栟榈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四，宋代邓肃撰。古风。《靖康迎驾行》。健儿有意杀敌，恨不得剖食敌人的肝脏；挥鞭直视，眼中已经没有长安。向南渡过黄河，平坦得如同走在地上；东方有太行山，却不能阻挡前进。帝城周围八十里，二十万士兵怒气冲天，眼角几乎要裂开；城上的旌旗纷乱，如同云烟。腰间宝剑凝聚着秋水般的寒光，雪花一日之间使天地朦胧。黑色旗帜登上城头，吹起黑风，我军抬头也不敢观看。敌军像逃兔奔豚一样放纵，一扫而空。夜里火光升起，迷乱了凤阙；钲鼓轰鸣，大地仿佛将要裂开。百姓哀号不止，将要逃往哪里？彼此相看无言，只有泣血。仆射何公叩击宫门，城围闭塞，宰相们后悔不及。奇兵却化作乞和的使者，发誓牺牲一死来保全群黎。游说之言仿佛雨过天晴，大帅发怒；九鼎重如山岳，恐怕又要回头顾虑。约定在郊南迎接上皇的车舆，却截断黄河水路直接归去。陛下仁慈孝顺，难道忍心让敌军骑兵惊扰我们的亲人？不龟太史亲自鞭马，一出动便唤回社稷的春天。敌人还贪图利益，千辆车载着金银仍未满足。钗钿怎会只为六宫留下，他们大肆搜掠民居，几乎卷走大片土地。六龙再次为苍生出行，亲身磨砺虎牙，安然不顾一切。重重城池高耸，万骑屯驻；如今銮舆被遥遥隔开，已经十天。南门的百姓天天拥挤聚集，争相捧取香膏涂在头顶焚烧。愤怒化作云，眼泪化作雨，漫长的白昼也没有青天。太王侍奉狄人，徒然耗费金帛，却使国家的年数超过八百年。上天的听闻本来就在民心之中，苍苍上天谁说与人相隔九万里？眼看春风将拥护皇帝的赭黄袍，万民歌唱欢呼，喜悦得几乎发狂。天降雨而不染尘埃，百姓仰望北极星；旄头星坠落在地，化作顽石。寄给司录朝奉，并简寄伯寿。老松古柏争相显出清劲之姿，社稷元勋李文正的风流千古照人，使人肃然生寒。家中有白眉之才，声名更加振作；十年游宦，却落在穷山之中。妻子没有衣帛，天天叫喊寒冷，只剩下清净功业仍未磨灭。您的笔势渐渐展开，气象如江湖般宽阔；阿戎作诗，更难有人匹敌。银钩般的书法仍然规摹颜真卿、柳公权，苍藤千尺，像练习敲击寒冰。万轴晶莹的书卷照亮窗牖，明月和书中的夜光彼此相酬。书籍捆在箱笥中，堆满床榻，曾经没有片刻停歇；公家自有呕心沥血的戒勉。哪里容得雕琢损害天然的游心？可叹我没有文章，仿佛从月胁中生出。只有蓬窗下堆着柿叶，怎样才能分给我三百万？姑且试着扫除危言，以帮助调和治理。道原惠赠茶叶，以长句写诗答谢。太丘做官清廉，家中百物皆空；青衫穿得半如蕉叶般枯槁，却还惦念故人家徒四壁。郝原的春雪随着双鱼书信而来，石榴花像雨后火焰，烘满庭院。隔夜的酒猛烈攻心，如刀箭一般；李白起身观赏仙人掌茶，卢仝欣喜地看着谏议送来的茶。茶瓶中水已沸腾，像鱼眼般翻动；随着杨花飘荡，轻轻被风吹拂，共同观看精妙的烹茶手法。白云洞中腾起玉龙般的茶烟，胸中郁积的块垒一饮便消散。乘风便想叩问天汉，却可怜世上的士人不能同来，只好借干将之剑诛除赵賛。大雨。夜夜阴云如泼墨一般，雨势仿佛要把银河牵引到枯竭。春天的造化使十八处花木落入泥涂，骤雨谁说不会整日不停？魏紫、姚黄已经全都凋空，游玩赏花又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只怕年年种禾黍的田地，都被水浸透，尽数流入阳侯的宫殿。凭谁替我呼唤少女神，扫空阴翳，打开天空？等到日光和风、雨过天晴，温暖高空，便让六合共同歌舞。芙蓉轩。我建造幽静的轩舍，题名为芙蓉；十顷琉璃般的水面映着新开的红花。这次踏雪而来，却空无一物，只有黄芦败苇争相在风中呼号。回到明窗前翻阅书史，又拿起好笔试写新词。香风忽然吹来，帘幕随之打开；一朵芙蓉竟仿佛开口说话。我眼中本来满是万种妖娆的景象，为了它又做起梦来；它却劳烦我炙烤牛肉，仍然不能数尽。刘师命我驾乘鸾车，便学王子乔升仙。恭贺朱乔年生日。三春时节已有一半进入百花之中，红花白花争相散发天香。人间没有地方容纳这样的景色，只好交给长庚星化作肺腑。长庚乘风降临天宇，明窗下万卷书通晓古今。笔端所到之处全是春天的容貌，在文墨林中如三角虎般威猛。如今声价高入云烟，仕途升迁本来应当一年九次。正该折槛直谏，继承家世，与国家一同安乐，享有亿万年。感谢虞守送酒。凛冽的风瑟瑟作响，敲打着蓬门；相对谈话却被春意围绕，两个孤独的心都没有兴致。使君送来美酒，仿佛把春天召唤而来，使漫天柳絮翻飞。雪中的楼台想来积雪还未消融，放眼千里尽是美玉般洁白。诗仙独自冷坐，清寒深入骨髓，正应当凭借九万里风扶摇直上。回望故园却还不能归去，天意把人留下，也实在奇妙。我如今幸而得到贤主人，您也不容易遇到我这样的客人。送别虞守。闽山高得离天只有一尺五，旁边立着怪石，像蹲伏的老虎；还曾叩拜龙墀。万里归来却不能回去，只能赤脚冒着风雨奔走，惭愧使君肯接纳我。十日之间饮酒如流泉，诗文兴致之外也颇不坏。红妆女子执着酒杯，美艳如神仙；明日冯驩出行，有车远道借我，带着仁风回到故庐。不必回头再三眺望，走吧，商山的甘霖终将来到海边。昭祖赠送《韩文》。两只鸟彼此唱和，不肯停息。想让日月不再旋转，幸好斯文没有丧失，得到了韩愈的文章，便能扫灭阴霾，使九州雨过天晴。自古以来，散文与诗律各有所长，方圆二者往往不能兼备；唯独他胸中排列着星斗，散落在笔端的文字无不第一。可叹我的陋巷空有四壁，坏本残篇只好交给蛀虫。虽然只能得到一斑，时时也足以称心；鱼鲁讹误纷纷，意义却难以穷尽。爱好古书，谁能比得上城南的杜先生？他一生不以润屋之富自矜，竭力刊刻善本，细微之处也不放过，每天耗费千金都不顾惜。老藤纸裁成玉奴，侧理纸上千古松烟化作碧烟。书一到手，五行文字都可一一读下，面对短檠灯兀然不动，忘了夜已深。我一生的爱好随时改变，唯独对这部书的心意始终不变。想要酬答您的厚意，却连锥子也没有，只好再为先生写一个“阿买”。偶然写成。乘着风上天，叩问天上的话语。天公没有发怒，雷公却发怒了。于是被一声斥责从烟霄赶下人间。敌兵纵横交错，归去已经无路。想渡过三吴，鲜血充满河川；想泛舟九江，兵气遮暗了天空。扶着竹杖走出徽城，快走吧，天地间仿佛只剩一握之近。翻越五座险峰，水陆奔波的辛苦已经够了。雪花又铺开九万里，英雄困顿饥饿，自古至今都是如此。不要学那些年轻人，任性地产生喜怒。题显亲庵，谨依严韵。寒芦败苇，秋风凛冽；魏紫姚黄，春色明艳。谁能不随着天地运转？开合变化全由自己，古来从未有过。秋花忽然在三月盛开，引来美好的诗篇相互庆贺。因为看见漫天空中儿女般娇艳的姿态，义气稍稍恢复了君子的正直。我近来失去钓鱼的机会，怀抱美玉却没有得到酬报，不必因此哭泣。上天生下我们这一辈人，难道是偶然的吗？只管把各种怪异之物写入诗篇，惭愧梅仙对我的情意最为亲切。希望我看花时反省自身三次，已经越过春风，姑且一笑；更要仿效秋霜，始终不改春心。送思道到福唐。

译狂风一过，天空如同洗过。四围阴云散尽，万里空明。高楼上的月色，在三更时分显得清寒。渔歌彼此应和响起，寒苇之间摆下一樽酒，起初便对着谪仙人。只用翻动波澜的细笔谈论文。半夜拂衣而起，飘然想要远行；飘飘逸兴凌驾秋云。驾一叶破浪扁舟，仔细询问您此去究竟有什么心意。笑说演峡狭窄，不能容纳胸襟，要去观看闽海浩瀚无边。回头看我还在泮宫中以虀盐为食，哪里能化作云彩，随从真龙而行？这样的好景如今还不能亲自观看，只能依靠您把它写入锦囊。与郭舜钦朝请。我在成均冷坐，穷困得几乎吞纸度日；叩击龙墀，已经濒临九死。背负琴书，偶然生还，多亏故乡充满春风。故乡遥远，居于天涯一角，因循丛生的蔓草，实在难以除治。多谢先生肯施展游刃，号令如雷霆般一扫而过，驱除旧弊；新的庆典忽然消除，长者和幼童相携而来，纷纷【阙】。于是使牛蹄大小的一亩地中，也能让九万里之鹏共同凭羊角风而上。只怕朝廷急于任用英雄，杀鸡何必烦劳屠龙之手；正需要泰山压来镇住卵石，金阙召回小令公。可叹我的陋巷空有四壁，平生即使饿死也不肯屈身求容；如今知道有昌黎公这样的知音，玉川先生可以安卧，享受三竿日光。遣兴。醉中梦飞到神清之境，半夜登上高楼，借水色映照的明光。俯视寒溪，凝结得如水晶；孺子们彼此呼唤，一同濯洗冠缨。楼上的天人佩戴百宝璎珞，祥瑞的色彩和天香充满栋梁。踏云而行，唱一曲对春莺诉说；千山被洗净，烟雾横空。酒醒后，帘外竹影摇动；夜风又替芭蕉增添愁绪。起身向谪仙呈献梦中境界，凭您的指点顾盼，便使它完全展现。后堂花柳盛放，香肌满目；六出雪花仿佛佩玉，莲步行走却毫不轻浮。寒冷的眼睛哪里还能再发号施令？春葱般的手斜捧玉壶，倾出红色的珍珠美酒，浓烈而无声。一醉花间，哪里是容易经营的事？归来后十日之内，寸心仍然萦绕不去。兰亭的家风类似帝京，特为我也再次走出花城。柳腰随风，征行万里；鞍马奔波，再也数不清归程。竟使铁石心肠的宋广平，夜里擦拭醉眼欣赏梅花。歌姬燕姬、舞姬赵姬的技艺更加精妙，歌声遏住行云，舞姿回旋如飞雪，难以评量。人间再也数不出嫦娥般的美人，神仙游玩嬉戏，也使凡人的眼睛惊叹。我这一生不顾万钟厚禄，面对花朵有酒便是蓬瀛仙境。高会哪里一定要琴棋书画四者齐备？即使赤脚，也能抒写高雅情怀。最恨苏公身为世代公卿，家声往往倾动九州。到了风流阵中却停止兵戈，只借邻家女子擎起酒杯。什么时候高楼上钟鼓鸣响，像我这样心醉而又如同春醒？题天庆观。真人登身踏入紫霞之中，怜悯浊世，长久叹息。崇楼杰阁辉映着金碧，开示阐明最高的道理，并非徒然夸耀。仙茅连绵满山，可以使人超脱尘世；守着这些规矩，却像井底之蛙一样拘谨。灵云一笑，万事便都结束。直到今天，福地空空，只剩下桃花。寒梅上呈李舍人。穷山满眼都是纷乱的茅草芦苇，这种心情昏昏沉沉，谁能替我洗涤？竹林间忽然破出一枝梅花，对着月亮嫣然开放，照亮寒水。吟诗索酒，坐满高堂；穿过帘幕的梅花清光闪烁，射出晶莹光芒。世上的腥膻荤味无法来到这里，细细的天风吹送着清冷香气。人们说百花尚在沉睡未醒，唯独它冠绝群芳，实在可喜。哪里知道它自有调和羹汤的时日，还不用急着同桃李争雄；只是可怜雨雪正蒙蒙。寒意尚未舒展，万象都显得穷困；所以故意选作先锋，驱赶残冬，挽回天地，使之变成春风。送李状元还朝。元戎的帷幕在海滨张开，谪仙骑鲸从天上降临。酒樽之前谈笑风生，赞助筹划军务；一举洗清八郡，荡尽尘氛。功业成就，挥鞭回朝，拜见玉阙；九重宫门打开，迎来春色。应当把天意传到人间，翰苑正需要您这样的万人杰。我离开国都已经五年，天子命我陪伴黄冠仙人。偶然相逢，您如今又要离去；山林泉石还给我，让我独自占有云烟。您上天叩问天意，不要害怕雷霆，以强硬姿态抵御它。人间的疾苦想要叩问上天，可天门高峻，隔着云雨。红巾军十万如今已经没有了，但造成这些红巾军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如果能弄清平乱的始末，拿起木棒便足以鞭打群猴。霹雳松。老树干历经千年，像削成的铁一样坚硬；蛰伏的龙正在酝酿春意，却不肯泄露。阿香推着雷车震动大地而来，振起虬龙般的树须，直上天阙。轰然一声使人惊倒，雨势仿佛又牵引银河与月亮而下。溟洲六月，海上尘埃升起；一朝之间，便化作无边的春天。题梅斋。江边芦苇被风吹得飕飕作响，东君一点点冲破寒冷的愁绪。窗间稀疏的梅影横斜，显出春天的清瘦；枕上清冷的梅香，引人进入幽深的梦境。半夜竹子折断，惊醒残存的雪；醉中起身卷帘，看见千山月色。肺腑被洗得空明，不再有龙脑麝香的腥俗气息；落笔写下天香，争相呈现清绝之美。《栟榈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五，宋代邓肃撰，古风。祝贺梁溪李先生被授任右府。恭敬地承蒙大观文丞相先生亲自承受圣恩，擢升置于右府，士大夫交相庆贺。正值豪杰林立、谋略如川流行进之时，我不敢效仿世俗的谄媚之语来致贺，只直述京城被围、君父躲避战乱的情状，以表明这不共戴天的仇恨，是一定要报的。恭请您慈爱地俯察，特赐采纳。门人左正言邓肃谨拜百拜上呈。北方军队震动大地，喧闹的战鼓声中，黑旗插遍城头；楼橹遍布，遮蔽天空；戈甲之士如云而来，群盗相随，比豺虎更加凶暴；征尘茫茫，四面城墙都昏暗了。各位将领改换姓名，逃窜进军伍。十万士兵在龙德宫喧闹，上皇逃难，几乎没有继承人。君王单骑到行营，说：“朕自身有罪，不是君父有罪。”奸臣草拟表章，仓促书写投降，亲自率领百官先行拜舞。哪里知道冯道却冷笑：他所拥立的晋仍然存在，中原仍有君主。翠华车驾最终成为沙漠中的行旅，遥望云气，顿时觉得关河阻隔；九天上的空殿高耸幽深，极目远望，只见禾黍已经离离。百姓日夜盼望中兴，还幸而君王自身神武。相公特意起身为苍生效力，俯视萧何、曹参也不值得一提。朝廷上议论如云涌，纷纷而来；众多策略只是从二三者中择取。几位老臣谋略深远、气节高尚，共同努力，使翠华车驾归于九五之尊；立马时常依傍仪仗，马下吟咏杜鹃，怀念杜甫。飞鸟尚且尊敬古帝的魂魄，激昂高歌，迎来义军；谋划规模，共同辅佐李西平。宗庙形貌不改，旧日的钟簴仍在。呈给先生。疲惫的马踏着残月，我带着书策来到泮宫。进门见到先生，先生是多么从容雍容；循循善诱地讲说，能够谦下身来诱导像青蒿一样卑微的学生。于是我得以依附长松和短檠，在灯下苦读一千二百个夜晚。高谈雄辩，胸中充满磊落之气。我们的皇帝急切地求取士人，不肯让先生长久闲居。龙玉鞭斜斜指向长安道路，只是这一去又有什么理由跟随呢？唉！从此小轩冷清如水，早晚只有粗茶淡饭；可喜的是，空留下绛帐照着孤灯。窗外西风吹起，寒苇…… 龙兴避难。山旁怪石像蹲伏的老虎，山顶距天空不过五尺；却又披着丛生的荆棘下到山腰。丹青碧色映照天空，飞檐栋宇高耸。道人修养道术，厌弃尘世劳苦；想要避世，只嫌山还不够高。哪里知道行空的老曼倩，偷吃东西也不忘王母的蟠桃。松树、桧树高耸入云，白天门也关闭。采碧玉般的蔬菜煮饭，烧雪水度过百年；冷清地坐着，听不到车马声。一旦一同来了真正的恶客，才知道喧闹与寂静本来没有不同的观照。出世又何妨身处世间，能够使我们这些人尊师而追慕古人。龙兴今日才开始开山。和明远《喜雨作》。绛色的天狗在空中鸣叫，朱红的猛虎攫取神灵，焦灼的鬼怪腐烂；这般虐害实在难以忍受。我自己感叹笔力没有韩愈那样豪健，不敢进谗言，以免触犯鼎镬。听说祥符有一位超脱尘世的大臣，能够凭借念力使疲敝的百姓复苏，挽救他们脱离困境。飞云还没有止息，驱来的雨已经催生春意。曹侯以德惠及我，诗篇如洗涤一般清新，莫非是采摘葑菲时遗忘了下体？应当知道这场雨并非人的功劳，正是依靠曹溪浩瀚无底的力量。愿你防备连天阴雨六日，檐声在夜里和着蓬窗的吟咏。羲和知道先生今日离去，便亲自在天上约定秋日的霖雨。寄给亨甫。晴朗的天空当空照耀，栖息在阳光下的虫子都睁不开眼。树林仿佛要被焚烧，深深的甑中也热气蒸腾。感谢我们的君主肯来访问，袖中带来的诗句如清风。您爱护君主，我足以同犬马相比。即使到山巅采蕨，饿死难道还能怎样？五绝诗竟比天人更高明。读您的诗，汗出如洗。您如今是师友中的豪杰，琢磨事业，当日便能登高。如果叩开天门自求试用，请赶快替奉天留下陆贽。东林一枝庵。世间高大的栋梁俯临飞翰，帘幕旗旌纹丝不动，天风却寒冷。只要一身能够安逸自在，谁还会想到寒士居住的三万间房屋？东林在天下被推为第一，清净的几案、明亮的窗户供万名禅客使用。主人幽居其中，仅有一枝般狭小的居处，却觉得宽容舒展，并不逼仄。一身不过六尺，有什么值得忧患的？一切蠢动之物都应知道共同求得安宁。谁知道曹溪的一滴水，竟能使佛法之雨遍洒尘寰？醉吟轩。陶渊明的句法自古无比，头上戴着幅巾用来滤酒。李白的豪放诗篇惊倒世人，抬头望天，连斗数也不计较。这两人的风流无法追及，您建造幽静的轩舍，是为了把他们召回。长鲸般的豪兴在江海中沉浮，锦囊中的妙句生出风雷。怎样才能有一席之地在您身旁，时时去做孔融那样的宾客？忧愁的肠胃得到酒便生出和煦的春风，也向笔端写出春色。嘲笑蛇咬伤脚。清静的官舍只能得到林泉的幽静，却也有弯曲的毒蛇暗中相互仇视。它们肆意施毒，不知分别彼此；来世哪里还懂得《春秋》的褒贬？我触犯龙的逆鳞，龙却不发怒；谁知道愚蠢的蛇竟敢挡路？若要我除掉迷阳并不困难，只怕寿光会弹劾你而离去。送别丹霞。山上浓云压低，形势仿佛要崩塌。阿香推着雷车，震动也无法推开它。您来与我谈论诗歌，四面风便骤起；挽回羲和，让光照耀九州。与您分别八年，惊雷般的电光已经一扫而过；鬓发早已失去霜白，童颜却依然美好。逝去的事暂且随它去，让万物自行流转。我们相视一笑，原来并不会衰老。明日您将飞锡经过平津，放声高歌，归去耕种，陇上的云彩相伴。岩洞中不应只藏着一滴水，必须化作无边的春天。玩芳亭。蔓草茂盛，遮蔽了旧日的园圃。狐狸白天也在号叫，鼯鼠四处奔走。世人想除掉这些荒草，可叹一直未能做到；我竭力处理米盐琐事，汗流如雨。先生是人间第一流人物，眼中看万事，没有不能剖析的。治理小事已经觉得没有什么可做，便砍下新亭旁的柳树，作为清游之地。纷纷的姚黄、魏紫争相呈现黄紫色；醉眼虽然观赏，内心却如水般平静。只管搜寻美景，交付吟咏，吐成新诗，灿然写满纸张。惭愧有太史公这样的知音，为亭子题写美名；字画雄健，超过二公。贤才联袂而归于云霄，这座亭子将万古流传清风。小饮。断掉的手臂一朝接续，狼肉丰盛，箭矢漫天飞舞，夜里彼此追逐，海鸭乱飞。三丈长的毛，蓝田也不能通行；四寸大的玉，哪里比得上南岳追随祖师的风度？云间生出佳致，桃李繁盛，笑意尽显。载酒三百斛的酒船上，醉后吹着箫管驶上晴空。质夫和作。我一生不顾一切，四壁空空，却愿花千金买笑，醉卧春风。半夜酒意染红了早晨的玉颊，亭亭秋水中映着芙蓉。作文忽然仰慕元和年间的文格，于是进入贤关。亲眼见到眉发皆白的人，忽然听到皇甫的话，才知道文章贯通天渊，原来是退之的门客。雕琢句子，胜过常人许多等第，简直使天下没有英豪。击节读来，所有忧愁都消失了，不觉自己仍然只是布衣。平生自足，不过是牛蹄中的一点水；为了您，我愿退避数百里。愿美妙的诗句时时飞来，这里幸好还有子期这样的知音。今日早晨雨意仍然浓重，怎样才能与你相从，尽情相互嘲弄？粗茶淡饭填饱肚子，只有一盏萤火般的灯，孤独地坐着，无聊得如同梦中。骑着短鞭催马到城东角落，与您对床而坐，气味相投。归来后笔下充满奇异之意，不必再做子长那样的漫游。紫芝和作。

译雨后的石榴花如火，仿佛要烧尽天空；宫中的槐树已老，翠色幽暗，薰风吹来。如今这样的景色，哪里可以依仗？忽然看见玉露在芙蓉上哭泣，请您赶快写出新的文格。一下子使茅草的黄色和芦苇的白色都改变，使同辈文章顿时扫地。不要让我们再次成为主客之分，来日光芒应与李白、杜甫一样高。声名价值哪里只是一时的豪杰？本来就应高视四海。纷纷经过眼前的万种银袍，我有意游览弱水；蓬莱遥遥相隔三万里，哪里比得上在平地拜见诗仙？一洗从来郑声卫乐般的耳朵，期待您的文章成为九鼎般重要。云水还不容小舟任意嬉游，漫天霖雨却已充满胸襟。半夜吹入高宗的梦中，鬼方与月窟虽处在不同角落，忧国忧民的心却彼此相投。泽被百姓的事业不必繁多，只要使人人都能饱腹游乐。邂逅宇文。闽山高得距天只余五尺，渔浦摇撼舟船，惊险得几乎九死一生。我临水登山，从万里之外来到这里，却在春日的围席上饮着墨水。望尽白云也看不到飞来的书信，夜里拿着剑拍击剑铗，又能向谁弹奏？世人相马一向嫌马瘦，像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也不以为难。听说天下有杰出人物，洗炼出的新诗如冰雪般明亮。近年来我也坐困于文章的贫穷，空使品流居于第一。提衣放声高歌起来相从，雨意却担忧会把墨泼得太浓。匆匆相对交谈，粲然一笑，万斛穷愁顿时洗尽。您如今清誉高过星斗，我却漂泊迟滞，忙于奔走。收拾文坛局面正要依靠退之那样的豪气，瘦弱寒苦也不再把我驱逐到岛郊。与施君叔异分别。泮宫里的儒生，急切追求微薄俸禄；千名穿白袍的人，像群鹄站立，争相注释虫鱼之学，大腿间仿佛安放着锥子。世外的言语不能进入眼中，我嫌世人沉醉，自己还要饮淡酒。常常叹息心志与行迹彼此分离，偶然遇见您，竟能契合我的心意，笔端姑且写出新奇之作。我喜爱您这位尚未加冠的少年郎，开口说话便惊动鹓鹭般的清贵行列。如果不让繁华改变最初的志向，来日的事业就难以估量。如今您穿着青衫走在尘土中，满面春风地归入仕途；拄笏便可遥望西山。不要看轻车使者腰身伛偻，我如今仍被羁绊，尚未解脱。相思之时到哪里寻访您的踪迹？我将时常为您望向斗牛之间，期待您的光芒高达万尺。雨花轩。您没看见吗？解空禅师静坐，寂寞无伴，宝花忽然从岩门窥入，已经以精进之行高耸于人天之间，所以用色相来表彰他的苦修。又没看见吗？毗耶居士坐在高堂，四面天花随着挥动的麈尾飘落。如果一个人仍有“空”可以谈论，真正的禅机又能藏到哪里？天女在丰岩上寂然，梵王家中又有谁把幽岩命名为“雨花”？我知道这不过是齐人的见识罢了，只认识解空和毗耶。谁知道丰岩本来无所取著？口角言辞翻涌，却起初并不说话；我宗的真义尚未显露，连上天也不能窥见。难道还真有花可以化作雨吗？访丹霞。烟云连接着天空，没有一丝空隙。寒窗瑟瑟，夜风呼号。放声高歌出门，又要到哪里去？故人飞锡，来到梵王宫。敲门后木然独坐，寂静无言；破衲蒙头，面色如土。逢到机会姑且再触发机锋，千种偈语滔滔不绝，如疾风暴雨。我生来鼻孔朝天，自我夸耀；笑着把龙肉拿来比作谈禅。针与芥相投，终于得到您这样的朋友。贴身汗衫如今脱下，顿感轻松。只是怜惜清净功业仍夹杂诗酒，醉中下笔，蛟龙奔走。倘若只论语言和沉默，两者都无妨碍。凭您来刻烛计时，联缀写成千首诗。何况雪意正浓，正好挽留我们。千万不要匆匆离去，抚摸刀头。明日谈笑之间，便造出春色；我们同在琼瑶般的仙境十二楼中。戏赠吴少綝。在泮水边与你共同面对短檠，粗茶淡饭都供应不上，穷困得只能吞咽纸张。如今您装载纸张，接连有好几艘船，贫富相差九万里。崇宁年间的政事以方田为先，纷纷而来的诉讼文书如乱云烟雾。如今却有成排的房屋供虫蛀虫食，官府折纳羊酒，祝贺高年。先生谈笑之间收取余庆，不再有尘埃落入锅灶。应当在天津桥痛饮，一网打尽天下俊杰。寄给兴国、福圣二位老人。我本是穷山中采薇蕨的人，偶然登上……太阳月亮在云端，却不肯起舞，仙人…… 上天虽然发笑，雷公斥责……细肋的詹成，煮出的饭像揉成的沙子；牛皮偏偏甘美，真正像在嚼铁，惭愧得忘却形骸。两位禅客倒穿鞋出来迎接，制作禅悦之食。竹笋用水煮熟，晶莹如琼瑶；土芝借酒糟浸泡，凝结如琥珀。我本来不供养僧人，僧人反而供养我，这种事情颠倒过来，是古来没有的。要知道人与我两者本来都不存在，这一饱便应当与太虚均分。昨日龙兴飞来尺素书信，命我俯身登山，并备有篮舆。试问二位法师，肯不肯一同去？吃饱之后还给你们，想借用你们的篮舆。送别防教授。世间琐事局促，饥寒之中的言语和思想，彼此怨恨嘈杂，蝇般钻营、狗般苟且，实在可怜。没看见秋风中黄鹄高举吗？您看三山夜里降下神灵，钟声造就人杰，超越群伦；堂堂正气直逼霄汉，轻视四海，难道竟没有人吗？住在箪食瓢饮的陋巷，谁知道已经自得其乐；一樽酒对着秋水垂钓，只让文曲星照耀紫微。天书于是命令川中蛟龙起身，您笑着来到南国开设绛帐，议论清明，万象森然。已经使炉锤炼去九万种顽金，随即抟扶摇羊角而上，飘然归去之兴凌驾秋空。不要遗憾丁宽已经东去；上天生下这样的人，并不是偏私于您，应当让四海遍布春风。庐山。平生早就有意游览庐山，只是来往之间反而贪恋吴越的舟船。陛下允许我骑马奔驰，我于是穿着芒鞋得以从容探访清幽之境。此时正是六月，蒸腾的炎暑使天地间空无一物。一场雨后，上方寺清凉，翠色侵袭衣襟，顿时觉得谈笑都在天宇之间。《栟榈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六，宋邓肃撰。古风。和谢吏部《铁》字韵。

译纪德。寒虫凄切的鸣声常在耳边，我还不知道您的文思如万斛之水；忽然打开玉轴，看见奇异的文章，光彩怪异，直摩长空，刺乱眼睛。太傅是江左风流人物，谢灵运在家中本来不会发怒；千年家世如今再次振兴，下笔飘逸，言语更加真实。我顿足无言，惊叹妙绝；想要续上貂尾，只恨才力拙劣。铅刀哪里敢望神剑？伸展或屈曲都无妨，难道永远只是铁吗？右一。穷困居处就像用豆子塞住耳朵，却自得于一小洼水；只是牛蹄里的水，哪里知道身处境地中竟有豪杰含笑？观看造化，您儿子笔端写出万字，足以惊倒世人。春色秋风，随着喜怒流转。读一读锦囊中的诗，几乎要成仙而去，想借银车随即上朝面见真人。还应当背着书箱来安慰我极度的愁苦，凭借您一扫我平生的拙劣。门人更加亲近，自以为得意，回望……观看竟把门槛上的铁都踏破。右二。世上那些琐碎人物不过是苍蝇和狗罢了，不再懂得解下冠带到清水中洗濯；只知道贪取雀鸟，却不留下明珠，可怜地把盗贼认作儿子。珍重谢公这样的天下人物，冷落地居住在林泉间却从不发怒。云烟笼罩万木，观赏也不足……真正的高节凌驾云端，也奇异绝伦。不系挂六枚官印，还不能算拙劣……只有一床布被，冷得像铁。右三。仕途上的人一概只会谄媚陪笑，随着盘子改变方圆，没有定准。水年以前，天子思求奇才，霜台曾经擢用右君子。纵观内外，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便会怒发冲冠，姑且发一次怒，哪里顾得上城狐社鼠？好恶没有私心，喜怒又算什么？近年来踪迹又断绝了，笑说林泉生活仿佛是在隐藏拙劣；凭谁去砍下奸佞之臣的头？请您赶快铸造楚山之铁。右四。天下纷纷都是筝笛之声，谁能认识子期那样的志向？流水之韵高雅，古调本来就难以酬和。得意之时正应当辅佐墨子。我们公是声价第一的人，即使后来者居上，也只会笑而不怒。只把佳句贯通古今，使雕虫小技转变而返归太真。孟轲曾经续接我们中断的道统，功劳可以与大禹论说工拙。先生如今又来挽回狂澜，难道不减于旌阳铸铁柱吗？右五。我引领衣襟来到您的门墙之外，不过相隔几舍；剑水的源头来自樵水【您是邵武人】。我带着粮食来问道，可叹未能亲近参拜；倚着车衡见到夫子，自己笑从前只是尘土中人。春日放纵时曾追随卖符者而发怒，近年来懒惰，百事荒废；洗空人为的虚伪，只保全本真。还剩下清净的修业没有磨炼完，勉强继承弥明，不知我的拙劣，难道是螳螂竟敢挡车？貘兽自古以来就吃铜铁。右六。李白曾说：“人有耳朵，不应让它径直流淌，像川水一样。男子出处自有时机，何必锐意强求？楚狂子啊，您如今无意于世间之人。北山有神灵，一定不会发怒。天子正在谋划唐尧虞舜那样的事业，谷口哪里会留下郑子真？且等着看您的大手笔被称为奇绝，辅佐君主却笑前贤拙劣，使梯航直达鬼方；来寻求九州进贡的美玉和铁。” 右七。我眼中的儒生，不过如此，只能勉强免得在春闱中饮墨水。可怜四海之内的万千青衿，反而惭愧不如建安七子中的六七人。谁像丘侯这样独独可亲？每天没有写成千篇就要发怒，腐朽的语句和陈旧的言辞一概扫除。奇文秀句出于天然，虎头本来已经被称为诗歌绝妙，又遇到安石来分辨工拙。新诗特意为侯爷发挥，光明照人，如明镜磨铁。右八。结交贵在彼此相知，志趣没有不同，如水投入水中。请看丘侯面对谢公：箭锋相契，几乎没有分别。丘侯平日评论诗律，对人十分详尽；到了谢公这里，无论喜怒，一有新诗便传阅借读，长久夸赞谈论。如今看见真正的车马到来，争相观看，纷纷不绝。新诗哪里会像茅檐下的拙作那样简陋？挥笔便供人赞叹，只可惜还没有毕昇那样的两块铁板。右九。三吴的恶少，飞扬跋扈；杀人如麻，堵塞流水，余下的风气往往传播到江、闽。鱼腐鸟惊，父子离散，纷纷回头，成为流民。我们侯爷神色严正，只发一次怒，便使局势仓皇；万千老弱重新歌唱太平。修养本性，真正使各种弊病纷纷断绝。四境没有忧患，安于朴拙，这才相信有智慧的人自身就能成为城防。不必筑十仞高墙，也能削铁如泥。右十。忘却心事正需要酒曲罢了，醉仙饮酒如同吸尽百川之水。男子不再追问圣贤，凭杯中酒力推辞真正的君子。我侯的气量，即使千人也装不满；金钟般的酒器却因此发怒。酒喝到酣畅，哪里还会迷失朱红与青碧？禾苗和莠草仍能分辨，虚伪与真实也能分辨。人们说狂药必须戒绝，恐怕会败坏肺肠；说话也许拙劣，哪里知道真气不可侵犯？乌府如今肝胆坚硬如铁。右十一。县里的官员有和作的，也用诗寄给他。此人自己说：“平定御方寇有功。” 寂寞如司马相如，只有四面空壁；陋巷萧然，穷困得只能饮水。虽然像退之厌恶权贵门庭时那样，却写信给封人仰慕君子，惭愧遇到您这样的知音。靠近前来，不学丞相那样发怒；捋须击掌谈论古今，胸怀开阔，笑语真实。近来我的学问并非三绝，弹瑟求仕的谋略更加拙劣；如此迟滞漂泊，拿什么酬报您？如今已知我们的道不变，仍要研磨铸造铁器。右十二。丘宰生日。律管刚刚吹出九寸之声，天帝派玄冥下来主管水政。百事渐渐增多，百四十日中可爱的白昼略微变长。十个君子已经衰落，群阴驱逐小人，四海和乐。言语又带怒意，于是开辟金关，贬谪太白。不许他在天庭长久炼化真性，太白在人间的尘缘本来就没有断绝。岂肯把天工显给世间的拙劣之物？应当施布霖雨，遍满人间；归来面对千年不坏的铁器。右十三。阳气复苏，朋类来聚，不过七日罢了；黎明时应当发动。有泉水【冬至后十日，泉水开始流动，这是依据宣和辛丑年的历法推算的】。阴冷的山谷还没有生出春意，上天怜悯百姓如同婴儿，于是为天下生出奇人。百姓唱着歌，穿着襦袴，没有怨怒。来到这里治理小事，空闲日子很多。超逸的韵致飘飘，腾升到九天。琼室瑶池，津梁不断。冷笑人间的拙劣，三次偷食蟠桃，容颜更加年轻。哪里还会有虬髯，面孔像铁一样？右十四。和谢吏部。从前怨声常常充满耳边，纷纷的女巫还没有沉入水中。上天让我们侯爷安抚远方的人，竟使盗贼变成君子。一年之间仁政遍及全境，人人像抚养孩子一样亲近他；不必怒斥官吏和百姓想要欺骗，也不忍心说出重话。洞察胸中的真实本质，图书中的询问早已断绝。人人都巧于取中，反而认为他宁可拙朴；优游于黄卷之中，自有多余的欢乐。这个志向永不改变，坚定得像截断铁器。右十五。自叙。瑟瑟的霜风想要吹得震耳；小院中的枕头和被子，冷得像被水泼过。夜色清寒，炉火已冷，无法成眠。起身靠近短檠，阅读诸子之书；合上书叹息，古今的人……可恼吗？风和阳光彼此怜惜，纷纷不止；一笑之间，玄妙的虚妄也是真的吗？我如今把是非两方面都断绝了，百般机巧都不如拙朴；寂静之中难道不再有一丝邪念吗？哪里还需要黄冠道人挥鞭如铁？右十六。恶劣的声音不能进入伯夷的耳朵。严子陵拂袖而去，在寒水中垂钓。自古豪杰往往幽居，佩带……难道肯随同船夫的儿子？造化炉中，忽然把我化作人。含笑顺随机缘，又有什么可怒？细密的言语、美丽的辞藻，全都进入妙境。醉中不必再陶冶本真。近年来反复诵读韦编，终于断绝；得到的旨趣没有多少，只有一味拙朴。身在物外，悠然自在，我已经如仙；不忧虑石髓坚硬如铁。右十七。

译万物纷纷，不过像一匹马的耳朵。百川各不相同，本质都只是水；若把彼此看成不同的观法，便会使须弥山容纳于芥子之中。李白高高在上，仿佛空无一人；宋之问又作牙官而发怒，可怜只在纸上比较轻重。画饼和画龙都不是真实的，我的老师宣尼已经断绝四种过失。宁愿抱瓮灌园，做汉阴丈人那样的拙者；万象纷纷也不敢侵犯。真正的居室何必安装门轴和铁闩？右十八。游山。高岩距离天空只有五尺，下有千寻飞瀑；山水之间，瘦竹映着枯松，在岁寒中相对，凛然如君子。拄着藜杖不断前行，寻找幽居之人，轻轻敲门，请您不要发怒。我们凡人的身体带着腥膻，如果您不嫌弃，愿意供给您柴薪和饮水。看那修真的高人倚几而坐，言语绝妙而深沉……拙劣，恐怕是误游天目山，偶然见到唐公冠带如铁。右十九。人生要紧的是及时行乐。四时变化彼此磨损，转眼如流水；遇到溪山佳处，就尽情遨游，不要让腥荤去亲近世俗之人。解下龟印又有谁顾念？谪仙人在玉局题墙，也曾遭人嗔怒。世人一概像叶公那样，只喜欢画龙，谁认识真正的龙？不如就此与尘世断绝，醉倒也不要嫌茅店简陋。把青骢马系在门外垂杨下，随即乞取青禾，剉碎白铁。右二十。门前人多如市，声音却不能进入耳中；忘言倚几而坐，心如清水。繁华时常追逐长安少年，哪里比得上清爽的毛锥笔？我虽然事业不如别人，天公不公平，也不要对它发怒。独自登上高山，寻找空寂的居室；默坐焚香，已经悟得真实。世事纷扰，一概谢绝。敲着牛角自己歌唱，愚钝而拙朴；谁还有空投书追随贾谊？更忧虑铜中夹杂铅铁。右二十一。对酒。世上的繁华，不过是蚂蚁洞穴罢了。东流的水不会向西回归，号寒之人哪里用得着学孟郊捉月？只须追随李白。忽然举起一樽酒遇见故人，高谈往事，仿佛连古人也要发怒。人间眼前有许多禁忌……醉乡才是真实；只要称心的酒不断就好。四壁不要……耗费数州的铁。右二十二。八斗酒一饮而尽，姑且使耳朵发热。打开匣子时观看三尺长的剑。指着天喝斥月亮，使它倒行；扬起波涛，直想斩杀蛟龙。子安哪里能找到知音？我们同道之人彼此相防，青眼相看，不再发怒。笑着驱逐八方蛮夷，显露奇异的计策。敞开胸怀姑且交谈，实在令人怜惜。吐哺待贤的风流已经绝迹，乞巧尚且无暇，只好暂且守拙。坐看明月侵逼虾蟆，白白使玉川子怀抱寸铁。右二十三。送成彦任邵武县尉。万窍发出呜呜之声，风吹得割耳；梅影横斜，映着明亮的烟水。杀鸡煮黍，正好相互追随。七座山峰共同成为隐逸君子。忽然举杯奏起《阳关曲》，为行人饯行。去吧去吧，不要忧愁长官发怒。只要知道所管领的事务，马曹也可以像清谈一样。更觉得您像王子猷那样真率。谷风曾经讥刺朋友断绝；子贡不要轻视原宪的拙朴。希望您不要白白归来，打开信封，八行字笔力劲健如铁。右二十四。汗血神驹，不过像卓锥一样突出；离去时仿佛苍崖倾落，冲决积水。年少之人据鞍而坐，笑着西征。您是神仙中人，又是梅氏子弟，平生胸怀抱负，不由他人安排。额头再度归来，曾经也没有发怒；只要舌头还在，这就足够了。卞和之玉哪里忧虑没有知音？暂且做一名官，聊以继承祖业。不要嫌芒鞋登山拙劣。应当使盗贼偷窃之事一扫而空，无须挥动巨铁驱除蜂蝎。右二十五。山头的枯木，只剩半生。山下琉璃般的碧水，被裁剪成一片。登山临水，两样都超然。刻烛计时写成千篇，面对夫子。我生来也是不受羁绊的人，常以白眼望天，世人共同嗔怒。相逢幸亏有鲍叔牙这样的知音，挥动麈尾，不疑心，咳唾都是真情。如今又要与竹林之游断绝，只有我凄然守着拙朴。愿您的声誉腾达九天，不仅仅成为铮铮之铁。右二十六。与僧人永肩分别。号寒啼饥，声音自扰耳朵。火中莲花，哪里会沾着水？超然物外，不再顾念尘寰，空与色两者都防备。舍利子戴着巾冠，贾岛牙齿平整，属于普通人，当时仅仅免遭退之斥责。哪里如伯升奔走于云水之间？万劫也不能磨灭一件事，真正的您如今恐怕仍然难以断绝情感。化作飞蓬，谋划也不算拙劣；挽着衣袖牵着衣襟，浩然不回头。应当知道这样的人是真正的铁人。右二十七。感谢杨休。人生相逢相遇，如浮萍和断梗。没有酒，投钱买酒也好，甚至饮水也好。何况您的家世足以称为风流，封胡羯末，此外还有贤能的儿子，单骑来寻找世外之人。座上没有毛毡，寒冷也不发怒。偶然相逢，一见如故；洗空机心，感情更加真实。您如今困居陈地，粮食屡屡断绝；厌恶圆滑，喜爱方正，我尤其拙朴。穷困忧愁相守，两人都萧然。富贵骄奢又有什么值得称心？铁…… 右二十八。半夜丝竹声纷纷滋养耳朵，舞袖带着香风驱散沉水香。高堂上欢笑嬉戏，坐间生出春意；不要诵读《式微》，惊动远游的人。孟嘉投辖留客，虽然知道人情，却使故乡相隔千里，儿辈发怒。毅然竟然拿起刀头起舞，百日归梦今日终于成为真实。仍旧骑着瘦马登上高处，不应反而笑这次出行拙劣。县里百姓的膏脂，我不去求取；何况丘侯的帽子还没有铁。右边第二十九首。一年没有多少时日了，只剩几天而已；归心应该随着东流的水一同奔去。遥想我解下马鞍来到门前，满室春意，妻子儿女欢舞。明天早晨去拜见绛帷中的人，迟迟留在他乡，希望他不要嗔怪。愿能赶上散才，求加入社中；寄诗千里，寻访真正的医门。不要因多病而断绝交往，也不要像无盐那样自献，岂不羞于笨拙？谁知道我这种资质并非良材，必须请老翁替我防备铁器。右边第三十首。呈给几叟仪曹。从管中窥豹，不过看见一斑罢了，岂敢面对江海再谈水？幸赖您不把我当作扬雄的尾声，曾允许我像童子一样随从舞雩，至今还记得赠绨袍给故人。世人想杀他，他也不恼怒；又把精妙的言语抬到极高的价值，使玉表也想与真玉相等。我愿与您始终不相绝。我的见识像鲁国的愚参，才学也很拙劣；将来报答您的恩德，只须修养自身，哪里用得着张良袖中的铁锥？右边第三十一首。世上乞求怜悯的人，汗流如雨；乘着车子还要防备，实在可怜，足以笑死那些超脱世俗的奇男子。先生眼中没有可取之人，将军让人污辱双足，他也会恼怒。假如您想睡觉时，就打发客人离开；物我两忘，才是真正的陶渊明。世间的权势地位相差悬殊，平日笨拙的政术就像强弓，连五十步外也没有力气射穿青唐铁。右边第三十二首。山岭上的云离天只有一握之高，取死之地却占天下一分。水不能载舟车，我从千里之外来，全靠有陈蕃那样知遇孺子的主人。在堂上得到酒杯，故人醉倒在花前之夜；您不怪我来相见，欣喜得如同往日。姑且用险峻的语言抒发肺腑中的真情，哪里能使眼前万事全都断绝？愿同您较量千首诗的工拙，快乐至死也不必让铁锹随身相伴，哪里会学祠东墓那样耗费铁材？右边第三十三首。匆匆一生百年，不过如石火一闪。防守不超过一腹之水，胡椒即使有百斛，又有什么用？有箪食瓢饮便可以安贫，您看颜子。世间那些讨好容悦的人，耸肩摇尾，唯恐别人恼怒；所得不过一点微末利益，拍掌之间也没有理由发笑。我真希望您就同这类人断绝关系，回到折脚铛中安于拙朴；富贵来到时，再拒绝它便是。鄂公尚未遇合，姑且治理铁器。右边第三十四首。《栟榈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七，宋邓肃撰，古风。刘忠显挽词。靖康之变中，为国事而死的人有好几个，但大多只是随事而死罢了。唯独忠显刘公，功勋事业和声誉显著于两河，敌人向朝廷请求任用他，似乎将要重用他。刘公独自不顾这些，毅然自尽；这就是他卓然超出众人、成为当今第一人的原因。我以布衣身份有幸蒙公父子兄弟相待，他们把我当作国士。近来我曾评论公的气节，说他如颜真卿、颜杲卿等人；有人惊骇地说：“公还健在，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转眼十年过去，公果然以气节闻名，甚至超过了颜公。识见高明的人这才知道我先前的话出于管窥，并非偶然。公的灵柩向南归葬，按道义本应匍匐到新坟之下痛哭一场；只是我正因获罪被贬，不愿在贤公卿门前放声。如今仲固驰书索诗，想用来帮助挽歌歌唱，我怎敢不勉力而作？然而我公的气节义烈直冲天心，金人即使有千军万马，也不能用兵甲威胁他。如今想把它写在纸笔之间，哪里是区区几句文章能够束缚的呢？谨作古诗一首，略去声律，意思正在这里。伏望采纳。城头黑旗像云一样飞动，城中不许征马嘶鸣。虎狼般的敌人哪里顾得上百万军众，只想着活着载回人杰。天王派您如同派遣召虎，各国使者排列而拜，听取奇伟的言语。军中相互庆贺得到左车，混同天地。先生一笑，凛然如长虹。这双膝哪里会屈服；忠诚如同鲁公。回到毡帐，眼眶几乎要裂开。北极紫微宫，血流浩荡；还想结草报答君王。半夜无人时，径自断绝生命。城门刚打开，听到讣告，参、骞前往哭吊。万人都显出义愤之色，而忠烈的躯体丝毫不变。忠言凛凛然，仿佛还在衣襟之间。当时中原满是穿朱紫官服的人，不臣服于女真，便臣服于楚。听说公的高节，果然不会回身屈服。身体虽还无恙，精神已经先死。英风吹到新的冕旒之上，天恩在夜间冲破九泉幽暗。佳城可以安葬遗体，却不能埋没他的名节；时时有红光直上斗牛。我过去曾列在公的门生弟子之中，想报答公的知遇，效法公的气节。如今公骑箕尾而去，我还能依靠谁？只好独自登上山巅采薇蕨了。寄给德裕县丞。世上的人都局促鄙陋，只知低头争抢榆树枝，不认识能飞向南冥的大鹏。偶然遇到您，心意便得到满足，笑着称呼文举，把其他人都看作小儿。乘一叶扁舟十日，系在杨柳旁，还不忍愤然夸说自己走得快。长官虽然恼怒他，听不见也罢，且去寻找我们的同伴。纵情于诗酒笑谈，便觉得没有樊笼才是胜景。何况还烦劳上天，使眼前突然出现万座银屋。河伯想把山当作宫殿，我料想您一定不是樊哙一类。喜爱您的豪气充塞寰宇，此行一定要登上九天。磨利干将剑，斩除张禹。再次用韵，明复唱和而来。男子汉应骑着骏马追逐风声马嘶，早晨在燕地、晚上到越地，奔驰如飞。谈笑之间功名便可铭刻钟鼎，哪怕卵破草折，也要驱使健儿。悲吟时错误地学柳宗元《愚溪》之作，落笔幸而没有龙蛇飞走般的狂怪。诗写成后还不值一杯水，谁能拿金龟换酒？我能说话，却可怜地被关在雕笼里；九万里的扶摇而上，正属于您。好让雷霆震动威势，蓄养霖雨；还须磨砺辞赋，进献未央宫。在诗坛上游戏，整顿队伍；笔锋的光怪横贯天空。畏惧法度，就请歌咏《七月》篇；厌恶粗劣饮食、鄙视简陋宫室，就赞美神禹。即兴吟成。白鹤一去，音信断绝。白鹤岭高高无尽，仙人望着你，你却久久不归。珠花纷乱，瑶海碧绿。当年同伴中有飞鸾，雪浪掀天，翻动羽翼。世间千年之后也许还会再来，经过眼前时不必寻找鸟的踪迹。送李君上洞天。北风呜咽，万孔齐鸣；雪花纷纷，像在燖煮天鹅的羽毛。正好向高堂，防备帷幕；新酿的酒染红面颊，如春桃一般。居于高位又为什么喧嚣而不顾？敲着尺子放声长歌，辞别我而去。一路前行，兴致超逸而高昂；白云千里，江山都收入芒鞋之下。问您莫非急于寻求什么？您笑着指向南安，说那里是胜游。南安老师原本没有死，一听到消息就归隐休息。可叹我平生沉溺诗酒，不能赤脚走入岩洞。在家中自能得到忘家的禅意，托我问老师是否印证认可。戏作天启的时文。您没看见，晋阳筑起城墙，原想固守；其中却藏着荻草蒿草和坚硬的箘簵。只要遇到知音，张孟谈便能使赵国安定。有才华的人终究会得到一次顾念，人生自有遇合之时。两腿之间何必急着放置锥子？快把美好景色拿来供诗酒享受。唉，忧戚畏缩，并非男子汉。哭施叔异。天上楼台建成，正在求取俊杰；哪里知道施侯更加可怜。只向人间……横贯秋天，哪里只是落笔使世俗惊动？处理政事时洞察秋毫，仿佛目中没有一头完整的牛。汗血宝马共同艰难跋涉，成为千里之足；狂风忽然已经摧折秀美的树木。生前万事暂且放下，只是白发老母将托付给谁？我与您的交情最深，讣告传来，痛哭得几乎失声。彼此思念，过去尚且不能入梦；如今对床听蟋蟀，更添秋夜吟声。招成老。万孔呜咽，北风猛烈；乌云贴地，仿佛要飞起雪来。我醉中乘一叶扁舟登上玻璃般的水面，忽然阴云放晴，威势行于夜月之下。凤凰山头，我想起大颠，穿芒鞋、执竹杖戏弄清泉；胸中得到诗句，便自有春色，散入草木，腾起云烟。哪里能在今夜与你面对面挥动麈尾，痛快地另说两年里的话？遥想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便应当刻烛赋诗，追逐风雨。送成材。伯夷甘愿在首阳山采蕨充饥，商臣不肯接受周朝的日月照耀，哪里知道世人反而冷笑他们？却说冯道保全了气节。纷纷世事如飞蚊掠过眼前，哪里如闭目每天饮醇酒？议论不随流俗改变，我宗族幸有谪仙人。谪仙的品流位居第一，在王庭应试时任意直言狂放；不知道天上是否听见了？姑且说奸臣都退避，秋风中鞭马，衣衫揉成青蓝色；暂任一官，姑且渡过江南。诸位从弟相伴，得以追随那位长须县尹；家学应当同他痛快交谈。江南风月归于诗酒，二陆相从，真是得到朋友；没有人肯陪伴栟榈的狂放，请替我唤回脱帽的张旭。避贼引。羽檄像流星一样奔驰，暴徒兴起；向西望去，烟火烽燧不到百里。半夜惊呼，找到一只渔船，老幼相携，共有三百人。像屈曲的蠖、盘绕的蛇一样缩在破蓬底下，忽然想挺身而起，风却刮得耳朵生疼。船在沙洲靠岸，暂且依靠刘万斛，满腔忧愁才空自洗去。回想当年侍奉玉皇，夜晚在禁垣值班，宫漏声长；如今驱驰奔波，谁说会仓促到这种地步？客舍的枕席使人不得安睡，漂泊在云水之乡；前些日子骑跛驴冲过烈火，如今又乘扁舟行过残雪。无论隆暑还是严寒，想稍稍休息，却被钲鼓逼迫，声音仿佛大地裂开。草庐中怎能没有卧龙？奉天之事正依赖陆宣公，又凭谁赶快召唤人杰奋起？使我敲角高歌尧舜之风。次韵师臯。

译平生谈论用兵，轻视白起，确实想采芝追随冉耕。是谁让声名传到人间？劳碌十年，徒然磨破手指。天狗坠地，令人叹息不止；雷声屡屡逼近君王的耳朵。如今闽山又被旌旗遮暗，四面望向长安，眼泪如水冲洗。羡慕您喜好古道、仰慕羲皇，品格不减刘真长。舍弃我这帷帐，您却能安睡；徘徊之间忽然置身无何有之乡。哪里能有如太阳般炽烈的当阳之光，使这群人坐看如春雪消散？六合内外重新变为桑田，天地不容异姓割裂。愿看您跃马如游龙，醉中脱帽拜访王公。请在高堂记述中兴之事，让吉甫作颂，歌咏穆清之风。聚星行。昴星降临人间，扶助汉德；长庚星却向开元年间谪降，光芒彼此照耀。数百年才有一位这样的尊者，却不能听闻风月之声。哪里如今日走出城门，在高堂共同享受无边春风，众人都流连于烟霞之外？不必屈指数当年的荀氏、陈氏；如今在江湖之间，我才收起舌头。你们将登上天庭，环绕北极；箕星斗星的虚名不必太多，只需斥退。旄头星化作顽石。寄李状元。渡口送您乘小舟远行，丝丝细雨织成寒冷的愁绪。听说您来，连上天也高兴，赶紧扫除阴霾，使九州放晴。聚星高堂，自古以来就难以续接。想跟随您勤奋秉烛夜谈，盼您指顾之间振兴苏、瓯、闽。一笑便如春风，却不忍独自享有。送张巨源。我近来在天上遭受雷霆斥逐，万里归来玩弄泉石；惭愧张侯有眼光，读我的诗卷，光芒直射奎壁。一旦胸中逸气显现在眉宇之间，便依托刘备高歌，走出闽山。他如今得到贤客，您也得到明主，哪里还会回头悲伤？阴雨初生，腐草中飞出微小的翅膀；穿过黑暗飞行在空中，夜色闪烁。什么时候归来陪伴栟榈狂放？让长虹贯穿白日，一吐胸中之气。送吕友善。火云烧满天空，汗水如雨。江北江南，到处都是豺狼虎豹。君侯不顾溪山幽僻，扬鞭策马，一早离去，谁也无法挽留。您暂且等到秋风清凉；您说家中有双亲倚门盼望，千里归来正好舞彩衣娱亲。生死不计，万钟之禄也轻如过眼烟云。纷纷青紫官服，使轻重颠倒，实在可鄙。请凭您上天整顿乾坤，自古忠臣多是孝子。黄杨岩。石壁险峻高耸，仿佛惊动鬼神；奇草幽花锁住春色。群山绵延，却不能显得高；只有这座山突兀独立，直磨霄汉。穿着碧色芒鞋，登上千尺高的崔嵬，手可摘星辰，脚下雷声震响；拨开烟云，发现洞门，醉眼看去，恐怕正是天门打开。入门后山势嵯峨，仿佛处在紫玉之间；天风吹面，天香充满华美衣裳。……拿着酒挥动麈尾，万指僧众仍不能填满空虚的肚腹。我因避乱来到名山，夜里乘扁舟渡过寒冷的沙溪。辛苦奔波只为求得这一笑，庆幸太平仍在水云之间。如今没有猛将如三角虎，狐狸白日长号，泥鳅鳝鱼也在起舞。灵岩知道有老龙潜藏，愿把它牵出人间，化作霖雨。雹。黑云压山，山仿佛要崩塌。阿香推车，震动声却推不散。广寒宫中，珍珠有一寸那么大；狂风从九天倾泻而下。高堂轰然震响，四面墙壁仿佛倒下；万片瓦飞上天空，如同转动的石块。灯火青暗闪烁，不敢明亮。世间谁有胆量，竟敢在三尺之内蠢动争强？泥鳅鳝鱼起舞，狐狸长啸。天威一振，百般怪物全都止息。半夜云收，北极星高悬。《栟榈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八，宋邓肃撰，古风。送李丞相四路宣抚。冷风吹来，海上烟雾散开。身穿绣衣的使者从天上而来，手持天书，传达天子的旨意，催促天下豪杰中的魁首起身。下堂接受任命，汗流如雨；登堂击鼓，旌旗仪仗举起。一定要使南国生出清风，不辞骑马忍受蒸腾暑热。平生正直之气高入苍穹，四海草木都听闻威名。把事业自行承担，如同伊尹，哪里会让流言动摇周公？今天君臣心意和机锋相契，六十九州都交付给您重任。屠龙般的事业，警戒盗狗之徒；谈笑之间便要擒缚吴元济。功成之后上天辅相，君臣都俞应答，随意指挥。瓦砾化作华胥之境，日日开辟农桑之地三万里。二十四考之后，位列中书。我如今流落穷困，只能吞纸度日，像蟾蜍爬沙，鞭子也驱赶不动。归去吧，自己筑三间茅屋，写一部雄伟的野史。大水杂言。前天下雨如丝，纷纷夹杂着早晨的雾；昨天大雨倾注，万条山谷争相奔流。今天早晨露出晴色，仿佛有意让我穿着芒鞋出行；哪里知道又下得像倾倒一般，漫天瀑布飞落。介休借来车辆震动苍穹，十八面旗幡像火焰。红色巨浪从浪头升起，又像万座银屋。河伯把山全都当作宫殿。门前小艇快如飞鸿，拉着我一同奔入急流。人生如梦，贵在适意；趁此机会可以吞食千头龙。醉中举杯向船夫道谢，只顾口腹自谋实在可鄙。没听说大禹治水时三过家门而不入，手指流血，仍辛劳治理九年洪水吗？乘着风……上天，立即使百姓脱离鱼腹；六合内外重新连成桑田。柳枝却下来同蛟龙订约，谈笑之间把支祁交给铁索。将来在天上谁还敢惊呼？便斥作人间折脚铛。次韵王信州。煤烟飞上天空，沉沉雾气弥漫三日；银河仿佛压下，狂暴的大雨纵横奔驰。我担心铁骑到来，疾驰而去，连鞋也来不及穿；气势豪迈如项羽，威势猛烈似黥布。水势弥漫，江河连接高天；石牛还未洗净血迹，泥水赤红，天吴八首显现，真是奇怪。顷刻之间平地变成银宫。我家贫穷，炉火连一点星光也没有；灶火熄灭，赤脚陷在泥涂中，只能望断晓风吹起。少女又把茅檐吹得像飞起白龙。惭愧北来的王夫子，声名赫赫，遍满都城乡里，早晨吟千篇赋，晚上又作千篇诗。松脂也终究会枯竭，海水也不要依仗；文章即使像班孟坚，也不必以风流追赶白乐天。且用光芒冲破阴暗，把日色挽回到桑田。太平年岁里，上天自有严明约定，使旄头星坠落，沉入贯索星。从您游处，每天醉饮三百杯，便不怕西风吹动旗脚。再次用韵。我听说张骞能仰天使雾气重新出现，又听说精卫填海之神挥鞭，石头也想奔驰。两人呼唤不来，只好登山自己整理鞋子。雷鼓催促云阵，转眼间布满千岩。谁说九万里高天遥不可及？玉女含笑，目光逼人；红色银色的水浦于是倾泻，如藤蔓般延展。水势如雪浪将要浮到天上；梁宫孤孙在酒糟时节，抱着老人，泛泛漂泊在烟浪之中。竞相呼唤力士从西域而来，临江吹缩十丈长龙。哪里知道夏雨遇到甲子日，身体像猪鸭一样被水浸泡，也不必以此为鄙。赤松子这样安排，难道没有谋略？门生掌兵，他掌水。长江正要截断之时，昼夜之间智伯已经灭亡。水天一色，这番功业早晨造成，晚上便可放晴。正应当让明月垂照青田，从今起约定十日一场雨。要续成丰年之歌，进入弦索乐声；请您唤来阿戎，一同大笑登上天门，直到双脚疲软。鼓腹谣。当时有四十石的大锅，馅鹿肉堆得像柱子，饼有八尺大；吃饱后起来舞金刚，挥戈直上天空，使斜阳停驻。为什么近年来到了这种地步，瘦得只剩骨头，烤蒲草根和肉干充饥；苔草欺骗着空腹，与牛角斗？一顿饭要等五天，吃到一半又听见阇黎的钟声，啄食腐物、吞咽腥食，身体日渐消瘦。上天这样安排其实并不坏，使十围粗的大树渐渐化成杨柳般轻细，因而驾驭冷风升上寥廓。次《鼓腹谣》原韵。我的心志不转，本来就不是石头；世路泥泞曲折，任它使我退后一尺。杯酒和高远胸怀，唯独没有忘记。人生不过三万六千日，原宪虽然贫穷，却也不是穷困不堪。石上的苔发、溪中的草毛，任凭筋骨空虚。已经让寸管笔墨饱览风月，哪里还需要高堂上排列鼎钟？明天不要怕山势如削，夹路花香会冲散酒后的恶意。世间得失争夺如鸡虫，一笑之间，高山和天地都显得开阔。戏赠王子和。豪华之家彼此凌压，豆粥也要用石头坐具盛放；珊瑚碎片堆了三尺。哪里知道在洙泗之间却如此萧条，灶火连续七日没有一点星光。我这一生再也不能设宴饯行，文章困窘，只能醉眼相对；向来四海空虚，只要一饱便能使百般忧愁消失。三合红色陈米也胜过万钟俸禄。何况您家有柔弱的柳枝，客人厌恶而不肯容纳，主人又厌恶客人登门；姑且把填饱肚子放在一边，让杜陵那双寒冷的眼睛凭您开阔。《鼓腹谣》谢许令。苏东坡不留恋二千石的俸禄，却羡慕黄州的芦草。只要一尺的粮食便能饱腹，何妨把这种困难看得如此严重？千古光芒可以买来白日，我这一生没有空闲为困穷道路哭泣。钱一进门便转手空尽，肉食之禄也不能长久留在青琐门中。牙齿牢固，还可以叩击天钟。许侯诗成，感谢您的删削。飞流前来洗去徐凝诗的弊病，打开信封，百里之地已经生出春意。九州还要依赖这颗开阔的心。风雨损伤荔子。前日雨声像陨石坠落，昨日狂风连六鹢也吹退。荔枝吐出花朵，漫天如云；结成果实的必定不到十分之一，南来之后没有什么可以慰藉愁苦。只盼饱食果中仙品，山头看花，一日转过千回。默想着香味，徒然流口水；事情就像把羹汤打翻。慎勿忧虑，风雨在天，并非人的力量所能控制；只愿赶上丰年，使天下共同丰足，哪里能为海邦私占一物？题吹衣亭。骑马时衣衫沾满尘土，到了权贵门下便收敛笏板，弯腰低头。天上的冷风呼唤不来，只好厚着脸皮如披铠甲，汗流如雨。星郎诗韵高妙，凌驾云烟；幸赖上天召我归来，饮流泉酌酒。人间的炎热烦恼，酒意熏不到；亭上鹤衣飘飘，仿佛将要成仙。您正醉中欢乐，我却愁苦不堪。哪里如驾此风登上天阙，叩问上天借来这件衣服，再让大风吹遍九州，化作春色？游鼓山。兰桡停泊在岸边，雷霆般的声势令人惊骇……海上，我有意来到水石之间。平生的志愿哪里会因风雨……衡山不知道为我拨开云雾，鲁阳公不要试着挥动返日之戈，郭寨又何妨整理头巾？山僧说我穿着芒鞋飞奔，要去看看他的老师得道之处；雪浪喷涌，鼎中烹煮，一旦斥退便回去，千古以来的溪流也不向东注。我笑老师太过豪雄，所以让鬼物窥探我的踪迹。怎样才能彻底明白无圣之解？苍崖依旧有白龙飞舞。别珠公。我近来诗成，奉诏而行却苦于寒冷；江夜已入秋，萧瑟中拖杖而行，从老师那里得到摩尼宝珠，洗净满腔愁绪，天地也开阔起来。近年来我狂妄触犯逆鳞，离开国都三秋，又出奔到隔墙之外；后来得到旧日绨袍，一笑之间唤回旅舍中的春天。我的心志不转，感叹自己并非石头；正当壮年两次遭天上斥逐，却处处遇见您，知道您的道价高超。万名身穿方袍的人奔赴法席，白云遍天下；看您在林泉中又结新的法缘。假如您能容纳这个无所归依的客人，我便应当结社追随白莲社。送许丈赴行在。

译天狗在夜里吠叫，夷门映着月色；乾坤位置颠倒，百姓泣血。哪里知道千官仍然舞蹈，回马上时满面得意，毫无羞惭。许侯迎着逆风，难道敢独自高飞？黄金围在腰间，也拉不住前行的脚步。我们的君王已经即位，我退后再拜于丹墀，保全了气节。我当时在天上任意狂直，权臣舌端飞出霹雳；那时陷入困境的人全是我的朋友，只有您亲临慰问，真正如铁石般坚定。此次相逢，只在一笑之间；夜里倾尽闽酒，红得如丹。胸中郁结尚未浇尽，征旗又急急指向吴山。山前鲛鳄翻过平陆，杀人如麻仍不能填饱肚腹。请您仗剑追随祖逖遗风，坐令四海重新化为桑田。《栟榈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九，宋邓肃撰。古诗。后迎驾行。挥鞭冲过清晨的露水，归来时马鞍载着夕阳。一天又一天过去，却看不见御袍的黄色。偏偏车毂还要装饰文绣，毡车奉载珪璋。原本想使礼乐盛大，却竟去寻访毛嫱。上皇承袭太平，珍奇异物从四方而来；奇异气象惊动鬼神，舞动的腰肢仿佛要飞上云端。正是为大盗积聚这些财物，万里之外招来贪狼。文书传递快如星火，搜求盘剥直到毫芒。砍伐斧柄并不远，我的正道也将重新昌盛。您看天空之间，紫微宫已经放出光辉。今天跃马而去，一定能拜谒玉炉香。穿着粗劣衣服供禹王使用，茅草屋覆盖尧帝的殿堂。治理国家还要消除什么？只要人心归附，便是王者。邓成彦邀请李益之、朱乔年和我一起吃饭，恰逢忌日，没有陪酒之人，于是推迟到第二天。成彦偶然在场，借此请我们吃素食，向我们三人致意。朱先生将要离开，我便作诗催促他。防额从万里归来，孤独地坐着，冷得像水；惭愧北阮贤者，为我高兴地置办美酒。既邀请了折槛的朱云，又约请骑鲸的李白。乳酒已经盛满方丈，清歌声中已经露出洁白的牙齿。哪里知道事情大错，直到误数食指；得到的鹿莫非是梦，打翻羹汤难道是鬼在作怪？我这一生饮酒亲近红裙，万事皆空；一番洗涤，所失之物像猬毛一样尽数脱落，哪里只是一顿饭罢了？只怕荀氏、陈氏的交谊从此像参星商星一样永远分离。凭您反复召回高阳酒徒，不要专以兰亭之美自许。主人或许只吃素食，可以比拟苏晋；何妨准备一餐？肉食之事就听从客人的鄙见。偶然写成。我跋涉江东道路，平地积雪一尺。明天重重芙蓉山会在晴天初日中开放。我从婺源来，阴雨连着早晚；瘦马走过云际，屋檐间的滴水又断断续续。回头看我又是什么人，竟想在市朝留下归去的踪迹？平生交往的诗酒朋友，落井时还要投下石头。哪里知道涉过可怕的险途，竟还要烦劳造化之力。要知道万里远行的人是被贬谪，并非上天真正谪罚。衡山的云放晴，成就了韩愈；海市呈现，成就了苏轼。您知道这个道理吗？鬼物正忌惮狂直之人。古意。我的身子如同暮云阴霾，愁绪渐渐浓重。郎君到来如同拂晓天色，太阳升高，云自然消散。晨光还没有完全驱尽黑夜，愁云也不可能重新聚拢。请拿一杯酒，举起它，便使全家生出春风。其二。我的心如寒梅，随着郎君走遍江东。郎君的身子如飞雪，谁知道会落在哪座亭中？雪花本来清冷绝妙，有谁能够击节赞叹？梅花年年迎春，千秋万代香气不灭。其三。我如同篱边的菊花，不肯嫁给春风。郎君如出谷黄莺，飞鸣于醉人的乱红之间。满地落花有什么好？一场风雨便全都空了。菊花虽然枯淡，却不怕浓重的霜露。观子陵画像。陶朱公等到狡兔尽绝，渭水之滨预兆非熊。先生只是钓月，君王的友人也不能使您出仕。我过去访寻您的遗迹，溪边的光芒磨亮青铜。呼唤您，您却不回应，只有天籁在空中自鸣。谁知道这样的景象？把它带回梵王宫。于是才知道半夜里的力量，正存在于寸毫笔端。拜谒南斋诸友。门外竹子青翠，涧中流水清亮。佳客自己敲着枕头，天地之间没有炎洲般的暑热。我的朋友有高雅诗韵，前来扶杖游览。尘埃飞不到这里，轩窗间处处都是秋意。高妙文章直穿天心，细小字迹密如蝇头。豪气足以骑月，锐意一定能焚舟。我来时刚下过雨，衣衫映着翠色。平生积下的百斛尘土，一洗而空，不留一点。归来坐在短檠灯下，清风幽幽地进入梦中。不知白莲社肯容纳谢灵运吗？再次用南斋韵致谢。沙溪清澈得可以饮用，远山翠色仿佛要流下来。轻快地驾一叶小舟，放声高歌进入芦洲。高堂建在树梢之上，幽人以胜游为事；只要有箪食瓢饮之乐，便不知道天地已到秋天。我们这些人可叹没有发言之处，徒然搜寻，只能掉头。哪里如三才杰出之人，都是渡济天下的舟船？打开诗卷，腾起奇光怪彩，仿佛天上卿云浮动。阿云又来唱和，我的砚台都不愿停留。平生虚有诗名，如寒虫发出清幽叫声。已经面对狂放道士，从今以后还敢吟诗吗？登妙峰阁。把船系在古树阴下，故人倒屣相迎；携手登上高阁，夸赞它高达千尺、雄伟壮观。雨后天气清明，天地空旷如同洗过；对面碧玉般的山峰，离天空不到咫尺。凭栏远望，心神超然，想要搏击九万里长空；低头看喧闹尘世，不过是蠢动的小虫罢了。平生徒然自苦，骑马奔波使大腿消瘦，匆匆忙忙又要到哪里去？暮色更深，倚几而坐。入夜后寂静无人，波涛声从栏杆下响起，坐着便觉得这里不是尘世，仿佛雷霆从脚底生出。游东山。草木得到新露，吹来冷香袭人；泉水在夜里相互冲激，衾枕自然清凉。我带着谪仙人同行，他眉目秀美而修长；登上高楼洗去尘累，拍掌谈论老庄之道。这样的人。世上罕有……跨上皓鹤，一同在云间飞翔。云际岭。苍苍高天延展九万里，雨势充塞四方；天上的奇花在云际绽放。我越走越带着家人同行，不知山势究竟高低，只见晶莹明亮、浩瀚无边。回头看见侍者，隔着琼花，身影朦胧。谢丹霞老师。丹霞修行了什么法门？天花降雨，红花野草全都化为金碧之色。宴坐十年，落笔便多有奇语。唱和者都是名卿，谈论常寄托祸福；无心之中却有天籁鸣响。近来七峰见到我，眼光更加明亮。西来明白的意义，一句话贯通三世。使尘土中的人弹指之间悟得无生。分别至今已经很久，夜梦飞向爽灵。新诗忽然到手，春风使枯草萌发。您以智慧使我生起，确定我本来明白而且真诚。相隔虽然千里，共同感受秋风的一片清凉。去吧去吧，不要挂念；明镜自照，不必迎合或拒斥。玉山避寇。前年十月间，兵甲布满大梁；小臣无法面对天子，夜里血泪沾湿床席。去年十月间，我从左省被贬去征收商税；乘扁舟归去却无处可去，江浙到处都是欃枪。今年十月间，叛军在南方兴起，官兵将近二万，一天之内忽然全都覆亡。我一身幸而没有罪责，奉着母亲逃往荒僻之地。天地如此广大，八口之家却无处藏身。在空山中住了四十天，只能用画饼欺骗饥肠。来到古老的招提寺，和气笼罩修长的廊庑。迎门有位禅师，梵行照耀苍穹；想到客人无处归宿，便烧猪做饭招待苏郎。身穿方袍的僧众有二百人，祖师的灯火或许又会发光。其中有位护持佛法的人，义气直冲天际。倒在床上得到甘美睡眠，不知冬夜有多长。第二天曹夫子乘风破浪，危樯飞来；一进门便满是春色，整船装载琼浆。高谈阔论如鸾鸟飞舞，佳句刻在美玉上。哪里知道在逃亡奔窜之中，竟得到从未有过的欢乐？什么时候才能扫除阴云积雪，使四海共同沐浴春阳？那时便携同我们这些人，放声高歌，醉归乐乡。世事如棋，褒贬得失都像迷失羊群一样无意义。披蓑衣可以钓月，哪里还需要金印紫绶？次韵李舍人。

译道山的文章宗师，拄杖穿履，幽居自适；把笔砚当作游戏，事业都落在翻动的墨龙之中。平生写下百万言，定见之初始终不离本心；更怜世间士人，被尘网深深围困。笑着踏上双林的道路，发誓打破万人疑惑。八面排列神王，剑佩随身；怒目直冲龙宫，机密谋略全都化作佛语，浩荡无边，天地仿佛也能充满。谈笑之间一转便完成，璇玑运行尚未移动，见到的人都明白清楚；钝根也化作神妙机锋。不然，分说三藏经义，谁能全部通达而不动摇？白头钻研旧纸堆，什么时候才是出头之日？如今想报答这份恩德，四处张望又能依靠谁？佛本来无所说，对您又有什么可说？更何况谪仙人，登山的力量还未疲惫；天涯万里，所到之处便是归宿。随缘作赞叹，妙语何其奇异！置于天地之间，千古无人敢非议。我生来多有肉身障碍，烦请您显示宝箆，请作一句话来概括。牟尼就是仲尼。送李司录向西赴任。晴云耸起奇峰，烈日冲破昏暗的雾霭。谪仙般的您将要出行，同僚们为远送而悲伤。可叹君子之人，长久困于繁忙的文书。文星应和长庚，刚劲之气仿佛彩虹。忽然转身前往玉京，静候您成为朝阳中的凤凰。岩野哪里能留住您？您的品格正像高宗梦中所见的贤才。尘外堂 俯仰于天地之间，纷纷扰扰；【缺字】山林反而使人劳累，万物本来是一体。有真才有妄，轻视那些执着，舍弃奔走追逐，便归于尘外。世间政事本来就在尘埃之中，凭借禅师一拂，便可扫空。六尘不必洗涤，深沉寂默之中就是雷声。万条江河同出一源。《栟榈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栟榈集》卷十　宋邓肃撰 古诗 谢李舍人题额 寸草般的子女之心尚未报答春晖，秋风中树木却不停摇落。三年光阴真是转眼即逝，像白驹飞过缝隙般飞奔而去。我哪里敢像丁兰那样筑庐守墓，只因北堂还有白发老人。如今筑庵让释子居住，早晚勤修佛事。太史怜悯我的这番心意，把显亲的高额题写得格外显赫。梁间垂下如玉箸的笔痕，墙上浮现飞云般的光彩。看看我算是什么人，不过是传家一部经书。蹉跎闲居已经三十年，寒灯下仍伴着短檠。向北驾车将要前往楚地，转身之间也许便会翻覆。【字词疑误】哪里能够使双亲显赫，只能勉强充作家中丁男。只是想到我的先人，白发之年仍困顿漂泊。参加射策却没有得到赏识，穿着青衫离开王庭。如今遇到太史，终于能彰显自己的名声。这样便使九泉之下的枯骨也重新感到春意。显扬之事如今正在这里，松树楸树也将万世荣茂。作诗哪里敢说是报答，只想把它刻在几案上作为铭文。陪李梁溪游泛碧 凉爽的秋夜天空无云，寒江在秋色中更加碧绿。清冷的月光照耀之下，水天浑然一色。画船漂荡在江心，三更时万物都归于寂静，清风从远处相随而来。芦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近山传来桂花香，烟雾那边响起渔笛。楼台半隐半现，仿佛是仙人所居的国度。我本来无事可做，只勤于在水石之间垂钓。今夜景物更令人喜爱，仍然侍立在君子身旁。浪迹登上元礼的船，我本来就不是谪仙李白的对手。收敛双手看您挥毫，笔下光芒直上万尺。本上人 您从王城出来乞食，却挥笔写下万张文章。打开信札便震动心目，顷刻之间龙蛇般的字势腾起。这样本可老死于烟霞之间，声望价格一日千里。哪里知道您还不满意，又来访问我这个栟榈子。栟榈又是什么人，不过是心如死灰罢了。可怕的话语充满人间，春风自然吹拂桃李。请凭您一笑挥洒，把万事全都洗空。只要明白风动幡动的道理，到处都是真正的投水之处。愿以广长舌辩说，但说出来也不过是糠秕。回到我们这些人中间，正好只能拿来遮盖酱缸罢了。和作哲送令德 我的葫芦并没有五石那么大，哪里能容得下那么多东西？【原文有脱误】不必凭借什么，只仗恃少年意气，始终不肯受羁绊。越地之人已经断发，章甫帽白白地戴出来。【原文疑有脱误】宋玉怎么能和子建相比？文章脱口而出，人们争相传诵讥笑。向人显示善意只是时机，华丽的言辞偶尔一用便很奇妙，却终究秘而不传。小小的笔管也能涵盖云梦大泽，本来应当羞愧于芹藻之学。清明时节奴仆们共同劳作，明年郁郁的梧桐树上，定会有和鸣的凤凰。归来后访问原宪，千万不要学子贡。故人还没有病倒，反而已经能够求得中道。宴坐轩 旅客忙于饮食，烟囱还没有熏黑；骑在马上奔波，腿上的肉都消瘦了，究竟能得到多少呢？这一生也不过像茅草随风

译倒伏，哪里比得上丰岩公？一室之中万种缘虑都止息了，竹林能够带来清幽；岩洞奇伟富丽，关门之后寂静无人，焚香坐在几案旁。今年忽然听到猿声惊动，拄杖行走数百里，带着这种心境凝神宴坐。老师一开口，我的心便如死灰，任春风吹拂也不能复燃。请您看那九重深渊的止水，这便足以将一切洗净。舫斋 寄身于天地之间，犹如一根树枝，必须谨慎选择所处之地。眼前若没有溪山，胸中自然堆满尘土。陈子建造舫斋，确实能够趋向世外。即使处在风波之中也能笑傲，内心安恬而没有风波般的忧虑。沿着根本道理而行，鱼儿便可观赏；心如死灰，鸥鸟自然起舞。风景虽然宜人，临别时姑且四处看看。世人纷纷追逐末流，有谁来援救沉溺之苦？我的事业在于治理天下，千万不要退隐五湖。泛舟示子 秋江连下十日大雨，船桅破浪飞行，恍惚间仿佛身在天上。万顷江面烟雾茫茫，狂风从南方吹来，桂花被雨水打得刚刚泛黄。停杯不必饮酒，姑且饮下空中的香气。平生怀有四海之志，如今老大无成，愧对周郎；姑且跟随小孩子，解下帽缨在沧浪水中洗濯。用北斗舀取酒浆，让天孙织成衣裳。乘着兴致驾船而去，一笑登上银河。黄卷堂 世人没有高远的风韵，只会夹着书册从浮云之下走过；认识的字屈指可数，即使得志也没有寒窗苦读的短檠相伴。陈太丘的家法精妙，不肯像粗鄙之人那样埋头耕作；藏书浩瀚无边，独自端坐便可观览沧海。寒微鄙陋的我羡慕李邕，借书从早到晚勤读；书籍过目便如杜甫一般，散成笔下的神采。一家如今有四位杰出人物，参加射策直达王庭，但自己仍把这看作小事。家塾里正在讨论学问，可叹我还没有闻得大道，正像钻纸的苍蝇，恐怕会同阿戎一起离去。请跟随您学习斫轮的技艺。过黄杨岩 北风在夜里呼号，空中发出低微的回响；几枝树木在深山中自成春色，芳草不曾凋零，依旧青绿。朋友来访，便得到一次美好的游赏；寺院隐藏在翠绿山麓，新酿的酒红如丹砂，竹笋肥嫩胜过肉食。一醉之后出门，残月挂在修长的竹梢；归途涉过浅溪，踏上高危的桥梁，桥面寒冷如玉。夜里经过渭滨居，门庭果然不同凡俗；相对而坐，寂静中并没有雨声，泉水声却如击筑。宗族盟友更加令人喜爱，相邀着勤勤恳恳地秉烛夜谈。拆开书信得到远方消息，鲸鲵之类都已面向北方，今日可以回棹了。赏心之乐还叹未尽，西行还有奇岩，佳名可以与王屋山相匹配。十人伸足箕坐，仍未填饱空洞的肚腹；再约林宗一同来作伴，在白云间留宿。飞萤 谷雨已经过去十天，阴云仍未散去，顽固的夜风吹来；萤火虫从腐草中飞出，借着微光往来于蒲苇之间，彼此照耀。它们仿佛也欣喜天地变得宽阔，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东方才会发白，红日才会从云端破云而出。次韵王信州古风 我年轻时，气概如风雷般雄壮；一言不合，便掉头归去。遥望远方，发誓将老死于烟霞之间，叩牛角而耕作于闲旷之地。一天忽然劳驾您的旌旗，叩击上天而得以舒展胸怀。【原文有脱误】我轻率地把自己比作一叶小舟，在沙溪春水中荡漾。百川如果已经向东流去，我的力量哪里能够阻挡？幸赖天地宽广，尚未立即把我放逐到崇山之中，让栟榈交付冷落居处。于是反而成为世人所称道的人，老妻在纸上画棋，赤脚到村中沽买酿酒；醉后起身舞动彩衣。我的道术颇为舒展畅快，又遇到杰出人物，朱衣鼎立；不怕以诗篇相酬唱，激荡清风，洗净空中的烟雨瘴气。故人已经化作仙鹤飞向苍穹，我们共同悲凄。活着回来，义气更加高尚；您远道带着饭食来馈赠。演山看见长庚星，醉眼不敢仰视，便结伴骑马游览。不知飞燕如何诽谤兰亭，最后仍以德行和年齿为所共同推重。虽为时势而悲慨，谈论政事尤其洒脱。七峰山下举杯，逸兴直上九天。万事都令人称心，只缺少蛾眉美人的歌唱。再次用原韵感谢他 王信州胸怀四海，志气老而弥壮；家学遍及九域，声望足以使天下人物仰望。假如您身处朝廷，天下便不会有怨恨困苦之人。为什么却像一片丹叶般漂泊？在闽溪的浪中泛流，如今真成了断梗，任江淮水面摇荡。遇到人便倾吐胸怀，涉身世途而没有堤防。既然迎合了越人的瘦弱风尚，又想放纵郑声。被斥退自九天而来，应该像幽怪那样【一作：幽怪多冗长】；邂逅之间忽然相逢，便倾饮琥珀色的新酿。急忙续写诗

译歌，借此舒畅胸臆。我的话没有余韵，每日只在甲乙账簿上书写。幸得您有驱逐鳄鱼的手段，便不担忧潮阳的瘴气。离开国都三年，心中日日在海角感到凄怆。东邻家中已经很久没有炊烟，幼子又有谁来供养？诗写成后难道还会置之不理？万事我都不再仰求。哪里还会想念厚重皮衣，只是区区想停止诽谤。明日相聚一定更加可人，穿着芒鞋尽情追求高尚情趣。遥想您在翠幕之中纵谈高论，洒脱不羁。至高的快乐在酒曲之间，虚浮的名声在钟鼎之上。轻重不必争论，且让酒杯流转，彼此酬唱。再次用“壮”字韵

译韩愈论佛骨，南行时气概也很豪壮；献上奏书请求把佛骨刻入玉中，却因此被召回北方。遥望香山，最是风流旷达，诗酒之事都很闲适。哪里知道还会听到琵琶，使泪水洒落九江波浪。此身处在苦海之中，风流情怀也随波荡漾。女子说分为南北两地，难道是眼中有所遮蔽？叹息我究竟是什么人，本是楚狂那样任性放达。身外之物不必谈论，如今有此身躯便已成长。被贬归来住在水云之乡，每日醉饮莲花酿。饮茶胜过陆羽，禅悦又得到文畅。安居于此还有什么要求？万里之外已经脱离毡帐。生死之事姑且置之，北邙山难道也都是瘴气？使君怜悯我的愚拙，完全没有逐客的悲怆。说我耕作白云，不只是妻子举案齐眉来供养我。诗作传来，寻找欢娱之处，光芒令人不敢仰视。想沉醉在桃李春色中，哪里忧虑贝锦般的诽谤。赤脚哪里敢说没有，社日歌舞也并非合乎时尚。侯门中列着蛾眉美女，一见到我，我便会放达起来。抛砖引玉应当从我开始，积薪之上还要推举您。再为李、苏两家，依照这首诗唱和。第四章，兼寄其子 凤卜虽然萧条，虎筮本来豪壮；总的说来，其中都有得失，尚未停息。【原文有缺字】哪里知道方寸之地竟然空旷如虚？江水流逝而不回，山石高耸，风自生出巨浪。郑五…… 相府荣耀，谢三驾着渔舟荡漾。【原文缺字、串句】鼓瑟铿然作响，舍下拐杖便放声而行。我的本心本来没有亏欠之处，更何必再求长进？独自带着百钱出游，也没有人来拘捉。私自酿酒，醉后归来，满腹春意，挥琴而畅。【注文：据《风俗通》记载，凡是琴曲为和乐而作，叫作“畅”；因忧愁而作，叫作“操”。】重视江左之地，王德劭应当主持讲席。上天派您从千里之外而来，不顾闽山瘴气。您言语豪迈，志趣相同，正可以慰藉凄怆。谁知道您给予我的竟如金玉？诗一写成，立即寄来相赠。笔力直达天心，打开诗卷，人人争相仰望。但不要写《兔葵》，小孩子容易因此生出诽谤。献之的诗更加可观，句法承继晋宋，从他那里得到精深之处。可叹我真是恍惚放达，什么时候才能天天跟随您？烦请您再向上面转达，追寻太古的遗风。连叹三声，连续唱和十首。荔子 荔枝有上佳品种，就在府城东面。我来的时候它们正含秀，花朵像重重叠叠的黄色云霞。遥想它的香气、滋味和色泽都已具备，站在碎花中倚栏一想，即使没有吃到，心意也自然满足。人世如梦罢了，应当体悟色相本来就是空；若把色相当作真实，便可以用来佐酒千钟。若说它并非真实，那么真正的饱足又从哪里来？虚与实两者都不可执取，只能栖身高处，看蒙蒙雨色。避地山谷 这是大禹也未到过的地方，石壁是谁凿开的？云端仿佛要彼此搏击，飞瀑从白云中冲出。我沐浴在纷飞的乱雪中，雄浑的声势足以抗衡春雷。逆流而上，水势涌起百尺，仿佛银山般高峻。我虽然是被放逐的客人，但雨意已尽，春天又回来了。叹息这里已是天尽头，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萱堂之中有白发老人，蓬门之内满是牵衣的孩子。内外共有三百人，奔逃流窜时又该如何安置？我猜想云水之间也有天下英才。什么时候皇帝一日三次赐予恩泽，振兴已经衰颓的法纪？羲和如果高居中天，天下便没有尘氛。即使小小的堤岸和蚁穴，没有风也会自行摧毁。这样便可使陋巷之中依旧有颜回般的快乐，也能把文章写到偏远荒蛮之地，早晚叩击天阶。次韵王信州游栖云 美好的游赏越过林梢，参天大树几乎直入云霄。跟随您游览，我就像依附骏马的骥尾；回看自己，只愿化作一片云。野外景色连接着碧空，幽香带着露水袭来。应当在此选择地方共同耕作，夜里还能听见横笛声。《栟榈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 《栟榈集》卷十一　宋邓肃撰　乐府 临江仙 带雨的梨花落在马上，问人为什么这样匆匆？本有比翼双飞的愿望，却恨难以实现。大鹏能盘旋九万里，鹦鹉却锁在金笼中。匆匆之间便被千里相隔，险峻的山峰已经连接高天。回头哪里忍心追问先前的踪迹？家留在千里之外，人却身处斗牛之间。右一 百尺高楼险峻地耸立，刚刚雨过，清风凛冽，带来轻寒。一声渔笛从云端传来。黄昏时帘幕卷起新月，月光照在半截栏杆上。青鸟没有来，音信断绝，云窗幽暗，仿佛隔着三座山。什么时候能够携手，便驾着鸾车同游？今宵共享这美景，玉杯中的酒不要留下残余。右二 一盏春雪般的美酒，扶着醉态轻盈的玉人，两腋仿佛生风，柳腰无力，沉溺于云般的踪迹。陈郎有陈遵投辖留客的深情，怎忍分手匆匆？白玉雕琢的酒杯中，龙脑麝香气氤氲，天赐美酒浓郁无比，何妨一饮，骑上青骢马？晴空之下踏着夜月缓行，慢慢驰入水晶宫。右三 剑水清冷作响，碧波中行着一叶扁舟，任风吹送。玉人招手，在画楼东边。放声高歌随月而去，春色就在小楼之中。帘幕低垂，四周燃着笃耨香；雕饰的肠肚般器物中笑捧美酒，香葱似的美人徒然把雨意当作云气酿浓。单于的曲子还没有吹完，门外已响起玲珑之声。右四 雨过之后荼蘼花盛开，春天将要尽情绽放，轻寒却留住了残余的芳香。今日南园沐浴朝阳，白玉般的花朵开放万重，尘世充满香气。百花丛中红紫纷乱，玉一般的肌肤独自映出清光。清风轻轻吹过纱窗，把残余的醉意全都洗净，胜过寿阳公主的梅花妆。右五 独自住宿在禅房，清幽的梦已经断了。鸡鸣把人唤醒，晨钟声送我出门。晓月清冷地照着天空，小池凝结出翡翠般的光色。竹林外飞虹横跨，梅林不知已经到了什么地方。靠着篱笆临近水边，重重啸歌都融入清冷的香气之中。人间哪里有这样的景致，简直就是天上的广寒宫。右六 夜里饮酒，不知更漏多么漫长；余醉随着朝阳染上颜色。庭前黄莺燕子乱鸣，如同拨弄丝簧；醉中睡去还没有起身，花影已经铺满晴日下的窗子。帘外有人报说天色晴好，沉香已经染上罗衣。檀郎想起身趁着春意放狂，佳人嗔怒不语，迎面喷出丁香花般的香气。右七 夜色寂静，黄云托着宝袜。九疑山中人说，那是羊家蕊宫仙曲，送来流霞美酒。东陵分取玉井之水，远胜隔着荷花观看。身姿绰约的女子在旗亭沽酒博取一笑，众人惊叹她吃枣竟如瓜般大。画桥烟柳之间忽然飞起乌鸦，醉后的鬓发倾斜，斟饮绿色美酒，与参星和月影一同横斜。右八 楼北楼南青色绵延不断，晴空中总是春意。佳人已经先行，却无处问寻郎君的踪迹。哪里禁得住风势不定，雨后满窗都是落花的红色。起初还恨在水中徒然捉月，如今却连水和月都一同成空。徒然把雨意和云气搅得浓重，临风洒下千万行泪，也到不了浙江以东。右九 浣溪沙 雨水落入空阶，滴答声使长夜更加漫长。月亮行在云外，借来一线孤光。独自带着心事，漫步长廊。重重门扉深锁，飞鸟也无法飞出。巫山之梦什么时候才能梦见襄王？一床衾枕冷清清，令人凄凉。香 其二 柴门依傍竹林，俯视碧绿的流水；看见人也无言，眉眼横斜如秋色。织机轧轧作响，织弄着纤细柔软的丝线。一定有回文诗传给窦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渡过银河与牵牛相会？归来时风雨交加的夜里，秋风飕飕。飕飕 其三 夜雨悄悄回转，海内处处都是春意。晨风不时吹散云气，阳光照到天边。人们喜气洋洋，呈现一番新气象。海棠花打破睡意，足以媚悦游人；垂柳随风起舞，仿佛在招引行人。穿着春衫归去，马蹄…… 轻 其四 栏杆外彤红的云彩已经铺满，空帘旌旗一动不动。石榴花红艳艳的，是谁把秋色带到了楼中？玛瑙般的一抹红色浮在翠玉之上，瓠犀般洁白的牙齿整日迎着凛冽天风。炎洲来的人到了广寒…… 宫 其五 高处横山上的美酒，八仙山的烟云并不逊色于九华山的秀美。暖风吹拂，琼树倚在楼前；一声美妙的歌唱，仿佛使尘埃暗暗落下。华美的妆容映照四座，如玉相连；什么时候才能驾鸾车共同翩…… 翩 其六 二八年华的佳人设宴，九仙华堂清静幽雅，竞相争妍。琼枝彼此相依，美妙无比。良夜里黄云缥缈而来，春风和碧酒使人留连。花间如同蝴蝶入梦，想必翩…… 翩 其七 半醉中依偎着人，耳坠和簪子落下；天香也比不上海南沉香。时时倾饮秋水般的美酒，诉说春日心事。已经觉得吹箫之人归入碧落，从今以后在山阴饮酒嬉游。金盆中的酒不必吝惜，尽情饮到…… 春 其八 海边山人的发簪如碧玉，天涯的消息沉沉无闻。幸好遇到倾国美人，可以洗涤愁心；不要因为世态人情而产生羁旅的感受。且因欢乐之事珍惜光阴，明日红雨落尽，春意已经…… 深 菩萨蛮 隔着窗户瑟瑟听见飞雪声，洞房中半醉，春色又回来了。银烛照着漫长的更夜，罗屏围绕着夜里的香气。巫山幽梦直到天明，明日远在天涯，杳无踪影。倚着门户暗自黯然，芙蓉花上秋露浓重。又 池塘边的草将要长得茂密，轻寒却害怕春光老去。暮雨使天色昏黄，梨花在啼鸟声中盛妆。低低垂下帘子，四面沉香弥漫，环绕着深深庭院。太白星使鸳鸯困倦，天风把梦吹得悠长。又 飞鸿想带着春风离去，柳丝却把春风织住。去留任凭春风，只愁酒席空空。今早扬鞭策马而去，又得到高阳酒徒般的朋友。半醉踏花归来，结霜的马蹄骄健得仿佛要飞。又 帘旌一动不动，重重帷幕间仍有余热。高堂之上是谁送来，竟能说话般的白雪？一笑降临人间，天风吹入座中，顿觉寒冷。歌声飘向云外，曲谱采用苏仙的词语。曲子唱完，一樽酒也空了，飘然欲乘风而去。又 纤细的细雨连接着遥远的天际，纱窗挡不住斜风的寒意。花木柳树自会生出春色，无聊之中徒然闭门。两人手牵手一同离去，回头看烟雾笼罩的水洲已近黄昏。她们在高楼上嬉笑，哪里知道有人正孤独失意？又 垂柳袅袅，腰肢柔软；寒溪清澈如白练，浅水像琉璃。短艇横卧在水上任风吹，生涯全寄托在一叶扁舟中。五湖应当径直前往，何必再寻找若耶女？烟雨笼罩黄昏的沙汀，花香把醉意中的人唤醒。又 腰肢想随着杨花一同飞去，歌声却能使行云止步。对着东风饮酒而醉，羁旅的愁苦一洗全空。谪仙般清饮甘露，心意在于寻找飞琼仙侣。没有醉意哪里肯归去，新填的词句正欲飞出。又 归乡的心徒然追逐飞云而去，欢乐的情怀却被芳菲挽留。翠袖拥着香风，哪里会舍不得把玉杯饮空？主人承受甘露般的恩泽，本来就是皋陶一类的贤人。早晚一定迅速归来，让润泽天下的甘霖飞遍四海。又【和李状元】骑着鲸鱼正好向云端而去，偶然为了狂放的朋友踏花停留。谈笑之间凛然生风，眼界高远，四海都不放在眼里。披着羊裘冒着风雨，我是渔夫樵夫一类的伙伴。已经随着白鸥归去，长江之上自在飞翔。又 一心只想前往南园，东山却有意挽留，难以离去。曾经习惯认识追风的马群，如今都已经空无一物。金盘盛着玉露般的美酒，情意断绝于鸳鸯伴侣。击破贼寇凯旋归来，冲上云天看一飞而起。南歌子 竹影窥入昏暗的灯光，泉声诉说着漫长的夜。小窗之外没有梦到高唐，独自饮下三杯酒，长啸着漫步修长的走廊。月到午夜，衣衫清冷；莲花开放，风露带来香气。栏杆西角之下，银河之上，我想乘着木筏飞到天上，泛舟于寒光之中。右一 明亮的月照着面颊，雪冷风乱；鬓发如云，高楼帘幕间，夜色已生出半春的暖意。醉中倚着人，秋水般的眼睛将要斜倾。清晨雨后双溪水涨，归舟轻轻一叶。杳无青鸟传来殷勤问候，望断烟波中的渔火，又到了黄昏。右二

译云气环绕着风前的鬓发，春色在帘槛中的妆容间绽开。凤鸟屏风在清昼中笼着烟霭，龙涎香淡淡，画出的蛾眉如远山般悠长。曾经同梦比翼双飞，如今却被两地相隔。玉楼依旧，楼下杨柳暗暗低垂，落花流水任凭斜阳照映。右三 在水泽岸边争相拔草，车前自己去喂牛。与凤城一别已经历经几个秋天，身在天涯海角，哪里忍心回头？旅途中的梦被残月惊醒，劳苦的一生寄托在小船上。都城的人也应该盼望皇帝早日出游，早晚葱葱的祥瑞之气充满皇州。右四 诉衷情【送李状元三首】驾着鸾车缥缈地越过三座仙山，游嬉着降临人间。金樽中的酒不嫌频频斟满，春色映上红润的面容。依偎着暖玉般的人，轻拂风中的鬓发，笑语声声。只是忧愁更漏太短，雨落云飞，骑着月色空自归还。其二 殿试中一言便定下闽山的声名，黄色已经映上眉间。诏书催促归返金阙，系着玉带侍奉天颜。收拢象笏，低垂宫鬟，唱起《阳关曲》。从容出入宫禁，如果思念林泉之间，应该寄信回来。其三。自古以来，巫山的云雨都已过去，只记得梦魂之间的情景。哪里比得上醉中遇见倾国美人，春意来到一瓢酒中？“歌声窈窕，舞动双鬟，掩上云门。”重重城楼传来五更鼓声，月光下站在西楼，实在不忍心轻易回去。长相思令。一重山，两重山，山路遥远，天空高阔，烟雾笼罩的水面寒冷，相思之情犹如丹红的枫叶。菊花开放，菊花凋残，大雁已经向西飞去，人却还没有回来。只有一帘风月自顾闲适。又一首。一重溪，两重溪，溪流曲折，山路回环，去路几乎令人迷失。朱红栏杆伸出翠绿的水边。梅花飞落，雪花飞舞，我醉卧在幽静的亭中，连门扉也不掩上。随着清冷的香气，寻梦归来。又一首。红花飞落，白花飞落，郎君与春风一同离别。春天归去，郎君却没有归来。雨纷纷，雪纷纷，又到了黄昏，独自掩上门扉。孤灯隔着翠色帷帐。西江月。腊月的雪还埋着石山，春风已经吹入梅梢。清冷的香气随着马匹而来，美玉般的雪花却不与世人一同来到。拍手唯恐惊动星斗，高声歌唱直入云霄。醉中呼唤玉女为我解下金貂，笑着问她：蓬莱仙岛又怎么样呢？右一。风送来荷花的香气，轻柔的月亮缓缓运行，竹影徐徐摇曳。忽然听见环佩声经过庭院，恐怕是湘妃驾着云车行雨。玉笋般的竹子轻轻笼罩，乐声如流莺，夜间啭鸣，超过了诗歌的余韵。酒意正浓，风势强劲，露水凝结如珠。我想驾着鸾鸟归去。右二。生查子。两手相握，彼此潸然泪下，感情到了极处，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离去的马更加匆忙，只一息之间又迷惘地回头顾望。孤馆中得到一些村酿，借一醉徒然排遣离愁。酒醒后却没有人在身边，帘外下着三更的雨。感皇恩。翠竹徒然连向云端，天风吹不到这里，重重帘幕之中，自然令人烦闷。忽然有清冷的香气传来，爱惜它，应当把它同芝草一样看待；井中的花朵浮在碧玉般的水面上。炎热的威势一扫而空，酒渴时便想起东邻，忧心如同焚烧。穿上鞋子时又生疑虑，徒然悔恨懊恼，还未等到沉李浮瓜。面对酒樽倾倒痛饮，报答您只有这短短的诗句，美玉般的佩玉实在美好。一剪梅【题泛碧斋】雨后春山青翠得仿佛要浮起来，山影落入清冷的溪水，溪水像碧玉般流淌。小船乘兴挂起东风，夹岸花香簇拥着去船。常常追慕李郭同游，醉卧烟波之中，万事都抛在脑后。梦醒时风已停，北斗的勺柄带着寒意；一声渔笛响起，天地间已是秋意。蝶恋花【送李状元】在长亭握手，没有一句话，泪眼汪汪，滴下了如《阳关曲》般的离别泪。牵马想走，却又回身停住，春风吹断了梨花般的泪雨。通往海角有三千层重重道路，您将回去侍奉玉皇，哪里还会回头顾念？旌旗已经因风月而停驻，又何妨醉过清明再走。江城子。带着酒，携手走过回廊，夜色刚刚转凉，月光如霜。笑着问木犀花什么时候吐放天香，等着折一枝插入斗帐，伴着云雨使襄王沉醉。如今满眼都是新黄的秋色，环绕高堂，自然芬芳。却看不见堂中曾经携手的旧日鸳鸯，已经面对秋光生出感慨。更兼夜长，漏声也长。《栟榈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十二，宋邓肃撰，奏札子【十九章】。辞免授任左正言第一札子。建炎元年五月二十日，接到本月初八日的札子，奉圣旨授臣为左正言。听到命令后震惊失措，不知该怎么办。私下认为国家多难，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北方敌寇正盛，二圣尚未归来，奸佞在朝，盗贼遍野。如果负责进言、评议政事的大臣怀有私心，误导圣上的听闻，那么天下的祸患便不可尽言。回头看臣是什么人，竟敢接受这样的遴选？臣虽不接受伪朝的俸禄，至死也不改变志节，然而比起犬马，也不过是能够做到无愧而已；若要说有什么超过犬马之处，臣实在没有。若把臣置于言官之列，恐怕并不合宜。伏望圣上慈悲，收回成命，以安定臣的本分。臣已经陆续前往，听候指挥，此外谨录奏闻。谨奏。第二。臣自从任职以后，暑热伤病，既出汗又腹泻，一天比一天严重，病情已经危急，始终不能一望皇帝的面容，吐露胸中想要奏陈的话。然而臣贪恋圣上的恩遇，至死不改变志节，终究不忍巧为自身打算，矫饰情意请求离职。只是考虑到台谏之职，是天子的耳目之官，不可一日无人，怎么能让无才之人借此养病呢？臣如今幸而得以在国子监待问堂暂居，还可以勉强安身。臣希望圣上慈悲，准臣休假十余日，就在这里调养身体。万一未能赶在朝露之前报效，臣即使粉身碎骨，也一定要寻求报答君父的方法，绝不敢落在众人之后。臣仰望天颜、祈求圣恩之情无比迫切，敬请裁决。七月初一日，向尚书省申报，请求指挥。初三日，再向尚书省申报，请求指挥。初四日，接到奏状，得到圣旨，依照所请。初五日，参假放行，现请求入对。初六日，第一班入对。第三。臣曾任鸿胪寺主簿，因为敌人需要通晓道路和释读户籍册籍的人，便以职务为由把臣拘留在敌境中，共五十天。敌人的情况，臣已经完全了解。从粘罕以下直到步卒，分到朝廷所赐的绢，每人五十五匹。计算朝廷所出的总数，即使按千万为单位估算，敌人全部人数也不过十六万有余罢了。何况其中还有阵亡的、患病的、因事回国的，以及随军供应战具的，这些人的绢也和粘罕等人一样。把各种人员所占的数量同战斗士卒平分，那么敌人的正规军确实不过八万人。由于得到朝廷所赐的绫锦等物，敌人称作‘表段’；当时分发的数量虽然相同，物品却不一样：金人得到锦，勃海得到绫，契丹得到绢织品之类，而九州人得到的只是杂色绢帛。有一天，他们愤怒地想要互相攻打；一旦交战，敌兵的心也就不会一致了。忽然有一天，一个敌人遇见臣而流泪，臣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们兄弟三人扛着武器来到这里，大哥死在真定，小弟死在京城，如今听说元帅的军队大举集结，而南方的军队正在几个州之间行动，我哪里还能再见到乡里呢？’臣起初不相信他的话，后来看到他们的挑夫、道士和僧人各有发给饭食的人，那些恐惧惊慌者所说的话也都如臣听到的一样，可见敌兵也未尝不害怕。敌兵的数量既不算多，又加上内部离心、士气怯弱，假如集合天下的力量去攻打他们，就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然而敌兵从未受到大的挫败，中国的形势却衰败到这种地步，原因是什么呢？大概敌人没有别的长处，只是赏赐必定兑现、惩罚必定执行，也不依靠文书，所以人人都拼命效力，不把死亡当作可怕的事。朝廷却不是这样：有同时立功而功劳又相等的人，有的因此升转几级官，有的还只是平民，赏罚轻重、官位高下全在胥吏手中。赏赐既不明确，人们谁还会自我勉励？这正是朝廷的大病。臣愚昧地希望圣上慈悲，专门设立一个赏功司，实行厚禄之法，使凡是立功的人都能自行陈报。功劳状已经明确，如果超过十天仍没有得到申报；或者功劳相同而赏赐有轻有重；或者立功时间相同而赏赐有先有后，都应重重设置惩罚，常赦也不得宽免。又专门委派两名台谏官提点此事；如果台谏官不能察觉，也一并依法处理。这样一来，哪怕微小的功劳也没有不被记录的。微功必定记录，谁还不乐于奔赴功名之路呢？如果天下人人都有乐于追求功名的心，却让他们去攻打八万名已经骄横的敌兵，那么社稷和百姓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只望陛下留心察看，敬请裁决。第四。臣听说，有能够同心同德的腹心之臣，然后才能与他们共同面对患难；有可以共同面对患难的臣子，即使患难到来，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孝慈渊圣皇帝恭敬节俭的德行，可以追及商汤、夏禹。一天之内【缺字】遭遇意外，正是因为没有同心同德的腹心之臣。圣驾出行以后，没有一个人想到防备尘土的事。要迎接上皇，便由宫臣奉迎；要迎接太子，便由詹事奉迎；至于皇后、诸王，则任凭他们的欲望。满朝臣子争相运用私心，指望上皇的本支来保全自己的私家，唉，实在悲痛，这是古代从未听说过的事。等到伪楚建立，他们便争相到伪楚朝廷拜见，毫无为难之色。有愿意担任事务官的，去讲习伪帝的礼仪；有愿意出使的，去结交天下人心；有些人平日闲居宫观、后来降为庶官，也都弹冠而起，争着充任禁从。更有甚者，做到宰执、掌握枢密权柄，在道路上传呼，洋洋自得；那些最无能的人，又竭尽奸邪谄媚之心。有人的名字犯了张邦昌的名讳，便立即向朝廷请求改名。全国上下颓然失色，只知道有伪楚而已；偶尔谈到圣朝，往往暗自发笑。唉，渊圣皇帝竟然没有腹心之臣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够保全天下呢？不在围城中的人，不能完全知道这些情况，往往被奸人游说，用似是而非的话迷惑听闻。

译凡是在城内的人，又都接受伪朝俸禄来玷污自身，所以没有人肯为陛下把话说尽。于是陛下虽然挂念二圣尚未归来，也憎恨叛臣卖国，但稍微正定刑法、整顿朝纲，终究还不足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也不足以使二圣消解愤怒。渊圣临行时，曾批示给徐秉哲，托他买些东西作为路费，于是签署御名，仿佛在同平常朋友交往。他的意图难道在于那些物品吗？正是因为行程已经紧迫，想要赶快得到救援。哪里料到满朝叛臣另有心肠，竟坐视君父如同丢弃路人。陛下如果不正定他们的罪，岂不是辜负二圣吗？臣私下想到去年审治王黼、蔡京等人的罪行时，朝廷不肯果断决定，耗费台谏官一年的力量，终于导致边防事务失去防备。臣愚昧地请求先制定罪行等级，然后依据名册定罪，使各有关官司都不得容纳私情；这样一次按名册处理便可确定，也能够断绝后患。诸位侍从官在伪朝充任执政者，诸位庶官及任职宫观者起而充任侍从者，以及撰写劝进文、进献赦书的人，事务官和因张邦昌而改名的人，这些人都已经不再知道宋朝的德义。臣请求把他们定为叛臣之上等。诸位执政、侍从、台谏曾在伪楚称臣并在殿庭下拜的人，以及愿意充任使者、并由庶官升擢差遣的人，都是叛臣。他们已经服事伪楚。臣请求把他们定为叛臣次等：叛臣上等，请安置到岭外；叛臣次等，请发往偏远小州编管，并且仍带有叛臣的名目。至于卿、监以下的庶官，朝廷起初没有把他们当作国士来对待，又怎么能用国士的标准责备他们呢？如果他们从未得到升擢，又犯了前面所说两等罪行，只是戴着伪楚的名义任职不废、苟且领取俸禄，臣请求赦免他们，但也请登记姓名，从此不再任用为台谏、侍从。这是因为他们的罪恶使他们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若采用此法，便能一网打尽；不但上可以报答二圣的恩德，也可以挫败天下奸雄的胆气。假使满朝臣子略无奸雄之辈，人人都可以成为同心同德的腹心之臣。周武王有三千臣子同心一意，这就是他战胜纣王的原因。何况凭天下如此广大，平定一个偏隅之地又有什么困难呢？只望陛下明察，敬请裁决。第五。臣私下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只要有丝毫私心，必然犯有欺君之罪；君主治理天下，只要有丝毫私心，必然失去天下人的心。恭敬地想到，陛下聪明睿智，卓绝古今，本来不是臣的愚见所能窥测的。然而如果说陛下没有丝毫私心，则又不是臣的愚见所能知道的。臣私下看到，陛下即位以来，首先把从前专门主张议和、误国的奸臣，如李邦彦、白时中、吴敏等，放逐到远方去抵御鬼魅。天下壮士听说后，无不受到鼓舞，认为中兴一定可以实现。然而自靖康以来，专门主张议和的人，还有耿南仲和他的儿子耿延禧。他们父子在内相互勾结，阻止渡河的万全之战，拦住已经到达的勤王军队。今天割让三镇，明天截断黄河，自以为议和一定能消除祸患，凡是战守的准备都像没有必要急切办理一样。孝慈渊圣皇帝也因为耿南仲是东宫旧臣的缘故，相信他像蓍草龟甲一样反复陈奏的话，大概没有不听从的。后来敌人借议和之名用兵，形势不可遏止，耿南仲误国的情状已经暴露，渊圣皇帝也不能再徇私，于是派耿南仲出使，让他自己承担责任。耿南仲侥幸逃过死罪，又因为他的儿子耿延禧的缘故，竟得以跟随在陛下左右。臣私下听说，陛下想要增派大军救援京城，又被耿南仲父子劝阻，认为议和已经成功，不可轻易破坏。这样说来，耿南仲父子主张议和、误害国家，难道不是超过李邦彦等人吗？这都是陛下亲眼所见、反复讲论过的事，也不必等臣再三冒昧陈说。然而耿南仲还以两府官员身份闲居宫观，耿延禧还以两制官员身份凭借名望自奉；即使耿南仲自己选择的结果不过如此，陛下为何严惩邦彦等人到那样明察，却宽容耿南仲等人的罪恶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因为耿南仲父子在艰难时期长久跟随陛下吗？况且天子是父亲，群臣是儿子，天下臣民都是陛下的儿子，哪里还会有亲疏之别？渊圣皇帝不忍心轻易抛弃耿南仲，所以造成了今天的悔恨；陛下对于耿南仲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再容忍他们，臣恐怕天下人将以私心议论陛下。况且耿南仲是腐儒，耿延禧孤陋无知，他们的升降出处本来不值得议论；臣如今苦苦陈说不止，正是为陛下感到惋惜。伏望明正典刑，把他们同李邦彦、白时中、吴敏等一并处理，以显示天下公正，敬请裁决。第六。臣本月初六日以本职上殿，论及从前争相任事的叛臣；伪楚中的官职大小轻重本来也不相同，臣请求先制定罪行等级，统一确定标准，然后依据伪楚的名册取出叛臣姓名，按等级判罪，这样君臣之间都不能容纳私情，可以一网打尽，也不至于耗费朝廷太多力量。臣不敢琐细列举当时叛臣姓名来陈奏，只先制定两等罪格而已。臣恐怕陛下认为臣在围城之中，必然知道姓名，命臣具体奏报。于是臣谨依据自己所拟的两等罪格，按叛臣罪行，为陛下全部陈述。臣所论叛臣的罪恶，共有五类：第一，诸位侍从官充任伪楚执政者，王时雍、徐秉哲、吴幵、莫俦、吕好问、李囘就是这样。王时雍等如今已经获罪，唯独吕好问平日端正谨慎，没有败坏家声，一旦与王时雍共同在伪楚任事，朝臣都为吕好问感到痛惜。然而当时士人有人说吕好问有复正之志，对维持王室并非没有力量。臣从名教考察其行为，看到的却大不相同。他起初充任奉册使，不久便任门下侍郎，即使三尺童子也都知道他叛变了。如今陛下却从伪命之中擢用他，置于两府，这是让叛臣担任股肱之任。

译第二，诸位庶官及任职宫观者起而充任侍从官，如司农卿胡偲、太府卿朱宗之充任侍郎，大理卿周懿文充任大尹，卢襄、李擢、范宗尹等都从宫观起任禁从，便是这种情况。胡偲、周懿文等如今正在受刑，本来不值得再论，请允许臣论说其余的人。金人攻破城池，是从南城墙开始的，李擢、卢襄实际主持了这件事；他们每天聚集一群小人，在城上纵情高歌，敌人已经填塞壕沟，他们却安然不顾。使我京城被攻破，实在就是这两个人造成的。等到伪楚建立，他们又从宫观官员中被任用为近侍，他们不臣的行迹已经明明白白。范宗尹从前曾在宣和年间廷对时揣摩王黼的心意，列举蔡京的罪行，对梁师成、童贯等却略无一言，由此可知他的奸雄本性。靖康初年，他窃取虚名担任台谏官；任职时像奴仆一样侍奉耿南仲，以求进入禁从；城破时又像妾妇一样侍奉范琼，以求获得口腹之养。伪楚建立后，他又从宫观起任谏议，几乎不知道自己所要进谏的究竟是孝道、忠义，还是叛逆之事。张邦昌占据帝位、冒犯宫嫔，罪行已经显著，如今他的腹心之臣还可以任用吗？第三，撰写劝进文和进献赦书的人。况且赦书的罪恶并不比劝进文少，其中说：“有尧舜那样的禅让，却没有汤武那样的干戈。”这不只是“不忠”的话足以惊骇天下，甚至连庙讳也完全不顾，连犬马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朝廷把撰写劝进文的人流放岭外，却只让撰写赦书的人分司任职，不知对颜博文究竟有什么私情。第四，所谓“事务官”，金人已经有了拥立伪楚的说法，朝廷官员集议，担心不能按礼仪办理，于是结成十友，充任事务官，讲论册立任命的仪式，搜求供奉的物品，用尽心力，无所不至，使张邦昌安然接受表面上的揖让，面向北方拜了三次，面向南方拜了两次，流着眼泪登上帝位，用来装饰场面，这全是事务官的力量。况且陛下登上九五之位时，天下欢欣踊跃，如同获得重生，朝廷没有听说先前有人充任事务官；等到伪楚建立，十友却纷纷出现，如水向下流，这种情形尤其可恶。不过当时他们隐秘姓名，人们不能全都知道，如今请求询问原任提举官吕好问，那么十人的行迹就无从逃避了。第五，所谓“因为张邦昌而改名”。何昌言先在伪楚朝廷奏请改名为何善言，他的弟弟昌辰于是向有关部门请求改名为知辰，因为厌恶名字中犯了“昌”字。况且当时颜博文撰写赦文，完全不顾庙讳，昌言、昌辰却惶惶不安，唯恐触犯张邦昌的名讳。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臣怎能不怀疑当时群臣究竟还有没有宋朝的德义？说到这里，臣只能泣血而已。以上几等人，臣请求定为叛臣上等，安置岭外。所谓叛臣次等，其罪有两类：第一，诸位执政、侍从、台谏在伪楚称臣并在殿庭下拜，就是这一类。所谓执政，如冯獬便是。他随驾出行，后来脱身回来，却还忍心沿着平日随驾的道路，进入平日朝拜的殿庭，俯伏拜倒在别人面前，便把别人当作君父，这究竟怀着什么心思？所谓侍从，其余的人已经发遣，只有李防还任中书舍人。他是浅陋无知的儒生，平日庸碌，本来不足论。然而他在渊圣朝已经任从官，在伪楚朝又任从官，如今又因循保住原来的职位，这就是把侍奉陛下当作侍奉伪楚，把侍奉伪楚当作侍奉渊圣，完全没有彼此区别。陛下虽然还容忍他，没有正定刑法，不知李防还有什么脸面，竟敢手持香囊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李防平日曾对范宗尹说：“邦昌实在没有罪，而陛下责备他是不对的。”他竟这样苦苦为伪主游说。这真是桀王的狗也可以让它向尧王狂吠。所谓台谏官，就是洪刍、黎确等人以及全体台谏官。那时台官中有四人因被金人搜括而遭杖责，后来以病获免，其余人没有一个不在伪楚朝廷。况且台谏官是天子的耳目之官，敌骑逼近城池时，他们还坚持讲和的主张；圣驾将要出行时，竟没有一句劝戒的话。上天降下奇祸，他们仓皇失措，于是处在他人的朝廷，又重新担任台谏之职。所谓节义、廉耻，究竟在哪里呢？今天还有不改变原职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的操守已经如此，又凭什么议论别人的过失呢？第二，以庶官身份升擢差遣，就是这一类。不过这种人多得数不清，自从伪楚以后，被称作权官、接受伪命札子的人都是。台、省、寺、监、学校、敕局，无处没有。请求专门委托留守司，按名册查取他们，便不会有遗漏。第三，愿意充任使者，就是这一类。黎确出使赵野，李健、陈戬出使翁彦国，拥着黄旗，拿着伪朝告身，左右仆从也都接受伪朝恩典，在马上洋洋得意，自称奉使，竭力劝说勤王军队，想让张邦昌长久居于帝位。所以张邦昌晓谕说：“等勤王军队退去，然后开门。”大概是倚仗有一两个奉使的人。即使一两个奉使能够巧妙地编造说辞，来迷惑今天的听闻，臣也要问他们：“张邦昌是什么人？难道有朝廷官员竟甘心做他的奴仆吗？”旗帜使用黄色，赏赐人使用告身，这些东西全都像是你们随身携带的；那么它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呢？以上几等人，臣请求立为叛臣次等，发往偏远小州编管。至于在任的庶官，供职不废、只是窃取俸禄，臣请求赦免他们的罪而登记姓名。因为对他们来说，能有所作为也好，不能有所作为也罢；既不足责备，也不可任用，只把他们搁置起来罢了。臣私下看到近世士大夫的议论，认为伪楚之事是金人胁迫所致，不值得治罪。臣认为，苏轼确实喜爱李白，正因为李白曾跟随永王李璘，大概是由于受到胁迫，最终仍把李白看作豪杰之士。他们却不知道，受到胁迫而跟从，不过是害怕死亡罢了；难道有豪杰之士会因为怕死而丧失义节吗？何况台谏以上的官员，朝廷以国士的标准对待他们，他们却以普通人的行为报答朝廷，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即使才华如李白，也应当治罪，何况这些都是凡庸低下的奴才，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伏望圣上慈悲，特别赐予刚断，不要被众人的听闻迷惑；腹心之患既然除去，边境的忧患便可以消除了。只望陛下明察，敬请裁决。第七。

译臣近来接到尚书省札子，奉圣旨，命令把臣僚所论的两章文字送交门下后省。一章论说台谏之职不可观望等待，另一章论说宦官势力过盛，不可不加以警戒。臣私下受到鼓舞，认为中兴的大业正应从这里开始。恭敬地想到，陛下即位以来，所任用的黄门官，与上皇时期相比只有百分之一，与渊圣时期相比只有十分之一。可见陛下对于这类官员，从来没有不加警戒的。然而小人无知，仍有敢于沿袭旧路的人。陛下既然责成臣进言，臣怎敢默默无言？臣在本月初十日于殿下随班时，看见有人乘肩舆来到横门，群臣都惊得吐舌，却没有人敢追问。臣曾派人询问，回答说：“是内臣陈良弼。”臣私下认为，百官在外门下马，徒步进入，即使下雨泥深，泥水没过脚面，也从未敢把这当作劳苦，因为君臣名分不敢废弃。陈良弼是什么人，竟敢如此骄傲？即使宣和以前宦官势力最盛的时候，也没有听说童贯、梁师成等人敢乘肩舆径直进入横门。如今陈良弼所受宠信，比起童贯等人还不到万分之一，竟敢轻视朝廷，失礼到这种地步，传到天下，必然有损圣德。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有人说：“陈良弼病了，不能徒步行走。”臣认为不是这样，哪里有在横门外不能徒步、到了横门内反而能够徒步的人呢？又有人说：“汴河长期干涸，漕运无法到达，陈良弼一出行就能使黄河水流通畅，这是片刻也不能缺少的功劳。”臣又认为不是这样；如果凭借微小功劳便忘记君臣名分，那么赵普之流也应当乘肩舆登上太祖的殿庭了。还有人说：“恐怕是得到圣旨后才敢这样做。”臣回答说：“这绝对没有这样的礼制。”朝廷礼仪由太祖确定，陛下的孝德上承虞舜，难道会因为一个黄门而轻易改变祖宗之法吗？臣愚昧地伏望圣上慈悲，明正典刑，以示惩戒；这不只是消除未然的祸患，也是平息天下毁谤的方法。只望陛下留心察看，敬请裁决。第八。臣于本月初六日上殿，论说耿南仲和他的儿子耿延禧主张议和的罪过，请陛下明正典刑，将他们同李邦彦、白时中、吴敏等一并处理。陛下认为耿南仲确实是误国之人，如今过了八天还没有发遣处理，臣私下感到疑惑，因此再次为陛下陈奏，不知道这是否构成再三冒犯。臣曾当面接受孝慈渊圣皇帝的亲自谕告：“耿南仲曾经推荐过你。”第二天臣也以门生之礼到耿南仲府第拜见。如今臣在谏省任职，怎么忍心单独议论耿南仲父子的过错呢？然而君父的恩德，是天下公义；恩师之门的恩德，是个人私情。臣又怎么能因为个人私情而忘掉天下公义呢？又想到四五月间，烈日如流金，即使庸夫和贩妇也觉得出行艰难，却让君父冒雨乘小车，跋涉险路，起居饮食全交给别人办理。亲王贵族还有几百人，一旦全部离散，都在数千里外的沙漠之中。使道路上的人听到这些，都会泣血。这是怎样造成的呢？正是耿南仲父子主张议和、误入敌人计谋造成的。臣的君父被南仲误害到这种地步，义理上与他不共戴天，怎么能默然不说？如果陛下顾念耿南仲父子曾在艰难时期长久跟随行在，不忍心治罪，那么臣的言论便是错误的。臣在谏省任职却陈奏失当，是臣的罪过。臣还有什么脸面称作谏臣？即使微臣的进退不足以影响朝廷轻重，但小臣的操守却不能不树立。臣把这道命令看得比蝼蚁还轻【缺字】敬请裁决。第九。十四日，拜受赐给的绯色官服和敕书。二十一日上殿。臣曾考察唐德宗在奉天时的情形：唐朝社稷危急，命运如同一线相连；局势稍稍安定后，德宗便访求缠头宫人。陆贽极力进谏，仍不能阻止，这就是唐室衰败的原因。恭敬地想到，陛下即位以来，只知道修养德行。从前宫嫔来到行在，还有被拒绝的。与德宗相比，陛下实在相差万里；不亲近声色，大概出于天性，自成汤以来只有陛下一人罢了。宋朝的德运又怎么会不兴盛呢？然而陛下发布命令，本来出于恭敬节俭的德行，奉命执行的人却有时把它变成奢侈之事。臣私下担心传遍四海后，人们反而不了解实情，把德宗的事情拿来议论陛下，却不知道陛下实际上是成汤。臣的职务在谏省，怎敢不把话说尽？前些日子御药院奉圣旨下令开封府购买拆洗女童，不限数目。所谓拆洗，难道一定是美丽的女子吗？臣私下知道圣上的意思是将要穿洗涤过的衣服。所谓不限数目，难道一定是要大量征求吗？臣私下知道圣上的意思是有合适的人便置办，没有便停止，原本不是以固定数目为限。这是盛大的德行，卓绝古今，哪里容易议论相比呢？然而奉行命令的臣子不能体会圣上的深意，每天派差役跑遍京城，凡是见到女童便给她们的手臂加封记号，其中行贿的钱财已经不可计算。搜求得太厉害，超过了抢夺，家家户户都能听见忧愁怨恨的声音。唉，开封府尹和掌管御药院的人，为什么竟这样严重地牵累我们的圣天子呢？如今外有正盛的敌人，窥伺我们的漏洞来肆意掠夺；内有伪楚党徒，幸灾乐祸地利用我们的过失来发泄私愤。陛下怎么可以因为些微近似的迹象而陷入贼人的计谋呢？臣愚昧地请求立即下诏三省，把开封府、御药院有关官吏依法重处；仍请颁下明诏张贴在东京，详细说明陛下购买拆洗女童的用意，不是为了美色；所谓不限数目，也不是为了多加征求。凡是被封记手臂的女童，全都放回去。这样陛下恭敬节俭的德行便上追成汤，岂能只让身边臣僚独自听闻呢？应当使京师之人没有不知道的。仍请求在行在张榜公布，以平息从京师来的人纷纷传说的毁谤。况且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京师百姓安定，天下百姓就全都安定；天下百姓全都安定，社稷宗庙哪里会有不安的呢？只望陛下早作谋划。第十。臣私下认为，天下如此广大，从一个人的身体就足以作比。边境有敌寇，好比疾病在四肢；民心有所失，好比元气患病。凡四肢有病，没有不是由于元气不足造成的。如今想要治理边境，怎么可以轻易失去民心呢？何况京畿附近，更加紧要地依赖民力，这尤其不能失去。去年北方敌人侵凌，再次侵犯我军，京畿附近全都成为战场，十口之家有九家遭到屠杀，偶尔有逃脱的，也仅仅剩下一口气罢了。陛下已经登上九五之位，逃亡的百姓欣然如同获得重生，于是老弱相互扶持，渐渐有了归来的人；可是从前居住的地方全都荡然成为【缺字】还有余力重新从事耕作，到今天

译为止。事情在有关官司，却还沿袭旧例，每天催促缴纳秋租，把它作为一年的计划，真是谋臣误国太严重了！从前周公辅佐成王，一定陈述王业，他的诗说：“正月修理农具，二月举足下田。”这是说，修理农具、举足下田如果错过时节，一年便没有秋收了。况且周朝以建子之月为正月，修理农具、举足下田的时候，按今天的月份正在正月、二月之间。如今敌骑到了四月才逃走，不知道正月、二月之间京畿百姓在哪里呢？修理农具、举足下田既然错过了时节，如今征收租税却一点也不宽恕，百姓将怎么办？上天不能降雨，鬼神不能输送粮食，臣知道百姓将再次逃亡。假如京畿百姓的心已经失去，好比元气已经不能恢复阳气，四肢又有疾病，怎么能够痊愈呢？这正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忧虑的事。只望陛下明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第十一。臣伏观近日圣诏告诫百官，使他们各自恭敬地履行职守。臣私下欣喜庆幸，认为中兴之道正在这里。然而尚未离职的官吏，本来就有眷恋君主之心，即使没有圣诏，他们也不会逃走；已经离职的官吏，早已不知道有君主，即使有圣诏，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臣请求为陛下全部陈述。伪楚僭越称号，百官都安然接受，没有一个人敢违抗伪楚。陛下已经登上九五之位，官吏却害怕获罪，各自设法离去，这种心情尤其值得治罪。留守官员请假，既不经过朝廷阁门放行引见，也不拜见君父，一旦得到船只渡河，往往彼此庆贺。问他们原因，有人以省视祖坟为借口，有人以探望父母为念，有人以担心生计为忧。为百官自身打算当然很好，为朝廷打算又该怎么办呢？何况时局正值艰难，敌人尚未消灭，陛下正准备巡幸，尚且不能回去拜谒宗庙，百官却先要去省墓。上皇北行，至今还没有回来，陛下虽然想尽定省之礼的孝心尚且不能实现，百官却先要去探望父母。汴都九重宫阙仿佛天造地设，銮舆巡幸尚且无暇顾及，百官却先以谋求生计为忧。唉！这样侍奉君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与犬马相比，犬马尚且觉得惭愧。然而朝廷常常以冗官为忧，又常常以军队粮食为忧。如果查办在职官吏借故离去的人，全部削除仕籍，再把他们领取的俸禄拿来供给禁卫，便可以一举两得。至于五月初一日以前已经得到请假指挥、径自逃往江湖之间的人，他们的罪情又超过其他人好几等。请求追召他们到行在，交给有关部门大力正定刑法，以震慑天下。臣私下听说太平兴国年间，窦州录事参军孟峦逃避任官、不肯赴任，到宫阙自陈，太宗皇帝大怒，把孟峦杖责二【缺字】流放海岛。这就是当时官吏不敢挑选官职的原因。如今士大夫挑选官职、专求便利，比比皆是。祖宗已经有成法，陛下难道不能遵循祖宗、加以追行吗？敬请裁决。第十二。臣听说三省近来奉圣旨，催促已经召用的人星夜前来。其中有周武仲，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不知道陛下认为周武仲是忠臣吗？认为周武仲有才干吗？宣和末年，金寇已经在云中，朝廷应付供应不胜其弊，甚至出现免夫钱之类的措施，天下骚动。罢免谭稹后，又让童贯、王黼、梁师成等统帅，仍敢泰然肆意欺罔，夺取供应军队的物资来资助应奉。周武仲当时任御史中丞，观望王黼的态度，不敢立即说一句话。上皇深知他的奸邪，认为当时的弊病是有平民敢于进言，而台谏官却没有一句话，于是把全体台谏官驱逐。不到一个月，王黼就被罢免了。这样看来，周武仲的不忠本来就可以知道了。金人祸患开始结成时，虽然起因在赵良嗣，但卢沟一战，两军彼此难以测知，钲鼓一响，南北两军全都奔逃。王黼再次派赵良嗣和周武仲跟随前往议定，终于把营平交给金人占取。营平既被金人占据，他们便可以俯视整个燕地。全燕既被攻破，敌人于是长驱直入。这就是从前祸患所以惨烈的原因。由此可见，周武仲的无能也很清楚。朝廷痛恨这件事，本来已经正过一次典刑了。主持这项谋划的是王黼，前年已经杀掉了他；替他出使的是赵良嗣，去年已经杀掉了他。像周武仲这样的人，极力奉行王黼的命令，共同掌持赵良嗣的符节，他的罪行与那两个人没有不同。即使不杀他，也已经算宽厚了。难道还可以再次让他进入宫禁，去误害国家大事吗？《易经·师卦》曾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传》说：“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如今陛下正处在用兵、开国的时候，小人难道可以任用吗？只望陛下明察，敬请裁决。第十三。臣曾经看到宣和年间的司谏高伯振，观望王黼的脸色，不敢说一句话。每当他外出传呼时，谏官和道路上的人都可以慢骂他。靖康年间的谏议大夫洪刍，阿谀依附耿南仲，完全不顾国家的危难。有一天他经过朱雀门，一群小民围住他的马，责问他说：“国家形势已经这样了，你所进谏的究竟是什么事？”这两个人当时都只顾巧妙地为自己谋划，窃居禁从之职，常常自以为计谋得逞，却完全不知道欺骗君主的罪过比欺骗上天还重。所以高伯振死在刀刃之下，洪刍流放到海岛，都是上天用来惩罚他们的。我侥幸承受三朝的知遇，实在是因为议论国事。宣和末年，我曾上奏请求停止花石纲之事，群臣想把我置于死地，徽宗却赦免了我，还想召我入对。靖康初年，我在便殿获赐对答，竭力指斥权臣，当时的人指责我狂妄，而钦宗容纳了我，还把我安置在寺监任职。今年我不肯吃楚地的粮食，饥饿得几乎不能行走，九死一生，奔赴行在。陛下立即把我提拔到言路，刚一面见圣颜，我便突然议论宰执；一定要等到他们离职，我的进言才停止。当时士大夫都说我一定会步张所、吴给的后尘，而陛下却赐给我五品官服，还用圣明的话褒奖我，说我议论政事很正当、值得采纳。只是臣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得到这样的待遇？陛下对臣的圣眷如此深厚，即使把臣的血流尽、把臣的肝剁碎，也不足以报答天地的恩德。然而臣的职分是谏臣；如果陛下说“是”，臣也只说“是”，如果陛下说“不”，臣也只说“不”，这只是奉承天子，并不是劝谏天子。陛下虽然圣德深厚、眷顾优遇臣，没有立即降罪，但臣难道能不在心中惭愧吗？难道能不在天地神明面前惭愧吗？今天虽然可以免罪，将来又怎么办呢？不是成为高伯振，就会成为洪刍了。这正是臣早晚惶恐不安而不知道死在何处的原因。臣私下认为，人主的职责在于选定一位宰相而已。陛下刚登上九五之位，便把李纲从贬所召来，与他共同治理国家；陛下对他的倚重不能说不专一，而礼遇也不能说不厚重。

译李纲的学问虽有缺失，谋略虽深，却缺乏机变，本来不足以完全符合陛下眷顾、了解并任用他的期望；可是陛下曾对臣说：“李纲确实是以身殉国的人，今天罢免他，是因为他议论政事过于严厉。”这就是臣私下感到疑惑的地方。此事既不是御史台的章奏，也不是谏官的职事，不知遣词造句的人究竟根据什么这样说？如果臣也观望不言，哪里还敢再进谏？臣爱戴君主，难道敢默默不语吗？况且两河百姓虽然愿意效死，但五月以来一直没有统领，民心茫然，将不知道归向何处。等到李纲开始安排部署，不到一个月，民兵便渐渐聚集起来；如今李纲已经离去，两河百姓将怎么办呢？伪楚的臣子，罪当万死，前些日子他们纷纷都在朝廷中；李纲先请求驱逐逆臣张邦昌，叛党才逐渐能够依法治罪。如今李纲已经离去，叛臣又将怎么办呢？叛臣留在朝廷，政事就会乖乱；两河没有军队，北方人就会骄横。李纲在这些方面，也不能说没有一天的长处。过去周宣王能够成为中兴之主，是因为对内修明政事，对外抵御夷狄罢了。陛下的圣德超过周宣王，那么修明政事、抵御夷狄的事情，难道可以放在后面吗？李纲一日之长，也只在于陛下是否采纳它。第十四 臣私下认为，御史台和谏官的职分，是天子的耳目。人主的职责，在于选定一位宰相而已。李纲误国，朝廷在本月十一日罢免了他。臣充任言路官员，却没有说一句话加以执奏，行迹很像在观望。何况臣在本月二十一日上殿奏事，又说李纲有两点可取之处。臣恭听圣训，陛下说臣所奏一件是虚、一件是实，这样臣失职的事实就更加明白了。虽然仰仗陛下体念臣狂直，不忍立即治臣的罪，但臣恐怕后来御史、谏官会形成观望成风的局面。臣现在住在私人家中等待治罪，不敢供职。恭请陛下明正典刑，决定取舍。第十五 臣私下看到前些日子臣僚上奏，有人议论伪楚的臣子，只议论王时雍、徐秉哲等人，从来没有随即议论吕好问。王时雍等人是伪楚的执政，吕好问也是伪楚的执政；议论王时雍却放过吕好问，难道不是因为吕好问如今担任右丞吗？右丞的职位，是天子任命的，至于他贤能与否，不能只凭表面完全知道。然而伪楚朝廷刚开始时，吕好问任册立使，不久又任门下侍郎；他的行迹也已经十分明显了。议论政事的臣子，怎么能让他漏网，蒙蔽天子的听闻呢？谨按：吕好问本来不是奸雄，只是怯懦罢了。他同王时雍交游，以至留下叛臣的行迹，都是怯懦造成的。如今他虽然身居宰执，也不能成为朝廷的祸患；但国家正处在艰难之中，急于寻求贤才，难道能容许没有胆略、不能自立的人混迹于两府之间吗？吕好问在朝，伪楚的奸臣就一定不能全部治罪，因为他会有所遮蔽。臣又听说中书舍人李防至今还对人说：“张邦昌有伊尹、周公那样的志向，不是谋逆之人。他拥戴伪楚的心意，至今仍和从前一样。”谨按：李防曾经在伪楚朝廷受拜，甘心充任禁从。如今又混在朝班之中，感到有愧于同列，于是编造巧言来包庇张邦昌。唉！穿着天子的衣服，坐在天子的殿堂，颁下诏令使百官朝见，拥立殿上朝班而称呼陛下。张邦昌的反叛形状，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了。他的臣子李防不知还有什么说辞，竟然还敢为他游说吗？如果认为张邦昌是对的，那么陛下责备他就是错的；认为张邦昌对而认为陛下错，这种道理可信吗？即使是夏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对着尧狂吠。臣所议论的叛臣，请陛下定罪。章疏已经两次上呈，却还没有看到陛下明正典刑。臣私下考察，叛臣如今还在朝廷、身居两府的，是吕好问；如今任从官的，是李防。臣愚昧地请求先治这两人的罪，以除去其中较大的罪恶；然后请求检核臣所查出的八类叛臣，按两等定罪，一网打尽，使没有遗漏，或许可以稍稍平息二圣的愤怒，也慰藉天下人的期望。只希望陛下决断施行，不要被众人的议论迷惑，请决定取舍。第十六 臣私下观察，发运司每年计划的粮运有五百多万，每年入贡时船尾相接，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高大的粮仓鳞次栉比，连一升一合的亏欠都容纳不了，朝廷支出尚且没有余粮。今年不知道将怎样处置？去年冬天以来遭到围困，漕运不通；今年夏天又因为堤岸失守，汴河水流长久断绝。拿它同每年收入相比，大概还不到百分之一。臣听说已经进入汴口的有一百六十万，除此之外没有后续运粮；朝廷欣然便认为粮食有余，却完全不知道京师所聚集的粮食只能供到八月、九月以后。等到去年冬季，每月京师的费用以二十万为标准，行在的费用以十万为标准；又有二十四处籴场，加上勤王军队、守门和防巡士兵的口粮，以及各种非正常的征取索求，汴口运入的粮食仅够支撑五个月。五个月以后将怎么办？倘若敌人不再出现、不再南渡，漕运还可以接续不断；如果犬戎猖獗，再次侵犯我军，不知道军民嗷嗷待哺，将到哪里去取得粮食？这件事最为紧急，不能仓促准备。船只有限，时间又非常紧迫，即使派出一百名发运使，也无可奈何。臣愚昧地请求各州选派有才干的官员代替发运司，各自运送本州一年的粮额，前往京师附近，限在十月以前凑足五十多万的数目。凡是船只、人员和其他所需费用，都责成知州、通判办理，再用公使钱代为支付。国家艰难之时，即使两三年间公使钱匮乏，也不算紧要事务。集合几十个州的力量，让人人自行勉励，又设立赏罚来驱策他们，那么粮道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从前萧何供给粮饷，使粮道不断；汉高祖自认为比不上他。因为当时粮道如果一旦断绝，即使有韩信，又将把才能施展在什么地方呢？只希望陛下不要忽视此事，请决定取舍。第十七

译臣在本月初八日，以本职上殿奏事，因谈到奏议的次序，便说夷狄的长处在于文书简略，所以办事迅速；中国的祸患在于文书繁多，所以办事迟缓。今天的形势，哪里能够迟缓呢？臣当面听到圣训说：“正是在讨论这件事，想把两方面都完全依照祖宗的法度办理。”臣私下欣喜庆幸，认为太平兴国年间的治理，可以指日而待了。恭敬地想，太祖、太宗时期，法令严明而办事迅速，事务简约而官吏清明，从来不旁搜曲引、拖延考核赏罚，所以能够把十万精兵分布四海，攻取岭蜀，平定江南，招降吴越，攻下河东；万国纷纷归附，无不称臣，统一天下，如同用手指点掌中之物。那个时代富庶的程度，足以远远追及成王、康王，而丰功伟绩又有超过他们的地方。自那以后，太平日渐形成，群臣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今天献一篇奏章，明天献一句言语，哪怕只写几个字、报数粒米，也唯恐准备不周；因此文书一天比一天繁琐，政事一天比一天迟缓。如今的天下怎么样呢？战争尚未停止，边境尚未安宁，朝廷的处置应当像扑灭大火、拯救溺水一样，哪里可以像宾主揖让那样讲究进退，仍旧遵循无事之时的做法呢？臣认为，英明、刚烈、果断的作风，非太祖、太宗之道不可学习。近来曾有讨论祖宗官制的诏命，如今过了两个月，却没有听说究竟纠正了哪些事情。难道是认为用兵之际没有空暇顾及吗？却不知道用兵的原则，正是把这件事作为急务。按照祖宗之法考察官制，减少虚文而考核实际成效，这是用兵的根本。不致力于根本，却想整齐枝末，臣从未听说过。臣愚昧地请求专门委任宰执，选拔几名礼官，限定十日，务必完成整顿；这样或许可以法令严明、事务简约，像由一人统领那样，使赏罚的权力不致拖延滞缓，让天下人感叹说：“太祖皇帝如今又复生了！”蠢笨的敌虏，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从前商高宗成为有商的中兴之主，为他辅佐调和、如舟楫盐梅的人只有傅说一人。他说的话不过是：“办事不以古人为师，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中兴的道路，没有不以古代先王为念的。只希望陛下决断，请决定取舍。第十八 臣曾经认为，巡狩的礼制并不是偶然实行的：春天巡视，察看耕作以补助不足；秋天巡视，察看收获以帮助缺乏。忧劳勤勉之心连续不断，只怕天下的疾苦不能上达，而宫中深处的仁政不能下布罢了。崔驿《南巡之颂》曾说：“布行云的广博恩惠，把雨水施给庶民”，正是说的这个。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巡幸睢阳，“云行雨施”的恩泽传播，应当从这个地方开始，使天下人伸长脖子盼望，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君王来了我们就能复苏。”这样一来，天子的车驾所到之处，哪里不是坚固的城池呢？倘若因为战争兴起之际，一天之中有万端政务，暂时没有空暇顾及此事，那么百姓将皱着眉头互相诉说。消息传遍天下，比驿站传递还快；万一以后还有别处巡幸，就有非常值得忧虑的事情了。臣私下听说，夏四月陛下刚开始临御时，应天府下属各县索取供奉物品，至今还有没有归还价钱的。臣实在对此惊骇。兵火之后，居民离散，好不容易得到真正的君主，如同获得第二次生命；州郡却不能体察这一点，又搜取百姓的膏脂而完全不加怜恤，实在是残忍之人。陛下没有来得及知道，民间又无法申诉，而安于残忍的人还认为这不值得谈论，这就是宋都百姓至今没有享受到实际恩惠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况且宋都是陛下即位的地方，民心的忧乐，天下将要以此为取法。臣愚昧地请求陛下严厉责罚当时那些没有归还供奉物价钱的官吏，并命令朝廷偿还；在各县张榜公布，使他们仰体圣意。这样或许四方都会相互庆贺说：“天子的圣德如此深厚，巡幸所到之处又这样体恤百姓，民心一定，陛下到哪里不能成事呢？”从前太王躲避狄人，用皮帛、犬马奉事他们，直到丢弃土地，真像再也不能振兴的样子；最后却能够开创王业，传承八百年，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当时离开岐山之下，跟随他的百姓如同归向集市；百姓不能离弃的地方，上天也不能违背。这就是那个地方兴盛的原因。《尚书》说：“上天所看见的，来自百姓所看见的；上天所听见的，来自百姓所听见的。”只希望陛下明察，请决定取舍。第十九 恭敬地看到十三日夜间有赤气升起，横贯斗柄，士大夫惊叹不已，却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何况职在言路的臣子，又应当怎么办呢？臣私下考察，自古以来遇到天变，人主用来谢罪的，不过是避居正殿、减少平常膳食罢了。陛下自从登上帝位，从未随意居住正殿，饮食又很俭薄，几乎和臣下一样；陛下用来事奉上天的事情，可以说没有不做到的。然而天变似乎还没有停止，原因是什么呢？臣曾考察康定元年春正月，京师发生大风，白天昏暗了很长时间；那天夜里东南方有黑气横亘数丈。赤气是兵气，黑气是杀气。用兵之时，难道能免除兵气吗？但至于杀气，就尤其是重大的灾变了。然而仁宗时期，朝廷没有战事，人物繁盛，他致治的道术超过成王、康王；难道这果真是因为天变不足忧虑吗？因为仁宗皇帝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而不只是做表面文章，所以天变不能成为灾害。陛下恳切求治的心，本来不愧于祖宗；然而风俗败坏，日积月累，即使想要纠正，也不能立即革除。因此今天纲纪还未严肃，赏罚还未取信，叛臣还未清除，奸贪赃污还未消灭，比起仁宗，仍然有所惭愧。这正是臣痛心疾首而不能自已的原因。臣愚昧地希望陛下降下责己之诏，招来切直的言论；号令一定实行，不要使进言壅塞；用功劳和过失一并记录，来考察邪正；使赏罚得到信用；按伪楚名籍考察张邦昌一党之臣，不让他们随意居于侍从、台谏之职，那么叛臣就会远离。根据刑罚和赏赐来考核贪污的官吏，不让他们分布在内外重要职位上，那么奸贪赃污就会消灭。这样，陛下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也就不愧于仁宗；即使有杀气，也不会妨害四十多年太平之治，何况只是兵气罢了呢？天心并不远离人心，就是这个道理。对人有德，便不愧于天，不必在人心之外另外寻找天意。五代末年，康澄曾经说：“治理国家，有五种事情不值得害怕，有六种事情非常值得害怕：阴阳失调，不值得害怕；日月星辰运行失常，不值得害怕；小人散布谣言，不值得害怕；山崩川涸，不值得害怕；害虫伤害庄稼，不值得害怕。贤人隐匿，非常值得害怕；四民迁徙改业，非常值得害怕；上下互相因循，非常值得害怕；廉耻之道丧失，非常值得害怕；毁誉混乱、颠倒是非，非常值得害怕；直言几乎听不到，非常值得害怕。”天变没有常态，是用来警戒人君的；如果能够自我谨慎，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

译人事不能修治，才会预示祸乱；如果不知道警戒，这难道不是值得害怕的吗？陛下对于真正值得害怕的事情加以谨慎，那么那些所谓不值得害怕的事，又怎么能给陛下造成祸患呢？只希望陛下明察，请决定取舍。《栟榈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十三　宋邓肃撰 文 不校 孟轲不和蛮横无理的人计较是非曲直，却同齐宣王讨论什么才是真正尊贵。韩愈不和高闲、文畅计较夷夏之别，却同宪宗争论佛骨。韩信不和淮阴少年较量胜负，却同项羽争雄。蔺相如不和廉颇计较地位高下，却同秦王争夺割地。大概是不屑于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所以才能养成大的事业。扬雄不肯向董贤屈节，却甘愿做王莽的臣子。柳宗元不肯向皇甫湜低头，却甘愿成为王叔文的党羽。李忠臣奔赴君父的急难，能够斥责占卜者的言论，最后却不能拒绝朱泚的命令，终于因为叛乱被诛杀。李陵能够凭一匹马在极远的边地奋力作战，最后却不能随便说一句话在敌国朝廷上抗辩，终于辜负君主，做了穿左衽衣服的异族鬼魂。大概遇到小事就窃取虚名，临到重大节义关头却顾惜生死，这是小人的行为。大人哪里会取法呢？古代所谓大人，形体与天地相合，气息与阴阳相通。在天地覆盖承载之中，并不拒绝蛇虺；对于阴阳寒暑的变化，也不顾惜其中的怨恨和叹息。只是推行一元之气的运行，估量它在广大无穷的太空之间回旋运转。乾天开辟、坤地收藏，春天生长、秋天肃杀，又何必对每一件事都计较可不可以呢？至于小人，一切都与此相反。我曾经用狗来作比喻：它吃饱了粪秽，盘旋在门外，等候有人来到，不问对方善恶，瞪眼龇牙，声色俱厉，准备扑上去撕咬，这样才觉得心里痛快。但它的本性都是真实的，仿佛有所操守而不辜负主人；倘若有客人把骨头丢在地上，它便摇着尾巴走上前去，欣然吃起来，把从前咬牙切齿痛恨的人看成恩人，哪里还顾得上主人呢？这就是大人与小人的区别，不可不明察。《晋语》中说：“人才之间的差距，不止像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那么悬殊。”大概就是感叹他们相差如此之远。颜子在这种情况下受到冒犯也不计较，大概正是不屑于计较。小子，你要记住这件事。祝词 只愿金人停止在沙漠中的战争，将要大举侵犯我华夏，而我们正在重新建立国家，却不能不想到这些。于是皇帝任命臣为左正言。臣因此早晚战栗恐惧地说：“有宋的宗社将近一百八十年，今天的存亡不取决于百官，而取决于冢宰以及几位参与议论国事的大臣。臣没有舟楫，能够渡过巨大的河流。臣谨拜手稽首，向皇天后土祷告，请求从三件事上自我警戒：第一，不要借国事来报答对我的私人恩德；第二，不要借国事来报复我的私人怨恨；第三，不要借国事来资助我的富贵和衣食。”盟誓之后，如果改变志向、心怀二意，以至迷惑君主的听闻，臣应当受戮。臣既然竭尽自己的心力，却没有好的谋略和好的意见可以告知君主，只希望上天保佑他。唉！愿上天聪明明察，愿上天顾念太祖、太宗的德业，不要使其有愧于尧、舜、文王、武王。愿上天哀怜我九州的百姓，他们热切地希望天下得到治理。就像遭逢大旱，盼望及时的甘霖一样。愿上天察看那些戎狄，他们欺凌中原，比猃狁、獯鬻更加凶猛。上天如果启发臣，使事情无论大小，臣都能知道并入朝禀告君主；君主能够遵循德政，使天下焕然一新，天下人喜悦归服，蛮夷、盗贼不侵犯我边境，万民安定居住，国家将多么美好啊！这样或许臣这个小子也能很快回去，在北堂探望母亲。如果臣这个小子不能有所成就，就请上天斥责我，把我投弃到荒远的边地。请迅速任用贤俊，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不要让小臣损害我的国家。原直 世人常说，困窘和显达由上天决定；我却认为，困窘和显达由人决定，并不是由上天决定。为什么呢？伯夷挨饿，柳下惠被罢黜，孟轲在战国末年得不到任用，韩愈不能在朝廷上安身，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挖眼，颜真卿、颜杲卿在贼人手中粉身碎骨，这些都说明做正直的人必然困穷。子贡得到驷马，苏秦得到六国相印，宇文士及得以安稳任职，张禹保全了自身，崔日用得到学士之职，宋之问得到馆职，杨再思做了宰相，这又说明做奸佞的人必然显达。正直的人必然困穷，奸佞的人必然显达，自古到今无不如此，这难道是上天造成的吗？虽然如此，人生在世不过几十个寒暑，盛衰得失如同蚁穴中的一场梦罢了。如果在这方面委曲正道、丧失节操，只为求得妻子儿女的供养，一时生活富足，便自以为得志，却不知道到了万世以后，人们听到他的名字就唾弃他，只把他同禽兽相比。至于正直之士，即使当时身上没有丝帛、腹中没有粮食，被斥逐、流放、颠沛流离，真像值得怜悯的人；然而所谓浩然之气，经历千百年，仍然能够同日月争光。拿这两者比较，哪一个长久，哪一个短暂呢？所以君子宁可挨饿，宁可被罢黜，宁可不被世所用，宁可不能在朝廷上安身，甚至被剖心、挖眼、粉身碎骨于贼人之手，也宁愿承受这些，只是正直不可改变。我一生的行迹几乎遍及天下，想找那种不因困穷、显达、生死而稍稍改变正直的人，虽然间或有这样的人，却实在不能多得。建炎初年，我被贬谪回到沙邑，遇到一位主簿虞君茂实，名讳不详。我看他的相貌温和谨慎，听他说话真实可信，退下后私下庆幸说：“这个人一定是有学问的人，不只是应付科举的士人。”我因为获罪至重，流落日久；虞君又安于小官，不能很快离去，我们匆匆相处将近三年，看他的作为却始终如一。他对待别人，无论亲疏贵贱，一概以诚心相待；听说别人有善行，欣喜得像自己有所收获；谈到朋友的过错，即使当面脸红，也不顾忌。他侍奉长官，也不能稍稍改变言辞和脸色，借此谋求一点升迁。即使斋厨空荡，几乎不能举火，身穿百结、如霜后树叶般破旧的青衫，他自处仍像得志一样。唉！虞君真是因为正直而困穷的人，真是不因困穷而改变正直的人。这就是我愿意列在他的交游末席，不敢因为获罪被放逐、孤独漂泊的身份而自行舍弃他的原因。孔子谈三种朋友，把交正直的朋友列为最重要；佛氏谈四种朋友，认为华友、秤友可鄙。因为花随着时节有盛有衰，秤看物品而定高低，这哪里能同正直的朋友相提并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今您要离开我向东去了，我恐怕再没有机会规劝我的过失，因此在这里黯然悲伤，惋惜您的远行。于是作《原直》。吊墨迹文 曾侯收藏东坡的墨迹十轴，端友取其中两轴回去观赏，几乎忘记了睡觉和吃饭。当时有一位同学朋友看见后惊讶地说：“前代的文章，有什么值得崇尚的！”等端友外出后，他便把墨迹烧掉了。如今已经十多年，端友对此仍然怨恨填塞胸中。栟榈邓肃志宏写文章来凭吊，文辞如下：

译孟明的船、田单的牛、楚王的象、晋帝的皮裘，用于实际事务，没有一样不周全。一旦把它们烧掉，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大概世上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呢？先生的书法，难道能同这些相提并论吗？一遇到拔剑的怒意，便被投进祝融的火中。听见的人奋起想去追救，却无从追寻，只能带着愤懑白白吞下整个九州。可叹啊！先生凛然的高尚风骨，道学卓然，一世独自称雄；是文章中的老虎，人中的蛟龙。我的笔没有舌头，哪里能够形容？只是喜爱您的书法，认为它是天下的极致。虞世南的圆润、欧阳询的方整、颜真卿的筋力、柳公权的骨格，体势虽然曲折舒展，精华却没有消失。谁若得到它，就像收藏白璧一样。大道既然不能施行，便在四海奔走；仇恨您的人嫉恨它，坚决想把它清除。书法有什么过错呢？也还是被烧掉了。大概怒气迁移，甚至波及水中的螃蟹；厌恶既然太盛，终于又牵连到堂下的胥吏。唉，实在可惜！古人有的在庭下屈身，为了求取诉讼文书；有的忍受砍削棺木，为了求得遗留下来的法度；有的见到石鼓便长歌，希望把它列入学生学习隶书的功课。先生的书，不比这些人的遗物差。世间的俗人，竟这样毁灭它吗？难道这是孟尝君的券契，冯驩要拿着它奔走吗？难道这是天竺的佛经，要由韩愈替它取舍吗？它一定精妙到了极点，贯通古今而没有同类，简直可以同六经并列先后。李斯若看见它，又将拿来愚弄百姓了。我听说栾巴向齐地喷水，郭宪向蜀地喷水，刘昆在江陵降下大雨，天神把财富从糜竺那里赦免出来；这些都是把东西从灰烬中夺回，传给已经死去者的后代。先生的书却偏偏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我知道是天神还不够贤明，而那三个人也不过是平庸之辈罢了。唉！这些书啊，如今到哪里去了？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还能追回来吗？它们将归于日月，帮助日月增添光明吗？还是会吐成长虹，抒发心中的不平吗？将要激荡成飞电，显示它神奇的威灵吗？难道会散成星斗，在天上显现天文吗？它们蓬勃的烟气直冲青天，也将化成卿云，成为天庭的祥瑞吗？也将感动上天而化作膏雨，滋润百姓吗？也会想到那些郑、卫之声纷纷杂出，将化成管中的灰烬，以纠正音律吗？还是看着那混浊奔涌的狂澜，若灭若没，又为它感到悲哀，于是积聚成女娲的五色石，用来拯救沉溺其中的人吗？即使如此，这些都不足以用来说明先生。先生的声誉即使传遍风雷，先生的心却实在如同死灰。心都已经如死灰了，书法又有什么关系呢？把它当作珍宝，也只是姑且如此；既然烧掉了，又何必悲哀。诫子 一天的计划在于寅时，一年的计划在于春天，一生的计划在于少年时期。这是陈了斋的话。木材要制作成规矩方圆，依靠梓人和匠人；车轮车舆之人之所以能成为有用的人，是因为腹中有诗书。这是韩昌黎的话。大丈夫如果不能时时用古今的道理浇灌充实胸怀，照镜子便面目可憎，对人说话便语言无味。这是黄山谷的话。我长子邓谱偶然请我写下训诫。我说：“向陈了斋学习节义，向韩昌黎学习古文，向黄山谷学习句法。你应当在年轻时先体会这三句话，努力去做。” 《栟榈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栟榈集》卷十四　宋邓肃撰　书 给龟山先生杨博士 乡侄邓某恭敬地裁写书信，呈给提宫博士先生阁下：唉！世上的读书人急于求取爵禄和俸禄，拼凑陈腐的言语来追逐当时的喜好；凡是不能用来取得青紫官服的，就再也不肯过问，终年昏昏苦读章句而老死其中，有识之士为此悲哀。至于卓越奇异的士人，本来没有频繁钻营这些事的，却一定会箕踞而坐高声吟咏，纵心于景物之间，收取天地的精华来充实锦囊，直接鄙视时俗之辈，把他们看成嗡嗡乱叫的苍蝇蚊蚋，仿佛不可同他们交谈；他们大概不知道画饼和画龙同样没有实际用处，又怎么能以五十步笑百步呢？幸而有人有了觉悟，读圣人的书，探求圣人言语的真实含义；如果不能在经书中得到答案，就一定要到当世儒者的学说中寻求。即使从当世儒者的学说中寻求，他们亲自见闻的内容往往出人意表，恍惚变化、难以捉摸；所说的都是别人不能说的话，所做的都是别人不能做的事，竭尽心力却不知道归宿，于是又要离开儒道而走向佛、老。唉！道理不能明白，真是求学者的不幸。某在众人的不幸之中，仿佛得到上天的幸运，得以在令婿知默门下交游。虽然我资质驽钝，不能窥见他的深浅边际，但私下曾听知默所说，知道他的学问是从先生那里得到的。先生的学问，并没有奇伟诡异的议论，也没有高峻奇特的操守来惊动世俗的耳目；只是从行止、快慢之中体会尧舜之道，从不过分作为之中体会孔子的心意。他所说的，人人都可以说；他所做的，人人都可以做。我的心因此知道了方向，我的力量因此知道了可以努力的地方。我也曾根据他所能说的，思考他尚未说出的；根据他所能做的，思考他尚未做出的。有时看见先生卓然高远而不可企及，仰慕其风采而前往追随、希望结识他的心情，常常像他就在面前、倚着横木一样，仿佛已经见到他。如今先生离去，在毗陵安家；我正在乡郡，正好有机会在这里瞻仰拜见先生的鞋履。这就是我冒昧陈述微薄诚意、仰请通报而求见的原因，起初并不知道自己的才具是否值得进见。从前仪封人将要拜见孔子时说：“君子到了这里，我从来没有不能见到他的。”古人乐于拜见君子，就是这样。然而仪封人的贤能与否虽不可知，他的姓名却没有见于《论语》，那么他一定也没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我虽然不肖，不足以仰望君子的尘迹；但说到乐于拜见君子的心情，同仪封人相比似乎没有什么惭愧。不知道先生肯不肯同我见一面吗？冒犯先生的威严，惶恐至极。给刘延康 某月某日，南剑州上舍贡士邓某恭敬地斋戒沐浴，裁写书信，恭敬呈献给判府、经略、大学、相府先生座前。某曾经读颜真卿、颜杲卿以及张巡、许远四位公的列传，看见他们为唐朝社稷奋不顾身，守节死义，声名高过日月，未尝不拍着大腿叹息说：“啊！天地间英杰的气概，郁积而未能发出，不知经历几千几百年，才会凝聚出这样的人，作为万世的标准；这种人哪里能多得呢！”所以天下那些耸肩谄笑、善于逢迎取悦的人，也不敢借这四位公来谄媚当今的君子。即使有人好大喜功，不顾自己能不能做到，想勉强同古人相配，听到这四位公的事迹，也一定会悚然起身、惕然恐惧，自觉惭愧而不敢承当。唉！这果真是不敢承当吗？还是要有所等待，后来才能流传呢？天地间英杰的气概，又怎么知道不会再次喷薄而出呢？今年睦州、歙州盗贼作乱，山谷中奋臂疾呼，群小又附和他们，攻城围邑，使江浙骚动不安；官吏回头张望，丧魂落魄，弃城逃走的不可胜数。会稽是大府，又是贼人必争的地方；贼兵奔袭而来，动辄以千计。朝廷内外听到消息，没有不为之股战栗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然而判府大学先生报国的赤诚之心可以感动天地，率兵奋力作战，终于保全城池，使贼众接连如卵破草折一般溃败；这可以说是疏导百川使它们向东流，把已经倾倒的狂澜挽回。把先生同唐朝四位公相比，又不知道谁优谁劣呢？虽然如此，平原陷入困境时，颜真卿放弃了它；常山兵力耗尽时，颜杲卿战死；睢阳的援救没有到达，张巡、许远也相继被杀。颜真卿离开平原，虽是出于不得已，但终究不是功业成就、声名完成。三位公死于节义，虽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可身体可以死去，他们对于托付给自己的百姓和国家，难道没有误负使命吗？所以若论功烈，唐朝四位公仍有可惭愧之处；只有先生没有一点瑕疵。先生的节义同四位公相等，而功勋又远远超过他们。唉，达到这样的程度，真是不可企及啊！这不只是我个人的说法，而是天下的公论；也不只是天下的公论。即使先生谦逊退让，也不能自己说不是这样。如今人们仰慕那四位公尚且如此勤勉，更何况天下人企望先生的盛德，又会是怎样呢？某虽然不肖，却有幸生在先生同时，而且同在闽中居住，乐于从先生学习，又有幸同您的弟弟成为一同过着粗茶淡饭生活的朋友。在闽中安家，是与先生居处相邻；乐于从先生学习，是学习先生的事业；又同先生的弟弟交朋友，是我的姓名可以传达到先生左右的缘由。我的天幸如此，只是家中有老母，不能远行，不能扫门执鞭来满足平生愿望；但挥笔染翰，写下这片精诚，又怎么能独自落在众人之后呢？虽然如此，这也太冒昧了。以一个卑贱的士人，冒犯万世功臣；尊卑贤愚的差别，不止像天和地那样悬殊。我轻率冒昧的罪过，本来就难以承受责罚，又凭借什么敢这样做呢？大概先生既然已经建立了已成的功业，必然还会建立预防未然的措施；即使奇谋妙算早已胸有成竹，平民的意见或许也有可以采纳的地方，这就是我愿意有所献言的原因。某没有别的才能，只是颇通古今；从前听说盗贼兴起，私下想到自己既想治理已经严重的局面，又想阻止将要到来的祸患，所以仰求缙绅先生的议论，下采匹夫匹妇的言语，考察古代而不相违背，参照当今而能够使用，精研极虑，得到十条防备之策，想进呈九重，却遗憾没有门路。虽有以死效命的志向，却像困在浅水中的鱼一样可惜。谨把它写在别卷，冒昧请先生过目；恭请先生留出片刻闲暇，姑且赐阅一看，或许其中没有太多荒谬、还有可以使用的地方。只希望先生仔细斟酌处理，这不是某敢于自行决定的。

译从前有一位担任浙东观察使的人叫张籍，相距五千里之外，也常常写信托人送达，并不以冒昧为嫌，难道这不是因为学者所做的事，无论大小君子都应当有所宽恕吗？何况张籍眼睛失明，已经成为废人，又不能亲自遣词，只能托韩愈代写；而他信中自我陈述的微薄请求，也不过是求些钱财来救助医药，这些本来都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某虽然是后进，不足以同别人相比；但若论才华和志向，却不是张籍所能相比。倘若今日能够出自先生陶铸门下，不同草木一同腐朽，那么竭力效命，也一定不会给阁下带来耻辱。这区区纸笔，哪里能够表达尽我的心意呢？冒犯先生的尊重地位，惶恐战栗至极。代人给县令上书【当时十五岁】我听说士人奔走于王公大人的门下，有的是为了求名，有的是为了求利，也有不为名利的人。求名的士人，早晚都急切奔忙，呆坐着苦思冥想，一篇文章写出来，只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求利的士人，诉说穷困、陈述恩德，封好书信请求拜见，喊冷哭饿，仿佛连早晚都无法度过。那些不为名利的人，大概是遭遇患难的人吧？某实在没有什么才干，只是想把自己的困苦仰面呼喊一声，希望得到阁下的体察。我衣裳破旧得像悬挂的磬，家中贫穷到连放一把锥子的地方都没有；父亲在官府服役，靠此供给伏腊祭祀，而我不得不寄食于乡村，同十几个学生聚集，略取束脩之资，以表达反哺父母的恩情。我在外奔走近一年，昨天才回来；双亲欣喜，终于宽解了倚门盼望我的心情，杀鸡煮黍，彼此慰劳辛苦。父亲微醉，忽然起身说：“官府有事，不能耽搁。”我急忙赶到公堂，像雁和鸭一样列队前进，却因为饮酒一事反而陷入牢狱。唉，真是悲痛啊！一年的辛劳，正要换来一天的欢聚，哪里知道一天的欢聚反而成为全家的祸患呢？幸望先生察看事情的始末，按照我平日的行迹加以宽宥。如果我果真是酗酒无赖、舞文弄法、触犯法律的人，先生治我的罪，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痛心疾首罢了。若是岁末冬寒，父子忽然相见，合门之内，举酒相慰，那么这种情形也可以原谅。我今天伏身拜在庭下，幸蒙先生施以骨肉般的恩情，所以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先生。忧惧之深，言语不能成章，只能等待治罪罢了。写给胡左司 某顿首再拜，丞公左司老兄：我平日的议论，往往都与时俗相左。脱身于风波之中，路上满是荆棘，流落在海边之地，不敢列入当时士大夫的行列。近来有幸遇到人中豪杰，跟随您游处了一段时间，每每听到您刚劲的议论，浩然之气仿佛要充塞天地，俯视异类，发誓不与他们并肩而行。这才知道，我道仍然在贤能的士大夫中推行，使我郁闷无聊的心情，也可以稍稍得到万分之一的慰藉。自从您持节西归，升任宰属，我本想上书表达一点心意，又想到您的学问根源深厚，必有所自来，而议论英发，远胜常人；勤劳最久，却还位居庶官之上，这又哪里值得我替您庆贺呢？虽然如此，国家安危所托，四海百姓休戚所系，以及一时贤者与不肖者的进退，实际上都在朝廷诸公手中。如今您和朝廷诸公反复议论，能够决定可行或不可行吗？其中不过是二三个都司罢了。那么您新近受任，难道不也是责任重大吗？如果只是像吏员那样抱着成案，占着职位而谨慎自守，茫然不知该做什么，那当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能把平日爱护君主、忧虑百姓的心，施展在仕途中可以施行的地方，并且从容地在二三位知己面前陈说，这又有什么可惜而不尽言的呢？假使我的话能够在朝廷上施行，恩泽能够遍及九州远方，那么我的道本来就已经一天天推行了，又何必一定要亲身到朝廷才算道得以推行呢？然而朝廷上的争论，由来已久。熙丰年间，如司马温公与王荆公所争论的，是对与错；崇宁年间，陈了翁与蔡长沙所争论的，是治与乱；靖康年间，李丞相与耿门下所争论的，又不只是是非、治乱、安危而已，国家的存亡也系于其中。以二百年社稷存亡的关键，只在今天朝廷议论之间，听来令人吃不下饭。这样看来，朝廷用来辅佐君主的诸公，以及您用来帮助朝廷的事情，难道可以姑且试着做做，只求苟且度日吗？这件事不是公不能责备，不是我不敢责备公，也希望您把这件事秘密保存，不要给别人看。经书说：‘说话无人相信，徒逞口舌就会困穷。’这种道在时势中固然已经困穷，难道会困穷于我们这些人吗？希望丞相明察。暑气湿重，伏惟台候起居万福，更请加意保重，以承受三接之恩。谨此具启，不再多说。写给李状元工部 某顿首再拜，顺之工部状元老兄：自从罗源人离去，我匆匆写成书信，又把冒昧的话一并呈上请求教正，想来没有不送达的。近日暑气湿重，伏惟台候起居万福。我客居这里已经一年有余，向往南方故乡的念头没有一顿饭的工夫能够放下，只是乡里遭到破坏之后，一斗米要一千钱，鸡、豚、蔬菜、笋类一概没有，疫病大作，死亡者相枕而卧，所以不能立即离开，只得暂且停留。只是我不知道，仰俯之间要养活三百口人，究竟将归向何处呢？‘水到渠成’这句话，难道是东坡欺骗我吗？虽然如此，困穷中的滋味，不是我们这一类人不能承受，也不是身处其中长久便不能知道它的深长滋味。我先前在都城，陷身敌营，幸而逃脱回来；又落入风波之地，众多士人被斩首之时我也未能幸免，依靠圣主在必死之际赦免，才得以南归。刚刚安于田亩，打算终老一生，又被盗贼逼迫，来到海边客居。如今虽然困顿卧病、漂泊流离，难道不胜过从前九死一生的地方吗？因此我也能够自我安慰，幸望老兄不要过分替小人挂念。老兄到湖南任职的事，最终可以免去吗？兰省难道也能让老兄久留吗？官职无论大小，都应当施行自己的志向；志向不能施行，就袖手旁观。一时士君子进退出处的操守、统筹弥补和进言劝止的道理，以及谈笑议论之余，其中好的固然可以作为榜样，不好的也可以作为警戒。

译这就是拄着藜杖观察万物变化，同时也借此观察自己一生的意义，难道不胜过纸上学问吗？顺之学问丰富、见识高明，可以追配古人，本来不需要做这些事；然而舍弃这些，也没有地方寄托我的志向。大概就是所谓悠闲自在，姑且用来度过一年罢了。丞公多次来拜访您吗？我总是用几句话托您转达。议论狂放直率，很惭愧冒犯了身份；然而我们这些人之所以相互友爱，正是在这些事情上，知道我是有罪还是无罪，都在《春秋》的褒贬之中吗？贯道早晚要到闽中来，想来就能彼此相从。子安失意，恐怕不会安居于此。德和将要罢去新任，文明也因替代任职而离去。回头看从前在凤池游处的日子，难道不是一场梦吗？然而人生哪一个不是梦，聚散本来无常；从这里思考生灭之法，那么生灭也都消灭了，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想说的话无穷无尽，只恨信纸不能多写几幅。什么时候能够握手一笑，来抒写我的心意呢？面对纸张向东远望，精神魂魄仿佛都遗留在那里，更希望您承蒙序文，保重身体，以长寿奉养君主和双亲。答黄德美 某顿首。我被斥逐而幽居，精神恍惚，忽然收到您的来信，文辞意旨明亮清楚，实在已经使我惊惧敬佩。徐门的两篇文章，浩然有御风乘气的兴致，我不觉合上书卷站起来，说：‘上天难道是有意派遣这位英才来安慰我无聊的心情吗？’士人中固然有才华很高的，但文笔力量没有来历，流于马异、李赤那样的道路，却安然不知奇怪，刻舟求剑、胶柱鼓瑟，还泰然自得地认为自己得意；有志于文辞的人，正是因此替他们叹息。德美的句法抑扬顿挫，已经逼近苏轼、黄庭坚，这是天下的士人，哪里容易得到呢？然而子路一生所诵习的东西，孔子认为哪里足以称善，大概是因为孔子对待子路，不同于一般人。德美漂泊沉浮于乡里街巷之间，能够不产生富贵之念吗？能够不顾及世俗眼光的是非吗？能够不畏惧祸患、生死逼近自身吗？我听说：志向在一个国家的人，应当顾念一国的毁誉；志向在天下的人，就不必顾念一国毁誉。志向在天下的人，应当顾念天下事情的轻重；志向在万世的人，则连天下一时的轻重也不必顾念。德美来信，仍然拘泥于一国之内，这不是我所知道的道理。孟轲的文章在战国时最为雄健，韩愈的文章在李唐时最为精妙，正是因为他们能够不介意细小之事，所以才能达到这样的宏大境界。苏轼、黄庭坚的文章几乎可以并驾齐驱；等到黄庭坚达到出类拔萃的境界，黄庭坚尚且瞠目自愧，难道这是笔力的过错吗？然而东坡被贬居海外，仿佛不可能再振作，却仍有刚健宏大的气概充塞天地之间；山谷稍微不得意，就作小偈赞颂王介甫，偶尔在东坡那里略有讥刺，便说明生死富贵已经震慑了他的气概。那么山谷作为山谷，真正的所在究竟在哪里呢？我们这一党人都是学习苏、黄的，其中自有泾渭之别，我不敢独自享有这些看法，所以写信告诉君子；不要拿给外人看，免得不了解我的人发怒而生出瘿病。近来我有几篇文章，但因列在贬谪名籍中，不敢寄得太远；若有新作，请不要吝惜赐示，未能防止冒昧，切望告知，借以成就器业、延长寿命。不再详说。答张居实 某顿首再拜，久别之后承蒙来信，打开信封就如同见到君子。您来信的告谕详尽完备，若不是以德爱护人的人，不能如此。某是什么人呢？在宣和末年，眼见九州被搜刮征索，东南一带被搜刮一空，而进献花石的事情沸腾不止。学校里的诸生仰望白云，彼此相顾流泪，并且自己估量说：‘圣天子从来没有杀过一名进谏的大臣，士大夫却噤声不言、端坐不动，只希望保住职位罢了。’ 偶然得到几篇文章，便击鼓上进，即使因此粉身碎骨，也不顾惜。圣意宽容，没有赐我诛杀。如今得到邸报，竟有召见的命令，这是要用我过去没有死去的身体，来报效今日了。太阳还在，赤诚之心怎敢改变？区区牛李党争，哪里是我所学的呢？将来如果我违背了这些话，您应当把它拿出来，那么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行走在日光之下呢？反复阅读您的来信，大概是知己以此相报，您所以不得不把话说尽。春天将老，请传示佳作，我还没有见到，幸望用我的道义自我珍重。不再详说。《栟榈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十五　　　　　宋　邓肃　撰

译序 瑞花堂 政和年间，有一种瑞花生长在叶隆吉超然家中，形状像牡丹，红艳晶莹而不凋谢，却从来没有根。众人虽然觉得奇异，最终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超然有一天带着自己的才学，贡入成均，而且已经十多年了。靖康年间，他凭借智谋考中科举，得到官职却未曾赴任。建炎二年，再次考中进士，改穿蓝衣，回乡拜见亲族，乡里都以此为荣。他的朋友邓肃字志宏，替他的居所题名为‘瑞花堂’，并对他说：‘草木中也有不依靠根而生长的吗？没有。造化的精英不能自行压抑它的通达之性，在天上就有盘曲的云、扶疏的桂树，运行于天、运行于月，仿佛并不需要依靠根。它降临而存在于人间，就是所谓将相公侯，难道是有固定种类的吗？正是如此。如今超然出身寒微儒生之家，接连考取文武两科，仿佛伸手便可取得。将来做将相，大概也是唾手可得；与彩云、月中桂树相比，起初都不试问根源，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那么瑞花的生长，难道是偶然的吗？虽然如此，黑暗的人要等明月来照亮他，干旱的土地要盼甘雨来滋润它。那苍苍上天，难道只是为了用这种没有根的东西来惊骇世人吗？大概是因为有根而生的万物，正有赖于这种启示罢了。’ 超然，你要努力啊！我们这些人所说的将相，难道只是为了供人观赏而已吗？如今天下需要贤明之人来求取和辅佐，实在多得不可数。超然，你要努力啊！’建炎三年七夕，邓肃作序。《丹霞赏音文集》邵武军泰宁的僧人明赜，跋涉四百里带着书信来送给我，说：‘我的老师得到士大夫的诗文，不下三百篇，其中雄健的文章、杰出的句子，每天流传千纸。老师不应当把它们私自收藏，我将把它们刻在版上，命名为《丹霞赏音集》。先生深厚地敬重我的老师，请替我作序。’我告诉他说：‘您的老师本是农家子弟，忽然遇到机缘，于是传得心印，坐断白云，参究佛法；又能排出诗文中的糟粕，作诗吟诵三昧，像在沙上画痕、在泥中盖印一样，不事雕琢。即使贯休、齐己一类的人，经过日日锤炼、月月推敲，也有不能得到其仿佛之处的，又何必等士大夫来替他赏音呢？何况这三百篇之中，有做社稷之臣的，有做文章之宗的，有做道山之秀的，有做柏台之英的，有显示执法威严的，有推行和乐仁厚政令的，有身穿布衣、腰束韦带而以古人为友的；钩章棘句，光彩相互逼迫，都不在别人之下，又何必等到潦倒不堪的人来为它们作序呢？虽然如此，世间的游戏法门，大多是彼此假借、相互结合的。若认为序不必作，那么诸公的文章也可以不必写；若认为诸公的文章不必写，那么丹霞的事迹也可以不显露。’ 这样就会逐渐颓堕委靡，荡然无存而不可收拾，最终与兔角、龟毛一同归于无用之域，难道合乎中道吗？我听说，七佛出世、达摩西来，以及三藏四万八千卷流布于天地内外，譬如烟云从山穴中升起，本来没有固定形体，又如风吹水面，偶然形成文理。因此，它们建立教法的事迹、阐扬教义的声音，虽然轰鸣如雷，却又未尝不深沉静默。既然如此，丹霞显现的事迹由士大夫加以赏识，明赜随之刊刻，我又随之作序，这也是顺应片刻的机缘，又有什么不可呢？丹霞的法名叫宗本，舍弃妻子而居于庵中，受戒得度五年；原来风号露泣的地方，化成了金碧辉煌的寺院。太守向朝廷请命，用丹霞为院名，所谓丹霞就是这样。世间有人得到他的偈颂，就用来判断吉凶寿夭，像蓍草和龟甲一样；这只是他的善于触发灵机罢了，难道丹霞是有意这样做的吗？明赜作字吟诗，也超然不凡，而且见解确切，不偏执于一边，大概是他老师的嫡传弟子吧。’宣和七年中元日，瑞芝轩书。丹霞禅师行化 曾子固曾经说：世人看见损失一文钱，便认为可以用它换取死亡，宁可死也不肯有所损失。我起初嫌他这话说得过分，后来长久居住乡里，才相信他的话并没有错。如今了本禅师带着一瓶一钵，从丹霞来到沙邑，以开垦田地的因缘在民间教化，不到一个月，所得几乎有数百万，这速度为什么这样快呢？难道我乡里的居民本来就不像子固所说的那样吗？若不是这样，那么禅师又凭什么从人们那里得到这些东西呢？我觉得奇怪而询问。有回答说：‘唉，师父是异人。他谈论人的祸福死生，往往都能预期应验，所以聪明人称许他的才能，愚昧人希望得到他的福佑，敢于作恶的人又想借此隐藏自己的过错。这就是人们摩肩接踵，各自拿出所藏财物，不敢对师父吝惜，因此事情能够办成，又怎么会不快呢？’我仰天笑道：‘竟然有这样的事吗？所谓丹霞，难道是晋代的佛图澄吗？难道是唐代的僧一行吗？用术数预先说出人的祸福，即使草蓍……如同龟类，也能做到。我又为什么要心醉于此呢？虽然如此，也有可以占验的地方。’于是前往拜见他，在起居闲暇时，便就他所说、而人的祸福死生已经显现的事情，姑且再次询问他。师父只是悠然辞谢，仿佛并不以此自我夸耀。他既然不以此自我夸耀，就一定有超越世俗之处。我于是改变脸色、收敛容态，不敢拿世俗所问的事情去叩问他，慢慢听他说话，品味他所吟咏的诗，心境超然，不再以尘世中的见解看他。禅法不能使他枯槁，戒律不能束缚他，即使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不能测知他的边际，几乎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他给人作颂、写文章，起初毫不经意，一转眼便写出百纸，飒然如风雨，这难道是以锥在沙上画字吗？难道是以印在泥上盖印吗？还是因为他心中八面玲珑，人的善恶无从逃过他的观察？若不是这样，难道是他姑且把自己显示给天地，使人能够观察他，所以丹霞道场能够成就到今天吗？这些我都无法知道。趁他成就道行，姑且替他作序。《太平兴国堂头璨公语录》

译佛和菩萨的言语流传人间，共有五千四十八卷；而初祖从西方来，直指心源，不立文字。如果说佛与祖，究竟谁少谁多？有人说教、有人说禅，仿佛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却不知道佛菩萨的言语即使累积到亿万，也未必就是建立文字；达摩直指心源，虽然默然没有一句话，但五千四十八卷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太平堂头璨公，近来从蒋山来，难道曾经得到一只兔子吗？从前住在太平时，他本来就没有锥子可以立足，却登上狮子座，发出狮子吼，从未为世人讲说丝毫佛法。四方学者都低头叩地，拾取他剩下的膏脂而珍藏。早晨来叩问栟榈居士邓某，请他作序置于篇首。居士说：‘唉，这些不过是糟粕，难道就是真实吗？虽然如此，糟粕之外，什么才是真实？一眼看去一切皆空，然而处处又都是有。说话可以，不说话也可以。雷声轰鸣与深渊沉默，本来同时存在。究竟哪一个是五千四十八卷，哪一个是不立文字呢？在佛那里是弟子，在祖那里是嫡孙，大道原本只有一个。门人弟子若因此有所觉悟，那么咳嗽、呼吸、举止、行动，都是达摩西来的意义，何况他们所宣扬的般若呢？若执守这一点来寻求老师，那么拈花微笑已经是多余的法，何况所谈论的葛藤呢？’ 能够悟到这一点的人，天地万物都可以归于一指；执守这一点的人，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我把这话反过来询问老师，他全无言语。我姑且替门人作序罢了。老师名叫了璨，从蒋山懃那里得法，他的祖师大概出自杨岐一系。他作字吟诗，都能得到游戏三昧，却从未刻意为之。大丞相李公曾在栖云拜访老师，对他很喜爱，称许他是具有慧眼的人，于是结成看经社。世人因此更加推重老师。唉，老师难道只是具有慧眼、能够看经而已吗？应当有人来辨明这一点。《栟榈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十六　　　　　宋　邓肃　撰 记 沙阳重修县学 我曾经奇怪，道教、佛教的寺观彼此争胜、宏伟华丽，而州县的学校大都不足以与它们相比，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大概人心忙碌不安，不是有所贪求，就是有所畏惧，从来没有片刻安宁。道教一流的人说：‘我能够把人荐举给上天，可以从意外之处求得福气。’所以贪求的人仰慕它。佛教一流的人说：‘我能够在九泉之下给人降福，即使造下深重罪业的人，鬼也不能因此诛杀他。’所以凡是有罪的人都害怕它。贪求的人以此为利，畏惧的人只怕它不肯给自己带来利益。这就是道教、佛教宫观的建筑轮焕奇特、胜过常处，几乎遍及天下，而学校不能相比的原因。崇宁以来，蔡京任宰相，把天下学者都纳入学校，考察他们的文艺，分为三等，供给饮食也因此有差别。评定人才，竟只寄托在鱼肉多少、铢两轻重之间，学者不以为羞耻，反而争相贪求，说：‘我的利益就在这里，一天也不能舍弃这里而到别处去。’县里有长官，郡里有教授，却未必知道所谓学校的根本，只是一味追求外表美观。帅司使者又跟着督促，把学校的成败作为州县考核优劣的标准，斥责所到之处，官吏都胆战心惊，所以士大夫害怕。这就是崇宁年间学校兴盛、精妙绝伦、古今无比，可以无愧于道教、佛教宫观的原因。唉，学校的兴盛虽然从崇宁开始，学校的废败实际上也正是由于崇宁，为什么这样说呢？大概当时设置教化的用意，专门把俸禄供养看得最重；一旦轻视这一点，学校里的士人哪里还会顾念道义呢？只知道有利可图而已。有一天，朝廷赫然恢复祖宗的制度，以科举来选取士人，学者便说：‘朝廷不再拿学校来考察我了，我还贪图什么呢？’州县便说：‘部使者不再拿学校来督责我了，我还害怕什么呢？’所以从前青衿学子接连不断、弦歌不绝的地方，如今只剩破败的椽木和老屋，风声号哭、露水悲泣，使人经过时凄惨得像走在坟墓之间，仿佛再也不能振兴，实在令人悲伤。

译南剑有一个县叫沙县，溪山景色优美，文物兴盛，大概在一郡中居首，在闽中也号称卓异。学校制度废止以后，学校也随之荒废，任凭雨淋风吹，儒生绝迹。宣和七年，建安郭侯得到这里任县令，悲悯地想到：‘这个地方也竟然这样了吗？学校制度可以废止，学校却不能废止。’若置之不理，便不是治理地方的根本。于是当地贤士们都遵从郭侯的话，各自竭力营建，早晚勤勉不懈，仿佛这件事切身相关。不久，讲学的人有了讲堂，居住的人有了房舍，奉祀先圣的人有了殿堂，斋宫和祭祀器具无不齐备；器物和栋宇高耸入云，朱红与碧色相互映照，又有超过崇宁年间的地方。于是求学者一同前来，啾啾訚訚，颇有洙泗之间的风气。盛大啊！古代也没有这样的盛况。只是我不知道，大夫和当地贤士，是因为害怕使者督促才肯这样做，还是因为贪图所谓三舍选拔才这样做呢？内心没有贪求，外部没有畏惧，上下共同努力，一定要取得成果，这是什么缘故呢？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出于诚心罢了。既然如此，郭侯的志向和当地贤士，难道不是已经很贤明了吗？我在建炎初年议论政事，被从左掖贬出，于是冷落地居住在乡里，本打算捆起书、背上琴，每天到学校去，以弥补废弃学校的过错。郭侯于是把作记的事托付给我，我说：‘这正是我希望附上姓名的事，怎么敢不写呢？’虽然如此，学校的弊病如今已经修复，寒暑更替，风雨侵蚀，将来能够保证它不再败坏吗？郭侯的文章和事业在当时声名远播，以宰割小鸡般的才干治理小县，难道会长久留在这里任由学校败坏，而不再凭当地人的诚心修复它吗？而且诚心作为一种道理是很宏大的，天地可以被感动，金石可以被改变；只有出于至诚，才有确实不可改变的力量。只是要看人们会不会勤勉于今日，却懈怠于后日。将来郭公持节经过旧日辖地，如果看见学校不减今日，才会知道至诚之道可以贯通千古，绝不是贪求和畏惧所能相比的。因此我一并写下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具瞻堂 大丞相李公在宣和初年，以左史身份论说时事的过失，被贬为沙邑监筦库，一年后罢职。宣和末年，他以奉常身份回朝，参与决策大计，于是任参知政事。敌军骑兵逼近城下，李公以自身遮挡敌军，敌军退去，他升任枢密院长官。不久他又被调出，敌军骑兵再次到来时，汴都已经守不住了。今上即位初年，派使者急召李公，再次升任左仆射，朝廷纲纪渐渐整顿，群盗也将要平息。然而李公又被驱逐，不到几个月，皇帝车驾便有幸临维扬。因此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李公的人，都说李公的出入关系到朝廷的轻重，不是近世名臣所能相比。东坡说：‘儿童诵念君实，奔走的役卒也知道司马。’我如今在李公身上又看到了这种情形。新安吕子之望凭借智谋考中科举，获得九品官职。他初次任官时，接任李公的监筦库之职。一天，他坐在堂中四处看，说：‘这里不是大丞相李公休息过的地方吗？平日我仰慕李公如同仰望泰山北斗，如今因职务继承李公的旧迹，瞻仰他的诚心，仿佛他站在面前、倚在车轭上；即使在饮食、呼吸、咳嗽的片刻，也不敢轻易忘记。’于是请人修缮这座堂，并题名为‘具瞻’，用来表达我拳拳不尽的诚意，也与后来知道此事的人共同分享。堂建成后，我便前去拜访。虽然高兴吕子的志趣不同寻常，却又替吕子感到危险。李公正直的气概充塞天地，不能在朝廷上一日安身。当时希望挽留他的人几乎以万计，差点被奸佞之人陷害。那些上疏抗争、想挽留他的人，全都被斥退、流放，离开朝廷数千里，甚至有人被斩首示众，以此震慑天下。吕子凭什么敢这样做呢？我暗自替吕子担忧，于是告诉他说：‘前些日子死谏的士人，如今这些离开国都的大臣，都是你过去交游的旧友。当时的议

译论，你没有不参与的，朝廷大臣大概已经咬牙切齿，只是还没有找到发作的机会罢了。所以去年省试时，你虽然被优先擢取，有司却观望不决，吹毛求疵，最终没有让你参加廷对。如今如果不省察过失、改变想法，默默安于职守，仍旧做出这些事情，那就是自己招来灾祸，日后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吕子说：‘好。’因为这件事获罪的人，芬芳流传得更多，我恭敬地等待着。建炎三年二月二十一日记。我不擅长写真书，文章写成了却不能书写；害怕祸患的人又不肯书写。建安张博看见后很高兴，说：‘李公的德行如此卓异，难道只有吕子愿意登门交游吗？请让我来书写。’祸福将来如何，我不去计较。唉，世间只有不计较祸福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出仕或退处。我如今又是多么幸运，竟能与这两位交游呢？五日后，某题。亦骥轩

译我被从左掖贬谪，远归乡里，志中从城郭西面十多里处来到高砂驿亭迎接我，拜了两拜起身说：‘兄长因为进谏政事被召入朝，又因为进谏政事被贬出，这是职责所在。您从敌营中脱身，奔驰万里，终于能够拜见双亲，这是幸运。我谨此道贺。’说完又拜了两拜。我很高兴他的话，似乎有所见识，难道这二三年间学问已经自行进步了吗？唉，真值得高兴。和志中分别后，听说他嗜酒好游，沉浮于乡里街巷之间，似乎还不能自我克制；但至于喜爱贤者、乐于善事的心，却不只是像饥渴一样迫切。我本来曾经对他寄予远大的期望，今天听到和看到的果然已经不是从前的他，这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把这样的心志继续推行下去，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达到呢？志中于是回去整治自己的居室，四周排列古今书籍，闭门静坐，虽然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享受箪食瓢饮，安然自得。我经过那里，给他的轩题字叫‘亦骥轩’，并对他说：‘希望成为骏马的人，他的马也会成为骏马；希望成为颜回那样的人，也会成为颜回一类的人。这是扬雄的话。’囘之道非常【阙】然者，扬雄拿骏马来作比喻，难道只称说它的德性而不称说它的力量吗？骏马气势飘逸、神采骏发，蔑视燕地、越地，长鸣着奔上道路，箭一般奔驰，闪电一般飞驰，这就是骏马的力量。至于低下头来受缰绳约束，以安顺地接受驾驭，承载车上的人，不论平坦还是险阻都不改变，这难道不是因为它的德性吗？囘在洙泗之间，以言语才智比不上宰我、子贡，以政事才能比不上冉有、子路，以文学才能比不上子游、子夏。他之所以卓然居于三类弟子之上，并列四科之首，大概就在于这种德性，而不在于那些才艺。志中有志向成为这样的人吗？只要以此为目标，就是知道根本了。虽然如此，希望成为骏马是可能的，而成为骏马本身却未必可能。所谓希望成为骏马，只是有这样的志向罢了；至于成为骏马，就是已经施行到所能达到的境界，与骏马并驾齐驱，几乎已经不能分出高下。我的轩名意义重大，我对志中的期望也高远。志中要努力，将来无愧于这个轩名，这样才无愧于你的兄长；如果无愧于你的兄长，那么你与他并驾齐驱，恐怕不能用今天的情形来衡量。倘若有伯乐为你回头看上一眼，你难道会长久困在盐车之下吗？志中要努力。志中名叫昼，是我的弟弟。仪郑堂 延陵人吴方庆来到栟榈邓肃的门下告诉我说：‘我的先父刑曹与您先父是共用短檠灯读书的旧交，年轻时一同被乡里荐举，晚年都获得九品官职，又和您同样超过了常人。先前在学校里是莫逆之交，如今又因姻亲关系下棋作诗，片刻也不相离。我的贫穷又和您相同，您对我既了解得深，又相交得久。我的先父近来面对生死变化，把它看得不值一提，曾经挖土作墓，说：‘我死后就埋在这里。’如今不幸去世，家中所有租税收入都用来帮助办理丧事，在墓旁建了一座堂，以寄托岁时的思念。堂的曲折结构和零散材料，只够除去风雨侵蚀、丹青装饰之用，其他全都弃置不用，这是遵从先父的遗命。’有人经过说：‘唉，简陋啊！’又有人说：‘唉，他对待亲人也太节俭了吧！’先生难道认为我真的贫穷吗？真的在父亲身上节俭吗？先父真的安于这样吗？还是也不安呢？邓肃回答说：‘我虽然没有机会在堂下拜见刑曹君，但曾听先父说过：‘礼仪与其奢侈，宁可节俭；丧事与其铺张从简，宁可哀戚。’如今人们不致力于实行孔子所做的事情，却想让送终的礼仪超过孔子，完全不知道孔子的道理终究不可超过。’ 用奢侈改变节俭，用铺张改变哀戚，这样就完全背离孔子了。学习孔子的道理却和孔子背道而驰，难道自称学习的人和小子们知道自己的志向吗？如今根据先父的话来推测他朋友的志向，应当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既然如此，刑曹君对这样的安排确实是安然的。您的哀戚、您的节俭，应当无愧于前辈。若不是在哀戚之事上节俭、而在言语和奉养的末节上节俭，又是因为力量不足以奢侈，仍能完成先父的志向，那么这就远远超过流俗了。‘从前杜预经过邢山，看见一座坟墓，问耕田的人说：‘这是郑大夫祭仲的墓，有人说是子产的墓。’于是率领随从祭拜并查看，墓道没有通到墓前，表示其中没有藏物；所用的石头不取美石，而取自洧水，表示不劳费工巧，而且这种石头也不能用于世间。杜预将要丈量土地，营造容纳棺木的墓室，仪制取法于郑大夫，是想用节俭来保全自己。杜预的贤德，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不已。’‘刑曹君的志向，大概就是杜预吧？您应当完成它。’吴子于是惊动地站起来说：‘我曾经把堂题名为‘仪郑堂’，这些话恰好与吴子的想法相合，难道是吴子因为贫穷，才知道我的贫穷吗？还是我们家世代的学问本来就没有不同的主张呢？请先生替我记下这些话。’我说：‘好，好。’虽然如此，晋室尚未振兴，吴国正日益强盛，当时群臣缩头只顾妻子儿女，没有一个人为君主挺身抗争。只有杜预和张华等人暗中知道君主的意图，赫然振作军队，挥师南下，敌军如卵破草折，于是今天的功业与日月争辉。我曾说，杜预营造自己的葬墓，虽然以郑大夫为准则；但他辅佐晋室，却是以周公、召公为准则。先刑曹已经以郑大夫为准则安排下葬之事。他以周公、召公为准则的责任，实际上交给了后人吴子。吴子才学卓异，是一时的声望人物，约束自身、坚守志向，比金石还坚固，又考取科名而列入仕籍。如今正逢这样的时代，确实大有作为，应当有超过晋室的功业。先生一定要努力！将来我应当为你大书功业，立两块碑，以续写邢山、洧水的故事，恐怕不只是作这一篇记而已。先生一定要努力！《栟榈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十七　　　　　宋　邓肃　撰

译记 新建三清殿 闽水曲折地流过乱石之间，像鼎中煮沸的雪喷涌而起，彼此应和。唯独沙邑有一条溪流，宽一千多尺，曲折舒缓，清澈得像青铜。它远达二十多里，听不到湍急冲击的声音。南面有七座山峰，草木苍翠，四季不变；北面排列着万家屋舍，楼阁飞檐高翘，多得无法计数。从前的县令从县治向南，架船为桥，直达七峰最西的一座，在山上开辟厅堂，临危处建阁，向下俯视风雨，旁边仿佛列布星辰，不像尘世之中。大概沙邑占据了闽中的胜景，而这座堂与阁又占据了沙邑的胜景，所以登临观赏的士人车盖相望，来此游宦的人尤其恋恋不舍。如果因为不能进入这里游览，便认为是极大的遗憾。如今县令郭侯看见后叹息说：‘唉，这是胜景，确实值得喜爱。然而有家的人，必然有侍奉长辈、抚育子弟的打算；有职务的人，必然有忧虑百姓和地方的责任。如今做家长的抛弃家庭来游乐，任职的人舍弃职责来游乐，全县的人像发狂一样，这岂不是反而被胜景拖累了吗？’于是召道士张唐的居住在这里，凿山建殿，殿中设置三清像，高大庄严，与楼阁相称。从前妖歌曼舞的地方，如今变成收敛笏板、低垂衣带的宫殿；从前穷奢极欲的境地，如今变成悔罪忏悔的场所。从前县官在这里宴饮，以残害天子的百姓为乐；如今县官在这里叩拜，请求天子长寿。是非善恶，难道不是相互对照得很明显吗？郭侯这一举动，可以说卓然不凡了。他又叩访我的门，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初次做官时，曾在鸿胪寺任职，道教、佛教两教都在管辖范围内，由我来作记是适宜的。而且我曾因职位卑微而事务简少，得以考察这些教派的来源。道教源出黄帝，在老聃时再次兴盛；到了末流，诡异的事情层出不穷，其中确有令人惊骇的。它分为三十七家，著作共有九百九十三篇。凡是统治天下的人，必然有人尊崇它的道术。论其中最突出的，有三位皇帝：秦朝的始皇帝、汉朝的武帝、唐朝的明皇。这三位皇帝才智超过常人，蔑视当世，即使穷尽天地四方之大，也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于是产生了浩然御风乘气的志向，炼制丹药、飞行符箓，杂用旁门左道，自以为法术可以匹配天地，却不知道飞升腾云的术法最终不能救济自身，反而祸害了国家，实在可悲！这就是学习孔子的人不愿谈论老聃的原因。虽然如此，汉高祖夺取天下，最倚重的是张良；治理天下，最倚重的是曹参。张良的道术大概仰慕赤松子，而曹参居处时却避开正室，把正室让给盖公居住；这样看来，道家的术法似乎又没有辜负天下。汉高祖任用曹参和张良，是因为道的根本不过是清静、恭敬、节俭、无为，使百姓得到休息罢了。而始皇、武帝、明皇所崇尚的，只是竭尽力量去奉行道家的末流。因此荒诞无稽、不合常理的事情得以推行他们的意志，他们治理国家的治乱和任用贤能与否，彼此相差悬殊，不能相提并论。如今郭侯尊崇奉行道教的志向，既然在于道的根本，这就是我为他作记而不敢推辞的原因。至于末流滋长蔓延、变怪百出，能够迷惑君主而祸害天下的，都不是黄帝、老聃的道。我本来就曾斥责过这些，难道只有孟子能够辟除杨朱吗？应当有人来辨明它。南剑天宁寺塑像 从前释迦曾在忉利天宫为母亲说法，久久不返回，作为君父的人便无法见到他。目连腾空而行，往返用了三刻，带着释迦的形像回来，以安慰当时思念殷切的人。因此后世之士想见佛菩萨而又不能如愿时，便一定仿效这种做法。塑造佛像就是由此兴起的。东汉以后，佛教传入中原，其中有精通此道而又在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如丹霞、德山，都号称第一流。然而丹霞为了御寒便烧毁木佛，德山说法时便拆毁塑像，他们对于目连的见解似乎正好相反。我常常对此感到疑惑，后来考察了它的源流。大概从迦叶传到师子，二十三代以后便逐渐分离，传到达摩；从达摩传到忍，五代以后又更加分离，传到能、秀。能、秀之间的区别，姑且不论。禅与教的分判，来源已经很久了。自从达摩离开印度以后，主张不立文字，便不再以教相作为根本；这就是丹霞、德山不得不与目连不同的原因。虽然如此，达摩的道果真离开佛法了吗？还是也未曾离开呢？色与空尚未融合时，万物无不是虚妄；若一概视为空，那么万物便没有什么不是空的。既然说是虚妄，便没有一物可以存在；既然说没有虚妄，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存在呢？所以，把土堆在地上，堆得高达寻丈，再借助金碧丹雘加以装饰，远远看去俨然是一座佛像，其实本来不过是一块土罢了。然而它正是一块土时，人人都可以轻视它；一旦把它竖立起来，即使是愚顽之人和强悍士卒，也必定肃然起敬，如同面对父母，这难道可以斥为虚妄吗？它的功效和事迹虽然由塑造者之手幻化而成，但瞻仰者的诚心却产生于他们自己的内心。推究其手的运转如何，又推究其内心怎样相互感应，天机忽然显现，不容拟议，教外不传的妙理已经运行其中了。这样说来，丹霞、德山的道，难道也与目连的道有所不同吗？这就是主持禅悦的人对于佛教塑像始终不能释然、不能不介意的原因。南剑的天宁寺，是一座大禅寺。政和年间被废为道宫，殿内的佛像，百姓不忍毁坏，便竭尽全城之力迁到东山，建成大道场。靖康初年，朝廷赐还旧额，士人百姓纷纷前来，却没有瞻拜的地方，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想把从前迁走的佛像迁回，有人说东山道场本来就不可废弃。有个叫石侁的人，耗费金钱二百万，鼎力塑造佛像，使它雄伟庄严胜过从前，东山这处胜地也因此得以保存不毁。事情办完后，他又带着住持僧净暹的书信，请我撰写记文，说：‘从前李迁修建药师院，欧阳公为它作记，所以李迁得以不被遗忘。石侁大概就是李迁一类的人吧？希望先生为此作记。’唉！土地贫瘠、人民贫困，没有比七闽更严重的地方了。居民损失一文钱，若对实际用处没有增加，便会怏怏不乐，好像切肤之痛，连续多日。如今石侁所耗费的，动辄以万计，对于妻儿的饮食供养却完全没有影响。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天宁道场要为君父祝祷万万岁，不能有一天废弃。’这片专一微小的诚心，确实值得称赞，难道仅仅是李迁一类的人吗？所以我为他写下此文，同时记述事情的缘由。将来禅悦之士来到天宁寺，一看塑像，便释然开悟，不必扫灭教相，也就领会达摩的心意了。届时应当把功德归给李迁呢，还是归给石侁呢？也许还会从这篇文章中有所取法吧？苏东坡曾说：‘譬如用油蜡制作灯烛，如果不从头到尾保持有形，就不会始终明亮；应当作这样的观想。’ 沙县福圣院重建塔

译塔寺的建造，始于▯宾国；全国那么大，也不过有两座，佛教徒还因此称赞它是稀有之事。那么佛塔难道可以轻易建得很多吗？唐武后想在白马坡创建祠堂，张廷珪极力进谏说：‘把穷山的树木砍来造塔，塔也不会因此更高。’武后于是作罢。这样说来，佛塔难道容易建造吗？然而近年以来，凡是人口聚集的城镇，必定有佛塔；估算天下之大，数量应当以万计。建造的难易和数量的多少，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难道今天佛教的兴盛已非昔日可比吗？还是天下富足，土木工程容易兴建了呢？我曾经怀疑这种说法，便拿来询问长老，说：‘凡是建造房屋，建殿是为了供佛，建堂是为了供僧，建桥修路是为了便利往来，各有各的用途，并非偶然。唯独佛塔的建造，往往直冲星汉，工程非常劳苦，费用又不可估量，对僧众却看不出有什么益处。这样说来，古今之所以认为建塔困难而不愿多建，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长老说：‘不是这样，这是庄严佛法的道理。今人未必不对，古人也未必全对。现在借助木石工程，再用丹青的华美色彩装饰，光彩璀璨，卓然高出城镇之上，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并仰望它，说：佛菩萨舍在它的下面。’ 十个人看见它，其中只要有一个人能生起正确的念头，这种影响便会由千人而万人、由百万人而更多人，辗转传播而没有穷尽，人数将多到无法计算。这就是庄严佛塔的好处：用五彩来宣说佛法，使观瞻的人能够用眼睛听到佛法，它对教化的帮助本来就不小，怎么能说没有益处呢？这就是阿育王建造佛塔多至八万四千座，而佛教徒也不认为太多的原因。’南剑沙县有一座寺院，名叫福圣，是古老的道场；三朝皇帝的御笔实物都镇藏在其中，古塔立在寺中，大概已经历数百年，任风吹雨打，远看昏暗，已不足以使人惊叹。住持僧端一毅然拆除旧塔，说：‘我要集合众人的力量把它重建一新。’一点一滴积累，几乎用了十多年，削凿工程才完成十分之三。后来更换了住持，事情便越发因循拖延，塔忽然倒塌，塔影映在密室之中，即使阴晴变化也不改变，众人再次惊骇，于是更加重视这件事。大丞相李公为它挥毫写下浓墨大字作为匾额，又抄录宣和年间褒封的诏制，接着写下泗滨震惊世人的事迹，刻在塔的右边，准备借此教诲后人。文章刻成后，适逢李公还朝，而住持僧的志向也已经衰老。建安郭侯来主管此县，便叹息说：‘君父留下的遗迹，既是臣子不敢更改的；塔庙的设置，正是这些遗迹所寄托的地方。在这件事上不竭尽力量，恐怕不是做人臣的道理。’谚语说：‘建造佛塔的人，必定要把塔尖合拢；舍弃我而让谁来做呢？’于是他率领县中贤能之人，说明事情的缘由，又让住持僧了机随同奔走。因此富人拿出钱财，有能力的人竭尽力量，彼此勤勉劝勉，几乎有不能自已的势头。经过一年，塔终于建成，正是靖康改元之年的春天。塔有五层，宽四十八尺，高三十丈。在云烟缥缈之间，金碧交相辉映；夜间点燃几枝灯，光彩灿烂如同星斗。啊，多么盛大！难道它只能使方圆百里的人在观瞻之际迁善，又在幽暗冥冥之中悔过吗？三位皇帝的志意尚且不会在海滨废弃，银河般的文章，也将为人间天上共同仰望；它大概要和太阳一起不断更新了。抬头可以侍奉君主，低头可以教化百姓，如今一举而两得，这难道可以称为贤能的现任县令吗？我恰好获罪被放逐后返回故乡，得以观看这件盛事。郭侯于是把撰写记文的事托付给我。我说：唉！从前韩愈一定要烧掉佛教的书、焚毁佛寺，然后心里才痛快。后来僧人澄观能在淮泗之上建造佛塔，栏杆柱子雄伟华丽，高达三百尺，韩愈便作诗赞美它，并且说当时的公卿才俊和官吏能人，没有比得上澄观的，于是使澄观的名声与韩愈一同不朽。难道不是因为建造宝塔、兴办有为佛事极其困难，即使像韩愈这样倔强的人，也不能拒绝它吗？如今庄严这座塔、主持此寺的是僧人惠深。他具备正大而深明的佛法眼目，是达摩的嫡传弟子，澄观也难以仿佛其万一。我曾跟他讨论西来意，他又不像韩愈那样忌讳谈佛，所以我本来就愿意用文字赞美他。何况县令热切护持佛法的志愿，关系到君主和百姓；他又是我过去诗酒往来的朋友，见到我便殷勤再三地托付此事呢？这些都是我乐意写下来的事情，哪里敢以才疏学浅推辞。兴化重建院 我曾说人的才能、技艺、智慧和见识，往往产生于不得已，而死于因循；因循的人，也不过是苟且偷安罢了。这是天下共同的弊病，而剃发穿坏衣的僧人尤其严重。为什么这样说呢？风雨寒暑不能直接侵袭身体，鹿和猪也不能混杂居住，饮食不能完备，居处也不能容纳众人。假如从来没有寺院，却想阐扬祖师的道法，那么对于创建寺院来说，难道可以停止吗？至于已经有了寺宇，勉强可以居住，而年年相承，经过风吹日晒，主持者虽然痛心，想把它完全更新，却徘徊四顾说：‘简陋的可以修补，坍塌的可以支撑，污秽剥落的可以粉饰。因陋就简，我也可以安居。’又何必把旧房子全部拆毁，化建出莲花宫殿，然后心里才痛快呢？因循偷安，也是人的常情。南剑沙县有一座寺院，叫兴化，巍然屹立在山间；虽然简朴古旧，但建于中和初年，佛寺应有的设施没有不具备的。光化年间，曾奉诏由翰林院为它题写匾额；政和年间又改律宗为禅宗，因为它位于闽中，也卓然号称古老道场。三百年间没有听说有人厌恶它的破败。政和丙申年，法湛主持此寺，也本来可以就此罢休。

译法湛却忧愁不安，说：‘房屋已经老成这样，门宇萧条冷落，怎么能作为佛地呢？’扶起倾斜的，立起倒下的，只求稍稍更新面貌，零零碎碎地修治一两处，不是我的志向。于是就在寺院左边找到一块地势高爽平坦的地方，砍除茅草、焚烧蔽障，便迁到旧址旁重建。只是斋房、厨房空空荡荡，几乎不能生火，他也从未过分计较、退缩自身、节省口粮，反而更加坚定地努力。找到几十名工匠后，便亲自掌管炊事，像侍奉自己的老师一样，即使风雨遮天也不顾惜。诚心传达开来，乡里人都欣然响应；于是富人拿出钱财，壮丁竭尽力量。百日之间，运土搬材，参加的人多到三千名。经过十年，寺院建成，巍然耸立在中央，高耸的栋梁像鸟翼飞张，仿佛要凌驾霄汉。庄严的塑像也精妙绝伦，举世无双。上面建了两座堂，里面用来安寝，外面用来演说佛法；下面建了三座堂，分别供奉罗汉、举行水陆斋会、供给僧俗饮食。香积厨有防护，钟声有钟楼，两旁以廊庑辅翼，前后又重设门扉，左右前后都整齐严密。计算寺院内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不完备的地方；其雄伟华丽、庄严壮观，又不是原来的寺院所能相比。每一根椽子、每一片瓦，都是法湛亲自出力取得，从未取用旧物。唉，真是困难啊！这就是本来可以因循下去，却没有因循的人。他勤勉自持，志向和力量都达到了极致，应该到前辈中去寻找这样的榜样。所以我因他请求作记，便详细写下此事，也把它作为懒惰萎靡者的戒诫。法湛起初建法堂时，作为地基的石头两次建成又两次坍塌，他非常忧虑。忽然想起从前的梦，梦中正在建造这座寺院，有个眉毛斑白、头发雪白的人告诉他说：‘寺院地基再向下挖二尺左右，才是真正的道场，你试着把它挖开。’他恍惚如在梦中，又得到六根石柱，用来建造殿宇。石柱背面有一只一尺多长的脚印，看见的人都说这是佛的足迹，不是雕刻所能造成的。这座寺院兴建得如此迅速，原因就在这里。唉！梦中的境界，片刻之间便会消灭；石头上的痕迹，却千古不变。难道应当把梦看作虚幻，把石头看作真实吗？通达昼夜之理，本来没有两样。石头固然不是真实，梦也并非虚幻。梦中占梦的意义，法湛固然还没有暇及思考；但既然凭借这个梦兴建了寺院，就应当弄清楚它作为寺院兴建缘由的意义。因此我也替法湛论述这件事。《栟榈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栟榈集》卷十八　宋邓肃撰写记文 栖云日新轩 自西晋以来，剃发穿坏衣的禁令在中国逐渐废弛，所以四海内外凡有江山胜景之处，都有僧人居住。凡是住在寺院中统领众僧的人，谁不想把寺宇整治得高峻壮丽，以阐扬佛道呢？然而凡遇事情的开端，必定踌躇四顾说：‘我所有的力量怎样？向别人求取的力量怎样？事情成与不成，其中的利害、劳逸又会怎样？’所以他即使决意要做，志气已经被衰弱疲惫、不能成功的气势夺走了，事情怎么还会办成呢？即使幸而有气度不凡、断然像将要有所作为的人，又往往在经营安排上颠倒错乱，或者把应当缓办的事办得太急，把应当先办的事放到后面；即使耗尽精神力量，也不过徒然忙乱罢了。这就是破椽老屋日益坍塌，令人深深叹息的原因。所以我曾论天下事说：‘有想做的志向，未必有敢做的气概；有敢做的气概，未必有能做的才能。三者都具备，即使天下也可以治理，何况一座小寺呢？缺少其中任何一样，即使八口之家也有不能充足的时候，何况一寺众人呢？’沙县的栖云寺是古老的禅刹，堂宇低矮简陋，仅能遮蔽风雨，大概已有几百年。真戒大师可臣以百丈宗法住持此寺，才三年时间，我前去拜访他时，看见飞檐高起的栋宇耸立在寺院东边，所谓库院的建筑已经更新了。第二年我经过那里，便看见金碧交相辉映，恍如莲花宫殿，所谓如来宝殿也已更新。越过【缺字】如星辰分布、机括运转，雷霆般显现出庄严之美，仿佛天然生成，所谓宝藏。也已经更新了，我确实相信这个人的奇异才能。再估量他的力量，大概已经竭尽了；若不休息几十年，恐怕不敢再谈这样的工程。近年我再经过那里，又看见他在宝藏右边建殿，用来供奉传经者；在殿下架设堂屋，用来安置阅读经书的人；在殿上开辟房舍，用来游玩休息；又在宝藏左边新建云房堂。高大宽敞的夏屋可以容纳数百人，草木泉石之间丹雘鲜明，又是一番更新。算起来寺院内外，似乎已经不可能再动手了；但优良木材堆积如山，瓦砖排列如鱼鳞，又像还有工程要做。我便追问原因，他回答说：‘法堂和斋房如今虽然没有损坏，但都是几年前新建的，已经高高耸立在云霄之间，不能唯独让它们低陋。我的意思是一定要把它们全部更新，然后才停止。’我惊讶地问原因，他说：‘每年收入有多少？’回答：‘很少。’‘向别人求取的有多少？’回答：‘从未派遣化缘僧。’这样说来，斧头的声音连续十年没有停止，土木工程接连而来，至今还没有完毕。使游览观赏的客人每次见到，都觉得比以前更新，这到底是怎样做到的呢？他回答：‘约束自身，节省口粮，一点一点积累，也只是随缘而已。’我这才知道真戒的志向、气概和才能，果然都有超越常人的地方。于是我和他坐在小轩中，整日与大师从容交谈，请求以轩名相赠。我便为它题字叫‘日新’，大概是记录我所见到的情形。有位客人诘难说：‘这座寺院兴建已经十八年了。凭真戒的力量，本来可以随手完成，约定一两年内便没有什么可更新的了。以后再经过这里，岂不是辜负了您的命名之意吗？’我说：‘唉，这只是真戒余事中的一件罢了。他从雪峰得到佛法，见闻确切明白，远远超出常人，所以把旧有的踪迹全部扫除。我曾经和他谈话，他也没有一刻不是新的。难道只是创建寺院的功劳吗？’客人无言以对。于是我把这些一并写下。靖康改元年清明日记。丹霞清泚轩 邵武丹霞寺的僧人明赜在院子西边建了一座轩，里面种了几种菖蒲，茂盛地生长在几案之间。他不远数百里来向栟榈邓某求取轩名，我为它命名为‘清泚轩’，大概取自东坡赞语中所谓‘清且泚’。于是为此说道：‘洛阳的花、隋堤的柳、筼筜的竹、徂徕的松，虽然奇异的形质、苍老的枝干都值得喜爱，但总要凭借粪土才能生长，因此还不能超然成仙，终究是不离尘土的草木。唯独菖蒲生长不依赖这些；灿烂的怪石，涓涓的清泉，泉石相互映照，凛然生出寒风。在这里它苍翠而自得，四季都保持同一颜色，难道能和普通草木并列吗？它的节操如伯夷、叔齐那样高洁，风韵如嵇康、阮籍那样超逸，清绝如王子猷乘雪夜泛舟，洒脱如列子御风而行，轻视宠辱如泛舟的范蠡，安于淡泊如钓台上的严子陵。啊，真是极致了！胸中没有这种德性的人，哪里能喜爱这种植物呢？东坡先生首先倡导了这种风尚，还写赞文叙述它，以问候我的近况。他能够轻视生死、傲视爵禄、俯视四海而毫不在意，唯独对菖蒲这样恳切，为什么呢？大概他所爱好的意义并不在菖蒲本身，只是把自己的志趣寄托在它上面罢了。明赜能够体会东坡的心意吗？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坐在那里便能见到古人；如果不是这样，那所喜爱的也不过是一株草罢了。明赜能写字、能吟诗，具有我们这一类人的风格；他种菖蒲并喜爱它，其中一定有深意。虽然如此，愿大师再以佛法眼目向前精进。有句话说：‘倏然之间，一点纤细的草芥仍在此岸，永远沉溺停留。’愿大师不要停留在那里。宣和辛丑年中秋，瑞芝轩书。沙县栖云寺法雨 沙县有一座宝坊，名叫栖云寺，想要创建宝藏。修撰罗公首先倡议，众人欣然响应。经过五年，宝藏建成，罗公又捐钱百万，换取经书五千零四十八卷。约定在春季三月丙辰日，率领众人举行传经斋会，并从自己的住宅中把经书取出，充实到宝藏里。到了这一天，僧俗震动，前来的人以千计。然而天忽然下起大雨，势头大到无法出行，于是推迟一天。第二天，众人又聚集起来，夜里的雨仍然下得很大，仿佛倒井一般。众人觉得奇异，说：‘唉，竟有这样的事！从前戴封积聚柴薪而天降大雨，鲁阳挥戈而太阳返回。雨晴的变化，原来都在古人举手投足之间。如今修撰公留心于这件事，并非一天两天，为什么每次要运出经书就下雨，难道上天不愿意配合吗？’有一个能辨析的人说：‘你们没有看见今天来传经的人吗？六根所接触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是尘境。上天大概是有意要下一场雨来洗涤他们。’我回答说：‘雨水所滋润的，只是想沐浴他们的身体，哪里能洗涤他们的心呢？’那人又说：‘梵文经典所寄托的地方，必定有神物守护。如今这些经书在修撰公那里已经很久了，如果不忍心释放它们，大概是知道它们价值的人要离开了。’我又回答说：‘修撰公已经生起了传授这种佛法印证的心，把《心经》看得如同酒糟和糟粕。

译那些神物又哪里会把经书的离开和留下放在心上呢？大家求取一个答案却得不到，于是来向我询问。我说：‘何必为这件事争论不休呢？九年大水，尧也不能胜过它；孟津的大雨，武王也不能使它停止。雨晴变化由上天决定，人又能把它怎样呢？然而正好遇到传经的斋会，确实不能不议论。至于这部经书所得的由来，则远在西域，距离中原一万多里，不是像兔子奔跑、乌鸦飞翔那样，忽然就来到眼前。过去三藏法师攀登危峰、踏过险路，深入幽暗的鬼方，摸着肚子忍饥，常常接连数日不进一粒米；这样奔驰劳苦，经过几十个寒暑，才得以取到经书，带来让中国人见到。他们当时的辛劳是何等艰苦！这才可以称为传经。如今敲锣打鼓，旗幡宝盖遮蔽天空，缓步整齐同行，不过三五里路而已。若是四天春日放晴，风和日暖，没有暴雨阻碍他们前行，那么即使是以游赏拾翠为乐的人，也可以盗取传经的名声了。这不也太泛滥了吗？只有大雨降下，泥泞深达一尺，提起衣服赶路的人，往往连脚都被泥淹没，没过脚背。因此没有恭敬之心的人会自行懈怠，没有勇猛精进之心的人会自行停息。那些意志坚定、绝不改变、一定要把经书传出的人，必定能够自己想：三藏法师承受那样的劳苦尚且不回头，我是什么人，难道会因偶然的风雨而改变吗？’ 这样看来，因为下雨而离去的人，只是借传经为名；即使下雨也一定要传经的人，都是至诚不息的人。上天要使经书传出去，必定先考验至诚之人，那么这场斋会所得的，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唉！没有猛烈的风，谁知道草木坚韧；没有严寒的岁末，谁知道松柏长青；没有大雨，我也无法知道传经的人是真诚还是不真诚。如今从这件事以后，我才知道这场雨的降临，是修撰公所得到的恩惠，深厚而巧妙。因此别人认为这是淫雨，我却认为这是法雨。于是众人都默然无言，没有人敢插嘴。而且大家勉强我作记，我幸而已经明白其中道理，哪里敢以才疏学浅推辞，谨作此记。一枝庵 我年轻时喜爱水，凿井挖地，泛舟溪上、钓取月影，整天享受潺湲水声的快乐，难道就打算以此为满足吗？有人说：‘这是因为你从未见过江、河、淮、济。’近年来我奔走道路之间，偶然都见到了它们，只见水势浩荡，绵延万顷，茫茫没有边际。若有风吹在水面上，便澎湃浩瀚，浪头高如银色楼屋，这才知道我从前喜爱的不过是牛蹄窝中的小水洼罢了。又有人说：‘这还不足以称为水，只不过是四渎的一部分。至于大海，则能把它们全部包容；六合内外共同汇成一股水流，难道只是万条河流而已吗？’我说：‘啊，竟有这样的水吗？我将要去游览它。’客人说：‘这怎么能够遍游呢？天地广大，东西南北各有五亿五万五千五百里，而四海是它的脉络。如今想登上极远的地方，游历聂耳，以穷尽无穷的景观，除非肉身飞行八极，才有可能。’我于是茫然若失，仰头叹息说：‘天下的景物没有穷尽，欣赏景物的心情也没有尽头。任凭心情追逐景物，不知道归宿，难道最终会成为随波漂流之物吗？我曾观察微小的涓涓流水，它上升到天上，运行于大地，流转千古，从来没有因此增减什么。若能明白这个道理，当下便应满足；充满天空的水与一滴水本来没有不同，又何必一定要大海呢？’ 假如不能这样，却一定要欣赏更大的水，那么又该怎么办呢？唉，难道只有观水才是这样吗？天下的事情，大多都是如此。高大的房屋、宽广的殿堂，金碧交相辉映，钟鼓齐鸣，食物多到数万人享用，这就是佛教徒居住的地方。主持寺院的人一举目一挥手之间，僧众便像云一样聚集；行动、停止、睡眠、饮食，没有什么不称心。他看那些安居的老人，头发蓬乱，冷坐着，只喝水、采薇，难道不会认为两者相差万倍吗？即使不能安居，却一定想要主持寺院；如果认为一座寺院还不够，那又怎么办呢？世间轻软温暖的衣服、肥美甘甜的食物、迷楼琼屋，不知有多少等级，我又怎么能满足他的心愿呢？唉，芬芳的鼎中烹饪，关键在于填饱肚子；深邃的府第居室，关键在于能够安身。一座庵的大小，本来已经有余地了，又何必向外追求呢？庄周说：‘鹪鹩在深林筑巢，不过占一根树枝。’庄周能够领会这个意思，真好！如果不能领会一滴水的道理，即使把四海的水流全部倾来，也不足以供他欣赏；不能领会一根树枝的要义，即使把六合扩展到极大，也不足以满足他的要求。这就是世上的士人终身忙碌奔波、忘记回返，值得深深叹息的原因。妙智大师美公年轻时学习医术，后来在佛法中达到三昧；稍稍长大后便侍奉潜庵，探求西来意，精进敏慧，很快成为当时有名的僧人。如果他肯降低志向来取悦当权者，那么巨大的寺刹名寺本来都可以交给他。大师却安然处之，丝毫不放在心上；因此求医的人很多，布施的钱财堆积如山，大师全部捐出用来兴办佛事。他曾寄居太平寺，恰逢遭遇火灾，连一根椽子也没有留下。二十年间，寺院栋宇焕然一新，冠绝全县，其中大半是大师的力量。大师侍奉母亲最为孝顺，无愧于古人。忽然失去了母亲这位依靠，便想放弃医术，说：‘我不再从事这件事。’办完丧葬奉养之礼后，他在母亲墓旁建庵，作为终老的打算。他看见同参之人穿着华服、居处丰足而得意，却只把这些看作鼻涕唾沫罢了。难道不是因为他已经领会一滴水的道理，所以能够安于一根树枝吗？因此我给他的庵题名为‘一枝庵’。有人问：‘居住在庵中的人，应当以亿计，难道人人都领会这个道理吗？’我说：‘不是这样。世间有人才能学问和智慧不足以感动别人，只能退居茅舍，这大概是他的本分。幸而有些学问，言语还勉强能够应答，平日交游中又没有显贵高官；即使想离开庵舍，又将到哪里去呢？这只是被环境系缚在这里而止步罢了，难道都是领悟这个道理吗？’美公的性情见识超然，远远超出常人，士大夫喜欢他的人数不胜数。他能够安于这里，不存非分觊觎，这才是真正领会了这个道理。虽然如此，列子能够御风而行，也不是不凭借风，古人讥笑他，正是因为他并非完全无所凭借。如今大师还必须依赖一根树枝，仍未彻底超脱。在百尺竿头上，还应再进一步，大师愿意承担吗？以后再找机会与大师说明。大师名叫仁美，是南剑州沙县人。庵在县城南面，建于宣和末年，落成于靖康初年。《栟榈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栟榈集》卷十九　宋邓肃撰写题跋 题写了翁墨迹 颜鲁公忠义之气充满天地宇宙，所以散落在纸墨之间的字迹，都像铜筋铁骨，使人望见便凛然，不寒而栗。他难道只是规规矩矩地从事于临池学书、筑冢藏笔，才达到这样的境界吗？观看了翁所写的字，便知道他与鲁公属于同一类人。大概是因为胸中蕴含着可以默契相通的气质，并不是仅凭字的间架结构就能达到的。梦得珍藏这幅墨迹，难道是偶然的吗？建炎四年十二月初十日，邓某书写于杉口。

译题写白乐天的事迹 王涯诬陷白乐天，使他出任江州司马。到甘露之祸时，朝廷士大夫几乎没有一个幸免，而白乐天正在洛阳游览香山寺。那么王涯果真能够陷害白乐天吗？小人没有见识，想凭人的力量胜过天命，大多都是如此，只是可怜罢了。题写扬雄的事迹 屈原、伍子胥、晁错都是为国而死的人，不应再去诋毁他们。侍奉君主应以忠诚为根本，才智不足以论定其价值。扬雄一概加以讥刺，说那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做的事。由此可知，扬雄胸中早就蕴藏着想写《美新》一书的念头，难道真是迫不得已以后才写的吗？等到王莽凭符命之说逮捕刘棻、甄丰等人，扬雄自己投阁自杀。班固便说刘棻曾跟扬雄学习，所以扬雄不得不害怕。殊不知《美新》和符命本来是一回事。王莽既然恼怒符命之说，那么《美新》又有什么可保留的呢？扬雄身为叛臣，在天地之间无处容身，所以愤然舍弃生命，只求迅速死去。这就是扬雄一类人所谓的智慧。题写字学 庄周穿着短后的衣服去向赵王谈剑术，孟轲与齐王谈话时，便谈到喜好美色、喜好财货。二人的论说虽然以正道为主，但开头先从对方的喜好入手，最后才推到不可为之事，难道不近似苏秦、张仪卖弄口舌吗？有人说：战国以来，纵横家的说辞盛行已久。突然把大中至正的道理陈列在他们面前，他们必定惊骇而不能接受我们的学说，又怎么能够进入他们的内心呢？借用苏秦、张仪的辩才来阐明周公、孔子的道理，这正是君子的权术。熙宁、元丰以来，专门任用王安石为字学士，后世儒者不敢对他有所非难，大概宁可认为孔圣人错了，也绝不敢说郑玄、服虔错了。苏东坡当时还对此咬牙切齿，便在文字中把它当作儿戏来戏弄。如今看他论说《八佾》，便考察《说文》说：‘从人，从防。’了斋先生极力论述新法不便，又写《尊尧集》，鄙视安石，简直把他看得不如奴隶。等到给曹子宣写信时，却论说‘悔’字从心、从每。看二位先生的论说，又好像还没有忘记字学，读书人或许会对此疑惑。我说：这正是庄周、孟轲的用意。有人说：对。题凤池寺 漕使陈汝作邀请西清黄尧翁、议郎张泰定、延平外史邓志宏，一同游览凤池寺。禅房中的花木幽香袭人，泉水和石头琮琤作响，仿佛共同鸣响环佩。正值战事刚刚平定之际，能够享受这样的胜景来助兴一杯酒，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绍兴二年三月丙午。题贤沙寺 莆田陈汝作邀请三山黄尧翁、毗陵张泰定、延平邓志宏，晚上聚集在贤沙寺。夜雨刚刚放晴，景物焕然一新，于是得以纵览飞山的胜景。难道衡山的云，特意为退之而散开一次吗？众人都说：‘应当把它记下来。’绍兴二年三月丙午。题开平院 栟榈邓志宏游览这里的胜景，超然脱俗，本来就不是尘世鄙俗之物；住持材成的新诗和健笔，气势仿佛要凌驾云霄，整日清谈，完全不涉及世间事务。白莲结社应当在将来实现；若率领世俗之人行事，便会惘然失意而生厌恶。宣和癸卯年八月五日记。题潺湲阁 七峰邓驾道、陈若防、邓志宏，恭敬地从尘世中信步而来，得到这片茂密树林和高阁；泉水与山石相互冲击，凛然如寒风袭来。我们伸腿箕坐、袒露头顶，谈论出世之法。过了两天才返回。天上的广寒宫是否真有其事尚不可知，人间却决没有这样的景色。题写法帖 王羲之的书法精妙绝伦，古今无比；横斜、颠倒，各有奇异的姿态，像云烟变化，自然生成，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苏东坡说颜鲁公的书法兼有晋、宋以来的风流神韵，我恐怕颜鲁公正是只得到王羲之的余绪罢了。况且那些靠勤学苦练才达到的境界，并不是出于天赋。自从有人类以来，只有一个王羲之而已。李太白把虞世南、褚遂良看作书法上的奴仆。我起初读过这句话以后，临摹虞世南的书法数日，只觉得规规矩矩，仿佛被关在樊笼之中；忽然看见王羲之的笔法如此俊逸，便觉得纸上生出骑气御风般的兴致，这才知道太白的话确实没有错。题写李舍人《放鲎文》夏季四月己卯日，侍舍人李公游览隐圃。李公把放生鲎的事情告诉我，我听后觉得奇异，便请求说：‘希望先生写下来，为众生培植福田。’李公不答应，说：‘这是梦中的事情，我还没有空闲。’第二天我登门，再次请求说：‘南海百姓依靠鱼类为生，每年残杀鲎来食用的以万计，却从未听说有人把梦境告诉别人；如今唯独向先生祈求，不写下来，凭什么使人闻见并帮助教化呢？’李公于是动了怜悯之心，为此挥笔写文，叙述残杀鲎的祸害极其惨酷，考察口腹得到的满足却极其微小，使看见这篇文章的人都仿佛亲身感受到鲎的梦境，并且把一切有血气的生物都看作鲎，那么凡有恻隐之心的人，谁忍心杀害它们呢？爱护万物的仁心，本来不可计量，又哪里只是爱护一只鲎呢？从前有人曾说，螺、蚌、蚬、蛤之类，天性不完整，杀死它们也没有害处。苏轼说，这不过是懦弱鄙陋而又顽固的说法；众生不能自己申诉，若以杀死它们来报怨，正是欺善怕恶。鲎这种动物，甲壳厚重，行动迟缓，潜藏逃入深远之处，难道也属于天性不完整的种类吗？如今它尚且能以梦境感动人到这种程度，又怎么知道它不能自己申诉呢？这也足以令人畏惧了！这就是我请求李公写下此文并希望刊刻它的原因，也借此说明他的心愿【缺字】门人邓某 题写陈了翁的谏议书和邵尧夫的诫子文。这是邵尧夫先生的文章，由了斋先生陈公书写。文章没有什么高深到不可企及的事情，讲的都是中庸之道。只是有智慧的人轻视它，认为不值得做；愚钝的人抛弃它，又不能学习。这就是邵、陈二公不能默默无言，并且对贤能子孙寄予希望的原因。从前韩愈给符古风看文章，用玉带金鱼的说法来激励他，爱子的感情确实深厚，但引导儿子的志向却很浅陋。与邵、陈二公关于家庭教育的训诫相比，难道不是相差万倍吗？希望有见识的人加以体察。题写朱乔年所题跋的王安石字迹 自从荆舒祖法于桑弘羊，竭尽山海资源以求财利，所以世上再没有吃饱的农民；又以秦国商鞅为师，推行不可实行的法令，所以祖宗留下的典章没有可以保留的；尊奉扬雄来赞美《美新》，所以读书人甘心做异姓之臣。我读他的文章尚且不能读完一篇，何况学习他的字呢？朱乔年在西洛学习道学，在元祐年间学习文章，却能喜爱荆舒的文章，甚至像这样题写他的字迹，大概就是所谓憎恶一个人却仍知道他的长处吧？建炎三年闰月庚辰，栟榈老农。《栟榈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栟榈集》卷二十　宋邓肃撰写题跋 题写了翁真迹 龚公陟升叟因忠义之事被郡中敦促遣送，带着妻舅了翁的真迹经过我这里，说：‘请您为它作跋。’打开卷轴，便觉凛然正气扑面而来，字如铜筋铁骨，洗尽千古以来侧媚取巧的姿态，大概是颜鲁公之后仅有的一人。升叟勉励学习这种书法的人，难道只在点画之间吗？胸中没有充塞宇宙的正气，必定不能在崇宁年间斥责蔡京；不能斥责蔡京的人，决不能写出这样的书法。升叟应当以此勉励自己。题写蔡君谟的书法 观赏蔡襄的书法，如同阅读欧阳修的文章，端庄严正却不刻薄，温厚平和却不侵犯别人。太平盛世的气象，郁然显现在纸墨之间。当时朝廷的盛况，大概可以由此想见。自崇宁以来，以文章书法作为天下领袖的人，与仁宗时期相比，贤能与否怎么样呢？人才的盛衰，确实可以预兆政治的治乱。事情到了今天，只能痛哭罢了。建炎三年己酉。题写李丞相赠邓成材判官的诗 建炎三年冬十一月，金兵攻破洪州，传送檄文攻下建昌。当时没有人敢抗拒，只有判官邓柞不肯屈服，说：‘宁可去死，怎么忍心辜负我的君主和父亲呢？’他拂袖离去，发誓不投降受辱，向南逃奔闽山，斥退仆人车夫，历经万死才脱身，于是臣子的节操由此树立。大丞相李公听说后赞叹他的壮烈，因邓柞作有诗，便依照他的韵脚和诗。既赞美他已经达到的境界，又勉励他应当做到的事情，诗句如金玉相击，铿锵有力，具有廊庙之音。大概道德的妙处显现在言语歌咏中，并不只是诗句格调高超于天下。邓子的学问，大概要发扬光大了吧！宣和年间，邓子曾以诸生身份跟随李公在沙阳游学，听到他议论的余绪，于是能够立身如此。如今李公与他相期许的情谊更加深厚，又非昔日可比，他日的作为将会怎样呢？因读李公的诗，谨在后面题写这些话；这不只是勉励邓子，也是用来警戒自己。时为绍兴元年四月晦日。题写《罗右文李左史题栖云真戒大师营治》的跋 沙县的佛寺大概有上百所，唯独没有建造轮藏来壮观瞻的；栖云禅院的真戒大师可臣首先建成了它。金碧辉映，恍如天宫，大概是闽中从未有过的景观。又认为传公建造轮藏、三藏法师传授佛经，都是弘扬我佛道的事，于是建阁以报答他们。又在殿下建堂，招请具备慧眼的人一同观览藏教。处在白石清泉之间，明窗净几，仿佛身在尘世之外。右文罗公看见后说：“这位老人应当成为我们乡邦中杰出的人物。”赞叹欣赏了很久，于是作诗记述此事。左史李公也说：“哪里只是本邦如此呢？即使放眼天下寻找，这样的人也屈指可数。”于是依次和作其诗韵，也用来赠给他。况且两位公平日都是我佛道的盟主，近年以来，义不肯到金张贾马那样的权贵门下受辱，宁愿居于冷清的官职，姑且如此度过岁月，决不是借用别人的话来抬高自己。孟子说：“观察远臣，要看他所主张的是什么；观察近臣，要看他所主持办理的是什么。”不了解真戒的人，只要看他所主持的事业，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跋虞中郎画 韩退之《作画记》【缺句】的句法本身就有丹青之美，直到今天打开卷册熟读，仍如同看见画面一般。文字竟然奇伟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又有了一种变化。竹溪先生虞仲子如今记述《有晋司空卤簿》，在描绘丹青之外，又考察一代的制度。至于论及君父赏赐的隆盛，用来报答人臣功业的崇高，使上下安泰而互不猜疑。我知道仲子的笔力，绝不仅仅是画师所能达到的。茂先的德望，是晋室第一流的人物，曾经以鹪鹩自比，似乎无意于九万里高空的远大志向。难道他会留恋这车马显赫、徒众繁多的场面，劳心费力地经营这些小事，使愚夫愚妇在片刻之间惊叹议论，竟忘记自身，以至不能终老于家中，还祸及三族吗？大概以身许国的人，不顾及个人私利，死生存亡，一概听任它罢了。假如不是这样，那么到了海岛之后，台星中断，茂先早已翻然改志，去同竹林七贤交游了。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仲子身居道山之职，却把自己隐居于洞霄；他把世间的荣辱得失看作什么东西呢？一见到茂先的卤簿，就如此深深喜爱、详加考订、尽力赞美，大概他所羡慕茂先的，正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只有有识之士才能辨明这一点。跋邓右文天池记 天池有两个：一个在天上，乘风而行，可以到达九万里高空；一个在庐阜，飞锡向西而去，凡十七舍有余。我每每遗憾它太远，似乎不能屡屡前往；如今又得到一个，就是沙县所说的洞天岩。岩在梅岑百尺高处，居住在那里的人把开凿水源看作急务。我见右文把母亲安葬在岩边，想要大做佛事，忽然一念之间得到一眼泉水，甘甜清凉，可以供数百人饮用。因此等慈显老把它称作天池，我的族叔德称又考证古事、援引今事，为它写了记文。我从自己的庐舍向西望去，放步就能到达；一天即使往返五七次，也不会感到衰惫。这就是说，太虚之间有三个天池，而我暂且占有其中一个供自己欣赏，难道不是闲居之人的幸运吗？有人说：恐怕大小、高低不同，不能相提并论。我说：唉！曹溪的一滴水与四海本是一体，大小高低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乘风在天上行走的是羽人；飞锡奔赴庐阜的是释子。羽人和释子怎么知道不会敬重我右文的孝心，仰慕显老的禅法，并喜爱德称的文章，有一天一同来到这里呢？姑且等待吧。跋乐氏偕来堂记 韩愈为人倔强豪迈，似乎根本不把世间的车服爵禄放在眼里，仿佛没有什么值得介意；可是遇到有人带着玉带金鱼来叩他的门，他又会在诗文中表现出来，夸耀给子弟们看。大概尊重显贵、尊敬贤人，在道理上是一样的。君子怎么可以忽视这一点呢？唐辅粹夫为乐氏兄弟二人选择幽深偏僻之地居住，大概是要追随友人逸民的作风。他们如果不屡屡奔走趋奉，前代的贤人君子都亲自登门拜访，有时还要来两三次。乐氏喜欢这件事，便建堂题名为“偕来”，用来记载它。那么，他们喜爱贤人、乐于善行的心意，确实不愧于韩退之了。乡里的贤士作诗赠给他们，这件事是可以写诗称颂的。我获罪被贬，远在【缺字】之外，听说乐氏的风范，遗憾未能亲自前往。舍弟白天带着诗轴来，请我写跋语，于是写下这些话。跋文恭公墓志 安定文恭公执政时，竭力修好盟约，慎重对待兴兵开战。当时那些贪求功劳、制造事端的人，往往未必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到了宣和年间，边境的嫌隙一经打开，天下像鼎中沸水一样动荡，二圣流离播迁，远在沙漠，而天下横尸应当以亿兆计。到这时才知道，前辈爱护君主、忧念百姓的心意，是为天下后世深谋远虑，并不是世间那些浅薄之人所能窥见的。九泉之下的人已经逝去，不能再起而为政；可是天下的祸患，又有说不尽的了。我恭敬地读了墓志，谨以痛哭写下这些话。绍兴二年春正月庚申。

译跋胡公墓志 蔡京掌权二十多年，天下士人都曾到他的门下交游；偶尔有不被蔡京玷污的人，并不是才干、权术、智识不足以取悦蔡京，就是因为他们被蔡京疏远，不能同他接触。起初因为没有才干而被蔡京抛弃，如今却洋洋自得地说自己不是蔡京党羽，难道不是欺骗上天吗？了翁为胡公撰写墓志，其中有一句说：“在政府任职的人。”这正是在斥责蔡京。胡公受到蔡京如此了解，却最终不肯被蔡京任用，难道不是人中豪杰吗？诸位公子在政和年间敢于触犯时人的怒意，极力求得了翁的文章来记述先德，也把蔡京一类人看得如同草芥罢了。如今他们的节义和文章都卓然超出常人许多，想来是由于家学渊源深厚、积蓄已久，自有来由。啊，真是盛美啊！题称老开堂疏 称老挂锡于延平广教寺，在参禅的闲暇闭门读书。时常写出精妙的言语，使君太博庄公听闻后很喜欢，命他住持天王寺，并替他写了疏文。疏中有“神珠法雨”的话，可以说是懂得礼法的人所说的话。如今他统领大众，庄严肃穆，每天传授这一佛法，清正的声誉传遍四方，如同风雷疾行，也可以说没有辜负使君对他的知遇。德公把这篇疏文赐给我，想要刊刻它，又请求我为此作跋。我认为想报答他的恩德，不一定非要刊刻他的文章；然而如果不寄托于文章，就无法记载我所受到的知遇，于是写下这些话。靖康改元四月己未，栟榈某书。栟榈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栟榈集》卷二十一，宋邓肃撰，启、简 上李右丞相启 恭敬地听说您蒙受特殊恩宠，被提升参与国家大政，士人百姓交相庆贺，社稷也增添光辉。恭敬地思量右丞相公先生，您的道德贯通天人，气概充满寰宇，尽心忠于社稷，哪里还顾得上妻子儿女。起初擢升为御史中丞，曾经斥退脱靴的力士；后来亲近御案，又如同朱云折断栏槛。乘一叶扁舟已经陷入穷山僻壤，一纸书信也不向权要之路求取援引。正因为处于困穷而志向坚定，丝毫没有希求进身之心，所以身居崇高之位，也不为患得患失所困。您敢于陈述大计，默契圣上的心意，扫除天上凶星般的旄头，拥立云端之上的北极星。使九州安置在磐石之上，使万姓脱离虎牙般的祸患。平定乱局的奇功，已经出自张良帷幄之中；守成治国的道术，还要借助傅说调和盐梅。让百姓丰衣足食，才要看实际功效；泥金封检、雕玉作饰，又何必取悦于虚文？我近来以读书人的身份长期受教于您的门下，独自居住在闽岭，只够容下一只牛的蹄子；坐在那里遥想沙堤之上，想要凭借羊角旋风搏击万里。虽然缺少攀附权贵以求进身的本领，幸而成为击壤歌咏的普通百姓，我的欣喜实在超过同辈许多人。上李右丞相简 某叩首敬复。近来从比部官邸的邸报中得知您入朝参与大政，欣喜雀跃之余，接连几夜都不能入睡。这并不是说大厦已经建成，预先替燕雀谋划栖身之处；实在是庆幸圣道有所传承，天下人都能均沾福泽。国势衰弱疲敝，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然而法纪已经确立，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太平可以指日而待，天下真是幸甚。再启：太平日子长久以来，人们听不到钲鼓之声；一旦羽檄像流星般飞驰，天下便骚动起来。困顿的鱼不能求死，只能挥泪而已。恭敬地听说先生制定大计、建立重大主张，毅然以自身承担其责任。谈笑之间，就使万民脱离累卵般的危急，这难道是近世学者敢于望其项背的吗？所幸的是，我这个朴拙而才疏的人，能够先天下人而实现愿望。若有识之士能在山水之间亲近您的杖履，一边吟诗饮酒，一边为终年生活作打算，那真是莫大的幸运，哪里说得尽呢？我先前在闽中，不知道世间的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每当听到有人谈及此事，只见他紧皱眉头，仿佛不胜忧虑。等到来到京师，听到所见所闻后，便回去拜见母亲，再也没有向西归去的念头。哪里料到今天竟能看见人中豪杰起而辅佐圣君，恢复祖宗旧制，使天下人得以稍稍歇息，于是安然做太平时代的百姓；我知道

译这是幸运，知道这是幸运。我曾经考察崇宁以来的情形，焚毁元祐时期的文章，用来蒙蔽天下人的眼睛。凡是在那个时期做官的人，都斥退不用，我没有一次不为此失笑。天下是天下人的公器，自然有天下的舆论；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又与年号有什么关系呢？小人憎恶君子，真是厉害啊；他们不懂得大体，只是一味满足自己的私心罢了。然而君子憎恶小人，也同样如此；如果任凭感情发展，也会无所不至。以此相照察，不偏不倚，正要依靠中庸之道。从前我私下观察先生有宽容包纳的德行，不做卓绝而苟且求异的行为，大概是在行止疾徐之间，得到了尧舜之道；不把事情做得太过分，而显出了仲尼的心意。如今您陶铸天下，又何必在意樵夫野老的言论呢？然而事奉老师的道理，犹如事奉君主；如果有所听闻，怎么敢自行隐瞒？冒昧直言，冒昧直言。寄朱乔年 某叩首再拜。相隔数千里，刚刚抵达住处，便见到了君子，于是得到如此深切的慰藉和喜悦之情，实在不是笔墨所能计量的。在平津道上送别之后，回来仍然黯然神伤。近来起居如何？临政之时应当有神明相助。某从前狂妄，幸而逃脱虎口，如今应当疏通泉水、种植竹子，作安居的打算。但远离我乔年以及令德诸友，他们又各自远行，我独自坐在深井般的处境中，日益觉得心窍闭塞。倘若您不嫌弃我，幸望时时赐信，并附上近来的新作，恳切之至，恳切之至。其余只愿为我佛道百千年自寿，不再一一陈说。某叩首再拜。大王大风一首，姑且叙写分别后的眷恋之情。二兄竟然一点也没有酬和，难道是把我看轻了吗？只是我党中人彼此洞察肺腑，不敢因此怀疑您罢了。若有顺风来信，幸望首先寄给我。徽城纸墨、泉南二香，以及韩黄墨刻，都是珍贵之物。不是您不能得到，若非老弟也不能分给我。幸望早日派专人送来，以慰我久立等待之情，盼望至极，盼望至极。俞人杰秀才，大概是名门之子。从前在泮宫，曾经同舍友向您提起过他，和他有过一面之雅。如今他在您的辖境内，别无所求，只想找一处安身之所，想来不难照应。千言万语说不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堂上太夫人、尊嫂宜人万福，令郎平安快乐吗？老兄的贵恙如今想来已经平复，应当耐心调养，使病情逐渐除去。有效的药物，记下其中一两种按时服用；其他杂方，幸望一概放置不理为好。灸疮发作了吗？在饮食祭祀之间，戒慎还很容易；在床席之间，若不是斩钉截铁地自我约束，就不能谨慎。然而我所希望于乔年，以及乔年自己所期许的事业，他应当自己知道。难道可以因为片刻的安逸，毁坏这无穷远大的谋划吗？我越俎代庖，虽然令人厌烦，但我的手臂已经有三次骨折的经历，所以能够明白医理，因此不能不把话说尽。许簿兄弟、余思晦、黄彦武诸兄近来都写了信，所以不及一一详细陈述。某再拜。答吴时中 某叩首再拜，致时中秘校吾友座下：分别已经很久，对您的思念几乎难以言说。专人带来您的教诲，感激并佩服您的友谊。又得知近日您的尊体万福。某托您的庇护，勉强度日，没有能够承蒙会面的幸运，谨以百千之数祝您自寿，愿您此前往接受特殊选任。谨此奉上书信，不再详说。某叩首再拜启：我获罪被逐，孤独无依，一天天过去，本来就应当敲角作归农的打算；但时局尚未安定，恐怕还不能安然就寝。时中在乡里闲居，事业只会更加进步。一丘一壑之间自有高雅的情韵，世间的荣辱不足以挂怀。这里的朋友虽不乏其人，议论才学大多有可取之处，但求取功名的心志常常悻悻然流露在脸上；出处道路不同，终究不能令人满意。时中有闲暇，能欣然惠临吗？木牛石马，也应当有可以献给您的东西。谢丈闲居时，为众人做佛事，使鼠窃狗偷之徒不敢窥伺他的境域，这才知道这位先生的志向在于爱护他人，而不是为自己。世间小人即使在闺门之内，尚且还要同兄弟分彼此，谁能像谢丈这样克制自己呢？想来您也有所帮助，这些都是朋友故旧间的美事，实在令人助其欢喜。想说的

译话无穷无尽，只是不能写满许多纸幅罢了。某叩首再拜。答陈梦兆 某叩首再拜奉上书信，致知县朝奉丈座前：夏日炎热，恭敬地惟愿您在县政之余多有闲暇，神明相助、福祉增长，尊体起居万福。某托您的庇护向西而来，已经到了建安，不久就将前往拜见，内心十分欣喜。谨先奉上书信，起居之事不再详述。

译某叩首再拜。前日承蒙您寄来数幅书信，尤其感谢您情意殷勤。后来经过沙阳，便没有另写书信致谢。想来您已经明白，某误被召见应对，实在是出于您的奖掖提携。能够面见君父，抒发自己想要议论的事情，如果不是仰赖您的教诲，怎么能够符合九重之上的期望呢？如今即将承受您的提点教命，难道还能不珍重您的金玉之音吗？某再拜。某再拜。承蒙您告知搬家的事，实在感谢您的教诲。前日接受圣旨，命令我立即上路；后来又有紧急起程的指挥，前后总共有十一次催促。我自问是什么人，哪里敢拖延？面圣应对以后，便回去迎接侍奉老人，使老人不必冒着暑热上路，这样对双方都方便。您看怎么样？栟榈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栟榈集》卷二十二，宋邓肃撰，祭文 奉安陈谏议祭文 建炎三年，岁次戊申，二月乙卯朔，二十日甲戌，某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的祭奠，明白告祭已故谏议大夫了斋先生陈公之灵：靖康之难，祸根萌发于崇宁年间。看看那些元凶，国家的治乱早已分明；人人都看见了已经显露的迹象，唯独您能察觉尚未形成的祸端。您正色立于朝廷之上，触犯逆臣的锋芒；即使粗粝粮食的俸禄不能供给早晚，正直之气却大概充满天地之间。假如上皇能在三次贬斥之后任用您，那么一定不会有宣和末年的祸乱；假如渊圣能使您从九泉之下重新起用，那么一定不会有远征沙漠之事。唉，一切已经结束了！公道的兴衰关系着国家的祸福，所以您的死生存亡，不仅关系到您自己，更关系到造物主。过去您南迁时，义不肯稍稍屈服，百姓踮足盼望，还希望事情有万一的转机。一天之间，您却在两楹之间完成了梦中祭奠，四海因此黯然失色，善类没有归依，我道将要断绝。小人无所畏惧，争相进谏新君；这就是有志之士为天下痛哭的原因，而不只是替本邦人惋惜。圣人念及您的恩劳，赐予日益隆厚；您平生的事业已经刻在鼎钟之上。乡里的儒生仰慕您的高风，在面前侍立、倚着衡木，仿佛还能接触到您的声音容貌；又在学宫中塑绘您的像，享受血食。先圣之道和您一样长存无穷，尚请享用这祭祀。沙县灵卫邓公祝文 惟愿邓公当年趁唐末之际，曾经挫败贼军的锋芒，使万民脱离虎牙般的祸患，使整个地区置于教化之国。近来渊寇兴起，从前曾怀有巢幕将倾的危惧；您暗中赐福于我邦，使它独自享有覆盂般稳固的安全。使者协同上奏，天子的宠恩接连降临。前来祭祀祝告的人纷纷而来，如蚂蚁聚集；建立庙祠，灿然如翚鸟展翅。还须在左右护佑百姓，使爱民的德行善始善终。英武的风采冠绝当世，扫除天上凶星般的旄头；正义之气横贯长空，拥出云端之上的北极星。四方夷族如闪电般覆灭，六合之间春意复回。难道只做一县的雄主，还应当成为万邦的表率。仰望希望您明察，俯身体察百姓的心愿。宣和八年春正月庚寅，我听说金人不恭敬，竟敢抗拒大邦，羽檄如流星般飞驰，郡县惊慌骚扰。我私下得到兵符读看，往往流下眼泪。靖康改元，癸卯日夜里梦见一位老人面向东方而坐，呼唤他所统领的士兵，士兵纷纷无穷无尽地前来，全都屏住气接受命令，没有一个敢问是谁。老人对他们说：“你们好好防守这里，不要扰乱此地。”众士卒都说：“我们都是隶属于您的部属，哪里敢另作他事！”醒来后我感到奇异，说：“这是什么神灵，竟独独保佑我吗？”忽然郑中登门请求说：“灵卫奉旨创建庙宇，在我们本邦最为尊崇，出兵的人都争相前往祈祷，只是还没有祝文，幸望先生为它撰写。”这以后我才知道灵卫公果然是保佑我县的人。丙午日，我谨慎撰写了这篇记录，还没有完成，捷报便传来了。天兵所指之处，摧毁朽木、拔起枯树；敌人因请求投降，便放他们离去。啊，真痛快！敲角击壤，我们将重新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了。于是把这些一并写下，以彰明灵卫公的事迹。灵卫庙赛愿祝文 苦竹箭向南飞来，漫天遍野如同白雪。左边遮蔽江南，右边使吴越昏暗。唉，唉！七闽与江浙之间，危急得如同累卵，上面还压着泰山。我们县在闽地，徒然有富庶之名；兵火接连而来，大家都说值得忧虑。于是率领儒士排列在庙庭中拜祭，希望得到您的庇护，苟且求得安宁。夜里传来天书，说贼兵稍稍向北退去，我们安睡在旧居之中，实在是您的恩德。您的德行像山一样高，我们不敢忘记。已经陈列牲畜和币帛，又献上椒浆。君主的恩德如同上天，您怎么可以忽视呢？既然已经赐福于本邦，还应当辅佐上国。皇帝的车驾还在海乡，您请加以护佑。愿万国前来朝见称王。

译栟榈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栟榈集》卷二十三，宋邓肃撰，疏语 祈雨 烈日炎炎，本来就要把石头烤焦；百姓忧急迫切，恨不得焚烧巫师。如果没有一滴禅法甘露，谁能使四方均沾恩惠？恭敬地思念定应大师，您的佛法运转乾坤，道德周遍夷夏，早早顺应大众愿望，时时安慰众生。如今我们悲哀祈求，更希望得到您的慈悲顾念：笑着驱使雷电，去牵引天上的银河；恩泽遍及草木根茎，使人间火炉般的酷热顿时消失。应当使斩鹅般的残忍化为饱腹游乐的太平景象。实在希望慈悲之船迅速渡过苦海，我们等仰望上天、仰望圣者，哀切祈求到了极点。谢雨 佛法如同上天，哪里会责怪草木根茎的报答；人的心如同子女，难以忘记父母的恩德。因此设下清净筵席，陈述我们的愚诚。私下想到时令正值流火的季节，月亮没有运行在毕宿的位置；涓涓泉流已经在牛蹄般的小处断绝，各种庄稼都像鲂鱼尾一样赤红。仰赖佛驾俯降尘世，一念之间回转天意，把过时仍然盛烈的酷暑驱除；连夜大雨倾注如井水倒出，使众生从已经困顿的状态中振作起来。顿时使憔悴的秋日景象，忽然变成和乐的春日色彩。然而本来因为商汤时的旱灾而暂居人间，已经化作商霖；如今将回到岩洞之中，仰望您的车驾回转，我们同心倾注永不改变的诚意。还希望留下余泽，以完成无边的恩惠。我们等仰望上天、仰望圣者，感激迫切、惶恐不安到了极点。天王称老开堂 当年主持佛法，曾经劳烦独脚的防守；今天传授衣钵，难道可以没有三角的老虎来护法吗？正要依靠宗师作家的手段，来继承本色禅门的钳锤。再次兴起祥光，唤回胜妙景象。称公禅老早年亲近文墨，常常显露出鼻孔冲天的气概；振兴佛教宗乘，已经感到脚根踏在大地上。挂在眼前的金屑，早已扫除；贴肉的汗衫，如今我也剥去了。用三条竹篾捆束起来，来覆盖一把茅草。法窟频频伸展，万籁全都止息；禅林之中纵横驰骋，六合都为之震惊。巧妙传承六祖的心法，永远祝愿一人长寿。请登上狮子座，必须振发雷霆般的法音。高飞新老开堂 在藕丝孔里面，既然可以追逐军队；在牛蹄般大的水洼中，又何妨宣说佛法？何况在这样三家村的地方，也同样可以立于百尺竿头。假如当机者自己能够选取佛法，如今就要建立南宗的规矩，正好借助本色禅门的钳锤。惟新公禅老出自梵严丛林，前来辅佐天王的法席。他只知道跛行匍匐，何曾有过暖暖姝姝的安逸姿态？忽然从吹毛剑上有所觉悟，于是便难以藏在硙米之中。如今把它拈举出来，分明是箭头正对胸口。只看命令施行，并不是把鸡呼作凤凰。唤回愚昧的种子，接引明眼的人。顿时使蚂蚁的洞穴、蜂的巢房，都成为佛地。何必取用龙宫的珍馐美食，徒然夸耀给人观看？好好振作雷音，仰祝尧帝般的长寿。代人请长老升座 幻化的身体已经归于空无，早已失去了倚门盼望；潮声般的佛法音响震动大地，哪里还需要请求建鼓助威？因为禅悦之门不分古今，所以在游戏自在之间也可以度化人天。只是亡男瓯宁，作为县令继承祖业，持身如冰雪般清白；虽然苦心求学，志在攀附凤凰而施展于世，最终却只做了割鸡般的小官。陶令辞官归去，向来有林泉之趣。子文受到责备而不怨怒，又何妨遭受小人的毁谤？正气刚刚像长虹一样凛然，身体却忽然先于朝露消逝。想为他追求九泉之下的福报，怎么能没有一滴禅法甘露？而今这里有一位大比丘，土面灰头，本来就不落入兔角的虚妄；拈花竖拂，又哪里同龟毛的空无有关？尽量吸尽西江之水，均化为佛法甘雨；生吞栗棘蓬，在丛林中高视阔步。愿借助妙音，唤回他的英魂，使他已经脱离南阎浮提的苦难，便登上兜率天的游行之途。栟榈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栟榈集》卷二十四，宋邓肃撰，志铭 何长善承事墓志铭 君讳抗，字彦高。晋永嘉年间有八姓人家进入闽地，何氏就是其中之一。君确实是他们的后裔，所以世代都是邵武桃溪人。曾祖父名福，祖父名景，父亲名绍谟，都以德行隐居而不做官。从祖父以下，都博通经史，尤其精通《左氏春秋》，然而只把它用来修养自身，从未把它作为求取功名的打算。君继承了这项学业，家境更加贫困，于是学习进士科举。从元丰历经绍圣，考试所用的经义、词赋大概曾两次改变，君却都达到了精妙境界。提着衣襟、跪行求作门弟子的人，并不只是闽中的士人；从长江以西，往往也都来求学。凡是有幸受到君奖掖提携的人，大多考中高等科第，做上显贵官职，拖着青紫官服，拜在绛色帷帐前感谢他的恩德，每年都不乏其人。所以君虽然迟滞困顿、一直没有遇到机遇，但声誉更加响亮。众人都以为君早晚会成为云霄之上的人物。恰逢崇宁年间实行舍法，按月考核、按年计功，积累极少成多，必须经过许多年寒暑，才能得以参加朝廷考试。君说：“唉！我的双亲已经头发斑白，家中连一担粮食也没有，怎么可以中断我奉养父母、冬温夏清不可缺少的恩德，来换取区区无用的虚名呢？”因此安居在陋巷，教授四方学者。穿着鹑衣，吃着粗蔬，安然自处，竭力侍奉双亲。他的孝行广为人知，晚年尤其喜爱佛书，对于生死的变化大概已经明白透彻。宣和七年冬天得病，一个多月不曾卧床不起，只是不再吃肉食。十一月三日早晨起身，整理好帽子，面向西方，突然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娶冯氏为妻，有两个儿子，名元、方，都参加进士科举。方曾经到边地游历，取得承信郎官职，如今陷在燕地，不能回来。有三个孙子，名镡、铸、铎。元的才学卓然，是我的旧友，也是君的门下士。通直郎谢寻写好君的行状，不远数百里来拜访我说：“先君子一生老死于科场，如果没有墓碑铭文，就会湮没无闻了，希望先生为他作志。”我说：“唉！君终身没有遇到机遇，难道是才干的罪过吗？”君年轻时还没有听闻大道，曾经侍奉母亲治病，甚至割股取肉；这件事在君看来不值得书写，然而那是孝心真诚所迫，并不是为了声音笑貌而做的。曾经同仲兄到江西游学，兄长不幸去世，君就背负他的遗骨回来；当时正值炎热多瘴疠，路上每天都有许多人死去，尸体往往彼此枕藉。有人劝君慢些走，君说：“唉！死生不值得顾虑，我只知道背着兄长回来，以安慰倚门盼望的母亲。”考察他一生所行就是如此，难道不可以称作孝子吗？古人要在孝子之家寻找忠臣，假使君能够得志，在朝廷上决不会顾念妻儿衣食的私利，卖国求荣来为自己谋求前程；他所建立的事业，应当会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君如今不忍舍弃亲人而居官，学校制度竟使天下失去这样一位忠臣，这大概是崇宁年间创立的法令阻碍了他。正是因此，我为当时政治上的过失感到悲伤，却不为君仕途失意而悲伤。请把这些刻在铭文上：铭文说：胸中藏有万卷书，笔下写出云烟般的文章；一百个人中难得有一个这样的人，如今归于这九泉之下。子孙绵延不绝，既有才艺又有贤德；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我把它占问于上天。

译栟榈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栟榈集》卷二十五，宋邓肃撰，评论 诗评 有人向邓子请教诗，邓子说：“作诗有四种忌讳：学习白居易，忌讳平易；学习李长吉，忌讳奇僻；学习李太白，忌讳怪诞；如果学习写应举士子的诗，更忌讳谈说功名。平易的过失，就像抄录账目，完全没有神采；奇僻的过失，就像写谜语，专门用来欺骗人；怪诞的过失，像乞丐道士，虚构飞仙而没有根基；谈论功名的过失，就像谄媚地描摹卦影。诗中不说青紫官服，就一定谈论旌麾，这尤其可耻。若能不落入这几种格式，然后才可以谈论诗。”东坡说：“要知西掖承平事，记取刘郎种竹初。”这句虽然平易，却自有神采；又说：“阳虫陨，羿丧厥喙羽，渊之化帝祝尾。”这句虽然奇僻，却并不是谜语；又说：“岁寒冰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这句虽然怪诞，却不是乞丐道士所能勉强仿似的。至于谈论功名，则说：“正与群帝骖龙翔，独留杞梓扶明堂。”这难道还有卦影般的气味吗？这四种境界不能只从笔墨表面求取；能够运行在笔墨之外的，自有一种所谓浩然之气，充满天地之间，学习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论书 握笔如同驾驭车马：柔弱顺从、只会随着手指摆布的，都不是好笔；而锋芒狰狞、放纵不受控制的，也不能使用。应当使笔锋起伏、抑按，每每顺从人的意愿，同时在纸上发出涩涩的声响，自然流露出生命意味，这才是妙笔。近世的人多写无骨的字，睁眼斜视、侧媚取容，带有乞求怜悯的姿态，所以他们所使用的笔，全是没有笔心的杂乱毫毛。这样的笔一拿到手，即使是诸葛所制的笔，也会显得生硬。不能使用诸葛笔，却想写好字，就像项羽抛弃范增而想夺取中原一样，怎么可能呢？墨以黑为形体，以光泽为精神。精神采色轻浮，墨色就不能深黑。譬如纨绔子弟，字写得浓重、画得宽大，虽然黑却没有光泽，也不过是一个乡野老翁罢了。眉山老仙说：“陈瞻的墨，潘生比不上陈瞻，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敢希望赶上潘生吗？”这种评论并不公允，我不凭信它。砚台不一定非要特别好。我曾见士人彼此夸耀说：“这是端砚，颜色晶莹；那是歙砚，纹理精致。”却不知道纹理和颜色同墨有什么关系呢？这都是喜好奇异的过失。大体说来，石头在山中的干燥，在水中的脆弱。脆的不能用来制墨，干燥的又不能使笔运行顺畅，两者都有缺点。除去这两种毛病，即使是凤咮砚也足够了，又何必舍近求远，非要接近皇甫湜呢？张长史脱帽露顶，在八仙之中拍掌起舞，如今他离开人世已经数百年了。每次观看他的字，仍恍然觉得那种飘逸的韵致就在眼前。颜鲁公写字端庄严整，使人敬畏；张长史书写屋壁，奸人见了胆寒。颜鲁公与张长史的风格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而史书却说颜鲁公独自传承了张长史的书法之法，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书法的三昧，应当用精神领悟。领悟之后，就像嗣宗这样的老宿，有时用棒，有时用喝，有时又作老婆心切的姿态，种种表现并不相同；总而言之，都是从西方传来的禅意。本朝评论书法，把君谟列为第一，确实在嘉祐年间可以称魁。苏、黄相继出现，文章美妙天下，书法又能在君谟的阵地上张扬声势，似乎没有什么惭愧。然而君谟的书法如同杜甫的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纵横上下之间，都藏有古意，这是靠学习得来的。苏、黄的资质超过常人，笔力出于天赋，大概像太白的诗吧。真正深得其中趣味的人，自然会看出他们的优劣。米芾是楚狂式的人物。他写字清远，有晋宋人的气韵。遗憾的是，他只会写行书。楷书如同站立，行书如同行走，草书如同奔跑，这三者不可缺少其中任何一种。如果按照《春秋》责备贤者的原则来要求他，那么米芾正是值得惋惜的地方。丹霞赜师学习我的书法还不到半年，也已经有可观之处。如今前来求我进一步指教，我的技艺已经没有什么可传授的了。姑且让他选择精良的笔墨，以便磨利自己的工具；然后再品评古今擅长书法的人，使他自己取法。赜师努力吧，你的风韵不凡，将来所学到的东西，应当不止于书法，我还会把这些一并告诉你。政和戊戌春，栟榈邓肃书于朝阳堂。栟榈集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