重的是司马迁、扬雄。司马迁同韩退之本来不相上下；至于扬雄，像《太玄》《法言》和《四愁赋》这样的作品，只是韩退之还没有写过罢了，一旦写出，一定会更加奇伟。至于其他文章，韩愈远远超过扬雄；扬雄的文章遣词立意颇为短促局促、滞涩，不如韩退之那样纵横恣肆，寄托意旨而有所创作【一本作“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如果这样，即使扬雄在世，韩愈尚且不应推辞，何况是我呢？他喜欢奖励别人的长处，认为不应压低自己，善意又不便夸奖，所以才不满地这样说【“慊”音歉，意为遗憾、怨恨】，您千万不要相信他。况且您的志气高远，喜爱读《南史》《北史》，通晓全国和朝廷的事务，贯通古今【一作“牢笼”】，后来的人没有谁能够应和；而我幼稚愚昧，最终没有什么作为，只是在文字、笔墨、纸砚这些浅小的事情上迟疑不进。如今韩退之不拿您来激励我，反而拿我来激励您，更加不合适。然而他在篇末想让您自己挫抑锋芒，使自己的文章合乎当世事务，这本来是应当的【“当”，丁浪切】，即使我也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您年纪确实还很小，认识您的人却多得像麻一样，不怕不能显达，只怕道理不能树立罢了。这是我用来激励自己的话，也用来帮助韩退之激励您。不再详说。宗元顿首。《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廖生来信想请柳公作序，所以事情的开头见于这里。柳公既已答应，因此文集有《诗人廖有方序》，收入别卷。其中说：“廖生作唐诗，有大雅的道理。”这同信中所说“看秀才勤勉诚恳，想用来成就文雅，我怎么敢推让”，意思相同。虽然看不出写作日期，信中说：“自从遭到斥逐禁锢以来”，所以都是在永州所作。】三日，宗元白：收到秀才的信，知道您想请我作序。然而我写文章，并不是随便就能写成的事。对于秀才，我不敢吝惜。我在京都时，喜欢写文章来使后辈受到荣宠；后辈因为我的文章而知名的，也有不少。自从遭到斥逐禁锢以来，更被轻薄小人喧哗鼓噪、结党增饰，制造许多无理之事；当权者最终说我污秽而厚重难容，准备把我驱逐得远远的。如今我不自量力地为秀才作序，秀才恐怕得不到从前的益处，反而遭受后来的牵累吧？我因此害怕。洁净盛装的人同满身泥污的人相处，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然而看秀才勤勉诚恳，志趣十分长远，不是为了片刻的私利，而是想借此成就文雅，我怎么敢推辞呢？应当为秀才说一说。不过我将向您显示的，是当今世上没有显达却不被流俗煽动的人。这样既不会牵累秀才，也不会增加我的诟骂，没有比这更合宜的办法了。如果果真能够如此，我那些荒疏的话就可以写出来了。宗元白。《答贡士萧纂欲相师书》【萧生的籍贯不详。信中说，起初背负、携带经籍，退居野外的房舍；这不是被贬永州以后所作，文章未作蓝田县尉时已经写成。】十二日，宗元白：起初我背负着经籍，退居在野外的房舍，孤独地守着狭陋之处，坐在那里自己阻塞自己。没想到您曲意记挂我，远道屈尊来信问候，赐给我高妙的文章，启发我的见识和思虑【“知”“思”二字都读去声】；又把我抬到宗师的地位，借给我丘山一样高大的称号，使我汗流满面伏在地上，不知逃到哪里躲藏，实在是过分厚爱了。前些时候得到您的《灌钟城铭》，我私下曾拿它向知名人士称扬，后来又感到惭愧【“赧”，乃版切】，为自己的僭越而羞耻。如今读到您的书信，情意殷勤而周备丰厚，似乎想让我赞誉您，这本来就是我所愿意做的。详细看您赐给我的文章，心胸开阔，十分欣喜：文章的旨趣多么博大，辞采多么繁盛啊！在秀才、进士之列中纵横前进，这就是您的武器。您把它全部投寄给我，恩赐实在太大；低头思量，我不敢自认为配得上，只是回头看看自己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种待遇呢？您又教我替文章删去芜秽，这实在不是我所应当做的，我不敢接受。其他事情唯命是从。宗元白。《答崔黯秀才论为文书》【“黯”，一本作“剪”。“剪”字在史书和文集中都没有其他见证。“黯”字，《新唐书》有传。崔黯是崔宁的儿子，后来考中进士。

译信中说：“我如果还不说话，就是辜负您不远数千里而来、不嫌弃我这个衰朽废弃之人的心意。” 也应当是柳宗元在永州时所作。崔生足下：承蒙您来信谈论文章，文辞和意思都很高明，志向所趋也非同寻常。近来您确实有意追求圣人的言论吗？然而圣人的言论，目的在于阐明道理；求学的人应当致力于求取道理，而舍弃辞藻。辞藻能够流传于世，一定要凭借书籍；道理借助辞藻来显明，辞藻借助书籍来流传，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道理罢了。道理的作用，达到万物罢了，这才是取道的内在意义。如今世人因为看重辞藻而夸耀书籍，把粉饰润色当作工巧，把刚劲细密当作才能【“遒”音酋】，不也是只重外表吗？您所说的，是把道理看得不如辞藻和书籍；您所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也是辞藻和书籍而不是道理，这不就离道及于万物的意义更加遥远了吗？我曾经学习圣人的道理，虽然自身困穷，志向却不停地求取，希望也许可以同古人谈论。遗憾的是同您不在一个州，闭口无从发挥。看您的文章，从秀才的水平已经可以通达圣人的学说。如今您求取道理，却向我这边求取外在的东西，越来越流于外表，这难道不可惜吗？我如果还不说话，就是辜负您不远数千里而来、不嫌弃我这个衰朽废弃之人的心意，所以再说这些。凡是喜好辞藻、工于书写的人，都患有这种癖病。我不幸很早就得了这两种病，自从学习道理以来，每天都想用砭石、针刺、药熨来攻治【“砭”音悲防，又音陂验；“鍼”音针】，最终却不能去除；它们纠缠在心腹之中，牢固得很，想暂时忘掉也做不到。我私下常常为此自我厌恶，如今您却刚刚开始殷切地想改变我的病，不也是糊涂吗？这本来是潜藏凝结、积聚成块的病瘕【何加切】在您的内脏之中，您安然处之而不自觉，真可怜啊；这样下去，您最终同我又有什么不同？同样是这两种病，您对书写文字的要求越来越低，而您的志趣又越来越低，那么您的病就更加严重了。您沉溺于文艺技巧，就像我曾见过患心腹病的人，想吃土、炭，嗜好酸味和咸味，得不到就极为悲伤；爱护他的亲人不忍看他悲伤，便取来给他吃。看您的意思，也已经悲伤了。我虽然没有亲自爱护您，却也看重您来信的殷勤，因而有所不忍。如果您真想分取我的土炭酸咸，我不敢吝惜，只是远远谈论病症，不能说得准确。等见面后我再全部陈述我的情况；没有见面以前，姑且先寻求良医开方来治止它。如果能够治好，那就太好了，道及万物的道路便会专一而容易通达；如果积聚凝结已经固定，医生也没有办法治好。希望到相见时，我一定把您所贪嗜的东西分给您。不再详述。宗元白。《答吴秀才谢示新文书》【吴秀才的名字不详，不是吴武陵。信中说秀才在叔父处，早晚勤勉不懈，哪里害怕不能一天天更新、不断进步呢？难道吴生是随柳公绰在湖南的吗？按时间推算，应当在元和七年间。】某某致信：先前读到秀才的来信和文章，比前一次承蒙寄来的文章远远好得多。很感谢秀才有志于写文章，又在族父那里早晚勤勉不懈，哪里还怕不能一天比一天更新、日日进步呢？虽然有时不能奉陪答对，只要文章每天都有新的进步，也就像很快能见到您一样。看文章，应当像悬挂的秤一样公平：增加一铢一两，秤砣就向下；反过来就向上，不能存有私心。秀才确实想让我低头吗？那就不如增加文章的分量。如今看您所增加的内容，不止一铢一两，我本来就已经佩服得低头了。文章越有分量，我低头就越深，秀才要努力啊。假如不断增加而不停止，我恐怕头都要低到地上了，又哪里还会有彼此疏远的忧虑呢？回信不详尽。宗元白。《复杜温夫书》【温夫在文集中没有其他记载。信中说：来到柳州，见到刺史，便说他是周公、孔子一样的贤人；当时柳宗元已经被贬到柳州。又说“沿道到连州、潮州拜访两位贤人”，连州指刘梦得，潮州指韩退之。按年代考察，元和十年柳宗元从永州被召回京，不久又因罪被贬为柳州刺史；刘梦得也在同时改任连州。到元和十四年，韩退之又因罪被贬到潮州。杜温夫来柳州时，刘梦得、韩退之应当都在这两个州，所以信中提到他们。这封信一定作于元和十四年春。】二十五日，宗元白：两个月以来，您三次来信，每封信都超过一千字，大概是因为想念我。我因为没有回信，反而接受了您的称誉，这是我的过错。您又给我寄来十卷文章，唉，也太多了。文章多而来信频繁，我不回信，您本应反省后前来求教，却不肯亲自相见【“肯”一作“日”】，只是频繁拜访、频繁询问，难道最终还能没有话说吗？您十卷文章，我已经大略看过了。我性情愚钝迟滞，有许多地方还没有完全明白，哪里敢贸然判断是非呢？您在信中动不动就说：“这是周公、孔子。”周公、孔子哪里是可以相比的呢？谈论一个人一定要符合他的类别，您以正直自守的身份来求见我，本来不应当阿谀称道，却不幸竟然说是周公、孔子，我难道能不惊讶并怀疑您悖乱浮夸、不知尺度吗？因此越发不回信。您来到柳州，看见一个刺史，就说他是当今的周公、孔子；离开我这里到连州，又到潮州拜访两位周公、孔子；离开柳州去京师，京师中显达的人以文章建立声名的数以千计，您又应当得到成百上千个周公、孔子了吧？为什么您心中这样纷乱，有这么多周公、孔子呢？我虽然年轻时也写文章，却不能自己雕琢，只是提笔挥墨，畅快地连续写下去【“累累”，伦追切】，意思写尽便停止，也没有什么师法的对象。我立言描写事物，从未寻求超过别人，也不能清楚辨别您的才华，只看到您使用语气助词不合规律，所以只把这一点答复您：所谓“乎、欤、耶、哉、夫”，是表示疑问的词；“也、矣、耳”，是表示断定的词；“焉”也是表示断定的词。如今您把它们混为一谈，应当考察前代名家使用它们的情况，同我的说法比较异同，谨慎思考，这样对您只有益处。庚桑子说藿蠋、鹄卵的道理，我是取法它的。您沿路到连州又拜访潮州，最终能够受到感化吗？然而世上求知音的人，一遇到一个知音，有时写了十几篇文章，就急忙前往京师，不顾日夜、冒着风雨，奔走拜访各家门户，希望侥幸得到赏识。如今您年纪并不很大，却从荆地来到柳州，将要再到连州、潮州拜访，路途遥远而深险，那么您的志向果真有什么不同吗？况且您相貌严肃高峻【“嶷”，鄂力切】，像个大丈夫，目光端正，形体挺直，心中没有歧路；您的资质和气质确实可以，唯一要紧的是谨慎地充实它。谨慎充实自己，并不是我一个人才能做到的事；您不要怨我，赶快到这两个州去取法。时时思考我的话，我并不是故意拒绝您。孟子说：“我不屑于教诲他，这也就是教诲罢了。”宗元白。《上门下李夷简相公陈情书》【《新唐书·李夷简传》说：元和十三年，李夷简被召为御史大夫，升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译这封信应当写于李夷简任此职时，柳宗元在柳州所作。某年某月某日，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宗元谨拜两拜，向相公阁下献上这封信。宗元听说，有人走在三条险道上，坠落到千仞深渊之下，仰望道路，号哭求救，希望能够出来。每天经过那里的人有成百上千，都离去而不回头。即使有怜悯他而回头看的，也不过攀着树木低头俯视，深深皱眉、长声叹息【“矉”音宾，意为含恨而视】，过了很久便离开罢了。他最终仍然没有办法，但那个人还在仰望呼救，不肯停止。不久有一个像乌获那样的大力士，拿着八百丈长的绳子【“绠”音古杏，指汲井用的绳子】慢慢经过。他有足够的力量去做，器具也足以施用；可是呼喊他，他不回头；等他回头，却说不能救。力量方面，那个人知道自己必定死在深谷里了，为什么呢？是因为当时没有遇到可以救他的人，而有幸遇到了却又不能救到他吗？到这以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穷尽，处境已经到了极点。最终他呼喊愤懑，自行毙命【音“蔽”】，不再向上面抱有希望。宗元从前年少而心气锐利，径直前行、昂首阔步，不知道道路艰难，因而陷入大祸，困穷挫败、坠落殒命【“踬”，职利切；“殒”，羽敏切】，废弃为孤独的囚徒，每天号哭仰望，希望得到救援，已经十四年了。那些不回头就离去的人，和回头深深皱眉的人，都不缺少。然而我仍然抬头伸颈，睁大眼睛仰视【“吭”，下浪切，指咽喉】，说：“也许有心怀异俗的志向、具有非凡力量、身居要路而垂施仁慈的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如今阁下凭借仁义正直进入宰相之位，宗元实在抚心自庆，认为自己的愿望得以实现，所以斗胆写下这些话来表达我的悲哀。倘若您又舍弃我而不加顾念，那么我将知道自己沉埋地下、倒毙而死，再也没有振作的机会了。伏望您为之动心。宗元获罪的缘由、招致毁谤的根源，以阁下的明察，您早已知道。繁复的言语，只会更加亵渎。伏望念及坠落者的极端困穷，赐给我乌获那样的余力，放下千寻长的绳索，垂下千仞高的援助，使我得到不可遇的机遇，终于成全我的幸运；这样，或许那些号哭而仰望您的人能够尽情表达自己的诚心，不要让他们因呼号愤懑而自行毙命，留下遗恨。那么，士人中死在您门下的，应该不会有比我更早的了。我的生死通塞，全系于这次举动。惶恐战栗、汗流陨越之至，无法尽述。宗元惶恐再拜。《柳河东集》卷三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三十五 唐柳宗元撰 启八首 《上赵宗儒尚书启》【旧题说：“上广州赵宗儒尚书启。”据《新唐书》考察，赵宗儒在元和初年任检校礼部尚书，充任东都留守，三次升迁至检校吏部尚书、荆南节度使，历任山南西道、河中二镇，授御史大夫，改任吏部尚书，从未任广州官职。然而柳宗元《送赵大秀才序》又说尚书从交州、广州任上转任荆州，必定有所依据。启文说“已经过了一年多”，即作于元和一、二年间。】我遭受上天深重的惩罚，残余的性命苟且留存，沉沦逃窜等待罪罚，早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伏身拜谒也没有门路，禁不住荒僻中的思念之诚。想到宗元当初授任御史之日，尚书与杜司空先来赐顾，使乡里增光，这份感激至今反而更加惶恐。近来因为朋党进退之事，被流放到零陵，囚禁逼迫之下，不能回去奉祭父母坟墓；悲哀、荒凉、穷困、毒苦，已经到了人情所能承受的极限，亲友尚且遗忘我，何况其他人？早晚的急迫生活，连稠粥都难以为继；宗庙祭祀责任重大，不敢轻易死去，只能苟延残喘，偷生至今已经超过一年。伏望尚书德量宏大、能够广泛容纳，义行之风远播；您施加收容抚恤之恩，即使对枯朽之人也能开始。因此我斗胆凭借残余的气息来烦劳您的深厚仁德。伏望您恻然哀怜，使我得以存活自济；我怀着深切而卑微的荒远诚恳，叩头向南遥望。私下认为，在无情之地使人动心、向不可能报答的人施恩，这在古代的烈士尚且难以做到，何况如今呢？然而我贸然冒犯，决不自疑，是因为我仰慕您的声望已经很久，向往您的德行极其诚恳；您在流俗之外振扬高尚的义行，在古人之中合于宏大的气度，我也只有对阁下抱有希望罢了。我不敢把寻常祈求仰望的礼节，作为大贤屈身相救的仁德。早晚反复思量，终于决定自我占卜；如今正处于困辱之中，不敢多说。伏在纸上惶恐不安，禁不住战栗陨越。《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新唐书·武元衡传》说：宪宗即位时，剑南西川刚刚平定，高崇文任节度使，却不懂得治理吏务，皇帝难以找到替代者，于是下诏任武元衡为检校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武元衡元和八年到任。启文说“伏身隐匿在山岭之下，至今七年”，应作于元和六年。】我愚昧浅陋而狂妄简慢，不懂得周密防范，在平坦道路上失足，陷入重罪，伏身隐匿在山岭之下，至今已经七年。追想过去的过错，寒心惊魄。幸而蒙受宽宥，得以自我反省；哪里敢把这些事彻底上达朝廷，使自己在宴饮交际之间被遗忘，只求万分之一的谅解呢？相公凭借含弘光大的德性、广博深厚如渊泉的器量，不遗弃污秽之人，先赐下荣耀的示谕。我捧读之后流泪，既恐惧又悲伤，惶恐不安而又欣喜踊跃，不敢安居。这正是要像秦穆公在孟明视三次失败后仍然起用他，又像鲁庄公在曹沬一次劫盟之后仍然任用他，使那些折断肋骨、受过膑脚刑的人得到自我修饰的机会，以期在鞭策之下效死尽命。这确实是大君子兼容并蓄、广泛观察，抛弃瑕疵而录用人才的做法。我自顾才弱愚钝，实在没有能力胜任，只能恭敬接受这样的厚赐，哪里承受得起如此重大的负荷？我的精诚到了极点，明亮如太阳；拜伏求见又没有门路，禁不住惶恐戒惕，轻率冒犯您的威严，战栗流汗更加深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三年〕 沬，音亡、葛切。《左传》《谷梁传》作“曹刿”。《谢襄阳李夷简尚书抚问启》【《新唐书·李夷简传》说：元和初年，李夷简以检校礼部尚书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启文所说的襄州就是这个时候。此时柳宗元在永州。前一卷《上门下李夷简相公书》，是元和十三年李夷简任宰相、柳宗元再次被贬时所作。】我听说，襄州员外司马李幼清传示了尚书曲意特别赐予的记忆和过问。捧读之后，喜惧交集，泪流不止；如此深厚的庆幸，实在出乎意料。伏望尚书如鹗鸟般挺立于朝廷之首，德风行于天下，入朝统领国家法纪，出镇分担君主忧劳，控制这个上游重镇，治理南方地区。凡是奔走海内的士人，都想在辕门之外整顿仪容，在油幢之前登履求见；这就像要渡过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要登上昆仑山的阆峰一样，想进去也是不可能的。我负罪沉沦隐伏，声名消失、踪迹泯灭，本来就是世俗所抛弃、亲友所遗忘的人，哪里敢希望大贤屈尊顾念我呢？因此辗转抽泣，白天吟咏，夜里起身，愿意充当奴役来报答您的恩遇。仰望高远的天汉，遥远得没有由此进身的途径。罗网尚未解除，即使放开翅膀，又能施展什么？囊袋和栏槛正牢固，即使是虎豹又能到哪里去？禁不住踊跃恳切眷恋之至，谨奉启问候起居。轻率亵渎威严，更加战栗惶恐。祝贺赵江陵（宗儒）征召符载的启文。赵宗儒的履历已在前一篇启文中详细注明；据说，写作这篇启文的日期应与前一篇启文的日期分辨先后。我听说您任用武都人符载为记室，天下有志之士纷纷相顾，继而叹息，知道行善的人有了归依，散布流言的人也有了可以攻击的借口。正直之道得以实行，仁义之风得以弘扬，堂堂然确实存在于荆山以南了。幸甚，幸甚！符君凭借他的才艺和志气，早已为当时所知；只是人才的地位尚未显达，长期徘徊不遇。其间又因缘际会陷入危乱的国家，随时势沉浮，却没有废弃自己的道义，反而被忌妒者横加诋毁。房给事凭借高尚节操特立独行，在朝廷为他辨明；王吏部以清正舆论自任，在外为他申辩。然而小人的浮泛议论仍使他困顿于交相攻讦之中。各诸侯都想得到符君，城池相连、土地相接，却被沸腾的流言迷惑，环顾彼此推让，没有人敢首先举荐。等到他接受任命那天，众人都闭口垂臂，怅然遥望而悔恨哀叹。这就像到海中求珠，而别人已经先得到一颗直径一寸的明珠，众人便都失意离去，知道奇珍已经有了归宿。唉！巧言难以申明事实，地位卑下的人多遭毁谤；若不是大君子出世的气魄，又能有什么希望呢？仰望清正之风，仿佛远在天外。禁不住感激欣喜之至，轻率冒昧写信道贺，实在战栗惶恐。

译《与邕州李域中丞论陆卓启》【柳宗元集中有《邕州李中丞墓志》，有人说其中的李中丞就是李域；但参照墓志和年表，并不是李域，而是宗室子弟，姓名官位在墓志中已有详述。因此这里另有一个李域，只是也任邕州中丞。陆卓不见于传记。】伏思最公正的道理，在于施恩而不求报答，奖励善行而不以此自居功劳；这样才能彰明隐没的光辉，激励衰颓的风俗，确实是大君子所积蓄的德行。私下见到已故招讨判官、试任右卫胄曹参军陆卓，天生具有清正操守，长于处理政务；历次任职所管辖的事务，必定获得美好的声誉，两次任府曹，功绩和才能都很显著。近来狂贼李元庆劫持留后，擅自树立凶恶党徒，构成灾祸、煽动祸乱，危急在旦夕之间；即使有人见到刀刃，也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陆卓在此时挺身而出，特别立异而毫不畏惧，最终剪除强暴，使军众安宁。后来不幸染病去世，不能有一天前来任职以接受职位；功劳尚未报答，善行尚未记录。近来承蒙听说，阁下在言论之余常常为他叹息惊异，优厚供给他的家属，恩遇礼数格外优厚。行路之人都钦佩敬服。倘若记录他的事迹，上奏请求赠给一个官职，使他怀着愤懑的魂魄知道在地下感受恩德，使秉持志向的士人思量接受您门下的使命，这足以劝勉三军，哪里只是光荣一个家族而已。伏望不要遗弃我的狂妄浅陋，特赐裁量，幸甚，幸甚。我与陆卓从未相识，敢于率直地表达愚见，以期求得最公正的处理；轻率冒犯威严，更加战栗恐惧，谨此启奏。《谢李中丞安抚崔简戚属启》【这不是前文的李中丞，而是下面所说的湖南李中丞。集中有三篇《湖南李中丞启》，本卷有两篇，后卷有一篇。柳宗元当时在永州，正属湖南道，所以说“凡在巡属”，可知永州属于他的辖区。集中有《崔简权厝志》：崔简由连州移任永州刺史，还未到永州，连州人控诉他；御史据此奏章审理案件，判处他流放驩州。崔简的幼弟上朝申诉，皇帝贬黜连帅，罢免御史，小吏都判处死刑并流放荒远之地，而崔简不能恢复官职。由此看来，连帅就是李中丞，只是查遍传记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墓志还说，崔简夫人为河东柳氏；启文所谓“简的十个儿女都是柳氏所生”，或许柳氏也是柳宗元的亲属。崔简死于元和七年正月，本启当作于此前。】我见到四月六日的诏令：刺史崔简因先前任职时犯贪赃之罪，杖决一百，长期流放驩州。又恭敬接到上月二十三日的公文：崔简的家属发往州中安置，并借给官宅和什物，派人供其驱使。伏望中丞以正直清廉革除败坏的政事，以恻隐之心抚恤穷困的人。罪行显著，就按照最公正的原则审治；家属流离，就施以深厚的恩惠。各自遵循相应的道理，都恰到好处。威严和怀柔同时施行，仁义一同树立。纠正过错、整治弊失，使各郡都肃然感受澄清之风；救济困苦、资助无依，使全境都知道您安抚慰问的恩德。凡在巡察辖区之内的人，庆幸与畏惧交集，感受很深。又见崔简的十个儿女，都是柳氏所生。崔简所犯罪行的始末，我是知道的：大概是风毒侵袭，逐渐形成狂乱失常，不知道畏惧法令，最终因罪自陷刑罚。名义上是贪赃受贿，实际上最后并没有积蓄。获罪之日，全家百口哀号，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瘦弱困顿。倘若不是至仁厚德，深加怜悯抚恤，他们必定流散而相继死亡，转眼之间就会发生。我有幸被囚禁，长久沐浴您的恩惠；至于我的骨肉亲属，又承受您的哀怜。反复思量事情始终，感激与恐惧无地自容。谨派恭敬承办事务的人沈澹奉上此启，陈述内心的谢意，轻率冒犯威严。《上湖南李中丞干廪食启》【就是前面所说的李中丞。柳宗元被贬在永州，所以以领取廪食之事告知他。本篇又作于前一封信之前。】我曾读《列子》，其中有话对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居住在您的土地上却陷于穷困，难道是因为他不好士，才使他这样吗？”于是子阳奉国君的命令给列子输送粮食，列子却不接受。我一向很赞赏列子的志向。又读《孟子》，其中说诸侯对士人：“如果让他在我的土地上陷于穷困，就应当救济他；救济他，他也可以接受。”我又奇怪孟子以接近圣人的才华，应时出仕，却没有卓然自异、以清白自己的德行，接受诸侯供给的粮食，反而不认为这样做不对。概括来说，列子是只为自己负责的士人，只爱惜自己一根毫毛，所以逃避以自我保全；孟子是兼爱天下的士人，只谋求使万物获利，所以当仁不让。如今宗元退处时没有列子的道术，出仕时没有孟子的谋略；困穷时便舍弃谦让而自行求取，得到时便捧着接受而不惭愧，这本来就是贪婪、凌辱自己、苟且冒进的人了。董生说：“明明白白追求财利，只怕自己困穷，是庶人的事情。”这些都是最大的耻辱，我却无处躲避，为什么呢？因为做士人就会受到贬黜侮辱，做农民又会被排斥到远方；没有技能不能做工，没有资本不能经商；身负大罪，处在偏远边地，正值坏年景，却又没有廪食；如果不向阁下说明，这就不是用来表明君子心意的做法。伏望您读一读子阳、孟子的说法，施加您的德惠，不要让我惶惶不安地向别的州求助，又被董生讥笑；这样，被囚禁之人的幸运就太大了。《上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柳宗元说卢遵是他的内弟。集中有《送遵防桂州序》，作于元和四年，应当与此信同时。卢遵就是韩昌黎所说的“自从子厚被贬，卢遵跟随他并以此为家，直到子厚去世也没有离开；既已前去安葬子厚，又将经营料理他的家事，希望能够始终如一”的那个人。】凡是士人正当显达、受到尊宠和担任重要职位时，他接受别人恩赐，心中并没有多少感德之意。为什么呢？他会说：“凭我的势力，本来就能得到这些。”这样，别人付出的很大，而他的报答必定很小。处于穷困、困厄、屈辱之中时，士人感慨而捧戴恩德，反而增加千千万万倍。这样，别人付出的很小，而他的报答必定很大。这是明白的道理。所以凡是明智的君子，总是致力于取得大的回报而不计较小的回报；于是功业光耀当时，声名流传无穷。他们所以能激发人心，原因正在于此。像宗元这样，可以说是穷困、困厄、屈辱的人了。世人都背弃离去，我憔悴地困处旷野，独自依赖大君子以明智施仁，像平生相交那样来问候我，使囚禁之身仿佛披上了文绣。唉！世上懂得知足自守的人太少了。我既已受到厚遇，却又有无休止的请求来亵渎阁下的威严。然而我也想表达自己的感慨和捧戴，以求报答那重大的恩德。伏望阁下留意裁择，幸甚，幸甚！伏思您外族世代积德，以儒厚作为家风；在周、齐之间，兄弟三人都做过帝王的老师，孝顺仁爱的声誉高过其他家族。伯舅、叔仲都凭孝德感通鬼神，被文士记录传述。相国彭城公曾经在天下称誉，以孝行著名并寻求同类，那么他的后人都应当显大光荣，以满足神明的心意。

译如今却凋零丧败、沉沦衰落，没有一个显达的人。难道与善相亲的道理没有可取之处吗？唯独我的内弟卢遵，他的品行类似于各位先辈，安静专一、温和雅正、爱好礼法，又确实用文章辞墨修饰自己，通达政事。如今我听到他在阁下那里所得到的评价，内心不惭愧，脸上也不羞愧。由于宗元被抛弃放逐、衰败憔悴，所以不求到远方任职以追求显名；而且他要进身也确实困难。我私下敬重阁下举荐贤才、容纳众人的举动，所以愿意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这样，您施加给卢遵的恩泽，就远远超过对小人的厚赐了。如今若不因形势而废弃我的话，使卢遵得以在天官那里登记姓名，获得俸禄以奉养家人，完成自己的志愿，那么一次举荐就能有两个知恩的人，难道不能说是致力于大的回报吗？伏望您详细考虑裁择。说了却没有事实，是罪过；我哪里敢逃避重大的谴责？进退之间惶恐不安，不知道该如何裁处。谨此启奏。《柳河东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三十六 唐柳宗元撰 启十三首 《上权德舆补阙启》【权德舆生于大历八年，至贞元五年考中进士，十七岁来到京师；第二年向权补阙写这封信，三年后即贞元九年登第，因此旧本题注说“年十八”，并没有错。《权德舆传》记载：德宗听说他的才华，召任太常博士，改任左补阙；贞元年间主持礼部贡举，正式任侍郎，共三年，甄别品评十分详慎，所录取的士人相继成为公卿宰相。他起初主持明经考试，并不限定人数，史书所载如此。韩昌黎《燕河南府秀才》诗说：“昨闻诏书下，权公作邦桢；文人得其职，文道当大行。”由此看来，权德舆在当时确实是众多士人的龙门。柳宗元上书请求获得扬名成名的资本和根基，是很合宜的。】补阙阁下，宗元听说，重视远方而轻视近处，把卑贱者看轻而听取尊贵者的意见，这种做法自古就有。我私下想，宗元幼年不知羞耻，年少时又急于求进，向长者行拜揖之礼，从幼年便如此；所以得以厕身于俊秀人才的末列，混在名籍计数的下等行列中。拿出才艺求取售卖，却寂寂无声，得不到好的评价。那些携带文章、在儒林中游走的人，不是亲友就是旧识，大多互相慰问、彼此引见，谈笑之间显得亲近；而我只能支支吾吾、迟疑退缩，反被通达者讥笑。莫非是因为他们看见我的质朴，便鄙视我的成就；熟悉我的幼年，便轻视我成年后的才能吗？还是说我的行为没有拔群之处，特殊操守没有得到磨炼，学问不够广博，文章不能显耀，确实值得鄙薄轻视吗？如今朝廷中鸳鹭般的文武百官充满，而我独独向执事您启陈，是因为您顾念下位者、怀念旧交、收接儒者，和别人不同罢了。冒昧请问其中的缘由，希望得到您的告知，使我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幸甚，幸甚！如今如果慷慨激昂，奋力摆脱布衣身份，纵论文章于作者宴席，拖着衣裾登名卿之门，击掌谈论、面对高冠之士，深自修饰、进退超越而不感惭愧，玷污通达者的耳目，狂妄偏激而愚蠢荒谬，这固然不能做。可是如果又想低头沉默、屏息畏惧，重叠双足、收拢翅膀，拜求公侯门吏，跪着迎邀贤达车驾，魂悸股栗、谨慎畏惧，又会使显贵者厌倦；即使更加体察他们的心意，也同样不能这样做。如果谨慎地守持常道，坚定地执守中正，固然是合宜的；但若面色平和、气息柔弱，说话迟钝、性情鲁钝，没有特异通达的节操，也没有值得推举选择的行为，琐碎碌碌，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谁说这样的人可以进用，谁说这样的人可以退处？我又听说，不鼓足勇气奋发，就不能超越泥涂；不委曲谨慎，就不能经过险阻；不守常道，就不能处在光明正当的分际；不执守中正，就不能走上平坦的道路。如今我是该鼓足勇气奋发呢，还是该委曲谨慎？是守持常道、执守中正吗？我茫然不知道哪一种才合宜。进退都没有依靠，夜里不得安睡，于是去访问故人，请他谋划。那人说：“补阙权君，著名已经超过十年，品行高尚，言语为人所信；努力学习，善于写作，同辈都称他为雄才。你赶快去拜见他，足以使自己声名发扬。”我回答说：“胸中藏着燕石，却要踏上元圃；带着鱼目，却要航行于涨海之中，只会招来讥笑罢了，哪里能得到补益呢？”【引文未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那人说：“脚步勤快的人，情意必然会产生；内心恭敬的人，礼遇必然会得到回报。何况你的文章也并不是十分鄙陋浅薄呢？如果你勤勉地侍奉他，恭敬地处在他之下，他必定勉励你的品行，光耀你的才能。你的言语会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很快传遍四方；声名飞驰，影响扩散，风一吹草便倒伏。可以使小水泽中的鲵鱼奋起鳞甲跃入大海，使密网中的鱼抬起羽翼飞上云霄。你的一个名声，哪里还值得忧虑呢？或许还能成为终身相遇的机缘。为什么不拿扬名的资本、成名的根基，交给权君呢？然后退下来实行守常、执中的道理，这就可以了。”我愚钝不敏，认为他说得确实如此，所以有前日的拜见；又认为以脸色取悦、作出恭敬姿态，是大贤所厌倦的，早晨造访、晚上又拜谒，也是大贤所厌烦的。我性情颇为疏放野逸，私下又做不到这些，所以才有今天的询问。仰望您察看我鄙陋的内心，以及我在进退取舍上的清白诚意；我反复斋戒思虑，诚恳地怀着至极的愿望，谨此再拜。” 《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启》【《新唐书·年表》中，崔同曾任大理少卿，崔锐曾任大理卿，但都不见于传记。柳宗元这封信，大概作于未考中博学宏词科时；信中说自己准备应考此科，不了解我的人于是排斥放逐我。应在贞元十二、十三年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三年〕 古代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不等到对方前来求取之后才施加恩德，只要举荐有才能的人罢了。受到恩德的人，也不等到自身成功以后才拜谢恩赐，只是感激知遇罢了。所以不用叩门便有回响，不待介绍便能契合；这样，举荐必定达到目的，感激也必定十分深厚。这种道理已经消失，隔绝了千年，为什么还要在今天的世上谈论它呢？像宗元这样，智慧不能治理重大事务、决断大事；没有恢宏杰出的才学，不能探究深奥义理、穷尽章句，不过是腐朽无用的儒生。即使有时致力于文学，年年勤勤恳恳，然而不能穷极圣人的规矩，扩大作者的见闻，费尽笔墨，也只是徒然穿着儒服、拖着大带，混迹于同辈之间，还带着惭愧的神色，哪里有什么才能呢？阁下为什么这样厚待我呢？起初我自以为怀抱无用的文章，顶着不肖的容貌，即使从泥尘中振身而起，仰望云霄，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于是收敛视线、向内反省，低头绝望，甘心默默无闻。如今果然出乎自己的意料，往日琐碎的著述，幸而得以流传到您的席间，进入您的视听；阁下竟说我可以踏上远大的道路、进入著述之门，果断而不疑，独自肯定我的德行。这是怎样特别通达的采纳，又是怎样勤勉周备的顾念呢？

译况且阁下知道我的为人怎样吗？我的相貌美丑、资质大小、内心贤能还是不肖，阁下本来都不知道；而您一遇到文字，便立志于扶助提拔我，这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知己了。所以说，古代的知己，不等到对方前来求取之后才施德。然而急忙前来求取，确实是下等的做法。宗元先前准备应试博学宏词科，适逢阁下屈尊主持考试、掌管升降；当时我以为相逢契合，各种事情都恰好遇上时机，心中每天都自负起来。不久，阁下凭鲲鹏般的气势，不能容纳小水泽，悠然自我放任，旷达高迈；而不了解我的人便把我排斥放逐。排斥我确实是应该的。假使古代的知己还在，难道会像这样多方求取吗？关于仕进的道路，我过去私下从老师那里听说过：最高一等，有专门通达的才能，遇到时机并得到君主信任，不经过表彰著录的行列便取得将相职位，推行政务。其次，有文章品行之美，积累才能、累积功劳，不经过甲乙等第的荐举和科举考试，登上表彰显名的行列，使自己的名声显扬。再次一等的人则说：我从未考过甲乙等第，从未经历科举考试；如今承受朝廷的职位，我要怎样修治自己，才可以登上去呢？一定要参加这一科的考试，然后才能登上去。更低一等的人既不知道仕进的利益，又不肯努力于前途，便说：天下人都喜欢这件事，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由此看来，有人爱惜锥刀般的小利，以考取这一科为快乐；有人争逐寻常的名位，以登上朝廷为快乐；有人羡慕权贵的职位，以做将相为快乐；有人以推行政务为快乐，以治理天下为快乐。既然如此，考甲乙等第、经历科举考试，本来只是末节罢了；得到它不更加荣耀，失去它不更加忧愁。假如能在远大事业上成就名声，这些又有什么补益呢？然而说到感激知遇的道理，细节与大事是一样的，成功与失败也是一样的。所以说，受到恩德的人，不等到自身成功以后才拜谢恩赐。那么，幸运地成就自身，本来也是末节。由此可见，不知道主动求取之卑下的人，不足以收纳特别通达的人才；不知道自身成就只是末节的人，也不足以承受贤达者的知遇，这是明白的。伏思阁下的德行足以作为天下的表率，才能足以辅佐圣明，文章足以担当宗师的地位，学问足以冠绝儒术之首，确实是贤达之人的表率。只是回头看待后辈，哪里会轻易收纳呢？而宗元质朴粗野、愚昧低劣，进不知退，不可以说有德；不能把志向树立在义上，却一定要凭文章求取通达，不可以说有才；拿笔执简，失败而归，不可以说有文才；登场应对，刺谬经义，不可以说有学问。我的确不是特别通达的器材。反省自己的鄙陋资质，哪里容易承受您的知遇呢？我冒领大过，玷污您的高明鉴察，喜悦与恐惧交相争斗，不能安居。我私下感激荀防那样如实表现出您的恩德【荀防在楚国时，有个郑国商人准备把他藏在褚中带出；计划尚未实施，楚人就把荀防归还了。商人到了晋国，荀防像确实是商人把自己救出一样善待他。商人说：“我没有这样的功劳，哪里敢占有这样的实际功劳？”认为自己是小人，不能厚诬君子，于是前往齐国。】荀防的“防”音莺，是晋国公族。敢希望得到豫让以国士之礼报答我的待遇【豫让侍奉智伯，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骨做成饮器，豫让于是改名换姓，为智伯报仇。赵襄子多次责问豫让说：“你曾侍奉范氏、中行氏吧？智伯灭掉范氏、中行氏，你却不为他们报仇，反而委身侍奉智伯，为什么为智伯报仇如此深呢？”豫让说：“中行氏以普通人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以国士的方式报答。”】我伏候在门屏之外，冒昧等待您的招纳，谨奉此启代替投递名刺的礼节。伏望您按照知己之道，最终抚慰并荐举我。不宣。宗元谨启。《上裴晋公献唐雅诗启》【详见第一卷《平淮夷雅》注。《雅》有二篇：一篇《皇武》，为裴晋公作；一篇《方城》，为李愬作。因此如此。】宗元启：周宣王、汉宣帝中兴的事业，歌咏于《大雅》，记载于史官。然而申伯、仲山甫辅佐王室，方叔、召虎专门建立平定淮夷的功劳；魏相、丙吉谋划政事，赵充国、辛武贤建立破羌的功绩；文臣武将所专注的事务不同，朝廷内外没有相同的功业。伏望相公承受上天授予皇家之命，使圣君与贤臣相合，以同一德行谋划，从而达到太平。入朝时有申甫、魏邴那样的勤劳，出镇时兼有方召、辛赵那样的功业。向东攻取淮西，向北降服恒阳，谋略没有代替，功劳无人可比。所以天下文士都愿意执笔作文，勤劳思虑，来赞述宏大的功烈，阐扬伟大的功勋。宗元虽然失败受辱、被贬放逐，守在蛮夷之地，仍想振作枯槁之身，疏通污浊之水，竭尽愚陋之力，略微辅助毫发。谨作《平淮夷雅》二篇，因恐惧而不敢进献，只愿让声音传达给执事您，或许可以宽宥我的罪过，以表明我的心意。越过职位而冒昧进言，惶恐战栗交相积聚，禁不住踊跃不安之至。不宣。宗元谨启。《上襄阳李愬仆射启》【见上面的注释。李愬平定淮西后，诏令进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山南东道节度使，封凉国公，所以称为襄阳李仆射。唐朝分置山南东道，其镇所在襄阳。西平王李晟就是李愬的父亲。】宗元启：从前周宣王中兴，得到贤臣召虎，军队从江汉出发，平定淮夷。所以《诗》说：“江汉的水边，王命召虎。”结尾又说：“在周接受命令，承受召公祖先的命令。”用来说明召虎是召公的孙子，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如今皇帝中兴，得到阁下，也从江汉出兵，平定淮夷，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西平王的事情，正与此相类似。然而还没有人继承《大雅》的辞说，把它传播天下、施于后代。难道大唐的文雅独独落后于周王室吗？宗元虽身陷败亡之境，但著述议论往往不被世俗屈服。想来大概不能自己轻视自己、自己隐藏自己，以至于辜负这个时代。假如能有万分之一的辅助，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谨作《平淮夷雅》二篇，斋戒沐浴后上献。诚然是丑陋的言辞、淫靡的声调，不足以配合钟磬金石之乐，但希望能够继承前代的宏大功业。即使由稗官、里人采集后歌唱【《汉书·艺文志》说：“小说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是他们编造的。”如淳说：“君王想知道闾巷风俗，所以设置稗官，使他们称述这些事情。”颜师古说：“稗音稊，是稗草的‘稗’。《国语》说由里人编次。”】注：里人就是里宰。稗，旁卦切。

译《上扬州李吉甫相公启》【《新唐书·宰相表》记载：元和二年，杜黄裳罢相，李吉甫由中书舍人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和三年九月罢相，任淮南节度使；元和六年正月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此启说“上扬州李相公”，就是元和四年李吉甫任淮南节度使时，柳宗元在永州所作。据《李吉甫传》：德宗以来姑息藩镇，有人终身不调换任地。李吉甫任宰相一年多，共调换三十六镇，功过优劣分明，正如启文所说。】宗元启：当初阁下任尚书郎时，举荐恩宠后辈士人中显达于门下的有十多人；而我当时还年幼，不能参与其中，连供驱使也没有机会。后来阁下遭受谗言嫉妒，在外地十多年，我又不能在您面前献上微薄的技艺，以求得到一字褒贬。公道得以施行时，阁下才开始撰写赞书训辞，在朝廷专擅文雅，以文章为天下宗师；而我又在这个时候离开显达的职位，受到放逐的刑罚，接连被囚禁。仰视太阳等待命令，进退都与愿望相违。想要有一天伏身在您门下却不可得，常常害怕抱着这个志愿死去，最终不能被您知道。幽暗之中常怀魂魄的隐微愤懑，所以才敢趁着还能说话时进献书信、编写文章，冒昧触犯您的威严，以完成自己的志愿。伏望您阅览，幸甚，幸甚。阁下辅佐天子，使天下达到太平；用于郊祀，则天神降临、地神出现；用于治理邦国，则百货繁殖、万物成长；用于文教，则各种学术兴盛施行；用于武事，则暴乱剪除消灭。依附权势而冒领荣耀的人全部退去，隐居而怀抱道义的人全部出仕。然后分担君主的忧患，面对东方诸侯，使天下没有忧患。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如此光明，又有周公接近下位者的做法，这就是宗元虽被废弃禁锢、濒临死亡，仍想表达志向的原因。【“▯邦”“▯术”原文疑有讹字，依文意分别译作“邦国”“各种学术”。】阁下倘若只用一句话来扬举我，那么即使死在荒远边地，我本来就没有遗恨了。谨以杂文十首上献，囚徒却求取于丞相，实在是大罪。宁可因为有声名而死，也不愿默默无闻地活着。进退取舍违背常情，禁不住极度恐惧。谨启。《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根据前一启推断，李吉甫当时还在淮南，尚未再次入朝为相。信中说“六月二十九日”，衡州刺史吕温途经永州，必定是元和五年六月。吕温从道州调任衡州，元和五年六月经过永州，到元和六年已经去世。】宗元启：六月二十九日，衡州刺史吕温途经永州，承蒙他出示相公的亲笔信。您省察并收录我这愚妄的文字，收容抚慰被囚禁的我，以广大宏深的仁德沐浴我，忘却我冒犯越礼的罪过；感激深重而更加恐惧，喜悦到了极点反而增添悲伤，五种情感交战，不知如何措置。宗元资质庸下闭塞，品行才能没有可取之处，著书往往在废疾之中完成，增进德行又缺少芳香的善行。常愿手持扫帚侍奉医门【《庄子》说，医门中疾病很多，愿意把自己听到的道理思考其原则，希望国家能够痊愈；又说良医之家不抛弃各种疾病。篲音遂】，捧取芝兰之室的清香【《孔子家语》说，与善人居住，就像进入芝兰之室】；但美好时机没有遇上，早年的志愿多次违背。前些日子，我使残余的魂魄踊跃，把积蓄的念头奋力发扬，借着死灰般的气息【《庄子》说形体如枯木，心如死灰】，陈述自己破旧扫帚般的文章【班叔皮《王命论》说，家中有破旧的扫帚，也要把它看作价值千金】，把它送入云霄，料想从此断绝了蒙受您垂顾的希望。如今甘露般的恩泽在手，清风进入胸怀；华美的褒奖泛滥地加在穿赭衣的囚徒身上【《汉书·贾山传》说赭衣充斥道路，颜师古说犯罪者穿赭衣】，龙门俯身收纳坎井中的青蛙【《庄子》说坎井之蛙伏在井壁砖砌的边缘】，清明的藻鉴完全打开，连秋毫都照察无遗；文章法度旁及流畅，连寒谷也生出光辉。您使我幽暗郁结的志向仿佛见到清明，改变我战战兢兢的心情，使它如同承受抚慰荐举。这非同寻常的幸运，哪里只是今生而已呢？伏思淮海远隔，几乎如同距离九天；潇湘杂处百越的风俗。我倾心积念，长久悬挂在银河上游；形骸委弃，骨骸永远沦落在魑魅之群中。用什么来报答您的恩德呢？只有结草衔环来报答罢了。禁不住喜悦、恐惧、感激、眷恋之至。《上江陵赵相公寄所著文启》【柳宗元与赵宗儒前后共有三篇启，这是其中一篇。根据前两启的言辞来看，本篇应当作于前面。】宗元启：从前我曾在崔比部那里陪坐，听他说：“如今写文章的人，没有谁能超过赵司勋。”从此我一直想润饰自己的著述，多次把它推荐给阁下。因为文章尚未完成而感到遗憾，想要进献又退缩，差不多有十几次。幸而因被废弃放逐而隐伏，得以伸展自己的事业；如今文章大致完成，似乎有些可观。然而又因为罪恶显著重大，甘愿死在荒野，不能走出自己的浅陋，以求被阁下知晓；如果这样，我实在是昏昧无知、白白活在世上了。谨献杂文十首，倘若您退还几字，评定它的是非，使它得以留存于世，那么即使活着与蛮夷杂居、死后魂魄与魑魅为伴，也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轻率亵渎威严，伏增战栗惶恐，谨启。呈给严东川的《寄剑门铭》启。〔严东川即严砺。元和元年，刘辟反叛，严砺以山南西道节度使的身份讨伐刘辟；因为军需储备一向充足，检校尚书左仆射、东川节度公撰写铭文来记载此事，详细内容已经注在《剑门铭》中。严砺任东川节度使时，是元和四年。〕 宗元恭敬地想，仆射凭仁厚养育百姓，凭勇义平定国难，而剑门用兵一事，尤其是天下首先倡导的战功。占据剑门险要坚固的地势作为我军必争的冲要，使王师能够从剑门进入，旁边虚张声势、分散布置〔“佯”音羊，“濩”音胡故反；“布濩”是分散布置〕，于是军队通行再无阻滞。这都是阁下的功勋和力量，理应显扬于万世而不止。宗元获罪等待命运裁决，时时观望，因道路遥远，不能详尽听闻当时您的威声。然而我私下想到屡次承受您的顾念，便为您的盛德而欢跃；又恐怕终身陷于炎瘴之地，最终没有什么可以稍稍报答阁下，因此日夜忧闷不安，不能自我安宁〔“恼”音许拱反〕。如今我的身体虽已被抛弃不用，希望这篇文章还可能流传于世；又哪里知道这不是借助阁下的功烈，成为使它不朽的一端呢？难道敢默默无言吗？谨撰写《剑门铭》一篇，惶恐地献上。实在无法称颂您宏大的谋略，但也足以抒发我平生的心意，惭愧、恐惧、战栗之情实在无以言表。呈给江陵严司空、献上所作文章的启。〔司空是严绶，《新唐书》有传。他从刑部员外郎任河东司马，所以此启说往年司空由尚书郎出任太原副职。第二年，他以检校刑部尚书的身份出兵，使杨惠琳、刘辟平定，进而任司空、拜右仆射，出任荆南节度使。元和七年，吴元济叛乱，严绶当时仍在荆南；此信应作于元和七、八年间，柳宗元当时还在永州。〕

译宗元启：我恭敬地想，往年司空由尚书郎出任太原副职，宗元在天长有幸专门等候拜谒；承蒙您念及世交旧谊，允许我登门拜访。此后司空屡次承受宠荣，官位达到三公辅弼的极高地位；宗元获罪于朝廷，逃身湘南。您的地位更加高远，而我永远被弃置于尘泥之中，仰望您的距离遥远，陈述心意也没有机会。司空统辖旧荆州，控制南方地区，道路并不遥远，您的德化所及之处，因此我敢从幽困沉沦中奋起，仰望求得您的光耀。恭惟您怜悯我这个孤苦卑微的人，将要赐予抚慰和存问，那么我受缧绁拘系的耻辱便有希望得到解除；像犬马鸣吠这样的微薄才能，也还希望能够效力。谨献杂文七篇，恭请您用一个字判定它们的褒贬，这将是我终身最大的幸运。冒昧烦扰您的威严，内心更加战栗惶恐。呈给岭南郑相公、献上所作文章的启。〔郑相公即郑絪。《本传》载，宪宗初年拜为平章事，后来出任岭南节度使、广州刺史。柳宗元曾代他举荐裴中丞，又代他上奏百姓生三男的状文。当时在元和六、七年间，因此这篇启应当作于更早时候。〕 宗元启：我恭敬地看见您给本州韦使君的信，蒙您屈尊赐予问候，惊讶、惭愧、悲悼和恐惧交集于内心，反复思量一整天，仿佛无处容身，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宗元向来缺乏才智，又不够周密谨慎；自从获罪以来，到今天已经八年，常常战兢惭愧，顾影自怜，追悔过去，自以为终身沉沦废弃，再没有机会表明自己。没想到相国垂怜，特意记得我的姓名，使守在幽暗角落的人忽然能够仰望白日，使背负泥涂的人终于可以在清澈的源流中洗濯，心情舒畅、眼界开阔，真不知如何表达。我认为圣人的道理是：对于已经进用的人，要继续进用，不必追究过去；所以冒昧修饰文字，涤荡心神，投到您的门下，只等待您严肃的命令。恭请您收容、抚慰并奖掖我，使我有始有终。谨献杂文三十六篇，冒昧上呈，内心实在无比踊跃而又惶恐。呈给李中丞、献上所作文章的启。〔就是前一卷两篇启中所说的湖南李中丞。此启说“有幸因罪过，得以在部内与编户之人同列”，意思与前一卷启相同。这篇大约作于元和五、六年间，前后相继。〕 宗元启：宗元没有特殊才能，只喜欢写文章；当初凭它求得进身，最终也凭它退处。如今畏惧罪过、悔恨过失，躲藏在恐惧战栗之中，却还不能舍弃它。时时抬头，长声吟咏哀歌，以舒泄内心的幽闷。于是取笔书写，穿缀成编，略略编成几卷。恭惟阁下凭文章登上显要职位，统辖一方；而宗元有幸因罪过，得以在部内与编户之人同列。如果不趁此时把自己的作品呈露出来，希望得到大君子的顾视，那就是甘于鄙陋而自暴自弃了。谨将近来所作以及在京师任官时起草的文章，共三卷四十三篇，献给您。不敢写得太繁琐。倘若其中有可取之处，应当再抄录其余文章，来增添您案几席上的污渍。文章取舍鄙陋浅近，谨此更加惶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十二年、十三年〕 右边谨奉您的处分，命我撰写《訾家洲亭记》〔“訾”音▯〕。我认为，景物特别优胜的地方，必定要等待才华绝妙的人来充分描写它。如今这座亭子的胜景冠绝天下，您却屈尊顾及我这个鄙陋之人，命我为它作记。我接受严命，不敢以才疏辞让。退下来自己估量，惊惧得汗流浃背。多次承蒙参加宴饮，私下观察景物，经过十多天摹拟描写，仍不能写出万分之一。又详细考虑进退：如果拖延太久，耽搁篆刻，就有违慢之罪；如果仓促完成、文辞空疏浅薄，又会有荒疏杂乱的过失。两方面都可能误事，尤其使我战栗〔“▯”同“愆”〕。谨已撰写完毕，呈上献给您；退下来仍局促不安〔“局”音局，“蹐”音脊〕，不知应当如何裁量，惶恐失措之至。呈给河阳乌尚书的启。〔尚书是乌重胤，《新唐书》有本传。元和初年，他与吐突承璀在卢从史帐下擒缚卢从史，宪宗嘉奖其功，提升为河阳节度使，后来移镇横海。皇帝讨伐淮蔡时，下诏命乌重胤以军队压迫贼境，并把汝州划归他的军队。此启说“进临汝上，控制东方”，又说“威棱所加，狂狡已震”，把尚未实现的重大功绩反复加以推崇。大概当时正期待他专门承担淮蔡战功，所以写信来颂扬大功。约作于元和十年间。〕 宗元启：我认为尚书凭高尚的德行和伟大的才干，世代显著地建立功勋；平定两河之乱，在三座城池建立功业，鼎彝、竹简和史册都不足以记载。进军到汝水之上，控制东方，威严如长城，朝廷内外都倚赖您。宗元虽然被屏弃在遥远边地，却充分听闻您的德声；遗憾的是不能亲自执鞭持弓，加入军伍，日夜踊跃，不能安居。如今您的威势所及，狂妄狡诈者已经震恐；如此巨大的功绩，更应反复加以增饰。小子长期凭文章进身，曾经喜爱古人的事业，正应当专门准备笔札，展开缣帛〔“缣”音兼，“缃”音襄〕，赞颂您的大功，使它流传不朽。仰望霄汉，敬慕依恋之情交相加深；冒昧烦扰威严，内心更加战栗惶恐。《柳河东集》第三十六卷。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第三十七卷。唐代柳宗元撰写。

译庆贺表三十篇。礼部替百官上尊号表。〔这是为宪宗所作。尊号在上古本来没有，到了唐高宗时，迎合武后的意思，称高宗为天皇，武后为天后；中宗顺从韦庶人的欲望，称应天，韦庶人为顺天。到了玄宗开元二十二年，才有“开元圣文神武”的尊号，此后便成为惯例。肃宗即位第二年，改元乾元，正月便加上册号；代宗即位第二年，改元广德，七月群臣上尊号；德宗即位第二年，改元建中，正月即上尊号。宪宗在永贞元年八月即位，礼部百官应当再次遵循这一惯例。柳宗元当时任礼部员外郎，所以预先撰写此表。其中说“未满一月，四海将归于和乐；俯及元正，天下再次欣喜于获得新生”，可见宪宗即位才一个多月就已经写成此表。柳宗元当年九月即因王叔文党被贬为邵州刺史，后来又贬为永州司马。到元和三年宪宗正式上尊号时，柳宗元已在永州，与礼部事务无关。〕 臣某说：恭惟圣王继承天位，臣子必定竭尽诚心献上尊号，怎么敢说是谄媚呢？这是礼制本来就包含的意义：一是用来告知天地神祇，二是用来奉祀宗庙社稷，三是用来安定华夏和蛮貊。如此崇高的称号，难道可以废弃吗？臣等诚心欢喜，诚心仰望，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具有周文王的孝德，等同大禹的约束自身，弘扬帝尧效法上天的法则，超过商汤解网施仁的德行。即位还不到一月，四海将归于和乐；俯临元正，天下更加欣喜于获得新生。然而神灵与人的愿望、亿万百姓的心情仍有不安，众人都说还没有尽善尽美，是因为皇帝的德泽广远，而尊号尚未具备；郊祀宗庙的礼仪齐备，而祝辞中却没有颂祷受福之词〔“嘏”音古雅反，接受福祉叫作“嘏”〕。群臣都戒惧在心，华夏百姓满怀期望。臣谨考察，从前皋陶歌颂舜，伊尹歌颂汤，都是臣子出于至公之心当面颂扬君父，传播于当代，流传到无穷后世，难道是虚饰吗？都是依据事实。帝王的尊号，大概就是由此逐渐形成的。本朝光辉遍及四方，祖宗的文德排列昭著，正值天下太平，以尊号表彰德行，耳目所接触的、简册所保存的都有依据。考察前代典籍是如此，考察圣朝的事迹也是如此。如今龟卜和筮占都显示吉兆，元正已经确定日期，正是万物更新之时，也是皇天举行大礼的日子。陛下祭祀天地，享祀宗庙〔“祧”音挑，迁入远祖庙的神主〕，阴阳协调，动植物都畅茂。如果不建立至尊的称号，恐怕会违背历代圣王的心意。因此臣等冒死陈述，请求上尊号。恭请陛下稍稍放下谦让的节操，安慰臣民延颈企盼的心情，特意召集名儒、礼官、百官和众位官员，详细考明旧例，议定崇奉圣德的尊号，那么人们的愿望就会得到满足，神灵之心也会获得安宁；山川神祇将显示灵验，共同赞助无疆的寿命；祝官和史官陈述颂词，永远彰明不朽的功业。臣等承受国家宠荣，充任朝班，恳切仰望之情实在无以言表。

译第二表。臣某等说：臣等再次陈述赤诚之心，请求献上宏大的尊号。天意还没有答应，我们惶恐失措，无所适从。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考察：尧说“来，告诉你舜”，舜说“来，告诉你禹”，汤说“我自己非常勇武”，周武王自称“武王”。那么尧、舜、禹、汤都是当时王者的称号。考察皇帝的旧例，征引先圣的典章，完全符合礼制，光明灿然地载于图籍。恭惟皇帝陛下，诚信恭敬而能够谦让，约束自己而谦抑尊位；具有参天两地的功业，施为而不自有；具有安定上位、治理百姓的德行，建立功业而不自我夸说。您的王言实在至高，实非群臣所能仰望。然而臣等认为，尊号是用来配享上帝、祭祀祖宗的，是万人所称颂、百蛮所仰望的，用来向天下表彰圣德，把天子的声名传播到无穷远方。臣下请求尊号叫作礼，帝王承受尊号叫作孝。孝大于谦让，礼先于谦抑，这是百代君王不可更改的典制，怎么能够废弃？臣等又认为，《春秋》的根本在于五祀；“元”是一年的开始，“春”是四时的开始，王者受命是王朝的开始，正月是政教的开始，郊祀上天的大礼是建立王道准则的开始。如今天地交泰，俯临元辰，正当开端之美与时运相合。陛下确实违背群臣的愿望，坚守谦抑之道，这正是臣等惊惧失措、惶惑无依而冒犯严法，也不敢逃避重责的原因。伏乞陛下俯听天意，察纳臣等的诚意，下诏让礼官议定臣等所请，选择日期、推行礼仪，共同奉行盛大的福祉。臣等在这里已经竭尽敬意，仍恐天子的光明没有照临，三次进献仍无结果，只能徘徊宫阙之前，伏等刑戮。仰望企盼之情实在无以言表。庆贺册立尊号表。〔古今文集都题为“礼部贺册尊号表”，不对。宪宗元和三年，第一次加尊号为“睿圣文武皇帝”；到元和十四年七月，第二次上尊号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柳宗元这时已任柳州刺史，表疏中详细赞颂尊号，并说“幸而镇守蛮荒之地，远远承受大典”，可见是在柳州所作，不是礼部表。〕 臣某恭敬地奉行某月某日的制书，陛下接受尊号，天下臣民庆贺无穷。臣听说，建立王道准则的伟大功业，四海无法报答神明般的功勋；尊位可以配天，万物也不能充分推崇圣德。只有尊号能够彰显中兴，用来上探天心，下满足人心。中谢。恭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承继千年基业，光辉遍照六幽，害虫盗贼全部除尽〔“蟊”音矛，“蠈”音贼，都是吃禾苗的虫〕，各种福应都汇集而来。凡有头有脚的生物，都知道天下太平。功臣增加爵禄的荣耀，军士加受赏赐延及后代的恩宠；微小的善行也一定记录，微薄的功劳也全部升迁。只是圣明的谋略和事业达到绝顶，若不加以酬答，万国便会失望〔“觖”音古穴反，又音窥睡反，是怨望的意思〕，百官也会怨恨思念。因此开启元和盛典，延长上天赐予的美好福运。治理历法、凝聚天命，正是圣文；调和众人、平定功业，正是神武。运行具有法天的作用，变化体现应道的方式。鬼神同心谋划，夷夏共同归附。大礼已经建立，宏大的恩惠随即施行。欢呼声远远遍及九州，恩泽普遍流布八方边裔〔“渗”音所禁反，“漉”音鹿〕，庆典超过远古，美名冠绝未来。臣有幸镇守蛮荒之地，远远承受盛大典礼；污水浅沟一样卑陋的地方，幸而等到了千年一清的黄河〔《文选·运命论》说黄河千年一清，圣人便会出生〕；尘土泥壤之人也同样蒙受恩泽，愿与天下一道山呼万岁〔汉武帝元封元年在华山举行祭祀，登嵩山时官吏士卒都听到三次“万岁”〕。庆贺和惶恐不安之情实在无以言表。替京兆府请求恢复尊号的表三首。〔这是为德宗所作；下文两首《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也是同一件事。德宗在建中改元时上“圣神文武”尊号；建中四年准备改定明年年号，商议再增加尊号，当时陆贽上奏说不如引咎降下尊号以敬畏上天的警戒，德宗听从了。不久改元兴元，去掉“圣神文武”尊号，并大赦改元。第一表说“日日盼望，终于拖延了星年”；耆老表说“尊号未恢复，已经十九年”。从兴元元年至贞元十八年壬午，正好十九年。这几篇表应当作于此时，柳宗元当时任蓝田尉。〕 臣某说：某月某日，各县耆老某等若干人到臣这里陈述状文，言辞迫切。因为陛下的尊号尚未恢复，他们请求到宫阙上表；民心已经郁结，怎么可以长久违背民意？天意确实殷切，想来很难坚决拒绝。臣读到状文，感动而喜悦，深深契合他们的诚意。臣某诚恳而迫切，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圣明神武的功业贯通天地，文治武功超越古今；盛大德行越加广大，谦逊的光辉也更加深厚；大化已经完成，而美好尊号尚未恢复，于是使神祇失望，使百姓深感恐惧。蒙受宏大恩泽的人，哪里敢贪恋片刻安逸；捧戴皇恩的人，甚至不知道怎样安寝进食。大家负有惭愧、怀着愤懑，天下万方同心一意，日日盼望，终于拖延了许多星年。况且如今大地不吝惜宝物，呈现百谷丰收；上天降下中和之气，呈现众多祥瑞而纷纷降临。污莱、瘠卤之地混合成为肥沃田地；草木虫兽之类都化为神明的赐予。万灵垂鉴，明白而清楚。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答应，是臣最大的疑惑。何况如今兵戈长久停息，夷狄全都归服，光明灿然如长春〔“昭”一作“煦”〕，终日安乐。因此耆老等深深感戴圣上的养育，踊跃不安；上承天恩，局促而知惧〔“局”音局，“蹐”音脊〕，在宫阙下叩头，希望恢复宏大的尊号，大家不谋而同，不约而至。这些全都是上天在冥冥中的赞助，用来诱发他们内心的诚意，也是历代圣王降下神灵来启悟陛下的心意。臣认为陛下应当对此敬慎，实在不可忽视。臣又恭敬地认为，陛下奖赏功劳和才能，举荐贤者、起用困滞之人，不废弃微小的言论，对一点善行也加以褒奖，怎么可以使臣子的功劳即使微小也必定表彰，而君父的德行尽善尽美却没有尊号？天下都在覆载之下，臣等恳切祈祷之至，惶恐万分。谨封上耆老等人的状文，奉表冒死陈请以闻。谨言。

译第二表。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一作石霮〕等说：恭敬地奉到墨诏，批示臣等请求恢复尊号一事，尚未完全允许；捧读诏书，惶恐仓促，不知如何是好。上天实在命令如此，这对臣等有什么关系呢？臣等诚恳而恐惧，叩头叩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以奉行天意为本心，而不把谦抑当作德行；以顺应民心为大事，而不把崇尚谦让视为优长。如今陛下深深拒绝天地人的诚意，仍然怀抱谦让之道，臣等愚昧迷惑，不知应该归向哪里。况且各种祥瑞接连到来，特别表明上天的眷顾〔“睠”音眷〕；五谷繁茂成熟，用来彰明后土的勤劳。亿万百姓嗷嗷呼天求生，上下相互感应，幽明同心。如此一并违背，实非臣等所能理解。何况臣等共同承受仁恩养育，共同达到大和之世。陛下的德泽通达上天，使臣民衣食丰足；道德使人跻身长寿之域，使臣民寿命延长。臣民沐浴皇风二十多年，儿童受到教化，鳏寡知道感恩。因此臣等离乡时，欢呼声遍野，乡里勉励臣等不达到目的便不停止，妻子儿女发誓要臣等请求不成便不回家。只能竭尽血诚，退回去也没有脸面，便应当在宫阙下掉头而死，终究不白白返回。恭请陛下照察臣等恳切迫切的心情〔一作“诚”〕，哀怜臣等衰弱年老的性命。臣等呜咽、惭愧、遗憾之情实在无法承受，谨奉表陈请上闻。第三表。臣某说：臣恭敬地认为，耆老等人都发自内心地表达赤诚，将贯通白日，请求恢复尊号，以光大圣明的谋略。臣因他们的恳切出于内心，不可禁止，于是上表陈请，完整叙述他们的诚意。恭敬地奉到墨诏批答，尚未完全允许；众人的心情仍然受阻，天意也没有顺从，恳切迫切更加深重，惶恐不知所措。臣某恭惟皇帝陛下，道德越大，谦逊越深；教化已经完成，越发减损自己的尊荣。虽说江海善于处在下方，总能回应百川朝宗的心意，而日月高居上空，长久处在照临万物的位置。何况又上承天命，下察人心，如果这样仍加以推辞，按理实在说不过去。陛下的功业参合造化，政教体合乾坤，万国归心，百灵各尽职守，这是圣明的极致；光明与日月相等，诚信如同四时运行，先于天而行动却不违背天意，穷尽神妙而知晓变化，这是神明的极致；道德纯厚地遍及天下，礼乐兴盛施行，皇帝的翰墨震动如三光，睿智文辞穷尽六义，这是文治的完备；五种兵器不再使用，七种武德全部宣扬，远方异域知道归附，凭险固守者全都顺服，这是武功的成就；黄龙、白兔，甘露、庆云，神禾、嘉瓜，祥莲、瑞木，各种万物畅茂顺遂，百谷繁盛滋长，这是上天最灵异的祥瑞；老年人头发花白，伏守宫阙，鳏夫、寡妇、儿童和幼小者〔“嫠”音力之反，指无夫的妇人〕在道路上歌谣传唱，这是天下人的至诚。有这样的德行却没有相应的尊号，是拒绝上天、违背民众；即使这是陛下谦让的极美德行，也不是臣心所能安处的。臣恭敬地认为，卑微的心愿难以表明，众人的诚意无法传达，面对上天更加恐惧，行走在大地上更加惭愧。恳切迫切、惶恐不安之情实在无法承受，伏愿早日建立宏大的尊号，以符合天地人神的心意。谨再次奉表，冒死陈请上闻。替耆老等请求恢复尊号的表。〔并见上文京兆府贺表的注。〕 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一作石霮〕等说：臣恭敬地认为，陛下的尊号尚未恢复，已经十九年；盛大德行更加光明广大，大化更加普及〔一作“盛德更加光明，大化更加普及”〕。又加上各种美好的祥兆全都汇集，福应一齐到来。直到今年，祥瑞纷繁尤其兴盛，风雨一定顺时，万物按时生长，五谷全部丰收，天下各处都成熟丰饶。神意和人事，正在于此。天意不可违背，时机不可放弃。臣等诚恳而迫切，叩头叩头。臣听说，恩泽深厚就必须报答，德行盛大就必须尊崇。凭陛下九重至尊的地位，尊崇本来无以复加；凭陛下统治四海的广大，拿什么来报效呢？只有尊号可以使圣道光明；尊号空缺而尚未恢复，谁敢安心？臣民之心确实焦急，天意尤其重大。恭惟皇帝陛下体察上天而施行教化，以事奉上帝的至诚行事。如今万种祥瑞应时而来，百神各尽职守，飞禽走兽全都显示灵验，草木之类也都能够感应圣德。天命从上面降下，人心从内心发出。到了这种地步还可以推辞，谁能说是有所奉行呢？何况如今田野里有许多遗留的谷穗，田亩中有多余的粮食，丰足的庆兆充满京城的粮仓〔“坻”音直饥反，水中的可居之地叫坻；《方言》说“坻”是场，梁、宋之间把蚂蚁等耕耘的场地称作坻，俗字作坘〕；增殖财富的歌谣在道路上欢呼传唱。这些全都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而是天意所成。神祇的期望既然已经使远近人心勤切，又更加迫切。况且臣等生长在京畿，幸而遇到圣明时代，身体发肤全都归于圣上的养育，衣服饮食全都来自皇恩。承受大化，感受更加深厚；盼望宏大的尊号，却还没有看见。诚恳倾倒之至，早晚不能安宁。谨到光顺门，冒死请求恢复“圣神文武”的尊号，以符合天地宗社的心意，使海内百姓能够安居。臣等恳切迫切之情实在无法承受，谨奉表上闻。礼部替文武百官请求听政表。〔这是为顺宗所作。顺宗实录载，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德宗驾崩；庚子，百官请求顺宗听政。柳宗元当时任礼部郎官，是在顺宗尚未服完丧服时撰作此表。〕 臣某等说：臣听说，大道一定体现于至公，大孝没有比善于继承先志更高的。向上观察历代圣王，旁边考察前代君王，没有不俯身遵循礼文、仰承重大事务、严肃奉事宗庙、安慰百姓，然后使德教焕然一新、国家长久稳固的。恭惟皇帝陛下居丧盖着草席、哭泣流血〔“苫”音失廉反，是草；居丧时用作覆盖和席垫〕，不断哀号思慕，感动神明，震动天地。还没有亲自处理百政，尚且遵循至诚之心。凡是做臣子的，谁不哀痛恐惧？恭惟先圣留下遗命，使陛下抑制哀痛而听理政事。本朝正缺少能够辅政的人，使臣等竭尽忠心奉事皇上；臣等并非害怕死亡，所以冒昧陈述恳切言辞，期望一定得到允许，以安慰天下。况且王业极其重大，军务国政正繁忙，一日万机，不可片刻空缺。伏愿追遵先帝顾命，履行既成的规制，扩展王者治理华夏的希望，顺应上帝眷顾的心意。臣等哀痛迫切、诚恳至极。

译第二表。〔晏元献所据《文苑英华》收载的这一篇，实际上是林逢请求听政的第三表；另有柳宗元的第二表，今载于后。〕 恭惟大行皇帝知道陛下至真的孝性出于天赋，恐怕陛下执着哀痛而过度损伤身体，于是上念九庙的重大，下念万事的繁多，所以遗诏反复叮咛，使陛下遵循旧典。如今百官卿士恭敬地站在朝廷，仰望圣明已经七天了；他们坚决陈述诚意请求，仍未获允许，内外忧虑惶恐，不知应该怎么办。臣听说，大孝的根本在于继承先志最难；斟酌礼制的情理，以合乎中道最为可贵。因此哀痛虽有期限，哭泣也有常规；俯身顺从礼制，是圣人所看重的，因为知道这是难以继承的极端做法，君子不这样做。伏愿陛下稍稍抑制哀痛之情，仰遵天理和遗命，以符合神祇的期望，安定亿万人的心，使祖业光耀无穷，使德化流布天下。凡是臣子，谁不悲痛而拥戴。又一篇。〔这是《文苑英华》所载的柳宗元表。〕 臣某等说：臣听说，圣人与凡人的道路不同，治理国家与处理私人丧事的礼制也不同，所以王者舍弃自身而顺从众人，以自身奉献给上天。即使身处通达的丧礼之中，也仍会因国事而中断哀痛。恭敬地认为，大行皇帝道业已经完成，铸鼎成仙等故事所说的御龙而去，万民长久号哭，天下九州仰望。陛下凭聪明睿圣，继承守护帝位，到了居丧之时，已经多日了。然而孝思没有穷尽，尚且停止了处理政务的言语；各种政务没有整理，颇为缺少如丝线般细密的政令。臣等曾阅读典籍，粗略知道丧礼的制度。像周成王的顾命，历代仍然遵循〔成王将死，命召公、毕公率诸侯辅佐康王，作《顾命》〕；西汉的遗诏，前代君王奉行〔汉文帝将死，留下遗诏命令天下〕。我国以孝治理天下，文明应合时运，历代帝王都采用这种法则相互传承。凡事归于最恰当之处，就不可不遵循；礼制贵在适宜，就不得不守持。这是理所当然的。臣等因此向上陈述愚诚，冒昧触犯宫廷威严，希望实现赤诚心愿，使陛下俯身亲理国政。然而陛下执守丧礼更加迫切，听取政事的命令始终没有听到，亿万百姓嗷嗷待哺，不知道向谁申诉。臣认为，天子的孝，在于保卫安定社稷，治理百姓，使功业超过百王，福庆流传万代；又何必拘守臣下的小节，轻视皇王的大道，坚决阻拦群臣的心愿，务求成就谦德？伏愿以遗诏为念，夺去居丧中的哀痛之情，遵行临朝听政的制度，天下就大为幸运了。第三表。恭敬地认为，万机政务极其重大，先帝遗命难以违背；再次献上表章，冒犯天子冠冕和屏扆，精神虽然白白耗尽，天意仍未改变，内外惶惶，人神都在企盼。臣听说，王者的孝不同于匹夫，礼制不能一成不变，道理要根据时势变通。在天下太平的时代，所以殷帝居丧而不说话；遇到有事的时期，周王尚未安葬便已经誓告众人。何况如今战车还在出动，边境多有忧患，两河的盗贼难以铲除，百姓的创伤还没有愈合。混乱者盼望治理，危险者寻求安定，天下百姓嗷嗷待救，正当今日。实在应当抑制至亲至真的孝情，以符合群臣和天下人的心愿，成就先帝的大功，继承中兴的盛业。怎么可以睡在草席上哭泣，使政务全部空缺？九庙的神灵如何报答，万方的期望如何满足？臣等职掌接近枢要，诚心切于国家。如果陛下仍不肯临朝听政，坚持先前的意志，臣等只有一死罢了，不敢奉行诏命。哀痛迫切、恳切至极。庆贺登基表。〔这是顺宗即位当天，柳宗元代一位节度使所作。〕

译表中说：“臣错误地承受藩镇守臣之任，屡次受到国家恩惠。” 因此并非柳宗元亲自所作。又柳宗元自永贞元年宪宗即位后，立即出任邵州刺史，随后任永州司马，再次召回后又贬为柳州刺史，直到元和十四年去世，从未有参与登基礼仪之事。并且宪宗本来是接受内禅，而表中说“恭敬承受遗训，永远保有宏大基业”，与宪宗的情况不相符合；由此可知，这是顺宗登基时由藩镇大臣所作的表。臣某说：太子中舍严公弼到来，奉上某月某日的敕书加以慰问。恭敬地承知陛下于某月某日恭敬奉行典册，正式登上帝位，凡是有生命的众类，谁不庆幸？臣某诚心欢喜，诚心鼓舞，叩头叩头。臣听说，天地交泰而圣人出现，雷雨解除而万物繁荣〔“解”音下隘反〕；因此五行交替运用，木火更换其位，十代之后再次光明，宗庙辅佐其德。殷宗恭敬沉默，再次开启成汤的基业；汉文帝聪明仁厚，能够继承高祖的事业。陛下如重离之卦出现光明，体合乾道而继承统绪；主管宗庙祭祀，彰显孝恭之美；抚慰军队，显示神武之功。恭敬承受遗训〔“奉”一作“承”〕，永远保全宏大基业。在停止音乐的丧期之中，施布雨露来滋润万物；在远近各地，都看见日月相继发出光明。于是四维之外、八方极远之地，人神全都喜悦，草木都如同春天。以温气和抚育之气生成万物〔“煦”音吁句反，“妪”音于武反；以气息温养叫煦，以身体抚育叫妪〕，没有失去天地覆载的功德。况且臣错误地承受藩镇守臣之任，屡次受到国家恩惠。从出身以来，直到统领镇守，沐浴圣上恩泽，优厚地承受昌盛时代。不能亲自看见宫阙中的礼仪，来充分表达臣下的身份。戴承上天而庆贺圣明，情意超过平常万倍。礼部庆贺改永贞元年表。〔这是宪宗即位并改元的表。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八月立皇太子为皇帝，即宪宗，改元永贞。柳宗元当时任礼部郎官，撰作此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二十一年〕 臣某等说：恭敬地奉到今日的诰书，本月九日册立皇帝，把贞元二十一年改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黎明以前，凡犯死罪的，特别减等改判流放；流放以下的罪，依次减一等。帝王的天命刚刚开始，圣明的历数因此彰显；宣示照临万方的光明，于是施行像汗水流出而不可收回那样的恩泽。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恭惟新的光明下临而广施恩济，积累的福庆向四方流行。汉高祖推尊奉行教化的地位，周文王实现了无忧无虑的志愿。端正名号，记载历数〔“名”一作“明”〕，向万方表明运行；宽宥过失，减轻刑罚，把深厚广大之恩泽流布四海〔“濊”音秽〕。远近同声欢呼，跺脚舞蹈。臣某等亲自承受圣明谋略，仰承伟大教化，踊跃欢喜之情，超过平常万倍，实在无法承受欢欣庆贺、手舞足蹈之至。礼部庆贺太上皇下诰、应令皇帝即位表。〔太上皇是顺宗。《本纪》载，永贞元年八月庚子，立皇太子为皇帝，顺宗自称太上皇，皇帝就是宪宗。柳宗元当时在礼部任职，撰写此表。〕 臣某等说：恭敬地奉到今日太上皇的制命，陛下即皇帝位，光明地承奉帝位，广大地继承宏大基业，天下四海庆跃之情实在无法承受。臣某等诚心欢喜，诚心鼓舞，叩头叩头。臣听说，皇帝建立天下的准则，载于重大训诫；帝王出于震卦，见于《易经》。继承光明来照耀四方，重叠光明来临照万国。动植物万类永远依赖于复苏；山川鬼神全都欣喜拥戴。臣某等有幸列于朝班，亲自仰承圣明，踊跃诚心超过平常万倍，欢欣庆贺之至实在无法承受。礼部庆贺册立皇太子表。〔《顺宗纪》载：贞元二十一年三月，立广陵郡王纯为皇太子，即宪宗。起初名为淳，后来改名纯，所以表中说改名某，又说再次赐予美名。柳宗元当时在礼部任职，撰写此表。〕 臣某等说：恭敬地奉到本月二十四日的制书，广陵郡王应当册立为皇太子，改名某，并命有关部门选择日期、准备礼仪进行册命。上天的次序有所承奉，皇室基业因此安定。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臣听说，《尚书》记载以正道安定天下的文字，汉史传述早立太子的意义，不只是建立亲爱之情，更在于期待继承光明。陛下遵奉前代规制，弘扬盛大典礼；考虑到守护国家器业的重大责任，于是端正承华宫太子的职位。尊崇义方教导，又赐予美名；隆重举行建立储君的礼仪，以光大典册命令〔一作“典令”〕。长子应当早立，正符合慎重选择；选定嫡子，终于合乎至公。国家根本不动摇，王业更加巩固。这都是宗庙社稷降下福祉，启发保佑皇帝之心；乾坤共同谋划，保全安定圣朝的运数；足以把美好气象传播到四海，使太和之气遍及万灵。凡是吃毛戴角的众生，都共同欢庆。臣等奉承制命，在朝班中手舞足蹈；踊跃诚心超过平常百倍，庆贺欢悦之情实在无法承受。谨奉表陈述庆贺，上闻。礼部庆贺皇太子册礼完成、皇帝发布德音表。〔见上文注。〕 臣某等说：恭敬地奉到今日的制书，皇太子册立礼仪已经完成，皇帝希望与天下共同分享恩惠，于是盛大典礼得以举行，宏大恩泽随即施行；凡在天下境内的人，无不欢欣鼓舞。臣某等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能够承受神明的嘉美，端正国家统绪，建立天下的根本，使宗庙安定，引导万国守正，亿万百姓有所依赖。典册既已完备，庆贺恩泽也已经流布；既广泛施爱而推行恩惠，又爱护生命而布施德政；减缓刑罚，使囹圄中的人知道感恩；进升功勋，使后嗣更加荣耀；崇尚教化训谕的方法，举用忠良；严肃辅助赞襄〔一作“相”〕的礼仪，赏赐更加丰厚；表彰孝悌，使人伦更加淳厚；敬奉鬼神，整治祭祀之事。况且举行礼仪当天，屏翳收敛踪迹，太阳散发精光，用来彰显震卦出世的祥瑞，更表明重离卦的光耀；神妙教化四方畅达，皇风远播，从华夏到夷狄，不同风俗共同庆贺。臣等错误地参与著定之职，欢喜之情超过平常百倍，欢庆踊跃之至实在无法承受。替京兆王庆贺皇帝即位礼仪完成的表。〔京兆王即王权。《新唐书·顺宗纪》载：永贞元年二月，以鸿胪卿王权为京兆尹；十一月贬为雅王傅。此表是八月宪宗即位时，柳宗元代作的贺表。下面有五篇《代王京兆贺表》，都是替王权所作。〕

译臣某等说：臣听说，大人继承光明，百神因此各得其职；天子有道，万国由此承受教化。恭惟皇帝陛下继承圣德、承受福泽，顺应时势登临帝位，背靠屏扆而临朝，使夷夏归服〔“扆”音隐岂反，是门窗之间〕；登上帝位而统和天地人神。幽明相互感应，远近都显明安泰，于是使祥光下照，喜气四方流通。周王惭愧于火流下来的祥瑞〔周王指周武王，军队渡过孟津时，有火从天上落下又返回天上，到达王屋山，流转而化为乌〕；鲁国史官也自愧于记载云气的典故〔《左传·僖公五年》说，凡冬至、夏至、启闭等时节，必定记载云气等物候，以作防备〕。凡是吃毛戴角的众生，欢欣鼓舞无穷。臣某等有幸看见昌盛时代，能够承受盛大庆典，踊跃之情超过平常万倍，实在无法承受手舞足蹈之至。代韦中丞庆贺元和大赦表。〔据文集题下注，永州应当是宪宗即位第二年改元并大赦时，柳宗元刚到永州，和刺史韦君一起所作。柳宗元在永州共十年，历经六位刺史，其中姓韦的有两人，但名字无法考知。〕 臣某上言：恭敬地奉读正月二日的诏书，大赦天下。永贞二年应当改为元和元年。太阳已经升起，温暖滋养万物，使其获得初生；丰厚的恩泽于是降下，膏雨润泽无所遗漏【“霈”，音普盖切】。臣某诚心庆贺，诚心祝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仁德教化广泛流布，孝治理政之道宏大彰明；改换年号，以显示布施和谐的政令；大赦罪过，以表现体恤百姓的仁心。宽大地洗涤瑕疵，使人得以迁善；发布盛大的诏令，重申旧有的典章。农民所缴赋税轻微，市场没有强行抬高的价格；功勋勤劳都予以记录，爵位官秩依次授予；恩宠无论幽明都能遍及，恩泽必然周遍夷夏。京城附近减轻榷酒税的收入，远方的人忘却水旱灾害。既向官员施行庆赏，也把恩惠推及皇室亲属。诸生为学校扩大而欢喜，老人得到的丝帛更加优厚。量入为出，以此防备灾荒；兴修防备，希望借此改变风俗。于是褒奖有客和尊贤的典章，更新并奉行尊崇素王、以孔子为宗主的道理。这些事情，只要诏书一下，众多政务便都能够施行。凡有生命之类，无不感激喜悦。臣某等身处遥远之地，亲自奉行诏令条文，踊跃欢欣的诚意超过平常百倍，实在承受不起感恩欢舞、惶恐不安的至极心情。礼部祝贺册立太上皇后的贺表【《顺宗纪》记载，永贞元年八月，立皇太子为皇帝，皇帝自称太上皇；又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这里表中所祝贺的就是此事。董氏册立为太上皇德妃，《顺宗纪》没有记载。柳宗元此时还在礼部】臣某等上言：恭敬地奉读本月某日的诰书，册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册立良媛董氏为太上皇德妃；应当命有关部门准备礼仪册命。这样，皇后的母仪更加光明，坤道能够顺行，妇德教化将施行于万国，内宫治理也能在六宫中和谐。臣某等诚心庆贺，诚心祝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承受上天的美善，发扬皇上的睿智政教。长秋宫既已登上正位，褕狄之服也蒙受恩光。奉养太上皇，可以显现三朝侍奉的安宁；周旋内宫，又有四星辅佐的祥瑞。岂只是配合乾道而称为广大、辅佐太阳而增添光明？这还足以表明王化的根源，使人知道孝悌的根本。其光彩可以冠绝千古，其仪范可以作为四方的典型。臣某等捧持奉行圣恩，踊跃欢欣得无以复加，实在承受不起手舞足蹈、欣喜至极的心情。礼部祝贺太上皇后册礼完成的贺表【见上注】臣某等上言：本月某日，太上皇后的册立礼仪已经完成，天下臣民和妾妇的庆贺欢悦无穷。臣某等诚心庆贺，诚心祝贺，叩头叩头。太上皇后具有虞舜妃嫔那样的至高德行，继承周王后母亲般的美好声誉，作为六宫的表率，使万国都明白彰显。陛下能够修明治国的根本，使教化源流畅通；神道知道侍奉大地的原则，人伦明白尊敬亲长的大义。岂只是妇德顺从完备、阴礼得以修明而已，足以在王风【一作“国风”】中传播正始之道，使帝王典章达到时世和谐。臣某等错误地位居荣显，得以看见盛大的礼仪，踊跃欢欣的诚意超过平常百倍【“百”一作“万”】。祝贺皇太子的笺【永贞元年立广陵郡王为皇太子，就是后来的宪宗。笺文说“职守在藩方”，柳宗元当时任职南宫，这篇文字是代一位藩镇臣子所作】某上言：恭敬地奉读本月某日的制书，殿下恭敬地承受盛大的典礼，地位居于东宫；温和文雅，光大三善之名；继承先帝的光明，符合二离重明的吉庆；使万世的根本牢固，使各方人心归附。凡有生命的众生，谁不欣喜拥戴？何况我早已蒙受期望和奖拔，如今职守在藩方，欢欣庆贺的诚意超过平常万倍。御史台祝贺嘉禾的表【柳宗元贞元二十年仍任监察御史，至二十一年才升任礼部员外郎，应当是任御史时所作】臣某上言：本月某日，宰臣把幽州进献的嘉禾图各一轴拿给百官观看。嘉谷顺利成熟，神灵的赐予显明地与人相应，天人相互感应，远近同受教化。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睿智谋略广泛运行，神圣教化遍及四方；草木也能感知仁德，祥瑞图像应合圣明；神灵山岳没有失误于赞助保佑，燕地的谷物因而顺遂地获得生长。丰收已经普遍，知道北方南方都蒙受恩泽；美善祥瑞完全相合，看见天地同样和谐。汉代臣子所称的一茎六穗也自愧不如【司马相如《封禅书》说，把一茎六穗的嘉禾引导到厨房；注说“导”是选择，一茎六穗的米送入厨房，以供祭祀】；周代典籍所记的异畴同颖也相形逊色【唐叔得到不同田畴而同一禾穗的嘉禾，献给天子，周王命唐叔作《归禾》，即《嘉禾》】。由内而外，都同享庆贺欢乐。臣某错误地供职于执掌法纪的机构，有幸看见美好的祥瑞，实在承受不起手舞足蹈的至极心情。礼部祝贺嘉禾及芝草的表【贞元二十一年任礼部员外郎时所作，史书没有记载】臣某等上言：恭敬地看见本月某日，宫中拿出剑南进献的嘉禾图和陕州进献的紫芝草给百官观看。珍贵的图画灿然展开，祥瑞的光彩交相辉映，远近一同到来，所应验的福祥也完全相同。臣某等诚心庆贺，诚心祝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光明广大地弘扬至高之道，保全和合的大和之气；上天发出祥瑞，大地不吝惜珍宝；嘉禾挺拔生长，灵芝抽发英华，进献到王庭。唐叔面对同颖的奇异嘉禾也感到惭愧【见上注】；把它荐于郊庙，班固所记的连叶芝草也要逊色【《汉书·武帝纪》记载，甘泉宫生出九茎连叶的芝草，于是作《芝房之歌》荐于郊庙】。既呈现茂盛繁多的祥瑞，又看见灿烂显赫的秀美；丰年由此显著，圣主的长寿也因此彰明，享受和气的百姓欢欣无极。臣某等蒙受深厚的教化，观赏奇异的姿态，庆贺欢悦的诚意超过平常百倍。京兆府祝贺嘉瓜、白兔、连理棠树等祥瑞的表【据题目说，是贞元十八年间在蓝田任职时所作，史书没有记载】

译臣某上言：本月某日，中使王自宁拿出徐州刺史张愔进献的嘉瓜图和白兔，又拿出陈州、许州等州观察使上官说进献的许州连理棠树图，一并陈列给百官观看。上天眷顾并授予圣君使命，于是降下各种祥瑞；圣主恭敬承受天命，因此享有许多福祉。臣某诚心庆贺，诚心祝贺，叩头叩头。大和之气蒸腾，至高的德行便得到感应；图画和祥物进献祥瑞，遍及遥远的地方。神异的瓜合为一体，正好表明绵延不绝的庆福；奇异的棠树枝干相连，正好彰显光耀显赫的荣盛【一作“休晔”，“晔”音筠辄切】。何况秋季金风带来祥瑞，白兔前来驯服，报告丰收的美好征兆，显示神圣功业使年成丰足。各种祥瑞纷至沓来，如同山一样堆积；人人都进入长寿的境域，万物都在和暖的春风中舒畅。何况臣特别感受深厚的恩德，又欣逢众多祥瑞，踊跃欢欣的心情超过平常万倍。礼部祝贺甘露的表【以下四篇表都题作礼部之作，是柳宗元贞元二十一年二月升任礼部员外郎、掌管尚书省笺奏时先后所作】臣某上言：中使王自宁到来，恭敬地奉读圣旨：延和殿前的丁香树上降下甘露一大盒，拿给宰臣观看；未时又降下一大盒，命令第二天拿给百官观看。甘露不断降下，说明至高的教化上达天听，神灵的赐予明白地回应，必定显示特别的祥瑞，以告示天地和谐。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均匀施行温暖养育之功，广布渗润浇灌的恩泽；大和之气暗中通达，隐秘的祥瑞终于彰显；它从高天发出，特意降在宫树上。清晨的阳光刚刚照耀，甘露正浓厚而不干涸【“湛”，音文减切。《诗经》说“湛湛露斯，匪阳不晞”】；烈日转为炎热，甘露更加繁密而没有停止【音穰】。露水缀在叶上如珠玉，积聚的光辉装满器皿，显出冰玉般的姿态；芳香袭近椒兰，滋味兼有饴糖和甜酒【“饴”，音怡，即糖】。如此说来，从前甘露降落庭院而显现奇异【扬雄说：“从前二帝三王之时，国家富足，上下交相充足，所以甘露降在庭院”】，又记在年号中以标志奇瑞【汉宣帝时甘露降下，于是用“甘露”纪年】；那些往日的事情只是值得夸耀，哪里能与今日相比？何况树是珍贵的丁香树，殿又称延和殿，因此足以使芳美的风化传播久远，使圣主享有无疆的长寿。这样的事情超越古今，庆福传遍远近。臣错误地承受深厚的恩泽，有幸看见特殊的祥瑞，手舞足蹈的诚意超过平常万倍。礼部祝贺白龙以及青莲花、合欢莲子、黄瓜等祥瑞的表【有的注本说：此篇恐怕不是京兆府所作】臣某上言：恭敬地看见本月某日，宫中拿出沧州进献的白龙现身图，又拿出西内定礼池中的青莲花以及神龙寺的合欢莲子，给百官观看。二十三日，又拿出盐州进献的合欢黄瓜图。二气交相和泰，万国共同和谐，动物植物都思念并应合特殊祥瑞，远近全都呈现美好的征兆。展看图画，核对文牒，圣明的治理清楚彰显。臣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天地并不遥远，圣明的感应必然相通；重重祥瑞接连不断地聚集到宫禁。池中的莲花显现奇异，灵验的征兆非同寻常；铺展青色的光辉，符合佛经记载而尤其绝异；结成吉祥的果实，符合祥瑞之经而极其稀有。积累的庆福向四方流布，由宫中推及外界，于是使白质的龙腾跃而出，乘着秋天在西方金行中应验。黄中的瓜相合，表明圣明在土德方面更加彰显。远方通达边境，近处出现于苑囿，合在一起共同庆贺，遍及亿兆百姓。何况京城之内，雨过天晴总是应时，越冬的小麦大获丰收，嘉谷滋长茂盛。和风孕育万物，灵气陶冶蒸腾，这些都由帝王的心意发出，通达于上天的意旨；阴阳升降周流，成就这一年的功业，惠及众生，自然成为美好的祥瑞。臣某深感自己十分幸运，得以遇到这个时代，看见神灵的恩赐全都到来，知道人间的和谐广泛融洽，实在承受不起庆贺、欢跃、手舞足蹈的至极心情。礼部祝贺白鹊的表 臣某上言：恭敬地奉到进呈的奏状，宣示前面所说的白鹊。它的霜白羽毛洁净明亮，玉色羽翼鲜明，颜色确实非同寻常，性情又驯顺亲人。臣听说圣王的德行无所不至，有感应便有回应，没有幽隐之处不能相通。恭惟陛下的恩德沾润动物植物，仁爱和洽于飞禽走兽，所以得到这只鸟呈现祥瑞、显露异质。白色是正色，确实象征西方金方；鹊能预知未来，正好彰显敌人归服、归顺教化的征兆，能够光耀太平的台阶。臣供职禁宫附近，有幸看见美好祥瑞，实在承受不起庆贺欢悦的心情。

译礼部祝贺嘉瓜的表 臣某等今日在宫中看见，浙东观察使贾全进献的越州山阴县移风乡百姓王献朝园中所产的两枚嘉瓜，瓜蒂相同；又将图画拿给百官观看。宝贵的国运焕然更新，美好的祥瑞前来应验，正好彰显圣德，更加表明上天的心意。臣某等诚心庆贺，诚心祝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保全和合的大和之气，光明地教化各类众生；德馨上达于天，神圣教化遍行四方。嘉瓜从诸侯封地发出祥瑞，瓜体同蒂，显示车书一统、长久均平；土地名为移风，知道教化养育才刚刚开始。虽然七月已经在豳地食瓜，歌咏周王事业的艰难【《大戴礼》说五月治瓜，七月食瓜；《诗经·豳风·七月》陈述王业的艰难】，五色瓜被称为珍奇，东陵侯邵平种瓜的佳美也值得歌咏【阮籍《瓜赋》说“五色曜朝日”；汉代邵平原为秦东陵侯，秦亡后成为平民，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味甘美，世人称为东陵瓜】；但从未听说感应相通能够如此明显昭著。臣某等遭逢圣明的时代，亲自仰观珍贵图画，手舞足蹈的诚意超过平常百倍，实在承受不起庆悦至极的心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二月、十一月、九月〕 臣某启奏：今日某时，中使某奉宣圣上旨意，从西内神龙寺前的水渠中取出一轴《合欢莲花图》，给百官观看。祥瑞之图灿烂展开，奇异的光彩相互映照，赞美天地合德，表明神人与圣上同欢。臣某实在欢喜庆贺，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圣道与重华相合，福庆由积德之家传承；陶铸阴阳的精粹美好，孕育造化的精华英秀。吉庆常常显现于上天之心，祥瑞必定发自宫禁之中，因此使两朵花挺秀而出，连蒂垂芳，香气激发出大王之风【宋玉《风赋》序说：楚王在兰台宫游观，风飒飒地吹来，于是说：“这风是寡人与百姓共同享有的吗？”宋玉答道：“这只是大王雄风罢了。”】花影照耀着天泉池的水面【沈约《宋书》记载：文帝永嘉二十一年，天泉池中两朵莲花同一根茎】；宫苑池沼光彩焕发，旁边映照着给园，神灵的恩赐应时而降，天龙护佑圣上；宝历远远超越小劫，神功确实遍及大千世界。臣某有幸得见太平盛世，蒙受过分的荣宠，听闻瑞应便称庆，仰观这幅绘图之事而更加欢喜，欢欣鼓舞、手舞足蹈之情实在无以复加。臣某上言：今日某时，中使某奉宣圣旨，从西内神龙寺前水渠中取出合欢莲花图一轴，给百官观看。祥瑞的图画灿然展开，奇异的光彩交相辉映，赞美天地共同的德行，表明神与人共同欢悦。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道德合于重华，庆福流传于积德之家；陶铸阴阳的精粹美好，孕育造化的精英。吉庆常常显现在上天的心意中，祥瑞必定从宫禁中发出，于是两朵花挺秀而出，莲蒂相连而垂芳；香气激发大王之风【宋玉《风赋》序说，楚王游兰台宫，风飒然吹来，问这风是否君臣百姓共有；宋玉回答说，这是独属于大王的雄风】；花影照耀天泉池水【沈约《宋书》记载，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天泉池中两朵莲花同一根茎】。它灿然开放在宫中池沼，又映照给园；神灵的恩赐应时而来，天龙护佑圣明；宝贵的国运远远超越小劫，神圣功德确实遍及大千世界。臣某有幸看见太平盛世，滥居荣宠之位，听到祥瑞便称颂庆贺，仰看图画之事而更加欢喜，实在承受不起手舞足蹈、喜悦跳跃的至极心情。代王京兆尹祝贺降雨的表一【见上注】王京兆尹祝贺降雨的表二 臣某上言：臣昨天当面奉读奏状，因近日雨水少，若本月内没有降雨，就必须举行祈祷。今天随即降下甘雨，说明上天不会违背人愿，神灵一定有所凭据。密云和诏书相继发出，应时之雨将与上天的恩泽一同流布。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忧虑百姓，深切思考农事；想到灾害尚未显现，便在无形之中预先防备；甘润的恩泽总是出自深厚的圣恩，变化必定随着宏大的运转而发生。圣心暂时警惕，已经驱使掌管天雨的神龙；圣谋一经宣布，便使雨水的恩泽普遍流布。浓云周遍布满【“霮”，音徒感切；“防”，音队，指乌黑的云】；蒙蒙细雨四方施降，黍稷全都成熟，公田私田无不受到滋润。田野百姓欢呼起舞，知道这是帝王之力无所不通；官吏欢呼，看见上天的心意默默相合。臣某治理京城，时时仰赖皇灵；深厚恩泽徒然加于自身，我却一滴也无力相助，实在承受不起感激喜悦、惶恐不安的至极心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日〕 王京兆尹祝贺降雨的表三 臣某上言：本月十三日当面奉读奏状，因为自春天以来雨水很少，应当立即派遣官员虔诚祈祷。十四日，臣便派官员分别前往灵验之处。当天云气阴沉，四面合拢；到十五日，甘雨终于降下。恭惟皇帝陛下，言语便能化为神迹，举动总是符合天心；还没有形成旱灾的忧患，已经积累起忧勤之虑。众神接受职事，云气聚集并升上南山【“荟”，音乌外切；“蔚”，音郁】；百谷仰赖恩泽，丰沛的雨水终于滋润春耕。睿智谋略早晨降下，膏雨恩泽晚上便遍及。由此知道天与人已经交感，也知道阴阳变化不可测。如此说来，周王只是徒然勤劳于祭祀四方土地【一作“方岳”，指祭祀山川】，殷商成汤在桑林祈雨也只是徒有美名【成汤灭夏以后发生大旱，成汤于是亲自到桑林祈祷，剪去指甲和头发，把自己当作祭品向天祈求，大雨才大幅降下】；如今尚未出现灾害便早早谋划，还没有祈祷便先得到应验。教化超过前代圣王，道德贯通重重玄妙。田野普遍欢乐，全城彼此庆贺。臣的欣喜跳跃超过平常万倍。

译王京兆尹祝贺降雨的表四 臣某上言：臣于三月二十九日在各处灵迹前奉行祈雨之事，到三十日甘雨便降下。臣听说，只有圣人有所作为时，能够先于天而行却不违背天意；诏令一发，祥风已经兴起；诚意一到，甘美的天液很快便遍布。臣某诚心欣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惟皇帝陛下侧身防备灾患，道德超过周王；竭尽力量勤恤百姓，功业胜过夏禹。圣明谋略广泛运行，驱使百灵随风而行；神圣教化遍布四方，使五谷滋长并流布恩泽。油然的云气四面合拢，膏雨普遍降下，农田无论肥沃贫瘠都归于滋润【“硗”，音丘交切，与“墝”相同】，远近各处都受到浸润。百姓歌咏圣德，知道这一切必定出自圣心；草木欣欣向荣，仿佛也受到皇帝教化的感应。有年成丰收的庆福，确实就在这里。臣凭着无能之才，错误地治理京城，却使圣上劳费心思，运转成就这一年的功业，实在承受不起又欢喜又惧怕、惶恐不安的至极心情。祝贺皇帝亲自祈雨而得到感应的表【有的认为也是代王京兆尹所作，但看表中说得到上都院官、金部员外郎韩述的状文报告，说因应时雨没有降下，皇帝亲自到龙堂祈祷，当天便降雨；又说“臣以庸虚谬司垣翰”，可见必是外州刺史所上，是柳宗元在永州时代人所作】臣某上言：臣得到上都院官、金部员外郎韩述的状文报告，说因为应时之雨没有降下，皇帝亲自到龙堂祈祷；有灵异的禽鸟群集飞翔，自然排成行列，仿佛随着威凤来为龙舟张翼。当日便降下雨来【此处为谢恩语】。应时的雨水有时不降，是年岁的正常气候；如今正逢圣明时代，不会妨害丰收。陛下重视根本，致力农事，忧虑百姓，怜悯旱情；圣上的思虑所到之处，自然与天心相通，所以得到瑞鸟迎接龙舟，掩盖了商羊起舞的征兆；仙云覆盖水面，符合从龙而雨的征验。雨水起初只洒落在上宫，随后便丰沛地降遍天下。由宫中推及外界，全都承受生养之恩；雨水润及公田私田，没有不丰茂的。殷商成汤白白勤劳地剪发祈祷【见上注】，周公也徒然惭愧于雩祭之舞【《周礼·春官》女巫职掌说，发生旱灾时就举行雩舞】。臣才能平庸，错误地掌管文书政务；丰年的庆福，都是圣上的功劳。臣某实在承受不起喜悦庆贺、惶恐不安的至极心情。《柳河东集》第三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第三十八卷 唐·柳宗元撰 表二十六首 代裴中丞祝贺平定东平而颁布赦令的表【淄青的李师道，是李纳的儿子，也是李师古的弟弟。元和元年，李师古去世，李师道于是担任留后，父子相继袭爵，割据数十年，朝廷对他们待遇非常优厚。不久李师道产生反叛的谋划，悖逆作乱，罪行严重到不可胜诛。元和十三年，宪宗对此愤怒，于是下诏削夺他的官爵，命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五镇的军队分路进讨。于是李愿、郑权、韩弘、李夷简、田弘正等人转战而必胜。十四年二月，李师道终于被部将刘悟擒获，斩首传送京师。淄青等十二州由此全部平定，朝廷于是任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宣抚使，并让他分划其地。杨于陵到达后，便依据图籍，察看土地远近，把郓、曹、濮划为一道，把淄青、齐、登、莱划为一道，把兖、海、沂、密划为一道，这就是三道分置的原因。中丞裴行立当时正在督理桂州事务】臣某上言：恭敬地奉读本月某日的德音诏书，因淄青已经荡平而褒奖功劳、宽宥罪过，并将诏令布告远近。臣听说，肃杀之后常常带来阳和；雷霆施行之后，必定会听到膏泽降下【此处为谢恩语】。恭惟陛下体现乾道刚健而运行，合乎坤元开合的法则；百灵接受职事，六合都顺从圣风。阻挠军队、依恃叛乱的人，必定被枭首擒获；怀有功劳、抱持义节的人，无不受到甄别录用【“甄”，音稽延切，意为陶冶、甄别】。为了激励他们效忠顺服，特意加赐旄节的荣耀宠遇，使建立大功的人兼任三公之职【“鼎▯”，“▯”音胡犬切，指鼎】。出征将士得到最丰厚的赏赐，死难者得到最优厚的褒恤；被劫持胁迫者所承担的徭役全部免除，聚敛财物的名目全部废止。受伤残疾者得到温暖恩惠，老弱疾病者加以抚恤；丰财已经恢复其征税徭役，赐给的种子又增加了粳稻和晚稻【“穜”音童，“稑”音陆，《诗经》有“黍稷穜稑”】。严肃修治山川祭祀，神灵必有所凭依；申明义烈之家，万物没有不受感动的。周王推行忠孝的教化，汉帝也要惭愧于和乐仁厚的风俗。太平的德业达到这样的极盛【一作“太平之业既崇，中兴之德斯至”】。如此说来，可以重新举行虞舜巡狩告成之礼，将在岱宗举行庆祝【此事见《尚书》；意谓泰山在兖州，而兖州属于淄青】；汉代的典礼正要施行，又可在阙里重新举行盛礼【后汉章帝元和二年，东巡狩返回，经过鲁地，临幸阙里，用太牢祭祀孔子；这里说淄青之地，大概因为那里过去是鲁国土地】。臣错误地承受重大托付，有幸看见太平盛世，手舞足蹈的诚意超过平常万倍，已经恭敬地奉行诏令。郡县宣示诏令后，军队无不震动大地般欢呼，仿佛醉饮千钟美酒；欢腾鼓舞，仿佛听见九奏之乐。实在承受不起庆贺踊跃至极的心情。

译柳州祝贺攻破东平的表 臣某上言：当天接到观察使的公文，得知李师道于本月某日被斩杀。皇帝的德化广泛运行，唐王朝的天命焕然更新；阴霾昏暗尽皆廓清【“霾”音埋，又音暮拜，《说文》说是风雨夹土；“曀”音翳，指阴暗的风】。天地呈现正道，天下臣民庆贺欢悦没有尽头【此处为谢恩语】。恭惟睿智文德、神圣武功的皇帝陛下，威势使百神听命，德行消除六沴【“沴”音戾，即灾气、妖气】；上天降下宝贵的时运，时代归于太平。自从攻克夏、擒获吴，剪除蜀地叛乱、平定蔡州以来，异类都低头归服，众多疑惧者改变心意。只有这个凶恶妖逆之徒，还在悖逆傲慢。朝廷已经议定，宗庙谋划必然完善。旌旗在洪河之上光耀，金鼓在神灵山岳间震响。郓城自行溃败，哪里还用得着像莒、鲁之争那样交战【《左传·昭公元年》记载，季武子讨伐莒国，取得郓地。注说，军队尚未攻打莒国，郓地已经降服，所以只写“取”而不说“伐”。这里指李师道起初治理郓州，修筑城池沟堑、整治防守；后来他的部将刘悟却同诸将卷旗率兵东进，返回郓州，以求归顺立功】。齐地全都平定，也不必等待耿弇、陈俊那样的战事【后汉光武帝初兴时，长安政局混乱，张步在琅邪起兵。建武五年，光武帝派耿弇率刘歆、陈俊二将军讨伐张步，在临淄交战，张步军队大败】。张步于是斩杀苏茂投降。耿弇又率兵到城阳，招降五校余党，齐地全部平定。琅邪、临淄就是青州、海州二州所属的县邑】。五种兵器永远收藏不用，七德没有亏损。百姓可以比拟尧舜的仁德，天下都认为成王、康王时代的风俗也不如今日。介丘的云雾已经消散，已经盼望皇帝车驾到来【介丘大概是淄青诸州境内的地方；《文选·南都赋》有“望翠华之葳蕤”，注说翠华是车盖】；沂水之上又生和风，更要兴起舞雩之咏【沂水属于沂州，也是淄青十二州之一】。千秋万代的统绪，确实就在这里。臣守职于蛮荒之地，有幸承受这场大庆，手舞足蹈至极，诚意超过平常万倍【晏本另有：“恭惟舜帝思虑勤勉，禹王想到受益无穷；如今既已听闻致治的方略，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端，愿意进献保持盈满的劝诫”】。代裴中丞祝贺将淄青分为三道节度的表【注：见上文】臣某上言：恭敬地看见本月某日的制书，将淄青诸州分为三道，设置节度、都团练、观察等使。蛇豕盘踞的巢穴，忽然变成安乐的郊野；凶恶灾乱的余气，全都化为和谐之气。恭惟皇帝陛下，上天授予昌盛的时运，神灵开启宝贵的国运；使太平的疆土重新恢复，拔除妖孽的根源。无论东边西边，都不违背圣上的指顾；我的疆域、我的治理，都得到合理区分。山川具备统辖控制的形势，道路适合征收徭役的便利。诸侯封域既已确定，赐予土地使其安宁。不同于青州、兖州过去的封建区划，如今依从古制；分解曹、卫旧地，确实符合高明的谋划【“雅”一作“新”】。车甲永远收藏，马牛不再用于战争；风俗受到雍熙教化，世代都知道仁德长寿的时代。农事在锄草除苗中更加兴盛，儒学风气在俎豆礼仪中重新兴起；足以让季札观看鲁国，再次陈列南籥之舞的礼仪【《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吴国季札出聘鲁国，请求观看周乐，看到表演《象箾》《南籥》，说：“美啊，只是还有遗憾。”这里说鲁地从此有值得观赏的礼乐】。仲山甫前往齐地，又重新整顿东方的赋税【《诗经·大雅·烝民》说，周王命仲山甫筑城于东方；注说东方就是齐国。大概是从薄姑迁到临淄，临淄见上注】。臣统领军队身在远方，不能到朝廷陪同庆贺【下文省略】。代韦侍郎祝贺平民窦群被授任右拾遗的表【窦群是京兆金城人，以处士身份客居隐居于毗陵。苏州刺史韦夏卿推荐他，朝廷一并表彰他所著的书，答复知道了却没有召用。后来韦夏卿入朝任吏部侍郎，改任京兆尹，又向德宗进言，于是窦群被提拔为左拾遗。据《窦群传》说：“陛下即位二十年，才从民间草野中提拔臣为拾遗。”大概从大历十四年己未到贞元十四年戊寅，正好是德宗即位二十年。柳宗元当时任集贤殿正字，新旧史书都说提拔窦群为左拾遗，但各种版本都题作右拾遗，不知哪一种正确】臣某恭敬地看见本月某日的制书，任命平民窦群为右拾遗。臣听说，直道施行，四方都会归向德政；举用隐逸之士，天下人心便会归附【此处为谢恩语】。臣认为，窦群退隐自守，守道养正；学术精深果断，操行坚贞明白；赞咏大道的真实，以求实现自己的志愿。臣先前镇守藩地，特别了解并信任他；回到朝廷后，便屡次进言推荐，希望借此免除尸位素餐的责任，弥补空缺官职的过失。哪里想到圣上能够曲从听取，盲目之言也没有被废弃？何况谏诤之职，参与政令教化，平民出身而被提拔，长久以来没有这样的先例。朝廷官员都庆贺欢悦，山林之士也为之震动；隐没踪迹的人不必再担心贤才被遗漏，怀有才智的人都尽力思考施展才能。臣天性本来庸劣疏略，举动常常无所补益，唯有想着推举人才来报答恩宠；区区诚心实可贯穿金石，说出的话即使不被废止，臣也敢私下效法荐举左雄【《后汉书·左雄传》记载，顺帝刚即位时，大臣懈怠，朝廷政务多有缺失，左雄多次上书论事，言辞深切。尚书仆射虞诩认为左雄有忠诚公正的节操，上疏推荐他，因此被授任尚书，后来又升任尚书令】。有德之人必有同类，圣明的政事一定会因尊重郭隗而更加光明【《史记》记载，燕昭王想用厚礼招纳贤才，对郭隗说：“我确实想得到贤士与我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郭隗说：“大王如果真想招来贤士，就先从我开始，何况比我贤能的人，难道还会远在千里之外吗？”于是燕昭王筑造宫室，以老师之礼侍奉郭隗，贤士们争相奔赴燕国。自从窦群接受任命以来，我希望再次当面陈说；但因疾病所迫，正在休假，内心专注思念，醒着睡着都战战兢兢，实在承受不起欢喜跳跃、惶恐不安的至极心情。代樊左丞辞让官职的表【左丞公的姓名以及写作年月都不详，但应当是在京师所作，编在贞元十五、十六年文章之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六年〕

译臣某上言：恭敬地奉读本月二十八日的制书，任命臣为尚书左丞。恩宠的任命降临，惭愧得容颜失色。泛游在大鲸出没的海上，只觉得魂魄摇荡；头顶着巨鳌托起的高山，也仍觉恩德太重【此处为谢恩语】。臣听说尚书省统领百官，辅佐处理万机；所以天上尊崇北斗，中枢之位在陛下，南宫有左丞作为辅佐。晋代的孔坦升任左丞，确实为当时所称道【孔坦年轻时方正直率，有高雅声望，起初任太子舍人，升任尚书郎，提出建议慷慨激切，继而升任尚书左丞，深受台中官员敬畏，五十一岁去世，追赠光禄勋，谥号简谅】；汉代任用杨乔，熟悉并精通旧有典章【后汉杨乔，桓帝时任尚书，仪容伟岸美好，多次上书论政，桓帝非常喜爱他。后来因党锢之祸入狱，贾彪等上疏说：“如今台阁近臣，尚书朱瑀等都是国家忠贞之士、朝廷良佐；尚书郎杨乔等文质彬彬，明晓建国典章。陛下却委任亲近宦官，专任贪婪之徒，应当依次贬黜他们，信任忠良。”于是皇帝的怒意稍稍缓解】。希望百官对尚书台有所敬畏，诸侯向京师取法。臣实在才疏学浅【“谀”，音篠，《礼记》说“足以谀闻”】，错误地进入清贵官籍，执掌兰台文书，起草诏令。从前扰乱朝廷常规【《汉官仪》说，尚书郎主管文书起草，轮流值守于建礼门内，怀香握兰，在丹墀前趋走】；出任地方官后颁行政令，近来反而给百姓带来疾苦【《汉书·文帝纪》说，起初给郡守铜虎符和竹使符，颜师古说：“符，就是各分一半，右半留在京师，左半给郡守。”又，汉武帝起初设置部刺史，掌管奉诏按六条察访郡国的弊病，“瘼”音莫】。历任内外官职，却没有声誉才名。重新整顿户籍版图，贡赋仍未在九州均平。再次执掌铜印，威仪又不能在三署中整肃【汉代中郎将分别掌管三署；郎中有议郎、中郎，秩比六百石；侍郎，秩比三百石；郎中，秩比二百石】。次郎官的职位用来补充空缺，难道是容易找到合适的人吗？圣明君主求取人才，本来就应当慎重接受这个任命。臣私下认为，应当广泛寻求俊杰，侧面访察奇才；一定要使德行符合准绳，言论成为纲纪，兴起教化、治理政事，使当时没有非议。何况安定君上必定在于推荐贤能，危害自身没有超过空任官职的。倘蒙圣上收纳这份紫泥诏书，俯察臣的赤诚，愚臣愿意陈说竭尽力量的意见，圣明的鉴察也有可以责成之处，实在承受不起冒昧惶恐的至极心情，谨到朝堂奉上此表陈述辞让，以供圣上知悉。臣所推荐的人，另写奏状封好进上。代王户部侍郎推荐李谅的表【户部即王叔文。据《顺宗实录》考证，贞元二十一年五月任王叔文为户部侍郎；据王叔文太夫人墓志，户部任职四年又六日，太夫人在堂中去世，所以此表应当作于五月或六月】臣某上言：臣听说，知道贤才就必须进用，这是忠臣最大的原则；选择善人加以举用【一作“居”】，是明主的重要道理。何况臣特别受到恩遇，超越古今，报效国家的诚心，醒着睡着都深切不已。因此敢竭尽愚臣的职分，帮助陛下达到极高的明察，扩充羽仪，宏大地辅助治理教化。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私下看见新授某官的李谅，清明正直端方，柔和仁爱端庄诚信，坚强而有礼，聪敏而且文才极高；寻求后来之人，几乎没有能与他相比的。臣任度支副使时，以李谅为巡官，来不及推荐上报。到某月某日，荆南奏请任官的敕令下来，命他赴任本道；李谅确实是国家的栋梁，应当留在朝廷任职，臣对于他的离去尤其惋惜。希望仰赖圣上恩典，授予他谏官，使他具备进献意见、接受采纳的职责，希望将来公卿之职可以由此人承担；这样，圣朝就不会有缺少人才的名声，臣也可以免受隐蔽贤能的罪责。实在承受不起诚恳惶恐的至极心情。代王户部侍郎陈述私情的表【柳宗元曾撰写户部侍郎王公太夫人刘氏墓志，说贞元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去世。此表应当作于当时。大概王叔文本传记载，叔文母亲去世，却隐瞒不发丧，在翰林院置酒，自称亲属生病，以自己承担国家大事，早晚不能侍奉母亲。如今应当请求休假，理应准许。但一旦离开这里，各种诽谤就会到来，谁来帮助我呢？身边的人偷偷议论说：母亲已经死去腐烂了，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此表就是替王叔文请求休假的】臣某上言：臣的母亲刘氏于本月十三日忽然患中风失语【一作“暗”】，病情非同寻常；如今虽然自行稍退，仍然十分虚弱疲惫【“惙”，音都活切】，臣惊惶忧苦，不知该怎么办。臣只有一人，又没有兄弟侍奉疾病、尝试汤药，一刻也难以离开，恳请圣恩暂时停止臣所任的职务。如今臣正在家中扶侍母亲，相关官吏等都已经派遣完毕。臣才识平庸，特别承受圣上的顾念恩遇，从卑微品级中被拔擢，委任以繁重事务，早晚战战兢兢，只想着报答效力。至诚至恳，上天眷顾都知道，哪里是担心尚未作出微小功劳，便忽然被迫在心中加重处理政务轻重的负担，使自己更加焦虑忧苦？即使想要奉行公事，也没有办法违背心志；何况忠孝同一道理，臣子的心情是报国之诚超过生死，报答亲恩又怎能忘记父母养育反复顾念的恩德。进退困窘，只能冒死上陈。候母亲刘氏的疾病略有好转，希望能使愚臣再次效力【一版本没有“候母刘氏疾疢小瘳，冀防臣驽蹇再効”几字】。实在承受不起惶恐、恳切、倾倒、呜咽的至极心情。代裴中丞感谢讨伐黄少卿叛贼的表【据传，贞元十年，黄洞首领黄少卿攻打邕管等州，经略使孙公器请求调发岭南军队讨伐，德宗没有允许，派宦官去招抚晓谕，黄少卿不服，从此叛服不定。元和年间，黄承庆、黄少度、黄昌瓘又相继起兵为患。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与容管经略使阳旻希望侥幸立功，争着请求进攻讨伐，议论者认为不可，但宪宗答应了，实际在元和十四年。此表就是当时所作。只是《新唐书·裴行立传》说黄家洞叛贼被裴行立讨平；《资治通鉴》却说裴行立、阳旻最终没有功绩，二者互相抵牾。韩愈曾写《论黄家贼事宜状》，辨析利害十分清楚，正是责备裴、阳二公轻率动兵，确实说得正确】

译臣某某即日接到奉事官米兰回来，恭敬地接受陛下亲手诏书如下：臣听说，皮肤已经平复，即使只是疥癣也一定要除去；豺狼已经杀死，对于狐狸的防备也应当一并解除。臣某某拜谢。臣恭敬地想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承受上天的大命，使天下安宁，凶恶的首领全都消灭，威武声名大为显扬。愚蠢而腥膻的敌寇，仍然听说还在凌辱百姓；灵旗所指，铜兽俯临。三军知道必胜的方法，万姓赞美天下永远清平的道路。臣忝居掌管军务的职位，亲自列在军队前行的行列中，遵循伏波将军旧日的规制，采用下濑将军的旧例（汉武帝征讨南越时，东瓯有伏波楼船、下濑、横海等称号。元鼎五年，派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出发，沿湟水而下；派甲为下濑将军，向苍梧进军。服虔说：甲原是归附汉朝的越人。臣瓒说：濑就是急流，吴越人称急流为濑，音赖。桂阳、苍梧都隶属岭南，所谓黄贼，正是在岭南一带作乱），竭尽全力报效国家，希望死在戈矛之下，不安居家中，只想着在原野上奋勇作战。今天某时出兵上路，便披荆斩棘、掘石开路，磨平营垒、攻破坚固的防御，扫清海边，永远平息边境（“徼”音叫，意为边境）。我私下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不上赵充国，怎敢自称没有超过我的人（汉神爵元年，赵充国七十多岁，皇帝认为他年老，派御史大夫丙吉询问谁可以领兵，充国回答说：“没有超过老臣的人”）；我的志向仰慕孟公，希望能够追随他不夸耀功劳的事迹（《论语》说孟之反不夸耀功劳，战败时奔走断后，进城时鞭打马说：“不是我敢于落后，是马不肯前进。”）。注：鲁国大夫孟之侧与齐国交战，军队大败，他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所以独自留在后面断后。替裴中丞举荐人才代替自己防守黄贼的表章（编次在前一篇之后）。谨按，某官器宇端正，风度姿态从容雅正，内心谦虚而才智敏捷，筹划谋略为众人所推重。他先前辅佐湖南事务，尽心尽力地匡正辅佐；后来历任郡府属官，政绩声誉很高。恩惠爱护留在人们心中，奸邪之徒都屏息敛迹；勤劳功绩已经显著，治理事务无人能比。如今黄贼还盘踞在偏远之地，贼巢尚未倾覆，假如让某人代替臣担任臣的职务，他一定能扫荡妖氛，彻底清肃海滨。臣私下认为，此人很能胜任这个职位。进呈《平淮夷雅》的表章（已经见于第一卷卷首）。替崔中丞请求入朝觐见的表章（有人认为这里的崔能不是崔能。根据《崔能传》，他元和六年任黔中观察使，长庆四年任岭南节度使，从未任临桂，而长庆初年柳子厚已经去世。考察旧史，宪宗元和五年，以邓州刺史崔泳为邕管经略使；八月、十二月又先后从邕管调任桂管。表中说先前在朗宁，多次上奏章，等到调任临桂，星纪已经多次运行。朗宁就是邕州，公在下卷又有代人上中书门下状说：“治理军务、主持郡政，共十四年；近来在邕州，多次陈述诚恳之意”，说的就是这里。又说：“自从统领桂管，又超过两周。”从元和八年十二月到元和十年这个月，正好是两周。到元和十一年，才以裴行立为桂管观察使。因此这篇表应当作于元和十一年）。臣历任三州刺史，连续统领二府，任职在外超过十二年，入朝觐见却没有机会；一想到朝廷，便日夜盼望，魂飞心驰。恭敬地惟愿睿圣文武皇帝陛下，恩德如天地覆盖承载而无所偏私，远近一体同受恩泽；恢复太平时代的旧制，继承前代圣王的高尚业绩，使朝廷内外官员交替任用，出入仕进各得其宜。臣凭借空疏浅薄的才能，侥幸承受恩荣，只是白白竭尽早晚之心，却未能在朝夕之间表达敬意。天威近在咫尺，我诚然日夜思念而不能违离；银河回旋照耀，本来只能仰望，又哪里来得及亲近？因此先前在朗宁，多次上奏章；调任临桂后，星纪又屡次周转。臣的诚心仍隔着戴盆而不能望天（典出“戴着盆子，怎么能仰望天空”），长久的愿望徒然悬置，犹如从管中窥天（《庄子》说用管子窥看天空、用锥子指点大地，见识不是太小了吗）。臣向日葵向着太阳、豆叶向着阳光的诚心更加迫切，犬马眷恋主人的情意更加深厚。人的愿望能否得到上天顺从，至今还没有应验；下情能否上达，终究希望不会落空。臣冒昧地触犯圣上的威严，把赤诚之心全部陈述出来，恳请陛下赐臣以替代任职的诏命，允许臣到宫阙朝见，能够在群臣中参与朝拜舞蹈，列入闲散官员的班次；足以趋入宫禁，亲眼看见光明，使九族共同享有荣耀，以完成一生的幸运。臣不敢奢望像国宾那样行五次献礼，也不敢希求康侯受到三次接见的恩遇；只要一次见到龙颜，即使死万次也满足（“觌”音迪）。臣承受不住这种恳切急迫、激动至极的心情。代柳公绰写谢任职的表章（柳公绰的史传记载，宪宗元和六年，他从御史中丞出任湖南观察使。表中说“陛下不顾我的疏陋，委任我掌管重要藩镇；只是我没有安抚驾驭的能力，错误地承当了澄清地方的寄托”，应当就是在这个时候写的）。恭敬接受美好的任命，早晚兼程赶路，只顾承受皇上的宠爱，不暇顾及睡眠饮食；到某月某日已经到达所管辖地区并完成上任手续。臣听说，古代制定爵禄制度，授爵是为了让有德者居其位，给禄是为了养育有功者。臣本是一个读书人，原本没有期望仕途显达，恰逢某皇帝以文明治理天下，大力阐明宏大的谋略，搜求选拔各种人才，臣有幸被鉴别录用，历任朝廷内外官职，岁月多次更换，却从未有丝毫功劳可以报答皇上的巨大恩德。陛下不顾臣的浅薄鄙陋，委任臣掌管重要藩镇；只是臣没有安抚驾驭的才能，错误地承当了澄清地方的寄托，将凭什么宣扬皇上的恩泽，普遍传达上天的慈爱？臣只应当察知奸邪以加强防范，观察民俗以施行教化，免除琐碎弊端，务求使百姓安定，希望防务清静而无扰，以慰藉远方之民。臣承受不住冒昧任职、感荷恩德的至深心情。代李愬写襄州谢任职的表章（李愬本传记载，元和十二年，李愬乘夜进入蔡州，擒获吴元济；诏令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山南东道节度使。但襄阳距离岭南极其遥远，而柳宗元曾在柳州写过谢任职表，因此怀疑这不是柳宗元的文章）。

译表中说：“幸亏依赖先父遗留下来的功业，多次承受国家的恩宠。” 大概李愬就是太师忠武公李晟的儿子，曾经为唐朝立下许多大功。捧读诏书，惭愧惊悸得无地自容；拜受任命，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应对。臣凡庸低微，才智几乎没有可取之处。幸亏依赖先父遗留下来的功业，多次承受国家的恩宠。上天的恩泽曲折流注于臣，终于使臣掌管节制之权，责任深重而分镇一方，任职重大且专任征讨。只是臣没有统率将领的才能，却错误地处在众人之上。哪里想到皇上特别垂念臣，以仁慈抚育为心？丰厚的恩泽无边，恩德之音屡次降临。将士们感激喜悦，都想着竭尽忠诚。于是才能秘密出兵，暗中进入贼境，没想到凶恶首领竟然被杀。这都是圣上的谋略，哪里敢把上天的功劳贪来作为自己的力量（《左传》说：“哪里敢贪图上天的功劳，作为自己的力量呢？”）。仰承异常的恩典，重如山岳。臣已于某月某日上任，谨当宣扬皇上的教化，普遍传达圣上的慈爱，安抚三军，使百姓安定，希望以微薄如尘露的功劳报答宏大的恩宠。代节度使写谢迁任镇所的表章（该节度使的身份及事迹，史书无法考证。表中说“务必修治农事，率领激励远方之民”。此文作于永州，编次在元和九年文章之后）。皇上深厚的恩宠曲加于臣，唯独臣得到越级任用；臣日夜不暇安宁。臣才质不足以担当器用，怎能错误地承受仕进之荣？虽竭尽驽钝低劣的能力，尽力效忠勤劳，只希望少犯过错，哪里敢期望仕途显达？某宗皇帝不因臣儒术浅薄，破格授臣礼官，不久又升为正郎，终于使臣忝任郡守。某皇帝不遗弃臣微小的善行，提拔臣任谏官，使臣承受深厚恩德，充任藩镇官员。回顾臣的琐屑低劣，多惭愧辜负恩德。恭敬地惟愿陛下德行继承唐尧虞舜，处理各种政务而无所偏私；臣尸位素餐已经很久，受贬谪本来应当加重，哪里还敢希望升迁褒奖，重新调任重要藩镇，再次承当澄清地方的寄托，并且同享进谏纳言的荣耀？将凭什么向上报答天子的慈爱，向下安定百姓？臣当务必修治农事，率领激励远方之民，铲除奸邪，以副陛下勤于防务的期望。臣承受不住…… 替刘同州写谢任职的表章（刘同州不详。德宗贞元十八年，以同州刺史刘公济为鄜州刺史、鄜坊丹延节度使，难道就是此人吗？既然题为“为刘同州”，此文应当是在京师时写的，编次在贞元十六年文章之后）。臣某某说：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的诏书，授臣为同州刺史兼本州防御营田长春宫使。臣于某月某日到州任职完毕。臣初次奉到诏书，震动欢悦无比；等到来到辖区，惊惧更加深重。臣献身效力也无法报答天地之恩，竭尽力量也无益于天地的化育。臣某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出身于普通读书人，不熟悉做官，具有怯弱的资质（“恇”音匡，意为胆怯；“懦”音徒卧切，意为软弱），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寄身儒门，缺少仲弓面南而治的德行（语出“冉雍可以面南而治”）；身处郎署，又没有冯唐论说将领的对答（汉代冯唐以孝闻名，任郎中署长。文帝说：“我住在代地时，尚食监高祛多次对我说赵国将领李齐的贤能，他曾在钜鹿交战。我每次饮食，心里没有一次不想到钜鹿。”冯唐回答说：“李齐还不如廉颇、李牧那样善于带兵。”以下略）。我常常害怕冒充清要职位，玷污圣明朝廷。哪里想到皇上的听闻忽然降临，宏大的恩惠接连施加？以八命之官出任州牧，挥一麾而出守地方。把臣从低微职位中拔擢出来，寄托给重要藩镇。这不是臣这种庸俗浅陋之人所应该担当的。何况冯翊靠近王都，古来称为三辅（冯翊是同州的郡名；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合称三辅）；从近代以来，任命的品秩更加尊崇，既有兵粮供给的忧患，又有宫室营建的制度。这里都是公卿将相出入的地方。向上查考有关的法令，向下查阅图籍记载，臣局促不安、无地自容，因此战战兢兢。恩德深重而职责微薄，不知怎样效力。希望当刻励精神、竭尽力量（一本作“削减精力而竭尽全力”），早晚恭敬勤劳，上承雍熙太平，下使和乐仁厚的风气流布。以日积月，假如能够有所成就，希望臣谨慎防守之心更加警惕。臣只是仰望云彩而趋近太阳，庆幸接近皇帝的故乡；将要击壤歌咏以形成风俗，共同歌唱尧帝时代。天威近在咫尺，怎敢不陈述赤诚之心？臣承受不住诚恳惶恐至极的心情。代裴行立写谢迁任镇所的表章（裴行立即前文的裴中丞。裴行立学习军事而有法度，从蕲州刺史调任安南经略使，又调任桂管观察使。元和十四年，他代替桂仲武任安南都防。表中说：“臣近来治理此镇，备尝夷狄险阻；旧日的材料和旧有的土地，仿佛都在眼前。”大概他先前任安南经略使，如今又任安南都防）。此表就是在这个时候写的，黄贼的事情详见前一篇表章。听到消息便立即驾车，取便道前往藩镇，只承受宠爱荣耀，不敢安然休息。臣某某自从年少时便蒙受推举选拔，凭借试任官职逐步升迁，多次忝居清要职位。先圣认为臣略知军事要领，使臣统率军队；交州蛮族屡次扰乱，黄贼又不肯驯服。臣奉诏讨灭妖氛，士众争相鼓勇，想着报答厚恩，希望趁此机会建立功效。哪里想到当时疫病很多，未能符合皇上的忧劳；陛下对臣知遇特别深厚，又为臣洗去过失罪责。臣早晚感激戴德，即使捐躯也有期限；只是徒然增加愤怒和勇气，力量却没有施展。想到臣不幸，罪衅重重，哭泣流血，肝胆摧裂，时而崩溃，时而哽咽。陛下龙兴登临帝位，四海永远清平，道德通达八方（“埏”音禅，指大地的八方边际），威势加及九州，宏大恩德普遍沾被，没有地方不周备安泰。恭敬承受陛下屡次降下的美好诏命，竟然越级超过同列；回顾省察自己是什么人，竟过分承受提拔。何况臣近来治理此镇，备尝夷狄险阻，旧日的材料和旧有土地仿佛都在眼前。虽然身在特殊的远方，也如同穿着锦绣衣服还乡；估量臣如巨鳌般的力量，也不足以负荷恩德，犹如蚊蚋般的微小才能，又怎么能够报答德泽？将凭什么宣扬圣上的造化，抚慰疲弱的百姓？只应遵守诏令条文，贬斥抛弃奸邪，平均徭役赋税，把正义的道理示给百姓；以清静之道治理人民，守持无私之心奉事国家；重新修治前人的志业，再次整顿武备，施展驽马般微薄的功效，发挥鹰犬般效命的作用，希望偏远荒地的夷獠都沐浴皇风，天下所有生灵都听闻这份喜庆。这就是臣的志向，受篇幅限制，以下省略。代韦永州写谢任职的表章（柳子厚被贬后辅佐永州刺史，在本集可见的共有六人：元和元年，刺史章公有《贺改元表》；元和二、三年，刺史冯公有《修净土院记》；元和五年以前，刺史崔君敏见于《南池八咏集序》和墓志；后来又有刺史崔简，尚未上任便获罪，见于《崔简墓志》及文集其他篇章。元和七年八月的刺史就是这里所说的韦永州。表中说“空缺牧守已有两年，正直的韦简又因罪离去”，后来没有其他人，因此此表应作于元和七年）。

译此表应当作于元和七年。臣某某说：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的诏书，授臣为永州刺史；臣于某月某日到州并完成上任。接受任命如同受到惊吓，临任职务更加恐惧。臣因为无能，多次更换职务；神州赤县的政务，确实都曾经历过，却往往超过才力所能承受的范围，因此每每深感战栗警惕。没想到圣恩推广施加，臣竟滥乘朱轮，徒然增加俸禄品秩，哪里能施行像乳哺婴儿那样的恩惠？白白接受任命，哪里能兴起“襦袴”那样的歌谣？何况本州地处三湘尽头，风俗杂有百越；穿左衽衣服、梳椎形发髻的人占了一半。可开垦的土地只是石田的余地；牧守空缺已有两个秋季，地方风俗更加骄横凶悍（“犷”音古猛切）。三郡的赋税改由本州征收，使疲困的百姓更加困苦；分担灾害本来只是暂时之事，积累的弊病却已经超过十年。安抚安定并不容易，知道法令一出奸邪便会滋生；像抚养子女一样教化百姓实在困难，害怕劳力很多而功效很少。臣早晚忧虑迫切，不敢安闲休息。希望能够宣扬上天的慈爱，奉行传播神圣教化，以日积月，假如有所成就，也稍稍补益仁厚和乐的风气，用来报答天地生成万物的恩德。臣承受不住感恩惶恐至极的心情。谢授柳州刺史的表章（各本表首都说“恭敬接受三月十三日诏书，授臣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六月二十七日到任完毕”。但《资治通鉴》记载三月乙酉日下达任命，长历中乙酉是十四日；这里说十三日，难道是文字错误吗？后面的表章不是柳宗元所作。大概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时，正月已经被召到京师，三月才出发；但表中说承受圣恩授予替代任职的诏命，便想撕裂衣裳、裹足赶赴京师，这一点本身就可以看出）。臣早年凭借文章法度跻身士林，德宗从众多人才中选拔臣，提拔为御史。陛下继承登上帝位时，臣恰好任职礼官，百官称贺的奏表，都是臣起草的。臣因为交友不慎，很快遭到诬陷（一本作“讻”）；圣恩宽宏，赦免了臣的罪过，使臣被贬到善地。经过多次大赦，臣得以奉诏召回。离开朝廷十年之后，一次见到宫阙，亲自接受朝廷任命。如今到远方治理百姓，渐渐减轻了不予宽赦的罪责，特意承受替朝廷分忧的寄托。臣铭心刻骨，无法报答上天的恩德。谨当宣扬诏令条文，竭尽驽钝的能力。使皇上的风化不因远近而有差别，圣上的恩泽不因华夏与夷狄而有分别。希望以此报答宏大恩宠，补塞余下的罪过。

译柳州谢任职表。臣某某说：恭敬接受诏书，授臣为柳州刺史；臣于本月二日到达辖区，完成上任。臣前几年因为长期停职，去年承受圣恩，准许更换任所，便想撕裂衣裳、裹足赶赴京师；但被旧疾缠身，多年没有痊愈，直到今年夏天才踏上归途。襄阳节度使于頔早年与臣同官，见臣在暑天赶路，恳切挽留臣住在馆舍，不久又借给臣一个职名，意思是想厚待臣，并不是臣所愿意的。恭敬地惟愿陛下光明遍照的德泽，道义因此遍及天下；忧虑救济百姓的勤劳，心中常常遍及天下，常常认为治理万国，必定要借助奉行善政的人；一物也不遗弃，尚且延及臣这样的愚陋微小之人。陛下把厚重的恩宠赐给臣，使臣重新统领一州；驽马又得以奔走效力，枯朽之木重新同花木一样荣盛。臣拜谢。臣听说，水沟里的水容易干涸，但也有朝向大海的愿望；犬马虽然没有知觉，却还知道眷恋主人的诚心。衡量臣的身份本来就是如此，只有上天能够明察。何况臣从前因为贬官在外达十二年，子牟驰心思念魏阙，汲黯积聚思念于汉朝廷，难道普通人反而唯独没有这种眷恋吗？出仕和退处，是荣辱的根本；朝廷，是仕进的源头；做臣子的本分，就是以忠贞为志。臣虽然心情如同犬马，身份却比水沟还低微；幸而踏上大道，心意并非走向困厄。臣的这片诚心，口头不能完全表达；想要全部陈述，文章又不能把心意全部说尽。这就是臣自责自恨、又违背自己志愿的原因。仍然希望臣苦心砥砺节操，上承诏令条文；少施恩惠、救济贫困，下去除百姓的疾苦，恭敬宣扬皇上的教化，稍稍报答宏大恩宠。臣承受不住惶恐而喜悦至极的心情（“慌”音荒，《博雅》说是忘失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三月〕 前件官员器宇深沉，天赋才华出众；从安抚百姓、治理民事直到考察防务，他所任职务都恭谨勤勉，各项事务全都得到劝勉振作。近来安南的夷獠反叛，杀害了当地的连帅，毒害百姓。某皇帝因为某人威望恩惠十分显著，从某州刺史任上让他前去安抚治理；他早晚经营处理，彻底消除兵乱。贼徒认识到恩德，党羽部落归顺正义，炎热荒远地区的风俗无不归于安宁。后来改任容州镇守，功勋成效更加显著，澄清安定各类民众，德行超过前代贤者，深深负有能干的声名，应当升任重要镇所。臣自知平庸怯弱，比不上前人，恳请上天恩典，回过来把任命授给某人。这不只是表彰德行，也是使才能得到施展；希望臣免除尸位素餐的忧惧，也使某人能够成为一次无私的举荐。奏荐属官的表章（该属官无法考证，此表编在前一篇之后，与前篇同时所作）。某人功绩卓著于军务，才华优长于掌书记之职，拿起刀必定能够割断东西，哪里会逊色于剖刺犀牛（王粲《刀铭》说：“陆地上剖刺犀牛，水中截断鲸鱼”）？落笔不停，难道会惭愧于倚马成文（李白《与韩荆州书》说：“请让我每天试写万言，倚在即将出发的战马旁也可等待文章写成”）？何况他很早就通过科举选拔，早已得到当时士人的称誉；不只是文辞技艺两方面都美好，而且器度才干也多方面适用。与同辈相比，他颇为久滞不进，因此冒昧荐举陈述，恭候陛下奖掖录用。代广南节使所作的《感谢出镇表》（撰写的年月以及其中叙述的事情，均载于前一表中。） 宏大的恩泽曲加于臣，惶恐惊骇交集；捧读诏书，不知所措。臣拜谢。臣听说，萧何、曹参辅佐汉朝，天下六合成为一家；周公、召公辅佐周王，万方同遵正道。臣有幸凭借草芥般低微的身份，多次忝受特殊荣耀；天子的德泽屡次降临，终于加授台省政务之职。臣不能辅佐宣扬圣明，增加日月的光辉，使凶恶首领被彻底消灭、百姓得到安宁，实在是因为臣不称职，才使这场艰难祸患发生（“使”一本作“役”）。《伐檀》诗因此兴起讽刺（《诗经·伐檀》讽刺贪婪，在位者贪鄙无功而受禄，使君子不能出仕）；“负且乘”因此招来讥讽（《易经》说背负东西又乘车，会招致盗寇；背负是小人的事，乘车是君子的器物，小人却乘君子的器物，盗贼就会来夺取）。我常怀有覆餗之忧（“餗”音速，是鼎中的食物），哪里敢希望承当专任征讨的重任？献俘还不远，建立功效也有期限；希望借此建立微小功劳，报答特别的恩典。替杨湖南写谢赐宴设宴的表章（德宗贞元十八年九月乙卯朔日，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癸亥日，在马璘山池上赐群臣宴饮，并作《九日赐宴诗》六韵赐给他。所谓“设宴”，难道也在这个时候吗？）。臣某某说：中使某乙到来，传达圣旨，赐臣在长乐驿设宴；恩宠荣耀特别优厚，宴饮也施及臣。回顾这份厚礼，竟然卑微地降临臣身。臣某某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叩头。臣很幸运，正逢昌盛时代；身负一方重任，职位兼有文武性质，却甘愿承受白吃饭的讥刺，知道自己没有参与谋划国家大事的才干，因此忧虑恐惧，日夜不知所措。哪里想到宏大的恩典接连降临，丰盛膳食从天而来，山珍海味一同陈列，甜酒美食全都设置（“饴”音怡，一本作“酒”）？臣当奉扬圣上的恩泽，使之遍布远方之民；把皇上的和乐之气流传开来，把乳哺般的恩惠平均施给百姓；稍稍陈述功效，报答特别的恩宠。臣承受不住感恩欢跃至极的心情。替武中丞写谢赐樱桃的表章（中丞是武元衡。贞元二十年升任御史中丞。柳宗元文集中有《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说：“武公凭借深厚德行居官，非常适合他的职位，于是命令属官把这件事写下来。”第二年二月，柳宗元已经升为礼部员外郎，武元衡也罢任为右庶子。因此此表应当作于贞元二十年夏天。宪宗即位后，又任武元衡为御史中丞，那么此表也可能是在永贞元年冬天所作）。臣某某说：中使某乙到来，传达圣旨，赐臣若干樱桃；皇上特别眷顾臣，时令珍果接连降赐，宠荣惊动里巷，恩泽充满四方。臣某某诚心欢喜，诚心恐惧，叩头叩头。谨按，含桃这种果品，是时令中最受重视的珍物（《礼记》说，仲夏之月，天子以含桃进献，先荐于寝庙）。何况如今樱桃采自御苑，分赐自天子宫中；使者从九霄而来，樱桃聚集如繁星，光彩层积；滋味调和六气，承受浓重的甘露而不干。满眼所见都蒙受恩光（“眦”音疾智、才谐二切，指眼睛），入口之物中又含有厚重恩泽。回顾自己白吃俸禄，越发切实感到应当为公家尽力；哪里想到君子先尝的珍品，竟然填饱了小人的肚腹？

译谢赐时令服装的表章（此表替他人所作，考察文意，应当是在京师时写的文章）。只承受皇上的宠爱，坐卧都无地自容。臣拜谢。臣长期忝列朝廷官员，历任职务都没有成效，岁月匆匆流逝，苟且享受荣华年时，却不能稍稍增益圣明的谋略，以副皇上深重的寄托，致使贼人遗留，君父忧患，艰难局势仍未平息。臣本应置于严厉的宪法之下，以端正国家法制。谨按，陛下施行如天覆盖般广大的恩德、如大地承载般深厚的恩惠，不拘守常典，使臣也同样身着冕服，恩重如山。臣捧持戴承着它进入内室，只知道早晚自我警惕；裁剪缝制成为衣服，本来足以白天行走而反省自己，但像臣这样疲弱驽钝的人将用什么来报答效力呢？谢赐端午绫帛衣服的表章（柳宗元元和十年三月出任柳州刺史，表中说“错误地掌管一州”，又说“惭愧地分担五岭的忧患”，因此此表应当是在柳州时所作）。诏书曲加于臣，宠赐的衣服接连到来；跪下捧受特殊赏赐，庆幸欢跃之情交相涌现。臣拜谢。臣错误地掌管一州，只能贡献微小如涓滴的力量，却承受丰厚的大赐，荣耀重如山岳。没有才能却忝受恩德，俯伏在地，惭愧而感荷。朱明开启时节，御府赐下衣服。臣沐浴圣泽，而恩泽深如大海；身披仙衣，愿与仙鹤灵龟同享长寿。心驰宫阙，蜷曲身影仰望上天（“局”音渠足切，意为蜷曲而不能伸展）；惭愧地分担五岭的忧患，却不能副合九重天子的诏令。臣承受不住…… 《柳河东集》第三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第三十九卷。唐柳宗元撰写。奏状二十一首。替广南郑相公奏报百姓生三男的状文（郑相公就是前文的郑絪。元和五年出任广南，元和九年五月史书记载，原广南节度使郑絪任工部尚书，因此此状应当作于元和六年至七年）。臣所管辖的贞节坊百姓某人的妻子生了三个男孩。臣详细考察以往的事例，确实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已经酌量事情给予绢三十匹，供他们哺乳养育。谨按，陛下勤劳地治理百姓，感通天地；神明般的心意得到昭示和回应，吉祥福气已经兴起，正要使亿万百姓繁衍滋长，使天下充实丰足（“牣”音刃）。所以在生育子女之事上显现祥瑞，正是开启太平运势，使庆祥延及国家根本。鳞羽之类的祥瑞，又哪里值得一提？臣有幸列居藩镇维持之臣，曾经忝近枢要，私下庆贺至极。替裴中丞奏报浙东出现五色云的状文（裴中丞是薛戎。韩愈曾为他写墓志，说元和十二年授任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此状应当是在柳州时所作，但两地相距遥远，况且五色云是应当及时奏报的事情，而柳宗元却在柳州替他撰写奏状，因此也令人怀疑）。臣收到管内台州奏报，说某月某日出现五色云；一州的官吏、僧人、道士和年老者全都亲眼看见，已经奏报朝廷，并且绘图进呈。谨按，景云是上等祥瑞，是帝王福祉的符征；它在天空中焕发光彩，显明可见，使人知道圣德已经感动天地。恭敬惟愿陛下教化诚信而无所不及，道德流行而没有边际，承受天地纯正光明，疏导阴阳和谐之气，于是使五色云纷纷郁郁，从东方来到西方，像烟又不像烟，十天之内两次出现。考察古代典籍，此事很少有先例可闻。恳请下令交付史馆，以昭示于史册。替裴中丞奏报邕管黄家贼事宜的状文（柳宗元曾代裴中丞写谢讨黄贼表，作于元和十四年；此状应当编在那篇表章之后）。臣于本月四日收到邕管奏事官严训经过时所说的情况：押衙谭叔向等人与黄家贼五千多人谋划叛乱，虽然已经诛杀斩首，但局势还没有完全清宁。当时派本道同十将某人到邕管界首宾州一带，迎接侦察情况，同时作为声援。昨天收到十四日的状文，以及严训的报告，说黄家贼已经全部退散，各自回到洞穴，事情已经完毕。谨按，鼠窃狗偷之徒，不足以成为祸患。陛下的威灵远方也能受到，神圣教化四处流行，于是使奸猾的谋划提前自行暴露，使反复邪恶的党徒没有被杀便全都消散。臣恐怕飞驰上奏的章表已经到达，吉祥的消息还没有传闻，仍然使天心忧劳，还烦劳朝廷谋划。臣错误地处在一方镇守的职位，忝居接连疆界之地，得到这些情况，不敢不奏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十月〕 臣据《名例律》规定：官员的官名如果与父祖的名字相同，不应冒昧接受这个荣耀而任职。臣的祖父名叫察，臣如今承受恩典被授予前述官职；臣年幼时曾侍奉祖父，按照礼制和法律的规定，不敢逾越。臣承受不住进退两难、惶恐至极的心情，谨到光顺门奉上状文报告，恭候陛下诏令。诏令说：新授监察御史柳宗元，祖父名察。按照礼制，两个字的名讳不必全部避讳，因此不应辞让。某年某月某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佑宣读。替京兆府昭应等九县申诉夏苗遭旱灾损失的状文（贞元十九年，从正月一直到七月没有下雨，当时的京兆尹是李寔。韩愈曾写信给李寔说：“今年以来，不下雨已经一百多天，没有像阁下这样把诚心奉献给皇上、忧虑国家的人。”这篇状文正是申诉旱灾而请求减免赋税，因此也可大致看出李寔仁厚的一面。然而史传说关中遭受大饥荒，而李寔施政严酷，正忙于聚敛钱财、进奉朝廷以巩固恩宠，对于百姓的申诉完全不加介意，后来因此获罪被贬。这些说法彼此抵牾竟到如此程度）。臣错误地统领京畿已经超过两个月，政务才干没有可取之处，诚恳之情也未能申达，竟使雨水失时，田苗略有损伤。臣早晚战战兢兢，睡眠饮食都不得安宁。如今长安十四县全都按照常年惯例征收全部赋税（“皆”一本作“并”）；其中昭应等九县，臣分别收到申诉状文，并命令详细审查，杜绝隐瞒欺诈，谨另列状文封缄进呈。臣本府夏税总计约二十九万石以上，按照损失情况应当酌情免除的只有三万石有余；抚恤百姓虽深，但减免数额并不多。谨按，圣上的慈爱宽赦，怜悯百姓；臣忝居职司，不敢不奏报。臣承受不住惭愧恐惧至极的心情。替南承嗣请求从军的状文（南承嗣是南霁云的儿子。七岁时任婺州别驾，历任施州、涪州刺史。元和元年刘辟叛乱，因涪州没有防备，南承嗣被从涪州贬到永州。文集中有《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说：“起初从施州任涪州，捍卫蜀道上的强敌，敌人畏惧而不敢侵犯。然而执掌文书削改的官吏，只按簿书考核增减，南承嗣因此获罪。居住此郡共两年，应当是元和三年赦免后，从永州移任澧州。”王承宗辜负恩德、违犯法纪，朝廷命将出征，在元和四年十月。此状是柳宗元到永州后所作。所谓其父在睢阳为守节而死，柳宗元曾写《南公睢阳庙碑》）。故某官、追赠某官某乙之子，某官某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