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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臣已故父亲在至德年间于睢阳为守节而死，陛下每次降下宏大恩典，必定加以褒奖宠赐。臣从七岁起就忝列荣贵官班，接近五十年；常常享受俸禄品秩，又两次镇守偏远郡县，功绩却没有成就，最终还留下官场的讥议。臣甘愿接受严厉责罚，却无法承担先父遗志、报答特殊恩宠，因此惭愧恐惧，无地自容。臣恭敬看到某月某日诏令：王承宗辜负恩德、违犯法纪，朝廷命将出征；雷霆般的讨伐一到，消灭他已经为期不远。臣私下不自量力，想要竭尽忠诚，愿意充任一个士卒，以报答一生的幸运；希望能够摧破敌锋、触犯刀刃，摩近敌垒、拔取敌旗，希望借此尽到微薄的诚心，假如不能使先父遗烈坠失，也就满足了。臣欢跃至极，早晚不能安宁，冒昧希望皇上的圣明俯察臣的赤诚。臣听说，周代官制考核技艺，国子设置管理车甲的官职（《周礼·夏官·司马》有司甲之职，原文已经残缺）；汉代推行恩德，孤儿可以充任羽林军（事迹详见《南府君睢阳庙碑》和《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韩千秋想着奋勇完成攻越的事业（《汉书·南粤传》说，高后时南越屡为祸患，文帝、景帝相继即位后才诚心归顺；到武帝时，只有南越丞相吕嘉不愿归附，武帝派庄参率二千人前往，庄参推辞说不可，于是济北相韩千秋奋勇说：区区南越，又有南越王和丞相吕嘉作乱，我愿得勇士三百人，必定斩杀吕嘉来报效。于是派韩千秋进入南越）；仲儒约定战死于奔赴吴地的战事中（西汉灌夫字仲孺。吴楚叛乱时，颍阴侯灌婴任将军，隶属太尉；灌婴请求灌夫之父灌孟任校尉，灌夫带一千人随父出征。当时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行请求他出征，他郁郁不得志，因此作战常常攻坚，最终死在吴军中。汉法规定父子都因战事而死，可以随丧归葬；灌夫不肯随父丧归还，奋勇说：“愿意取得吴王或将军的头颅，来报父仇。”）。他们都因正义激发君王和亲人，名声高载于竹帛。臣虽然没有什么才能，却仰慕古人；即使身体埋在草野，死后也能不朽。臣披肝沥血，冒死向上陈述，承受不住恳切急迫、忠诚激愤至极的心情，谨录写奏报，恭候诏令。进呈农书的状文（贞元五年正月乙卯，诏令说：四时节令的美好日子，历代不断增加设置。汉代重视上巳，晋代记载重阳；有人说这是为了禳除灾祸，虽然因循旧俗，但与众人共同欢乐，确实适合历代实行。朕认为春季正当万物发生，时令到了仲春，草木萌芽全部生长，天地和谐，应当使万物明显复苏，帮助它们畅茂生长。从今以后应当把二月一日定为中和节，以代替正月晦日，并且具备三个令节。内外官署放假一天。宰相李泌于是请求在中和节这天让百官进呈农书，司农寺进献穜稑的种子，皇上同意了。这篇状文说奉某月某日诏令，应当把二月一日定为中和节，有关部门进呈农书，永远作为常规；应当就是贞元五年二月所作。所进农书各本都作三卷，柳宗元当时大概还没有考中进士）。臣恭敬接受某月某日诏令：应当把二月一日定为中和节，有关部门进呈农书，永远作为固定制度。臣恭敬地认为，平均安排东部春耕，虞书已经确立制度；开始从事南亩耕作，《周雅》也留下了文字。这些都是顺应天时来授予百姓农事，竭尽土地的力量来供给农食（一本作“而丰食”）。自从陛下更新设立这个节日，更加勉励农业生产。既然建立了可以流传的典章，就应当每次陈进农书作为法则。耕作和开凿的利益，在圣上的美好谋略中施展皇帝的力量；农事艰难，也在圣上的明察中感动天心。勤劳地率领百姓，超过古代先王。凡是处在天下之内的人，无不感到幸运。前述农书谨用匣函封好进呈，谨此奏报。代他人进呈瓷器的状文（柳宗元文集中有元和八年所作的两封饶州书信，饶州应当进呈瓷器；此文必定是替元稹所作）。前述瓷器等物，都用精良的陶土制作，形制合乎规范，承受最高道德的陶铸熏陶，自然没有粗劣器物；与太和之气融合凝结，能够保持坚固贞正，而且没有瓦釜雷鸣的弊病（《文选》注说“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瓦釜比喻庸俗低下的人）。这可以称为土制食器的美德（《汉书·司马迁传》说“尧舜的堂高三尺，茅屋不加修剪，吃饭用簋，喝汤用土铏”；“铏”音刑，是盛羹的器具）。器物虽惭愧不能比拟瑚琏（“琏”音力展切），所进贡物却不同于砮石和丹砂（“砮”音奴）；既然崇尚质朴而以质朴为先，也应当在无华饰之中具有实用。谨派某官某乙随状文封缄进呈，谨此奏报。柳州举荐监察御史柳汉代替自己的状文（柳宗元元和十年三月出任柳州刺史，六月二十七日到任，此状作于柳州。元和六年已有赦文，详见下文《上中书门下举李汉状》）。臣这篇状文，依据从前的赦文：常参官上任以后，可以举荐一人代替自己。臣看到前述官员颇有才干品行，长于治理政务，长期历任岭南使职；这些都是臣所了解的，因此敢于举荐他代替自己。臣承受不住恳切急迫至极的心情。上户部的状文（原注说：左降官员外任职，享受与正员相同的俸禄，过去使用户部省官员空缺职位的钱来供给；现在请求改授正式官职，占用官缺而不使用上述钱款，每年大约可以节省数万贯。这是在柳州时所作）。臣谨按，左降官是受责罚的人，完全不办理政务。户部的钱是按照诏令收贮的，不应当另行支用。而且授予员外官，也不是旧有制度。臣在永州时，看见百姓田庄住宅的公验文书，有关部门都由户曹李邕判给，足以说明这些人都是正式官员。如今请求全部依照旧例办理，并且废除员外官的设置。凡是被贬黜的人，授予正式官职，责令他们建立功绩，使他们不至于白白授官。贮藏的钱既然免于支用，增加的数目足以应付军需，实在希望财物不被滥用，分配官职时也不使职位空置。谨此上状。柳州上报本府的状文（原注说：救助兄长柳荡，他用竹刺自杀未果，右臂经过十二日后因伤身亡；凶手莫诚被禁押在龙城县。按照法律，以其他物品殴打伤人，在二十日以内因伤死亡的，各依杀人罪论处。本府指桂管）。右：关于依照律文裁处一事，已经发帖通知县里，准许依牒办理，等到秋分以后再举报告结。伏想以慈惠教化人民，使孝悌成为风俗；凡属下吏所见，都允许申明。在至公之下，我怎敢不竭尽愚见？私下认为，没有比真诚赴急、立即行动更迫切的了，事情出于一时，只是以解除危难为心，哪里会想到其他事情？他是为救兄长而遭逢急难，中臂所受的伤并非必死之疮，只是不幸导致死亡，推想并非他的本意。按律文固然应当防禁守法，但考虑事情本身，也可以哀怜宽恕。他砍断手臂，正是被深重的悲哀所迫；周全自身尚且来不及，哪里顾得上长远考虑？按律本应不予赦免，以显示主管官吏秉持至当之情；但我或许仍不安于守法办吏，恳请务必从轻处理。愿况且期限还远，奉行命令并不遥远。伏乞俯察而生哀怜，特意屈法宽宥，使这个微贱的生命得以保全，以慰藉远方百姓，那么全境一定都会感戴慈育之恩，哪里只是一个人受到生养保全的恩赐呢？如果认为律文难以改变，而公牒已经发出，那么还希望下令使这份文状立即废止，不要轻率地加以驳弃；对此我惶恐战栗，忧惧交集。谨录此状上呈，恭候裁处。

译替裴中丞征讨黄贼，转发公牒【前面《谢黄少卿贼表》作“孔大夫”，即岭南节度使孔戣；“阳中丞”，即容管经略使阳旻；“李中丞”，即安南都护李象古】本管奉诏，与各管一同进军，诛讨邕管草贼黄少卿、汉军马步等若干人；各自开列兵马数目及军将若干，前一份公牒已经奉行处分。私下认为，天启昌盛之期，大功必定完全成就；神明开启兴盛的运数，微小的恶人也将全部铲除。黄少卿等历年逃避诛罚，全宗族肆意施暴，倚仗狡兔之窟，蜷伏偷安；凭借恶狐之丘，跳跃逞怪【“跳”音迢，“踉”音良，意为奔走】，把它当作威势。他们以为强弓不会发射，天网可以逃脱，侵逼使臣，毁犯王法，任意施虐，正促使我们加以诛除。敌国全在船中【《史记》：吴起对武侯说：“君主不修德，船中之人都可成为敌国。”】还军的期限已经近在席上【《史记》：蔡泽对范雎说：“您辅佐秦国，谋划不离席位，计谋不出朝廷，坐着就能制驭诸侯，利益施及四海，这就是当时所谓席上之谋，大概可以说还军的期限就在眼前】；本应投戈叩头，面缚请降，把郡邑归还王室，在天子官吏面前效顺黎民，却反而修缮兵器、补充士卒，增筑壁垒，封闭道路【“闲”一作“闭”】，正赶上上天讨伐有罪之人的时候【《尚书》：“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刑都要施用。”】，又增添了受鬼神诛罚的罪行【《庄子》：“在幽暗之处作恶的人，鬼也能捉住并诛罚他。”】。众人轻视战斗，如同蚂蚁相斗【晋代殷仲堪的父亲曾患耳聪，听见床下蚂蚁走动，便说是牛在争斗】，勇气却不如发怒的青蛙【《韩非子》说：“越王讨伐吴国，想使人轻视死亡；出行时看见一只发怒的青蛙，便为它扶轼致敬。随从问：‘为什么向它致敬？’】越王说：“因为它有怒气。”】细薄的白绢面对强弩初发【《史记》：“强弩之末，力量不能穿透鲁国的薄绢”】，孤独的小猪处在肥牛之下【“偾”音弗问切】，事情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力量足以轻易摧毁枯木。细小的蜂腰，却白白遭受齐斧的侮辱【“齐”音侧皆切】；突出的鼠头，却妄想寄身于旄头之下。搜捕诛绝自有时日，不去索取，怎能有所获得？我恭敬叩头奉行使命，手执锐器而忘却生死；车辆铠甲已经装备于小戎【《诗经》：“小戎美，歌咏襄公；他装备车辆铠甲来讨伐西戎”】，鲸鲵难道还能逃脱诛戮吗【《左传·宣公十二年》：“武功不是我的功劳。古代英明的君王讨伐不敬之人，捕获鲸鲵，封存起来作为大戮，于是有了京观来惩罚淫邪”】？我私下观察，上策已经制定，主帅掌握全军；战士的义愤激发于身心，列校的声势集中于臂指之间。蹶张的技能尽出于山林【《汉书·申屠嘉传》：“申屠嘉凭借材官蹶张，跟随高祖攻击项籍。”如淳说：“材官中力气大、能用脚踏开强弩的人，所以称为蹶张”】，拔距的勇士遍布川洞【《汉书·甘延寿传》：“投石拔距，绝出同类。”颜师古说：“拔距，是有人连坐互相把持，脚据地以求稳固，却能把人拔起，都是说手臂有牵掣之力”】。奖赏悬如香饵，命令发布如疾雷；没有人不在军队中鼓舞奋发、严守军法，投身战场而不顾生命，响应羽檄【汉高祖说：“我用羽檄征召天下兵马，却没有人到来”】。注：檄是长三尺的木简，用来征召；事情紧急时插上鸟羽，以表示紧急。】大家踮足只等候牙璋【《周官·典瑞》掌管牙璋，用来发动军队、整治军备。注说：牙璋雕成牙齿形状，牙齿象征兵器，所以用牙璋发兵】。本月某日，奏事官米兰回捧诏命而来，神情飞动，勇气足以踏地，心神驰骋；欢声遍及万人，胜利的气势横贯千里。国家的仪容顾不上穿鞋，已经赶到寝门【《汉书·胡建传》诏令说：“国容不进入军中，军容不进入国中。”《左传·宣公十四年》：楚子派申舟出使齐国，没有向宋国借道。到宋国后，宋人扣留他。华元说：“经过我国而不借道，是鄙视我；鄙视我就是使我国亡国。杀掉他的使者，楚国一定攻打我；楚国攻打我，也会亡国。亡国只有一个结果。”于是杀了申舟。楚子听说后，挥袖而起，鞋子到了寝门，剑到了寝门外，车到了蒲胥市。注说：窒皇是寝门的门阙】。家中事务不必听闻，泥土已经填塞在左门【《国语·吴语》：越王勾践将要讨伐吴国，进入内宫，命夫人背对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越王说：“从今天以后，内政不得传出，外政不得传入。”】“内宫有辱及这个人，外界有辱及我。我要在这里看见你止步。”越王于是出宫，夫人送他但不走出屏风，便关闭左门，用土填塞，除去发簪，侧身而坐，不听从越王的命令，大夫们也这样做】。当即在这一天，全军出营，分道并进；所期望的只是同心协力，谨此告知同心之意。孔大夫忠贞正直，冠绝当时，清明而能洞察事物，全心为国，一心奉公；兵精粮足，已经很久了。容府阳中丞把义烈视为己任，功勋承袭太常之职；安南李中丞以英武为家风，功业流传如彝器；二人共同承受国家重任，能够彰显皇威。南面则渡海运送军队，共同组成堂堂之阵【《孙子》：“不要攻击堂堂之阵”】；东面则横渡大海向众人宣誓，以成就褒扬善人的功业【《诗经·缁衣》：“以此彰明治国褒扬善人的功业”】。凭借这样的声势进军，坐看敌人尽数被歼；惩罚时不可喜悦，诛杀中也有可哀之处。征侧的勇气冠绝一方，最终仍遭伏波将军诛戮【《马援传》：交趾女子征侧及其妹妹征贰反叛，于是皇帝下玺书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向南进击。军队到达浪泊，与贼军交战，大败贼军；马援追击征侧等，斩下她们的首级，传送到洛阳】。吕嘉的威势行于五岭之间，最终仍被下濑将军的军队摧毁【吕嘉是南越国的丞相。】汉武帝时，南越王想要归附朝廷，只有吕嘉拥立赵建德反叛。朝廷于是任命路博德为伏波将军、杨仆为楼船将军，又任命两名归义的粤侯为下濑将军，共同讨伐吕嘉。吕嘉便与部属数百人逃入海中，不久又被追赶并投降。南越于是平定，事情见《南越传】。可叹这些鄙陋微小之徒，自取擒获灭亡；努力成就良策，迅速建立特殊功勋。即使是荒远边地，本来不值得兴师征讨；而在升平之年，从此又将有什么事情呢？把这件事写在竹帛上，实在是扬名。此事必须移牒邻近各管，使它们形成掎角之势。举牒者【孤豚的事见《左传·昭公十三年》：“牛即使瘦弱，也能在堤防上撞倒肥牛。”】贺中书门下诛灭淄青逆贼李师道状【元和十四年，接在前面《柳州贺破东平表》之后】

译右：本月三日，得到知进奏官某报告，前述贼人已经在上月九日被斩杀。伏想上天开启圣明的时运，神明资助贤能的辅臣，必定有所惩讨，以达到太平。愚蠢的凶首竟敢悖逆作乱，在雷霆之下结交党羽，在教化养育万物的时代实行叛逆；逞其豺狼般的叫声欺骗上天，放纵狼一般的心思冒犯君上。良策充分合宜，威命广泛施行；破竹之势，哪里能与它相比？发机走丸的迅疾，也不足以说明乘胜追击的情形【杜预说，用兵如同破竹，劈开数节以后，迎着刀刃便自然分解；孙子序说，如同弹丸在盘中滚动】。浊河、清济之间，竟没有沟洫阻隔的忧虑；大岘、琅邪之间，也没有听说山崖阻挡【“岘”音胡典切；河、济、大岘、琅邪都是淄青之间的山水名】。天兵四面合围，贼众屡遭摧败；于是赦免被劫持胁迫者的罪过，允许他们归还复业；宽免受牵连误入者的典法，准备加以抚慰【“诖”音邽】。外在使人畏惧皇威，内心感受圣德；即使是枭、獍，难道不知道归顺吗【《郊祀志》：古代天子祭祀黄帝，用一只枭和一只破镜。孟康说：枭是吃母的鸟，破镜是吃父的兽；黄帝想断绝它们的种类，命百官祭祀时都使用它们。方士妄言说，岁首用它们驱除凶灾，使神仙之帝享用恶逆之物，让作恶者终于没有遗留后代。枭音坚尧切】？因此诛除尚未彻底，忽然便听到内部溃败。鲸鲵已经被杀，东海因此无波；邪气灾气全部消散，仰望太阳普照。功德达到天地，教化合于阴阳。一种德行正好承接《商书》【《尚书·咸有一德》：“能够享有上天的心意”】；降临的神明也同于《周雅》【《诗经》：“高大的山岳降下神灵，生出甫侯和申侯”】。于是使白发的遗老再次遇到天宝时代的安定，使士绅诸生远远期待贞观年间的治理。我特地蒙受朝廷褒奖，错误地列于藩臣之中；平常总以为即使冲锋陷阵也未曾建立功节，以鲜血浇灌原野、滋润草木也不足以酬报恩德，日夜抚心，不能安居。如今在削平叛乱之时，惭愧自己没有尺寸之功；开泰才刚开始，却徒然承受丘山般的宠荣。庆贺之情激愤、惶恐、欢喜、舞蹈，远远超过平常。贺中书门下平定淄青后大赦表【元和十四年，接在前面《贺克东平赦表》之后】右：恭敬地接受二月某日的德音，因为淄青已经平定，庆贺和赏赐极为广泛，天下之内欢欣跳跃，无穷无尽。伏想周灭三监，只是彰明诛杀放逐之罪【事情详见《尚书》】；汉平七国，更加严厉地施行斩杀之法【《景帝纪》：七国起兵反叛，于是大赦天下，派太尉周亚夫、将军窦婴领兵击破他们，斩首十多万级；又在丹徒追杀吴王濞，胶西王等都自杀。六月，诏书说：“从前吴王濞等作乱起兵，胁迫、牵连官吏百姓。如今濞等已经灭亡，官吏百姓中因濞等获罪以及逃亡军中的人，一律赦免。楚元王的儿子艺等人与濞等同谋反叛，朕不忍依法惩处，削除他们的名籍，不使宗室蒙受污辱。”】从没有像这次这样，剪除凶首而抚恤疑似同党，威严暂时施行而恩德普遍洽布；诛罚刚涉及他们，恩惠便已经加及百姓。持兵器的人全都得以归休，拿着农具的人又听到优复之令；给他们种子和粮食，丰厚地供给财物，疾病困苦全部解除，鳏夫孤儿都得到养育；安葬战死者的遗骨，增加赏赐并延及后代；怜悯刀兵所伤的身体，保存他们的廪给；洗涤山川旧有的污秽，申明节义之士遗留的冤屈。功劳多的，接受三公的荣誉【《诗经》：“三公大夫没有谁肯早晚勤劳。”注说，三事指三公】；节义显著的，享有统辖十州的宠荣【《礼记》：“十国合为一连，连有统帅”】。逆顺显然更加彰明，和气远播四方；停止七旬的干羽舞【《尚书》：舜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来归服】，仁风广泛流畅，收起六月的车徒【《诗经·六月》歌咏周宣王北伐】。四海永远安康，夷夏共同庆贺。我忝居掌管军旅的职位，得以奉行升平之政，正当伊尹以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而感到羞惭的时代【《尚书》：伊尹说：“我不能使他的后代成为尧舜，我心中惭愧，就像在市集上受鞭打。”】，看见咎繇“罪疑从轻”的德行【《尚书》：“罪行有疑，应从轻处理”】。欢欣跳跃的情怀，超过平常万倍，任凭怎样也表达不尽庆贺之情。贺中书门下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状【元和十四年，接在前面裴中丞《贺分淄青为三道节度表》之后】右：我恭敬地看见某月某日的制书，把淄青诸州分为三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等使；有害的气息全部消除，和煦的风气远远传播【一作“溥畅”】。土地既已分割，其地形险要和经界田野必定得到整治；辖境所包的河济地区各有适宜，海岱一带也各具不同的服色。任命八位使者出任牧守，已经听不到以威势福祸为权源；十国结为一连，清明整肃的政令已经确立。老鼠夜间不再骚动，猫头鹰变成美好的声音。恩惠哪里要等到一朝？仁德教化难道还要等到一代吗？于是使琅邪、即墨一带，田单不必再忧虑有人施行异谋【《史记》：齐湣王时，田单任临淄市掾，防备燕将乐毅攻破齐国；齐湣王出奔后，保守莒城。燕军长驱平定齐国，田单逃到安平。燕军又攻打安平，城破，田单于是向东保守即墨。当时燕国已经使齐国各城投降，只有莒、即墨没有攻下。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与乐毅有嫌隙，田单便在燕国散布反间，多次施行诡计，燕国果然中了圈套。田单放火牛出战并进军攻击，燕军大败；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归附齐国。田单使齐国原有的七十多座城都归还故主】；聊摄、姑尤一带，只让晏子听到人们善于祝祷的声音【晏子名婴，侍奉齐景公。当时齐景公患病，一个月仍未痊愈，诸侯来问病的宾客很多。】当时梁丘据与裔款对齐景公说：“我们侍奉鬼神，比先君更加丰厚了；如今君王生病，成为诸侯的忧虑，这是祝官、史官的罪过，何不杀掉他们来向宾客谢罪？”晏子说：“聊摄以东、姑尤以西，那里的人很多。即使祝官善于祈祷，哪里能胜过亿兆人的诅咒？君王如果要诛罚祝官、史官，还是先修养德行才可以。”聊摄是齐国西部边界，平原郡聊城县东北有摄城；姑尤是齐国东部边界，姑水、尤水都在城阳郡东南入海】。何况相公的谋略可与禹的功绩相比，所制定的政策如同萧何的规章，光明地辅佐圣明之君，使黎民百姓永远安康。我有幸遇到开泰之时，忝守一方，欢欣踊跃的诚意，超过平常百倍。替裴中丞向裴相公上表祝贺攻破东平状【接在《柳州贺破东平表》之后；裴相公即裴度】

译右：逆贼李师道已经被成功斩擒，已经具备中书门下的文状庆贺完毕。我忝居末属，特别承受深厚恩德，欢跃不安，所以又冒昧披露心意。私下认为，自古中兴的君主，必定有承受天命、辅佐一代的臣子；君臣同德同功，以符合美好的时运。因此申、甫、方、召成就了周宣王复兴古制的功勋【指申伯、尹吉甫、方叔、召伯】，吴、邓、寇、耿成就了光武帝配享上天的功业【指吴汉、邓禹、寇恂、耿弇】。这些都是上下同心、中外尽力，所以虽然成功很多，施展才能却很容易。哪里像阁下挺拔英武的气概，超越平常人物，独自契合圣明谋略，以昌盛宏伟功业？朝廷谋略刚刚确定，异议却纷纷而来；诋毁讥讽充满朝廷，流言如织成市【“萋”音妻，盛貌；“斐”音妃尾切，指文采错杂】。阁下内心坚定不惑，决定天命的意志更加坚固。讨伐淮右的凶贼，敌人下车便授首；使恒阳的叛虏服从，派使者前往便使他们改变心意【淮右指讨伐吴元济；裴度平定蔡州后，派华州刺史郑权任横海节度使，统领德、棣、沧、景等州，王承宗便不敢作乱】。何况师道罪恶积累、祸患充盈，鬼神怨恨愤怒；他任意悖逆傲慢，竟敢肆意欺骗诬蔑。天兵四面逼近，所到之处都已防备。接着又舍弃他的将校，允许他们归还；罪责只加于一个人，恩惠却加于百姓。豺狼受到感化，枭獍也怀有仁心，最终自取诛灭，从而成就开泰。天下万方都有庆贺，四海没有忧患，于是使天下百姓全都知道太平之道。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自古以来没有可与之匹敌的。既然如此，就应当在明堂布施政教，在东岳刻石记功，使光辉流传后世祭祀，与前代君王相互辉映。神明般的教化确实归于圣明君主，崇高的功勋实在归于宗衮。庆贺的情意，超过平常万倍。替裴中丞向裴相公上表，请求讨伐黄贼状【接在前面《谢讨黄少卿贼表》之后】我的才质不堪任用，在本不应当有战事的日子里，忠诚恳切却无从施展；遇到成功的时机，惭愧和愤懑徒然积聚，但陈献力量的志向，至死也不会改变。伏想仁恩最终赐我施展效力的机会。如今中原安宁，异族服从，只有南方还残留着叛乱的祸根。伏想黄少卿等倚靠小土丘来自我固守【“培”音薄口切；“塿”音朗口切，小坟，又指小土山】，把易碎的草木碎屑拼合起来冒充强大【“莝”音寸卧切；“脆”音此芮切，意为容易折断】，劫持胁迫使臣，侵扰暴虐各郡。他们虽然像狐鼠一样鄙陋，不足以显示威势；但即使像蜂蝎那样微小，也仍然能够伤害事物。必须依靠剪除讨伐，才能达到和平；希望尽我驽钝之力，以报答恩荣的厚重。抚心欢跃，早晚不能安宁，私下陈布赤诚之心，敢望明察。任凭怎样也表达不尽感激、惶恐、恭敬之情。替桂州崔中丞向中书门下上表，请求入朝觐见状【接在前面《请朝觐表》之后；中丞即崔泳】我幸而遇逢圣明之世，承蒙委任，治理军务、主持一郡，已有十四年。遥望并依恋朝廷，精神魂魄都飞驰而去。我先前在邕州任职时，曾多次陈述诚恳的愿望，蒙受了进律之宠【《礼记》说，有功德于百姓的人加封土地、进其爵秩】，却未能实现执圭入朝的愿望【《左传》说，朝聘时有执圭之礼；《周礼·大宗伯》说：公执镇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相公您辅佐贤明的君主，大力整治常道伦序，内外臣僚出入朝廷、交替任职。我自从掌领桂管，又过了两个任期，仰望紫霄之上的鸾鹭，却独自没有飞翔的羽翼；仰望黄道上的星辰，徒然竭尽赤诚【浑天图说，天有黄道、赤道；《礼记注疏》说，日月和四时运行于黄道，各有不同的方位】。况且正月举行朝会时，远方夷人都来朝见【《周官》说，春季朝见称为“朝”】；六年一次来朝，按要服的规定本有期限【《尚书》说，六年一巡狩，五服之地一年朝见一次；《国语》注说，要服之地六年朝见一次】。难道要使班超归乡的愿望长久悬置吗【《后汉书·班超传》说，班超久居绝域，年老后思念归乡，永元十二年上疏说：我听说太公封于齐，五代以后才葬于周；狐狸将死时头还朝向丘陵，代地的马依恋北风。周、齐尚且同在中原、相隔千里，何况我身处遥远的绝域，作为小臣，难道能没有狐死首丘、代马依风的思念吗？以下从略】？难道要使子牟思念魏阙的感情徒然积聚吗【《庄子》说，魏公子牟身居江湖之上，心却驰骋于魏阙之间】？伏望您特别代为申述我微小的愿望，录用授予我一个闲散职位，援引旧例而不遗漏，使我早年的志愿得以完成。进入天子之国，希望能在小侯国中附带参加朝礼；拜见丞相的车驾，又怎敢奢望像门下下客那样获得荣耀【另一版本还有“无任恳切祈祷、惶恐不安至极，轻率冒犯您的威严，战栗汗流，内心十分惶恐，谨此陈状”】。替南承嗣上书中书门下，请求到两河效力的奏状【次于前面《请从军状》】。我听说，越国败亡夫差之后，越王任用会稽投降官吏的儿子【事情详见《南府君睢阳庙碑》以及《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赵国击败栗腹之后，栗腹的遗孤便在长平为国战死【《史记·赵奢传》说：赵孝成王时，秦、赵两国军队在长平相持。当时赵奢已经去世，赵国以他的儿子赵括代替廉颇，不久军队战败，数十万士卒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壮丁都死在长平，留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在鄗地大败燕军，杀死栗腹，进而包围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了】。为什么呢？因为承继忠义刚烈之气的人，神色气概自然勇猛严厉；上将想要报效国家，后人也想振兴家声，所以他们心中愤激悲痛，常常想着以身殉国。我先父在睢阳死于国难，事迹记载在简册之中，多次受到皇帝优厚的诏令，荣耀也及于子孙。我从襁褓之中起，便破格升迁品秩，享受官府俸禄供给，从未有过片刻中断。近来我任涪州刺史，适逢西蜀发生叛乱，本想以死效命，来完成早年的心愿，枕戈尝胆，却未能实现志愿；又遭刀笔吏利用苛细文法陷害，因斩获首级的差错获罪，如今又有谁能为我辨明呢？关于薏苡的诽谤，我也无法自行申辩【《后汉书·马援传》说：马援当初在交趾，常服食薏苡，想把它带回作为种子。军队还师时，他把薏苡装在车中带回，当时的人以为那是南方的珍奇宝物，权贵们都对它有所觊觎】。马援当时正受宠信，所以没有人把这件事告知皇帝。等到他死后，有人上书诬陷他，说他先前带回来的都是明珠和文犀，皇帝大怒；马援的妻子儿女害怕，不敢把他的尸体运回旧墓安葬】。幸赖先人的旧功，我得以谪居在安乐之地，吃着百姓供给的粮食，担任一个平安无事的官职，一片拳拳血诚，却无处陈述。伏见朝廷明文规定，发兵讨伐时，常常希望能够消灭这些小小的丑类，使他们不再逃脱诛罚。我才不如古人，但心志仰慕前代烈士，希望能亲自率领一队人马，在军旅中效死，竭尽平生的忠诚恳切，申明阴阳两间的冤屈悲痛。我抚剑便想立即前往，一开口便泪流不止。曾听说汉朝法律规定，奋勇攻击匈奴的人，诸侯不得阻拦；何况丞相总掌军国重任，谋划朝廷大计，本来就应当广为奖掖，不应舍弃任何人。伏望您哀怜收纳、抚慰我，以成全我的心愿；我实在惶恐迫切到了极点。柳州上书中书门下，举荐柳汉代替自己的奏状【次于前面的《柳州举监察御史柳汉自代表》】。

译我恭敬地依据元和六年十月十七日的诏令：常参官授职后的三日以内，应当举荐一人代替自己，并立即具列所举之人的姓名及奏状，上报中书门下。现今奏请前面所说的官员代替自己，谨附上奏状。替长安等县的老人到丞相府，请求上奏恢复尊号的奏状【全文已收入第三十七卷《为京北府请复尊号表》注】。我们这些人【另一版本还有“长安县老人某乙等若干人”】生长在圣明的时代，沐浴在皇帝的恩泽中，吃饱肚子才知道这是帝王之力所赐，享用君王赐予的衣食，怎敢忘记君恩？近来私下看到祥瑞纷纷出现，遍及各郡；丰收的报应，平均降临四方，由此知道上天降下神灵，公开宣告吉祥的应验，彰显我君主文明教化和仁爱养育的恩德。大道既已施行，宏大的尊号却尚未恢复，所以大家像这样殷切明显地请求，而且始终不止。我们都受到纯厚仁德的陶冶，才活到这样的高龄【“煦”音火羽切，意为温暖、蒸腾】；活着既然没有什么补益，死后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只是希望能够上达天门，请求恢复尊号，用以彰明圣德、报答皇上的慈恩。我们披露血诚，伏地守候在宫阙之前。即使粉身碎骨，只要还能活着一天，也谨在今日到光顺门，冒昧进奏完毕【“奏”一作“表”】。伏望相公辅佐明主，共同致力于天下太平；如果仍使尊号受到压抑，令天人失望，那么我们这些草野愚昧之人私下实在有所疑惑。伏望您在陈奏之时，阐明其中要义，使下情得以确实上达，使大愿能够实现；即使退归黄泉，也将快乐而无所遗憾。轻率冒犯国家宰相，伏等等待典刑，谨此陈状。替京畿父老上书府尹，请求上奏恢复尊号的奏状【此状说现在请求到光顺门进呈表章，应当编在前一状之前】。我们这些人幸而凭借衰弱年老的身体，得以看见太平盛世；在和煦的春风中手舞足蹈，在长寿安乐的境域里讴歌。譬如草木一般，我们拿什么来报答上天？日夜焦虑劳苦，不知应当如何是好。伏见圣明的君主登临帝位，神妙的教化声名远播，祥瑞遍及天下【“匝”读作“答切”，与“帀”相同】，丰收的报答穷尽四海。神明留意，天地倾心，觉醒的百姓必然有所作为。大概是因为削减尊美之号将近二十年，盛大德行更加光明，而宏大名号尚未恢复，所以远近之人忧思日积，阴阳之间都为之愤懑。自古以来，吉祥瑞应的到来，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盛大。这正是上天深厚的感应与下民恳切的诚心殷勤相互符合，关键就在这里。我们眷恋圣明的时代，朝夕都以此为急切愿望，只希望早日恢复宏大尊号，以符合上天的心意；这样或许能使圣明政教更加光辉，宏大教化传播得更加长远，也稍稍满足我们踊跃欢欣的心情。现在请求到光顺门进呈表章，冒死上陈。伏以侍郎您道合君臣之义，恩惠施及百姓，如果能够采纳我们愚昧的思虑，使之上贡朝廷，让草野微薄的诚意得以上达天子，这是我们不敢奢望的，内心实在惶恐至极。谨此陈状。《柳河东集》卷三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四十。唐代柳宗元撰写。祭文、哭辞共十五首。《祭杨凭詹事文》【元和十二年在柳州所作。柳宗元文集有《亡妻弘农杨氏墓志》，说杨氏于贞元十五年去世。本文说“我因世交而承受您的恩德，早年承蒙缔结美好婚姻，没有生育子女，早早失去了贤淑的妻子。到现在已经孤单了十八年”。大概从贞元十五年己卯到元和十二年丁酉，正好十八年。据《杨凭传》：元和四年杨凭任京兆尹，因为御史中丞李夷简一向与杨凭有嫌隙，于是弹劾他的贪赃罪和违法之事。皇帝认为杨凭任京兆尹时，颇受人们怀念，于是下诏让他出任贺州刺史、临贺县尉。柳宗元所说“京兆之难、下多怨怒”，以及“颠沛三载”，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某年某月，女婿谨以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昭然祭告岳父的神灵。庆云回旋舒展，银河光辉流转【《西京杂记》说，庆云又称卿云；《诗经》说：那高远的银河，在天空中显现文采】；您自是超然物外，怎会混杂于尘埃之中？您禀受天地间的奇异精气【“间”读居苋切】，心灵通达开朗，逍遥自得，哪会把群小的猜忌放在眼里？您的孝友忠信，声名传遍九州。铺陈文采、发扬辞藻【“摛”读抽知切，又音离。《说文》说：摛，张布】，一举一动都如雷霆震响。您在世时荣登甲科，也致力于显达的职位。您的俊美德行，本来具备却不以此自矜；御史一职的选拔，是朝廷所关注的。您勤于奉养父母，便上表辞官离去；当时任职地方，主要致力于施威用刑。您施行恩惠，也没有人能够违逆【“迕”读五故切，与“迕”相同】。京兆任上遭遇祸难，属下多有怨怒，有人因此贬黜，甚至瓦石塞满道路。您抵御强暴，仁爱施及儿童，降职离开时，道路两旁的人拥挤牵衣挽留。道路险峻而多遭诽谤，德行优厚反被人憎恨；烦琐的流言已经诋毁您，又借法律加以绳治。您向南经过九疑山，向东越过秣陵，颠沛流离三年，天子的诏书才征召您回来；您入朝辅佐王室，嘉美的声名于是兴起。您任东宫詹事，承受了致仕的待遇。年纪才刚到这个阶段，道义却更加奋发，在古今之间上下并进【“颉”读奚结切；“颃”音抗，人音冈】。向上飞叫作“颉”，向下飞叫作“颃”】。您从容游历于德行和文艺之中，本来期望深厚才华得以充分发挥，再次光耀文德之阶。谁知上天竟突然降下这样的灾祸。呜呼，悲哉！我因世交而承受您的恩德，早年承蒙缔结美好婚姻，没有生育子女，却早早失去了贤淑的妻子。您的恩情和礼遇如此深重，对我的眷顾抚慰一如从新；您缜密经营婚姻情志，实在恭敬而勤勉。到如今孤单已经十八年，家中缺少主妇，我自身又迁居万里之外。诽谤的话尚未澄清，我被贬退隐伏超过一纪；您的德行光辉时断时续，音信也再无法等到。年初我寄出书信，把遥远之地看作近处；即使病势沉重，心志仍然清明有条理。我抚胸叩首，流泪直视【“瞪”读澄应切，指直视的样子】；您入殓之后，我回来时却没有传来您的声音。向着风吹来的方向长久痛哭，到此也就结束了。呜呼，悲哉！得知讣告之初，选择墓地的日期已经超过，我便携带这篇祭文疾驰而来，在道路一旁下拜；悲哀从海边传来，礼数送达皇都，一寸诚心接连不断，直到年终也不改变。天道悠远，人世多有忧患；我把心意寄托在两篇表章之中，长久遗憾自己被囚困在远方。呜呼，悲哉！《祭穆质给事文》【一作《祭穆抚州文》。据传，穆质以贤良方正科登第，多次升迁至给事中。元和四年，因为与杨凭交好获罪，出任开州刺史，后来去世。然而本文说“被贬到南方，义正之言满口”，又说“王命向南下达，郡府文书向东剖析，长期滞留、沉沦，竟使这位远方的长者夭亡”，一定是从开州调任抚州，尚未出发便去世。文中说“想要逆着海风直到洛水之滨”，文章大概作于柳州。难道穆质在元和十二、十三年间，正从开州调往抚州，所以才如此吗？所谓“您的兄长和弟弟”，确实是先辈友人。大概穆赞、穆质、穆员、穆赏，都见于《先友碑阴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三年〕 我恭敬地祭告给事中穆五丈的神灵：自古以来，奉行正直之道的人很少有不遭颠沛危难的，祸患的轻重则取决于时世的盛衰。您光明刚正，恰逢圣明时代；身躯虽遭宽宥，三次被贬却不损其节操。您从贤良方正科发迹，开始振作仪范。天子为之动容，敬重您的直言，把它载入册府，任命您掌管谏诤之司；抗拒奸邪、匡正是非，以此为职责。您上书百余次，凡是知道的无不尽力陈奏。谁说刘向、贾谊那样的英风已不可追及？您任给事中，位居黄门，掌管机要；封还诏书、交付外朝，每次都合乎事宜。您的职位没有空缺，正因为有您在这里。通达大道的实行，实在有赖交友之道，朋友在患难中彼此以死相助。您的职权被废置已经很久，您却毅然挺身而出，发誓共同承担悔咎，振作气节，不改变操守。您被贬为南方荒远之地的刺史，满口都是义正之言；上封事以身赴难，立志即使丧失性命也在所不惜。高远的风标已经远去，后来谁能继承？王命向南下达，郡府文书向东剖析；您长期滞留、沉沦，竟使这位远方的长者夭亡。呜呼，悲哉！您的兄长和弟弟，确实都是先辈友人；感激奋发的风骨，道义相同而立场一致。中司守持正直，奸邪权贵便借机袭击，终于把您置于桎梏之中【“徽纆”音墨，指绳索，《易经》有“系用徽纆”】；又诬陷您收受贿赂，那些琐屑小人不断拷打审讯，越发急迫【“搒”音彭，指笞打；“琐琐其徒”指杨瑗、胡珣、韦顗等人用心推究审讯】；诏令下达三司，在洛阳议论此案。唉！我的先父整治国家法纪，平反众多冤屈，大大触犯了三位执政者，危险的法律随即加到身上，诬陷之言很快接踵而来，于是被贬为地方官。夔国公是有义气的人，掩面哭泣，痛恨奸邪之臣；他被贬之后，反而提升了官阶，在众多官员中保持端正，正直的声名由此汇聚。我这个小子，早年承奉先父遗留下来的法则。您在郎官任上，两次遭受排斥压抑【“摈”读必刃切，意为斥退】；我当时忝居宪司，私下分别曲直，抗言冒犯长官，有志向却没有力量。只有韩洎、刘禹锡与我一样愤懑，悲愤之情充满胸臆【指韩泰、刘禹锡】，正道不能实行，心中所含的惭愧无穷无尽。您在左掖任职时，议论将要升任秋官；您先在心中定下志向，准备揭发这场祸难，断然昭雪无罪之人，以追究祸乱的根源。您秉持内心正义撰写奏词，义理不可违背；又担心牵连朋友，始终不能安心。想到褚中丞的遭遇，眼泪便泛滥流淌【“褚”读展吕切，指絮装的衣服】。呜呼，悲哉！您的墓地长久被遮蔽，荒狼出没之地相隔万里；礼制不可违背，诚心也不可消除。我抽发悲哀，倾泄愤懑，铺陈文章以表达美意；愿逆着海风而行，直到洛水之滨。您的清明之灵如同尚在，神明的鉴察怎么会停止？呜呼，请来享用祭品，借此慰藉您勤劳的灵魂。《祭吕衡州温文》【写作年月见本篇；关于吕温的生平，柳宗元曾作《东平吕君诔》，极力称述他的事迹，并不只是这篇文章中有所表现】。

译维元和六年，岁次辛卯，九月癸巳朔某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派书吏与曹家人襄儿奉上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恭敬祭告吕八兄化光的神灵。呜呼！上天啊！君子为什么遭受灾祸？实在是上天仇视他。活着的人有什么罪过？实在是上天憎恨他们。聪明正直，行为合乎君子之道，上天却一定要使他早死；道德仁义，心志存念活着的百姓，上天却一定要使他早夭。我本来就知道苍苍上天并不可信，冥冥之中也没有神灵。如今化光去世，我的怨恨更加深重，愤怒更加剧烈，所以再次呼喊上天说这些话。上天啊！痛苦啊！尧、舜之道，广大而简约；仲尼之文，深奥而沉静。千年以来纷争不断，有时失去，有时获得。光明显著的我兄，独自取法正直，将它贯通于万物化生的根本，与大道同样达到极致。把它推行到下层事务，法度没有差错；向旁边推广开来，中和之道充分充实。道理宏大，技艺完备，这才是完全的德行；可是官职只做到一州刺史，年龄不到四十岁，辅佐君王的志向未能实现就死去，难道不是因为修养正直而招来灾祸、喜好仁义而加速罪咎吗？我柳宗元年幼时虽然喜好学习，晚年却还没有听闻大道；等到有幸结交君子，才知道应当归于中庸，削除邪僻杂说，彰明陈述正直之道，而使所行之道不致谬误，实在是兄长的教导所造成的。唉！内心积蓄深厚，不一定能施展于外；古代学问丰厚，不一定能与当今相协调。这两件事同时具备，自古以来极少；到了化光身上，尤其严重。治理之道天下第一，尚且不是他的长处；文章超过常人，他却略过而不以此自许。他早年蓄积的志向，可以看出其巍然高大。贪婪愚昧的人都得到尊贵，险恶乖戾的人都得以长寿，那么化光早死受厄，反而不值得荣耀吗？真正令人痛惜的，是他的志向不能施行，功业不能施展。愚昧的百姓没有受到化光的德泽，庸俗的人们不知道化光的心意。这些话一说出口，我内心就像焚烧撕裂一般。天下如此广大，知音又有几人？自从朋友相继凋零，志业几乎断绝，唯有希望化光在神灵之中施展宏大的谋略，使它震耀昌盛、盛大流行于当世，让这些人知道我所树立的道义。如今您又离去了，我的道也止息了；即使留下来的人还活着，他们的志向也已经死去。我来到江边放声大哭，万事都完了。穷尽上天精英、贯通古今见识的人，一旦离开这里，最终还能归向何处？呜呼！化光如今又将做什么呢？停留吗？行动吗？昏昧吗？明达吗？难道会消散而成为太空，与无穷的变化融为一体吗？还是会凝结成光辉，来帮助日月照临人间吗？难道会化作雨、化作露，来滋润下方土地吗？还是会化作雷、化作霆，来发泄怨恨和愤怒吗？难道会化作凤凰、麒麟、景星、卿云，把自己的神灵寄托其中吗？还是会化作金、锡、圭、璧，使自己的魂魄寄居其中吗？难道还会转生为贤人，以延续自己的志向吗？还是会奋发成为明神，以完成自己的道义吗？不然，这昭昭可见的神明，难道能够停止吗？难道不能停止吗？还是有所知觉吗？还是毫无知觉吗？如果他有知觉，能够让我们知道他的知觉吗？幽明两界茫然无际，我一恸之下肝肠寸断。呜呼！化光或许能够听见这些话吧。《祭李中丞文》【李中丞的姓名不详。文中说始终七年，不忘辛勤。当是在贞元十四年已经拜任御史中丞。写作年月见本篇】。贞元二十年，岁在甲申，五月某日朔后第二十二日，故吏儒林郎、守侍御史王播，将仕郎、守殿中侍御史穆质，奉议郎、行殿中侍御史冯邈，承奉郎、守监察御史韩泰，宣德郎、行监察御史范传，正文林郎、守监察御史刘禹锡，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李程等，谨以清酒薄奠，向已故中丞、追赠刑部侍郎李公的英灵致敬。想公坚贞守道，以清廉成就德行；任官时秉持常道，卓然孤高正直；外表有峻厉高节，内心植有纯厚诚意；遇事不退缩，内心坚定而无疑惑。公的高峻节操，出自天子宗枝，足为邦族的楷模，仪表光彩。公从内史起家，参与军事事务；由下级向上级陈说，正直言论屡屡上达。后来受封食邑，历任州郡，抚慰疲敝百姓；公离去越久，百姓越加歌咏叹息。又从京城出发，受辟为司录，整顿纲纪条目，端正京畿属地；狡黠的官吏屏住气息，贪官压抑贪欲。公声名显赫，奉诏入朝，登上王庭；地方赋税因此修整，国家用度由此得到治理。实在是抗拒长官的不当要求，以奉行法度；核对簿书，没有遗漏多余的财物。【“奇”音羁，与“畸”同，《说文》说是残缺的田地。“赢”音盈，《说文》解释为有余、获取商利。后来升任正郎，专门负责勾稽防察【“防”读古外切，意为总合】；于是出任商州刺史，持虎符登临山地，使贫瘠土地变成肥沃土地【《周官》说小行人掌管天子的六节，山国使用虎节；“塉”音籍，指土薄】；在艰难之中致力于平治，使道路上充满歌声。皇帝下诏征召公回朝，辅佐御史，执掌法度，抱持纠察邪恶的志向【“逖”音迪】；推举正直清廉之人，慎重选择属官，必定像烧柴一样清除邪恶。始终七年，不忘敬慎勤勉；办事不求外在观瞻，道路有时曲折有时伸展；用黑色囊袋秘密上奏【见上文“屡皂其囊”注】，忠诚恳切的意见屡屡陈述，声望更加厚重。名卿都归属于公门下，公忽然病重，令人听闻【“拖”读徒我切，《论语》说：“疾病时，君主探视他，他头朝东，给他加上朝服，拖着绅带。”】卷起衣服已经招魂复魂【“复”指招魂复魂；朝服方面，大夫用玄赭色，世妇用襢衣，士用爵弁，士妻用税衣，都从东边屋檐升上去，在屋中央踩上屋脊，面朝北呼叫三声，卷起衣服投入前方】。赠赗礼仪完备，恩典加赐命服；墓穴已经择定时日【“窀”读株伦切，“穸”音夕】，但岁月更加急迫。我们这些人忝居属官，又正逢接连任职，承受公的规制，奉行并周旋其间；近的有时超过一月，远的则经历多年，都承受公至公无私的治理，官守得以保全。往日的事都在眼前，遗留下来的风范依然浓厚。俯仰之间来到庭院，回顾追慕，泪水潺潺【“潺”读鉏山切，“湲”读胡鳏切】。献上一杯酒表达诚意，拜别灵堂筵席。呜呼，悲哀啊！《替京兆尹韦夏卿祭奠河中杜公的文》【杜河中就是杜确。德宗贞元十四年九月，他由太常卿任同州刺史；十五年十二月由同州调任河中尹、河中绛州节度使。十八年三月，河中尹由行军司马郑元代理。杜夏卿任京兆尹在十七年十二月，而十九年三月李寔已任京兆尹，因此杜公应当死于贞元十八年。这篇文章是在当时写的。】

译某年某月某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谨以清酒薄奠，向已故河中节度使、追赠礼部尚书杜公的英灵致敬。自古以来谋划和选择将帅，常常在儒者之中进行。晋国任用郤縠登任将帅，也是因为他通晓《诗》《书》【《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载：晋国设置三军，谋求元帅，赵衰说：“郤縠可以，我多次听到他说话，能讲礼乐而崇尚《诗》《书》。”】到了近代，文武两种权柄各有道路，接受斧钺、统领军队的大臣，大多出自武夫。当时只有公明达英灵，学问冠绝诸生；天子有诏命，令公总领军队。为什么要镇守绛州和蒲州？那里有山有河，屏障着这座大都，光耀于昌盛的时代【“焜”音混，“燿”音耀】。振兴并教导后来的学者，所受命服的盛美，光照各地山岳。人们以为公可以保享丰厚福禄，永远享有王朝爵位。寿命究竟能到何时，神明实在不可测度。呜呼，悲哀啊！大历年间，朝廷下诏征召有才之士，当时我有幸与公同列【一作“利”】，一同从草野中被起用。我的策论已经陈述，皇帝的诏令光明地颁布下来，考核等第列在甲等。天子的光辉照耀回旋，分别任命我们治理京畿；我有幸与同道并行，成为朋友。星霜屡次更替，公比我年长十岁，按礼应当像兄长一样侍奉。一起游历，欢畅融洽，没有一件不合心意。后来我很幸运，错误地列入朝班，又与公一同奉诏撰写制书；公任文昌，我稍后升任吏部郎。公任中兵职务，我们在此分路；后来又一次共同任职，东西相望【“望”音忘】。出处同道，欢乐一向如此。后来我出任东南九年，公从左辅之地受到推举而任用。我在京城勤勉供职，于是总理九流事务。谁说黄河宽广？我愿前往，却没有途径。公以烹鱼之事相问，我们往来酬答【“醻”音酬】，彼此情谊深厚而亲密。我弟弟宗卿，得到公仁德庇护；公命他辅佐廉访，忘记他的愚钝，借给他羽翼，使他能够高飞【“翥”读章恕切，意为飞举】。他戴着高高的惠文冠【惠文冠；《汉书·张敞传》说，秦代执法官戴柱后惠文冠】，大红绶带垂在大腿间，荣光达到极盛。纵然从容任职不能报答什么，我承受公的恩庆却深厚无比。无从报恩，呜呼，悲哀啊！天子震动哀悼，悲痛我朝廷的良臣，秘密颁下印信追赠尚书，礼仪厚重，传遍四方。想到这是旧日故人，更加叹息；追念往昔，徘徊而悲痛。卜定安葬之日，礼仪全部陈设。恭敬献上路旁积水般的薄酒，在今日抒发哀痛。呜呼，悲哀啊！《替京兆尹韦夏卿祭奠太常少卿崔公的文》【考察史传，崔少卿事迹不详；只有表系中记载崔隐甫的孙子崔溉一人任太常少卿，应该就是此人。文中说早年同道，在洛阳任职时从容交游；又说洛中十人，谈论者都以此为荣。只有郑、洎、齐三人，各自登上宰辅之位。依据夏卿传，他起初在东都，尽心征辟士人，颇得才俊，后来许多人做到卿相，世人称他知人善任，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此文作于贞元十八年。】某年某月某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谨以清酒和各种果蔬祭品，恭敬祭奠亡友、故太常少卿崔公的英灵。想英灵秉持良好志向，践行美善德行；文采鲜明茂盛，学问广博深厚；孔子的教诲，专心传述解释；黄老之学，探究其中幽深奥妙；六书的奥秘，全部研究探索；叩击玄妙的关门，守护真知的宅舍。技艺完成，品行完备，披着云气驰骋前程；康庄大道还没有走尽【康庄指道路。《说文》说，五条道路交会叫康，六条道路交会叫庄】，太阳已经落到蒙汜【《楚辞·天问》说太阳出于汤谷，经过蒙汜；注说汜是水涯，意思是太阳早晨从东方汤谷升起，傍晚落入西方蒙水之涯】。呜呼，悲哀啊！早年我们同道，在洛阳从容交游；交接衣袖，联结衣襟，一同游玩嬉戏；驾车游览嵩山、少室山【嵩山、少室山，在河南府登封县】，逆流乘船游瀍水、伊水【瀍水、伊水，在河南府河南县，都属于原洛州】。欢笑吟咏，度过整整一年，欢乐融融。丹霄可望，青云可期；洛中十位朋友，谈论的人都以此为荣。只有郑、洎、齐，各自登上宰辅之位；有的遇合，有的仍在，山川阻隔了彼此。只有我这位朋友，本应处在清平时代；天命却没有给他长久寿命，谁能不悲伤呢？呜呼，悲哀啊！后来我辅佐留守，与你成为同僚；欢笑游玩，交往欢娱，不是晚上就是早晨；进门同在一室，出门并驾而行【“镳”读悲娇切，《说文》说是马衔】。投递文章，互相唱和，既有歌也有谣。等我任郎官时，在吏部悠游；公任御史，执掌天路上的法度。登文陛缓步前行，彼此眷恋回顾，欢乐亲爱之情，比从前更加深厚。自从我远行，历任东吴刺史，离别忧愁十年；后来又在名都相会。我任侍郎，主持铨选事务，确实得到才俊；公奉行我的规制，与我共同任职，情谊又比当初深厚一倍。我任京兆尹，你任太常卿的副职，举步相望，佩玉铿锵；以为可以长保欢乐，永远这样翱翔。哪里料到你抱病，忽然就去世了？呜呼，痛苦啊！追念往昔，爱护之情如同骨肉；我有一个书箱，里面装满你的书信。醒来时还仿佛听见你的话，古今变化为什么这样迅速？我流泪悲哀，匍匐前往哭吊；抚着筵席呼喊一声，内心摧折剥裂【“剥”读普木切】。日月越走越远，佳城很快卜定；白车行走千里，曲折经过山谷【“逶”读于危切，“迤”音移，意为曲折】。使你的精魂昏暗沉寂，安葬在斧形墓中【《礼记》载孔子丧事：有人从燕地来观看，子夏说：“圣人的葬礼，人与人葬圣人一样，你来看什么呢？从前老师说过：我见过封土像厅堂的，见过像屏障的，见过像覆盖夏屋的，见过像斧头的。”】注说：“覆盖”是用茨草和瓦覆盖；夏屋就是今天的门廊，形状横向宽而低矮；斧形墓的两旁削斜如刃，墓土则较长。呜呼，悲哀啊！红色灵旌已经上路，祖奠设在庭中。你离开这光明的人世，走向你的幽暗墓穴。恭敬陈设清澈的薄酒，以告慰明灵。面对酒杯长久痛哭，希望借此稍稍抒写哀诚。呜呼，悲哀啊！伏望享用祭品。《替京兆尹李寔祭奠杨凝郎中的文》【李京兆就是李寔。贞元十九年四月，李公当时任蓝田县尉，写了这篇文。】

译贞元十九年，岁在癸未，四月辛未朔后某日，检校工部尚书、京兆尹、司农卿李寔谨以清酒和各种果蔬祭品，恭敬祭奠已故兵部郎中杨公的英灵。想英灵品格清峻如霜雪，德行芬芳如兰；性情冲和，声名茂盛；孝友之行彰明远播。发扬深厚的家业，振兴清美的声誉；思想可比德祖，学问承继子云；心灵明洁，文采斐然；议论一吐，冠绝当时；才华舒展，超过群伦。百家学说的奥秘，能用一句话分辨；旁通佛教、老庄，哪里只是典籍之学？本以为你将登上公卿之位【“蹑”读尼辄切】，辅佐并赞美圣明君主；高山令人如何仰望，流水已经滔滔远去。呜呼，悲哀啊！你们兄弟都成为士人的楷模，连续考中最高科第，交替居于显要职位。公的美德由同僚传播，遍及四方；美好的声誉完全显明，光耀而独具识见；卓然孤高，举止恭敬，成为清明朝廷的仪表。你在东掖执笔，所作所为无不记载；又在南宫起草诏令，时论更加赞美。大梁有难，天子派遣你；机密谋划，只遵循正道；后来又回到郎署【一作“归服”】，任中兵职务，核查稽考而不受阻碍，以考察事务成效。英明风采尚未尽情施展，沉重疾病忽然降临。谁说积善一定会得到福报，反而使寿命这样短促？往年在江南，我有幸与你一同宴饮交谈；我错误地以为你乐于施仁，不会疏远我。你的长兄又赐给我有益的言辞；你悠游多暇，对我眷顾更深，满耳都是情真意切的话，书信不断往来。希望你们兄弟竞相发扬光彩，照耀儒林。如今你竟然凋零，使我的心只剩摧折。呜呼，悲哀啊！遣车已经出发牵引灵柩【“遣”读诘战切，见《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铭》注】，哀挽的歌声走在前面；疾风凄厉悲鸣，衰落的夕阳幽暗将暮；全城的人都憔悴悲伤，含泪相顾。何况是这位故人，谁能承受这样的痛惜追慕？用污水般的薄酒献祭，哪里足以写尽往日的情谊？请享用祭品。《替安南杨侍御祭奠张都护的文》【杨侍御姓名不详，也许就是杨凭的弟弟杨凌。唐史虽说杨凌终于侍御史，但《先友记》说杨凌以大理评事去世，与史书所载不同。难道杨凭另有一位堂弟任侍御史，所以史书说的是杨凌吗？张都护曾经为他写墓志，所记与这里都相合，现全部随文附录。】某年某月某日，故吏某职官某，恭敬祭奠已故都防御史、中丞张公的英灵。交州地域广大，南至天边；大禹的功业没有施加到这里，强大的秦朝也不能控制它；有时臣服，有时叛乱，从汉代以来一直如此。圣唐宣扬教化，起初很少有安宁的年份；后来逐渐使穿草服的人臣服，渐渐教化梳椎髻的人，最终成为华夏之人。公把仁爱和谦和流布到这里，继承了士燮治理交州的事业【士燮是晋代范文子的祖先。这里说安南都护府治所在交趾】。勤勉劳苦，谋划长远，广施恩惠。铜柱作为南方的标志，前人的功业得以重新修复【指公恢复铜柱，使其符合原有制度，事情详见墓志注】；空道向北开通，用来遏制蛮荒角落。梯山航海的使者接连不断，旌旗在远方绵延；人们像车轮辐条汇集到都护府【“辐”音福，“凑”读干候切，《说文》解释为防】；皇威因此流布，正承受着上天的宠遇。公本应成为公侯，声名驰入帝都，魂魄却降落在炎热的南州。呜呼，悲哀啊！公从前试任吏职时，便显出清廉能干【指公任蕲州蕲春县主簿时】；公从前乘车出行，人人都知道你是准绳，鳏夫寡妇因此安定，征收的赋税也因此增加【指公任左领军卫兵曹、安南经略巡管时】。后来逐步升任柱史，继而升入郎曹【指公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时】；考核功绩，辅佐治理，使海边地区清平【指公任安南副都护时】。于是治理南方，专任大权都交付给公【指公迁任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兼御史中丞，充任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时】。礼仪上分赐五种玉器【《尚书》说修明五礼、五玉，注说修明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五等诸侯各执其玉】，恩典赐给百朋财货【《诗经》说“赐我百朋”，笺注说古代以贝为货，五贝为一朋，百朋是说所得俸禄很多】。开设府署，选拔属官，群英都归附门下。回顾我这样卑微浅陋的人，哪里敢厕身于甄别录用之列？既然承受了你的馈赠，又加赐命服；所赐楚冠，使我面对獬豸角形冠而感到惭愧【应劭《汉官仪》说：獬豸这种兽专门触撞不正直的人，所以执掌法宪者取它的角形制成冠；“豸”读大蟹切】。我听到命令便星夜赶赴，专心仰望你的帷幄。把险阻看作平地，遥望行程并不遥远。伯兄被贬为地方官，于是滞留在途中；我流连不去而暗自忧伤，想到他便泪湿衣襟。子弟亲属没有在身边，使使命完全不同【“命”一作“令”】。战战兢兢，孤影自吊，不敢片刻废弃职责。情怀留在江边，梦魂系结于天涯。恩情深切而宽厚，道义上却不能随军同行。回顾追慕，长久痛哭，辗转反侧，越发惊惧。体力尚在，内心却屡屡激荡；正等待忧愁消解，永远期望前去投奔。谦德没有得到福报，执掌法度的星辰却降下灾祸。庭中悬挂的乐器忽然撤去【《礼记》说大夫无故不能撤去悬挂的乐器；注说悬是钟磬等乐器，正义说没有灾变就不能撤乐】，驿站传来的讣告到了【“驲”音日】。抚摸自身更加悔恨，回顾往事更加悲哀；再也来不及瞻望你的容貌，拿什么报答你的恩德？灵车向北行驶【“輤”音茜，是覆盖车子的布】，我终于得以设奠；遥望叩拜只是徒然，声音和踪迹永远隔绝。南州的一斗酒，希望稍稍抒发幽深的怀念。《祭奠万年县令裴公的文》【万年县令是裴瑾。公曾为裴瑾撰墓碣，说：“元和十二年七月去世。”这篇文章一定作于当时。又说：“后夫人柳氏”，就是这里所说“追念美善的德行，嫁入您的家室”。】想英灵孝顺友爱的本性，实在是上天所赋予；又用儒家典籍修饰，因此声誉和美。身处空虚却不自量【“枵”是空虚，读娇切，形容空大的样子】，胸怀却宽广；别人因道义来投奔，我便以自身相许；挽起衣裳赶赴急难，不避寒暑。交游遍及半个天下，大多宽容而少有拒绝；比沉溺博弈更贤明，又以这些交游言语为乐。有时浮游，有时沉潜，各得其所；考订礼制而写成文章，失坠的礼章得以恢复【指公撰写《二陵集礼》】。施展音乐才华，履行职务；掌管音律的官署井然有序；既联缀演奏制度，又绘制乐器悬挂的图样，传播在太常，永远流传仪制法度【指公任太常主簿，汇集乐事，绘制坐立二部伎图】。略去琐碎谨慎，傲然不理烦琐言论，坦然自处，不顾忌仇怨；最终导致官场上的诽谤，却没有人追究祸患的根源。因而被贬，途中又迁谪；本来约定两年后再腾达，谁知积蓄的愤懑竟使魂魄突然归去【指公任万年令时，被金川奸吏诬奏；又两次贬为道州、循州佐官，适逢赦免量移为吉州长史，却在此去世】。呜呼，悲哀啊！世人称为姻亲朋党，却很少能够始终和美；只有我和你，交情长久而更加亲密。追念你美善的德行，嫁入你的家室；上能顺从尊卑，下能使同辈欢悦，尽到孝敬，施行仁爱怜恤；对于孩子们，也始终存心不失。你的弟弟们文才茂盛，与我一同游艺，执笔展卷；回头看我艰难拙劣，却也厕身于才俊之间。到今天已经二十年，情谊始终如一；多次听说彼此凋零残缺，又相继遭受迁谪。交情离合而难以言说【原文“伶□”有缺字】，身体分离而精神相隔；正期望晚年重逢，逐渐追寻往日时光，时运却不与我谋划，于此便永远结束。你独自在卫尉之职守着一方官秩，想来永远悲哀；淮海之间一片萧瑟。呜呼，悲哀啊！

译听说你患病，便急忙写信问候，但信使还没有返回，轻飘的讣书已经从番禺传来【“番”音潘，“禺”读鱼容切；番禺是南海的两座山名，如今广州离循州很近，所以这样说】。我困守在穷荒之地，与山中的兽类相伴【山防是兽名，形状像龙而只有一只脚】；有眉却不能舒展，有志却不能施展，何况又遭逢衰败憔悴，处在这样的拘囚之中！捶胸长久痛哭，这长久的痛哭又能如何？菲薄的礼物没有什么可取，深沉的哀痛却多得无穷。呜呼，悲哀啊！《祭奠吕敬叔的文》【吕敬叔就是吕恭。公曾为吕侍御吕恭撰墓志，吕恭于元和八年六月去世，年仅三十七岁，因此柳公格外痛惜他。文中说：“只有你的兄长，志趣相同、道义相近，出任一州刺史，四十岁便去世。”大概说的是吕衡州吕温。】某年某月某日朔，友人、从内兄、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以酒肉祭品祭奠亡友吕敬叔的魂魄。呜呼！孔子恭敬行礼、历访诸侯，有时还得不到回答【说的是孔子】；吕尚屠鱼而与周文王相遇，却经历离散，为什么最终能够结合【说的是吕尚】？大的才能有时不被容纳，小的才能有时也被遗弃；古今往来、彼此逢迎，情形各不相同。只有你，内心充满忠诚勇敢；以诚心待人，却退受世人的责难；智慧谋略宏大深远，辩论雄奇恢宏，像高山一样巍峨博大【“岩”一作“巍”】，禀赋与世俗不同。为什么赋予你这样的才能，却使你在时运中困顿？【“踬”读知利切，意为跌倒】你曾说：“我期望建立像周武王那样的功业，发誓老了也要竭尽力量【“耆”读渠伊切，《诗经》说‘耆定尔功’】，来彰显皇帝的威严。边境不安定，就让我供国家驱使；诸侯都遵循正道，戎狄也都得到安置。”如今你已经去世，哀痛你的志愿没有实现；知道这些也没有补救，世上又很少有人了解你。呜呼，悲哀啊！从前和你交游时，我还怀疑你的志向；等到看见你逐渐成长，确实能够承担大事，才知道你的才能一天比一天不同，智慧一年比一年增长。你的进步像河水奔流，浩浩荡荡，难道真要一直流到天上吗？如今却在中途死亡，被抛弃了。我交友一向谨慎，只看内心的志向。周游人间二十年，被排斥侮辱并不可耻，升迁显达也不等于贤能；始终只有一条道，不曾反复改变。你了解我，不因事情变化而改变；我说话你便相信，即使外貌有所阻隔，内心仍能相通。我终身被贬，你却早早夭亡；我徒然称说你的志向，谁来相信我的话？你我都已经逝去，谁还说得清先后？只有你的兄长，志趣相同、道义相近，出任一州刺史，四十岁便去世。你刚开始做官，百年寿命又能有多少？为什么默默无言，离开我这样迅速【“遄”读淳防切，《说文》说是往来频繁】？你有年幼的妻子，有弱小的孩子；他们在海边向东，哭号万里。送葬的灵柩从这里出发【“纼”读大刃切，与“絼”同，《说文》说是系牛的绳；《周礼》说封人设置其纼。柳宗元当时在永州，吕恭死于广州，他的儿子吕爽等将灵柩运往洛阳，附葬于大墓，所以说“从这里出发”】，于是陈设酒肉，既以祭奠，又以表达嘉悼。读这篇哀辞来祭奠，并为你作诔。呜呼！敬叔，我的道也完了，请享用祭品。《祭奠崔君敏的文》【崔君敏就是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柳公曾为他撰写墓志，记载得很详细。他于元和五年九月在永州去世，这篇文大概作于当时。】昆仑山所产的玉，很难不是美玉；邓林所植的树，很难不是良木。公凭借美好的声望，显耀于华贵家族。通晓六书六艺【《周官》说保氏掌管教导国子，以六艺为教，第五项是六书；注说包括象形、会意、转注、处事、假借、谐声】，学问遍及十部典籍；沉潜于黄老之学【“躭”读都含切】，对于宠辱淡然；入朝任黑衣之职【指公任千牛备身，辅佐环卫；《战国策》载左师触龙对赵太后说：“老臣的贱子舒祺，最小而又不成器，希望让他补入黑衣之数，以守卫王宫。”】；出任京畿属地的官吏【指公任盩厔、三原、蓝田县尉】；整顿淮海，政令严肃【指公任扬州录事参军】；治理岳阳一带，周全施行仁爱教化【指公任许州临颍、汝州龙兴县令】；在东宫掌管典章议论，负责正直清明之事【指公任太子司议郎】；资历久而才能受到推举，接连治理二州【指公任归州刺史，后迁永州】。到了这个州，完全遵循旧日风俗，温和宽易而不急迫，悠游自得。既有小吏，勤于审理各种案件；妖妄诬陷之事全部清除，淫祠邪祀全被剪除毁灭【指公擒杀妖帅，毁掉淫祠一千多所，事情详见墓志】。发布政令三年，百姓没有怨恨和诽谤。政绩尚未完全施行，为什么神魂归去得这样快？我等都因罪过而被贬谪到这炎热的南方。公施加惠泽和温和之政，使枯槁者重新有光彩。鸣响銮铃到郊外去，泛舟沿湘水而行【“鹢”读倪历切】；大摆筵席，命令奏乐，华美的烛光照耀，飞觞传酒；高歌多次起舞，始终不至于荒怠。纷乱的思虑由此汇聚，忧愁暂时忘却。美好时光不会重来，这种欢乐难以长久。如今又能怎么办？回顾追慕，只有感伤。呜呼！屋舍里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河川却没有停止流淌。追忆往日，恍惚如同梦中游历。祭品撤下于内寝，魂魄乘舟迁行。当地百姓永远思念，匍匐着隐藏忧伤。何况我感念你的恩德，内心像被抽剥一样痛苦。清洁的诚心可以作证，苹藻薄祭也并不羞惭。《祭奠段弘古的文》【段弘古，柳公曾为他撰写墓志；此文原本没有收入，已经另列于外集。看他以正直与诸公交游，却终于不能被任用，实在可惜。段弘古于元和九年在桂州去世。永州刺史崔公能因段弘古和刘禹锡的推荐而了解他；等到他的灵柩经过永州，崔公为他备办费用，送回澧州安葬。柳公这篇文章应当是在灵柩经过永州时祭奠他。】世人厌恶正直，喜爱圆和；正直之人出仕却不被容纳，即使是圣人又能怎么办？坚持信义，有谁愿意与我同道？一生固守微小的操守【“硁”读丘耕切】，坚硬得不可磨损【《论语》说：“不坚硬吗？磨它却不能使它变薄。”】。交游要选择仁者，朋友要选择有益的人；开始时似乎可以进身，最终却困顿于厄难。精诚耿介，将贯穿金石。追念恩情和旧交，写下愤激的辞章。你从前来访，承蒙我充分听到你的美言；夜里在北堂交谈，白天在南轩宴饮。你离开前往越地，说不久就会回来；我于是清除居所，等待你从北方回来。如今你来到这里，红色灵旐飘扬；你的英明志向被埋藏，生命却止于中年。呜呼，悲哀啊！你确实贫困，却有儿子而没有父亲；谁说践行信义就一定得到福报？愿上天保佑你的后代。送葬道路上的费用，怎么敢废弃往日的志愿？你的灵柩经过这里，我将铭刻石碑相赠。洁净地斟满酒，整齐地陈列豆器；希望你鉴察我的诚意，降临这里享用祭品。《哭悼张后余的辞》【写作年月不详，只因辞中说他考中进士，第二年因髀部生疽而死，应该是在京师时所作，附编于贞元十八年文章之后。】

译后余是常山张氏之子，在家孝顺，对朋友忠诚，研习经术，十分淳厚而文采稍少。我比他年长七岁，很是像对待弟弟一样对待他。和他相处一整天，会坦然得忘记还有别人；和他谈话，声音铿锵而严厉【“铿”读丘耕切】，辩论却最终归于中正。凡是有人有道却不能显名于世，就说不是他所处的时代【一本无“则曰”二字】；有道而得到时代承认，却仍然不能显达，就说这是命。命运的微妙无法知晓。想从外表探求原因的人，就说是性情和容貌。后余的性情可以说是善良，容貌可以说是庄肃；博大充实，宽宏丰裕，本来应当做大官并长寿，为何夭折卑贱，却找不到原因。他考中进士，第二年髀部生疽而去世【“疽”读子余切，“髀”音陛】。后余死后，人们都为他痛惜，说：“上天应当保佑善人，却为什么杀死这个人？”激愤的人说：“上天所杀的，往往是善人；所保佑的，反而是不肖之人。庄周的学说认为，人的君子正是上天的小人。张君难道是上天所谓的小人吗？”这两种说法，也都不是恰当的论断。我认为善与恶、夭与寿、贵与贱，是从不同道路产生的，不能在其中寻求上天的喜怒。道的显现有很多种，彼此相合的本来就很少；因此君子难以同时获得尊贵和长寿。后余的母亲年老而且去世，有品德的朋友从东到西来帮助哭吊，何况是了解他的人呢？这样看来，后余不与谄媚冒进的人一同获得尊贵，也不与悖乱的人一同享有长寿；他归于清白自身，闻道而死，即使不为他哭泣，也可以了。呜呼！假使他既已闻道，又获得尊贵和长寿，那么他的显达功业就会更远大，我又怎么能够不痛惜呢？于是写辞哭悼他。唉，唉！张君的善行未必换来长寿，重要的是闻道。一个人只要有一天成为老人，便都与此相反；即使活到百岁仍然不死，你的从容自得，也就足以称为长寿老人了。唉，唉！张君的宠遇未必换来尊贵，重要的是做人有尊严；有些人早早登上高位，却放纵欲望、沉溺谄媚，最终使金印紫绶沉沦废弃，而你的崇高却没有惭愧。世间有三种情形我亲眼见过：老人满头白发却像儿童，显赫之人最后蒙受羞辱；把软衣短裤穿到几案手杖之间，把泥污带到冠冕礼服之上。自己已经很有余裕，别人看他却仍觉得不足；你的行迹没有混杂在其中，已经是幸运了。应该祝贺却反而吊唁，应该歌唱却反而哭泣，难道是我的过错吗？如果你能在受到宠爱、加官进爵、行善长寿之后，把道施加给世人，使福庆及于母亲，从容治理国家，使朋友快乐，这难道不是光明丰厚、显赫伟大吗？但你未能达到这些，那么吊唁哭泣的人，难道就没有道理吗？呜呼！《祭奠李中明的文》【公曾在《答韦中立书》中说：“来到南方六七年了，有一年冬天幸而遇到大雪。”文中说“水流绵延，山有万重啊”，又说“淫雨夹着大雪，曲折地经过险峻的石头啊”，这篇文章一定是在永州时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谨向亡友中明的英灵祭奠：先生的道路高远而恒久啊，先生的志向奋发而谨慎啊；追求内心无愧，到了末节也像履冰啊；敦厚仁爱并且孝顺，实在盛美啊。只有毁坏自身才会死亡并亏损礼法，其他事情没有什么可责罚啊【一作“谁毁无亏礼莫征兮”】。秉持端正，守住专一，诚信使内心明亮啊；月月年年过去，前行如同登山啊；外表温和，内心却像直绳一样正直啊；谗言加身，也不立刻受到伤害啊；举世群起非难，自己却看得宏远啊；希望从容游于正道，承受上天的大赐啊；掩埋冤屈，舒展压抑，与同道一起升进啊。为什么茫茫无际而无人相信，最终仍接连遭祸啊？难道是隐藏忠诚、聚集信义，为鬼神所憎恨吗【“裒”一作“里”，“裒信”一作“履谊”，一作“履信”】？将要教导世人说我欺骗，终究无法得到证明啊。我正要期待你晚年有所成就，希望你振兴啊；如今你却抛下我，志向仿佛崩塌啊。好像要伸手把我拉起来，却反而伤了你的臂膀啊；悲痛使我的心坠落，交相压迫胸背啊。水流绵延，山有万重啊；又淫雨夹着大雪，曲折地经过险峻的石头啊【“碅”读期矜切，“磳”读士冰切，又音增，形容石头】。鸱鸺在夜里啼叫，群山昏暗凝滞啊【“鸱”字音待考，“鸺”音休】；鬼魂在道路中间行走，形状令人惊惧啊【“陵”音待考，“殑”音兢，形容鬼出现的样子】；魑魅在旁边呵斥，哪里可以凭借它们啊【“魑”读抽知切，“魅”音媚】？姑且献上我的谨慎之意，这些话有谁能称说啊？《杨氏子承之哀辞》【考察表系，杨凭有儿子和侄子，都以“之”字命名，如浑之、后之、敬之，正是如此。唯独不清楚承之的生父是谁，但必定是杨凭的侄子。因为文中说“世父极其悲痛啊，湘水滔滔”，世父就是伯父。根据《水经》，冯水出自临贺，向下流入湘水；这篇文章一定作于元和四五年间杨凭被贬临贺时。】杨氏子承之刚刚举行冠礼，已经具备成年人的道德。第二年四月，不幸夭折。他的外亲、通晓事理的人柳宗元为此痛哭流涕。唉，这个孩子，性情淳厚而谦逊，志向专一而勤奋；坚定正直而方正，我不知道他的成就将止于哪里。他创作辞赋、书信、论说，言辞非常伟大。我正喜爱他，认为他可以成为有用的人才，所以不知不觉间痛哭流涕，何况他的亲戚呢？大凡上天生成万物，并不把精粗、纷杂和纯一【一作“厖乱”】、贤能与愚昧区分开来，有的相隔很远却相合，有的关系亲近却不同。既然如此，即使是人的亲戚，也会有不能了解其美德的人。像杨氏子这样，他的亲戚都很贤明，全都能够了解他。让他们了解，只会增加他们悲愁怨哭的声音，并没有实际作用。因此写下这篇辞，以助成他们的哀痛。你保守淳厚，光明而承继贞正的法则；美好的文章，喜爱遵循正直诚实；耿介而又宽绰；学习勤奋，品行更加专一；资质如圭璋，文采如虎豹；超越凌厉，奔向圣贤之道；力量还未完备，志向却求通达；道路遥远，脚步却先已困穷。你有母亲悲声呼号，有弟弟哀哭；世父极其悲痛啊，湘水滔滔。你离开明亮开阔的世界，沉入幽暗寂寞之中；魂魄昏暗无所依托，最终难以寄托。死者沉静，生者忧愁；你的美善，只是徒然增加忧伤。你的志向非常美好，命运却极其短促；你活着又有什么愿望？悲伤我的耳朵，震动我的心神。是谁使你既美善又仁厚？呜呼，已经结束了，再也无法追赶；最终留下怨恨和苦痛，孤独地又能做什么呢？《柳河东集》卷四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四十一 唐，柳宗元撰写 祭文十五首 《舜庙祈晴文》【按：史书记载舜葬于九疑，实际属于零陵，零陵是永州的治所。文章说舜勤劳处理政事，南巡时举行祭祀典礼，最后在这里完成。应该祈求福泽遗留给百姓，使之受福。这篇文章一定作于永州任职期间；但当时的州刺史和具体日期，已经无法考察。】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谨用牲畜祭品，明白地祭告虞舜帝的神灵。舜进入大麓，雷雨也不能使他迷失；舜在璇玑玉衡旁，七政因此调和；九州水泽既已筑堤治理，便赐给禹玄圭。至高的德行和神妙的教化，后代君王都加以考察并勤勉施行。南巡的祭祀典礼，在这里登上最高并告终。应当赐福给遗留下来的百姓；庙宇容貌仿佛仍在，精诚也没有隔绝。如今阳气的德泽正盛，阴雨云气凄凄；降下这些水灾，使大地混成泥泞。岸边有的严重崩塌，水流有时冲断堤防；洪水淹没田垄，冲毁园圃田畦【“陁”读唐何切】。长久下雨而获罪，反省过失更加悲凄。怎么忍心使这些美好的庄稼，和蓬草藜草一样受害？希望诛杀黑螭【“螭”音戾，《淮南子》说：黑螭是神龙，潜藏居住在泉水中；天将下雨时便跃出】，鞭打阴虹【“抶”音秩，意为击打。《春秋元命包》说：虹霓是阴阳的精气；《月令章句》说阴阳不和便产生这种气。虹出现青赤色，常依附阴云，白天在太阳相对的地方出现】，以此告诫后土神，扩展天地的边界。五谷祭品不受损害，余粮可以积存；或簸扬，或淘洗，用来酿酒、制作祭肉。笙和镛铿锵作响，鼓鼙咚咚震动。愿百代都祭祀您的德行，百姓之心永不离散。哪里只是依靠苹藻祭品，也要以山涧泉水作为征验。帝王请听我的话，不要使神灵感到羞耻。《雷塘祈雨文》【作于元和十年。有人把它收入韩文公文集，其实不是。柳公曾为堂弟宗直撰写墓志，说元和十年被召任柳州，七月从南方来；宗直曾跟随他到雷塘祈雨。因此这篇文章大概是柳公所作，并不是韩文公的文章。】神灵所居之处，形成坎卦和雷象，专门以这两种形态【一作“状”】居住在山岩角落；风马雷车，肃然【一作“然”】徘徊。能够滋润大地，消除人的灾害。我们敬重这里的神灵，于是在庙中祭享【一作“享”】。神灵只有以智慧知晓【一作“诚为致敬”】，我们以诚心前来【一作“敬”】；如果祭祀失去应验，人们将还能仰望谁呢？年岁已经干旱，损害这些生长的作物【“暵”音防，又音汉，意为干旱】；谨此明白告祭，希望得到神灵的感应【“肸蠁”中“肸”读黑乙切，又读许讫切；《说文》说“蠁”有布散之意，又音响】。我从朝廷接受命令【一作“从”】，来到这边远土地，开始治理政事【一作“一方”】；希望没有邪曲冤枉，洁身自守，以忠信为依靠【一作“犹”】。如果确实有罪过，神灵难道可以不察吗【一作“誷”】？美好的庄稼正在茂盛生长，是上天所养育的，难道要让谷物祭品毁于草莽吗？使水波腾涌、气息贯通，使大地发出奋起的声响；敬重并成就这一功业【一作“神”】，愿神灵加以奖助。《祭纛文》【“纛”音导，又音毒，以旄牛尾制成，放在左边骖马的马头上。因此文章说“澧水有大牛，变化成巨大的梓树；秦人凭借神灵，于是竖起茸头”，正是说这种纛。元和十四年，代替裴中丞行立讨伐黄贼时所作。】某年某月某日，某官以牲畜祭品祭奠纛神。从前澧水有大牛，变化成巨大的梓树；秦人凭借神灵，于是竖起茸头，这就是兵主，用来出兵【《史记》载秦襄公二十七年讨伐南山，发现大梓树和大牛。徐广说：如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图画大牛，牛背上长着树；原本有牛从树中出来，后来出现在丰水中】。汉高祖奉蚩尤为神，也制作灵旗【汉高祖立为沛公，祭祀黄帝，并在沛庭祭蚩尤，祭祀时击鼓、旗帜都用红色。应劭说蚩尤是古代天子，喜好五种兵器，所以祭祀他以求福祥】。已经举行类祭和祃祭，指向有罪之人【“祃”音骂；类祭、祃祭都是军队出师前的祭祀】；面向北方诏告结盟，举起侯旗射箭。虽然有古代典制，如今已经弃而不用；只有这种纛制，神灵实际守护其祭祀。有凶顽的黄贼，保守据点而虐害百姓；为了使天下太平，仍要使用军法。天子有命，在下界施展威力；守臣某负责整顿并安抚军队，手执羽旗，亲自先行出战，今天出师，谨修外祭之礼，于是献上公牛，希望军队不再滞留，以消灭有罪之人。国家有祭祀典章，归属于神明；即使伤害敌人、损耗天命，也不敢顾惜私情；只求能够战胜敌人，保全天子的军队，除去这些害虫【“蟊蠈”上音矛，下音贼，都是吃禾苗的害虫】；使我们的教养恩泽通达，收复失陷的边境，役使那些掌管军械的人；让海边的百姓永远达到治理，不要有人停下刀刃，使神灵蒙受羞耻。急急如律令。《祃牙文》【《周官·典瑞》说，典瑞掌管牙璋，用来发动军队、整治军备。注说牙璋雕刻成牙形，牙齿象征兵器，所以用牙璋发兵。兵书又说，牙旗是将军的精气；凡是开始竖立牙旗，必须选刚日。刚日，就是天干属阳的日子。竖兵牙之日，吉祥之气前来应合，是大胜的征兆。与前文同时写成。】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以清酒和少牢之礼，祭祀军营牙旗之神。秦始皇平定百越【秦始皇兼并天下，分为三十六郡，平定百粤，又设置闽中、南海、桂林、象四郡；“粤”与“越”相同】；汉代开拓九郡【《汉地里志》说：黄帝划分疆域、分置州域；尧遭遇洪水，把天下分为十二州；禹制定九州；周灭商后，改动禹时的徐、梁二州，把它们并入雍州、青州，又分割冀州土地设置幽州、并州。汉朝兴起后，到武帝驱逐胡、越，开拓疆土，南面设置交趾，北面设置朔方，同时兼用徐、梁、幽、并以及夏、周的制度，改雍州为凉州，改梁州为益州，共分十三部，设置刺史】从此编入版图，与中原诸州相同。天宝年间开始发生动乱，北方屡遭战事，只有南方长期没有受到讨伐。藩属蛮夷倚仗险要地势，繁衍聚集，违抗和傲慢于天子的威命，虐待夷人和齐民；黄姓的陋规【鱼列切】尤其纵容盗贼暴行，年轻壮丁杀害老人，抢掠使臣【“敓”音夺】，像猫头鹰一样窥伺洞窟，以逃避大诛。如今皇帝承受上天宏大的命命，把仁德施加于天下，凡是各种凶恶暴虐之徒，没有不被震慑讨伐的；齐、鲁【一作“青”】之地也都感受到皇恩，赵、魏之地同样被消灭了祸乱，显明的教化遍及天下，全都顺从皇帝的治理。只有这些微小偏远之地，仍然肆意昏昧顽抗，以致上天震怒，下令把他们置于刑罚之中。臣某恭敬地遵循国家法典，统率军队出征。惟愿诸位神灵大力彰显自己的职分，谨此告诫：不要放纵这些诡诈之徒，不要杀害我军将士【“刘”音流，训释为克制，也作杀害讲】；让箭镞、刀刃和锋芒全都集中到凶徒身上，让铠甲、盾牌全都完好地保护义军【“铠”音口代切，义为铠甲】；焚烧冲荡他们的巢穴，前往时如同走过空地，使百姓心中安定，从而平定南方边隅【南方八卦属离】。这次行动，愿诸神慎重相助，不要使自己蒙受羞辱。急急如律令。《祭井文》【柳宗元文集中有《井铭》，作于元和十一年三月；这篇文章也同时写成】

译谨向水土之神致祭：神灵蓄积这种玄妙的德性，流布出来供人使用，以无穷的滋养之功，足以和乳汁相比【“覩勇切”，又音多贡，义为乳汁】。古代本有制度，由八家共同使用；本州却缺少水井，主管官员因此恐惧。利益蕴藏得越久，神灵的幽深也就越深。于是向神灵禀告，愿神体察我的忧心，在这座城的北面占得有利的征兆。神灵若有仁心，就请鉴察、降临。过去井壁容易崩塌，如今却坚固完好；过去道路被石头阻塞，如今却平顺通达。这是自古以来所没有的好事，终于依从我的祈祷而成；若不是神灵赐予，人力又怎能保全？水源从玄冥之处发出，在大地母神那里形成。愿神灵长久显现，不吝惜自己的宝藏。现在恭敬地修治报谢之礼，献上蘋藻。《禜门文》【《周礼·鬯人》说：“禜门使用瓢赍。”郑玄注说：“禜，是指在营垒所祭祀的门神、城门神。”《春秋传》说：“日月星辰之神，如果降下不合时宜的霜雪风雨，就祭祀它们；山川之神，如果发生不合时宜的水灾、旱灾、厉鬼灾和疫病，就祭祀它们。” 《礼记》说：“雩禜，是祭祀水旱之神。”根据文中所说“在城门神处举行禜祭”，又说“过量的雨水降下，损害了大麦”，难道这是接在前一篇之后、在柳州写成的吗？“禜”音咏】祭祀城门之神：神灵配合阴气，含藏德性，掌管闭合与开通，能够收止水灾，以帮助农事成功。过量的雨水降下，损害了大麦，田野农夫由此忧虑，守土官员更加警惕。各种阴气已经闭塞，祥瑞仍未到来，所以恭敬地使用瓢赍【“瓢”音婢遥切；“赍”音齐。是说取甘美的葫芦，割去底部，把它削齐作为尊器】来施行周代的求雨止雨之法，收纳云气，使我这里的川泽恢复正常。惟愿依靠神灵，恭候神灵降临。《叔父祭六伯母文》【柳宗元的叔父共有四人，纁居于其中第二】贞元十七年，岁次辛巳，二月癸巳朔，二十五日丁巳，侄男、华州华阴县主簿纁，谨以清酒和各种菜肴的祭品，恭敬地祭奠六伯母的亡灵。伏想上天赐给您长寿，神灵赋予您美德；您高明而和善，柔顺仁惠而正直，敬爱长辈，慈爱晚辈，宗族姻亲都以您为榜样。您没有享有尊贵的地位，谁能不为此悲痛？呜呼，悲哀啊！天命过早地夺去了您，遭逢这场忧患；主持宗庙祭祀的长子也早夭，没有人能够继承宗族。那位美善的女儿，孝顺诚恳发自内心；温和善良的人，终于把德行发扬光大。奉养老人必定恭敬，供奉甘美食物也很丰盛；奉养母亲光荣体面，这条道路终于走到了尽头。上天降祸于我们这个衰败的家族，远方承受母亲去世的讣告；我被官事牵缠，奔走哭吊却没有道路。既已请求告假，便来到京师，放声号哭呼喊，只能拜伏在灵堂帷幕前。子孙凋零，宗族日益衰落，只能托付给外姓姻亲，在这里陈列祭奠亡灵的仪式。幼女号哭眷恋，发誓要坚守此事；仁慈贤良的人宽容她，委曲地满足了她的心愿。回头看看自己衰弱渺小，只更加悲痛；实在对不起别人，哪里能说安排得宜？今年参加调选，幸而得以进入士林，在华州华阴主持簿书。俸禄虽然微薄，却未能实现从前的心愿。清早驾车向东出征，祖道祭祀将要举行【“軷”音跋，是道路祭祀】；连朔日、望日也不能来致祭，悲哀的心情哪里承受得住？呜呼，悲哀啊！《祭独孤氏丈母文》【夫人是独孤申叔的母亲。申叔字子重，年轻时就有才名，二十七岁去世，所以文中说“生下贤子，却未成年便死去”。又说“从前我与子重志趣相投、道义相同”。文中说“自从遭受祸患贬谪，漂泊沉沦超过一纪”，大概柳宗元自永贞元年乙酉被贬官，到元和十一年丙申，正好十二年】某年某月某日，某以清酒之奠，祭奠独孤氏丈母的亡灵。惟愿亡灵培育德性、涵养仁爱，能够生育贤子；却生得不吉，未到壮年便去世。名声传遍天下，声望高于众士。虽然官禄地位微薄，人们都羡慕他的美德。膝下没有孙子承继家业，祭祀也缺少继承人。孝顺的女儿和贤良的女婿，恰好遵循燕饮喜庆之礼。过去我与子重志趣相投、道义相同，把知心相交看得最为可贵，实在只有这个人。原本应该继续奉养您，将尽力侍奉，最终却遭受祸患贬谪，漂泊沉沦超过一纪。从前的志愿因此受阻，微薄的心意也无法表达；本想在仕途末路稍获荣耀，陈述自己的私愿，突然就接到了您的讣告。苍天啊，为什么这样不仁？呜呼，悲哀啊！过去高堂之上，世人悲叹您孤独；如今元室之中，孝道应当恢复。愿神灵感通昭明，来临迅速而不迟；亡灵的神识更加深远，承受子女的欢娱而和穆。愿以此使您安宁，安置您的忧苦。愿您若有所知，以此慰藉幽冥中的行迹。《祭从兄文》【根据文章所说“为墓铭写下辞句，发出我的狂言”，考察文集，柳宗元曾为大理评事柳君写墓志，即他的堂兄。名宽，字存谅。文中又说“暂代郡守，镇守藩地”，柳宽曾任邕州刺史，可见文集中的《马退山茅亭记》。文中又说“岁初离我，将要到海边”，与墓志所谓“挺立于海边”都相合，所以一定就是柳宽】呜呼！我们柳氏一族姿态美好、世代繁盛【“婵”音蝉，“嫣”音于防切，义为长久美好的样子】，钟鼎之业世代相传，圭璋茅土的封赏也一同分得；直到建立国家，爵位排列更加尊贵，历代联任尚书的有十八人。中途遭到诸武氏压制，仇怨冤屈，颠沛衰败，不能振兴【“踣”音蒲比切】，超过一百年。近来族中人才纷纷渐渐出现，贤能的宗族成员光彩照人，希望恢复昔日的盛况。您修养文辞，楚越之间仍在传诵；任职于诸侯，暂代郡守、镇守藩地，百姓传诵，官吏畏服，威严和恩惠都得到宣扬。天啊！我怎能料到天命返回而不再延续，使振兴的希望中断？这就是错误，这就是过失。年初您离开我，将要前往海边；我们留下游玩欢娱，经过一个多月又十多天，夜里点燃膏炬，白天顶着风烟，整治崎岖险峻的道路【“岖”音区，“▯”音钦，形容高而险】，系舟在潺潺流水中【“潺”音鉏山切；“湲”音于权切，形容流水】，将要辞别时又喝醉了，已经离去却又回来。如今您再次来到这里，车马随从都凄凉悲惨，垂下的帷幕低低遮蔽【“襜襜”音蚩占切，指衣服遮蔽前身】，飞动的旗幡翻翻；上堂拜见却看不见您的形体，满堂哭声又有谁听见？您将归葬到邓地原野，与先人合葬。为墓写下铭辞，发出我的狂言，只是陈述悲痛，哪里有心思顾及文章文采？酒杯有边，酒器和祭器也有边；肩上所担的祭品虽然菲薄，内心的诚意却极其深重。亡灵在吗？还是不在？眼泪不断流淌。《祭弟宗直文》【文集中有《志宗直殡》，说宗直在元和十年七月去世，这篇文章也是当时所作】某年某月某日，八哥以清酒之奠，祭奠亡弟十郎的亡灵。我们家族衰败丧亡，岁月已经很久，只见到祸患和贬谪，没有听到昌盛延续。使你有志向，却不能存身立业。延陵以上，四房的子孙各自只有单传【一作“各为单孑”】；慥慥早夭【“慥”音七到切】，你又接着去世。两房的祭祀，如今已经没有主持的人。我又没有儿子，你们这些人即使有，也等于没有。全家后嗣相续，已经像一根将断的线。仁义正直，上天竟然不知道；道理穷尽、正道乖违，又向谁申诉？你活着时有志气，喜爱善行，憎恨邪恶，勤学成癖，钻研文章以至积劳成病。年仅三十便没有俸禄，生命终结【一作“年过三十不挂命书”】。苍天啊苍天，难道真有主宰吗？像你的德业，本来还早，正应该出仕。只是我多年遭受诽谤，使你因才华而自我放弃，志愿不能实现。罪责不在别人，而在我；在亲人接连死亡之中，我更加感到惭愧。你的书法冠绝一代，知音尚且稀少；至于你所写的文章，不能让它沉没。我全都收集记录下来，交给知音。又广泛传播你的文章，使它流传于世，以慰藉你的亡灵。听说你在永州还有一个私下结婚的孕妇，我会特别优厚地抚恤她，等待孩子出生。男孩作为小宗继承人，女孩也应当爱护。

译等孩子长大，必定让她有所归宿。抚养教育她，使她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我只要一天不死，你就仿佛仍然活着。炎热荒远的万里之地，毒瘴充满其中。你已经病了很久，来到这里陪伴我；到达不过几天，自己还说稍有好转。在雷塘、灵泉之间，你的言笑仍和从前一样。一觉睡去，便成为古人。茫茫上天，哪里知道这种悲痛？在郡城角落、佛寺北面，用殡葬的棺衣装饰，将你寄葬在高地上【殡纼见《祭吕敬叔文》】。生死都将归于同一处，发誓绝不彼此舍弃。希望亡灵若有知觉，能够知道我的哀痛和恳切。《祭姊夫崔使君简文》【柳宗元文集中有《永州刺史流驩州崔君权厝志》，其中的崔君就是崔简。墓志说他元和七年正月去世，八月灵柩运到永州，于是暂时草草葬在社坛北面。这篇文章就是当时所作】永州刺史、博陵人崔公的亡灵：上天生人，有的聪明，有的愚笨；您取其精英，早年便光彩照人，声誉震动京城，恩施遍及四方。您勤于起草奏书，元侯对此十分赞许。蜀地盗贼在内部作乱，祸患又牵连羌、髳【音矛】；您提出高明的谋略，扫荡他们的党徒，向南平定剑门，向西俘获戎人；越级授任刑曹，留任总管南都，后来调任连州刺史，百姓因此苏醒。正道不能永远平顺，您在途中因疾病和疑惑受害，把坚硬的石头当作食物，元气因此改变；雷厉的诽谤于是兴起，按验审查反而增加了诬陷。起初虽依法律进用，最终却因罪名受到论处。浩瀚的溟海，您越过了它；茫茫的嵩山，您将在那里安居。您的弟弟激愤抗争，在大路上呼喊。天子怜悯此事，用文书查问；御史被斥退，连帅却被任命。原本希望恢复到中原，突然沉沦于异域；灵柩返回时又遭遇大水，两个孤儿也被淹没。痛苦灾祸接连而来，自古从未有过。您究竟因什么被上天贬谪，竟降下这样的残害？灵柩来不及归乡，只能寄葬在荒地；将来修整完毕，发誓送还故乡。呜呼，悲哀啊！您的子女，都由我来抚养；母亲的仪范先已缺失，父亲的教诲又已失去。孩子们忧惧地相互望着【“防”与“惸”相同，义为忧愁】，我抚慰哀悼他们，越发怜惜；都希望他们有才干，能够光大家业。从前我和您年龄虽不同，志趣却相合，白天商量、夜晚谋划，共同期望端正文辞法度；实际上是知己和师友，哪里只是亲属而已？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因变化而成疾？美好的志愿不能实现，乖离之后便永远诀别。呜呼，悲哀啊！永州山的西面，湘水的东面，灵柩装在殡纼中运出【见《祭吕敬叔文》】；用斧屋封闭墓穴【见《祭崔少卿文》】。亡灵不在此久留，将在中书省停息；以石碑记载世代德行，这种崇高的事业，我亲手斟酒来祭奠【“防”音拘，义为舀取、斟酒】，眼泪也随之流下。《穷又祭崔简文》【一本作《祭神柩归上都文》。根据崔简的情况，他元和七年已经暂葬永州，柳宗元说三年后将迁回正式墓地，并且说三年后的祭辞应当完备。大概从元和七年至元和十年正好三年；柳宗元元和十年正月已被召回京师，而本文说“您去世而归还，我活着却留在这里”，因此当作于元和九年】唉呀！崔公的灵柩！唉呀！崔公！楚地南方的土，不能用来建造房屋：有的松散而崩塌【“坋”音房吻切】，有的坚硬而聚集着大石【“确”音慤，指多大石；“崒”音昨没切，又音昨律切】；阴暗的水流渗漏，水渐渐没入、变迁、泛滥【“瀐”音思廉切，《尔雅》说：泉水时隐时现叫瀐】；大蚁大洞，旁边穿入、侧面钻出；土质亏缺、疏松脆薄，时间久了才自行堵塞。不如您故乡的土，坚固而严密。唉呀！崔公！楚地南方的人，不能与他们交友：性情急躁暴戾，轻薄险恶【“佻”音迢】，目光闪烁、张目欺诈、苟且偷生【“睒”音闪，义为暂时一看；“眒”音试刃切，义为张眼】，琐碎卑贱而昏暗轻浮【“脞”音坐果切；“防”音忽】，轻率粗野，妄自奔走【“嚚”音银】，不思考自己的同类，只喜欢与群丑为伍。不如您故乡的人，和顺而彼此相合。日子很吉利，子孙也很勤勉；准备好这些船只车辆，安定您的亡灵，离开这里的蛮夷之地，返回您的故乡。光明盛大地归去，应当快乐而欣喜。您死后归还，我活着却留在这里；相隔遥远、处于不同的时代，我还能到哪里与您同游？在灵座前斟酒，酒与眼泪一同流下。《祭崔氏外甥文》【就是崔简的儿子，名处道，名守讷。他们护送崔简的灵柩，渡海时不幸遇到暴风，溺水而死。这篇文章一定是在崔简的灵柩运到永州以后、接着前一篇《祭崔使君文》写成的。一本题作《崔君筵侧祭二甥文》，篇首有年月日，写道“八舅、十舅以酒肉之奠，恭敬地祭奠外甥韦六小卿之魂”，并有字】呜呼！活着时具有孝顺的资质，善良而美好；本以为能获得吉祥的结局，道路也能成就，为什么竟无端丧亡，遭受这样的灾祸？践行正道却反而违背了命运，死后有谁来保佑？难道是你昏昧，不能明察到底；还是上天夺去了你的鉴识，使你昏暗迷蒙【“霿”与“雾”相同】？反复搅动我的悲哀，又有什么救助？骨肉已经无法相随，亡魂又在哪里相见？希望亡灵有时归来，我用祭余熟食来侑助你【“馂”音俊，指熟食】。酒装满酒杯，肉盛满祭器；难道你是外人吗？你是我亲自教育过的人。你来了吗？还是没有来？愿你享用祭品的香气。《祭崔氏外甥女文》【崔氏就是崔简的女儿，名瑗，嫁给朗州员外司户河东人薛巽。元和十二年六月去世。柳宗元当时在柳州。墓志说：某月某日把灵柩迁往洛阳，某月某日附葬于墓中，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东，所以说“邙阜有位”】叔舅宗元祭奠二十六娘子的亡灵。在我们所有外甥女中，只有你是最大的外甥女；你对我们家的恩顾格外深厚。你聪慧明达、贞洁善良，仁爱孝顺友善，完整具备女子的美德，一向守持这样的家风，流传于宗族亲属之间，芳名久远。恭敬地想念你的伯母，她道德深厚、品行高尚；向上承受长辈教诲，向下教导晚辈，能够恭敬而勤劳，早已有仪范，成为你们姐妹的榜样。你虽说天性善良，也实在是受到良好教养的陶冶。你的先父曾以文章教导我，周游四方、辨析论说，有疑问必定果断处理，经常改正自己的错误，以成就正确的方面。谁能想到一身美德，反而容易招来灾祸？你和几个弟弟流离失所，无法相随；幸而得到我的依靠，以慰藉困穷，归入美善的家族，容貌和仪态都很出众。正希望你享有荣华长寿，却突然遭逢灾祸。呜呼，悲哀啊！你刚刚经历艰难惨痛，两个弟弟又相继去世；海门之悲，自古至今少有相同。骈才华英秀，文章通畅，实在希望他振兴光大我家的儒学风气；如今又早夭受阻，神明的道理为什么这样昏昧？盛德应有余庆，理当获得丰厚福报，为什么反而降下凶灾，只遭遇祸患？呜呼，悲哀啊！前一年皇帝下诏征召我，朝廷授予我武陵的远方牧守之职；我顺路往来，幸而两次在这里与你相见，使我的心情得到宽慰。还以为只是轻易地分别，望着行程，务求迅速，谁知从此便阴阳相隔，想要前去探视也没有道路【“躅”音除玉切】，迎着风悲痛哭泣，内心惊痛，就像刀割一般。北邙山的墓地已经选定，青乌先生也已经占卜【相墓书说，青乌子认为三座山重重相连，叫作连阜山；葬在这里的人可至二千石】；道路仍然艰难，岁月又越来越紧迫。正等待运回灵柩，再次举行斟酒祭奠，只能寄托悲哀于这篇文章，心中反复思念。呜呼，悲哀啊！《祭外甥崔骈文》【崔骈应当是处道、守讷的兄弟。文中说：“我自从获罪，没有希望回到京城。”这篇文章是在永州时写成的】

译祭奠于卿郎的亡魂。呜呼！上天吝惜奇异的灵性，把不可贪求的才智收回；你既聪慧又有力量，神明有谁能够承受？你不加思考，却放纵自己的心志，盗取主管的钥匙，掀开他的箱柜，抽取深藏之物，揭开重重遮蔽物，举取贵重之物【“襜”音蚩占切，衣服遮蔽前身；“重”音传容切；“揭”音丘杰切，义为举起；又音巨列切，义为负担】。守吏失职，便向上帝申诉这件事；果然灭绝你的生命，以安定自己的职位，难道不是这样吗？否则，既没有鬼神诛杀人的行为，却在半途中夭折；既有拔萃出群的才华，却三次遭到废弃。仁德充满你的身心，毒害却深入骨髓，这究竟怎样会成为你的牵累？兄弟超过十人，我排行第八；既已孤独多年，又一半生存、一半死亡。我是你的舅父，你是我的外甥；求取仁德都能得到，学习技艺也能继承成就，天下没有谁能相比，古代也很少有这样的并行之美。作为人想到这些，哪里还想活下去？呜呼！既已表达对你的爱，也只是把悲哀推到了极点。相隔秦、越万里，心魂徘徊；想起与你分别时，在桓公台上，回头看我还很强壮，看你还像孩子嬉戏。我抽出马鞭【与“策”相同】，在沲水曲岸边【“沲”音徒何切；“隈”音乌曰切，指水湾】笑着点头便上路，马鞭声响，却没有回头【“鞘”音非，又音笑，指鞭子】；难道从古到今，竟从此分离？究竟是什么鬼神，忍心这样暗中诛罚？你得病那天，兄弟们没有人在身边；请医生、问巫祝，最终却在幽暗昏昧中把你葬在东郊。谁来赠送助葬的财物？谁来主持虞祭？既然举行虞祭来致奠，又有谁主持、谁斟酒【虞祭是安神之祭。《礼记》说：“难道不如赶快回来举行虞祭吗？”疏说：“安葬已经完毕，神灵需要安定，哪里比得上赶快回来举行虞祭来安定神灵呢”】？孤魂幽暗无依，要托身何处，要往哪里去？呜呼，悲哀啊！刑曹接着也因病倒下，告诉我并带着忧愁催促差遣；我包好药、拿着书，虽然惊讶病情严重，仍然依仗神灵扶助，哪里知道所依赖的最终反而误了我？我自从获罪，已没有希望回到京城；想到你的新墓在少陵附近，什么时候才能归去与先人合葬？我在毁坏的土下呼喊【“圮”音彼美切，义为毁坏】，把浸透泪水的土洒遍墓穴【“渍”音疾智切，义为浸泡】，使它沾湿涂满。心意还没有得到满足，只更加悲痛曲折。多次在梦中见到你，哪里知道这是否可以把我的哀辞寄给你？只有俎和壶作为祭品。呜呼，悲哀啊！《柳河东集》卷四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四十二 唐代柳宗元撰写 古今诗七十六首 《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感时书事奉寄澧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之作》，因沿用他的韵脚增至八十韵，通篇赠给刘、张两位君子【刘二十八就是刘禹锡。起初与柳宗元同为监察御史，所以称“院长”。张员外就是张署。贞元十九年，他与韩愈、李方叔三人被宠臣进谗言，一同贬为南方县令。韩愈集中有与张署贬谪途中唱和的诗十三首。张署后来任澧州刺史，韩愈为他写墓志。柳宗元这首诗大概作于贞元二十一年被贬为永州司马以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章〕 年轻时曾游历玄圃，幸蒙前辈先行引荐，不计较我的瑕疵【东方朔《十洲记》说：昆仑山有三角，其中一角正向西北，名为玄圃。《台西汉邹阳传》说左右近臣先替人引荐。《礼记》说：美玉的光彩不会遮掩瑕疵】。您的名声使长者劳心，记载文章又允许后生夸耀【陈平门下多有长者。《车语》说：后生可畏】。小鸟的翅膀曾依靠隼翼展开，蓬草之心也依赖麻来扶持【传说小鸟披着隼翼。《荀子》说：蓬草生长在麻中，不扶持也会自然挺直。《庄子》说：夫子还有蓬草一样的心啊，意思是不正直。“鷃”音晏，是小鸟；“隼”音笋】。后来一同在天禄阁任职，又都在甸侯之家任尉官【汉代扬雄曾在天禄阁校书；甸服、侯服都是古代地域名称】。起初在御史府收敛行迹，一同在丹墀前拜受嘉命【谢灵运《晋书》说：汉代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合称三台；御史所居的官署，汉代称御史府。张衡《西京赋》说青琐丹墀；注说丹墀就是台阶，因涂成丹色而得名】柳宗元贞元十九年与张署同为监察御史，因此从这句以下，都说他们任御史时一同在朝廷任职的情形。分列两行，防备祥瑞的神兽；传递文书，扰乱宫中的乌鸦。手执奏简，哪里肯顺从枉曲；持掌文书，每每铲除邪恶【沈约《为御史中丞弹奏王源文》说：王源官品应当用黄纸，臣便奉白简上奏。任昉任中丞弹劾曹景宗，也说谨奉白简。崔篆《御史箴》说：简上凝结霜气，笔端刮起风声；大概御史用简书写弹劾奏章。后汉蔡邕考中高第，补任侍御史，后来又转为持书御史，升任尚书持书，这也是御史的称号】。鸾凰般的仪仗标立在魏阙，熊虎旗背负着高高的牙旗【《周礼》说：在象魏悬挂治国法令；郑司农说象魏就是宫阙。《庄子》说：身处江湖之上，心却游于魏阙之下。《周官》说熊虎作为旗帜；熊武就是熊虎。牙就是牙旗。宋代郑鲜《祭牙文》说：牙旗已经建立，正义的锋芒更加锐利】。天刚亮时应当彼此顾盼，倾心相交自然不喧哗；金炉旁斜斜流过月光，紫殿打开时映出清晨的霞光【“赮”音遐，义为赤色，指清晨日光照射殿宇。《汉纪》说神光降临紫殿】。升迁如乔木般向上的快乐还没有享尽，忽然便成为迷失道路的叹息【以下说张署与韩愈、李方叔都被贬为南方县令】。“迁乔”一词见于《孟子》。如今就像渡过辽水，又像被贬到长沙【李白诗说：屈原憔悴，滞留江潭；亭伯流离，被放逐到辽海。贾谊侍奉汉文帝，被绛灌、冯敬一类人嫉妒陷害，贬为长沙王太傅】。离开秦地的怨恨伴着暮色，走到穷途，越过斜斜的山岭。讼庭中枳棘闲置，候吏追逐麋鹿【“麋”音眉，“防”音加，指雄鹿】。三年之间皇恩畅达，圣明的年历却悠长无尽【张署从贞元十九年癸未到元和元年乙酉，宪宗即位已经三年，所以说三载】。百官朝见天子，延伸的桥梁横跨海面；徭役已经停止，梁桥架在溠水之上【“溠”音槎，是水名；梁溠就是在溠水上架桥。“朝宗”二字见《禹贡》】。京城搜求贞良干才【指张署在宪宗即位后被授为京兆府司录】，南宫之中行走如渥洼骏马【张署后来任礼部、刑部员外郎；渥洼音蛙，是水名，汉武帝纪说有马生于渥洼水中】。世人推重您是良材，百姓仰望您如骅骝中的骏马。忽然出任苗人之地，仍然越过赣石山崖【指张署出任虔州刺史。虔州属江南道，三苗之国在这里，所以说苗人之地；“赣”音绀，是虔州的县名，又音贡，是出自豫章的水名】。仪仗礼容乘着玉饰的车，戍守装备发出铔鍜的声响【“琫”音必，一作防，音补鼎切，义为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琫”音边孔切，是佩刀下端的装饰，《诗经》说“佩刀琫容”；“铔”音鸦，“鍜”音霞，《说文》说铔鍜是颈部铠甲。受到宠信，仍是郎官旧日的身份；威严随着太守的职位而增加【张署后来仍以刑曹身份出任澧州刺史】。建立旟旗，旗上翻动着猛禽；背负弩箭，绕行在有文饰的旐旗旁【《周官》说鸟隼作为旟，龟蛇作为旐；又说州里建立旟。旟音余，把剥下的鸟皮毛放在竿头制成；隼是猛禽，所以说翻动猛禽。绕文旐是说旐旗。《司马相如传》说县令背负弩箭，在前面开路】。在册府中荣耀地接受八命【《周礼》说，宗伯以九种礼仪匡正邦国；八命是任州牧。注说侯伯有功，增加命数，便可专门征伐诸侯；郑司农说一州之牧，王的三公也是八命】；闺房之中盛饰着六珈【“闱”一作“阑”；《诗经·君子偕老》说副笄六珈，珈音加，是妇人头饰中最盛大的装饰。韩愈《张公墓志》说，张署娶河东柳氏之女；柳宗元与张署是亲戚，所以诗中说到闺房】。哪里肯像胡质那样清廉自守【胡质在魏太祖时做官，性情沉实而内心明察，不以节操检点外物，所到之处都被人思念；死后诏书褒扬他的清廉，赏赐其家钱粮】，却反而像马融那样奢侈【后汉马融任南郡太守时，居室器物多有奢侈装饰，常坐在高堂前教授学生，后来还排列女乐】？褒扬德行的符节恰好重新更换【汉文帝纪说，起初给郡守铜虎符、竹使符；张晏说符节代替古代圭璋，取其简便】。

译颜师古说：给郡守的符，是各分成两半，右半留在京师，左半交给郡守；现在郡守多用分开的符来合验，所说的就是这件事。张署从虔州改任澧州，所以说符节重新更换。怀着仁德，道路上百姓也一同拦道挽留【寇恂曾任颍川太守，后来跟随车驾讨伐隗嚣，来到颍川时，百姓拦在道路上说：“希望陛下再把寇君借给我们一年。”于是留下了寇恂】。百姓嫌龙节来得太晚，朝廷惊讶使者所持介圭迟到【《周礼·掌节》说：各国使者的符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注说使节是卿大夫出使天子、诸侯，行路时所执的信物】；《诗经》说“赐给你大圭，让你建立功业”，笺注说圭长一尺二寸，称为介圭，不是诸侯所用的圭，所以把它当作宝物【“賖”音奢】。按照《禹贡》，进贡成捆的菁茅，装在匣中【《禹贡》说：苞匦菁茅；苞是橘柚等包裹物，匦是匣子。荆州所贡，澧州属山南道，正是古荆州的地域】；按照《周官》，赋税以秉、秅为单位【《周官·秋官·掌客》说：掌管四方宾客的牢礼、饩献、饮食等数量以及相关政务；诸侯之礼中，上公车载米和活牲，十车为一牢，每车五秉；每车载禾和死牲，十车为一牢，每车三秅。注引《聘礼》说：四十斗为一斛，十六斗为一防，十防为一秉；一秉有五防，所以是二十四斛。四秉为一筥，十筥为一稯，十稯为一秅。每车装一秅，就是三十稯，稯仍是束的意思。“秅”音文加反，“稯”一作“緫】。雄壮的风势吞吐七泽【司马相如《子虚赋》说：楚国有七泽，我只见过其中一个，没有见到其余；我见到的是云梦】；奇异的物产控制三巴【《华阳国志》说：周武王灭商后，将姬姓宗室封在巴地。因此汉末益州牧刘璋把垫江以上划为巴郡，江州到临江划为永宁郡，朐忍到鱼腹划为固陵郡，巴地于是分成三部分。刘璋又改永宁为巴郡，以固陵为巴东，调庞义任巴西太守，这就是三巴。《乐史寰宇记》记渝州又说：阆水自两处向东西流，三次曲折像“巴”字，这就叫三巴。两种说法不同。但柳宗元诗意是说，张署所治理的澧州属山南东道，而刘璋所分的三巴之地属山南西道和剑南道；山南道、剑南道相接，所以说能够控制三巴】。就眼前事务观察农作物，因应时令展示万物的光彩。秋日的原野披着兰叶，春天的洲渚涨满桃花。政令严肃，军队不扰民；行程所到之处，市场禁绝赊买【“贳”音奢，义为赊买】。不应当让渔民把水泽捕捞干净，哪里还会叹息水中没有浮草可栖【今作“蒩”字，“苴”音锄加切，指水中浮草】？驺骑轻快地先行引驾【“蹀躞”形容行走，“蹀”音牒，“躞”音燮；“驺”音邹，指驾车的仆役】，铜鼓被敲响，报告官署开衙；在东国取白纸染写【韦诞不是白绢之类的素质材料就不下笔，这里指素纸】，蘸着锦溪所产的丹砂加盖印章【丹砂多产于蛮地洞穴，锦州境内出产】。货物堆积得船都难以停泊，人们归来，山地因烧荒耕作而更加开垦【“畬”音奢，指火种田】。吴歌善于唱《折杨柳》【梁元帝《纂要》说：齐歌叫讴，吴歌叫歈；宋玉《招魂》说吴歈蔡讴；秦代大吕古乐府有《折杨柳》曲。桓伊善吹笛，所作《折杨柳》尤其奇妙，后人不能完全掌握其指法。“歈”音俞】；楚舞旧日流传《传芭》【《文选·越艳》、后汉傅毅《舞赋》说：宋玉说我听说激楚、结风、阳阿之舞，是艺人所能见到的天下最高技艺；《晋礼乐志》说巴郡善歌舞，高祖喜爱其舞，诏令乐府学习，今天的巴渝舞就是。巴舞或许就是这一种，但各种版本都作“芭”，不详】。倚着几案，松树形成曲柄；倾倒酒樽，石头成为洼地【今作“窊”字，音哇；“污樽”见《礼记》；“隐几而卧”见《孟子》】。寒意初来时橘柚开花，夏初便进献枇杷；祭祀改用荆楚巫术，祈祷风雨使鲁国妇人改变发式【《史记·封禅书》说：荆楚巫祝在堂下祭祀司命等神，楚地风俗喜好巫术，所以说荆巫。《檀弓》说：鲁国妇人梳着丧髻前往吊丧，从败于台鲐开始；大概鲁襄公四年，臧文仲与邾国在台鲐交战，鲁人迎接丧者时梳丧髻【“髽”音侧瓜切，指丧髻】。如今已经听说施行和乐仁厚的政令，又看见纠正奇异邪恶的事情【“衺”音斜。《周礼·比长》说：各自掌管本比的治理，亲属有罪、行为奇邪，彼此相连坐；注说衺就是恶】。仰慕朋友，惭愧自己不能与连璧相比【晋代潘岳、夏侯湛容貌都很美，每次同车而坐、共同使用车茵，京城人称他们为连璧】；谈到婚姻，欣喜自己得以成为芦苇般的亲属【《汉书·中山靖王传》说：如今群臣若没有葭莩这样的亲属；颜师古说葭是芦苇，莩是芦管中极薄的白膜。前面说闺房中盛饰六珈，这里又说成为葭莩亲属，大概是张署娶柳氏之女，因此和柳宗元结为亲戚。以下都是自叙自己被贬黜的情形】。沉埋在完全的死地，流落了半生；进入郡城，腰常常弯折【陶潜说：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恭敬地侍奉乡里小人吗】。遇见人时，双手合抱，完全行尽礼义【《马援传》说：难道明知不能成功，却只是畏缩闭口、交叉双手顺从世俗吗】？哪里敢推辞亲近而蒙受耻辱，只怕长久留下瑕疵。善于幻化，反而迷惑于冰火【《列子》说：穷尽数理、通达变化，因形态转移而改变，叫作化，也叫作幻；“幻”音胡办切】；《齐谐》中的笑话却在柏树涂旁【《庄子》说《齐谐》是记载怪异之事的书】。《东方朔传》说：当时有受宠的倡优郭舍人，诙谐机敏，没有什么难不倒他，于是说：“我愿意再问东方朔隐语；如果他不知道，也应当受杖打。”便胡乱作谐语说：“如今壶龃，老柏涂，伊优哑狋吽牙，这是什么意思？”东方朔应声回答：“令就是命令；壶是用来盛东西的；龃是牙齿不整齐；老是人所尊敬的；柏是鬼神的庭院；涂是渐渐变得泥泞的道路；伊优哑是言辞尚未决定；狋牛牙是两条狗相争。”舍人所问的，东方朔都能随声回答，没有什么能难住他。颜师古说：“柏，是说鬼神尚且幽暗，所以用松柏之树作为庭院；涂是渐渐浸湿、泥泞。”涂音丈加切。城东门下的牛多次被喂食【《淮南子》说：宁戚想求见齐桓公，贫困无由自达，于是替商旅赶车前往齐国，晚上住在城门外，在车下喂牛；望见桓公，便敲击牛角唱商歌。桓公听到后说：“奇怪啊，这个歌唱的人！”便命令后车载他】。中散大夫嵇康空闲时爬虱子【晋代嵇康任中散大夫，山涛任吏部郎，推荐嵇康接替自己；嵇康给山涛的绝交书说：“端坐一会儿，身体麻痹不能摇动；性情又喜欢抓虱子，不停地搔爬”】。看放纵的游戏，观看猴子争斗；用特别的声音辨别马鞭【“檛”音张瓜切，指鞭子】。在洲渚行走，狐狸作怪；在树林住宿，鸟儿成为祸患【“防”音鱼列切，与“防”相同。《说文》说鱼、兽、虫、蝗等怪异叫作防；“▯”音嗟，义为疾病】。同样有病，忧愁能够使人衰老；新出的乐声，美丽得像姱女。哪里知道会从千仞高处坠落，只因为一丝毫的差错？守持正道，甘愿长久断绝；明白内心，想要自行割断颈项【“▯”音鸦，指颈】。贮藏忧愁听夜雨，隔着眼泪数残花。

译猫头鹰一族的叫声长久喧聒，豺狼群争着张口啄咬【“枭”音坚尧切，是不孝之鸟；“呀”音虚牙切，形容张口；“啄”一作“喙”】。岸边芦苇翻动着毒蜃，溪谷竹子与狂牛争斗【“磎”音溪；“犘”音麻，指牛】。野鸭走过，眼看就要被射；江鱼有时共同被叉取。瘴气经常积聚湿润，野火很快产生炽热的火气【“讹火”指野火；“煆”音虚加切，指火气】。耳朵安静，却烦恼于蚂蚁的喧声【晋代殷仲堪传说，他的父亲和老师都患耳鸣，听见床下蚂蚁的活动声，竟说是牛在争斗】；魂魄惊惧，害怕愤怒的青蛙【《韩非子》说：越王讨伐吴国，想使人轻视死亡；出行时看见愤怒的青蛙，便为它俯身致敬。随从问：“为什么尊敬这个东西？”越王说：“因为它有勇气”】。风吹枝条，散落陈叶；霜覆藤蔓，牵连着寒瓜【“綖”一作“缒”】。浓雾笼罩前山的桂树，冰冻使曲折池沼中的荷叶枯萎【“蕸”音遐，《尔雅》说芙蕖的叶子叫蕸】。思念故乡，正如庄舄【《史记》说：越人庄舄在楚国任执珪，不久病了；楚王说：“庄舄是越国的鄙陋小人，如今在楚国执珪，已经富贵了，他还思念越国吗？”】中谢回答说：“凡人的思念，原本就在患病时表现出来；他思念越地，就发出越地的声音，即使派人去听，仍然还是越地的声音。】遯世慕眭夸【‘慕’一作‘遇’，见《北史》】眭夸高尚而不做官，寄情于山林。崔浩上奏征召他为中郎将，他以病推辞不去；州郡强迫遣送，他不得已进入京城，随即逃走。】渔舍盖着荒草，村桥横卧着古木；御寒的被子用毛毡，舀水的勺子仍用椰壳。窗户蛀坏了，只剩下全蝎；屋脊上的涎水竞相缀着蜗牛。引泉水打开旧水道，保护药草插上新篱笆。怪树上开花，因为寄生着槲树；虫子怜惜眼睛，等待捕食虾。猛然歌唱，喉咙容易嘶哑；酒喝多了，鼻子长成疱。拖着鞭子牵瘦马，披着蓑衣放牧壮猪。已经看见能兽像鳖，还惊讶山雉竟成了鷨。谁来采摘中原的豆子？徒然用头巾包裹下泽车。乡野孩子送来苦笋，吴地人送来酸樝。劝我策马，却扶着危杖；邀请我带着它，把酒当茶。道士征求短褐，禅客防护袈裟。香饭用菰米舂成。【‘罽’，音计，织成的毛织物；‘椰’，音耶，树名，树形像棕榈，果壳可制器皿；‘笆’，音巴，带刺的竹子；‘槲’，胡谷切，槲花多生在古树朽烂的孔隙中；‘虾’，岭南所说的海镜蟹中的虾状共生物；‘嗄’，音于迈、所嫁二切，声音败坏；‘▯’，音查，鼻上的疱；‘猳’，音加，壮猪；‘能’，囊来切，《尔雅》说鳖有三只脚；‘鷨’，音华，山雉；‘下泽车’，指适于泥泽行驶的短轴车；‘伧’，士衡切，吴人称楚人为伧；‘樝’，音查，果名。草名，《广雅》称为‘蒋菰’，它的米叫凋胡，可以煮成饭。珍贵的蔬菜采来五茄。正打算饮甘露，更想吸饮流霞。屋里的老鼠任意穿穴，树林里的猕猴任意攫取。春衫裁用白苎麻，早晨戴着黑纱帽。屡屡叹息天网广大，频频摇动严密的兔网。盛衰随着蓂荚的生长，盈亏防备着虾蟆。道路上认出沟边的柳树，城中听见陇上的胡笳。共同思念屈原投弃玉佩的地方，千骑簇拥着佩青绶的人。【‘甘露’典出宋代记录：新安王子鸾、豫章王子尚与道人昙济在八公山，昙济设茶，子尚品尝说这是甘露；‘流霞’典出《抱朴子》：项曼都在山中修道，曾到紫府饮流霞一杯，忽然思乡，被上帝斥退；‘蓂荚’是尧时生于台阶旁的草，每月初一生一荚，十五日落一荚，小月则多留一荚，帝王以此推占历法；‘青緺’，青色绶带；引文说屈原被放逐后仍思念君王，假设远行，仍把玉佩投入水边，希望君王寻找，表示还有归还之意。东郭先生被授予二千石的官职，佩着青绶走出宫门，前去致谢主人。‘緺’，古华切，是绶带。弘农公杨凭因高尚的德行和伟大的才干，却被诬陷冤枉，降为左官三年，重新成为大官。上天的鉴察已经昭明，人心感到喜悦。宗元逃亡蛰伏在湘江边，无法前往拜贺，于是献诗五十韵，以完成微薄的心意。【弘农公即杨凭。杨凭本传说，御史中丞李夷简与杨凭有嫌隙，弹劾他违法；杨凭由京兆尹贬为临贺尉，不久改任杭州长史，后以太子詹事去世。杨凭被贬在元和四年，诗序说三年后复为大官，大概是从元和四年己丑到七年壬辰正好三年；这一年立遂王宥为皇太子，并大赦，所以诗中有‘重明昭万方’的话。诗大概作于此时。但诗又说‘高居迁鼎邑，遥傅好书王’，这位公在祭杨凭文中又说‘入傅王国，嘉声聿兴’，应当是杨凭从杭州改任诸王傅，分司东都，尚未任詹事时的事，而史书没有记载。此诗献作，难道是在杨凭任东都官时吗？】

译懂得天命的儒者最为尊贵，合乎时宜是圣人所赞许的；内心平等看待宠辱，遇到外物便任其出仕或退隐。关中标识着新安之地，封地传到了临晋乡。杰出人物挺然诞生，文采如豹变而灿烂；迈着高步仰望，气势如龙腾。身躯高耸达千寻，精神听闻如百炼精钢。功业盛大，期望比肩舜、禹；声韵高雅，可比伏羲、黄帝。才华足以驰骋诗书之苑，锋芒摇动翰墨之场。高雅歌咏张仲的德行，颂祝鲁侯昌盛。最初在御史府中声价腾起，后来在京城转而光耀锋芒；右史之言充满简策，左司之职完备纲纪。早朝趋行时，佩玉声清脆；近侍身边，香烟浓郁。【‘新安’为县名，属河南府；‘临晋’属河中府；‘豹蔚’出《易》；‘龙骧’出《魏书》；杨凭曾任监察御史、起居舍人、左司员外郎，故有‘宪府’、‘右言’、‘左辖’等语。起居舍人属右史，记录皇帝起居；左司员外郎协助左丞管理诸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篇〕 主持礼仪，使六礼完备；论说军事，使七兵声名显扬。合奏乐章，招来凤凰；尊崇祭祀，重视祭祀用的羊。卿有栋梁般的才干，公具有朝廷重臣的器量。高峻的节操临近衡山，和煦的风气充满豫章。【杨凭曾任礼部、兵部郎中和太常少卿。六礼指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礼、相见礼；七兵之名始于魏晋官制。‘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见《尚书》；‘告朔之饩羊’见《论语》。杨凭又曾任湖南、江西观察使，豫章即洪州，衡山属衡州。】百姓归附，如同父母养育；郡中得到股肱之臣。谁还会挂念细小过失，烦琐的议论怎肯越过防范？璧并不是真正的盗贼张仪，金子也有误拿钱财的郎官。张仪游说诸国时，曾与楚相饮酒；楚相丢失玉璧，门下人认为张仪贫穷无行，必定是他盗走了相国的璧，于是共同捉住张仪，鞭笞数百下；张仪不承认，才释放了他。直不疑任郎官侍奉汉文帝时，同舍有人告假回家，误拿了同舍郎的金子；同舍郎后来发现钱丢失，怀疑直不疑，直不疑便道歉说是自己拿了，买金赔偿。后来告假者回来，发现自己的金子并未丢失，那位丢金的郎官十分惭愧。龟印和虎符不再先行寄出，貂蝉冠却依旧如旧日那样佩戴。【杨凭由江西观察使入朝任左散骑常侍。龟为印，虎为符；貂蝉冠是散骑常侍所戴的冠。】训导刑法，正如周穆王命吕侯制定《吕刑》；治理繁剧，又如张敞治理京兆。正直凭借光明消除邪恶，还将以道义胜过刚强。恭敬超过齐国为相的石庆，恩德可比《甘棠》所歌颂的召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因为召公的德泽惠及国人，所以人们敬重他休息过的甘棠树。少有怨恨，仍然能够承受愤怒；宽容诸事，却竞相触犯强者。火焰烧灼美玉，鹰击错了鸾凰。刻木作成的狱吏，终究难以答对；焚烧灵芝，却没有改变它的芬芳。远远迁徙越过桂岭，中途迁居滞留余杭。回望故土虽心怀眷恋，赵国的贤者知道天命，岂会畏惧匡人的围困？论说嫌疑像庄子的《齐物论》那样荒诞，喜爱《离骚》而为远游感伤。恩泽遍及群品，圣明照耀四方。斗牛之间收起紫气，台上悬挂清光。福分因深厚仁德而聚集，妖邪随着盛德而消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译秦地百姓在田间哭泣，周地士人却在康庄大道上起舞。采来的绶带还垂着艾色，华美的簪子更加洁白如切开的肥脂。高居之处迁到鼎所在的都邑，遥远地担任喜爱读书的诸王之傅。碧树映着金谷，丹霞照耀上阳。暂且欢聚歌唱，尽情沉醉面对清凉。故友仍住在同乡，旧日同僚常常共处一堂。深渊中的龙经过许劭门前，冰中的鲤鱼用来凭吊王祥。【‘采绶’指二千石官的白艾绶；‘高居迁鼎邑’指杨凭由杭州召回，改任诸王傅，分司东都洛阳；‘好书王’用贾谊任梁怀王太傅及淮南王刘安好书鼓琴的典故。许孟容、许仲舒、王舍人等都是杨凭的亲友。】玉漏计时，天门寂静；铜驼所在的御道荒凉。涧水、瀍水的秋波荡漾，嵩山、少室山在朦胧中显得遥远。沿着水洲行走，徒然说快乐；冲天而起尚且没有闲暇。神灵降生，最终入朝辅政；播种德行，显明而扬名。唯独抛弃我这楚地人，难以窥见夫子高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尺〕 通家交情却远不如孔融与李膺，旧日友好却只是潘岳与杨氏那样的姻亲。世人议论排斥张挚，时俗人情抛弃虞翻。张挚是张释之的儿子，因不能为当世所容，终身不再做官；虞翻字仲翔，因屡次犯颜直谏、性情不合世俗而被贬谪。没有说自己被囚禁是冤枉，只徒然痛恨墨刑的印记长久留存。贾谊在单阏之年被贬长沙，因鵩鸟飞入居室而作《鵩鸟赋》；邹阳在大梁因上书触怒梁孝王，惧怕获罪。光明的心灵怎会认为自己有错？面对光明的时代，宁可懒于假装癫狂。鸣玉的声息已经完全止息，屈原怀沙投江的事却不能忘记。眷恋皇恩，哪里敢死？只能流着泪面对清澈的湘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孔融与李膺的交往，建立在孔子与老子同德比义、世代相通的说法上，众人无不赞叹。旧日友好就像潘岳与杨氏世代通婚；杨凭的女婿因此提到此事。酬答韶州裴曹长使君寄给道州吕八大使、因而寄示我的诗一首，共二十韵。【序：吕道州即吕温，任道州刺史约在元和四、五年间；裴韶州姓名不详，题中说‘曹长’，必定曾与柳宗元同在礼部任职。诗作于永州。】韶州幸而用诗作来问候我，往来酬答奇异华丽，遥远得令人无法企及，所用韵尤其高妙绝伦。因此我拾取他剩下的韵脚来酬答。凡是韶州已经用过的韵字，我都不再采用；声律和字数也依照他的诗。

译金马门中曾经一同入值，铜鱼符有时共同颁发。疑望九疑山的层层翠色，想象浈水澄澈的水湾。题名标榜一同惊动世俗，清明之气照见两地奸邪。乘坐轺车，参与孔仅那样的出征；手持符节，服膺侯王的防务。贾谊辞别长沙，情意何其迫切；虞翻十二岁时，头发尚未斑白。秉持的心志正明净，任凭众口争辩。圣人的道理高悬如天象，判词降下罚金。德风流传海外，和气充满人间。抵御魑魅的恩德仍然宽贷，思念贤者，眼泪自然潸然。生死同样归于寂寞，零落之间只有孤独鳏寡。早年的志向随着忧患耗尽，残破的身体触犯瘴疠而麻痹。月光摇曳在浅滩，风声吹碎枯草。海边风俗仍穿草衣，山中夷人不梳发髻。泥沙中潜伏着虺蜮，榛莽间争斗着豺类。反省自身确实知道恐惧，安置身心只能自我宽解。生活贫困却甘心于粗疏简陋，披着葛衣，谢绝斑斓华服。远方物产裁成毛织品，时令珍味用白鹇相配。长期没有得到楚客的玉佩，也没有赐给大夫表示召还的玉环。【‘浈’为水名；‘侯防’即匈奴名将侯防；‘贾傅’指贾谊；‘虞童’指少年虞翻；‘御魅’用流放四裔以御魑魅之典；‘瘴▯’，瘴气所致的痹病；‘卉服’指草衣；‘虺蜮’为水中害虫；‘犲獌’为豺类；‘斓斒’指色彩不纯；‘大夫环’用古代赐环表示召还、赐玦表示绝交的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赐给玦就表示绝交。不同的政绩，只能徒然仰望；高尚的足迹无法攀登。空自劳烦你来安慰我的憔悴，美妙的歌唱却更加雅丽。酬答娄秀才将要前往淮南时赠给我的诗作。【娄秀才即娄图南。文集中有《送娄图南游淮南序》，约作于元和五、六年间，这两首诗也应当作于同时。】远远被弃置，甘愿幽居独处，谁说我还会叙述故人？喜爱你的好声音，怜惜你像折伤羽翼的鸟；以相濡以沫的微薄力量安慰困顿的游鱼。困厄中的志向，情谊只在旧交；有知己相逢，欢乐又焕然一新。浪游轻易耗费时日，醉舞哪里会伤害春光？风月之乐怎会有间隔？经历星霜，情分反而更加亲密。既然已经把名声看作祸患，还要以道义为邻。机巧之事如飘飞的瓦片，猜疑之心好比拾取尘土。高冠之士我哪里肯作赋，长铗在手也忘了贫困。【‘好音’典出伤羽；‘濡沫’用庄子鱼相濡以沫之喻；‘机事’、‘嫌猜’分别用飘瓦和孔子疑颜回食饭的典故。】孟尝君安排冯驩住在传舍十天，问传舍长客人做什么，回答说冯先生很贫穷，只有一把剑。他便弹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这里没有鱼。’时光将晚，忽然惊觉节气变换；分别携手，转眼到了今日。展颜欢笑的时机不会再来，脚步被羁绊，究竟因为什么？在海边分别，令人销魂；身在天涯，只能哀吊孤影。只应有西涧的水，寂寞地垂钓而已。酬答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夜月间在病中寄给我的诗。客居之人怀念故园，潇湘在夜里生出愁绪。病中依居士的禅室而居，梦魂缭绕羽人的丹丘。体味道义，怜惜知止；遗弃名声，能够自行求得。墙壁空寂，残月将要落下；门扉掩闭，候虫在秋夜鸣叫。承受你赠送的双金，实在惭愧；难以用杂佩来酬答。碧霄之上没有曲折的道路，徒然借此增添离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四年〕 初秋夜坐时赠给吴武陵。【吴武陵是流徙永州的人，元和三年来到永州；诗中所说‘美人’指相隔湘浦的友人。】渐渐的雨水侵入竹林，翻动的喜鹊惊起丛林。美人隔着湘浦，一夜之间便生出秋风。积聚的雾气幽深而难以望尽，苍茫的水波浩荡无穷。相思哪里算遥远，只是此席之上无人同我相伴。那个人怀抱奇妙的声音，在枯桐上绷紧朱弦。清商之声激越于西方秋空，泛动的乐声凌越长空。自然所得本来无须人为制作，天成之物确实不是功劳。高雅无声的境界闭藏于浑朴之中，耳聋而庸俗的人凭什么能够听懂？早晨到超师的院中诵读《莲经》。【超师院也在永州。】汲取井水漱口，寒意使牙齿清爽；拂去尘俗衣服上的尘埃，拿着贝叶经书，走出东斋。诵读真正的本源，完全不取世人追逐的虚妄遗言，希望能够防止心性失守。修养性情又从何做起？熟悉道理的人庭院安静，苔色连接着深竹。太阳升起，雾露尚未散尽，青松仿佛刚被油脂沐浴。淡泊的言语超越言说，觉悟和喜悦使内心自然满足。赠给江华长老。【江华是道州的县名，道州就是古代的舂陵。柳宗元被贬道州后又流放永州，因此诗中说‘去岁别舂陵’，指从道州来到永州寄身。】老僧道机，熟习沉默之语，内心一片寂静。去年离开舂陵，沿水来到这里，寄身于空室；没有侍者，只有巾帽和鞋子挂在墙上。一顿饭也不愿多留，盘腿坐着便度过整夜。风吹窗隙，稀疏竹声作响；露水滴入井中，寒松传来滴声。随处都能安居，满庭都是积聚的芳草。巽上人从竹林间亲自采摘新茶赠给我，我作诗酬答。【巽上人即重巽，时居永州龙兴寺，此诗作于永州。】

译芬芳的草丛遮蔽着湘地的竹子，零落的花叶凝聚着清润的光华。又有这位来自雪山的客人，清晨采摘灵妙的嫩芽。蒸茶的烟气俯临石滩，近在咫尺却如凌驾丹崖。茶叶形圆色方，呈现奇异的光彩，如圭璧般没有一丝瑕疵。呼唤孩子烧起金鼎，余香延伸到幽远之处。洗涤心虑，发出真实的光明；返回本源，荡除昏暗邪念。仍然如同享用甘露饭，佛事的香气熏遍毗耶离城。咄！这是蓬莱瀛洲的仙侣，难道还会看重流霞吗？【‘掇’为拾取；‘石濑’为水流经过沙石之处；‘毗耶’典出《维摩诘经》，维摩诘得到菩萨所化的香饭，香气遍及毗耶离城和三千大千世界；‘流霞’典故见前注。】在零陵赠给李卿元侍御，并寄赠吴武陵。【零陵是永州的郡名。吴武陵之前有《初秋夜赠吴武陵》诗。文集中《小丘记》说：‘李深源、元克己当时一同游览。’深源、克己就是李卿和元侍御。此诗作于元和四年九月，诗中有‘朔风吐云寒，寂历穷秋时’，也应作于此时。】治理天下的人本来就轻视士人，把他们弃置在湘江之滨。阳光竞相照耀四海，敲击石头又能施展什么？折伤羽翼的鸟聚集在枯枝上，低昂往来，交替发出悲鸣。北方的云吐出寒风，正是寂寥的深秋时节。君子还能够从容自得，小人只能守着戒惧和危险。每天相对，凄惨悲凉；离愁坐自滋长。姑且斟饮一杯酒，放声歌唱也料想只是徒然。可惜没有通晓音律的人，来使我这幽微的琴弦声和谐。界围岩水帘。【诗中说‘如今我才开始向北回旋’，大概是柳宗元自元和元年被贬永州，至此十年后的春天奉召还朝，经过岩下时所作。】界围岩汇聚在湘江曲折处，青色石壁环绕着澄澈的水流。悬空的泉水灿然如帘，罗列倾注，永不停息。声韵如磬，敲击凝碧，铿锵之声彻入岩穴幽深处。丹霞覆盖山巅，仿佛凌空游览。神灵境界无法形容，鬼斧神工确实难以求得。忽然如同早晨朝见玉皇大帝，天子的冕旒垂在面前。楚国的臣子从前被放逐南方，却仍有意前往丹丘。如今我才开始向北回旋，新诏书释放了我这个囚徒。采得真道，实在令人眷恋；既然许身报国，就不会长久停留。再次来到这里，只能寄托幽梦；留下的储藏催促着行舟启程。古代《东门行》。【鲍照的乐府诗曾有《东门行》，东门指长安城门。根据柳宗元诗意，大概是借古讽刺当时盗杀武元衡的事件。此前王承宗因朝廷要分割其藩镇而抗命，皇帝震怒，削夺官爵，派吐突承瓘讨伐；军队驻扎很久没有功效。淄青、卢龙等藩镇多次上表请求赦免，于是下诏洗雪其罪，把原有土地归还。后来吴元济反叛，王承宗与李师道上书请求宽宥，并派人到中书省陈述，态度悖慢无礼；武元衡斥责其人离去，王承宗怀恨，便与李师道谋杀武元衡。所以诗开头引用七国之事，说王承宗的变乱也是由削减土地引起的。‘赤丸夜语，飞电光’说巡逻司隶像羊一样沉睡：武元衡入朝前从靖安里宅第出发，夜漏未尽，盗贼乘黑暗呼喊‘灭烛’，射杀武元衡，而巡逻官吏互相传呼，却不知道凶手姓名。‘当街一叱，百吏走’，‘冯敬胸中函匕首’，说盗贼首先呼喊，随从和车夫不能抵抗，惊骇逃走，于是杀害武元衡。‘魏王卧内藏兵符，子西掩袂真无辜’，说宰相被盗杀，朝廷竟毫不知情。‘安陵谁辨削砺工，韩国岂明深井里，绝脰断骨哪下补，万金宠赠不如土’，说当时起初并不知道凶手姓名，官吏士卒也不敢穷追捕捉；后来下诏以重金悬赏于西市招募告发者，王士则、王士平才报告了盗贼。】当时是元和十年六月。柳宗元这一年正月从永州被召回，三月十四日又出任柳州刺史；这首诗应当作于听闻事变之后。汉代派三十六位将军，东方雷声震动，军阵横布如云。鸡鸣时打开函谷关，宾客如雾般众多，虽然同心协力，人数却无法计算。夜里传出赤丸暗号，飞射如闪电发光。巡逻的司隶像睡着的羊。当街一声呵斥，百官四散奔逃；冯敬胸中已经藏着匕首。凶徒侧耳倾听，暗自得意；悍臣吓破胆，全都闭口不言。魏王卧室中藏着兵符。【‘三十六将军’用七国之乱典；‘鸡鸣函谷’用孟尝君夜出函谷关典；‘赤丸’用长安少年结伙作乱典；‘司隶眠羊’说巡察官吏对变乱一无所知；‘冯敬’用冯敬被刺客杀死的典故；‘魏王卧内藏兵符’用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译秦军因此解围撤走。子西掩着衣袖，实在是无辜。【楚太子子木暴虐，郑人杀死他；其子胜在吴国，子西想召他回来。叶公认为胜奸诈好乱，可能成为祸害，子西不听，召胜回来并让他居住在吴地边境，号为白公。后来白公发动叛乱，在朝廷杀死子西、子期并劫持楚惠王；子西掩面而死。】羌胡在车毂之下顷刻兴起，敌国的祸患就在船中，实在不可比拟。【此句用吴起劝魏武侯修德的典故。】安陵哪里能辨认磨剑的工匠？韩国怎能查明深井里的人？【安陵典出刺杀袁盎后由磨剑工匠辨认凶器；韩国深井里指聂政刺杀韩相侠累，其姐聂嫈认出尸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七月〕 因为把妾看得太重，他自毁容貌来断绝与妾的关系；为什么害怕死后受诛，却终于使贤弟的名声泯灭，于是死在尸体旁。断绝脖颈、折断骨头，哪里还能补救？万金厚重的宠赐，也不如归于尘土。‘防’，音穰，秦、晋一带称肥为‘防’。寄给韦珩。【柳宗元元和十年从永州召回，又出任柳州刺史，六月经过五岭，所以有‘炎烟咽口鼻’的话；又说‘今年噬毒得霍疾’。这是元和十二年，正值朝廷军队讨伐淮蔡，所以说‘神兵庙略频破虏，四溟不日清风涛’。诗即作于这一年。韦珩是韦正卿的儿子，文集中有答复他的书信。】刚任柳州刺史时，出东郊，路旁相送的都是贤士豪杰；回头看去，光彩耀眼。告别群玉般的朋友，独自前往异域，穿过蓬蒿。六月的炎热烟气堵住口鼻，胸中作响，肩膀耸动，无法逃避。桂州西南又有千里路程，漓水在石间冲激，麻兰高高生长。阴森的野葛交错，遮蔽太阳；悬挂的蛇和盘结的毒虫像葡萄一样。到任数日，盗贼遍布田野，捆绑壮年，杀害老人；人们哭喊，饥饿时赶路，夜里坐守。我设法谋划，制作笼形铜鼓，亲手操持鼓槌。奇异的疮钉入骨中，形状像箭；鬼神般的医手使人脱离性命之危，争夺的只是丝毫时间。今年被毒物咬伤而得霍乱之疾，胸胁和心腹搅痛，仿佛刀割。此后气力减少，筋骨显露，面色苍白，汗液流淌，沾满头发。如今你又辛劳不止，辗转逃逐，辞赋已经写尽，诗骚也再无可作。神兵和庙堂谋略屡屡击破敌虏，四海不久便可平息风涛。圣恩倘若忽然念及路旁的柔弱芦苇，使我这个十年奔走、早已劳苦的人得以解网而入禽兽之中，便可终老江海，尽情游遨。愿望尚未实现，身体却更加衰老；起身眺望东北，心潮浩荡不已。奉和杨尚书郴州追和故李中书《夏日登北楼十韵》之作，依照原诗韵脚次第酬作。杨尚书即于陵；据记载，他在元和十一年因罪贬为郴州刺史，此诗应当作于柳宗元任职期间。郡楼上还留有前人吟咏的诗篇，新作的和诗足以匹敌南金。处境因道情而获得领悟，期待在幽梦中寻访故人。层层楼轩隔绝炎暑，遥远的原野任凭登临眺望。凤凰飞去之后，留下的美好声誉仍得以延续；灵芝被焚毁，芳美的意趣却更加深厚。游动的鱼从陷没的水浦中跃出，鸣鹤环绕仙山飞翔。风从三湘吹起层层波浪，云气在万里之外聚成阴翳。宏大的规划与德行相齐，华丽的文辞在词林中争胜。静静体会分担忧劳的谋略，闲暇时同有等待宾客的心情。骅骝正要迈向远方，杜鹃不要来侵扰。今天登临高处，又听到了《梁父吟》。杨尚书寄来郴州所制的笔，知道这是小生我原来的样式；让我再加以商榷改进，使它充分发挥作用。于是写下这首长诗奉上。柳宗元被贬永州时，永州与郴州相接，所以题中说“知道是小生我的本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大概是柳宗元在永州时创作的，与前一首诗作于同时。截取玉石制成锋利的锥子，做出精妙的形制；贮藏着云气、含纳着雾气，送到南溟。尚书旧日用它裁写天子的诏书，内史新近将它用来抄写《道德经》。这种小小技艺哪里能补益什么、损害什么？微薄的言辞只是想传播芬芳。桂阳的卿月光辉遍照；笔尖纤毫也应当传达顾兔的灵性。尚书省转发文书，想要把各地的风俗故事详细注录在全国地图上，使它们全部流传开来。诗中有“海壖狼荒”的句子，应当作于柳州。

译圣明时代的疆域一直延伸到海边，荒远的狼荒地区也还可以记载山川。华夷地图上应当刚开始录入，风土记中却还完全没有流传。梳着椎形发髻的老人难以借此询问，黄茅覆盖的深洞又哪里敢久留？南宫有意寻求遗留下来的风俗，请试着检阅《周书》中的《王会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九篇〕 与浩初上人一同观山，寄给京城的亲友。浩初是龙安海禅师的弟子；下文另有《浩初上人欲登仙人山》诗，大概作于柳州时期，即元和十一年。海边尖削的山峰像剑锋，秋天到来，处处割裂人的愁肠。假如能够把身体化成千百亿个，便把它们分散到各个山峰顶上，遥望故乡。再次来到界围岩水帘，在岩下住宿。柳宗元元和十年春正月奉召从永州返回，曾经过岩下，前面已有诗作；本诗所谓“发春念长违”，指的就是那一次。同年三月出任柳州刺史，五月又经过此地，所以有“中夏欣再覩”之句。初春出发时，想到长久离别；仲夏时节，欣喜地再次看见这里。当时正值万物秀美，幽深得仿佛来到了玄圃。阳光敲照，惊讶于垂挂的冰；白日之中，惊见雷雨。笙簧般的声音在潭边响起，鹳鹤在云间飞舞。古老的苔藓凝成青色，阴湿的草木含着水气；翠鸟遮蔽天空，洁白的光彩排列在激浪之间，寒光聚集，闪耀如的皪之珠，沉落在深渊。弃佩之浦传来铿锵声。幽深的岩壁仿佛倚着画屏，新月吐出玉钩般的光，夜凉之中星光布满河川。忽然怀疑自己睡在仙人洞府里。奉诏追召赴京，回途中寄给零陵的亲友。此诗作于元和十年北返途中，以下至《灞亭上》诸诗都作于同一时期。常常想起小鱼在尺泽中游动，反而忧愁自己像弱羽一样要飞上丹霄。道路旁的古驿亭大概数不胜数，沿途逐一经过，才看见离别的道路如此遥远。经过衡山，见新花开放，回寄给弟弟。故乡的名园已经久别，今天楚地的树木在南枝上开花。晴朗天空下的归途与我相互追逐，正是山峰前大雁回飞的时节。在汨罗遇到风。向南行进，却不再像楚臣那样悲伤；重新进入修门，自有相会的期限。请告诉春风经过的汨罗道路，不要让波浪徒然阻误这清明的时代。朗州窦常员外寄来刘二十八的诗，见诗中催促我赶路经过驿站，便迅速写诗酬答相赠。刘二十八就是刘禹锡。柳宗元起初与刘禹锡一同被贬，如今按惯例被召回京。诗中说“投荒垂一纪”，是说从永贞元年到元和十年，已经十一年。投身荒远之地将近一纪，新诏已经下到荆扉之外。疑心这或许如庄周梦蝶，心中却明白这是苏武归来。皇帝赐还玉环，留下了高逸的声响；五马相助，陪我驾车远行。不羡慕衡阳的大雁，春天到来时它们还能前后飞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饯别酒席上没有喝醉，到了驿站回寄给前来送行的诸位。无数当地人来送我这个独自清醒的人，可怜我孤寂地来到长亭。在荆州没有遇到南阳的同伴，整整一夜春寒充满了下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五里〕 北返途中登上汉阳北原，题写在临川驿。汉阳是鄂州所属的县。驱车向着宫阙前进，回头一次眺望临川。四郊多营垒并不是我的耻辱；没有谋略终究只能自我怜惜。乱松使人知道野外有寺，残雪让人记起山间田地。惆怅于樵夫渔人的生活，如今归来，心中又空落落的。在善谑驿和答刘梦得酬赠淳于先生的诗。善谑驿在襄州以南，据说是唐代善谑驿，也是淳于髡放鹄的地方。淳于髡机敏善辩，多次出使诸侯，从未受辱。齐威王时，楚国出兵攻齐，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求救，赵王给他精兵十万、战车千乘；楚王听说后，连夜撤兵。诗中用的就是这件事。作于元和十年北返经过襄州时。水上的鹄已经飞走，庭中的鸟又鸣叫起来。因奉命出使楚国而辞行，又因救齐之事获得了重名。荒坟已经匆匆经历千古，羽觞难以再次倾斟。今日我的心情如同刘伶，虽处不同时代，吟咏的声音却相同。奉诏追召赴京，二月登上灞亭。灞是水名，读音为“霸”，在京城左侧；此诗作于将要进京时。十一年前，我是南渡的客人；四千里之外，如今成为北归的人。诏书允许我逐步归来，温暖的阳和已经到达；驿路上百花开放，处处都是新景。李西川推荐琴石。创作年月不详。远远追慕驺忌击琴而歌，去应和南风，使舜的心意得到满足。从此以后，这座他山千古更加重要；因为曾经殷勤地承受过美好的琴声。

译与刘二十八一同哭悼吕衡州，并寄给江陵的李元二位侍御。李元二侍御就是前文所说的李深源、元克己。刘梦得集里也有哭吕衡州的诗；据柳宗元所作《吕衡州诔》，吕温于元和六年九月去世，本诗作于当时。衡岳新近崩摧了天柱峰，士林憔悴，哭泣着相逢。只让他的文字流传在青简上，不让他的功名铭刻在景钟上。三亩之地徒然流着悬磬室般的空寂，九原之下还寄托着如堂高大的坟墓。遥想荆州的人物评论，不知多少次在半夜惋惜元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贞一来时，送来一行求荐的笺文；归来的大雁安慰了受惊的琴弦。翰林院寂寞冷落，谁来主持？鸣凤应当早日飞上青天。六言诗。一生已经决定放弃归隐休息，只说自己将戴着南冠直到终老。冶长虽然能够解开缧绁，却没有机会到东周去。商山临路有一株孤松，往来的人砍伐它，把它当作照明之材；有好心人怜惜它，用竹子编成篱笆保护它，使它得以继续生长。我有感于此而作诗。作于元和十年三月以后赴柳州的途中，大概有自我比况之意。孤松停驻着翠色的伞盖，根扎在宽阔道路旁。它没有因为处境险恶而自我防护，反而被用作照明之材而受到伤害。幸好遇到仁慈的怜悯之意，又为它重新设置篱笆防护。它仍有一半生机保存着，时常承受雨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千里、十年〕 十年来憔悴不堪，终于到了秦京，谁料想反而又要远行岭外？伏波将军当年经过的旧道，风烟依然存在；翁仲遗留的土墩，已被草木夷平。我只是因为懒散疏放而招来众人的议论，请不要拿文章去争占当时的名声。今天不必再到河边分别，眼泪垂下千行，便足以洗濯帽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石〕 再次登上湘江。承接前一篇。湘江水啊，幸好你还在，今天我又沿江而上。不知道从这里离去以后，还要派遣什么人、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屋檐下稀疏地生着十二茎竹子，襄阳从事官把幽深的情意寄托在其中。只应再让伶伦见到它们，便能写尽雌雄双凤的鸣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海鹤一旦分别，生死已经相隔三十年。今天来到这里，流下几行眼泪，独自登上驿站南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幽静的小径是为谁开辟的？美人从城北而来。王命行程如果还有空闲，就一起登上子陵台。登上柳州城楼，寄给漳州、汀州、封州、连州四州的朋友。这五人原先同为因参与王叔文集团而被贬的“八司马”成员；元和十年与柳宗元一同被召回京师，后来又都出任刺史。柳宗元任柳州，韩泰任漳州，韩晔任汀州，刘禹锡任连州，陈谏任封州。本诗作于元和十年夏天柳宗元到柳州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城楼上的高楼连接着辽阔荒远之地，面对海天，愁思正无边无际。惊急的风吹乱了芙蓉水面，密集的雨斜斜侵打着薜荔墙。岭上的树木层层遮住千里视线，江水曲折，仿佛九回曲折的愁肠。我们一同来到百越这个刺身文身的地方，到如今音书仍滞留在同一片异乡。在柳州寄给岳父周韶州。与下文《登峨山寄卢衡州》诗中的“秋水”“秋日”“秋雾”各句，都是元和十一年秋天所作。越地的孤城，四周是空旷的千万座山峰。我斋戒而不说话，坐着直到高高的夕阳西斜。官印上的文字生出了绿色的苔痕，十多天后几乎合拢；砚台匣子留满尘土，整日封闭。梅岭的寒烟藏着翠鸟，桂江的秋水露出鰅鳙鱼。岳父本来就不把机巧俗事放在心上，我却想起您近年来憔悴的面容。登上柳州峨山。一本作“岷山”。荒山中秋日正高，正午独自漫步，心意悠然绵长。如何才能望见故乡？西北方向就是融州。柳州北面与融州相接。收到卢衡州的书信，因而作诗寄去。

译临蒸啊，暂且不要为炎热的南方叹息；请替我告诉秋天归来的大雁，几行将从林邑东面回旋，山势像弓，牂柯以南的水势热如沸汤。蒹葭在秋雾中沙沙作响，橘柚晶莹，透过夕阳。若不是白苹洲畔的游子，也会带着远方的情意问候潇湘。答刘连州邦字。诗中仍记述了沿途行程的情意，大概作于刚到柳州时。连璧本来就难以成双，分别持符出任小州刺史。像崩云一样下到漓水，如劈开的箭一般上行浔江。背着弓弩的役夫惊动寒猿，敲击鼓槌使夜间的猛犬警醒。遥想您的郡山多么美好，谢太守也只能面对窗户眺望。岭南江上行。作于元和十年秋天。瘴气弥漫的江水向南流入云烟，极目远望黄茅尽头便是海边。山腰雨过天晴，增添了大象行走的足迹；潭心阳光温暖，蛟龙的涎液不断增长。射工虫巧妙地窥伺游人的身影，▯母却偏偏惊吓旅人的船只。从此以后忧患到来，竟没有一件事可以做；哪里能容我顶着华发等待流年过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一岁〕 柳州山洞中的百姓。作于元和十二年正月。郡城向南连接着四通八达的渡口，奇异的服饰和不同的语言，使人无法亲近。青色箬叶包着盐，山洞里的客人带回家；绿色荷叶包着饭，赶集的人来到村市。用鹅毛抵御腊月的寒冷，逢山便织成衣物；用鸡骨占卜年成，向水神礼拜。忧愁地到官府请求翻译，想要投赠章甫冠，却只能作文身。酬答徐二中丞寄来的《普宁郡内池馆即事》诗。徐中丞就是前文《望秦驿》诗中所说的徐容州。题目称“中丞”，史书中却没有记载。鸳鸿般的朋友思念旧日同僚，我在空馆面对芳香的池塘。落日照亮朱红栏杆，繁花映照着羽觞。泉水流向沧海已经很近，树木伸入楚山显得绵长。无论显贵还是卑贱都被世事牵累，只愿在故乡相互等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芳香和腐朽各自有自己的命运，松树无心却成就了根本的功业。花朵娇艳，日日开放，荣华哪里有穷尽？青松遗落在山涧底下，把它移植到这座庭院中。积雪衬托出它的明丽秀美，寒花又增添了它的青葱。早就仰慕幽静贞洁的品德，愿以此延续清风。我没有能力，常常闭门不出，偶然因为清静而获得名声。奇异的姿态来自远山，忽然仿佛在人家中生出刚劲的色泽。不改变原有的芳美，内心又与谁争荣？喧闹卑下之处哪里是我所安居的地方？任凭万物自然运行，并不是我的心意。清越的韵声振动着竽瑟，与风中的声音相互和谐。种柳树，戏作一题。柳州的柳刺史在柳江边种下柳树，谈笑之间成为往事，推移至今已经成为旧年。垂下的树荫应当覆盖大地，挺立的树干将要直插云天。希望它成为人们思念我的树，却惭愧自己没有留下惠民教化的传说。柳州二月榕树叶子落尽，偶然题诗。作于元和十一年二月。做官的心情和羁旅的思绪都共同困苦不安，春天过了一半，却像秋天一样，心绪更加迷惘。山城遭遇下雨，百花全都凋落，榕叶铺满庭院，黄莺杂乱地啼叫。浩初上人赠给我绝句，想要登仙人山，因此作诗酬答。珠树玲珑，隔着翠色的屏障。病后身处方外的事情多有违碍，仙人山并不属于持有州郡符节的我；任凭你的锡杖飞凌长空吧。雨中赠给仙人山的贾山人。就是前文的贾鹏，作于元和十一年冬天。寒冷的江面上，夜雨声潺潺；清晨的云雾遮尽了仙人山。遥想那只玄豹正在深处，笑看我被羁绊在泥泞道路之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别舍弟宗一。柳宗元集内所见的从兄弟有宗一、宗玄、宗直，但他们的世系都无法详考。诗中“万死投荒十二年”，从永贞元年乙酉到元和十一年丙申，正好十二年；诗作于这一年春天。零落的残魂更加黯然，越江边双双垂下别泪。一身离开国都六千里，经历万死而投身荒远之地十二年。桂岭瘴气升起，云彩黑得像墨；洞庭春色已尽，水面辽阔如天。想知道此后相思的梦境，它将长久停留在荆门郢树的烟雾中。奉和周二十二丈酬答郴州侍郎、夜泊衡江时收到韶州书信并附赠当地一封黄茶，率然成篇以代达心意。郴州侍郎是杨于陵，韶州或许就是周韶州；诗中未详其名。杨于陵在元和十一年被贬，此诗应作于元和十二年夏秋。仰望您的德行如丘山，光辉照耀天路；远行的马匹在梦中欢喜，三刀之兆已经临近。遗憾书信使人相隔五年，凝聚的情思随着江月落下，专心的思念伴着岭云飞去。等到进入司徒府，还要邀请周掾一同归来。

译殷贤戏题书信之后寄给刘连州，并给孟仑二位小童看。柳宗元家中有王羲之的书法，纸背上每张都有庾翼题字。又听说刘禹锡家后辈多学习柳宗元的书法，于是借庾翼和王羲之的故事题诗相寄。孟仑二童大概是刘禹锡的儿子。作于元和十一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三十日〕 书信写成了，想寄给庾安西；纸背想必又要劳烦你亲自题字。听说近来各位子弟临池学书，已经渐渐厌弃自家的书法，专学王羲之的字体。铜鱼使赴京，寄给亲友。岭南的支郡没有纲官、考典、帐典等官员，这些事务全都附属于都府；作于在柳州时。走遍关山一万多里，抵达时乡里已经成为荒墟。作为附庸州郡，只有持铜鱼符的使者；从今以后，再没有机会寄送远方的书信。韩漳州来信报告彻上人去世，因此寄诗二首。韩漳州即韩晔，彻上人即灵彻。作于元和十一年灵彻在宣州去世之时。早年在京城听到越地人的吟唱。听说您在江海之地，分别越久，情意越深；将来如果绘制兰亭修禊图，请不要画上高僧支道林。我多次从衣袖中取出珍贵的书信，在秋风中独自吟诵遗留下的诗句。桂江日夜流淌千里，什么时候才能挥着眼泪到达甬东？酬答刘禹锡赠送“家鸡”的诗。天天临池学书，摆弄小小的笔锋，还想着书写《乐毅论》寄给官奴。柳家的新式书法，是元和年间的书法。暂且把姜芽般的嫩笔用尽，收起双手徒然等待。再次赠诗二首。这是柳宗元答复前面刘禹锡酬赠的诗。听说你带着孩子到墨池学书，刘家还有不同的议论。如今试着让孩子倚着墙询问，已经说过：世人哪里能知道其中高下。世上的人悠悠然不明真相，只会盲目模仿。所谓姜芽，全都是捧心学西施的人。若说柳家没有子弟，往年为什么还要向西宾请教？答复前一篇。此为刘梦得答柳宗元前一诗。小孩子摆弄笔墨，不能责怪；把墙壁和书窗弄脏，也姑且应当赞赏他的勤奋。听说你还没有梦见熊罴，仍未有生男的征兆，那么女子中谁能成为卫夫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十一年〕 答复后一篇。从前懒得学习，只求能够记住姓名；远道劳烦你辛苦抄写西京的文字。近来渐渐有了临池学书的兴致，告诉你，我想与元常并驾齐驱。叠前篇。柳宗元又答复刘梦得前面所答的两首诗。新近学习文字，墨池中的水波仿佛满溢；你的美玉般的树枝散落开来。左家有善于弄玉的娇女，只觉得庭前留下了许多鸟迹。叠后一篇。事业没有成就，实在可耻；但技艺已经完成，也足以自立。过去你我一同在南宫起草，并列署名。请你赶快增加功力，趁早取得当时“二妙”的声誉。在柳州城西北角种甘树。诗中说“春来新叶遍城隅”，作于元和十三年春天。亲手种下黄甘二百株，春天一到，新叶遍布城角。正好像楚客怜爱皇天后土所生的橘树，却不学荆州把树木当作获利的奴仆。等到来年开花，想必花朵如雪喷涌；谁来摘取果实，看见果实像垂挂的珍珠？假如坐等它们成名的日子，果实的滋味还足以供我这个老人养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匹〕 听说彻上人去世，寄给侍郎杨丈。杨侍郎即杨于陵，当时在郴州；前面有韩漳州报告彻上人去世的诗，本诗应承接其后。东越的高僧仍姓汤。什么时候琼佩碰撞发出铿锵声？空花一散便不知去处，又有谁采摘金英送给侍郎？

译在段九秀才处看见亡友吕衡州的笔迹。吕衡州就是吕温，段九秀才就是段弘古；柳宗元当时在永州，诗应作于元和七八年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八月、九年〕 一生交游的情意最为亲密，在衡阳的往事仿佛把我们的生命分成两半。书信中忽然看见三行字，擦拭着眼泪，仿佛在信中看见了故人。在柳州寄给京城的亲友。作于元和十三年秋天；龙城是柳州的郡名。林邑的山峰连接着瘴气弥漫的海面，秋天的牂柯水向郡城前方流去。劳烦您从远方问候龙城之地；正北三千里便到锦州。再次授任连州刺史，到了衡阳，酬答赠诗以别。此为刘梦得酬答柳宗元《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的诗，以下四首赠答诗都作于同时。离开国都十年，同被召回；渡过湘江千里，又在这里分路。再次到任，情形已经不同，像黄霸一样；三次被贬，名声有愧于柳下惠。归去的目光随着回雁一同消失，愁肠正遇上猿猴哀鸣的时节。桂江向东流过连山之下，我们彼此相望，长久吟咏，心中各有所思。再次与梦得分别。二十年来万事都相同，今天忽然在岔路上分向东西。若皇恩允许我们归田，晚年应当做邻舍老翁。答诗。作者为梦得。二十岁时我们便同怀心志，却让年长者忧虑；临近岔路回想往事，心中全是悠长的感慨。如果能够顺利并耕田园，便把自身交还给世俗之外；到白发时相互看望，万事都休。第三次赠诗。确实相信书信写成后，反而会误了经办的事情，渐渐知道这样不对。今天在岔路口分别，哪一年才能等到你归来？答诗。作者为梦得。年纪正如伯玉，却早早遗憾自己的忧愁比张衡的《四愁诗》还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休息，乘车骑马相随，走出罗网？种木槲花。龙城是柳州的郡名，本诗作于柳州。上苑年年占尽物候之美，今天我却漂零在天涯。只应长久住在龙城寺中，多多种植庭前的木槲花。摘下樱桃赠给元居士，当时我在望仙亭南楼，与朱道士同住。海上朱红的樱桃赠给思念的人，住在楼上的我，何况正是仰望仙人的时节。蓬莱的羽客如果来访，我可不是那个偷桃的小孩子。【《汉武帝内传》说：汉武帝喜好长生，七夕西王母降临。她的宫中不久便索取七枚桃子，给武帝四枚，自己吃了三枚，说这种桃子三千年才结实一次。东方朔从殿东厢的朱色乌牖中窥视西王母，西王母对武帝说：“这个从窗户窥视的孩子，曾三次来偷我的桃子。”】酬答曹侍郎经过象县时寄给我的诗。【象县，就是柳州的县。曹侍郎姓名不详。作于元和十四年春。】破额山前，碧玉般的江水流淌，诗人远远停泊着木兰舟。春风中无限怀念潇湘，却想采摘蘋花而不能自由。《柳河东集》卷四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四十三。唐 柳宗元 撰。古今诗七十五首。《法华寺石门精舍三十韵》。【集中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说法华寺位于永州地势最高处；下一篇作于元和四年夏。】拘束于情怀而成病，忧郁使志意旷达不起来；寄托于高爽之境，只愿怀念那些有名的僧人。早晚仰望东峰，开始欣喜云雨放晴，尤其喜爱草木生长。道路志趣相同，便有爱弟同行，任意披拂草木，尽情观赏。松林间的溪水幽深曲折地流入，沿石栈曲折攀登而上；女萝、茑萝绵延缠绕着层层屋脊。莓苔侵入匾额，密林彼此对峙高耸，绝壁庄严地像两扇敞开的门；深沟陡峭，从蒙蒙的草木中突出，荒墟险峻，临近浩荡的水面。渐渐疑心地脉已经断绝，悠然仿佛正在登天梯。建筑覆盖着群山，回旋环绕，仿佛驱使万物。小劫不超过一瞬，大千世界仿佛就在掌中。【《维摩经》说：有些众生喜欢长久住世而可以度化，菩萨便把七日演化为一劫；又说世尊的世界名为大庄严，劫名庄严，佛寿二十小劫。】身体空寂，便得到化育万物的本源；观察万有，又遗留下细微的思虑。喧闹烦扰困住了小虫，局促不安又疲惫得像魍魉。只取得微小进步，实在有什么荣耀；寻求正直之道，也不是徒劳。探求奇异，极目远望；穷究玄妙，使清幽的声响隐没。事理的防范，正当在今天。精神舒展开来，大概会与往日不同；如果这种境界不能延续，浩然之气究竟由谁来培养？道路不同，正是我所希望的；有名的宾客，并不是我的依靠。超然抒发情怀，借助外在的奖掖；低头沉默，内心却明朗。鉴察你所行的古朴风尚，到最后才知道你就是我的同道。暗中收敛身躯，任凭缰绳锁链束缚；迈开高步，辞别尘世污浊。平白积蓄志向只是徒劳，追随前人的踪迹又将仿效谁？久留到暮年将颓之时，眷恋地遥望远方的土地。阳光映照下，大雁联翩飞过高空；云间翻涌，水波浩荡。异乡的风俗纷纷聚集，故乡的道路又遥远又宽广。寄身的树木害怕漂泊，离别的旗帜厌倦摇荡。古人感叹遗留下的志愿，进退出处如今已经分成两途；何必期待自己的归宿呢？佛塔中有遗留的佛像，幽深的小路还不到一尺宽。空室只有一丈见方。【《礼记》说，席位之间相隔一丈；“函”是容纳之意，讲问时相对而坐，足够容下一丈，便于指画。】这些话确实可以流传，我直到天明仍叩头致敬。游览朝阳岩，便住宿在西亭，二十韵。【《袁家渴记》说：从朝阳岩向东南乘水路行至芜江，可游览的地方有三处，但没有比得上袁家渴。朝阳岩大概在永州。西亭就是法华寺西亭。《西亭记》说，新建西亭是在元和四年；又据《始得西山宴游记》说，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登法华西亭，这首诗就是当时所作。】被贬弃后远离世俗、隐没不显。【桓谭《新论》说，天下有五种神人，其中第一种叫神仙，第二种叫隐沦。】登山并不算远离郊野，却寄托着怎样的情怀？舒缓郁结，难道想像伯夷、巢父那样隐居吗？【伯夷、巢父都是逃避尘世的人。】高岩俯视清江，幽洞中潜藏着神蛟；开阔处延伸着阳光，回旋的山势迫近丛林树梢。西亭建在山巅，反曲的屋檐临着张口呼啸般的高处；回头仰望星辰，兴起时低头又看见云雨交错。可惜这里不是我的故乡，不能在那里耕作、种植菁茅；寄身南方江边，世代做官仍在函谷关与崤山之间。【“羁贯”同“羁丱”，指成童；“江介”指江的左岸；函崤指函谷关和二崤山。】故乡的旧宅就在沣川，有几亩田地，肥瘠不一；台馆聚集在荒土上，池塘稀疏，沉积的泥沙纷乱。因为留恋官场的圭组，终于招来山林的嘲笑。微薄的身体确实没有用处，琐碎鄙陋得像斗筲之人；被囚居在这里本来就是适宜的。深重的羞耻已经包藏很久，庭院里长满蓬草艾草，破窗缝中悬着长脚蜘蛛。【蟏蛸，长脚蜘蛛，俗称喜子。】所幸有爱好山水的客人，驾一叶扁舟委屈前来；舀取溪流对着清酒，采摘野菜代替美味佳肴。适合道义的谈论有高妙之言，取乐却不必依靠弦乐和匏笙。逍遥自在，屏除幽暗昏昧；淡泊自守，辞别喧闹。早晨的鸡鸣没有欺骗我，风雨中听见鸡声啾啾。【“嘐嘐”音胶，指鸡鸣声。】再约定把整日的闲暇延长，提携器物搬动厨房里的食物。《湘口馆》；这里是潇水、湘水二水汇合的地方。【《九域志》说：潇水在零陵，湘水在祁阳，都是永州的县；此馆应当在永州。作于前后诗篇之间，即元和四年秋。】九疑山的水深广而倾泻，奔流来到源头和下游；曲折回环，汇合之后连接着空旷澄澈的水面。高馆迎着风雷，楼阁高耸，伸出云霞之外，临近山的角隅。今天早晨才放晴，纤细的云全都卷起散开。秋日正在天空正中，水色碧绿，没有尘埃。渔父的歌声遥远而幽微，羁旅的大雁声声哀鸣。境地优美，难道不令人愉悦？只是忧虑分裂，实在难以排遣。登高本想使自己舒畅，却更加引来远方的思念。归流又快又宽广，乘船无法穿越曲折的回旋处。登上蒲州石矶，远望横江口；潭水和岛屿幽深遥远，斜对着香零山。【香零山在永州，与前一首诗同时作。】隐约的忧愁使人疲倦，长夜穿行在雾中，来到江边渡口。猿声渐渐稀疏，登山来欣赏清澈的水流。太阳出来，洲渚安静；水面澄明晶莹，辽阔无边。浮动的光辉映照着高飞的鸟，沉落的景色照亮水中有纹理的鱼。两条江汇合后向西奔流，诡异奇特之处潜藏着大地孕育的珍宝。孤山于是向北耸立，森然清爽，仿佛灵神栖息其中。回旋的潭水有时像在动容，岛屿似乎也在摇振。陶工在这里选择泥土，蒲草和鱼儿彼此为邻。这里确实美丽，却不是我所能安居之处；羁旅的心屡屡迟疑、徘徊。纠结的心绪本来可以解除，郁结也可以因此舒展。高声歌唱，返回旧屋；自我欺诳，并不是我所欣喜的。《南涧中题》。【柳宗元在永州所作诸记说：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路到袁家渴，再从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得到石渠；石渠尽头成为石涧，石涧在南面，就是这首诗题咏的地方。柳宗元曾作《石涧记》，在元和七年春；这首诗大概作于当年秋天。】秋气聚集在南涧，我独自在正午时分游览；回旋的风一阵萧瑟，树林的影子长久地参差不齐。刚到时仿佛有所获得，走得稍深便忘了疲劳。被羁留的鸟在幽谷中鸣叫，寒冷水藻在水波上舞动。离开国都后，魂魄已经远游；怀念故人，眼泪徒然垂下。孤独地活着容易感伤，迷失道路便少有适宜之事。寂寞究竟为了什么？徘徊只有自己知道。谁会成为后来的人？应当与我此时的心情相约。【苏舜钦字子美曾在诗后题说：柳子厚南迁以后，诗歌清劲舒缓，大多像这一首；又说柳仪曹的《南涧诗》是忧愁中有快乐、快乐中有忧愁，实在是古今绝妙。但杜甫说王侯和蝼蚁都将同归于尽，随同丘墟而去，仪曹为什么忧愁得这样深呢？】游览石角，经过小岭，到达长乌村。【诗中说“窜逐官湘浦”，这里在永州。接在前一篇之后。】

译心志得到适意，原本不求有所期望；道义存在才可贵，苟且偷生已经很久，忘记了上密封奏章。【《汉光武帝纪》诏书注说，汉宣帝开始允许群臣上密封奏章，以了解下情。】又笑说要升天而行。【古乐府有《升天行》，说的是学仙。】被放逐为官在湘浦，心绪摇荡，像悬挂的旗帜。起初惊惧陷入世俗议论，最终想逃避上天的刑罚。岁月消磨忧惧，懒散疏怠，少有人来往迎送。追随游览，疑心这就是所爱；姑且又舒展我的情怀。信步石角，尽情走幽僻之处；长乌村便是远行的终点。石阶曲折，茂树阻断道路；天色已晚，寒冷的河川却明亮。放眼远望，行人很少；不时听见田野中鹳鸟鸣叫。长风中的竹林越过远水，霜后的稻田铺向平山。渐渐与人事隔开，越发知道身世轻微。做农夫确实可以快乐，居于宠禄实在是虚荣。高大的树木还留在故国，希望自己的丹诚最终能够实现。让四肢回到田亩，放下志向，在东皋耕作。【王绩字无功，隋末至唐贞观年间任大乐丞，辞官归田，戴葛巾，牵牛亲自耕作东皋，常著书，自称东皋子。】和崔黯登西山。【崔黯字子符，柳宗元集中有《送崔九序》，就是这个人。序中说“废居八年，崔子幸来觌余”，大概在元和七年。诗中说“秋江”，也是那年秋天；又说“吾子幸淹留”，应是崔黯将要离别时作，与序先后相近。】鹤声鸣叫，楚山寂静；秋江清晨，露水洁白。我们联袂走过险桥，曲折穿出树林梢头。西边山峰极目远望，连细小的毫末都能看清。九疑山层层叠叠，高耸入云；洞庭湖显得茫茫而微小。远远穷尽天地两仪的边际，高高超出万物之外。日光奔驰在衰败的水波上，远风传送着寒冷的竹枝。贬居之处已经习惯，渐渐厌倦了随从纷扰。活着和胥靡一样被遗弃。【胥靡是服刑劳作的人；传说傅说曾代替胥靡服劳役。】寿命即使等同彭铿，也仍可能早夭。【彭祖姓籛名铿，活到八百岁。】困顿接连不断，跌倒受挫；愚钝昏暗，怯于幽深微妙之处。不是亲爱之人变得疏远，又是谁使我的心神如此寂静忧惧？偶然隐遁到山水之间，得以观赏鱼鸟。您幸而久留，请慢慢抚慰我缠绕的愁肠。建造法华寺西亭。【集中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作于元和四年；从诗意看，这首诗作于当年夏天。】我把身躯窜逐到楚地南方的尽头，山水尽是险峻艰难；步行登上最高的寺院，任性疏放，随意而不拘。西边悬崖陡绝向下，仿佛要窥见人间；反而像身处幽谷，荆榛遮蔽，无法攀登。命童子任意劈砍修剪，修葺屋宇横跨断山；山势像被剖开，清浊分明，亭宇飘然仿佛升入云间。远山聚集在群峰之巅，澄澈的江水环抱清湾。夕阳照到轩前落下，栖息的鸟正好在我归来时飞回。荷花盛放，呈现美好的色彩；筼筜竹留下清丽的斑纹。【筼筜是竹子，生于水边，长数丈，围一尺五六寸，节间相距六七尺，有的相距一丈。】精神舒展，屏除羁旅的锁链；志意适意，冲淡忧愁。被贬放逐已久，形容枯槁，到今天才开始展露笑容。赏心的景物难以长久停留，离别的念头又相互牵动。向北望去，间隔着亲爱的人；向南看去，杂处着夷蛮。把这些事放下不要再说，姑且寄托在片刻之间。夏夜苦热，登上西楼。苦于炎热，半夜起身登楼，独自撩起衣服。山泽凝聚着暑气，银河澄湛，星光辉煌。太阳像火晶般燥热，露水渐渐滋润；野外寂静，风势停息。伸手探入汤水般的热气中汲取阴井水，烧旺灶火，打开重重门户。倚着栏杆很久，来回徘徊，流下的汗无法拭去。不能辨明天地化育万物的意旨，只能仰头向璇玑、玉衡诉说。想来我不是姑射山上的神人，安静清凉的境界又怎能希望得到呢？【《列子》说，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吸风饮露，不吃五谷。】《觉衰》。【诗意还没有讥刺柳树的时候，应当作于永州。】早就知道衰老终会到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侵袭自身。今年本来还不应衰老，却已经渐渐来找我。牙齿稀疏，头发变得短少。【“种种”指头发短。】奔走的力量不能胜任，唉，这又有什么办法？未必就会因此伤害我的心。彭祖、老聃如今在哪里？周公、孔子也已经沉没不见。古人称寿命长的是圣人，却没有一个留存到今天。只愿得到美酒，和朋友一同斟饮。此时春天将近暮晚，桃李生出繁茂的树荫。阳光照耀，天空正是碧绿；遥远的归雁发出鸣声。出门呼唤亲近的人，扶着杖登上西林。高声歌唱足以使自己畅快，《商颂》中还有遗留下来的歌声。游南亭夜归抒写志意，七十韵。【诗中说“岷凶既云捕”，指元和元年擒获西川刘辟；又说“吴虏亦已鏖”，指元和二年诛杀浙西李锜。浙西平定在元和二年十一月，而诗中有“秋月高明”的话，因此当作于元和二年秋。】我早年抱有寄情丘壑的志向，仍然率性任意游玩。中途被官吏事务牵累，十年徒然忧劳。表面曲意顺从尘世的车辙，私下把心意寄托在英俊才士身上。进身无才能成为朝廷栋梁，退处也不是乡里的豪杰。天命如此，无法改变；鬼神的责罚又往哪里逃避？艰难果然来欺凌我，使我困顿丧失，所遭遇的本来就应当如此。神明的意愿固然浩大，众人的议论却只是徒然嗷嗷。把踪迹投向山水之地，放纵情怀吟咏《离骚》。【《离骚》是屈原所作；“离”是遭遇，“骚”是忧动，遭遇忧患而作此辞。】再次怀想从前的约期，悠然自在地驾着轻舟。空馆背靠山城，前轩面对江边。重重叠叠的水浦展开，曲折地穿过多小石的山岩；积聚的翠色浮在澄澈的水波上，起初疑心是背负灵龟的巨鳌。丛林留住猛烈的风，石砾迎着飞来的浪涛。天空开阔明朗，景色因雨后放晴；远处砍柴割草的人相互呼喊。澄澈的潭水涌起，沉潜的鸥鸟；半面山壁上，猿猴跳跃。鹿鸣验证野外有食物。【《诗经》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鱼儿快乐，可以从濠水边的观鱼中知晓。【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庄子说鱼儿从容游动，这是鱼的快乐。】

译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我，当然不知道我；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是完全确定的。”庄子说：“请追溯话题的根本。”惠子说：“你怎么知道鱼快乐，说这句话时，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它，又来问我；我是在濠水之上知道的。”柳宗元说，庄子这一段把“知”字单独提出，使它具有很深的意味。独自欣赏实在令人伤感，暂时的欣喜却很值得赞美。留恋着俯身靠在窗槛上，把壶中的酒倾注给我。口馋地聚拢菱角果实，伸手拿起蟹螯。【毕卓说，若能得到装满数百斛酒的船，四时美味放在两头，右手拿酒杯，左手拿蟹螯，漂浮在酒船中，便足以过完一生。】煮稻饭时看着灶鼎，切鲜鱼时怜惜操刀的人。野菜装满倾斜的筐子，还夹杂着从池沼中采来的水草。【《左传》说，山涧、溪流、池沼中的草木。】遥遥仰慕那位击桨的老人，吟啸歌咏，吃他所说的酒糟。【《楚辞·渔父》说，屈原被放逐后在江潭行走，渔父劝他随俗，吃众人所吃的酒糟。】屈原说：“又怎能让皎洁的纯白沾染世俗的尘埃呢？”渔父微微一笑，击桨离去。【枻音曳，是船桨。】退一步想起于陵先生。只吃三口李树蛀虫咬过的果实来维持生命。【《孟子》说，陈仲子住在于陵，三天不吃东西，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东西；井上有一枚李子，虫子已经吃掉一半，他爬过去要吃，咽下三口后，耳朵才能听见，眼睛才能看见。】这种道路难以有人同行，深重的忧愁又能藏到哪里？曲折的水洲使鸿鹄哀怨，环绕的沙洲雕落兰草。暮色回到西山，北流的江水滔滔而去。徘徊直到昏黑，远处的火光照亮相连的船只。树叶凋落，寒山洁净；江面空阔，秋月高悬。收拢衣袖，告诫同行的人回去，谨慎地珍惜自己的操守。水浅处收起长桨，水深处不用轻篙。放眼远望，伸出深竿；哀歌着敲击发声的船。江中任意纵横，忽然迅疾，仿佛正在飞翔。停泊下来，终于找到栖止之处；野风自行呼啸。山涧水流湍急，惊鱼奔逃；小路荒芜，饥兽嚎叫。进门后守着拘束，凄凉悲戚更加郁结。仰慕贤士的情怀没有忘记，怀念故人，只是徒然搔首。回头看自己竟一无所有，德行轻薄得像鸿毛。长久以来窃取虚名，自我欺骗；白白享受俸禄，实在是贪得无厌。问牛而悲伤于衅钟，谈到猪又惊惧它将被送进牢圈。【《庄子》说，祝宗人穿着玄色礼服来到牢圈祭祀，劝猪不要厌恶死亡；替猪谋划说，不如给它吃糟糠，把它放在牢圈里。】“我将用三个月来装饰你，十天戒斋，三天斋戒，然后把白茅垫在你的肩背和臀部，把你放到雕饰的祭器上，你愿意这样做吗？”替猪谋划的人说：“不如给它吃糟糠，把它放在牢圈里。”【“说”音税。】永远逃离舞文弄墨的官吏。【《曹参传》说，萧何、曹参都起于秦朝的刀笔吏；颜师古说，刀是用来削书的，古人使用简牍，所以官吏都随身带着刀笔。】难道还要期待成为管理文书的属官吗？国家中兴，于是万物各自分裂疆土、分配弓囊。岷地的凶徒已经被擒，吴地的叛军也已经苦战而被消灭。【“鏖”是苦战并大量杀伤。】防御之臣盛如方叔、召虎，谋略明达而富有伊尹、皋陶的才智。披山开路，找尽木禾。【《穆天子传》说，周穆王东征到黑水之滨，见野麦，西方称为木禾，属于粟类。】驾船渡海，越过蟠桃山。【东海有山名度索山，山上有大桃树，盘曲三千里，叫蟠桃。】重来一次，像越裳氏献白雉。【《前汉书》说越裳氏通过多重翻译献白雉。】再次返回，如西旅献獒。【西旅献獒见《尚书》。】左右排列槐树和棘树。右边九棘，公侯伯子男列位，众吏在他们后面；正面三槐，三公列位，州长和百姓在他们后面。【《周礼》注说，种植棘树作为朝位，是取其内心红而外有刺，象征三公；“槐”与“怀”同音，表示在此招来众人，共同谋议。】纵横交错，罗列着羔羊和雁。【《周礼》说，以禽兽作为六种见面礼来区别群臣：卿执羔羊，大夫执雁；羔羊取其合群而不失类，雁取其顺应时令而行。】三种刑罚都得到施行，也宽赦众生，使人人同受覆盖。怎样才能奉承皇帝的威灵，在宽宥中解下弓囊？【弢音叨，是弓衣。】归来以诚意慰藉松树和梓树，在那里施展才能，开垦蓬蒿。选择住宅在鄠、杜之间，在沣水、涝水旁置办田地。【鄠属京兆；沣水出鄠县南，涝水出鄠县北。】磻溪靠近旧日根基，阿城连接着旧日壕沟。愿意亲自焚烧螟蛑，甘愿亲手拔除荼堇。【薅，割除草。】饿了就吃，期待从事农耕；冷了就穿，等待养蚕缫丝。衣服只到小腿，也足以使双脚温暖；肚子装满了，哪里还会贪食？【“骭”是胫骨，衣服短到骭；“饕”是贪食。】怎么能把蒯草和菅草当作衣材？谁会羡慕华美的梁栋和膏粱？在树林里射箭驱赶雀鷃，在水泽中捕鱼，任从捕取鱽鱼。【鱽音刀，是鱼。】观察卦象，赞美践履朴素之道。【《易》说：“素履，往无咎。”】陈说诗章，辞谢干旄。【《诗经》以干旄赞美美好善良。】正要托身于麋鹿的群体，哪里敢同骐骥一起在马槽中争食？处在卑贱之地而不受混浊污染，固守穷困而不放纵淫逸。踉跄着辞别束缚，喜悦地换去煎熬。登临年岁，只是徒然背负邦国图籍。【《论语》说，孔子凭轼向背负版籍的人致敬。】兴办劳役，赶去击打大鼓。【《周礼》说鼛鼓用于劳役之事。】眼睛昏花，视野中一片浑浑；耳边喧闹，嘈杂声终于止息。就在这里度过我的一生，富贵不是我们这一类人的事。长沙使人悲叹祸福纠缠。【贾谊任长沙王太傅，作《鵩鸟赋》自我排遣，其中有“福之与祸兮，何以纠缠”。】汉阴老人讥笑桔槔。【《庄子》说，子贡在楚国见一位老人灌园，坚持用瓮汲水，不肯使用省力的桔槔。】只要伸展击壤歌唱的心情，机巧之事便会止息到丝毫不剩。海上雾气多么浓重，越地的风带着腥臊气味。难道只是迫近魑魅才令人害怕？齐同于焄藨的凄怆。【焄音勋，藨音刀；“焄藨”形容凄怆，见《礼记》。】知道分守的知罃被藏在楚国的衣箱中。【晋景公三年，楚国围攻郑国，郑国告急，晋军与楚军交战；郑国归附楚国，帮助楚军攻晋，俘获晋将知罃带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译知罃被拘在楚国时，郑国商人准备把他藏在衣箱中带出；计划尚未实施，楚国人就把他送还了。商人到了晋国，荀罃善待他，如同他把自己救出来一样。范叔留恋那件绨袍。【范雎想在魏国求仕，家贫无力自资，便先侍奉魏国中大夫须贾。须贾出使齐国，范雎接受齐国的金钱，须贾恼怒，回魏后告发范雎，魏人鞭打范雎，范雎假装死去。后来范雎进入秦国做相国，号称张禄，而魏国并不知道，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听说后，故意穿破衣去见须贾。须贾说：“范叔竟然贫寒到这个地步吗？”便取出一件绨袍送给他。等到见到张相国，才知道就是范雎，须贾请求治罪。范雎数说他的三项罪过，其中说：“您之所以能够不死，是因为这件绨袍中还有恋恋不舍的故人之意，所以我释放您。”】这样的人再也不可期待，慷慨之情只是徒然忧愁。《韦道安》。【柳宗元曾为韦道安作传，集中只载有题目而文章亡佚。如今看这首诗，柳宗元为他作传的原因，必定就是这件事。诗中说“慷慨张徐州”，即张建封；又说“君侯既即世，立孤抗王命”，指贞元十六年张建封死后，军队作乱，拥立他的儿子张愔为留后。由诗意看，韦道安曾在徐州辅佐张建封，后来军队作乱，韦道安自杀，所以诗中有“顾义谁顾形”的话。】韦道安本是儒生，很擅长弓箭剑术；二十岁时，游历太行山。傍晚听见号哭声，快马奔驰上前询问。有一位老人垂着华美的冠缨，说：“我是原来的刺史，失职后回西京，偶然被群盗抓住，衣物丝毫没有剩下；他们还搜尽了我的财物，并非舍不得两个女儿，她们都很美丽。”仓皇之间被驱逐，谁知道是死是生？我当即应该在这里舍命，不必再做别的事。清晨出发，听到这番话，激发了高义；怒目圆睁，肝胆仿佛横挂在弓上；问明盗贼去向，敏捷地越过险峻山岭。在寒冷山涧的阴处看见盗贼，他们正排列争吵；一箭射死首领，其余党徒惊叫。挥手命令他们逐个捆绑，绳索交错支撑。那两个女子早已惊惧失魂。【“禠魄”是惊惧失魂。】她们在刀下等待受刑，道安却退后不亲自接受，告诉她们跟随父亲前行；又把她们搜集的东西自己扛在肩上，转道赶往前程。夜里出发，敲击石头取火，山林中火光像白昼一样明亮。父女相互抱持，泪水和血水纷纷交落；老人叩头愿意归还财物，并把女儿称作外甥女。道安振衣离去，因为义重而轻视利益。以师友关系结亲，古人认为这是不合礼法的。【《左传》记齐侯想把文姜嫁给郑太子忽，太子拒绝；后来齐国请求再娶，太子仍说，若无事于齐尚且不敢，如今奉君命救齐急难，却接受婚姻而归，这是以师友之交结婚，百姓会怎样看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同姓联姻并非用兵之道；于是回来从事儒术，十年间尽力施展才能。慷慨追随张建封于徐州，朱色府第前扬起前导的旌旗。献身终于得到愿望，骑马走在队伍前面出王城；辕门前站着奇士。【项羽传说，项羽看见诸侯将领进入辕门；辕门是军队用车辆排列成阵，车辕相向而成的门。】淮水上秋风吹起，张建封去世后，部下彼此倾轧。部下拥立遗孤，抗拒皇帝命令；钟鼓声在四野震响。横向溃乱不是我所能堵塞，叛逆之节也不是我所能阻止。抬头自行引刀，顾念大义而不顾自身。烈士不会忘记死亡，他所死守的是忠贞。可叹那些追逐权势的人，趋炎附势，仍然奔向荣华。我歌唱并不是哀悼死亡，所哀悼的是当时世道的人情。哭悼连州凌员外司马。【凌凖。曾考察他的卒年，当在元和三年，详细记载见墓志。此诗作于当时。】被废弃放逐，是人们所抛弃的，于是连鬼神也来欺凌。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最终竟与大患相遇。凌氏古代以官职为姓。【周官中的凌人是掌管冰的官，后因官为氏。】吴国时代曾夸耀凌统的雄姿。寂寞的富春江水，凌君正是富春人。英气如今还在这里，六经之学确实贯通一体，精微义理都能穷尽发挥。著书超过十年，幽深隐微之处无不推究。【志书说，他著有《后汉春秋》二十余万字，又著《六经解》《围人文集》。】在朝廷上撰写高妙文章，万字文章如波涛奔流。【志书说，他二十岁时以文章干谒丞相，丞相上报朝廷，试其文章一日万言，擢升为崇文馆校书郎。】在征西府任记室，宏大的谋略显露奇才。【志书说，凌凖以金吾兵曹任邠宁节度掌书记。】乘轻车到东越，使各郡疲惫羸弱的百姓得到安抚。【志书说，凌凖升任侍御史，为浙东观察使判官，抚恤疲困百姓，查验贪污官吏，官民都敬爱他。】宛转如凌江的羽翼，来栖息在翰林的枝头。【志书说，他从浙东判官被召为翰林学士。】孝文帝遗留的弓剑在手，而朝廷内外正处在危险疑惧中；他高声抗议，催促颁布遗诏，以陈说决定国命。奴仆和徒隶肃清曹署官员，征收赋税参与有关机构。【志书说，德宗去世时，近臣秘密议论三天才下遗诏，凌凖独自以危切之言告知同列；王伾起草诏书，删改其中十六七处，才在第二天发丧，六军百姓都安于本分。于是凌凖入朝任尚书郎，仍以文章侍从皇帝，并由本官参与度支的调发出纳，使奸吏衰止。】出守乌江水滨，老年迁到湟水岸边。【乌江在和州，湟水在连州。志书说，凌凖因受牵连出任和州刺史，降为连州刺史。】高堂倾覆，故国远隔；葬礼和祭祀又受到囚禁羁旅的限制。兄弟接连沉沦，只有小儿狂叫。【志书说，凌凖在连州，母亲去世却不能回家，两个弟弟又相继去世。】一家既然已经没有主人，何必徒然活着？放声只能呼喊苍天，谁知道神明究竟是谁？哭尽了眼泪，眼睛看不见；肾气受伤，双脚不能支撑。突然死在炎热荒远之地，家奴守护着灵帐。平生背负国家的谴责，尸骨也不敢私自处置；棺材盖上仍未能补足责任。【刘毅说，大丈夫的行迹不能以寻常方式判断，直到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定论。】孤独的旐旗凝结在寒风中。回想从前初次相遇，内心深处的情感只有您知道。进身时一同经过选拔，仕途上又共同蒙受瑕疵。本来期望共同济助仁义，如今反而被众人讥笑。名声泯灭，才能终于没有得到施展；世间的道义怎能支撑？安然赴死，百般忧患全都结束；苟且求生，万种忧虑反而滋长。回看我这九死的魂魄，和您各自将往哪里？我歌唱实在是自我悲痛，并不只是为您悲伤。早晨送谢山人到愚池。【《愚溪诗序》说，溪中有愚池，就是这里。愚溪的营造在元和五年，这首诗应当作于元和十八年秋天；以下各诗也都作于永州。】

译刚洗过头，换上头巾。【《楚辞·渔父》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上的尘土。】清晨池上风雾清新，自然契合尘世之外的情怀，何况又和幽居之人同行？霞光散去，群山显得遥远；天空高旷，几只大雁鸣叫。把机心交给当权者，姑且享受羲皇时代的情怀。【陶渊明高卧北窗，自称羲皇上人。】《独觉》。醒来时，窗户空旷寂静。落雨声在清晨响起，美好的游赏却怨恨来得太迟。末端的事务惊起纷乱扰攘，试问那些治理世事的人：古人有谁能把一切都做完？《初春遇到耕田的人》。南楚的春令来得早，残余的寒意已经滋长；肥沃的土地冻融，原野上各种蛰虫争相营造自己的居处。春景还没有布满郊野，农夫已经成双结伴耕作。园林中幽鸟鸣啭，水洲泽地的新泉清澈。农事确实是我一向的职责，却因身为羁囚而阻断了平生。想起故乡的池塘已经荒芜淹没，遗留下的田亩应当长满荆棘。仰慕隐居却仍有所牵系，图谋功业最终也没有成功。姑且听田父亲切地谈说，把这眷恋的心情陈述出来。抚摸着农具回头，只见烟云横在远处。《溪居》。长久以来被官场的簪组所牵累，幸而因南方夷地的贬谪来到这里；悠闲地住在农田菜圃旁，偶尔像山林中的隐士。清晨耕作，翻动带露的草；夜晚在池岸劳作，溪石发出声响。【塝，池塘边。】来往都遇不到人，只能放声长歌，面对碧蓝的楚地天空。《初夏雨后寻访愚溪》。绵绵细雨刚刚放晴，我独自绕行清溪的曲折水湾。拄杖探察荒芜的泉水，解开衣带环绕新竹。沉吟又有什么事情？寂寞本来就是我所愿。幸而在此停息奔忙的心，长啸高歌，尽情消除炎热。进入黄溪，听见猿声。【黄溪在永州，集中有《黄溪记》，作于元和八年十月；韦使君到黄溪祈雨也在元和八年，此诗或许是柳宗元随韦使君入溪时所作。】溪路千里曲折，悲哀的猿声从哪里传来？孤臣的眼泪已经流尽，只能徒然发出令人断肠的声音。韦使君到黄溪祈雨，召我随行；随他走到祠堂下面，作口号诗。【《黄溪记》说，黄溪距州治七十里，向东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就是这里。祠堂的来历，记中已有完整记载。柳宗元在永州时，曾侍奉两位姓韦的太守：一位在元和元年，见《贺改元表》；一位在元和七年、八年，见集中《新堂记》等诗。本诗作于元和八年。】骄阳使年景失常，我侍奉贤良的牧守，心中念及灾田和可耕田。排列的骑兵压低了残月，吹响的胡笳穿过碧蓝的天空。渐渐走尽樵夫的小路，远远停在野人的居处。谷口的寒流清澈，丛林中的祠堂古木稀疏。焚香时秋雾湿润，献玉时晨光刚刚初现。巫祝献礼，祈求神灵感应。【“肹蠁”指祭祀时的香气和声响。】余惠如风，仍然使草木低伏；灵雨仿佛随着车驾而来。【后汉郑弘任淮阴太守，施政不烦苛，天旱时巡视春耕，雨随车而降。】我等待获罪，并不是真正的官吏；反而惭愧地奉行简书。【贾谊被贬长沙，王太傅作赋凭吊屈原，辞中有“恭承嘉惠兮俟罪”；柳宗元任永州员外司马，所以说“非真吏”。《诗经》说“畏此简书”，简书是戒命。】《郊居岁首》。屏居在山城背后，岁末惊觉自己离群索居。旷野遥远，传来樵夫的歌唱；庭院空寂，只落下焚烧后的灰烬。因为世事纷扰而远离尘世，内心的欣赏也随着年岁渐渐淡薄。默默无言，究竟能做什么？徒然使今天和昨天接连过去。《秋晓行走南谷经过荒村》。深秋霜露很重，清晨起来走入幽谷。黄叶覆盖溪桥，荒村里只有古老的树木。寒花稀疏而寂静，幽泉时断时续。机心早已忘却，为何还要惊动麋鹿？《雨后清晨独自走到愚溪北池》。夜间停留的云散在洲渚上，晨日照耀，村坞中传来声响。高树临近清池，风吹来，惊动了夜里下过的雨。我心中正好无事，偶然在这里成为宾主。《半夜起身望西园，正好月亮升起》。醒来听见浓重的露水坠落，打开门面对西园。寒月升上东岭，清冷的声音从稀疏竹根间传来。远处的石泉声反而更加响亮，山鸟不时喧叫一声。倚着屋柱直到天明，寂寞之中还能说些什么呢？《零陵春望》。【零陵是永州的郡名。】平野上的春草碧绿，傍晚黄莺在远处树林中啼鸣。天气晴朗，潇湘水洲明丽；云层断开，露出岣嵝山峰。【岣嵝山在衡州。】仙人的车驾已经无法望见，世间道路也不是我所能担当。凝聚情思，徒然向往眼前景色；万里之外，苍梧山笼罩在阴影中。【舜葬在苍梧之野、江南九疑山一带，这就是零陵。】随崔中丞经过卢少府的郊外居所。【永州刺史中，元和九年、十年任职的是崔公中丞；但崔公元和十年正月已经被召回，所以这首诗当作于元和九年。】寄居在湘江岸边，四周没有邻居；世俗的罗网难以束缚我，我常常自我珍重。【《文选》说“世网婴我身”。】在闲庭中种植药草，延请甘草这一“国老”。【本草称甘草为国老，说它在各种药物中如同君主。】摆酒设空席，恰逢贤人。【魏志记徐邈，鲜于辅说，醉客称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泉水绕过浅石，依傍高柳；小径转入垂藤之间，翠竹发出声响；我尤其喜爱做五禽戏。【华佗说，古代仙人做导引之术，模仿熊攀、鸱顾，伸展腰体，活动关节以求长寿；他有一术名为五禽戏，一是虎，二是鹿，三是熊，四是猿，五是鸟，也能除病并使腿脚便利。身体有不适，便起身做一种禽戏，愉快到出汗，再用粉敷身，身体轻便而想吃东西。】出门后，鸥鸟更加亲近。《初夏偶然作》。南方暑气湿重，令人醉得像饮酒；靠着几案熟睡，打开北窗。正午独自醒来，四周没有别的声响；山童隔着竹林敲打茶臼。《雨晴到江渡》。江上的雨刚刚放晴，我想远行散步。太阳西斜，独自走向愚溪渡口；渡头水位下降，村中小路显现出来。杂乱的浮木却留在高树上。《江雪》。千山之中鸟儿飞绝，万条道路上人的踪迹消失。孤零零的船上有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老人，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钓雪。冉溪。【冉溪就是愚溪。元和五年，柳宗元开始把它改名为愚溪。诗中说“愿卜湘西冉溪地”，这是刚开始称作愚溪的时候。】年轻时，我竭力建功，希求公侯之位，把报效国家看得比自身谋划更重要。一次遭逢风波跌落，远谪万里，壮志顿时瓦解，只剩下徒然做囚徒。既然终身为囚，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愿在湘西冉溪择地居住，仿效寿张樊敬侯在南园种漆，等待它长成可用之材。【樊重字君云，曾想制作器物，先种植梓树和漆树，积累岁月，后来都得到使用。光武帝建武十八年，南巡祭祀章陵，经过湖阳，祭祀樊重墓，追赠爵位，谥为寿张敬侯。】在法华寺西亭夜饮。【押酒字韵。文集有《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这就是序中所说的诗。】只树夕阳亭【只树取自佛经中的只树给孤独园】。共同倾饮三昧酒；暮雾昏暗，水光连接着台阶；明月照耀，花影覆盖窗户。不要嫌弃在酒樽前沉醉，我们彼此相看，还都没有白头。戏题石门长老东轩。【前面有《法华寺石门精室诗》，又有《法华寺西亭记》说有一位僧人叫觉照，不知是否就是这位长老。此诗应作于元和四、五年间。】

译石门长老的身世如梦；旃檀树已经成林，都是他亲手栽种的；坐下来念念之间，自己已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他诵读《妙法莲华经》千万遍，又是为谁而用呢？如今七十岁了，自己忘掉了机心；贪爱之情都已防止，筋力也防止【原文疑有脱误】。不要向东轩眺望春日的野外：花开日出，野鸡都在飞翔。【古乐府有《雉朝飞操》。吴兢《古题要解》说，旧说是齐宣王时牧童子所作。此人七十岁还没有妻子，到野外打柴时看见雉鸡雌雄相随，心中触动而怨恨，便仰天叹息说：圣王在上，恩惠及于草木鸟兽，唯独我没有得到，因而弹琴作歌自伤，歌声中途断绝。长老也已七十岁，所以柳宗元用此事戏谑他。】茅檐下面才开始栽竹子。【承接前一篇，应作于元和五、六年夏天，正是开始修筑愚溪溪居的时候。】用防瘴的茅草修成屋宇，湿热暑气常常侵袭肌肤。恰好又患有脚肿病，蒸郁的暑气哪里适宜呢？东边的邻居幸好引导我，栽种竹子来迎取凉风。我欣然满足了自己的心愿，扛着锄头到西岩，低垂的楚地土壤中有许多怪石。开垦挖掘已经疲惫，江风忽然吹来，天色已晚。抬轿的人拖着轿子跟在后面，萧瑟的风穿过极远的水浦，竹影婀娜地贴近幽静的台阶。希望竹子的根永远牢固，送给你寒泉的滋养。夜间窗户于是不用关闭，羽扇也不必再拿。【诸葛亮乘坐素车，戴葛巾，手持白羽扇。】清冷之气聚集着浓重的露水，枕席已经感到凄凉。网虫依傍着密叶结网【《文选》中沈约诗有“网虫垂户织，夕鸟傍檐飞”，“网”一作“细”】；清晨的鸟栖息在高远的枝头。哪里是喧嚣纷扰之中，反而使我的心绪更加安适。可爱啊，你挺立的姿态；你从远方来，舍弃了幽僻的旧约。不像野蔓杂草，茂密繁盛而有艳丽的姿态。想来你没有凌霜的颜色，又怎会同青山相辞呢？种植仙灵毗。【《本草》说，淫羊藿就是仙灵毗。诗中所说的“湘西原”，就在永州。】这里偏僻贫困，连自身的调养都缺乏，瘴疠之气又加重了喧扰烦闷。隆冬时节缺少霜雪，早晚都是南风温暖。我拄着藜杖走到庭院边，拖着脚跟，连门也走不到。门外有主管田野的官吏，来安慰我飘零的心。等他说到有一种灵药，近在湘西原。服用不到十天，跛行的双脚便都能腾跃【《庄子》说“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蹩躠”指盘旋行走的样子】。我笑着拍手迎上去，请那官吏替我拔取药根，繁茂的植株很快便布满庭院。花穗忽然已经繁盛起来，我早晨起床便亲自采摘晾晒，杵臼整夜发出声响。灵药调和内藏，治疗疾病贵在从根源入手。拥被覆盖，可以逃避积聚的雾气；伸展身体，可以任凭余下的暖气。奇效如果确实能够验证，哪里还需要借助兰草和荪草呢【荪，芳香草】？我听说有奇异之人的方法【《庄子》说，子贡问孔子什么是“畸人”，孔子说，畸人对人事简略而对天道详尽；“畸”是不同于常人的意思，缺少礼教。又说“奇”是奇异，音居宜反】；一口元气在半夜仍然保存，能使深沉的气息停止，又使呼吸回到脚跟。疏放的修养本来难以见效，姑且只从药物饵食来谈。脚痿的人不能忘记站起来，困穷的人哪里还要多说。神奇啊，它辅助我的双足，幸好赶得上儿女们奔走。种植苍术。守着闲暇服食药饵，到东山山坳采掘苍术。东山幽深而险阻，疲惫地往来十分烦劳。我告诫徒弟挖取灵根【“斸”音朱玉，意为砍、掘】；封土栽植，使它避开自然的温暖。把你从涧底的石边移来，穿过庭中的莎草。土壤肥沃，滋润着元气般的汁液；松树上的露水，滴落在繁茂的枝条上。南面和东面自然形成田亩，藤蔓缭绕，纷纷相互牵连。早晨散步，景色美好可爱；夜里睡眠，幽香之气很多。离愁如果能够得到安慰，谁还能知道其他事情呢？烧竹取火，煮食芳香的叶子，哪里还忧虑疾病和痊愈【“瘵”音侧介，“瘥”音苍何，都是病】？留连于栽种蕙草的辞章【《楚辞·离骚》：“我已经滋养了九畹兰花啊，又栽种了一百亩蕙草。”】；温婉地唱采薇之歌【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采薇充饥，临死前作歌说：登上那西山啊，采摘其中的薇菜。用暴政替代暴政啊，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神农、虞、夏忽然消失了，我将归向哪里呢？唉，人生将逝，命运已经衰败了。于是饿死在首阳山。】领悟到自己的笨拙，甘愿自得自足；激扬清风，贵在同水波一起流动。单豹尚且只调养内在，高门大户又能怎样呢【《庄子》说，鲁国有个单豹，居住岩穴、饮用山水，不与百姓争利，活到七十岁还像婴儿一样年轻，却不幸遇到饿虎，被虎吃掉。】又有一个叫张毅的人，出入高门大户，没有不奔走拜访的，活到四十岁便因内热之病而死。单豹调养内在，却被老虎从外部吞食；张毅调养外在，却被疾病从内部攻入。这两个人，都没有从后患上吸取教训。【“单”音善。】种植白蘘荷。【《本草》说，白蘘荷的叶子像刚长出的甘蕉，根像姜芽，性喜阴凉，生长在树下的尤其美好。中蛊的人服用它，也能主治各种溪毒、沙虫之类。人家种植它，也说可以防止壁蛇。】血中的虫化为瘴疠，夷人风俗多把这类事奉为神异；怀着猜忌之心，每到腊月便施放毒害；谋求财富，却不实行仁义。蔬菜水果从远方运来，酒杯在店中斟满。陈旧的话语，甜美之中必定含有苦味，何必去探知它真正的华美洁净呢？事情之外的修饰尤其是病态；中原人只怕钱财反而招来祸害【《食货志》说，货物的利益像刀一样锋利，流通又像泉水。如淳说，把钱称为刀，是因为它对百姓有利；泉，是说流通如泉水。“贾”音古】。饥饿来到时更加迟疑退缩，常常逃避躲藏而战栗；怀念故乡，悲苦更加深重。庶民有美好的草药【“民”一作“氏”】；攻治蛊病的事情早已失传。炎帝留下神灵的药书，说这种草药特别珍贵。崎岖艰难之处竟能得到它，便借此保全我的余生。草叶纷纷铺展在碧树的阴影下，我斜眼相看，视为心中亲爱之物。新栽海石榴。柔弱的植株还不到一尺，却寄托着远大的心意，仿佛留在蓬莱、瀛洲仙境。月色寒冷，空阶直到天明；幽梦中仿佛有云气生成。把它从粪土中拔出，竟如珠树一般【《列子》说，渤海以东有大海沟，其中有玉山，珠玕树丛生。《博物志》说，三珠树生长在赤水之上】。莓苔之间插着美玉般的花朵，芳香的根深藏着颜色。岁月逝去，它为谁而荣盛？戏题台阶前的芍药。各种花卉随着时节凋谢，只有今天早晨的美丽花朵格外鲜妍。倾斜的红花醉卧在浓露之中，幽美的姿态留住了残余的春光。独自欣赏直到白日西沉，温暖的风频频吹动花枝。夜里窗间充满芳香，我幽静地躺着，知道彼此相亲。愿把它当作溱水、洧水边的赠物，遥遥送给南国的人。初见白发时题写所栽的海石榴。栽培它已经好几年，我爱它芳香的花丛；美好的红艳容颜，竟与当初不同。从今以后不要再谈早春的景物，只看着它长成古树，与衰老的老翁相对。栽种灵寿木。【孔光在汉明帝时任太师，皇帝赐给他灵寿杖。孟康说是扶老杖；服虔说灵寿是木名；颜师古说，这种木头像竹子，有枝节，长不过八九尺，周长三四寸，自然合于杖的形制，不必削治。此诗与前面几首都是在永州所作。】

译白色花朵照映着寒水，使我适意于野外的情怀更加愉悦。我走上前去询问长者，再三为这个美好的名称感到欣喜。我的脚步已经接近衰老，哪里还能刚强有力地经营世事。哪里敢期望得到赐予的灵寿杖【见题下注】；姑且移栽这一根孤茎。成丛的花萼竞相争艳，分开的花房向外舒展花英。柔软的枝条刚刚反转栽下，坚劲的节总是相对而生。沿着它观赏，足以忘记疲劳；渐渐觉得脚步轻快。哪里还需要从事砍伐，把它拿来仅仅作为徒步的凭借呢？自衡阳移来十多株桂树，栽种在零陵所居的精舍。【与下面的木芙蓉诗同时创作。龙兴寺在永州，柳宗元初到永州时就住在那里；后来四五年间才居住愚溪，这大约是元和三年间的作品。】我被贬官离开京城，来到南方边远之地；清清的湘水环绕着灵山。清晨登上长满蒹葭的岸边，霜后的景色使纷浊之气尽皆澄明。我寻得离披的幽桂，芳香的树本欣然足以盈握。火耕之地困于烟火灰烬【《汉武纪》说，江南之地实行火耕水耨。应劭说，烧草后放水种稻，草与稻一同生长到七八寸高，便割去草，再放水灌溉，草死而只有稻子生长，这就是火耕水耨】；柴薪长期被摧残剥削，路旁的树尚且无人顾惜，何况高远的山岭呢？我把桂树装满筐，连同旧土一起带回来，盼望它成为鸾凤栖息之处。路远，清凉宫也远；一场雨使我悟到不必向月中学习【月中称为广寒清虚之府，清凉宫指月。意思是月中有仙桂，那里清凉；这株桂树得到一场雨的滋润也会繁茂，何必仿效月中之桂呢】。南方人开始珍重它，谁能比我更早觉察呢？芳香的心意无法实现，赤诚之心只能独自浓郁。从湘岸移来木芙蓉，栽在龙兴精舍。【莲花也叫芙蓉，《楚辞》所说的“采集芙蓉来制作衣裳”就是此意。此诗所说的木芙蓉，是今天所说的拒霜花，生长在岸边。所以说“芰荷想来难以混杂，反而在高地生长”。】有美好的姿态却不自行隐藏，怎能守着孤独的根呢？它姿态盈盈地生长在湘水西岸，秋天来到，风露繁盛。美丽的身影离开寒水，浓郁的芳香委身于前轩。菱角荷花想来难以混杂，反而在高地生长。早梅。早梅开在高树上，远远映照着碧蓝的楚地天空。北风吹来，夜里飘散梅香；繁霜滋润着清晨的洁白花朵。想把它作为万里之外的赠物【“赠”字本于陆凯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只是山水遥远相隔，幽寒的花朵只能徒然凋落。拿什么来安慰远方的客人呢？南方盛产橘柚。【《楚辞·惜往日》说：“后皇嘉树，橘来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王逸说，南国就是江南。橘树受命生长于江南，不能移植；种到北方就会变成枳，所以江南橘柚最多。《诗经》说“受命于此炎方”，说的就是这里。永州在唐代属江南道。】橘柚怀有贞正的本质，受命生长在这炎热的南方。茂密的树林闪耀着红绿的色彩，晚年仍有余香。特殊的风土使它与清天相隔，飞雪也滞留在故乡。攀折枝条，我有什么可叹息的？向北遥望，只见熊与湘水。【原文标点及个别字句有脱误，语意或有不确定处。】红蕉。晚开的花朵正值一年将尽之时，绿色的滋润中含着红色的光彩。凭借这种正阳之色，幽美的姿态凌越清霜。远方的事物为世人所珍重，羁旅之人的心却独自悲伤。回望余晖照耀的林边，忧戚不已，仿佛不剩一点芳香【“戚戚”一作“槭槭”】。巽公院五咏。【巽公即重巽，居住在永州龙兴寺。文集有《送巽上人序》，作于元和六年间，此诗应作于此前。】净土堂。从无始以来形成的习气，使我沉沦于苦难的根源；形体流转到这一世，才开始领悟三空之门。华美的殿堂开辟为清净的境域，图像明丽而繁多。清冷的空气中焚烧着众香，微妙的歌声宣说佛法。叩头礼拜，惭愧于导师；遥远地辞别尘世的昏暗。曲讲堂。寂灭之道本来没有断绝，怎么能离开文字呢？曲折的讲堂为什么设置在这里？高士正在此处。圣人以沉默寄托言语，宣说分别，反而就是无知。真趣之中就是空，借用的名相又同谁约定呢？愿意断绝言语，听到就忘掉它的意义，姑且思考其中的道理。禅室。从地面建起精巧的茅屋，团团围抱着空虚洁白的空间。山花落在幽深的门边，其中住着忘却机心的客人。涉入有形之境，本来并不是执取；照见空性，也不等待分析。万籁都因缘而生，幽深之中在喧闹里归于寂静【“窅”音杳，意为深】。心与境本来相同，如同鸟飞过后不留下踪迹。芙蓉亭。新建的亭子俯临朱红栏杆，美好的树木开着芙蓉。清晨的风把清香送到远处，湿润的色彩在寒露中更加浓重。它潇洒地超出人世，俯仰之间呈现许多奇异的姿态。曾听说色与空可以互相譬喻【《心经》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造物主究竟是谁呢？留连于秋月之夜，远远传来山中的钟声。苦竹桥。高峻的桥连接着幽僻的小路，曲折地穿过稀疏的树林。竹笋迸裂，分出苦竹的节；轻盈的竹子抱持着空虚的竹心。俯视涓涓流淌的水，仰听萧萧作响的竹声。参差的树影落在烟日之下，山鸟在嘲哳鸣叫。想来它没有通达要津的用途，却有多余的阴凉可供栖息。梅雨。【梅子成熟时下的雨叫梅雨，江东称为黄梅雨。】梅子成熟，梅雨苍茫；正值晚春。楚地猿猴的哀啼使夜里的愁绪更加深重，越地鸡鸣的清晨又使梦境断绝。海上的雾气连接到南极，江上的云使北方渡口昏暗。白衣如今已经全被染色，并不是因为京城的尘土。零陵早春。请问春天从这里离去后，几天才能到达秦地？希望凭借寄托乡梦，把春意殷勤地送回故园。田家三首。【从诗意看，也是在永州所作。】天还未亮就吃饭，赶赴所要做的事情【《左传·成公十六年》说“蓐食申祷”；“蓐”音辱】。赶着牛走向东边的田间小路，鸡已经在村巷中鸣叫。白天和夜色交替，傍晚归来，田间传来札札的耒耜声，乌鸢纷纷飞来。竭尽这些筋力从事农事，凭此度过一生；把收成全部交出去帮助承担徭役，只能姑且回到空屋独自睡眠。子孙一天天长大，世世代代仍然如此。篱笆隔开各家的炊烟，晚上四邻谈论农事。庭院边秋虫鸣叫，稀疏的麻株正寂寞冷落。蚕丝全部拿去交税，织机只能空靠在墙边。里胥夜里经过，便要用鸡肉黍饭设宴款待。大家都说官长严峻，文书中的责令催逼很多。东乡又到了缴纳租税的期限，车轮陷在泥泽中。官府很少推恩宽恕，鞭打扑击任意施行，狼藉不堪。努力谨慎地经营吧，人的肌肤实在可惜。迎接新的一年就在今年，只怕又重蹈过去的覆辙。古道上长满蒺藜，弯弯曲曲绕过古城。蓼花覆盖堤岸，陂塘的水越发寒冷而清澈。此时收获已经完毕，落日下有许多樵夫和牧人。风高，榆树柳树稀疏；霜重，梨子枣子成熟。行人迷惑，不知该走还是停留；野鸟争相寻找栖宿之处。田间老翁笑着互相问候，天黑以后要小心走在原野道路上。今年幸好收成稍丰，不要嫌弃稀粥和米粥。行路难三首。【三首诗都有讽喻意味。上篇说志向大得像夸父的人，最终也免不了渴死，反而不如北方的短人，也足以终其天年，说的可能是诗人自己。中篇说人才众多时，国家却不能爱护培养；等到天下多事，又都像狼一样回顾，却没有可用的人才，大概是在说同辈诸公一时被贬黜的情形。下篇说事物适逢时势，便没有不显贵的；时势一变，贵重之物反而变得卑贱。就像冰雪严寒时，侯家炭火炽盛，没有不珍贵的；春日温暖、双燕飞来时，死灰便被弃置，毫无用处，说的是从前身居朝廷而今日遭贬的处境。应当是在贬谪永州后所作。】

译你难道没有看见夸父追逐太阳，窥望虞渊，跳跃奔向北海，越过昆仑山，披开云霄、冲破银河，进入浩荡的苍茫之中，忽然裂开左右的天际，仿佛遗落星辰？不一会儿力气耗尽，路上因口渴死去，狐狸和蚂蚁争相啃食吞噬【《列子》说，夸父不自量力，想追赶太阳，追到隅谷附近，口渴想喝水，奔到黄河、渭水边，河渭的水还不够，便要向北到大泽饮水，尚未到达便在路上渴死，丢下手杖；尸体的脂膏浸润土地，生出邓林。隅谷就是虞渊，太阳落下的地方。“沆”音下党，“漭”音毋党，“瞥”音匹灭】。北方有一种竫人，身高九寸，张开嘴拍着手，彼此笑得喧闹；饮食只需一滴一粒，生死也已经足够，能够终享天年【《列子》说，东北极有一种人叫竫人，身高九寸；“竫”音争】。睁大眼睛怀抱大志，却少有成就，于是只能坐看儿女彼此悲伤怜悯。虞衡官用斧斤罗列于千山，工匠奉命采伐树木，取作桩木和椽子【《周礼》说，山虞掌管山泽政令，仲冬砍伐向阳之木，仲夏砍伐背阴之木；凡是制造农具，砍取次等木材，都要按时送入。凡国家工匠进入山林选择木材，不得禁阻。林衡掌管巡行山麓的禁令，砍伐木材就接受山虞的法令并掌管其政令。“杙”意为橛，原文注音及个别字形有误】。深林被土地和斧头割裂，取十留一；百头牛连接着轭，也拉断两副车辕。树木围径万围、长度千寻，妨碍道路；东西倒伏，山火焚烧，连剩下的毫末也看不见。保全、践踏山涧沟壑，哪里还有什么能够留存呢【“躏”音吝，“跞”音历，“磵”音涧】？群木尚未长成，材质已经夭折；只剩突兀空豁的山岩峦岭【“▯”音许交，字形有误，意为高敞空豁】。柏梁台遭天灾，武库又失火【汉武帝太初元年柏梁台发生火灾，二月兴建建章宫。注释说，越地巫师勇对皇帝说越国有大灾，应当大规模兴建宫室来压胜，所以皇帝建造建章宫。晋惠帝元康五年武库失火，历代珍宝一时焚毁。左氏说，人为之火叫火，天降之火叫灾】。匠人像狼一样回头张望，彼此忧愁怨恨。你难道没有看见南山的栋梁越来越稀少，爱惜和培育木材又有谁来谈论呢？飞雪阻断道路，冰冻结成桥梁。侯家的炭火烧得旺盛，雕饰华美的玉石房屋中温暖如春。盘龙吐出光耀，虎口张开；熊蹲伏，豹跳跃，争相俯仰，聚集在山峦峰壑之间，发射出红色的光芒【古人把碎炭屑调和制作成兽形；盘龙、虎口、熊蹲、豹跳，都是说炭的形状。“蹲”音存，“踯”音直炙】。丹霞与翠雾飘来奇异的香气。美人从四面走来，回身照耀着明亮的珰佩。雪山冰谷，都在盼望太阳。星辰环绕奔走，不能停息。转眼之间，双燕飞来，栖息在彩虹般的屋梁上。风台露榭，生出光彩作为装饰。死灰被弃置，像参星和商星彼此远隔【《庄子》说心如死灰；韩安国被关入法狱，受到狱吏侮辱，说死灰难道不能复燃吗；《左传》说辰是商星，参是晋星，参商彼此相距遥远；扬雄说我不看参辰相近；“参商”常比喻彼此隔绝】。盛时一去，显贵反而变得卑贱。桃竹席和葵扇，又怎么能够抵御严寒呢【桃笙是桃枝竹编成的竹席；桃竹产于巴渝一带。晋代谢安曾取蒲葵扇使用，京城士人百姓争相购买，价格因此翻了几倍。】梁简文帝《答南安王饷簟书》说，竹席经过五次分离、九次折叠，出自桃枝竹的翠笋，指的就是桃枝竹席。听说籍田一事有感。【元和五年下诏，第二年将举行籍田礼。然而这一年十一月，柳宗元在给杨诲之的信中说有北方人来，带来举行籍田礼的诏令。此诗说“岁又除”，大概是听到诏令在十一月底。诗作于此时。】天子的籍田不久就要迎来皇帝的车驾【张衡《东京赋》说“亲自三次推耕于天田，在千亩籍田修治帝王的田籍”】；我滞留在长沙，年岁又将除去。宣室之中没有机会向我询问祭祀鬼神的事【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一年多后文帝思念他，召他回来。贾谊入见时，文帝正在宣室接受祭祀余肉，于是谈到鬼神之事并询问鬼神的本源；贾谊详细说明，直到夜深，文帝不知不觉移膝向前。“厘”音禧，是祭祀后的余肉】。我在周南又能把成篇的文字寄托给什么地方呢【《诗经·周颂·载芟》说春天举行籍田礼以祈求社稷】？跂鸟词。【与下篇《笼鹰词》《放鹧鸪词》的意思，都是借鸟自况，应是初次被贬永州后有感而作。“跂”音奇，意为缓慢行走。】城上太阳升起，群乌飞翔，呀呀争着奔向朝阳的枝头【《诗经》说梧桐生长在那朝阳之地】。它们梳理羽毛，伸展翅膀，和乐自在；唯独你失意落魄，如今是为什么呢【“魄”音托，落魄指行为不检；又音旁各，指不得志】？莫非你羡慕高处，竞逐白日；又妒忌太阳中的三足乌，所以使自己遭受疾病【《春秋元命包》说太阳中有三足乌】？莫非你饥饿鸣叫，奔走路旁，贪图鲜肉而捕捉食物，反被人所伤？你翘着身子，独用一只脚站在草丛下；口衔低枝，才能跃起。回头看泥涂，防备蝼蚁；抬头看栋梁，防备燕雀【陈涉说燕雀哪里知道鸿鹄的志向，柳宗元暗用此意】。左右的六根羽翮锋利如刀，跃身时失去力量，不能飞高。即使支离、没有脚趾，也还能免于祸患；努力低飞，逃避后来的灾难【《庄子》说支离疏形体残疾，因有固定疾病而不服劳役；鲁国有个跛脚的叔山无趾拜见孔子，说自己只因不知当务之急而轻率使用身体，所以失去脚，今天来见孔子，是因为还保有值得尊重的东西，务求保全它。】笼鹰词。凄厉的风淅淅沥沥，飞来严霜【秋风叫作凄风】。苍鹰向上冲击，翻越清晨的曙光。云气被劈开，雾气被撕裂，彩虹也被截断。霹雳牵引着闪电，掠过平坦的山冈【傅玄《蜀都赋》说鹰如流星照耀景色，像奔电飞光；“掣”音尺裂，意为牵引】。它劲健的翅膀发出声响，剪断荆棘【《庄子》“▯然”意为皮骨相离的声音，字音有多说】。向下抓取狐狸和兔子，腾飞在苍茫天空。爪、羽、嘴上沾满鲜血，百鸟纷纷逃散；它独自站立，环顾四方，时时激昂。炎热的风和湿润的暑气忽然到来【《月令》说季夏之月土地湿润，暑气蒸腾】；羽翼脱落，自身便收敛藏伏。草中的狸狌足以成为祸患，一夜之间十次回顾，既惊惧又受伤。只愿清商之风重新来到，替我除去万重牵累，在云间飞翔【“累”一作“里”。孟秋之月凉风到来，鹰便开始祭鸟。】放鹧鸪词。

译楚地、越地有一种鸟，味美而肥；它自鸣自称为鹧鸪【鹧鸪产于南越，叫声像在自呼其名，常常向南飞而不向北】。为了追随媒鸟而得到食物，便不再防备捕鸟的机关，暗中触发机关而落入网罗【“罝”音嗟；后一字形有误，原注说是网】。羽毛折损，撞入笼子和围栏【“籞”音语】。烟火猛烈，惊动厨房；鼎前用勺药调和五味【《子虚赋》说，五味调和完备后才进献；勺药指调和】。厨师挽起衣袖，左右观望。齐王不忍心看到牛恐惧战栗【事见《孟子》】；赵简子也放走献给他的邯郸鸠【《孔丛子》说，元旦有人献鸠给赵简子，简子厚赏献鸠之人并放掉鸠。别人问原因，他说元旦应当放生鸠；邯郸是赵国之地】。这两位君主已经得意，尚且还记挂这些事情，何况我万里之外成为孤独的囚徒。冲破笼子，展开翅膀，应当远远飞去；同类呼唤我，不要再回头顾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龟背戏。【这种游戏的具体制作方法已经无法详考，诗意看起来也是博戏一类，大概是宫中刚流行出来的游戏。创作时间不可考。】长安新出的技艺，先在宫中喧闹流行，不久便遍及王侯之家。玉盘滴沥作响，黄金钱闪耀，洁白如文龟，丽色映照秋天。八方确定位置，开启神妙的卦象；六甲分布错落，上下齐整。投掷变化，转动不止，玄妙的机理低回难测。星光流动，霞彩破碎，彼此参差错落；四分五裂，势头仍未停止。由无而有，由有而无，谁能知道其中变化？忽然惊散，四处无定；不久又排列整齐，已经恢复原状。徒然说万事有盈有亏，整日只要一掷，便知胜负【刘毅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却在樗蒲一掷之间赢得百万】。修门中的象棋已经不再显贵【宋玉《招魂》说，魂啊回来吧，进入修门；以菎蔽作象棋，六博相戏，分曹并进，彼此逼迫，成枭而牟，呼喊五白。“修门”是郢都城门】。魏宫妆奁中的游戏，也被世人弃置【《世说新语》说，弹棋起源于魏宫妆奁游戏】。哪里比得上这祥瑞的形制照耀奇异的纹饰？愿意拿它祈求君王长寿千岁。庙堂上的巾箱，并不是我所羡慕；钱财和女子，只是徒然纷纷扰扰【钱刀见前《白蘘荷》诗注】。听闻黄鹂。【从诗意看，大概是久居永州时所作。】疲倦地听惯了子规早晚的叫声，没想到忽然听见一声黄鹂鸣叫。梦从楚江曲折处醒来，满眼都是故园的春意。极目千里，看不见山河，只见麦芒连接天际，摇曳着青色的波浪。王畿地区重视农业根本，赋税徭役较少；农事闲暇，酒已酿熟，来往的人很多。此时晴烟最深处，屋舍南边、巷道北边，远远传来彼此的应答；黄鹂翻飞掠过阳光，从遥远处飞越昆明池；迎着风斜视，细柳枝上鸟儿正在飞舞。我如今误落在千万座山中，身子同粗鄙的楚人一样，竟不能想归还【“伧”音锄耕，是吴人辱骂楚人的称呼】。乡里的鸟为什么也来到这里，使我生出思念桑梓之心【《诗经》说，见到桑树和梓树，必然恭敬】？赶快闭住声音，收拢翅膀归去；西林的紫桑椹很快就要成熟【“椹”音匙荏，《说文》说是桑树的果实；《诗经》说“食我桑椹，怀我好音”】。翠色帷幕双双卷起，走出倾国倾城的美人【李延年侍奉汉武帝时歌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龙泉、太阿般的宝剑破匣而出，双双如明月般闪耀【龙泉、太阿都是剑名；龙藻也指剑的光彩。晋代雷焕得到宝剑，入水后化为龙而去】。朱唇抿住声音，悄然无声；金簧玉磬般的乐声从宫中传来【笙有十三簧，形状像凤凰的身体；《吕氏春秋》说，尧命夔击石，仿佛上帝玉磬的声音，以此使百兽起舞】。沉入秋水般的清音，激荡在太清之境；天空高远，大地辽阔，凝聚着日光的晶莹；羽觞在水中荡漾，为什么还要倾倒呢【《招魂》说瑶杯用密勺斟满，盛的是羽觞】？杨白花。【从诗意看，也是贬谪永州后所作。诗中说“风吹渡江水”，又说“摇荡春光千万里”，也是借物自况。】杨白花，风吹过渡江的水，顿时使宫中的树木失去颜色；春光摇荡千万里，茫茫的晨日落在长秋宫。哀歌还没有唱完，城上的乌鸦已经飞起。渔翁。【文集中有《西山宴游记》，诗中说西岩就是西山，也是在永州所作。】渔翁夜里靠着西岩住宿，清晨汲取清澈的湘水，燃烧楚地的竹子。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却看不见人的踪影。只听一声“欸乃”，山水便显得更加碧绿【“欸”音袄，“乃”音霭；一作“欸霭”，不对。黄庭坚曾为林夫人作《欸乃歌》，说“欸乃”是湖南的歌声。《冷斋夜话》中洪驹父说，世俗把“欸乃”二字合读为一声是错误的；又说“欸乃”是三个船夫相互呼唤的声音】。回头看天边，船顺流而下；岩石上无心的云彼此追逐【陶渊明《归去来辞》说“无心以出岫”】。饮酒。【文集中有给杨诲之的信，说我在城南亭等你；诗中又说“霭霭南郭门”，可见也是在永州所作。】今天早晨少有愉快的乐趣，我起身坐下，打开清酒，举杯祭奠先前的酒【自注说这是刚开始酿酒；“酹”音耒，“先”音息见】。让它替我驱除忧愁烦恼。很快心情自然改变，顿时觉得天地温暖；连绵的山岭从幽暗变得明亮，清澈的水含着温润之气。南城门一带雾气蒙蒙，树木多么繁茂；清凉的树阴可以自行遮蔽。整夜听着美好的言谈，喝到大醉，再也不推辞；仰卧在芳草之间。那晋国、楚国的财富算什么？这种道理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孟子》引曾子说，晋楚的富贵无法比拟；他们凭借财富，我凭借仁德；他们凭借爵位，我凭借义，我有什么不足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幽居沉默，谢绝世俗事务；低头静默，窥察唐尧虞舜的时代。上下考察古今，人生道路有千万种起伏。遇到欣喜的事，有时自己发笑；感到忧伤，也因此叹息。青色书帙各自摊开散落【“缥”音苦绍】，前后次序互相错乱。瘴气和疾病扰乱我的心神，使我每天都与往昔不同。面对文章时忽然还明白，读完一卷却茫然若无所见。整夜有谁可以交谈？只有竹简和白绢书籍陪伴我【《文选》张协诗注说，竹、素都是古人用来书写的材料，意思是思念古人的典籍】。疲倦到了极点，便再次倒下睡去；熟睡后才稍稍苏醒。打着呵欠伸展肢体【《礼记》说君子打呵欠、伸懒腰，拿起手杖和鞋履】。吟咏诗篇，心中自然愉快；领会其中意味，便适意于自身的适意，不愿做世俗的儒者。道理说尽便闭口不言，萧散自得，抛弃囚禁般的拘束。机巧的人把我当作笨拙，聪明的人把我当作愚钝。书籍史册已经足以让我自我愉悦，何必辛苦勤劳？珍重你这六尺之躯，不要被名声驱赶。感遇二首。【在永州所作。】

译西方肃杀之气发动，凉气惊动北林中哀鸣的乌鸟。它栖息的性情难道不同吗？草木荣枯又怎能任由自己决定？鸿鹄飞去不再回来，勾芒、太昊所在之处阻隔而且深远【《月令》说，孟春之月，其帝是太昊，其神是勾芒；“昊”一作“吴”】。徒然叹息时光沉湎，铜丸坠落、鼔声奔逐着奇异的声响【《汉书·史丹传》说，天子亲临轩前，坠下铜丸，以检验鼓声中严鼓的节拍】。东海长久动荡，南风已经迅速吹来。于是青天仿佛暮色降临，小星为太阴而忧愁。众人的情感都嗜好奸邪利益，囤积货物，抛掷千金。危险的树根一旦动摇，齐斧便来砍伐【“齐”音侧皆】。我半夜披衣起身，因感触万物而泪满衣襟。霜雪之下众草都被践踏，谁还会体念岁寒中的本心呢？旭日照耀寒冷的原野，鸒鸟从蒿草丛中飞起【《诗经》说“那只鸒鸟飞回来，成群结队”；“鸒”音豫，是乌鸦一类的鸟】。啁啾之间仍有余乐，飞舞在西陵的曲隅。回风早晚都会来到【《尔雅》说，回风叫飘】；零落的叶子落在旧草根上。栖息之处不值得依靠，鹰隼却已经纵横飞来。咏史。【与下面两首诗都不能详考创作时间，应接在《读书》之后阅读。燕昭王在齐国灭掉燕国之后即位，对郭隗说：如果真能得到贤士与我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郭隗说：大王如果一定要招致贤士，就先从我开始。于是燕昭王改建宫室，像老师一样侍奉郭隗；又在台上放置千金以招致天下贤士，称为黄金台。于是乐毅从魏国前往燕国。燕昭王二十八年，乐毅任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攻打齐国，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燕王封乐毅为昌国君，让他留下来攻取尚未攻下的齐城。昭王死后，惠王即位，与乐毅产生嫌隙，派骑劫代替他为将。乐毅逃到赵国，赵国封他在观津，号望诸君。后来齐军与骑劫交战，果然在即墨城下击败骑劫，完全收复齐国城邑。惠王后来后悔，派人责备乐毅。乐毅写信答复燕王。燕国又让乐毅的儿子乐间承袭昌国君，乐毅往来于赵、燕之间，双方重新互通。】燕国有黄金台，远道招致望诸君。怀着微薄的诚意侍奉强国，反而结下怨恨；三年之间建立了奇异的功勋。多么悠远啊，拓展疆土，治理东海，扫除漫天浮云。哪里知道世情已经改变？美好的禾苗竟坐受烈火焚烧，使它倒在金石之间；谁还顾念那些蠢动的群生【“蠢”音尺尹，“蠕”音而尹，都是虫子活动的样子】？风波忽然暗中构成，遗留下纷乱复杂的悔恨。难道没有善于谋划后事吗？结交私情并非我所听闻的道理；为了尽忠，不能顾念自身。晏子也曾留下这样的文章。咏三良。【《左传·文公六年》说，秦伯任好去世，以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鍼虎殉葬，他们都是秦国的贤良之士。国人哀悼他们，为此作《黄鸟》诗。《黄鸟》是哀悼三良的诗，国人讥刺秦穆公以活人殉葬而作。文献说，秦本纪记载穆公去世，随葬者一百七十人。既然死者很多，诗中主要哀伤善人，所以说哀悼三良。后人认为殉葬是后来的君主所为。这里不讥刺康公而讥刺穆公，是因为穆公命令活人随自己死去，而臣下自杀跟随，并非后主的过错。然而诗末说“跟随邪恶的人啊责怪他的父亲，我要讨伐那个康公”，那么责任又在康公身上了。】束好衣带，正值圣明的君主；回顾顾盼之间流动着光辉。一心在朝廷陈列功业，以鼎盛的功烈夸耀四方。诚恳地献上忠信，恩义明亮如霜。活着时既然同心同体，死后难道还能分离？壮硕的身躯关闭在幽深墓道，勇猛的志向填塞黄肠【《霍光传》说，赐给他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苏林说，用柏木黄心排列在棺材外，叫黄肠】。以活人殉死本来不合礼制，何况竟然用贤良之人殉葬？霸业的根基已经衰败而不能振兴，晋国、楚国相继改变局势。皇帝患病而下令，魏氏的祸乱已有明文可考。跟随邪恶的人啊，责怪他的父亲；我想讨伐那个康公【“康”一作“狂”】。咏荆轲。【燕太子丹看见秦国将要灭掉六国，军队已经逼近易水，担心灾祸到来，便对太傅鞠武说：燕、秦不能并立，希望太傅设法。鞠武于是向太子推荐田光，让他参与谋划。田光便说荆轲可以任用。太子见到荆轲后说：如果真能劫持秦王，使他全部归还侵占诸侯的土地，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如果不能，也要刺杀他，只愿荆卿留心。荆轲说：如今樊将军，秦王用千斤金、万户邑悬赏求取他的头颅。如果能得到樊将军的头颅，再把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我才有办法报答太子。荆轲于是私下见樊于期，樊于期便自杀。荆轲把樊于期的头颅装在匣中封好，又寻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用毒药淬炼试验，触碰到的人无不立即死亡。又找到勇士秦舞阳作为副手。过了一段时间还没有出发，太子怀疑荆轲改变主意后悔了，便再次催请。荆轲愤怒斥责太子说：今天出发而不能回来的人，才是懦夫。于是出发。太子和宾客都送到易水边，举行祖道祭祀后，荆轲登车离去。到达秦国，先拿出千金厚礼赠送秦王宠臣蒙嘉。秦王大喜，于是穿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头颅的匣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上前。秦王打开地图，地图卷到尽头，匕首显现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他。秦王惊惧，自己挣脱站起。荆轲追逐秦王。这时侍医夏无且用自己所奉的药袋投击荆轲。秦王拔剑击刺，砍断了荆轲的左腿。于是左右近臣上前斩杀荆轲。秦王因此大怒，更加发兵攻打燕国。燕王便派使者斩下太子丹的头，献给秦国；又派兵攻打燕国。五年以后，秦国最终灭亡了燕国。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太子丹已经成为虞人；用千金供奉短剑，铸成匕首献给荆卿；奔走到年终，追求自己的愿望，兵势却将被屠灭。微言激起深沉的愤懑，他怒目辞别燕都；朔风吹动易水，举杯在前方长驱。割下秦王的首级以报宿怨，献出田地开启疆域图。匕首光芒炯然，如电闪耀；掌握之间，竟没有能够扶正局势的人。事情的开端何等锐利，临到事变却终于迟疑。长虹吐出白日，仓促之间反遭诛杀；按剑赫然，凭借怒气，风雷助长号呼。慈父砍断儿子的头，荆轲狂奔而逃，身体无处容身。七族被夷灭，台观全都焚毁污损。起初希望忧患平息，最终却触动了灾祸的枢纽。秦始皇本来靠诈术和武力成事，此事与齐桓公的事业不同，为什么要仿效曹沫？实在可以说是勇敢而又愚蠢。【曹沫的事情已经在《佩韦赋》的注文中说明了。】世间流传的说法本来就多有谬误，太史公考证出事情并非如此。【太史公说：世人说荆轲刺伤秦王，都是不对的。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同夏无且交游，完全知道这件事，曾把它告诉我，事实就是这样。】掩埋役夫张进的遗骸。【《诗经》说：‘顾及万物并不是我的事情。’这是柳宗元被贬到永州以后所作。】

译生与死是悠远无定的，只不过是同一元气的聚散偶然；活着时分有喜怒，转眼之间又辞世成为役夫。谁知道卑贱和屈辱何时会转为尊贵？这并不神奇。一旦气息停止，枯朽的尸体便不再有美丑之分。你生前一向辛勤地在马厩中劳作，铡草备料，从不诉说疲劳；死后却只得到薄棺盛殓，埋葬在东山山脚。为什么偏偏遇上山洪崩决，冲散棺木，临近道路，使骸骨暴露，四肢百体零散破碎，再也不能支撑？跟随你的人幸而把情况告诉我，我怜悯地看着你，泪流不止而悲伤。猫和虎尚且有人迎来祭祀；犬马死后也有破旧的帷幕和车盖覆盖。【《礼记》说：孔子的狗死了，他让子贡埋葬它，说：我听说旧帷幕不可丢弃，可以用来埋马；旧车盖不可丢弃，可以用来埋狗。】我久久站立，凭吊你的魂魄，难道还要让你只被当作土箕和铁锹运走，埋在沟渠之中吗？除去你的危险，我的心就得到安定，并不是说你还能够知觉。按照春季政令掩埋暴露的尸骨，现在正合时令；顾及万物并非我们这些人的职责，只是姑且照看你个人罢了。省试《观庆云图诗》【晏元献家藏的版本有这首诗，现附录在这里。柳宗元贞元五年参加进士考试，九年登第，这首诗作于贞元九年。】图画刚刚设色完成，画出了卿云以示天下。九重天开启神秘的福兆，百官赞颂美好的谋略。庆云环抱太阳，依傍龙袍；不是烟雾，却接近御炉。高高的标志连向浩瀚长空，远望直达虚无之境。白绢上绽放光彩，舒展开来铺陈祥瑞的色泽。它永远将与尧的德行相配，把庆福垂留后世，如同河图一般。【《史记》说：看尧，像看太阳；仰望尧，像仰望云。】春日怀念故园 九种农事鸟鸣叫得已经晚了，楚乡的农事在春天悠然展开，故园池塘的水却徒然等待灌溉。园丁。【于陵子辞去卿相而用桔槔灌园；戴宏任河间相，后来自愿免职回乡灌溉蔬菜，以经书教授学生；向秀和吕安在山阳灌园，收取余利供给酒食；范丹通晓三部经书，常常自己租地灌园。】《柳河东集》卷四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四十四 唐代柳宗元撰 《非〈国语〉》序【《国语》是左丘明所作，文章不专主于经书，号称“外传”。自从遭遇秦火，直到汉代建安、黄武年间，各位儒者对它有所增删，彼此不一。柳宗元反对《国语》的用意，可以在这篇序中看到，大体只是希望它合乎道理而已。文集中有一封写给吕道州的信，谈到《非国语》，说：“我身处夷人之中，名列囚犯簿籍，这是因为道途困穷；而施行于事情上的机会一日也没有，所以只好牵强写成一部小书，记下其中所得。”又有一封写给吴武陵的信说：“像《国语》这样的议论，我忧虑它已经很久，曾经难以向世俗说起。现在趁此机会把它写出来。”又说：“我伏处不出已经几个月了，才看到您的来信。这大约是在元和三、四年间，柳宗元当时正在永州写作。对于其中记载《国语》而割裂不详的地方，往往加以补充，希望它的道理容易看明白。】左丘明的《国语》，文辞深邃宏大而奇异，本来就是世人所沉溺爱好、不能停止的。然而其中的说法多有虚妄淫滥，不合乎圣人之道。我担心后世学习的人沉溺于它的文采，陷入是非之中，不能由中庸之道进入尧舜之道。因此我根据道理写作《非国语》。【一本“是”字下有“知”字。】《非国语》上【三十一篇】灭密 昭王在泾水边游玩。【恭王，各本都作昭王；考察《国语》各本，都作恭王。而且周代世系中，恭王在穆王之后，昭王在穆王之前；《国语》的叙述又只从穆王以来，因此无疑应当是恭王。《史记》作“共”，《国语》作“恭”。】密康公随从，有三个女子投奔他。康公的母亲说：“一定要把她们献给王。众人把美好的东西归给你，你凭什么德行承受得起？小人若贪多占有，最终一定会灭亡。”康公没有献出她们。一年以后，王灭亡了密国。柳宗元说：康公的母亲如果真是贤明的，那么应当用淫乱荒诞、失去法度来告诫她的儿子，何必用列举数量来恐吓他？况且如果说德行高大以后才承受得起，那么收纳三个女子来投奔的人，德行究竟怎样呢？如果说不要接受她们，那就可以了；但教导儿子用女子去取悦君王，并不是正道。左丘明拿密国被灭来证明这件事，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借田 宣王不举行借田礼，在千亩田亲自耕作，虢文公进谏说：【下文省略。】这样将凭什么求福？应当任用民力，宣王不听。宣王三十九年，在千亩交战，王师被姜氏的戎族打得大败。【“借”就是借用民力来耕作。天子借田千亩，诸侯借田百亩。自从厉王流亡到彘地，借田礼废止。宣王即位后，不再遵循古礼，所以虢文公进谏。文公是周文王的同母弟。】“用人”，《国语》作“用民”。柳宗元说：古代一定要举行借田礼，只是礼制上的文饰。它的道理好像是说：“我还亲自耕作。”又说：“我用它来奉事天地和宗庙。”这样保存礼制，确实是好的。然而若说保存礼制是为了劝农，还不如按照农时役使人民而不夺取他们的农力，节省费用而不耗尽他们的财产，调通有无，使乡里和睦。这样一来，粮食本来就是百姓最急迫的需要，不必劝导而自然已经受到劝导了。冬眠动物开始出蛰时，农民得到适宜耕作的时机；下及时雨时，得到播种的条件；禾苗茂盛长大时，得到锄草的机会；谷实坚实丰美时，得到收获；粮仓和谷仓得到储藏；老弱者得到供养。征取公平，减轻储藏的负担而优待百姓，根本上做到三推的礼制，不论保存还是废除，都足以治理国家。那种不去考虑这些，却说“我只是用这种礼制来劝农”，本来就是不可以的。如今著书的人说：“将凭什么求福？任用民力。”求福，不如实行我所说的大德；任用民力，不如实行我所说的和乐，使百姓至死都安乐。在戎族那里战败，却把这件事牵引来附会，难道有什么可奇怪而不能联系的吗？又说：“在千亩战败，我更加为此感到羞耻。” 三川震动 幽王二年，西周的三条河流都发生震动。伯阳父说：“周朝将要灭亡了！天地间的气运行，不会失去秩序；如果超过正常秩序，就是人民扰乱了它。阳气潜伏而不能出来，阴气受到压迫而不能上蒸，于是发生地震。现在三条河流确实发生震动，这是阳气失去位置而镇压在阴气之中。阳气失常而处在阴气中，水源一定会堵塞；水源堵塞，国家一定会灭亡。不超过十年，这是数的周期。上天所抛弃的事物，不会超过这个周期。”这一年，三条河流干涸，岐山崩塌。幽王于是灭亡，周朝于是向东迁移。柳宗元说：山川只是天地间的物体，阴气和阳气只是运行在山川之间的气。它们自行运动、自行停息、自行耸立、自行流淌，这同我们有什么谋划？它们自行冲斗、自行干涸、自行崩塌、自行缺损，这又是为我们安排的吗？它们本来有自己的压迫和牵引，而认识它们的人如果不是孤陋寡闻，就是迷惑不明。用锅鼎烧煮食物，必然会涌溢、蒸腾、郁结，熬煮各种东西；在田畦中汲水灌溉，必然会冲荡喷激，冲坏土石。这些只是老园丁的作为，尚且足以使物体发生变化，何况天地没有边际，阴阳没有穷尽，在其中浩荡混杂、盘结交错呢？有时聚合，有时分离，有时吸入，有时吹出，像车轮，像机括，谁能知道其中的变化？况且说水源堵塞，国家一定灭亡；人民缺乏财用，不灭亡还等什么？这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所谓的原因，究竟是天事，还是人事？如果说是天事，那么我前面已经说明了；如果是人事，那么因为财用缺乏而导致灭亡，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却说这是河流造成的祸患；又说上天抛弃的事不会超过周期，这岂不是更加荒谬吗？我没有什么可取于这些说法。统计民众 宣王在太原统计民众，仲山甫进谏说：“民众不可直接统计。古代不统计民众，也能知道人数多少。君王在借田举行军事演习，在农闲时耕种、锄草、收获也在借田；在庄稼成熟后举行狩猎，在农事完毕时举行大狩猎，这些都是熟悉民众数量的办法，又何必专门统计呢？不认为民众少而大规模统计，这是显示民众少而厌恶农事。临政时显示民众少，诸侯就会躲避；治理民众却厌恶农事，就没有办法发布赋税命令。而且无缘无故统计民众，是上天所厌恶的，会妨害政事并危及后代吗？”宣王最终还是统计了民众。到了幽王时，国家便废败灭亡。【《国语》没有“废”字；“料”是统计。“民不可料”至“无以赋令”是新补文字。】柳宗元说：我曾说过，圣人的道不把奇异之事穷究来当作神奇，也不援引天意来抬高自己，所以孔子不谈怪异和神灵。君子劝谏君主，应当依据道理而不是虚妄，应当致力于使君主明白，而不是致力于使君主愚昧。用虚妄来使君主愚昧，就是不守臣道。仲山甫如果确实认为政务上有不协调之处，不必统计便已经清楚；而统计它，是政务混乱的表现。姑且这样说罢了，又何必说这样做是为了显示民众少、厌恶农事呢？何况还编造大谎言，把责任推给后代？如果迷信神怪、愚妄虚诞的说法，并据此证明幽王因为统计民众而废亡，那么幽王的悖乱就不足以导致灭亡，反而成了因为统计民众才招致祸患。仲山甫难道会达到这种程度吗？大概只是左丘明喜欢用虚妄诬蔑这个人罢了，这些说法有什么可取呢？神灵降临莘地

译周惠王十五年，有神灵降临在莘地。惠王问内史过：“现在这是什么神灵？”内史过回答：“从前昭王娶房氏女子为妻，称为房后。她确实有失德之处，同丹朱相近，凭借自身的身份来装饰自己，生下穆王。这个神灵确实会监临周朝子孙，给他们带来祸福。神灵一向不会远行迁徙。如果从这件事看，大概是丹朱的神灵吧？”惠王说：“那么谁来承受它呢？”回答说：“在虢国境内。”惠王说：“既然这样，应当怎么办？”回答说：“我听说，依循正道而得到神灵，叫作遇到福；淫乱而得到神灵，叫作招来祸。如今虢国稍微荒淫，它大概会灭亡吧？”惠王说：“我将拿它怎么办？”回答说：“让太宰率领祝官、史官，带领狸姓后裔，奉上祭祀用的牲畜、黍稷、玉帛，前往献祭，不要有所祈求。”【狸姓是丹朱的后裔；认为神灵不享用异族的祭品，所以带领他们前往。】惠王说：“虢国大概会有什么祸患？”回答说：“从前尧治理人民，每五年巡狩一次；现在他的后裔显现于神灵降临之事，不过和那种情形相同。如果从这件事看，不会超过五年。”【旧本只记载“有神降于莘，使帅狸姓以献焉”两句，现在像前面这样补充，希望能够看出柳宗元非议的用意。】柳宗元说：力量足够的人取用民众，力量不足的人便取用神灵。所谓力量充足，就是说合乎道义；尧舜就是这样。周朝初年本来就已经依靠神灵，何况还要用神灵的征兆来证明吗？那在莘地发出声响的东西，不过是香气和凄凉感触所造成的浅薄妖异。天子竟因此询问卿士，卿士又这样回答，本来已经鄙陋了。更严重的是，竟妄自选取时日，毫无根据地牵强附会到丹朱身上。【“莽浪”是没有根源。】又把房后的恶德同丹朱相联系，说房后凭借这种关系生下穆王，神灵又降临虢地，来监临周朝子孙。于是便率领丹朱的后裔来奉祀它。又说尧治理人民每五年巡狩一次，现在他的后裔显现而虢国灭亡，不超过五年。这部书的写法，不必等到说上几句，迂腐荒诞就已经显露出来了。聘问鲁国 定王八年，派刘康公到鲁国聘问，并向大夫们赠送礼物。季文子、孟献子都很节俭，叔孙宣子、东门子都很奢侈。刘康公回来后，定王问鲁国大夫谁贤能，他回答说：“季文子、孟献子大概能长期保有鲁国的家业吧；叔孙宣子、东门子大概会灭亡吧？即使家族不灭亡，他们本人也一定不能免祸。”定王说：“为什么？”回答说：“东门子的地位不如叔孙宣子，却比他更加奢侈，不能侍奉两代君主；叔孙宣子的地位不如季文子、孟献子，却也过分奢侈，不能侍奉三代君主。如果他们都早死，还可以幸免；如果活得长久，任凭这种祸害继续下去，家族一定灭亡。”【“登年”是经历多年；“载”是实行；“毒”是祸害；“必亡”是家族必定灭亡。“发币于大夫”至“身必不免”以及“登年以载其毒，必亡”都是新补文字。】柳宗元说：过分奢侈的德行确实坏，他们死亡灭亡也确实可能发生，但谁能断定他们死得早还是晚呢？即使假定死亡时间可以断定，又有谁能断定他们所侍奉的君主寿命长短呢？如果两代君主长寿，三代君主早夭，那么所谓经历多年、承受祸害的规律，该怎样准确定论呢？叔孙侨如 简王八年，鲁成公来朝见，派叔孙侨如先行聘问并通报。叔孙侨如见到王孙说，同他交谈。王孙说对周王说：“鲁国叔孙侨如这次来，一定另有原因。他进献和朝见的礼物很薄，言语却谄媚，大概是来请求事情的。如果有所请求，一定是想得到赏赐。鲁国执政者一向强横，所以鲁君不高兴，后来才派他来。况且他的相貌上宽下尖，容易触犯别人。大王千万不要赏赐他。如果一个贪婪而凌人的人来朝，反而满足他的愿望，这就不是奖赏善人了。”【从“简王”至“来朝”，以及“鲁叔孙之来”至“后遣之”，都是新补文字。王孙说是周朝大夫。】柳宗元说：诸侯来朝见天子，天子有所赏赐，不是为了收买这个人，而是为了礼遇他的国家。如果叔孙侨如前来而不合礼制，礼物也不合仪节，那就是罪过。天子将他治罪，谁能说不可以？如果只是因为无力惩处而姑且不赏赐，还不足以惩罚那个贪婪凌人的人。不如赏赐给他。如今却使天子猜忌诸侯、轻蔑他的卿士；如果因此同鲁国结怨，未必是周朝的福分。况且厌恶叔孙侨如贪婪凌人，可以；但上宽下尖，并不是得罪天子的理由。郤至【“郤”也写作“郤”，音乞逆切。】晋国在鄢陵战胜楚国以后，派郤至到周朝报告胜利。【“告庆”，旧本作“献俘”。】事情还没有办完，王叔简公设酒宴招待他，彼此都很高兴。第二天，王叔子在朝廷上称赞郤至。郤至见到邵桓公，同他交谈，邵公把这件事告诉单襄公，说：“王叔子称赞温季，认为他一定会执掌晋国；执掌晋国后一定能大大得到诸侯拥护。他劝告几位君子，一定要先为他引导，可以树立功业。”单襄公说：“有人说：‘兵器已经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的不就是郤至吗？君子不自我夸耀。【下文省略。】《太誓》说：‘人民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王叔子想推举郤至，上天能不顺从吗？”郤至回国后，第二年死于祸难。到了伯舆案件发生时，王叔陈生逃奔晋国。【从“晋克楚”到“可以树”是新补文字。】柳宗元说：单襄公指责郤至夸耀功劳，这一点是恰当的；但他借此列举郤至的罪状，抬高郑伯，贬低楚王，驱逐楚军士卒，把这些都说成奸邪，那就是后世的人乘着他的失败，追溯并拼合罪名了。【见《周语》。】郤至说：“我有三项功劳：三次驱逐楚军士卒，这是勇；见到楚王一定下车快步行礼，这是能守礼；俘获郑伯而赦免他，这是仁。”单襄公说：“现在郤至处在七个人之下，却想把自己排到他们之上，这是想要遮蔽那七个人。而且郤至哪里有三项功劳？把奸邪说成仁，是轻佻；把奸邪说成礼，是羞耻；把奸邪说成勇，是贼害。违背战事原则而擅自释放郑君，是贼害；抛弃刚毅而只做表面姿态，是羞耻；背叛国家而去亲近仇敌，是轻佻。他有三种奸邪，却想取代在他之上的人。”左丘明在《晋语》中记载免胄之事，却说“勇而知礼”，在这里又说法不同，我有什么可取信的呢？【《晋语》说：晋厉公六年鄢陵之战，郤至穿着赤黑色熟皮制成的护腿，三次驱逐楚平王的士卒，见到楚王一定下车快步退让。交战时，楚王派工尹襄拿弓问他：“正当战事激烈时，穿着赤黑色熟皮护腿的，是君子吧。刚才你看见寡人就下车，难道没有受伤吗？”郤至穿着铠甲头盔来见使者，摘下头盔听受命令，说：“您的外臣郤至，凭借我国君的威灵，偶然得以穿着铠甲头盔，不敢承受拜谢君王命令的荣宠；因为是使者，所以斗胆向您三次肃拜。”】

译君子说：“勇敢而且懂得礼。”柳宗元对左丘明说：“前面既然已经记载了他的三种奸邪，在这里又这样记载，本来已经自相矛盾了。郤氏确实是贤良的大夫，只是不幸他的宗族奢侈而高傲，兄弟又不贤，智慧不能周全，力量不能制服他们，遭遇晋厉公荒淫暴虐、听信谗言宠臣，暗中构陷以便使自己的宗族得利，最终遭到祸患。【《晋语》。】郤至在鄢陵同楚人交战，大胜楚军；从此晋厉公自以为有才智、夸耀武力，懈怠教化而加重赋税，厚待私人亲信，杀死三郤并把尸体陈列在朝廷，把他们的妻妾财物收归己有，分给妇人。注文说：“‘纳’是取得；‘室’是妻妾和财货。”我过去曾为他们感到怜悯，如今执笔写书的人因为他们遭祸，便一定要寻找他们的罪恶，传播到后世；那么有大恶而侥幸得以善终的人，岂不是反而被掩盖了吗？世俗的情态本来就是这样吗？篇末说：‘王叔想推举郤至，上天能不顺从吗？’这本来已经不值得讥刺了。” 柯陵之会 在柯陵会盟。【《春秋》记载，鲁成公十七年，鲁成公会同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讨伐郑国；六月乙酉，在柯陵结盟。】单襄公见晋厉公目光远视、步子高举；晋国郤锜见他说话冒犯；郤犫见他说话迂曲；郤至见他说话夸伐；齐国佐见他说话直尽无讳。【《国语》注文说：善恶褒贬都不避讳。】鲁成公谈到晋国的祸难和郤犫的谗毁，单子说：“晋国将有祸乱，它的君主和三郤大概会承受这场灾祸吧？”鲁侯说：“请问这是天道，还是人为的缘故？”单子回答说：“会合诸侯，是百姓的大事。诸侯之君在会盟中，行走、言语、容貌、听闻都没有过失，便可以由此知道他的德行。晋侯在这些方面都有失误，所以我这样说。”【“爽”应作“丧”，指视、步二事失常。】“如今郤伯的言语冒犯，叔氏的言语迂曲，季氏的言语夸伐；冒犯就是诬蔑他人，夸伐就是遮掩他人，谁能忍受呢？即使齐国子也将受到牵连。身处淫乱的国家，却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的过错和怨恨，这是祸患的根源。”【“招”音摇。】简王十二年，晋国杀死三郤；十三年，晋侯被弑，齐人杀死国武子。【从“鲁侯曰”到“能忍之”，以及“立于淫乱之国”至“国武子”，都是新补文字。】柳宗元说：这五个人虽然都被杀死，却不是单子所应当断定的。单子说“会合诸侯是人的大事”，便要从这里观察国家的存亡；如果这样，那么单子果真成了巫史。目光远视、步子高举、言语冒犯、迂曲、夸伐、说尽的人，都一定会死吗？这样一来，应当死的人就太多了。只因为言语迂曲，便说他应当死，那么单子的言语是最迂曲的，难道唯独没有过失吗？晋国的孙周 晋国孙谈的儿子周前往周朝，单襄公把这件事告诉顷公，说：“一定要善待晋国，周将来会取得晋国。”他说，文德能够完备，就能得到天地保佑；天地所保佑的，小则成就自身，大则成就国家。恭敬，是文德的谦逊；忠诚，是文德的实质；信，是文德的诚信；仁，是文德的爱护；义，是文德的节制；智，是文德的承载；勇，是文德的辅助；教，是文德的施行；孝，是文德的根本；惠，是文德的慈爱；让，是文德的才质。这十一种德行，孙周全都具备。天有六气，地有五行，这是常数。【下文省略。《国语》注文说：天有六气，即阴、阳、风、雨、晦、明；地有五行，即金、木、水、火、土。旧本都作“天五地六”，不对。】成公回国时，我听说晋国为此占筮，得到乾卦变否卦，说：“有所配合却不能终久。”君主三次出奔，其中一次已经过去，后来的顺序无从知道，这次大概就要成功了。孙周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神灵在他的臀部题写黑字，说：“让他三次拥有晋国，并把晋国交给驩的孙子。”所以给他取名叫黑臀，到现在已经两次了。单襄公说：“驩正是他的祖父，而他又有美好的德行，孝顺恭敬，不是他还能是谁？一定要及早善待晋国公子，他大概就是应验的人。” 顷公答应了。【从“晋孙谈”至“适周”，从“将得晋国”至“文之材也”，以及从“成公之归”至“许诺”，都是新补文字。】柳宗元说：“单子列举孙周的十一种德行，说这是合乎天地之数，难道是谈论德义的话吗？”又援引卦象和梦境来附会，都是不足取的。谷水、洛水相斗 灵王二十二年，谷水和洛水相斗，将要冲毁王宫。【《国语》注文说：谷、洛是两条河的名称。洛水在王城南面，谷水在王城北面，水流激荡，像相互争斗。灵王时，谷水盛大，从王城西面流出而向南，汇入洛水，冲毁王城西南，所以齐国人在郏地筑城。】王想堵塞谷水，太子晋进谏。【下文省略。】王最终还是把水堵住了。到了景王时，宠幸的人很多，祸乱便由此开始发生。景王去世，王室大乱。到了定王时，王室于是更加卑弱。柳宗元说：把谷水、洛水的说法同三川震动相提并论，说上天将要冲毁王宫却不能堵塞，那么王的罪过就太大了，凭什么守住先王的国家？堵塞水流确实是正确的；那个小子喋喋不休的议论，又值得记载吗？【“譊”音女交切。太子晋早死，没有即位。】王室的祸乱和衰弱在于德行，又何必用谷洛相斗来作为征兆呢？大钱 景王将要铸造大钱，单穆公认为不可以。【下文省略。】可以先做却不准备，叫作怠慢；可以后做却先做，叫作招致灾祸。【《国语》注文说：人民尚未患钱轻，便把钱铸重，使人民因财物匮乏而离散，这就是招致灾祸。】柳宗元说：古今谈论货币的人很多。【钱是金属货币的名称，古代叫“泉”，后来转称“钱”。】他说大钱不可一贯使用，是因为货币会随着时势而升降、轻重不同。货币轻，物价就上涨；物价上涨，农民的货物就无处出售，这些都是祸害。就此来说，什么是有利的？回答说：货币重就有利。又问：那怎样避免损害农民？回答说：征赋不收钱，而规定布帛的数量，就不会损害农民；如果收钱，农民就要多织布帛出售，那便会受害。如今批评大钱的人，我不知道周代的情形究竟怎样；至于说这是招致灾祸，我没有听说过。左丘明在《左传》中又说：“王大概会心中忧病而死。”【《左传·昭公二十一年》，伶州鸠说。】他的著书大多都像这样。无射 周王将要铸造无射，单襄公说不可以。

译柳宗元说：钟太大而不合音律，既然音乐中没有用处，那么周王就是妄自制作。单子说：“口接受味道，耳接受声音。【“内”音诺答切，读作纳，见《集韵》。】声音和味道产生气，气在口中表现为言语，在眼中表现为明察。言语用来确立信誉，明察用来按时行动，明察成就政治；行动使生命繁殖，政治成就使生民繁殖，这是音乐的最高境界。如果视觉和听觉不协调，发生震动眩惑，那么味道进入口中就不精纯；不精纯，气就散失；气散失，便不协调。于是会有狂妄悖逆的言语，眩惑混乱的明察，反复变易的名分，过度邪恶的法度；发布命令没有信用，刑法政令放纵纷乱。”而伶州鸠【伶是掌管音乐的官，州鸠是他的名字。】又说：“音乐用来使财物繁殖。”又说：“离散人民，使神灵怨恨。”唉！这些说法同钟的完备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对此感到奇怪而不相信。有人说：“如果说音乐能够移风易俗，又怎么样？”我说：“圣人已经使天下治理安定，知道风俗和谐而长久，并且遵循我的教化，于是制作音乐来表现这种状态。”后世学者加以记述，人们便能看见所谓移风易俗的形象。并不是音乐能够移风易俗。有人说：“既然音乐不能教化人，圣人为什么还要制作它？”我说：“音乐是从人的感情中产生的，起初并不是圣人制作的。” 圣人认为人的感情无法避免，于是借音乐表现政令的美好，使这些道理保存在音乐之中；这是圣人对音乐的修饰。所以要使人明白，万物没有不是道的体现，政治也不可忘记。孟子说：“今天的音乐同古代的音乐一样；如果能同人民共同享受音乐，就可以称王。”我认为只有孟子懂得音乐。律 周王向伶州鸠询问音律，伶州鸠回答说：【下文省略。】柳宗元说：律是音乐的根本，气由此通达万物。凡是声音的产生，都以它为根本。然而州鸠的说法是：“律吕不改变，万物便不会有奸邪。【《周语》注文说：律吕不变，各自依顺时令，神灵便不会作奸行害，万物也不会受到伤害。】和谐平和就能长久，稳固就能纯厚，明晰就能终成，复归就能喜乐，这样才能成就政事。”【《周语》注文说：长久就是能够长久、能够安乐；固是安定；终是成就；终而复归，就是重新演奏原来的音乐，说政事如同音乐。】我不采纳这些说法。州鸠又说：“姬姓出自天鼋和析木，那里有建星和牵牛星，是我们皇妣太姜的侄子伯陵之后、逢公所凭依的神灵；岁星所在，是我们周朝的分野；月亮所在的辰位为农祥，是我们的始祖后稷所经纬的地方。”武王想把这些合起来使用，这就是虚妄；圣人的地位也太崇高了。【《国语》记载，周王问七律是什么，州鸠说：“我姬姓出自天鼋及析木，那里有建星和牵牛星，是我们皇妣太姜的侄子伯陵之后、逢公所凭依的神灵。岁星所在，就是我周朝的分野；月亮所在的辰位为农祥，是我始祖后稷所经纬的地方。大王想把这五个位置、三种所在合起来使用。”注文说：天鼋就是玄枵星，属于齐国分野；周朝皇妣王季的母亲太姜是逢伯陵的后代、齐国女子，所以说出自天鼋。】岁星在鹑火，是周朝的分野；辰位的马就是房星、心星。房星正当辰位时农事开始，所以称为农祥。后稷播种百谷，因此说农祥是后稷所经纬的地方。意思是武王想把这些结合起来使用：岁、月、日、星、辰五个位置，逢公所凭依的神灵，周朝分野所在，以及后稷所经纬的地方；柳宗元认为这是虚妄。州鸠又说：“周王用夷则结束陈列，用黄钟发布军令，用太簇发布政令，用无射发布法令，施舍于百姓。我知道这些说法从哪里来了。”【《国语》又说：所以用七律配合其数，用律调和声音，于是有七律。周王在二月癸亥夜里陈列军队尚未完成时下雨，便用夷则的上宫结束陈列；用黄钟的下宫在牧野发布军令；用太簇的下宫向商朝发布政令；用无射的上宫发布法令，施舍给百姓。】这就是《大武》的音乐。州鸠愚昧，相信传说，便以为武王使用音律。孔子向宾牟贾谈论《大武》说：“武舞开始时，象征在孟津检阅军队；第二个乐章象征灭亡商朝；第三个乐章象征军队向南；第四个乐章象征南方诸国臣服、疆界确定；第五个乐章象征周公在左、召公在右分掌政务；第六个乐章象征军队返回，重新列队，以尊崇天子；两旁振铎，向中国显示威武，每一乐章作四次击刺。”【《礼记·乐记》注文说：“成”就是演奏；每演奏武曲一遍为一成。】第一次演奏象征在孟津检阅军队，第二次演奏象征战胜殷商。第三次演奏，象征战胜殷商后返回；第四次演奏，象征南方诸国臣服；第五次演奏，象征周公、召公分掌职事而治理；第六次演奏，象征军队返回，振作士气。复缀，是返回原位而停止；崇，是充实、尊崇。两旁振铎，是天子和大将夹在舞者两边摇振铃铎，以作为节拍。每次演奏作四次击刺，一击一刺为一次伐。这就是《大武》所表现的形态。屈右膝、伸左膝，长久站立在队列原位上。【《乐记》说：武舞屈右膝、伸左膝，又说长久站在队列原位，等待诸侯到来。注文说：“致”是膝盖触地；“宪”读作“轩”。】夷则、黄钟、太簇、无射，是《大武》所用的变律。筑成周城 刘文公和苌弘想要修筑成周城，便把这件事告诉晋国。魏献子执掌政事，正要会合诸侯。卫彪傒见单穆公说：“苌弘大概不能善终吧？苌叔一定很快遭祸，魏子也将遭祸。如果得到上天的福佑，大概只会应在他本人身上；至于刘氏，子孙一定会有祸。”这一年，魏献子被火烧死。二十八年，杀死苌弘，定王去世，刘氏灭亡。【当时在敬王十年。刘文公是周王的卿士，苌弘是周大夫，称苌叔；卫彪傒是卫国大夫；魏献子是晋国正卿魏舒。】柳宗元说：彪傒所谓“上天要毁坏它”的说法，我的朋友化光所作《铭成周城》已经说明了。【我的朋友化光是吕温。吕温字和叔，一字化光。化光《古东周城铭》及序说：鲁昭公三十二年，苌弘会合诸侯的大夫筑成周城。卫彪傒说：“上天所要毁坏的，不能支撑。”苌弘违背天意，一定遭到祸患。过了几年，周人杀死苌弘。左丘明把这件事作为明确证据，想让后世作为教训，使扶持颠危的臣子挫败其锐气；这不是用来勉励尊王、垂示大道的办法。我经过那片地方，作了这篇铭文：铭说：文王接受天命，开始振兴西土；周公营建洛邑，开始抵御风雨；居天下中央，根本端正，开拓关塞，开启福运。】

译国家强盛时，诸侯奔走效命；国家衰微时，诸侯夹辅扶持。平王向东迁移，九鼎已经失去分量；齐桓公、晋文公两位霸主之后，时代已经没有合乎正义的声名。大夫苌弘，直言抗拒国家倾覆，召集诸侯，扩建崇高的王城。虽然违背了所谓天命的远大谋略，实际上却获得了美好的声名。应当得到福分却反而遭祸，又何必损伤他的名声？立臣的根本，在于委身效忠、确定名分。行仁不必占卜，面对正义不必询问天意。没有天，也没有神，唯独信奉道义。国家危急一定扶助，国威衰弱一定振兴。求取而得不到，便以死来殉道。国家的兴亡、政治的治乱，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命运。把罪过说成违背天意，不能拿来训诫后人。登上废墟览古，慨然产生深远的愤懑；在倾颓的角落刻下铭文，以劝勉人们遵循大道。”后来牛思黯作《讼忠》【一本作“颂忠”。唐代牛僧孺字思黯，作此篇来赞美苌弘。】苌弘的忠诚已经充分显明，学者可以从中求得答案。至于所谓“本人很快遭祸”的说法，不过是没有恒常准则的巫者之言，是事后追加的附会罢了。问战 长勺之战，曹刿问庄公凭什么作战。【下文省略。】庄公说：“大小案件，都一定按照实情审断。”曹刿说：“可以凭此打一仗。”【庄公，《国语》作严公。】柳宗元说：曹刿的询问和庄公的回答，都差不多懂得战争的根本了。然而有人却说，神灵在祭祀中寻求丰厚的供奉；供奉不丰厚，神灵就不降福。这种说法把两个国家的存亡、百姓的生命交给战争来决定，却不致力于实际事务而去讲神道，那么这个问题已经危险了。既然询问的是庄公关于审理案件的话，却轻率地说“可以打一仗”，也是提问中最严重的疏略。假如庄公的德行足以使诸侯归附而不需要作战，那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到了必须作战的地步，仅仅把审理案件作为作战的条件，我是不相信的。曹刿应当问：君王的臣子中，有谁谋略足以制敌？将领中，有哪些人愿意为国死难？士卒训练熟练的有多少？武器装备坚固锋利到什么程度？抢占地形、取得上游以牵制敌人的地方在哪里？然后才可以谈论战争。如果只采用庄公的话而依靠它作战，那么不误害国家社稷就没有几分可能了。申包胥关于战争的说法才是正确的，记载在《吴篇》中。抬升僖公 夏父弗忌主持宗庙的烝祭，想要把僖公的位次抬到闵公之上。【下文省略。】展禽说：“夏父弗忌一定会遭祸。如果他精力强健、身体坚固，就会长寿并享有宠荣直到终身；即使长寿到死，也并非没有祸患。他下葬时，焚烧的烟气直冲棺椁上方。”【弗忌是鲁国大夫；宗是宗伯，掌管国家祭祀礼仪；烝是祭祀；跻是升。弗忌想把僖公升到闵公之上，说显明的为昭，次者为穆，却不按次序排列。宗庙主管官员都说不合昭穆之序，但他不听。柳下惠认为他必有祸患，不过这种说法接近虚妄，所以柳宗元说这不是展禽应当说的话。《国语》注文说：已经下葬后火焚烧棺椁，彻是通达。】柳宗元说：从“有祸患”以下的话，不是士师展禽所应当说的，这是在诬蔑我的祖先。【柳宗元常说柳氏是柳下惠的后代。】莒仆 莒国太子仆杀死纪公。【纪公生有仆和季佗，已经立仆为太子后，又宠爱季佗而废黜仆，所以仆杀了他。】仆带着莒国的宝物逃奔鲁国。宣公派仆人拿着书信命令季文子办理此事，里革遇见仆人，改写了那封书信。【《鲁语》注文说：里革就是史克。他遇见仆人，看到国君的书信，认为太子杀父是大逆，所以改写它。】第二天，有关官员回来复命，宣公追问此事。仆人把里革的行为告诉宣公，宣公拘捕了里革。里革回答说：“毁坏法则的人是贼，包庇贼的人是藏匿罪犯，盗窃宝物的人是盗贼，使用盗贼财物的人是奸邪。使君主成为包庇奸邪的人，不能不除掉；臣下违背君主命令，不能不杀。”宣公说：“实在是我贪取宝物，不是你的罪过。”于是释放了里革。【从“明日”以下是新补文字。】柳宗元说：里革固然正直，但哪里比得上把书信交给仆人，让他入朝进谏更好呢？宣公释放里革，是很美好的事情；但是仆人奉君命行事，遇到一个人却接受他的改写，如果对此不加惩罚，就无法执行君主的命令。假如君主的命令合乎道义，遇到奸臣擅自改写，又将怎么办呢？仲孙它 季文子没有穿丝绸的妾，也没有吃粮食的马。仲孙它进谏。【下文省略。】季文子把这件事告诉孟献子，孟献子把仲孙它囚禁了七天。从此以后，子服它的妾穿衣不过用七升布，马的饲料不过是稂和莠。【季文子就是季孙行父，辅佐鲁宣公、成公；仲孙它是孟献子的儿子，也就是子服它。布八十缕为一升；饩是饲料。】柳宗元说：仲孙它可以说是能够改正错误了。然而父亲还在世，节俭或奢侈却专由自己决定，这是为什么呢？七升布是大功丧服所用的粗布。处在日常生活中却使用这种布，已经不合乎中庸之道了。羵羊 季桓子挖井时得到一个土缶，里面有一只羊。他派人问孔子说：“我挖井得到一条狗，这是怎么回事？”孔子说：“按照我所听闻的情况，那是羊。” 并不是说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也能说出一番道理，大概只是存而不论罢了。孔子怎么能够穷尽各种怪异事物的形状呢？这一定是在诬蔑圣人。《史书》记载土地裂开、狗从地下出来的事，是有先例的【《晋五行志》说：大兴年间，辅国将军孙无终住在既阳，地中听见小狗叫声，不久土地裂开，出现两只小狗，都是白色，一雄一雌，取来饲养，后来都死了。孙无终后来被桓玄消灭】近代京兆人杜济打井，从土缶中得到一只狗，把它投进河里，狗化成了龙。骨节大得能装满一辆车　楛木箭【楛，音苦】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的防御工事【“隳”，《国语》作“堕”】，得到一根骨头，骨节大得能装满一辆车。吴王派使者来聘问，同时向孔子询问此事。孔子说：“我听说，从前大禹在会稽山召集群臣，防风氏最后才到，大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大得能装满一辆车，这是最大的了【骨头的一节，长度足以装满一辆车；“专”是独占、充满的意思】。孔子在陈国时，有一只隼落在陈侯庭院中死去，楛木箭贯穿它，箭镞是石头做的，长一尺有咫。陈惠公派人带着隼到孔子的住处询问。孔子说：“这只隼飞来已经很远了，这是肃慎氏的箭【肃慎是北方夷族的国家；砮矢是用石头做箭镞的箭；‘乃乎’切】。”以下文字是吴王之后新增加的。并不是说左氏是鲁国人，有人说他曾侍奉孔子，既然如此，他应当听到圣人的嘉言，记述鲁国的事。为什么不选择其中重大的事情，记录下来作为后世的法则？如今却只取辨认大骨头、石箭镞的事作为奇异，他认识圣人的地方，也太流于表面了。这种说法本来就是圣人的耻辱。孔子说：‘我年轻时地位低微，所以会做许多鄙俗的事情。’ 轻币 天下诸侯知道齐桓公不是为了自己而发动战争，因此诸侯归附他。桓公知道诸侯归附自己，所以让他们所送的财币轻薄，而礼仪厚重。因此天下诸侯把疲惫的马作为财币【“罢”音疲】，把缕织的綦带作为奉献之物【孙氏说：注文说“奉”通“捧”，是用来承托玉器的藻饰；用缕织成綦带，不用丝，是因为容易办到】，送上四张鹿皮【《国语》作“分”，各本都作“个”】。诸侯的使者空着袋子进去，却满载而归【稛，捆束。按《唐韵》音来力切，《集韵》音苦陨切。自“天下”至“归”是后来增加的文字】

译并不是这样说：桓公如果确实能够慰问天下的败亡之国，保卫诸侯的土地，使贪婪强暴者畏惧、归服，使戎狄退缩隐藏，君主因此能够保有自己的国家，百姓能够安居，即使向诸侯征收赋税，诸侯也会高兴地归附，又何必控制他们呢？难道他要拿尽本国的财货来取悦天下、结交诸侯吗？如果真是这样，小小的齐国人哪里足以供养天下呢？齐国人自己尚且承受不了，又哪里有余力让天下得到利益？如果竭尽本国财力，使百姓劳苦，动用军队，只为向天下换取霸主的名声，那还有什么仁义可言？我认为桓公称霸，不会像这样弊病重重。卜筮 晋献公占卜是否攻打骊戎，史苏占断说：“能够取胜，却不吉利。” 并不是这样说：占卜只是世间残余的小技，是道所不需要的东西。大概只是用来欺骗浅陋的民众，并不是可以经常使用、以此取得信用的。后来那些昏庸邪僻的人，却把神灵之事当作常用的手段来取信，反而用它阻碍大事、要挟正言。卜官和史官对于道的危害很多，而对道的益处很少，即使不用它也可以。左氏受巫术迷惑，又特别把神怪说得神奇，于是开始迁就附会、增饰其说；即使不相信他，也可以。郭偃 郭偃说：“嘴巴，是统摄三辰、五行的门户【口用来纪载三辰，语言用来宣扬五行】。所以谗毁之口造成的祸乱，不过涉及三五个人【少则三人，多则五人】。” 并不是这样说：举出这句话来考察，就可以看出其中的愚蠢和欺妄了。公子申生 申生说：“抛弃父亲的命令，是不敬；另行发布命令，是不孝；离间父亲的宠爱而接受他的恩赐，其中有不忠；废掉别人来成全自己，其中有不贞【申生是晋献公的太子。献公准备废掉他而立奚齐，群臣让他谋划此事。申生说：‘我还是停下来吧。’】。” 并不是这样说：申生在这四方面全都做到了。过去的儒者有人能够说明这一点，所以我对他的评论就简略了。狐突 晋献公派太子申生攻打东山【献公十八年，太子申生出征；献公想废掉他，故意让他进行这次出征来观察他】。狐突驾驭战车，军队到达稷桑，狄人出来迎战，申生想交战。狐突劝阻说：“不可以。”申生说：“君主派我来，并不是出于欢心，还是想考察我的内心吧？如果不交战就返回，我的罪过会更加深重；我交战，即使战死，仍然有名声。”于是果然在稷桑交战，打败狄人后返回，谗言更加兴起。狐突闭门不出，君子说：“狐突善于深谋远虑。”【自“公使太子”至“果战”是后来增加的文字】并不是这样说：古人所谓善于深谋远虑，是居于亲戚、辅佐的地位时，便把君主纳入正道；做不到时，就以死相继。这才是义之所在，不能失掉它。如今狐突在官位上不过是驾驭战车的人【“御”字当作“御”】，从亲属关系说，他又是申生的外祖父。申生出征时，他没有不跟随的；眼看申生将要失败，却闭门不出，这就是奸邪，却说他善于深谋远虑，那就无法劝勉臣子侍奉君主了。丕郑说：“君主就是我的心【《晋语》丕郑说：我没有自己的主见，所以侍奉君主；君主就是我的心，裁决不在我】。”里克说：“保持中立【《晋语》里克说：我坚持要杀太子的想法，不能忍心；重新与旧交往来，又不敢，所以保持中立，也许可以免祸。注文说，中立就是不阿附君主，也不帮助太子】。”晋国没有贤良的臣子，所以申生最终不能免于祸患。虢公之梦 虢公梦见自己在宗庙里，有一个神，面色白，长着老虎爪，手执大斧，站在西边台阶下【以下原文省略】。虢公醒来，便准备让国人来庆贺这个梦。舟之侨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族人说：“众人都说虢国不久就要灭亡，我现在明白了。”于是带着族人离开，前往晋国【自“公觉”至“知之”是后来增加的文字】并不是这样说：虢国是个小国，却骄泰自大，以此招来大国的愤怒；政事荒废、人民混乱，丢失夏阳也不害怕，却还要继续用兵，穷尽武力来增加仇怨。所谓自己拔掉根本就会灭亡，谁能说它不应当灭亡呢？这与梦又有什么关系？舟之侨如果真是贤者，就应当观察虢国的政事而离开；如果因为梦而离开，我就要嘲笑他了。童谣 晋献公问卜偃：“什么时候攻打虢国？”卜偃回答说：“有童谣这样说：‘丙日的辰日【以下原文省略】’。” 并不是这样说：童谣没有什么值得采信的，君子不应当谈论它。宰周公 葵丘会盟时，晋献公准备前往防地【鲁僖公九年，齐桓公在葵丘与诸侯会盟】。途中遇到宰周公，宰周公说：“您可以不去参加会盟。齐侯将要施行恩惠，免除债务；这样做未必能成功，而且还要供奉并宽待晋国，所以桓公就回去了。”宰孔说：“晋侯快要死了。景山、霍山作为城墙，汾水、河水、涑水、浍水作为深沟，戎狄的百姓环绕着它，这片土地广大【《晋语》注文说：霍是晋国的山名；环是环绕；汪是广大。】如果违背了这种形势，谁能使人害怕呢【原文此处有层次注释】？” 上面的“违”，是离开的意思。下面的“违”，是违背正道的意思】这一年，晋献公去世【自“君可无会”至“是皇”、自“景霍”至“惧之”是后来增加的文字】。并不是这样说：凡是诸侯的会盟，霸主和小国本来就应当畏惧霸主的力量、希望得到他的庇护；大国则应当观察是否合乎义。合乎义，就应当前往，以尊崇天子、使百姓和睦。如今宰孔却劝桓公回来，说“怎么还有闲暇把晋国当作要务”，这就不是我所说的情形了。他又说“这片土地广大，如果违背了这种形势，谁能使人害怕”，这就是依仗力量而不致力于义，不是中原之道。假如一旦失掉正道，后来竟把“必然导致晋侯死亡”写成预言，又再拿事实来验证它，这有什么可取之处？荀息 里克想杀死奚齐【晋献公宠爱骊姬，已经杀死太子申生，又立奚齐为太子；公子重耳逃往狄国，夷吾逃往秦国。到这里，献公去世，里克想杀死奚齐并迎接重耳】。荀息说：“我不过一死罢了。先君曾向我询问臣子的事情，我回答说应当忠贞。奚齐被杀后，荀息将要为他殉死，有人说：‘不如立他的弟弟卓子并辅佐他。’”荀息于是立卓子为君。里克又杀死卓子，荀息也为卓子而死。君子说：“荀息没有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自“里克既杀”至“卓子”是后来增加的文字】。”

译并不是这样说：“忠”这个字的意思是内心适中，“贞”这个字的意思是正直。荀息所做的事，难道有忠贞可言吗？他乘君主迷乱之时，排斥年长的继承人而拥立非正统者，距离中正之道太远了。有人说：已经死去的人不值得吝惜，君主将死而不欺骗他；难道荀息确实有道理，而你却非难他吗？回答说：难道你要把自缢于沟渠的人都列为忠贞之士吗？或者左氏、谷梁子都说荀息没有违背自己的话，因而认为他守信吗【一本此处无“ 不食其言”四字】？回答说：也不可以。他没有得到中正之道，却又重复自己的话，反而扰乱了正道，怎么能算守信？回答说：孔父、仇牧和荀息是同一类人吗？回答说：不是同一类，那么《春秋》为什么把他们并列记载？回答说：这是《春秋》故意采用的类比，用来激励那些不能舍生赴死的人罢了【《春秋》成公二年记“宋督杀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庄公十二年记“宋万弑其君闵及其大夫仇牧”，僖公十年记“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三事所用的义法相同】。孔子说：“与其让他进身，不如不保证他过去的行为。”《春秋》责罪许止，是有意含忍不尽说罢了【昭公十九年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左氏说：许悼公患疟疾，五月饮用了太子的药而死，太子逃到晋国】。《春秋》写道“弑其君”，君子说：“如果已经竭尽心力侍奉君主，那么舍弃药物也可以。”许止与荀息属于同类，情况也是这样；但这些都不是圣人的本意。故意曲解许止，是为了惩罚不尽子道的祸患；抬高荀息，是为了加重苟且求免之人的罪恶；这是有意含忍不尽说。我说的是《春秋》的本意，你却只根据文字来考证，不也是流于表面吗？所以凡是能够真正理解《春秋》的人，应当认可我的说法。这才叫做信守圣道【文集中有《与元饶州论〈春秋〉书》，也谈到《春秋》记载荀息一事，说：“我曾经写《非国语》六十多篇，其中一篇题为《息发》。”现将它录在这里，就是这一篇。这封书信的意思都与本篇相同。《柳河东集》卷四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卷四十五 唐代　柳宗元　撰写 《非国语》下【三十六篇】狐偃 里克杀死卓子以后，派屠岸夷告诉重耳说：“您为什么不回国即位？”舅犯说：“不可以【以下原文省略。屠岸夷是晋国大夫】。”秦穆公派公子絷来慰问重耳，说：“时机不可错过。”舅犯说：“不可以【以下原文省略】。” 并不是这样说：狐偃为重耳谋划，实在迂腐。晋国国内空虚，他却不知道入国，任由夷吾这个昏庸危险的人进入，使国家社稷陷于危亡，只是空说许多话，没有什么可采纳的。况且重耳是兄长，夷吾是弟弟；重耳贤明，夷吾昏昧。弟弟而且昏昧，入国尚且可以善终；兄长而且贤明，又有什么可害怕的【“栗”，一作“怯”】？由于晋国政局不顺而屡遭失败，百姓不能得到福祉，兄弟像豺狼一样彼此躲避于天下，这都是狐偃的谋划失误；重耳于是才惶惶然游历诸侯。暗中积蓄重利，只希望他的弟弟死去，这究竟是什么心思？仅仅能够入国、使国家后来称霸，这只是偶然得到的福分【“偶”，一作“祸”】，并不是计谋本身正确。如果重耳早听从里克、秦穆公的话入国，那么晋国可以没有先前的祸患，兄弟之爱也可以保全，而且名分早已确定。既然这样把它作为诸侯之孝，又何至于被天下人嘲笑呢【起初，里克和秦穆公告诉重耳后，又派人告诉流亡在梁国的公子夷吾。重耳听从舅犯的话不入国，夷吾听从冀芮的话入国，这就是晋惠公。惠公的恶行，见于后篇】？舆人歌谣 惠公入国后，背弃了对内外之人的贿赂承诺，舆人唱道【以下原文省略】：“得到它便习惯而贪恋【女九切】，最终一定遭逢灾祸。栾氏的田地不受惩罚，祸乱就要兴起。里克已经死了【一本有“祸”字，“防”音丕】，惠公将在韩原陨落。”郭偃说：“说得好！众人的言语，是祸福的门户。” 并不是这样说：惠公做了里克所做的事，那么灾祸本来就应当降临到他身上，又何必把众人的言语说得神秘呢？说它是祸福之门，就更加浅陋了。安葬太子 惠公把恭世子申生从原处迁出重新安葬，尸臭传到外面【“臰”与“臭”相同】。国人歌颂道【以下原文省略】：“十四年，君王的嫡长子就要衰败了吗？像狄国公子重耳，我们就依靠他！安抚国家，成为周王的配偶啊！”郭偃说：“十四年，君主的嫡长子大概就要衰败了吧？这个数目已经向人显示了。公子重耳大概就要入国了吧？他的魂魄已经向人显示了。若他入国，一定会在诸侯中称霸，他的光明德行将照耀百姓【恭世子就是申生，狄公子就是重耳；“翟”与“狄”相同；“耿”音古迥切，与“炯”相同】。” 并不是这样说：众人的话，如果谈论政事的好坏，因为涉及利害，尚且有可采之处。又怎么知道君主嫡长子对应十四年的数目、重耳对应称霸呢？这是好事者事后追造的说法，未必是郭偃能够预见的。何况是因为尸臭才发出这种预言吗【“是”一本作“臭”】？杀里克。惠公杀死里克后又后悔说：“冀芮使我错误地杀死了国家的重臣【芮是冀芮；镇是重臣】。”郭偃听见后说：“没有谋划就进谏，是不忠；没有筹划就杀人，是不祥。不忠，会受到君主的惩罚；不祥，会遭受上天的灾祸。受到君主惩罚，就会被杀戮；遭受上天灾祸，就会断绝后代【晋文公在高梁杀死怀公，又杀死冀芮而施刑于他】。” 并不是这样说：“冀芮陷害并促成杀死里克，他所遭的不祥本来应当比惠公更大；如今却改变说法，把罪责配合君主的惩罚和上天的灾祸，这些都是迁就附会、增饰成说。” 俘获晋侯 秦穆公回到王城【晋惠公五年，秦国率军侵犯晋国，俘获晋侯带回】。他召集大夫商议说：“杀死晋君、把他驱逐出去、带他回国，还是恢复他的君位，哪一种有利？”公子絷说：“杀了他有利。”公孙枝说：“不可以。”公子絷说：“我准备让重耳取代他。晋国君主无道，没人不知道；重耳仁厚，没人不知晓。杀掉无道之人，立有道之人，这是仁义。”公孙枝说：“使一国的士人蒙受耻辱，还要说‘我把有道之人安置在你们之上’，恐怕不可以吧？不如把晋侯带回秦国，要求晋国订立盟约，恢复他的君位，同时把他的嫡长子作为人质【“质”音脂利切】，让这个儿子代替父亲留在秦国，这样可以没有祸害。” 并不是这样说：秦穆公不能称霸天下，是因为听从了公孙枝的话。况且公子絷说“把有道之人安置在你们之上，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公子絷主张杀死晋侯，这虽然果断，却不仁；他说要立重耳，就合乎义理而且顺应形势。当时天下诸侯的君主没有谁能够尊奉周王，而能够尊奉周王，就是大国建立霸业的根基。假使秦穆公已经擒获晋侯后，向周王报告说：“晋国夷吾无道，没人不知道；重耳仁厚，没人不知晓。而且夷吾不顺从周王，我已经讨伐并擒获他。”于是奉周王之命废黜夷吾、立重耳，并向诸侯宣布：“我讨伐恶人、进用仁者，已经得到天子的命令；我将把公道推行于天下。”诸侯中无道的必然畏惧，有德的无不知所警戒恭敬，欣然拥戴秦国而使秦称霸。周王室虽然衰微，毕竟仍有王命；周王任命秦穆公为侯伯，谁敢不服？这样一来，秦国所获得的声望也就大了【“耻”一作“集”】。他却放弃至公之道【一作“至公大同之道”】而不知道追求，只想离间别人的父子、索取河东的贿赂【这次战事中，秦国取得晋国河东之地并设置官府】，真是舍弃大事而追求小利，违背义理而顺从利益到了极点。秦国不能称霸天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庆郑 丁丑日，斩杀庆郑，才进入绛城【起初，秦国侵犯晋国，晋军溃败，晋惠公对庆郑喊道：“把我装上车！”庆郑说：“忘恩负义，又废弃卜筮，为什么要我载你？”惠公于是被留在秦国。秦国后来送回惠公，惠公便杀了庆郑；庆郑曾阻止惠公被俘】。并不是这样说：庆郑错误地阻止惠公上车，判处死罪是可以的；但他的志向有可取之处。他坐在那里等待刑罚，却能够舍弃他【惠公尚未到达时，蛾晳对庆郑说：“你阻止君主，是你的罪过；如今君主将要回来，你还等什么？”庆郑说：“君主如果回来，我将等待刑罚，以使君主心意畅快。”惠公入国后，蛾晳想释放他，惠公不答应】；如果采纳他的意见，益处也很大。晋君不能这样做，正是因为这个道理，真可悲啊！像夷吾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责罚的呢？向乡野之人乞食

译晋文公在狄国住了十二年，准备前往齐国，途中经过五鹿【五鹿是卫国的土地】。一个乡野之人举起一块土给他，公子重耳发怒，想用鞭子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赐给您的。别人把土地送给您，您还想求什么呢？”十二年后一定会得到这块土地，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戊申日吗【“人”字，《国语》作“民”】？并不是这样说：“这不是子犯说的话，而是后世好事者编造的。”如果五鹿的人献上土块，十二年后已经得到卫国土地，那么涓人用土块垫着楚子头颅，十二年后他又重新得到楚子，为什么没有淹没而不记载呢？为什么偏偏记载这件事？这种“戊申”的说法，尤其令人奇怪。” 怀嬴 秦穆公把五个女儿送给晋文公，怀嬴也在其中【晋文公重耳经过秦国时，秦国送给他的女子。怀嬴原来是子圉的妻子；子圉是晋惠公夷吾的儿子，曾在秦国做人质，逃回晋国后即位为怀公，所以称为怀嬴】。并不是这样说：重耳接受怀嬴，是出于不得已；他的志向是守护宗庙社稷，如果受到阻碍，就担心不能实现。因为所要成就的事业重大，所以暂时采取权宜之计是可以的。秦穆公凭借大国的地位施行仁义、交结诸侯，却又施行非礼之事来强迫别人，难道是承袭了西戎的遗风吗？筮卜 公子重耳亲自占筮说：“我还能够拥有晋国吗？”得到本卦为屯卦，变卦为豫卦，爻数都是八。掌筮的史官占断说：“都不吉利。”司空季子说：“吉利【以下原文省略】。” 并不是这样说：重耳虽然在国外，晋国本来就拥戴他为君主；何况夷吾已死，子圉年幼昏昧而守在国内，秦国、楚国这样的大国又在旁边扶助他，强大的卿大夫家族也都为重耳打开门户，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占筮，已经是最末等的考虑了。季子博学而多言，但所说都没有触及道理，又何必把它记载下来呢？董因 董因到黄河迎接晋文公，文公问他说：“我大概能够渡过黄河吗？”董因回答说：“岁星运行到了大梁【以下原文省略】。” 并不是这样说：晋侯入国，依靠人事方面的条件已经充分了，董因所说的可以略去；至于大火、实沉的说法，更是多余【大梁、大火、实沉，都是星名】。任命官职 胥、籍、狐、箕、栾、郄、柏先、羊舌、董、韩等族，掌管接近君主的官职【这十一族是晋国旧姓，担任朝廷近官】；各姬姓诸侯中贤良的人，掌管内官【各姬姓同姓者担任内官】；异姓中有才能的人，掌管远官【远官即县邑乡鄙的官职】。并不是这样说：任命官职，应该依据才干，还是依据姓氏？晋文公将要建立霸业，却不知道改变这种做法，难道要靠弊俗来抬高天下的士人，靠整个宗族来任命官职吗？把官职按远近分别给人，实在浅陋。如果将军、大夫一定要出自旧族，而旧族中有人并不可用，还要任用他吗？如果一定不出自异族，而异族中有人可用，还要抛弃他吗？这样一来，晋国的政事就可想而知了。仓葛 周襄王躲避贻叔造成的祸难，住在郑国汜地。晋文公迎接周王进入成周，随后在郏地安定他。周王赐给文公南阳、阳樊、温、原、州絺、组攒、茅等地的田邑。阳地人不服，晋文公包围他们，准备残害百姓。仓葛呼喊说：“您补救王室的缺失，是为了遵循礼；阳地人还没有熟悉您的恩德，不敢接受命令。您却要残害他们，难道不是违背礼吗？”文公说：“这是君子的话。”于是放出阳地人【自“周襄王”至“之田”、自“君补王阙”以下是后来增加的文字】。并不是这样说：《周语》已经说过这件事了，为什么还要重复说明，而且文字不同？难道其中另有不同的意义吗？如果没有，那就是年老昏聩了吗？观状 晋文公杀死观状，以此攻打郑国。郑国人拿著名贵财宝来求和，文公不答应。郑国人把詹交给晋国，晋国人准备烹杀他。詹说：“上天降祸于郑国，使观状淫乱无礼，抛弃礼法，违背亲族【以下省略：起初晋文公经过曹国，曹共公不以礼相待；听说文公肋骨并生，想观看他的形状，因此观状是曹国人，并非郑国人。注文却说郑国仿效曹国，观看文公骈胁的形状，所以晋国攻打郑国；又进一步替这种说法编造理由，这正是柳宗元非难的地方】。” 并不是这样说：观看晋侯形状的人是曹国人，如今却在郑国的事情中说起他，这就是多次编造谎言，而且昏乱到了这种地步。解释者说：“郑国仿效曹国。”这只是私下编造的说辞，不足以掩盖原来的错误。救济饥荒 晋国发生饥荒，晋文公问箕郑：“救济饥荒应当怎样做？”箕郑回答：“靠诚信。”文公问：“怎样建立诚信？”回答说：“在君主心中建立诚信，在名分上建立诚信，在法令上建立诚信，在办事上建立诚信。” 并不是这样说：诚信是政治的常道，片刻也不能舍弃，为什么偏偏只在救济饥荒时才讲它呢？箕郑所说的道理太遥远了。百姓的困窘发生在朝夕之间，而诚信的推行却要经过年月。那是大道的常理，不是懂得权变的方法。他所说“粮仓拿出来像收入粮食一样自然”，倒还可以【箕郑又说：“这样百姓知道君主的心意，即使仓储贫乏也不害怕；粮仓拿出来像收入一样自然，哪里会有匮乏呢”】；但箕郑的话如此遥远，为什么呢？有人说：“当时诚信还没有充分建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激励君主。”诚信的传播可以快于驿站传递，你为什么说它遥远？回答说：“大的诚信不依赖法令，所以说诚信像四时运行一样，是恒常的。恒常本来就要在长久中体现；如果只求一时的诚信，那就是所谓尚未使人信服。若箕郑有激励之意，这样说还可以；但把它当作救济饥荒的方法，就还没有穷尽其中的办法。” 赵宣子 赵宣子向晋灵公推荐韩献子【“献”字各本都误作“宣”】，任命他为司马。河曲战役中，赵孟派人驾着自己的车冲犯军阵，韩献子逮捕他并处死示众【宣子是赵衰的儿子，赵宣孟盾；韩献子是韩厥；干行是冲犯军阵；赵孟就是赵宣子】。并不是这样说：赵宣子没有因韩献子而发怒，反而称赞他的才能，这确实应当如此；但他却派人驾着自己的车冲犯军阵，导致那人被捕而处死，这就太轻视人的生命了。那个人有什么罪，竟受到这样的惩罚？孟子说：“即使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能够得到天下，君子也不去做。”这个人难道就是所谓无辜吗？有人说：“这里的‘戮’是羞辱，不一定是杀死。”回答说：“即使只是羞辱，也仍然不能作为君子的行事原则。”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可供观察的吗？我担心司马会以死刑来惩罚人。攻打宋国 宋国人杀死宋昭公，赵宣子请求出兵攻打宋国【以下原文省略】，说：“这是违反天地、违背民众法则的行为，上天一定会诛罚他们。晋国作为盟主却不代行天罚，恐怕灾祸也会降临到晋国。”并不是这样说：盟主讨伐杀害君主的人，确实是适宜的。至于上天，我怎么知道它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又怎么能够据此考证呢？古代杀君夺国的事情有比宋国人更严重的，但长寿安乐的人多得数不胜数。上天的惩罚究竟是什么样呢？赵宣子所做的事是对的，但他说的话没有可取之处。鉏麑【旧本在“这件事值得写下来吗”之后，还有“如今左氏多作华饰文辞”一节；考察别本，才知道脱去了《祈死》《长鱼矫》两篇。所谓“左氏多作华饰文辞”，原来是柳宗元非难《长鱼矫》篇后的话。补入这两篇后，柳宗元六十七篇文章才完整】

译晋灵公暴虐，赵宣子多次进谏。灵公对此忧恨，派鉏麑去刺杀他【鉏，音床鱼切；麑，音倪。鉏麑是勇士；“贼”是杀害】。鉏麑清晨前往，赵宣子的寝门已经开着。赵宣子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因时间尚早而暂时闭目休息。鉏麑退出来感叹说：“赵孟真是恭敬啊！不忘记恭敬，是国家的重臣。杀害国家的重臣，是不忠；接受命令却不执行，是不守信。”于是撞在庭院的槐树上死了。并不是这样说：鉏麑自杀，确实不错。然而赵宣子为政贤良、直言劝谏君主，他作为国家屏障已经很久了，鉏麑为什么没有听说这些呢？他竟然只因赵宣子闭目小睡便认为他贤明，是不知道大的贤德而只赞赏小的恭敬吗？假如鉏麑没有碰上他闭目小睡的情形，本来就会把他杀死。这是赵宣子的大德没有得到宽赦，却凭小小的恭敬而免于死亡。鉏麑本来是刺客，后来悔过自杀；这样的事值得写下来作为贤行吗？祈求死亡 范文子从鄢地回来，告诉他的宗族和祝官说：“君主骄横而且暴虐，我恐怕会受到牵连。你们这些宗族和祝官替我祈求死亡，先经历祸难而求得免除。”七年夏，范文子去世【自“君骄”以下是后来增加的文字。范文子就是范燮。鄢之战中，晋国攻打郑国，楚国救援郑国；大夫们想交战，范文子不想交战，栾武子不听，于是交战并大胜。范文子从鄢地回来后，害怕祸难，祈求早死】。并不是这样说：死亡的早晚如果取决于宗族和祝官，那么谁不会选择贤良的宗族和祝官来祈求长寿呢？范文子祈求死亡而真的得到，这也是最大的妄诞。长鱼矫 长鱼矫杀死三郄之后，又逼迫栾氏、中行氏【以下省略】。晋厉公说：“一天之内尸体倒下三位卿，不能再增加了。”长鱼矫回答说：“祸乱发生在国内叫作内乱，发生在国外叫作奸患。治理内乱要用德，治理奸患要用刑。如今治理政事却发生内乱，不能说是实行了德；铲除祸根却躲避强者，不能说是实行了刑。德和刑都不能确立，奸乱就会一同到来，我脆弱，不能忍耐等待。”于是逃奔狄国。三月后被杀【自“对曰”至“不忍俟也”是后来增加的文字。三郄是郄至、郄锜、郄犨；栾是栾书；中行是中行偃】。并不是这样说：晋厉公是乱国的君主，长鱼矫是乱臣。假如杀死栾书、中行偃，那么厉公的敌人就更多了，难道还能把他们全都杀尽吗？如今《左氏》多用华饰文辞来铺陈这些话，又拿后来发生的结果来验证它。如果说长鱼矫知道防患，那么这种说法就太迷惑人了。戮仆。晋悼公四年，在鸡丘会合诸侯。魏绛担任中军司马，公子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阵，魏绛斩杀了他的车夫【自“晋悼”至“司马”是后来增加的文字；扬干是悼公的弟弟】。并不是这样说：车夫只是奉命行事，扰乱军阵的罪过在公子身上。公子地位尊贵【一版本无“贵”字；一版本没有“公子贵”三字，而写作两个“贵”字，均不对】，不能惩罚他，却杀死奉命的人，这并不是合理用刑，只会使后世多有仿效，从而伤害无罪的人。若有人问起，便说：“这是魏绛的旧例。”岂不是太过分了吗？那么魏绛应当怎么办？应当先拘住公子，请求君主下令【“止”一作“正”，不对；应作“止”，即拘执】。叔鱼出生。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着他说【以下原文省略】：“他一定会因受贿而死。”杨食我出生【食音异，我音俄】，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说：“他最终会灭亡羊舌氏的宗族。” 并不是这样说：君子观察一个人，听他的言语、看他的行为，尚且不足以判断他的祸福，因为其中还有幸运和不幸的偶然。如今只凭婴儿出生时的形貌和声音，就断定他的死亡和家族命运，为什么呢？难道是根据鬼神之事知道的吗？即使知道，也未必贤明。这种事不值得记载下来给后世看。驱逐栾盈 晋平公六年，箕遗、黄渊、嘉父发动叛乱，未能成功而死。平公于是驱逐群贼【以下省略】。阳毕说：“君主选拔贤人的后代，让他们在国家中承袭固定职位；也应当选出那些纵情任意、损害君主、扰乱国家者的后代，把他们驱逐出去【以下省略】。”于是派祁午、阳毕前往曲沃，驱逐栾盈【箕遗、黄渊、嘉父都是晋国大夫，属于栾盈一党。栾盈是栾黡的儿子、栾书的孙子。栾书在晋厉公七年弑杀厉公，随即拥立悼公。因此阳毕以栾盈是乱国者的后代为由驱逐他。阳毕是晋国大夫；抡是选择】。并不是这样说：当时不能讨伐，后代又有什么罪？栾盈的祖先起初是贤良大夫，也曾有功，并没有因此得到罪名。阳毕因为栾书弑君，就把罪责加到他的宗族身上，突然驱逐栾盈，反而激怒他，使他走到叛乱的地步。况且君主是要防止祸患、惩治叛乱吗？那就应当增加自己的德行、整治自己的政事，这样贼人就会顺从；反过来，正是顺从者也会变成贼人。更何况栾盈的后代本来没有罪呢？新声 晋平公喜欢新乐声，师旷说：“君主的家族大概将要衰微了吧？君主的明德已经显露出衰败的征兆。并不是这样说：耳朵对于声音，就像嘴巴对于味道一样。如果喜欢新的味道，难道也会衰微吗？音乐的喜好，我在《无射》一篇中已经说过了。” 射杀鷃鸟 晋平公射鷃鸟，没有射死，便让小臣襄去捕捉，襄没有捉到。平公发怒，把他拘捕起来准备杀掉。叔向说：“君主一定要杀了他。从前我们的先君唐叔在徒林射犀牛，一箭射死，把它的皮做成大甲。如今君主继承我们的先君，射鷃鸟却没有射死，派人捕捉又没有捉到，这就是宣扬我们君主的耻辱。君主一定要赶快杀了他，不要让这件事传到远处。”平公面露惭愧【忸，音女六切；怩，音尼，是惭愧的面色】，于是赶快释放了他【自“昔吾先君”至“杀之”是后来增加的文字；叔向即羊舌肸】。并不是这样说：羊舌先生把他的君主看成明君还是昏君呢？如果果真是昏君，那么听从他的话，就会杀害无辜的人；如果是明君，本来可以用道理劝说，为什么反而拿先君的事来使他感到羞耻呢？这会使平公更加不愿意让人进谏自己。赵文子 秦国的后子前来投奔，赵文子说：“公子屈身来到敝国，一定是为了躲避无道之国吧。”后子回答：“确实如此。”文子说：“还可以长久地躲避吗？”回答：“国家无道而年成仍然和熟，少有不经过五年成熟周期的。”文子看着太阳说：“早晨还等不到晚上，谁能等待五年呢？”后子说：“赵孟快要死了，懈怠偷安得太厉害。如果不是死亡先来临，也一定会有大灾祸【自“秦后子”至“五稔”是后来增加的文字】。”并不是这样说：死亡和大灾祸，难道是偷安就一定能招来的吗？偷安的人自会偷安，死亡的人自会死亡。至于大灾祸，如果不是因为罪恶，就是不幸降临，与偷安并没有必然关系。《左氏》在《内传》中说：“君主偷安，就一定会死”，也很浅陋。医和 晋平公生病，秦景公派医和来诊视。赵文子问：“医术也能医治国家吗？”医和回答：“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的医生医治人的疾病；本来这就是医官的职责。”文子问：“君主的病情会怎样？”医和回答：“如果诸侯服从晋国，不超过三年；如果不服从，不超过十年。超过这个期限，就是晋国的灾祸【自“平公”至“视之”、自“文子曰君其病何”以下是后来增加的文字】。”

译并不是这样说：医和是个妄人，不专心于诊察、针灸、汤熨等医术，却贸然谈及国家，放弃自己的职责来发表大话，实在不值得听。他说晋君的病情：“诸侯服从，不超过三年；不服从，不超过十年。”凡是医治疾病，所要调理的是荣卫相合、脉理正常。如此说来，诸侯服从，反而会使荣卫分离、脉理紊乱，加速晋君死亡；诸侯不服从，反而会使荣卫调和、脉理平顺，延长他的寿命吗？黄熊 晋侯梦见黄熊进入寝门，子产说：“鲧被杀死在羽山，化为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为夏人的郊祀对象【以下原文省略】。” 并不是这样说：鲧成为夏人的郊祀对象，是因为他是禹的父亲，并不是因为他化成了熊；化熊的说法，是好事者编造的。凡人的疾病，都是魂魄动荡、气息不调，视觉听觉离散，于是睡梦中出现怪异梦境，没有什么不会出现。哪里有什么神奇之处呢？韩宣子忧虑贫困 韩宣子忧虑贫困，叔向向他道贺说：“栾武子连一卒所耕的田地都没有【以下原文省略】，施行刑罚而心中无愧，因此免除了灾难。到了桓子，骄横奢侈【以下原文省略】，本来应当遭遇灾难，却依靠武子的德行，得以终其一生。到了怀子，改变桓子的行为，修治武子的德行，因而摆脱桓子的罪过，最后逃亡到楚国【以下原文省略】。” 并不是这样说：叔向所说贫穷可以安定，确实有道理；但他说栾书有德，却悖谬而不可信。以下犯上，也能说是施行刑罚吗【指栾书弑杀晋厉公】？前面说：“栾书杀死厉公，是为了使自己的家族富厚。”如今却说：“栾武子连一卒的田地都没有。”前面说：“栾氏诬害晋国已经很久了，借栾书的罪过来驱逐栾盈。”如今却说：“怀子摆脱桓子的罪过而逃亡楚国。”那么我究竟该相信哪一种说法？况且人的善恶全都牵连到先人，后人自己已经无法努力改变，却把这些事写在简册上保存下来，这是败坏教化。包围鼓城 中行穆子率军攻打狄人，包围鼓城。鼓城有人请求献城投降，中行穆子不接受，说：“带着城池来投奔我的人，一定会向我求取利益。守城时心怀二意，是奸邪中最大的【自‘以城来’以下是后来增加的文字；鼓是白狄的别邑】。” 非说：“归附城邑而来的人有三种：有的是逃避暴政而归附德政的，有的是力量穷尽而爱惜性命的，有的是反常行事以求取利益的。逃避暴政而归附德政的，应当庇护他，说：‘这是德行能够招致的。’力量穷尽而爱惜性命的，给他不死之恩，说：‘这是力量能够施加的。’这些人都可以接受。反常行事以求利的人，德与力都不能施及他，君子不接受。”穆子说：“拿城邑来归附我的人，一定是想从我这里求取利益，怎么知道他不是前面所说的那两种人呢？” 具、敖 范献子出使鲁国，问起具山、敖山，鲁人按照当地的鄙俗回答说：“难道不是具敖吗？”范献子说：“这是先君献公、武公的名讳。”【献公名具，武公名敖】范献子回国后说：“人不能不学习。我到了鲁国，却直呼先君的两个名讳，真是被人笑话了，只因为没有学习。” 非说：诸侯的名讳，一个国家有几十个，尚且不能通行于本国；别国的大夫直呼其名，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这样做是可以的。鲁国有大夫公孙敖，鲁国君臣没有谁责怪他，也没有改称，又有什么鄙俗乡野的事不能说具敖呢？董安于 在下邑之战中，董安于功劳很多，简子要赏赐他，他辞谢说：【下文略】如今我一旦患了狂疾，您却说‘一定要赏赐你’，这就成了因为狂疾而赏赐我。不如逃走，赶快出去。”于是简子释放了他。【多，功多；战功称多。安于是赵简子的家臣。狂疾，是说作战时因防备之事而相互杀戮，犹如人患狂疾。】非说：功劳接受赏赐，是使功业得以传承的途径。君子即使不想接受，也一定会接受。如今却逃避以求自我清白，那么接受赏赐的人一定会感到羞耻；接受赏赐的人感到羞耻，立功的人就会懈怠，国家也就会因此衰弱。君子有所作为，行动总是以谋求国家利益为出发点。我本来就不赞成董安于这种自我标榜清白的做法；他的话像是在怨恨别人，那就更加不可取了。【怼，读徒对、杜罪二切。】祝融【以下是《国语·郑语》中的内容】史伯说：“黎担任高辛氏的火正，用淳厚的光明使上天明亮、土地有德，光照四海，所以称他为祝融。他的功劳很大。凡是成就天地大功的人，他的子孙没有不显赫的，虞、夏、商、周就是这样。他们的后代都成为王、公、侯、伯。祝融也能显明天地的光明，使柔善美好的万物得以生长。他的后代有八个姓，到周代还没有侯伯能够辅佐治理事物、继承前代功业的。昆吾曾任夏伯。【昆吾是祝融的孙子、陆终的长子，名樊，为己姓，封于昆吾，称昆吾；夏代中期，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曾任商伯。【大彭是陆终的第三子，名籛，为彭姓，封于大彭，称彭祖。豕韦是彭姓的分支，封于豕韦，也是彭姓。商代中期，这两个国家相继担任商伯。】周代还没有祝融后裔兴盛的，恐怕在芉姓之中吧。”【芉音弭，楚国的姓。史伯是周太史。自“黎为高辛”至“其功大矣”，是旧文；自“虞、夏、商、周”以下是新附。】非说：虞舜已经达到如此盛德，又加上幕，能够听辨调和之风而制成音乐，使万物生长，但他的后代最终还是灭亡了。武王把陈国交给他的后代继承，陈国却来不及避免覆亡。尧的后代在祝融之后便无所闻，祝融的后代昆吾、大彭、豕韦世代做夏、商的伯。如今史伯又说：“周代还没有成为侯伯的，必定在楚国。”难道尧、舜反而不足以获得后代的福佑吗？所以凡是说盛德能够福及后嗣的话，都不值得采纳。褒神 桓公说：“周朝恐怕要灭亡了吧？”史伯回答说：“大概已经到了必然灭亡的地步。如今周王舍弃高明显赫的人，却喜好才智邪僻、昏暗不明的人；厌恶有棱角、强健充实的人，却亲近顽劣愚昧、困窘固陋的人。【下文略】训诫之辞有这样的说法：‘夏朝衰落时，褒人的神化作两条龙，来到王庭。’【下文略】上天产生这种东西已经很久了，它造成的祸害也很大。申国是姜姓，缯国在西方，西戎正在强盛。周王想杀太子以成全伯服，必定要向申国索取太子。申人不会交出太子，周王一定会攻打申国；如果攻打申国，缯国和西戎又联合申国来攻打周朝，周朝就守不住了。”【申为姜姓，是太子宜臼的舅国。缯为姒姓，缯读慈陵切，是申国的盟国。西戎也与申国结党。周王指幽王。自“今王”以下是新附。】非说：史伯认为幽王舍弃高明显赫之士，喜好谗邪昏暗之人，亲近顽劣愚昧、困窘固陋之徒，废黜太子而激怒西戎，使申、缯与西戎联合，因而必然招致灭亡，这样说是可以的。但他说褒神流传祸患，却是好谈怪异的人所说的话，不是君子应当说的。嗜芰【以下是《国语·楚语》中的内容】

译屈到喜爱吃菱，将要死时，告诫宗族长老说：“如果祭祀我，一定要用菱。”到了小祥祭，宗族长老将要进献菱，屈建命人撤去，说：“国君祭祀用牛，享礼大夫用羊，馈食士用猪，犬是庶人祭奠所用的，庶人还可以进献鱼肉；笾、豆中的脯醢则上下共同使用。不进献珍异之物，也不陈列众多奢侈的供品。先生恐怕是想以个人欲望干预国家的礼典，所以不能采用。”【屈到是楚国卿，屈建之父。芰即菱，一本作艾，不对。自“国君”以下是新附。】非说：家门内部的道理，是恩情可以压过义理；父子之间的恩情最为深厚。进献菱并不违反义理，屈建却以礼制的末节为由，忍心断绝父亲临死前的遗言吗？我还不敢认为你比屈到贤能。如果进献羊肉、馈食，又把菱放进笾中，这本来就不能说是不合礼。斋戒时说：“要思念他所喜爱的东西。”屈建难道竟没有思念之情吗？况且还说：“违背遗愿而遵守礼道。”我认为这是悖逆。祭祀 楚王说：“祭祀可以停止吗？”回答说：“祭祀是用来彰明孝道、使人民安定、安抚国家、安定百姓的，不能停止。百姓的气息放纵就会沉滞，沉滞就会阻塞，阻塞久了不能振作，生育就不能繁殖。”【楚昭王问，楚平王之子子期回答。】非说：祭祀先王，是用来辅助教化的，未必一定要认为神灵真实存在；如今说祭祀可以彰明孝道，这还可以。至于说能够使人民安息以下的话，都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左史倚相 王孙圉出使晋国，晋定公设享礼招待他。赵简子鸣响身上的玉佩作陪，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它作为宝物，怎么样了？”王孙圉回答说：“白珩从来没有被当作宝物。楚国所珍视的，是观射父；还有左史倚相，能够使上下鬼神都感到喜悦，顺着道理说明它们的欲望和厌恶，使鬼神不对楚国产生怨恨。”【自“聘于晋”至“观射父”是新附。】非说：王孙圉说楚国所珍视的是贤人，使人知道君子的可贵超过白珩，这就可以了。但他说倚相的德行如此，又怎么样呢？如果倚相的道术真是这样，那么巫觋中那些妄诞的人又凭什么可以成为宝物？这种话不能拿来向敌国夸耀。伍员【《国语·吴语》】伍员拔剑自杀而死。【伍员是伍奢的儿子，即伍子胥，名员，侍奉吴王夫差。夫差发兵攻打越国，越王勾践也发兵迎战。夫差将要答应越国讲和，申胥劝谏，他不听。夫差于是大规模整顿军队攻打齐国，申胥又劝谏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而大王没有接受。如今攻打齐国，越人恐怕会来袭击我国。”夫差不听，终于攻打齐国，在艾陵击败齐军。胜利后，夫差审问申胥，申胥解下剑回答说：“我不忍心称病逃避，以致不能亲见大王，反而被越国擒获。我请求先死。”于是自杀。后来越国果然灭亡了吴国。员读云。】非说：伍子胥并不是吴王的亲近宗亲。他当初以道义结交阖闾，所以阖闾任用他的谋略。如今他与嗣君夫差已经不合，说话若被采纳，谗邪之人就会获胜；既然国家已经无可挽救，这时离开它也可以了。可是他出走时把妻子儿女留给别人，又回来寻死，这实在不是我所能理解的。这样说来，伍员果真是刚愎不化的人吗？柳先生说：“宋、卫、秦都是诸侯中的豪杰之国，左氏却忽然舍弃它们而不记录它们的话，难道是他的错误吗？吴、越两国的事，本来没有别的，举出一个国家就足以说明全部，却反而分成两篇，专门彼此夸饰。那些烦琐、芜杂、铺陈过度的地方很多，背离义理、抛弃正道，只求使文章丰富。凡是读我的书的人，可以按这一类来取舍。越国下篇尤其奇特峻拔，但其中事情杂乱，大概不是出自左氏。我现在才知道文章可以流传到很远。把那些平庸、蔽塞、奇怪的话加以文饰，使它们像金石之声一样震动后世人的耳目，而读者没有谁认为不对，反而说它接近经典。由此可知，懂得文章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唉！我删去其中不善的部分，以挽救世人的错误，共六十七篇。” 《柳河东集》卷四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外集》卷上 唐柳宗元撰 赋文八首 《披沙拣金赋》【寻求宝物的方法，刘庆义。世说：陆士衡的文章如同选拔人才，像从沙中挑拣黄金，往往能发现珍宝。又见《钟嵘文品》。柳公《外集》中的赋有三首，都是贞元五年以后参加进士考试时所作。】沙这种东西，看起来污浊而轻浮；金作为宝物，却以居于下流为耻。金质沉潜，五材中有时会有所缺；金光闪耀，六府因此得以修治。既然怀抱成器之珍，必定要等待时机。到了慎重选择的日子，又还要求什么呢？它配列于圭璋而取得尊贵，哪里会与泥滓成为同类？把沙拨开加以选择，这才显出宝物。荡涤浸润的污物，回顾辨察，指着闪耀之处探寻考察；一动它便更加显露，由幽暗而接近光明；即使沾染污黑也不变黑，既坚固又美好。它虽然潜藏伏匿，得到它就应当取用。翻开混浊的外质，显出熠熠生辉的特殊姿态。长久处于暗处而未显彰，本来也是在等待您。先迷失而后获得，谁说会把我像遗弃之物一样抛弃？它隐藏时，混杂在昏暗之中，沉沦于浩荡之内，遮蔽英姿以求自保；与光明相和、同尘而处，符合至高的道理。它遇到时机，便散发奕奕光彩，活动而温润和融，美好的本质焕然显露，内里明亮；大道仿佛昏昧，却与玄妙同体。倘若有人俯身拾取而不抛弃它，相信它能把美好施展到无穷。想要遮盖它反而使它彰显，它终将明亮地显出本色。不探求怎能有所得，于是光明显现而发出光辉。看它振去污泥，积累成锱铢细微之数；清亮的光芒破碎而争相显露，真实的质地闪耀而独具特色。如同锥子放在囊中，纤细的锋芒忽然显露。【赵平原君说：贤者处世，就像锥子放在囊中，尖端立即显现。】如同宝剑擦拭泥土，奇异的光彩彼此相应。【雷焕得到酆城宝剑，取南昌西山下的土擦拭它，连同一把剑和土送给张华；张华认为南昌土不如华阴土，回信给雷焕并送去华阴土一斤，雷焕用它擦剑，剑更加精明。】能够任用它，才是美好的；寻求它而必定得到，不也是令人喜悦的吗？哪里只是借着朝阳而显得晶莹，依傍长河的清浅之水，皎洁如珠子吐出；仿佛蚌壳刚刚剖开，灿烂如繁星；又像流云刚开始舒卷。因此，周人的德行可以与它相比，岐昌于是作歌咏叹；陆机的文章可以与它相匹敌，昭明太子便加以选录。这样，就可以议论披沙所寄托的意义，说明拣金所应裁取的标准。优秀的工匠哪里会远离，善价自然会到来。拂拭它使光彩更加增益，难道会愧对韦贤所说的“留给儿子满筐黄金，不如教儿子一部经书”吗？淘汰杂质后它更加明亮，难道会惭愧于孙绰所说的“掷在地上必定发出金石之声”的才华吗？有客人在寻求宝物之际希望有所采撷，愿这样的文章能够流传下去。《迎长日赋》【三王迎日的题意见《礼记·郊特牲》：天子依礼采用夏历，在郊外祭祀四方，先燔柴；郊祭是迎接长日到来。注说《易》家之说：三王郊祭都采用夏正，夏正以建寅之月为岁首。这里说迎接长日，是因为建卯之月昼夜相等，昼夜相等以后白昼逐渐变长，所以此赋说寅方、卯位。】祭享上帝以奉事上天，必须推算历数来迎接长日。寅方刚开始建立，等待惊蛰到来以举行仪式；卯位将要开始，于是使用牲畜来协定吉日。送走猛烈凝滞的寒气，引来悠长舒缓的阳气，仿佛分别显现出可爱的光辉；恭敬等待寅宾出日的仪容。考察虞舜的典制，约定不快也不慢，依照夏时举行。专心而精一，职掌在冯相氏。【《周礼·春官》：冯相氏冬夏测日，秋冬测月，以辨别四时次序。】事迹传载于《小正》。【《礼记·礼运》说孔子想观察夏代制度，于是到杞国，却没有足够的凭证，后来得到《夏小正》；注说这是记载夏代四时的书。】合乎上春以预备仪式，一定要慎重地修治开端；在仲夏之前办理事务，所以称为迎时。美好的景色刚刚延展开来，幽微的阴气潜藏；正当四时之首的位置，采用三代通行的大礼，探求深奥、寻索隐微，得到郊祀的最初吉日；穷究过去而知未来，端正国家的大体。此事冠绝前代，仪式足为后王表率。王戴皮弁刚刚临祭，土圭的影子还在积聚。【《郊特牲》说：祭祀那天，王戴皮弁听取祭祀报告，以表示向上天严肃恭敬，并示范百姓尊上。】《周礼》说，土方氏掌管用土圭测量日影的方法，以测定日影；注说日影是：夏至日影长一尺五寸，冬至日影长一丈三尺，其间各日的日影则随白昼长短而不同。泰坛祭祀已经结束，玉漏的声音渐渐变长。【《礼记》说在泰坛燔柴祭天。张衡《漏水转浑天仪制》说，以铜制成器具，分两层交错安置，盛清水，下面各开孔，用玉制的龙吐水漏入两个壶中，右边表示夜，左边表示昼。】改变了和煦明盛的纯粹光辉，流布灿烂晴朗的阳光。宫墙的影子开始融化，美丽的日光才凝聚在城阙之间；太阳运行仍然迅疾，斜照的余晖还没有停留在大道上。由此可知，迎接长日的仪式，确实是王心共同预示的事情。南郊的位置，是举行阳事的地方，因此可以由此知晓上下的交际，看到天与人的感应。浮动的光彩照在俎豆之上，微弱的光辉散布在苞茅之间，周流于钟磬金石，照耀陶器瓦器，这与天的运行规律不同。秦伯没有修立这种制度，却还夸耀他的泰畤。【据《秦本纪》《封禅书》考察，秦襄公建西畤祭白帝，文公建鄜畤，宣公建密畤，灵公建吴阳上畤祭黄帝、下畤祭炎帝，献公建畦畤祭白帝，都未曾建立泰畤；直到汉武帝元鼎年间才建立泰畤祭祀太乙，所以泰畤是汉代所立。】赋中说秦国夸耀泰畤，恐怕是错误。日官失职，晋侯只是徒然继承夏郊之祭。【《左传·昭公七年》：郑国子产出使晋国，晋侯患病，韩宣子迎接宾客说：“寡君得病已经三个月了，最近梦见黄熊进入寝门，这是什么厉鬼呢？”子产回答：“从前尧在羽山杀死鲧，鲧的神魂化为黄熊，进入羽渊，实际成为夏郊所祭祀的对象，三代都祭祀他。晋国是盟主，或许还没有祭祀他吧？”韩子于是祭祀夏郊，晋侯的病稍有好转。】用它来迎接长日，那么无为之物也会委弃光明、将要沉入黑暗，哪里足以凭借三舍之力呢？【鲁阳公与韩国交战，战斗正酣而天将晚，鲁阳公举戈挥动，太阳倒退三舍。】延续光明可以期待，怎么会说太阳再次当空是假话呢？【《风俗通》说，成帝问刘向民间传说：文帝与邓通约期却不能登位，太阳曾两次出现在天空。刘向说：“文帝年少即位，不可能再次出现太阳。”】自然会以繁多的福禄赐给他们纯厚的福祉，礼仪周备而使人神和谐，正朔遍及戎狄与华夏。如今我们的皇帝重新修明古礼，与天地相感相应，福善的祥瑞应当承受千亿，奉行郊祀所获得的报答，连续再三降临。这样说来，迎接长日、恭敬举行祭祀，和虞、夏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译《记里鼓》【圣人建立的制度，题意见《晋书·舆服志》。记里鼓车由有智慧的人精心研究，驾四匹马，形制像司南车；又见葛洪编集的《西京杂记》。】奇妙啊，设置这个鼓！它在京城扩展礼制，辅助当时施行的大礼。既然在出行时赞助盛大的仪容而设立它，它就应当如此设立。观察它的形制，可以守持礼仪三千条中的威仪；节制它的声音，可以标示吉行每天五十里的行程。【《贾捐之传》：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每天五十里。】它与和、鸾之铃配合使用，又与司南车相同而具有急务。【取车制如司南车的意义。】至于郊祭进献的仪式已经陈列，封禅的大礼也已举行；经过千里而以分寸测量，可以推知四方距离，使礼仪容貌汇聚于此。在华山郊野敲击五次，便知道雾气已经笼罩；在南山之阳击鼓百次，便知道雷声传播到哪里。先圣有所制作，后王依法遵循。开启玄妙的机括以寻求旧日运行的规律，用智慧技巧创制新的制度。看那优秀的工匠，当然不同于昧于大道的人；顾念这木制偶车，也应当有别于迷失道路的人。步伐整齐而不懈怠，区别远近而有条理。遵行大道，不违背礼典；听取细微无声之理，能够端正当时巡行。虽然道路有曲折回环，地势分有险易，本来应当善于应变而不拘泥于实迹，相信它懂得时机并有所作为。载以考察，载以击鼓，在长亭、短亭之间辨别里程。【庾信《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不快不慢，足以区分有智慧与无智慧。观察它的奇妙，谁能测知它细微的奥妙？观察它的边际，又哪里知道它开启和闭合的规律？声音不衰减而合乎法度，声响铿锵而有节制。【镗读汤，《诗经》说：“击鼓其镗。”】用它来辅佐帝王乘龙车出行，用它来引导天体运转。它不同于铜制浑天仪，却也可以排列紫微垣的星次；它不同于玉漏的制度，却能够推算黄道上太阳运行的轨迹。周代有智慧的人设置它，确实是极其深奥的防范，这是经过研究的结果。鄙视坎坎不绝的繁杂声音，厌弃阗阗逼促的节拍。妙处出自人的谋划，构思又仿佛得到神助。时机到了才击鼓以赞助仪式，赏赐的典礼就在今日施行。动作都合乎常规，与古代同文同制。由此皇帝的道路得以端正，帝王之道因此兴盛。恭敬地出于震方以成就威严，承受乾道而开启圣明。我们的皇帝因此能够彰明文物、扩展声誉，毫无过失，一经举行便可施行。既然如此，当然应当挥洒精妙的墨迹、呈献精妙的笔法；我怎敢不先于三雅而献上此赋，希望能够开启万国歌颂的声音。吾子 有人说：“您来了，是因为自己有余力，想要帮助别人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如果任用您，能够使人竭尽忠孝吗？”回答说：“不能。没有忠心却显现出忠心，没有孝行却传闻有孝名，哪里比得上不显露却有忠心、不被称道却有孝行呢？肃穆地已经出仕，和乐地已经惠及众人；这样一来，已经达到浑然无迹的境界了吗？” 《刘叟传》鲁国有个刘叟，曾经凭借驾御龙的技艺向鲁公进言，以下内容略。刘叟说：“一年不下雨，就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最终也没有什么可以收入，百姓便会枯困。然而观察天象，卿士大夫们都用尽智谋，在山川祭祷神祇，祈求降雨，却全都没有回应。我把这条龙投放在一尺之地以内，不超过一个时辰，雷声便上下一起震响，东西也同时传布。于是先以风开道，用云使它腾起，随后降下雨来。按照君王的意愿，想使一个城邑得到充足的雨水，就使一个城邑充足；想使一个国家得到充足的雨水，就使一个国家充足；想使天下得到充足的雨水，就使天下充足。”鲁公说：“这条龙真是神龙吗？如果是这样，我的国家不敢使用它。”刘叟说：“我听说躲避风雨、抵御寒暑，应当在寒暑尚未来临时就做好准备。事情发生后才寻求办法，哪里比得上尚未发生便预先防备呢？”于是鲁公留下刘叟并把龙收纳起来。第二年果然大旱，鲁公命刘叟放出龙，果然下起大雨。

译《河间传》河间是个淫荡的妇人，不愿说出她的姓，所以用她所居的邑来称呼她。起初，这妇人居住在戚里，具有贤良的操守。她尚未出嫁时，就已经厌恶族亲们的放荡混乱，以同类自居为羞耻，独自深居，缝制衣物、编结丝缕。出嫁以后，还没有等到侍奉公婆，便独自谨慎地奉养婆婆，从不谈论门外的事情。她又以礼敬重丈夫那些彼此亲密的宾客朋友。她的族人中品行丑恶的谋划说：“像河间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一定要毁掉她。”于是他们谋划着带许多车来到门前邀请她，嬉游取乐，并用美好的言辞称赞她说：“自从我们里中有了河间，戚里的人日夜都自我整饬警戒，稍有一点不好，就唯恐被她听见。如今想改变从前的习惯，彼此效法，把这当作礼节；希望早晚都能看到您的仪态，以此自我警惕。”河间坚决推辞不愿去，婆婆生气说：“如今人家带着好听的话来，不过是要和新妇交往，让我们得到老师，为什么这样坚决拒绝呢？”河间答道：“我听说妇人的道理，是以贞洁、柔顺、安静、专一为礼。至于夸耀车马服饰，炫耀头饰，招呼族人出来喧闹，以饮食观看游乐，都不是妇人应做的事。”婆婆强迫她去，她才跟从。车子经过集市，有人说：“集市稍向南进去，有一座浮图寺，国中名匠吴叟刚开始绘制东南壁，十分奇异，可以让奚官先在壁画前引路，然后进去观看。” 观看完毕，又被引到宾客座位，帷帐和床榻旁已备好食物。听见有男子咳嗽，河间大惊，赤脚跑了出去，叫随从赶快驾车回家，哭泣了好几天，更加闭门自守，不再同众多亲戚往来。戚里的人于是再次来道歉说：“河间仓促离去，还是因为以前的事情，莫非认为我们这些人有罪吗？刚才咳嗽的是膳食奴仆罢了。”河间说：“几个人在门前嬉笑，那又是怎么回事？”族亲听见后便退去，过了一年才敢再次邀请她婆婆，一定要把她带来同行。于是进入泾州西面的浮图寺两间屋子，敲着栏杆取出鱼鳖来吃，河间露出一笑，众人便欢喜起来。不久又把她引到吃饭的地方，那里空无帷幕，廊庑空旷，河间才肯进去。先前在北窗下画着一群恶少，放下帘子，让女子唱秦地歌曲，自己傲慢地坐着观看。过了一会儿，画中人出去住宿，他们挑选相貌美丽、阴部壮大的男子主管河间，随即抱住她。河间号哭，婢女从两边挟持她；有人用利益诱导她，有人又骂她、笑她。河间暗中回头看，挟持她的人十分美貌；左右那些作恶的人已经渐渐得到满足，鼻息粗重，她内心不能没有动摇。稍稍放松之后，主管的人幸而终于得逞，便拥着她送进房中。河间收住哭泣，感到非常适意，还庆幸自己从未得到过这种经历。到了日影西斜，食物备齐，众人呼唤她吃饭，说：“我不吃了，天快黑了，赶快驾车，彼此告诫后回去。” 河间说：“我不回去了，一定要和这个人一起死。”众亲戚反而大为苦闷，不得已只好一起住宿。骑马的人来迎接，没人能见到河间；左右强行控制她，第二天她才肯回去。她抱着那个淫夫大哭，咬他的手臂，彼此盟誓后才上车。回家以后，她不忍看丈夫，闭着眼说：“我因为他病了，各种东西最终都不吃。给我服用良药，我也挥手赶走。”她心中怦怦跳动，总像危弦将断一样。丈夫一来，她就大骂，始终不睁开眼，更加厌恶他。丈夫不堪忧愁，几天后说：“我的病将要死了，不是药物能够治好的；替我请鬼来解除它，但一定要在夜里进行。”她丈夫既知道河间患病，言语像疯人一样，只想着如何使她心情愉悦，估计没有什么事是不肯做的。当时皇上厌恶夜间祭祀，她丈夫也无所顾忌。陈设好祭祀用具后，河间命县令告诉丈夫，说要请鬼作法诅咒；皇帝派上下官吏查验，杖打杀死了丈夫。他临死还说：“我辜负夫人了，我辜负夫人了。”河间非常高兴，连丧服也不穿。她打开门召来与她淫乱的人，赤身裸体地追逐，肆意淫乱。过了一年，那些与她淫乱的人衰老了，她更加厌恶，便把他们赶出去。她又召来长安的无赖男子，早晚交往聚集在门前，仍不满足。又在酒炉西南角开设酒肆，自己住在楼上，暗中观察他们。凿开一扇小门，用女子侍奉来诱使客人。凡是来饮酒的人，大鼻子的、年轻壮实的、相貌英俊的、善于作酒令游戏的，都叫到楼上与她交合。一边交合一边窥视，生怕错过一个男子。她仍然每天呻吟呼叫，昏昏然总觉得不够。这样过了十多年，她因精髓枯竭而死。从此，即使戚里中有作邪恶行为的人，听到河间的名字，也会掩鼻皱眉，都不愿谈论她。柳先生说：“天下士人中讲求修身清洁的，有像河间起初做妻子、做妇人那样的吗？天下所说彼此爱慕、相互期待的朋友关系，有像河间与她丈夫起初那样亲密的吗？河间一旦被强暴败坏，果真服从其利益，归向敌对丈夫的一方，就像盗贼仇雠一样不忍正视丈夫，最终谋划杀死他，片刻也没有悲伤。那么凡是凭感情爱恋而结交的人，难道不会有邪利之物潜藏其中吗？由此也足以知道恩情是难以依靠的。朋友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君臣关系，更加可怕啊！”因此我私下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筝郭师墓志》【郭师是当时善于弹筝的人，所以这样称呼他。墓志说：“丁酉年秋季，缺月将圆，于是开始覆盖。”即元和十二年九月十六日。又说：“仁人哀悯我，埋葬我，不要遗弃我；就在这一天下葬。”】当时公在柳州。刘梦得的文集中有一封给公的信说：“打开信得到一篇《筝郭师墓志》，认为他的技艺独得于天赋，使木声、丝声都同样出自他本人；曲调抑扬、欢乐愉悦，学习的人没有谁能够知晓。”又说：“郭师和那些不可传授的技艺一起死去了。”筝柱、筝身空空然只剩形貌，中间本有最高妙的声音，却含混而不能听见。唉！人已经死了而乐器还在，流布于典籍中的就是这些了。我的忧郁难解，难道只是替郭师发出的吗？想来您读到我的信，也一定更加感慨。大概是看见郭师的事，读到公的文章而产生感触吧。】郭师名叫无名，没有字，父亲名爽，是云中的大将。无名天生善于音乐，能够弹奏十三弦筝。【阮瑶《筝赋》说：筝长六尺，以应律，弦十二根，象征十二时，筝柱高三寸，象征三才。《唐史·音乐志》说：筝本是秦地的声乐，形制与瑟相同而弦较少。考察京房制作五音，只有这种瑟有十三弦，这就是筝。现在雅乐、清乐的筝都用十二弦，其他音乐都用十三弦。郭师所擅长的，大概是十三弦筝。】他的技艺得自独特天赋，推演七律三十五调，细密精微而无不周备；安排爪指，运用手掌，使木声、丝声都同样出自自身。【掔旧本作“紧”，胥山沈公认为应作“掔”，读于焕切。《仪礼》说：钩住中指，结在掌后关节中。又读牵，意为坚韧、敲击、牵引。】曲调抑扬曲折、和谐愉悦，学习的人没有谁能够理解。自从断乳以后，他不再接近荤肉，因此仰慕浮图之道。父母相继去世后，他便抛弃兄弟，剃发着黑衣，进入代地清凉山；后来又南下到楚地。然而遇到他从前的乐器，仍不能不抚弄弹奏。吴王宙任复州刺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于是邀请郭师入府，强迫他演奏。吴宙自称懂得声音，拍手跳跃，认为这是神奇之技。

译后来吴宙被贬到贺州，郭师于是因为天性喜爱饮酒而不能停止，便放纵头发，学习黄老之术。薛道州伯高写信给吴宙，一定要把郭师请来。郭师到后与他同坐起居。伯高是个喜爱邪僻的人，极其爱听郭师弹奏，每到最美妙处就亲自击节，命守门人谨慎看守出入；他给郭师吃侧柏叶，不让他吃五谷。三年后郭师改变服饰逃走，藏在九疑山的丛祠中；伯高把他捉回来，他的技艺更加精妙。郭师始终不屑于亲近伯高，最终乘暴涨的水进入小船，顺流下岣嵝山寻求道箓。后来欧阳师去世，郭师没有来得及接受道箓；张诫任岭南副使，又强行带他同行，张诫也死了。到这时郭师来到我这里，当时已经患骨髓病，每天还弹奏四五遍，住了几天病情更加严重。病重后，他自己作歌诀别；三天后葬在柳州北冈以西，墓志记载他的歌词说：“云州出生，柳州死亡；年五十，病骨髓；上天赐给他的声音，如今停止了。丁酉年秋季将尽，缺月将圆，于是最初立心为浮图，外形像道士；仁人啊，我悲哀你，埋葬你，不要遗弃你。” 《赵秀才群墓志》【墓志说：元和庚寅年，神魂永远收敛。又说：仆人返送灵柩，应当在惊蛰时开葬。即元和五年正月。】婴、臼死去，忠信的孤儿于是得以立身。【赵氏在春秋时侍奉晋国。到晋景公三年，屠岸贾大肆杀死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灭掉赵氏宗族。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已有遗腹，逃入公宫。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对赵朔的朋友程婴说：“为什么不去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已有遗腹，如果幸运生下男孩，我将奉养他长大。”果然生下男孩，屠岸贾来搜捕。程婴与杵臼谋划，便取来别人的孩子，让杵臼背着藏到将领那里。屠岸贾于是搜捕杵臼并杀死他。程婴与赵氏孤儿一同藏在山中，经过十五年。晋景公患病，占卜说：“大业之后没有完成使命的人在作祟。”于是召见赵氏孤儿和程婴，恢复赵氏原有的田邑。】王侯世家，天水郡人，群字容成，系出祖先袭承。【古本“祖”字下空三字，另一本没有空字。】仕宦及叹息之际，秀才胡伋伋，仪表恭谨，才艺刚开始学习；娶妻于赤水，礼仪仍然奉行。渡过南方的水，合浦之地遥远；元和庚寅年，神魂永远收敛。问其年岁，二十岁又加十岁。仆人送还灵柩，正当惊蛰时节；埋葬在潇湘交界的原野低地。年幼的妻子号哭，婢女哭泣相和，行路的人忧郁悲伤；追念往日，最初怜悯上天，铭刻这篇文字。” 《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墓志》【公集有一封给李睦州的信，姓名都无法详细考知，但柳公的墓志以及其中的私语，必定是与柳公关系深厚的人。元和五年，柳公当时与李睦州都在永州，所以这样说。马淑死于湘水之东，墓志就是当时所作。《汉书》记齐悼惠王，其母是高祖微贱时的外妇。颜师古说：外妇就是与旁人私通的女子；这里称外妇，本于此。】她姓马，字淑，生于广陵。母亲姓刘，是客籍歌妓。马淑的父亲名总，在她怀孕时便去世，所以马淑成为南康的歌女。李君任睦州刺史时被诬陷为狂悖之人，遭诬告后被贬为循州录事。他路过时爱慕马淑，便纳她为外妇，一同逃到南海之滨。后来迁任永州，永州的文人多是李君的旧友，每天带着酒到他那里去。听到马淑弹弦奏出新声，按节拍歌唱，没有人不受感动。她的声音美妙，她的容貌使人忘记身处偏远之地以及名分上的羞辱，反而庆幸她居住在那里。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她因久病死于湘水之东，葬在东冈之北，年将二十四岁。铭文说：容貌丰美啊，技艺精湛。把隐伏的忧愁舒展开来，和谐欢乐而雍容。美丽妖冶的容颜凋谢陨落，逝去之后归宿何方？和谐地击鼓弹瑟啊，在湘水之滨。【说的是湘水之神鼓瑟。】继承神灵的音乐啊，永远流传到无穷无尽。《柳河东外集》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外集》卷下 唐柳宗元撰 表、启十八首 《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六首。柳宗元正集中有《为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篇，又有《为耆老请复尊号表》二篇，都是贞元十九年间所作，大概是为德宗恢复“圣神文武”之号而作。此事在正集注释中已经详述。如今又有六表，大概是在正集中的表之前所作。其中前三表作于贞元四年，第一表说“掩全功五年于兹”，大概是从兴元元年甲子德宗去掉“圣神文武”之号，到贞元四年戊辰，正好五年。后三表作于贞元五年，第四表说“去年九月三度诣阙上表”，即前三表的次年，也就是贞元五年。柳公当时十七岁，刚参加进士考试。】臣等说：臣等私下观察前代的盛况，以及历代君主中的英明之主，他们都保有美好的尊号而崇尚光明的名号；有的用以配合其德行，有的用以彰明其功劳，大概都是为了扬显光辉，彰明淳厚美德，并把声名流传到远方。若使光明暗淡而不耀，后代子孙将以什么为观法？功德被掩盖而不能宣扬，是群臣的罪过。恭惟皇帝陛下承正统而登帝位，继承圣明的传统而接受天命，禀受上天高明的资质，具有如大地般博厚的德行；端正教化的根本，制定刑法礼制的中正原则；声威震动八方，威势施及六合；运行玄妙造化之功，没有什么不能贯通；成就阴德辅弼之功，没有什么能够测度。因此光荣地接受“圣神文武”的尊号。后来虽然遭逢困厄的时运，如今已经看见昌盛的时期；实在是凭借武功扫清祸乱，却仍自责而压抑损减自己的名号，以同罪责己的义理，彰明爱护百姓的仁德。群臣等上顺圣心，以成就恭敬的德行，退下后却怀着极大的恐惧，认为把全部功业掩藏了五年，仿佛坠入冰谷。如今百官各司其职，众多功业都已成就，人民全都和睦，风俗大为改变；整顿军队、训练士卒，没有侵犯边塞的忧患；划定疆界、封立疆土，没有专擅占地的祸患。四海安宁统一，万物繁茂滋长；刑罚减轻，充满没有冤屈的声音；赋税通行，百姓蒙受免除征收的恩惠；秋收有丰年的回报，南方天空出现寿星的祥瑞；神灵的恩赐屡屡降临，上天的恩德也得到了确切的回应。怎么可以固执地把这一切说得浅薄，以致掩盖盛大光明的尊号之崇高？愿陛下恢复旧有尊号。况且臣等亲自承受太平清明的政治，长久蒙受覆护滋润的恩德；以美德美名不能彰显为羞耻，担心罪责将要降临。恭惟陛下恢复遵循旧典，俯身顺从群臣的心愿，这实在是天地神祇、宫廷内外臣民共同的希望。臣等实在承受不住惶恐不安、诚恳迫切的心情。

译第二表 臣等说：臣等前往朝堂，上表恭敬请求恢复增加尊号，承受了退还表章的诏命，没有能够实现恳切的诚意；心中恭敬仰望，不能胜过这一愿望。臣等认为，崇尚光明的尊号、彰明盛大的德行，自中古以来实在是最高的礼仪；直到我朝祖宗，无不接受这种典礼。恭惟皇帝陛下具有广阔运行天地的德行，具有弘大照察幽微的仁心；以光明照耀幽暗，以武威震慑远方；恩惠泽被四方，实在浸润周遍于八方；英明的声誉传播，应当超越千古。然而如今却长久压抑损减尊号，以守持谦恭，导致有些事情长期荒废而不遵行，有些礼制有所缺失而未能完备。臣等又认为，不把美名私自归于自己，才叫至公；有美德而不敢推辞，有过失而不敢隐瞒；一定要推及万物，顺应众人的心愿，既顺从群臣的共同愿望，又合乎典章正制，这些都是圣人的事情。况且，空虚而没有实际内容，就会成为夸耀和欺诬；有实际而没有文饰，就会显得朴陋固执。因此王道需要凭借润饰，帝王务必扩大崇高，以此效法日月的光明，配合天地的广大，震动远方的视听，兼采前代的法式，然后才能彰明全部功业，称为尽善尽美。不能正当陛下登临帝位、群臣在朝之时，却使美好的尊号不能彰显，盛大的典礼仍有缺漏；既不能光明地彰显众多美德，又不能盛大地承继旧有礼仪，那么臣等现在将蒙受羞耻，后世还会获罪，这实在是臣等最大的恐惧。臣等岂敢忘记竭尽规劝？尊号的崇高，愿陛下听从群臣的意见。恭惟陛下俯身回顾天子的恩宠，察纳臣等愚拙而诚实的意见，这不只是臣等承受恩惠，也是天下的大幸。臣等实在承受不住区区而恳切迫切的心情，谨冒死再次前往朝堂，奉上表章坚定请求，恭候圣听。臣等诚恳诚勤，叩头叩头，谨此上言。第三表 臣等上言：前些时候我们两次上表请求为陛下加上尊号，实在是因为陛下功德都很盛大，典礼本应更加崇高；可是我们不能充分陈述，无法使陛下醒悟。我们的愚诚虽然已经竭尽，天意仍未回转。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等谨按《白虎通》说：“称号，是功业的表彰。神农有教导耕田事务的勤劳，燧人氏有兴起熟食的利益，伏羲氏端正五始，祝融氏成就三皇之人的功业，所以为他们命名，以赞美他们的事业。后来的盛世帝王，以及我朝祖宗的圣明，都因循人心而顺合古道，虽然增损或有不同，但表彰功业、彰明德行这一点是相同的。”臣等因此遵循有国以来的典章，采集上古遗留下来的文献，观察歌谣中的人心【“讴”，音侯】，从符瑞中察看天意，冒昧请求，屡次上表陈述诚意。从前国运遭逢艰难，时而顺应形势而行动，陛下思念成汤责备自己的过失，想起周宣王侧身忧劳，因此去掉徽号而不称，垂示警戒而自我警醒【“炯”，音迥】；以德行应合上天，以恭敬示范于人，声名传到蛮貊戎夷，告知天地宗庙。所以人人都知道陛下的志向是仰慕义理、归依仁德，也暗中感应陛下的诚心，使神灵相通而帮助顺成。如今君臣同德，上下同心，各种职事都已修治，众官各得其序，礼法明备，教化流行，四方安乐，天下统一。四方之人遵循事业，万物都乐于生长；美好的应验和祥瑞，神奇的事物与灵异的赐予，显现在草木之上，昭著于星辰之间。然而如果以仁寿尚未达到、至高的教化还未充分实现为辞，就会使可记录的德行已经具备，而尊号尚未崇立；既不能告知明神，也不能向特殊风俗的异域显示，那么将凭什么让人知道陛下平定祸乱的功业？将凭什么表彰陛下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功绩？对下不能以此威服四方，对上不能以此报答九庙，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淳厚古朴的至高教化，遥远而不能达到；烈祖盛大的礼仪，废弃而不能成就，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众位正卿和百官、宗室亲属、西土的年长者、太学诸生、戴黄冠的人、穿黑衣的人，成千上万的人伏在宫阙前，十多天来道路都被人织密般堵塞；若竟不顺从人心，违背公众议论，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陛下守持谦恭卑让的意志，却忽视光大宏远的谋划。臣等虽然实在愚昧至极，也认为这是大错。臣等私下认为，长久不变的德行，是贞正这一德行的根本；元始的意义，是善的首要；兼容包纳、覆盖润泽，是上天的广大；清静玄默，是道的精妙；睿智周遍地体察万物，不可不称为圣；奇妙的谋略无所不至，不可不称为神；施行仁义，修明典章法度，歌咏诗颂，考订文章，不可不称为文。击退戎狄，剪除暴乱逆贼，边防军队整肃，禁卫森严，不可不称为武；这些德行合于唐尧，正是圣、神、武、文的德行。臣等谨慎考察，天命符瑞与古代典章相合，德泽的广大可以相比，功业的崇高可以匹配。冒昧承受万死之罪，伏请为陛下上尊号为“贞元大道圣神文武皇帝”。臣等竭尽精诚，发出感通之意，既然无法挽回日月般的明鉴，难道还能感动上天吗？臣等惶恐不安、诚恳迫切至极，谨再次到朝堂，奉上表章坚决请求，恭请陛下听闻。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

译第四表 臣等上言：去年九月，我们三次到宫阙上表，请求恢复陛下的尊号。诚意虽然已经竭尽，精诚却未能上达。又害怕屡次烦扰圣听，因此中途停止，使宏大的愿望没有完成，群臣之心不得安宁。臣某等诚恳勤勉，叩头叩头。臣等生逢昌盛的时代，早年列身清明的朝廷，得以亲见圣明文治，继承圣贤俊杰的事业。也曾经考察前代史书，向礼官询问遗留下来的礼仪。至于保存尊贵名号的荣誉、彰明盛大功德的美名，都是烈祖留下的法式，是历代相沿的成规，是子孙所应大力继承的，也是臣下所应崇敬奉行的。陛下继承圣祖的事业而统治臣民，遵循法典以制定中正之道，那么也应俯从公卿大夫的请求，光荣地接受圣神文武的尊号。近来陛下因为祸乱的缘故，特意贬损名号来自我警戒，以适应一时的形势，这确实是防备祸患。如今却想彻底改变而不再恢复，如果因此废弃先祖的典制，似乎就过于专断了，难道陛下没有想到这一点吗？然而臣等实在对此忧惧，虽然想实行陛下的意志，又把先祖的典法怎么办呢？伏望陛下因忧劳而深深自责，命祝官史官向天地祷告，陈列圭玉币帛祭祀祖宗，把此事告知群臣，传闻于百姓；这样必能降下开启佑助的福泽，感发群臣感悦的诚心，使上下和谐同心，竭尽心力，辅成神圣的事业，安定救济艰难，扫除寇逆，使暴强者归顺，诸侯和禁卫军恪守屏卫的职责，使夷狄成为入朝的宾客；兵戈不再兴起，边境不再震惊，车轨文字通行于四海，贡赋制度施行于九州。至于时令将要发生异常变化时，陛下必定思考而自我反省，皇上的心情稍有忧伤，于是上下交感而暗中相通；阴阳和谐，风雨按时而来，年成丰熟，财用充足，祥瑞屡次出现，福应多次降临。这些都是天地祖宗显灵赐福，以成就陛下的志愿；上天明察而没有不回应的，实在不是天地祖宗不享受祭祀的过错。陛下应当承受天意以使神明之心喜悦，增修盛大仪礼，再加明号，崇重昭告报答的礼仪，表彰恢复太平的功业。却以仁寿尚未达到、至高教化仍未充分实现为辞，这就像还认为功德不足，想以此要求天地祖宗；虽然有坚决谦让的勤劳，却不合于群臣再三请求的道理。况且尊号的由来已经很久了，燧人氏、神农氏各以自己的功业受到表彰，商汤凭武功而称为武王。到了我朝祖宗，崇尚古道，留下新法。唯独陛下推辞谦让，以守持谦冲之德，那么古代的帝王将会在前代面前感到惭愧，祖宗也将在后世不悦，而辨明帝德是非的结论自然有所归属，国家典制异同的文字，后世也难以遵守。况且陛下原本以此作为明显的警戒【“炯”，古“迥”音，一作“鉴”】来表示敬慎防备，确实是谦德。如今遵循先王之道而不敢不效法，承受烈祖的训诫而不敢不继承，这又是更大的谦德。若只是固守独善而遗弃公议，执着于小的谦让而忽视宏大的法则，违背臣民的心愿，废弃祖宗的典制，反而正是失去陛下用来防备祸患的德行。又只是这样来遮蔽陛下完整的功业，臣等虽然确实愚昧至极，私下认为不可取。于是冒昧援引国家典制，斟酌经义，取“贞”作为事业的根本，取“元”作为善的首长，用来匹配圣谋神化的盛大，以及文德武功的宗主；合乎纪年的美好名称，遵循旧有尊号的美称，如同开元年间的故事。谨冒万死，请上尊号为“贞元圣神文武皇帝”。伏望陛下畅然转变思虑，俯身顺从群臣的心愿，然后圣德的光辉昭著，玄妙功德盛大显明，后代能够宣扬盛美而以最清明的德行作为鉴戒，这正是群臣的愿望。臣等诚恳迫切至极，谨奉表到宫阙，坚决请求，恭请陛下听闻。臣等诚恳勤勉，叩头叩头。第五表 臣颀等上言：臣等考虑到尊号尚未恢复，已经多次具表陈请。恭敬地承奉诏书，知道陛下坚守谦让。臣等上承天地神灵，其次奉行祖宗典法，列举经义而顺从古道，因循人心而顺应时势。言辞繁多却不能充分陈述，明白的诚心已经竭尽，却未蒙陛下察纳。德行美盛却仍被遮蔽，典章法度有所缺失却没有修治。臣等忧虑罪责，内心如同冰炭交集。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等认为，先王之道，由于处于大中之道才可以长久；近古的教化，凭借礼文更加完备而益发彰明。既然如此，谨慎守持而作为防备，不如树立中正之道以垂示法则；表彰质朴而略去礼文，不如崇尚文明使教化光大。何况文质随时代不同，而国家自有制度，哪里只是遵守某一代君王的法则，实在是要适应夏、商、周三代的礼文。就其规模而言，确实宏大深远。陛下继承先祖的训诫，为后代圣王留下谋略，应当践履修明以继承安宁，不应变更而使之废坠。臣等又恭读诏书说：“遥想圣哲之王，那么从燧人氏、神农氏、殷汤的时候起，就已有这样的事情。”又说：“敬重遵循典章训诫，那么从代宗、肃宗、玄宗以及更早的时代起，就已有这样的礼仪。”又说：“所警戒的是自满，所崇尚的是谦让；诚心守持它，希望贯彻始终。” 臣等认为，去掉尊贵美好的名号而自我贬损，是谦让的开始；遵循旧有典章而奉行继承，是谦让的终点；仓促之间也从未违背礼法，是诚心守持；恭敬而不陷于专断，正是所警戒的自满。诏书又说：“虚浮的赞美和过度的修饰，是不敢承当的。”伏望皇帝陛下，体恤百姓的心意，感动上天的德行；治理有成的文教、平定祸乱的武功，已经显著于颂歌，光耀于史书。上面有真实功业，并没有虚浮赞美的嫌疑；下面竭尽诚心，也不是过度修饰的虚伪。诏书又说：“勉励群臣同心协力，共同安定各种政务。”从前公卿大夫和侍从、御者、仆役，有的跟随出征守卫边境，有的装备戈矛担负军务，大概都有同心协力的诚意，而没有离心离德的隔阂。如今四岳、群臣和九州各地的邦国，对外从藩镇屏障到边地，对内包括宗室，黄发老人、青衿儒生，有的都用相同的话来请求，有的远在外地上疏，这就是一心效力。各种人才依次进用，百官共同修治职务，烽火不再惊扰，兵戎因此止息，钻凿刑具不再使用，狱讼因此减少，六气调和而风雨应时，五谷丰盛而仓廪充实，这就是各种政务得到安定。确实是由于教化而达到雍和昌盛，自然应当超越古代帝王，难道还要谦称不如尧、禹吗？应当加上光明的尊号，以表彰成功。陛下虽然以此推辞，臣等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又恭敬承奉诏书，命令臣等停止上表。臣等认为，君与亲的道理是一致的，臣与子所守的原则也是同一的；而《春秋》的义理，不因父亲的命令而推辞祖父的命令。臣某等得以遵循先帝的典章，来【阙】陛下的诏命，谨冒万死伏请恢复上尊号，如前所请。臣等惶恐诚恳迫切至极。

译第六表 臣颀等上言：臣等本月七日所上表章，昨天十五日陛下降诏，又加以辞让，态度更加坚决。臣等感念陛下盛德的谦冲，却私下有忧惧旧有典章废弃的担心；既烦扰圣听，内心又怀着微薄而诚恳迫切的心情。进退都感到战栗警惕，不知如何是好。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等认为，事情贵在采取中道，名号最忌浮夸超过实际。有中道就不应改变，否则便失去正道；有实际功德就不必回避，以此作为恭敬。何况这是祖宗的规矩礼仪、国家的典章制度。陛下教化尊崇、道德完备、德泽广博、教化光明，却以贬损自卑、质朴简略为辞。昔日汉宣帝对元帝说：“我汉家自有制度。”诸葛孔明告诫他的君主说：“不应妄自菲薄。”前代史书记载得很详细，愿陛下思考。臣等又认为，执着于小小谦让的贤德，不能与得宜合度的善行相比；去掉尊贵美好的名号所表现的敬意，不足以补偿变更法制、另创新制的专断。陛下若这样实行，将以什么作为守持的准则？伏望陛下，高祖接受光明的天命，历代承继而以圣德相传。到了陛下，又有继承先祖武功、延续文德，以及重重光明、连续盛大的美德，不能说德统没有继承。陛下亲具最高圣人的资质，合于至神的教化，有平定祸乱、制服夷狄的武功，有修明礼乐、垂示法度的文德，不能说实际功业没有得到验证。近年以来，风俗教化日益敦厚，百姓少有犯法，官吏没有舞文弄法，监狱将要空了，刑具也不再使用，可以说人人都迁向善道，难道还能说风俗没有战胜残暴吗？然而这些正是陛下辞让的理由尚未醒悟之处。何况尊号的美名，陛下起初已经接受，只因艰难忧患而去掉它；如今恢复它，正应当因天下安宁而恢复。只是显示处罚，却不表彰功业，凭什么知道四海已经平定？凭什么知道宗庙已经恢复？这似乎并非陛下的本意，只是想改变先祖遗留下来的礼仪而已。朝廷内外的臣民，跋涉山川，想着报答君主恩德，发誓洗雪国家耻辱，也想抒发长期积累的愤懑，表彰已经完成的功劳。陛下仍然遮掩尊贵美名，不使他们的功劳得到充分表现，那么这些人如果尚有未尽之愿，就不会以此为乐。倘若陛下由于自我责备的心情，仍然不能消除这种想法，那么群臣不能匡正辅弼【一作“庄”】的罪责，也应当还没有消除，将凭什么蒙受陛下的恩私？将凭什么接受陛下的爵禄赏赐？君主尚且含藏臣下的过失，臣下却苟且窃取荣誉，上下之情一定会深感不安；又无法把这些显示给万古，无法以此威服四夷，这些都不是长远的谋划，而且违背大体。臣等怀着这几件事，忧恨不安，谨冒万死，再次违背诏令，伏请恢复上尊号，如前表所请。伏望皇帝陛下思念“继承修明先祖德业而不使先祖蒙羞”的话，顾念屈己从人的道理，再次接受大典，俯身顺从群臣的心愿。因下月谒见太清宫、太庙并到郊外祭祀上帝之时，便把此事告祭神明。这实在是臣等最大的诚心，也是臣等最大的幸运，惶恐诚恳迫切至极。谨再次到朝堂，奉上表章坚决请求，恭请陛下听闻。等到窦防参与商议时，户部尚书班宏又请求把所上尊号改为增加“奉道”二字，所以他的文章如下表所载【与下文韩洄请求逐一列举近日征兆、祥瑞的表章，以及前一篇表章，都作于贞元五年。据班宏本传，窦防执掌国政，兼任度支使，提升班宏为尚书、度支副使。窦防执掌国政在贞元五年，贞元八年被贬。又据韩洄本传，贞元十年任国子祭酒而终，看来韩洄在前五年已经任祭酒，这篇表当作于贞元六年】。又因睿智周遍地体察万物，没有什么不通达，不可不称为圣；奇妙的谋略无所不至，没有什么能够测度，不可不称为神；施行仁义，修明典章法度，歌咏诗颂，考订文章，不可不称为文；排斥击退戎夷，平定剪除暴逆，边防军队因而整肃，禁卫因而森严，不可不称为武。这些德行合于唐尧圣、神、武、文的德行；广泛施恩而不停息，万物因此生长；推行功德而不自居主宰，万物的变化因此成就，合于《尚书》所说奉行上天之道的意义。臣等谨慎考察，天命符瑞与古代典章相合，德泽的广大可以相比，功业的崇高可以匹配。冒昧承受万死之罪，伏请上尊号为“神圣文武奉道皇帝”。等到国子祭酒韩洄请求逐一列举近日的征兆、应验和祥瑞时，于是又把他的文章改成如下表章。又恭敬看见陛下自今年四月以来，正当修治雩祭，却因为旱灾而请求备办抗旱之策；刚到【缺字】期限而旱情尚未伤害万物，陛下深深忧念，准备救恤百姓；阴阳之气暗中相通，彼此感应而调和，滋润的雨水很快流布而下，丰沛充足；由于思虑长远，风雨因此应时而来，霜雹不降；庄稼茂盛，蝗虫螟虫不生，农事得以完成，年谷大熟。祥瑞多次出现，福应屡次降临：仁木连理而垂下树荫，嘉禾一茎多穗而挺秀；寿星舒展炎盛的光景，芝草铺陈繁茂的花朵；白麞凝聚光彩，如同雪的光辉；苍乌取法于天的颜色。这些祥瑞将遍及各郡国，随着岁时相继出现。以上详情载在表中，是为崔中丞祝贺平定李怀光的表章【李怀光在德宗建中初年任朔方节度使。当时马燧、李抱真讨伐田悦尚未成功，诏令李怀光率朔方军合力进讨，被贼军击败。朱泚谋反，德宗巡幸奉天，形势危急，李怀光率部急赴救援，于是击败朱泚、解除围困，被进封兼任副元帅。后来他声称天下动乱都是宰相、度支使、京兆尹等造成的，有人把这话告诉卢杞，卢杞听说后不能入朝，很是怨恨，李怀光离开驻地到咸阳，便暗中联合朱泚谋反。贞元元年，他被部将牛名俊斩首献上。柳公的这篇表大概作于当时。然而柳公当时十三岁，所谓崔中丞不知是谁；文章又不完整】。臣某上言：恭敬承奉某月某日的诏书：逆贼李怀光，不过是舆台中的末等之人，是奚虏遗留下来的丑类；他的凶险行为已经听闻很多，也颇有残暴的名声。陛下略去他的细小过失，授予他符节，把朔方全境都交给他，甚至分给他禁卫军。他不感念特殊的恩宠，反而怀有非分的企图。近来贡赋不入朝，朝廷军队前去问罪，不久又命令他率全军赴敌。然而他终年没有功劳，等到陛下巡幸近郊，才下诏命他返回旧镇，准备扫除扰乱华夏的盗贼，借此解除奉天的围困。这哪里是人的谋划，大概是天意。陛下只赞美他排除危难，却没有察觉事情的缘由，列他为上公，命他担任元帅。等到他追击贼军到滑汭，又把军队驻扎在咸阳。替裴令公举荐裴冕的表【裴冕，唐明皇时任河西节度行军司马。当时明皇巡幸蜀地，裴冕从河西回来，途中遇到在平凉的太子，于是跟随太子到灵武，与杜鸿渐、崔漪一同上书，请求太子应当正式确定名位。肃宗即位后，提升裴冕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因为举荐刘烜为判官获罪，降为施州刺史，又迁任沣州刺史。】

译传记说：大历年间，郭子仪对代宗说：“裴冕最先辅佐先帝，奔走于灵武，有安定社稷的功勋。” 程元振嫉妒他的贤能，于是加以诬陷，天下人都替他喊冤，这与这篇表章相合。然而这篇表章应当是郭令公所作，其中称“裴令公”是不对的。传记又说：当时元载掌握政权，裴冕早年曾受到他的赏识荐举，元载感念他的恩德，又贪图他病弱衰败、而且地位在自己之下，于是任命他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到一个月便去世。据记载，元载被诛杀在大历十二年，而柳宗元生于大历八年，当时才五岁；这篇表又应当作于元载被诛杀以前，那时柳宗元尚未出生。有人说，柳宗元文集中的《先侍御府君神道表》有“汾阳王驻守朔方，备礼迎望”的话，恐怕这篇表是他父亲所作，但也无法考证。这显然绝不是柳宗元的文章。臣某上言：我听说忠臣与奸邪不能同时并立，善人与恶人不能走同一条道路。吴国任用宰嚭为相，伍子胥便被诛杀【吴王夫差元年，任大夫伯嚭为太宰。伯嚭曾把报复越国作为志向。第二年，他率精锐军队在夫椒攻打越国。越王勾践派大夫文种通过太宰伯嚭求和，吴王准备答应，伍子胥进谏，吴王不听，伍子胥于是自杀。吴王把装有他尸体的鸱夷袋投入江中】；楚国任用靳尚，屈原便被放逐【屈原名平，侍奉楚怀王，任三闾大夫，与同僚上官靳尚共同诋毁他，楚王于是疏远屈原。屈原被放逐后，投汨罗江而死】。遥想前代之事，谁不痛心？臣看见沣州刺史裴冕，忠诚严肃，道德高尚，德厚而不顾自身，没有懈怠，有正直敢谏的风范；以道义辅佐先帝，奔走于灵武，赞助帝王兴业，成就安定社稷的功勋。程元振嫉恨他的正直方正，于是加以诬陷构罪，使他被投入荒远之地、贬谪边远，天下人都为他称冤；他空怀正道未伸的悲痛，却没有洗雪增添嫌疑的耻辱。如今奸邪之人被屏退，圣明政治大为彰显，宽宏之德坚贞正大，四方门户和谐，天下之内、所有百姓无不伸长脖子等待德音，思望听闻至高教化。愿陛下特意下令追召裴冕，使他回到朝廷，任端揆之职，辅佐群臣、平章百姓，处在参与谋议的职位，掌握调和治理的权力；他一定能够协和万邦，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臣身兼将相，职位有愧于股肱之臣，愿意进荐贤能俊杰，共同兴盛帝王的事业。臣恳切愿望至极。替武中丞谢赐新茶表【中丞是武元衡。贞元二十年升任御史中丞，柳宗元当时任监察御史，是他的属官。正集中有《为武中丞谢赐樱桃表》，此篇应当列在其后】臣某上言：中使窦某到来，奉传诏令，赐臣新茶一斤。上天的眷顾忽然降临，时令珍品俯身赐及；臣捧持戴奉，惊喜跳跃，既欢喜又惶恐【中谢】。臣没有才能，错误地掌管国家法纪；大明初升，得以亲自仰望云霄，深厚恩泽于是施行，忽然先沾及草木。何况这种灵异的滋味，产自遥远的地方；阳光照临，茶芽才刚刚萌发，温暖滋养，使芬芳可以袭人。它调和六气而形成美味，扶助万寿而呈献珍品，哪里是卑贱微薄之物，能够承受这样的特殊赏赐？臣含受恩德，岂敢自同于饮酒尝味；洗涤心虑，正切切如饮冰般谨慎【《庄子》说：早晨接受命令，晚上便饮冰，我大概是内心太热了吧】。面对事情，反省自己的边际，惶惧得无地自容。臣感戴欣喜至极。替裴中丞祝贺攻破东平表【裴中丞是裴行立。柳宗元正集中有《为裴中丞贺克东平赦表》，事情详见注文；此表应列在其后，作于元和十四年】臣某上言：某月某日，接到进奏官的文状报告：逆贼李师道于某月某日被攻克并斩首，天下所有臣民庆贺欢欣，没有边际【中谢】。臣听说，辜负恩德、触犯纲纪的人，鬼神也要诛杀【《庄子》说，不在幽暗之中行善的人，鬼神也要诛杀他】；违背顺理之道、陷入穷困绝境的人，上天会夺去他的魂魄【《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郑伯有派公孙黑出使楚国，公孙黑辞谢说：“楚、郑正相互交恶，却派我去，这是要杀我。”伯有强迫他前往，子晳发怒，准备攻打伯有家族，大夫们从中调和。十二月，郑国大夫在伯有家结盟。裨谌说：“以善代替不善，是天命，哪里能逃避？子产举荐不超过等级，是因为职位等级有序；选择善人而举用，是因为世道兴隆。上天又要除掉他，夺去伯有的魂魄。”】如果不是他自己制造妖孽，怎么能彰显圣上的功业？伏望陛下顺应天意而不违背，与神明相合，胜过周宣王中兴的事业，使汉光武帝再造国家的功勋也相形见绌。灵旗所到之处，邪恶的氛气全都消散，所有臣民都看见了太平。臣认为，李师道凭借父祖的势力逞威，把海岳之间的地方和专擅的俸禄都据为己有，依仗东秦十二州的险要【李师道所据即淄青之地，有十二州，传承五代】，诱集临淄三万七千名军队，私自占据一方，年数超过五纪；本应朝觐朝宗的地方，空旷得仿佛外域【《禹贡》说“海岱惟青州”，青州东北以海为界，西南以泰山为界】。《禹贡》又说“海岱及淮惟徐州”，东到海，北到泰山，南到淮河；因为处在淮河、海边，所以称为朝宗。举行封禅祭祀的山，也被隔绝而成为异域【指东封泰山，泰山在兖州】。历代圣主不断施加恩德，他却始终没有悔改之心；余孽罪恶滔天，终于听闻他被斩首，于是使云亭有了主人，知道玉牒将要封藏【《封禅书》说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后汉《郡国志》说，云云、亭亭都是泰山下的小山。《风俗通》说，封泰山时封土广二丈、高九尺，下面有写在玉版上的文书】；辽海没有忧患，看见石镞已经到达【《国语》说，周武王攻克商朝后，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使各国按照本方物产来进贡，不敢忘记职分。当时肃慎氏进贡楛矢和石镞，长一尺有咫；“砮”是箭镞，用石制成，砮音奴】。这些都是陛下神妙的谋划【一作“算”】独自获得成功，宗庙谋略没有遗漏；授予任用完全推诚尽力，宽舍刑罚产生了感化人心的教化，情义坚如金石可以贯通，龟卜筮卜也必定顺从；终于成就不战而胜的功业，于是实现了无为而治的道理。臣错误地掌管军务，远守一方边境，惭愧没有取得哪怕横过一根草的功劳【汉代终军将要出使匈奴时，自请说：“我没有横草的功劳。”】。颜师古说：意思是行走在草中，使草倒伏；因此“横草”就是躺倒的草。臣坐看天下安定得如同倒扣的盂器一样稳固【东方朔《答客难》说，把四海之外连接起来作为衣带，安定得像倒扣的盂】，欢欣庆贺，远远超过平常的心情。祝贺大赦表【表中说：“何况又顺应时令施行政令，乘着春天引导和气。”这是元和改元时的大赦。又说：“错误地承受任用，职责在于守卫藩镇。”这一定是代替桂州、广州的藩帅臣下所作】

译臣某恭敬承奉某月某日的恩制，大赦天下；君主一人有喜庆，各项制度都更新，凡戴着天、踏着地的人，没有不欣喜跳跃的【中谢】。臣听说，天地成就功业，施降雨露而养育万物；帝王继承统绪，升起如日月般的光辉。万物依凭而开始生长，四方都呈现文明。伏望陛下继承守护宏大的事业，光荣地接受盛大的天命，使淳厚教化平均施行于四时，使大德合于天地，保全安宁社稷，光照广大疆宇；弘扬孝慈以统御臣民，崇尚节俭以留下美善。恩泽遍及溪洞，功业冠绝千古。何况又顺应时令施行政令，乘春天引导和气，广施解除灾害的恩泽，宣布宽赦罪过的典制。九族已经和睦，四方门户广泛开启；又洗涤幽禁的囚徒，这是雷雨施恩；遣返流放逃窜的人，这是解开罗网；改定贬谪黜退者的叙用等级，这是天地覆载的仁德；免除拖欠的债务，这是政治治理的根源；褒奖宠遇功臣贤人，这是激励劝勉的方法。废除进贡金银珍宝，用来彰明节俭的德行；搜求遗逸之士，用来表明至公之心。元勋宿将，赏赐延及子孙；众位官员卿士，荣耀遍及生者和死者。扩大直言进谏的道路，开启进献善言的门户。德行超过虞舜、夏禹，道术胜过轩辕、颛顼，必将平定不同的风俗，发扬宏大的事业，亿万年长久承受天命的延续。臣错误地承受任用，守卫藩镇职务，不能奔赴宫阙，亲自观看盛大礼仪，感动喜悦、欢欣庆贺，远远超过平常心情。祝贺皇太子的笺【宪宗元和十四年，群臣上尊号为“元和圣神文武法天应道皇帝”。柳宗元当时在柳州，所以这样说。惭愧地守卫遥远地方，却有幸听闻盛大礼仪。皇太子是元和七年所册立的，后来封为遂王李宥；柳宗元于这一年十月死于柳州】宗元惶恐上言：恭敬承奉六月七日的制书，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光荣地接受美好的尊号，天下臣民欢欣庆贺没有边际。伏望皇太子殿下居于正位中央，辅佐成就昌盛的国运，消除压伏灾异，赞助发扬光明；尊贵美名确实提升，大庆遍及天下。表彰文武经纬的功业，彰显天道运行的规律；祥瑞的光辉照临，显示如重轮般的光耀【崔豹《古今注》说，汉明帝为太子时，乐人作四首歌颂扬德行，其中一首说日月重轮】；恩泽向下济及百姓，显示少海水波增长【《山海经》说，无皋山向南望幼涿山。郭璞注说，这就是少海。古代把天子比作大海，把太子比作少海】。宗元惭愧地守卫遥远地方，有幸听闻盛大礼仪，踊跃欢喜至极，远远超过平常心情。谨附笺祝贺。宗元惶恐，死罪死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祝贺裴桂州的启【裴桂州就是前面所说的中丞裴行立。裴行立任桂管观察使，在元和十三、十四年间。当时淮西已经平定，柳宗元此前有《为贺淮西平赦表》，这篇或许是赦令之后有所封赠，所以柳宗元作启祝贺】宗元上启：恭敬承知天恩，加以荣耀和宠赠，伏望您更加感动欣喜，庆贺无穷。臣听说，宣扬名声以显扬，孔圣人因此作经；大孝所尊崇的事情，曾子因此留下训诫。雨露施布恩泽，日月垂下光辉；盛大的德行最终在通达之人身上得到验证，积累善行必定在后代福庆中得到征验。天下做子女的人都羡慕而没有途径，臣独自承受恩宠，远远超过常人；只是被守官职所限，不能奔走拜贺，惶恐焦灼、辗转不安至极。给卫淮南进献石琴的启【卫淮南就是卫次公，以检校工部尚书任淮南节度使，在元和十二年淮蔡平定之后。传记说，卫次公本来擅长弹琴，尚未显达时，京兆尹李齐运让儿子同他交游，请他传授琴法，卫次公拒绝，因此终身不再弹琴。但柳宗元这篇文章作于柳州，当时卫次公还在弹琴。史传记载超过了实际情况】叠石琴荐一件【出自当州龙壁滩下】。这件琴荐是我亲自前往采得的，稍微算得珍奇，形状尤其奇特，自然带有古朴的色泽。伏望阁下具备夔、周公旦那样的最高德行，蕴含伯牙、师旷那样的玄妙琴艺；人文与宫、徵之音相合而深厚，成为国家重器，专有瑚琏般的贵重地位。琴艺深邃，能够调和醇酒般的声韵，将要成就四时和谐的玉烛之调【《尔雅》说，四时和谐叫作玉烛；“攫”音厥缚，“醳”音液，指醇酒；“攫醳”一本作“擢泽”】；希望它能和合歌谣，足以辅助薰风化育百姓【舜制作五弦琴歌唱《南风》：“南风薰薰，可以解除我百姓的忧愤。”】。愿把这块顽璞献上，以承奉美妙的琴音，使五弦之声更加响亮，与六律的铿锵声相应。虽然沉沦已久，但提携拂拭的情意没有忘却。倘若您施加不浅的恩惠，我敢以更加坚固的功用来效劳。答郑员外祝贺的启【与以下各篇启都作于元和十四年淄青平定之后】李师道三代都承受国恩，却有四种凶恶之行辜负德泽。圣朝包容养育天下，致力于安定百姓；他却不知道天地覆载的宽宏，反而放纵豺狼般的奸邪祸害。王师一出动，凶恶的首领已经到来，万民都称庆欢乐，四方平安无事。答诸州祝贺的启 李师道历代辜负恩德，不肯悔改革新，余孽依仗祸乱，更加肆意猖狂。王师只是暂时劳顿，已经把他斩首。天下欢欣跳跃，庆贺之情难以胜数。太平的功业，从此可以完成。学习古文，一定要从韩愈、柳宗元开始。两家的文章都有剥落，柳宗元的尤其严重。宋朝初年，文章承袭唐末五代的弊病，卑下衰弱而振作不起来。到了天圣年间，穆修、郑条等人倡导，欧阳文忠、尹师鲁等人唱和，文章的格调力量才开始恢复，天下于是知道有韩愈、柳宗元。韩愈的文章多次经过名士校订，近来我又加以校勘，已经相当完整。只有柳宗元的文章简约古雅而深奥，不容易刊削。年纪大了以后，我试着加以考辨疏通，经过两年才全部看完。共有四种本子：大字本四十五卷，流传最远，最初出自穆修家，据说是刘梦得的本子；小字本三十三卷，元符年间在京师刊行，篇章次序颠倒，补改句读，错误和订正各占一半，称为曾丞相家本；篇数不比前两本多，却有邢郎中、杨常侍两篇行状，以及《冬日可爱》《平权衡》两篇赋，共四首，只有篇目而没有文章，称为晏元献家本；次序多与各家不同，没有不是《国语》的内容。四种本子中，晏本最精密。柳宗元的文章出自穆氏家藏，文章原是刘连州的旧物。现在以四十五卷本为正本，把各本多出来的文章作为外集，互相参考验证，按照自己的意见补足缺漏。“皇室主”应当加“黄”字；“冯翊王公”应当删去“王”字。

译“▯”应作“掔”，“▯”应作“羾”，“鲍勋”应作“鲍信”，“改规”应作“叚规”，“疥疟”应作“痎疟”，“很幸”应作“很悻”。吴武陵初次贬到永州时，贞符篇中应如《唐书》删去“量移”二字。韩晔当时还没有去世，《答元饶州书》中应在“韩宣英”上删去“亡友”二字。用《唐书·孝友传》校订《复雠议》，用《楚辞·天问》校订《天对》，用《左传》《国语》校订《非国语》，用唐宋类书、唐人的笺表校订《天论》等篇。凡是涂改错置之处，订正了二千多处；又厘定改订《京兆请复尊号表》，增入《请听政第二表》《贺皇太子笺》《省试庆云图诗》，总共六百七十四篇，刻板流传。购买散佚书籍、搜集遗文，仍等待日后完成。政和四年十二月望日，胥山沈晦记。《柳河东外集》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新编外集》唐代柳宗元撰 墓志 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墓后志【凌君名准，元和元年与柳宗元一同贬为员外司马，凌准到了连州，到元和三年去世。柳宗元正集中曾为凌君作《权厝志》，就是这篇。到元和四年，太子李宁被立为太子，大赦下达，才得以返葬；柳宗元作这篇后志，记载当时的事情。这篇志应当附在《权厝志》后面。现在的注释大概采用胥山沈公所定的《刘连州四十五卷本》，所以又采用他的说法。把各本多出来的文章作为外集，这篇志与下面四篇志都是沈本没有的，另行抄录在这里】某年某月某日，立太子后大赦下达；凌君曾有不是他的罪过，灵柩得以运回安葬。凌氏孤儿夷仲请求，夷仲从连州到桂阳，抬举他先人的灵柩，经过龟卜筮卜都说吉利。某年某月，归葬于杭州新城县，附葬在他的墓旁。刻写前一篇志，记载他的品行；又增加这篇后志，记载当时的事情。在坟墓东南角立碑，在碑外再次记下这些事。唉，也真是勤劳了！凭他先人的品行，应当在后代取得更大的成就；凭他孤儿的志向，应当能够继承最初的事业。艰苦地劳累自身，使事业延续到无穷后世。能够继承并使之发扬光大，真是应当如此啊！《万年县丞柳君墓志》【并有序。志文说：世系出自周、鲁之后，因而得到柳姓。七代祖柳虬，后魏任中书令，封美阳公。大概柳氏从鲁国士师展禽开始，食采于柳下，因而得到柳姓。到后魏有名僧习的人，任方舆公，有五个儿子，名为鷟、庆、虬、桧、鸑。柳君的后裔出自庆，而万年县公出自虬，这是世系分支的不同之处。史书表中记载柳虬为后周中书侍郎、美阳孝公，与墓志略有抵牾，难道是史书错了吗？万年县公卒于贞元十二年，这一年下葬。

译墓志就是在这个时候作的。贞元十二年，岁次丙子，三月某日前，万年县丞柳君在长安升平里的私宅去世，享年五十岁。长子弘礼继承家业，按照次序，次子叫传礼，幼子叫好礼。他们奉行夫人以及叔父的命令，考察时日，确定礼制，举动都合于古道。三日后入殓，三个月后下葬。到了五月十九日甲子，终于开掘长安县高阳原的墓穴，附葬于先祖墓地，这是合于礼制的。在此前选择日期，斟酌礼制而合乎义理，准备各种物品，外戚姻亲全都到来，宗族之人也来参加祭奠。堂弟宗元接受宗族亲属的教命，泪水沾湿笔墨，写下辞文记述他的品行说：“君名元方，字某，是解县人。世系出自周、鲁之后，因而得到柳姓。七代祖柳虬，后魏任中书令，封美阳公。四代之后到达先父柳惇，唐朝任散大夫、资阳令。祖父任延州司马，父亲柳颐任宣州宁国县丞。积累德行而能够继承家族传统，藏起聪明而深沉明达，纯粹成为善良和谐的人。年少丧父，由叔父抚养教导；学道通晓《左氏春秋》，贯通历代史书，把其中的指点分析罗列出来，连接在耳目所闻见之中；喜爱写文章，文辞丰富而义理精深。凭借门荫出身，调任补授宣州溧水尉，掌管纲纪簿籍和贡赋，收入天府。特授同州冯翊尉，改任京兆府云阳主簿，转任长安主簿，升任万年县丞。” 端庄严肃，坚守贞正，处在艰难繁剧之中也不屈服。任期届满后居家奉养，平素吃素，常常贫困，喜好竺干之道，自从超脱于尘世昏暗之外，淡泊宁静。后来染上沉重的疾病，不能长寿。姻亲震动而怀念，朋友因之悲伤，众人都说：“上天报答施惠于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君先前娶河南独孤氏，是左司郎中独孤缅的女儿，没有儿子便早逝。续娶裴夫人，是谏议大夫裴虬的女儿，她暗中以妇德教导家人，德行著于闺门。有三个女儿。唉！为死者铭刻墓志，由来已久，这是不可缺少的。于是刻勒玄石，安置在墓室中。铭文说：振兴显赫的我家宗族，是因为德行的积聚吗？只是您的德行，达到了最深奥的境界吗？有德却不能长寿，是命运已经困厄了吗？松柏会长青吗？石碑会永远不朽吗？《处士段弘古墓志》。【御史中丞崔公就是崔能，当时任永州刺史。元和九年，崔公还在永州任职，所以曾向崔公荐举弘古；到他去世时，崔公仍替他料理丧事，可以说是贤者了。柳宗元的《正集》中有《祭弘古文》，是他因丧事经过永州时所作，墓志也是在这时写的。陇西李景俭、东平吕温、化光山中的刘禹锡梦得，以及柳宗元和永州刺史崔公，都是弘古曾经交游的人，由此可以了解他的为人。吕化光集里也有一首赠段秀才的诗，段秀才就是弘古。】段处士弘古研读纵横家的书，性情刚强峻拔，很少与人合得来，尤其落拓不羁，不经营产业。有人同他交往，他一旦估量出对方的行为不合义，便立即离去，因此到了五十岁还没有出仕取禄。他曾用法家之言责难御史大夫何士干，何士干请他登上上座，准备任用他。恰逢何士干去世，弘古听说襄阳节度使于頔喜爱夸夸其谈的人，便以治兵方略求见，于頔十分高兴。他住了一个多月，看出于頔终究不能与自己建立功业，又逃走了。陇西李景俭、东平吕温，都有崇高的气节，尊尚道义；听到他的名声，求见后非常高兴，留他在门下，有时一年，有时半年，夜里同他交谈，竟不知道太阳已经升起。吕温死后，李景俭追随前右拾遗张宿【一作“道”】，与他相互践行诺言。弘古向南拜访中山刘禹锡、河东柳宗元，这两人向御史中丞崔公推荐了他。崔公当时被贬来治理永州，知道他确实贤能，便挽留他不要离开【“徼”与“邀”相通，是遮留之意】。弘古又向南到重义的容州，拜访扶风窦群；途中经过桂州，桂州刺史过去认识他，却拒绝以礼相待。弘古愤怒发病，不肯医治，说：“我平生见到达官贵人，从未有过向他们低头的时候；如今困顿到这种地步，年纪又更老了，处处局促，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他更加被世俗困厄，笑着说：“我还活着有什么用？”只想埋在路旁罢了。住了六个月，死在旅舍之中。崔公为之流泪，下令特别赠送钱财作为丧葬费，运送他的遗体来永州哭祭，并备办丧葬器具和路费，送回澧州安乡县黄山南麓安葬。按君去世之事，记为元和九年后八月十六日以后某月某日安葬。祖父任某官，父亲任某官，妻子是彭城刘氏，儿子知微、知章都还没有成年。铭文说：清廉而不贪婪，正直而不依附。困厄，是我通达的道路。不因困厄而惩罚自己的跌倒，最终却因抗直而死。交游者不是同类，也有地位卑贱却并不鄙陋的人，凭什么地方安葬他呢？就在黄山南面的山脚下。《潞州兵曹柳君墓志》【墓志说：贞元二十一年七月安葬，墓志就是当时写的。】柳氏之子某任平陆县丞，祖父母去世后，灵柩寄放在外地。贞元二十一年，才把他们安葬在虢州阌乡县。下葬时，遇到食事，便写信给他的族人、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请他撰写墓志，并说：“我的先世，自魏以来，几代人都做过宰相。我的高祖讳万，年长时任伊阙令，承袭先祖的河间郡公爵位。曾祖讳某，任浙州刺史，都有美好的德行。到了兵曹府君讳某，勤勉修身，心怀仁惠，喜好义行，能够谦让；对于旧日交游，他始终正直而恭敬；对于亲族，他使之和睦。家中共有四人考取明经，都获得了美好的仕途。府君起初任陆浑主簿，接着任吴县尉，又任上党丞，后来任潞州兵曹参军。他在稽核查办、辅佐裁决方面，没有一件不胜任，因此加授朝散大夫。某年某月某日死于任所，随后停柩在州城若干里外。正值世道多难，家里又贫困，所以来不及举行大葬。”唉！我的曾祖、祖父葬在颍阳，我的伯祖、叔祖以及伯父都葬在阌乡。上天若允许选择长久安葬之地，颍阳北面临近水隙，那地方阴暗狭窄，岸边又屡屡崩坏，我非常害怕不能使先人的墓室长久安稳，因此把墓地迁到这里。占卜选定七月六日甲子日，将在玄堂之下具备葬礼，大概确实是有望于你了。” 于是删削他的书信，整理成文章，放在驿站中，让人转移到石碑上。《永州司功参军谭随亡母毛氏墓志文》【年月日墓志都没有记载。题下注说：柳宗元在永州任职时所作。】毛氏夫人的父亲名仪禹，任丰州别驾；祖父弘义，任济州户曹。夫人嫁给谭氏，丈夫名损，任邓州司仓参军。谭损的父亲名昌，任常州录事参军；祖父名元爱，任左羽林大将军。弘农谭氏和毛氏，在周代都曾是诸侯。谭氏后来进入莒国，毛氏以及魏氏成为后族，千年之后又重新联姻。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名叫随。随谨慎诚实，爱好礼法，开始能够同裴氏、柳氏结为姻亲。随娶裴氏，是当今中书舍人裴次元的族弟。夫人的女儿嫁给柳氏，名叫从；柳肇说，她是我的族兄之女。我早年承受族兄的教诲，听闻夫人的德行，而且他说：随之所以能够立身，直到我的嫂嫂之所以贤善，都是夫人的教导，那么就应该撰文彰显她的声名。于是刻诗并置于墓中。夫人名讳某，享年若干，某年某月某日去世，某月某日附葬于此。墓志说：

译周代的诸侯国中，谭子与毛伯相合，这两个姓氏始终彼此匹敌。夫人有教训，于是护佑了她的家族。这样贤善的人，却没有享有丰厚的福寿。她的子孙美好，应该追谥她为有德之人。内室中的言语不传出，谁来表彰她的贞节？愿把美好的铭文垂留后世，永远铭记于幽深的墓穴。世上流传的昌黎文公文章，虽然屡次经过名儒之手，我从前拿它同家集校勘，仍然发现许多讹误。因此为它作训诂。柳柳州的文章，胥山沈公认为它们经过相互参照、互相验证，订正错乱、衍脱之处，几乎没有遗漏。我反复研读已经很久，考察史籍后，发现其中也还有没有穷尽之处。《南岳律和尚碑》把广德置于前面，《乾元御史周君碣》却把开元写成天宝，因而年代有差错。窦群被授任左拾遗，表文祝贺中却写成右拾遗，因而官职有差错。《连山复乳穴》把地点记为零陵郡，因而名称有差错。《代令公举裴冕状》所记之时，柳州尚未出生。《贺册尊号表》所记之时，柳宗元已经任柳州刺史，却说是礼部所作。其他讹误也大多如此，不止一处，所以分别把这些说法疏列在各篇之后，使它比文公集更加详备。各版本中剩余的文章，又编成一卷，附在外集末尾。正如胥山的题识所说：淳熙丁酉年秋八月中旬，临邛韩醇记。《柳河东新编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