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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桂隠文集 别集类四【元】
提要
【臣】等谨案《桂隠文集》四巻,《诗集》四巻,元刘诜撰。诜字桂翁,庐陵人,生于宋末,犹及见诸遗老,得其绪论。迨延祐复科举后,益肆力于名物度数、训诂笺注之学。既十年不第,乃刻意于诗古文。江南行御史台,屡以教官馆职遗逸荐,皆不报。至正十年卒,年八十三。王荣禄为之请于朝,諡曰文敏。事迹具《元史·儒学传》。此集为其门人罗如篪所编,有虞集、欧阳元二序。本传称其文根柢六经,躏轹诸子百家,融液今古而不露其踔厉风发之状。考集中有与揭曼硕书称:“文章期于古而不期于袭,期于善而不期于同,期于理之达、神之超,变化起伏之妙而不尽期于为収敛平缓之势。若以委怯为和平,迂挠为舂容,如学西施者仅得其矉,学孙叔敖者仅得其衣冠谈笑,非善学者也。”盖其文章宗防主于自出机轴,而不以摹拟字句为古。欧阳元序亦称其文温柔敦厚似欧,明辨雄隽似苏。至论其妙,非相师,非不相师,盖深得诜之用意。元称其尤长于诗,诗尤长于五言古体短篇,所论亦允。顾嗣立《元诗选》则称其律诗多佳句。案集中近体格力颇遒,实不仅以佳句见。且嗣立所摘诸聮,如“燕子楼台人影瘦,海棠池馆月痕孤”,乃近小词;“君如硎刃千牛解,我似车轮四角方”,亦江湖习调,殊不足尽诜所长也。诜墓志亦欧阳元作,称其有古文若干巻,诸体诗若干巻,骈俪书劄若干巻,总题曰《桂隠集》,均不着其巻数,疑作志之时仅有藁本,尚未厘定成编。此本为明嘉靖间其族孙志孔所刋,凡文四巻,诗四巻,而不载骈俪书劄,疑重刻时巳有所散佚。又诗末有罗如篪跋称:“先梓其诗十四巻,而今本实止四巻,殆亦编次者所合并欤。”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五。《桂隐文集》,别集类第四,元代。提要。臣等谨按:《桂隐文集》四卷、《诗集》四卷,为元代刘诜所撰。刘诜字桂翁,庐陵人,生于宋末,还来得及见到宋朝遗老,听取他们的学说。到延祐年间恢复科举以后,他更加用力研究名物、度数、训诂、笺注之学。十年科举不中,才专心致志于诗歌和古文。江南行御史台多次以教官、馆职和遗逸的名义荐举他,都没有得到答复。至正十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王荣禄替他向朝廷请谥,谥号为“文敏”。事迹详见《元史·儒学传》。这部集子是他的门人罗如篪编成的,有虞集、欧阳元写的两篇序文。《本传》称他的文章以六经为根基,凌驾于诸子百家之上,融会古今,却不显露出那种卓异强劲、文气飞扬的姿态。考察集中他写给揭曼硕的信,说:“文章应当以古人为目标,而不应以模拟古人为目标;应当以完美为目标,而不应以雷同为目标;应当追求义理通达、精神超拔以及变化起伏的妙处,而不必一味追求收敛平缓的气势。如果把委屈怯弱当作和平,把迂曲艰涩当作从容宽厚,就像学习西施只学到她皱眉,学习孙叔敖只学到他的衣冠谈笑,这不是善于学习的人。”可见他的文章宗旨,主要在于自出机杼,而不把摹拟字句当作古雅。欧阳元的序文也称赞他的文章温柔敦厚,像欧阳修;明辨雄健俊逸,像苏轼。至于评论他的精妙之处,说既不是专门师法谁,也不能说完全不师法谁,大概深深领会了刘诜的用意。元代人称他尤其擅长诗歌,而诗歌又尤其擅长五言古体短篇,这个评价也很恰当。不过顾嗣立的《元诗选》称他的律诗有许多佳句。考察集中近体诗的格调气力颇为劲健,实在不只是靠佳句取胜。而且顾嗣立摘录的那些对句,如“燕子楼台人影瘦,海棠池馆月痕孤”,其实接近小词;“君如硎刃千牛解,我似车轮四角方”,也只是江湖间习见的调子,实在不足以概括刘诜的长处。刘诜的墓志也是欧阳元所撰,称他有古文若干卷、各体诗若干卷、骈俪书札若干卷,总题为《桂隐集》,却没有写明卷数,怀疑撰写墓志时还只有稿本,尚未整理编定。这部书是明代嘉靖年间他的族孙志孔刊刻的,共有文四卷、诗四卷,却没有收录骈俪书札,怀疑重刻时已经有所散佚。诗集末尾还有罗如篪的跋文说:“先前刊刻他的诗十四卷,而今本实际上只有四卷,大概也是编次者合并了吧。”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桂隐文集原序
昔者庐陵欧阳公,秉粹美之质,生熈洽之朝,涵淳茹龢,作为文章,上接孟韩,发挥一代之盛,英华醲郁,前后千百年人与世相期,未有如此者也。苏子瞻以不世之才,起于西蜀,英迈雄伟,亦前世之所未有。南丰曽子固,博攷经传,知道修已,伊洛之学未显于世,而道説古今,反覆世变,不失其正,亦孰能及之哉?然苏氏之于欧公也,则曰:“我老归休,付子斯文,虽无以报,不辱其门。”子固之言曰:“今未知公之难遇也,后千百世思欲见公而不可得,然后知公之难遇也。”然则二君子之所以心悦诚服于公者,返而观其所存,至于欧公则闇然而无迹,渊然而有容,挹之而无尽者乎?三公之迹熄,而宋亦南渡矣。干淳之间,东南之文相望而起者,何啻十数?若益公之温雅,近出于庐陵;永嘉诸贤,若季宣之奇博而有得于经正;则之明丽而不失其正。彼功利之説,驰骋纵横其间者,其锋亦未易婴也。文运随时而中兴,槩可见焉。然余窃观之,朱子继先圣之絶学,成诸儒之遗言,固不以一艺而成名,而义精理明,徳盛仁熟,出诸其口者,无所择而无不当,本治而末脩,领挈而裔委,所谓立徳立言者,其此之谓乎?学者出乎其后,知所从事而有得焉,则苏曽二子望欧公而不可见者,岂不安然有拱足之地,超然有造极之时乎?而宋之末年,説理者鄙薄文辞之丧志,而经学文艺判为专门,士风頺▯于科举之业,岂无豪杰之出?其能不浸淫汨没于其间,而驰骋凌厉以自表者,已为难得,而宋遂亡矣。中州隔絶,困于戎马,防声气习,多有得于苏氏之遗,其为文亦曼衍而浩博矣。国朝广大,旷古未有,起而乘其雄浑之气以为文者,则有姚文公其人,其为言不尽同于古人,而伉健雄伟,何可及也?继而作者,岂不瞠然其后矣乎?当是时,南方新附,江乡之间,逄掖缙绅之士以其抱负之非常幽逺而未见知,则折其奇杰之气,以为髙深危险之语;视彼靡靡混混,则有间矣。然不平之鸣,能不感愤于学者乎?而一二十年向之闻风而仿效,亦渐休息。延祐科举之兴,表表应时而出者,岂乏其人?然亦循习成▯,至于骤废骤复者,则亦有以致之者。然与于是执笔者,肤浅则无所明于理,蹇▯则无所昌其辞;徇流俗者不知去其陈腐,强自髙者惟傍窃于异端。斯文斯道所以可为长太息者,常在于此也。往年集承乏禁林,陪诸公奉诏读进士之防于南士,得刘性粹▯而奏之。尝与论及此事,后十年而遇集于云峯下,又尝及之,而思见乎有以相发者。又后二年,以书来告曰:“我乡先生刘桂隐氏,有学有行,文章追古作者,而年亦七十有四矣。屹然山林,其书满家,而逺方无尽知之者。”因以得先生之书焉。集执书而叹曰:“余知之旧矣,而未获与之游也。”先生之言曰:“弱冠时犹及接故宋之遗老,既内附,犹用力于巳废不用之赋论,视侪辈无已及者。国家以进士取人,未能忘情于斯世,乃益究乎名物度数之节注,牋训释之辞,以从当时之所为。而志大言髙,不为有司察识。又十年廼为古学,而用意于欧阳子焉。四方之求文者,随而应之,不知其沛然而无穷也。”此虽先生之谦辞,要其大概不我欺也。嗟夫!以文应时者,虽有古今所取,以为文者古今无有异也。以髙才博识,专业而肆志求诸昔之人者,五六十年,其应于今者,合否不足论也。吾故曰:山林之日长,得以极其力之所至;学问之志专,则有以达其智之所及。知其背于涂辙之正者,即有所不为;知其可以传诸方来者,则言之而无隐。论古今成败,无所蹈袭,而出人意表。观乎泷冈之麓,青原之波,不亦善于达本而遡源者乎?集故极道夫欧阳子之未易知,而善乎先生之有。以知之,而輙及于余之所欲求知于欧阳子者,而着之篇也。先生之文凡若干巻,诗若干巻,已刻杂著记序铭説等若干巻,方将刻焉。而先生耳聪目明,心识精敏,出其所新得以为言者,犹未有止也。集小于先生四歳,相望不逺,安敢以齿髪之不足而自弃于先生乎?姑书此附诸篇末,使观先生之文者,或有取于区区之言,而有所感发也夫。雍虞集撰
译《桂隐文集》原序。从前庐陵欧阳公,禀有精纯美好的资质,生在熙和安乐的朝代,受到淳厚和谐风气的熏陶,写作文章,上接孟子、韩愈,发挥一个时代的盛美,文采精华浓厚丰美,前后千百年间,人与时代相互契合的情形,没有谁能像他这样。苏轼凭借世所罕有的才华,起于西蜀,才气英迈,气势雄伟,也是前代未曾有过的人。南丰曾巩广泛考订经书传注,明白道理而修养自身;当时伊洛之学尚未显扬于世,他却谈论古今,反复说明世事变化而不失其正,又有谁能比得上他呢?然而苏轼对于欧阳公,却说:“我年老退居,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您,虽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却不能辱没您的门庭。”曾巩说:“现在还不知道欧公是多么难以遇到,后世千百年想见欧公却不可能,那时才会知道欧公是多么难以遇到。”既然这样,那么这两位君子之所以对欧公心悦诚服,反过来考察欧公所存的境界,难道正是深藏不露而没有痕迹,深沉宽厚而包容广大,取用之不尽吗?三位先生的事业消歇以后,宋朝也南渡了。干道、淳熙年间,东南地区的文章相继兴起,哪里只是十多人而已?如益公的温雅,近似出自庐陵;永嘉诸贤,如季宣,奇特博大而且在经学正理上有所心得。又如则之,明丽而不失正大。那些功利之说,在其间纵横驰骋,其锋芒也不容易抵挡。文章的气运随着时代而中兴,大致可以看出来。然而我私下观察,朱子继承先圣失传的学问,完成诸儒遗留下来的言论,本来不是凭借某一种技艺成名;但他的义理精确、道理明白、德行深厚、仁心成熟,从他口中说出的,无论什么都无须选择而没有不恰当的;根本端正而末节修整,提纲挈领而枝叶条理分明,这就是所谓立德、立言吧?后世学者出自他的门下,知道从事于此而有所获得,那么苏轼、曾巩两人仰望欧公却不能相见的遗憾,难道不可以安然拥有立足之地、超然达到极致的时候吗?宋朝末年,谈论义理的人鄙视文辞,认为文辞会丧失志向;经学与文艺又被分成专门的领域,士人的风气在科举事业中衰败不振,难道没有豪杰出现吗?能够不沉浸淹没其中,纵横驰骋、奋发凌厉以自我表现的,已经很难得了,而宋朝随即灭亡。中原与南方隔绝,困顿于战乱,文风和声气习尚大多从苏轼遗风中获得,写文章也铺陈浩博。大元朝幅员广大,空前未有;起来承受这种雄浑气势而写文章的,有姚文公这样的人。他的言论并不完全同于古人,但刚健雄伟,又有谁能比得上呢?继他而来的作者,难道不会明显落在后面吗?当时南方刚刚归附,江南乡间那些宽衣大袖的士绅之士,因为抱负非凡而深远,却不被人了解,便折损自己奇异杰出的气势,写成高深险僻的言语;与那些萎靡混浊的文章相比,已经有所不同。然而这种不平之声,怎能不使求学者感到愤懑呢?过了一二十年,先前听到这种风气而仿效的人,也逐渐停止了。延祐年间兴起科举,显著地应时而出的,难道没有人才吗?然而也沿袭了旧习而形成弊病,以至于科举突然废止又突然恢复,这也有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可是当时执笔作文的人,肤浅的对义理没有明白认识,艰涩的文辞又不能昌盛流畅;迎合流俗的人不知道去掉陈腐,勉强自命高明的人只会在异端旁边偷取一些东西。这篇文章和这种道理之所以令人长叹,常常就在这里。往年我虞集在翰林院任职,陪同诸位公卿奉诏在南方士人中阅读进士的策论,发现刘先生性情纯粹,就把他的情况上奏朝廷。曾经和他谈到这件事,十年以后在云峰山下遇到我虞集,又曾谈起此事,希望看到他有所启发于我。又过了两年,他写信来告诉我说:“我的乡里先生刘桂隐,有学问,有品行,文章追踪古代作者,而且年纪也已经七十四岁了。他卓然隐居山林,著作充满家中,然而远方的人没有谁完全知道他。”于是我因此得到了先生的书。虞集捧着书叹息说:“我认识先生已经很久了,却没有能够同他交游。”先生的文章说:“我二十岁时还来得及接触故宋的遗老。归附元朝以后,仍然用力于已经废弃、不再施行的赋论,看同辈人没有谁能赶得上自己。国家以进士取士,我还不能忘怀于这个世道,于是更加研究名物、度数方面的节制,以及笺注训释之辞,以顺应当时的作为。但是志向很大,言论高远,不被主管官员察觉了解。又过了十年,才从事古学,并把心意用在欧阳子身上。四方求我作文的人,随着来信我便应答,不知道自己的文思竟然如此充沛而没有穷尽。”这些虽然是先生的谦辞,但概括其大意,他并没有欺骗我。唉!以文章应合时代的要求,古今所取法的虽然不同,但写文章的道理古今并没有不同。凭借高才博识,专心致志地向古人学习,五六十年;至于他的文章能否适用于当今,是否完全合宜,则不足以评论。因此我说:隐居山林的时间长,便能把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求学的志向专一,便能达到智慧所能达到的境界。知道什么违背正道,就有所不做;知道什么可以传给后世,就直说而不隐瞒。评论古今成败,不蹈袭旧说,能够提出超出常人意料的见解。看看泷冈山脚下和青原江水,难道不是善于通达根本、追溯源流吗?所以虞集极力论述欧阳子不容易被人真正了解,以及先生在这方面的长处。因为知道这些,便涉及我自己想从欧阳子那里求得认识的地方,并把它写在这篇文章中。先生的文章共有若干卷,诗共有若干卷,已经刊刻的杂著、记、序、铭、说等有若干卷,正准备刊刻。先生耳聪目明,心思见识精敏,能够把新近所得写成文章,仍然没有停止。我虞集比先生小四岁,年龄相差并不远,怎么敢因为年齿发肤不足而自行放弃向先生学习呢?姑且写下这篇文章附在各篇末尾,使阅读先生文章的人,或许能从我这点微薄的话中有所取法,并受到启发。雍虞集撰。
桂隐文集原序庐陵刘桂隠先生以文集寄余京师,余为之言曰:「士生数千载后,言性命道徳如面质古人,言成败是非如目击古事。其间命意脩词,则欲求古人之所未道,而又欲不背驰古人,其事可谓难矣。」或曰:「难可但已乎?」曰:「不然。有一定之法而蔑一定之用者,圣人之于规矩也;有无穷之言而懐无穷之巧者,造物之于文章也。是故巧能为文章,不能为规矩;偭故常而为规矩者,狂之于巧者也。法能为规矩,不能为文章;守故常而为文章者,狷之于法者也。今余读刘先生之文,温柔敦厚,欧也;明辨雄隽,苏也。至论其妙,初岂相师也哉?又岂不相师也哉?」或曰:「妙可闻乎?」曰:「妙可意悟耳。试从先生求之,有不可得傅以言者矣,而况余乎?」虽然,余所谓规矩蔑一定之用,文章懐无穷之巧者,庻乎近之。先生文传世可必,尤长于诗,诗五言古体短篇尤佳。因书以为之序。至正七年七月日,渤海欧阳元撰。
钦定四库全书桂隐文集巻一 元 刘诜 撰赋闻角【有序】予久客城中,朝暮闻角,念歳月易徂,有感而赋。孤城始秋,凉月流夜,悬叶鸣空疎,萤入榭,云鳞鳞而不风,汉耿耿以西下,皷屡急而遄絶,钟渐逺而欲罢。有声呜噫,非咽非咤,节迭转而愈长,哀一送而如泻。于是刘子喟然叹曰:「兹非羌人所以愁予焉者耶?」鳌极四立,物象两数,肇帝鸿之智,创忽几阅于朝暮。天沄沄而如轮,人扰扰以俱骛。年逾年而递新,日复日以犹故。春花▯暾,寒鸟栖露,青山淡而无言,去轨盈而成路。蛾眉变而垂霜,华屋郁以为墓。譬栖尘之寄辙,倐东西而不悟。嗟此声之何情,送万化以终古。是以汉武欲求于飞仙,秦皇行乐而无度,皆无可于奈何,知不可为而弗顾。予欲破形息声,除烦养素,使斯人无昕晦之怀,忘隂阳之节,莽莽而行,怡怡而寤,可乎?客有笑之曰:「子惟多感,不求其端。夫规之以龙门之桐,引之以淇水之竿,饰藻绘之徽,异托奴▯之所刓。此天地之委质,曽何与于悲欢?且夫王孙公子,抵掌歌啸,朝发五陵,暮宿温囿,靓糚呉娇,曼舞燕妙。将军胜敌,行赏献庙,凯歌屡扬,笳皷迭奏。前营旂之太白,后蹴踘之騕褭。千石一饮,万金一笑,岂不动于所闻?忽飘吹之惊窦,乃有▯生未遇,单练不完,翁子行歌樵路,晩寒身辞家而靡适,妻去室而不安。东眺临淄,西望秦关,星月不动,迢迢千山,独抱志其何为,乃掩扉而长叹。正则去国,伯竒履霜,庭花寒而不吐,秋风起兮吹裳。天茫茫而正色,雁矫矫而高翔。痛所天之未遇,独忍死而徬徨。又若陈后初絶,班姬早衰,春苔緑兮生阶,曙月皎兮窥帷,菱鉴无色,兰芳久摧。
译《桂隐文集》原序。庐陵刘桂隐先生把文集寄给我,送到京师。我替他写道:“士人生在几千年以后,谈论性命道德,好像亲自面对古人;谈论成败是非,好像亲眼看见古代的事情。在这中间构思立意、修饰文辞,既想求得古人没有说过的内容,又想不违背古人,这件事可以说很难了。”有人说:“既然难,难道就可以停止不做吗?”我说:“不是这样。有一定的法则却轻视法则固定的用法,这是圣人对于规矩的态度;有无穷的言辞并怀有无穷的技巧,这是造物主对于文章的安排。所以技巧能够写成文章,却不能制定规矩;违背旧有常规来制定规矩,是在技巧方面的狂妄。法则能够制定规矩,却不能写成文章;拘守旧有常规来写文章,是在法则方面的拘谨。如今我读刘先生的文章,温柔敦厚,像欧阳修;明辨雄俊,像苏轼。至于评论它的妙处,起初难道是专门师法他们吗?又难道完全没有师法他们吗?”有人说:“这种妙处可以说出来吗?”我说:“妙处只能用心领悟。试着向先生求取它,尚且有无法用语言传授的地方,何况是我呢?”即便如此,我所说规矩轻视固定的用法、文章怀有无穷的技巧,大概接近先生的实际情况。先生的文章一定可以流传后世,尤其擅长诗歌,其中五言古体短篇尤其好。” 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序。至正七年七月某日,渤海欧阳元撰。钦定《四库全书》。《桂隐文集》卷一,元刘诜撰,赋。《闻角》〔有序〕。我长久客居城中,早晚听到号角声,想到岁月容易流逝,于是有所感触,写下这篇赋。孤城刚刚进入秋天,清凉的月光流照长夜;悬叶在空中稀疏作响,萤火虫飞入水榭;云层像鱼鳞般排列而没有风;银河明亮地向西沉落;鼓声屡屡急促而很快停歇,钟声渐渐远去也将停止。那声音呜咽叹息,既不是哽咽,也不是呵斥;节拍反复变化而越来越长,悲声一送出便像水泻下。于是刘子叹息说:“这不就是羌人使我忧愁的东西吗?”四方如鳌足般支撑着天地,万物形象成双成对;鸿蒙最初显露智慧,创世以来不知已经经过了多少朝暮。天旋转流动如车轮,人们纷纷扰扰一同奔忙。年复一年不断更新,日复一日仍旧如此。春花灿烂,寒鸟栖息在露水中;青山淡远无言,旧日车辙渐渐充满而成为道路。蛾眉由美丽转为满头白霜,华美屋舍郁然变成坟墓。譬如寄居尘世、暂借车辙而行,转眼向东向西,却不曾觉悟。唉,这声音究竟包含什么感情,竟伴送万物变化直到永远?所以汉武帝想求得飞升的仙人,秦始皇纵情游乐而没有节制,他们都对无可奈何之事无计可施,明知不可为却不肯顾惜。我想摧毁形体、停止声音,排除烦扰、保养本真,使人们没有昼夜变化的忧怀,忘掉阴阳节令的更替,茫茫然行走,怡然自得地醒着生活,可以吗?有位客人笑我说:“你只是感慨太多,却没有探求事物的根源。用龙门的梧桐来制作琴,用淇水的竹竿来制作笛;装饰着文采和绘饰的徽记,和奴仆所用的粗劣器物不同。” 这些都是天地所赋予的形体,曾经和悲欢有什么关系?况且王孙公子拍掌歌唱,早晨从五陵出发,傍晚住在温囿;吴地美女妆容精美,燕地美女舞姿曼妙。将军战胜敌人,行赏献俘于宗庙;凯歌屡屡高唱,胡笳和鼓声交替演奏。前面排列着太白旗,后面踢着球技高超的骏马。千石酒一饮而尽,万金也只换来一笑,难道听到这些声音不会感到动心吗?忽然一阵飘风吹动门户,便有冯谖怀才不遇、单衣破旧未能完备,翁子在樵路上边走边歌,晚年寒苦,离开家却无处可去,妻子离开居室也不得安宁。他向东眺望临淄,向西遥望秦关;星月不动,千山遥遥,独自怀抱志向却不知做什么,只好掩门长叹。屈原正则离开国都,伯奇踏着霜露;庭院的花在寒冷中不开放,秋风起来吹动衣裳。天空茫茫而显出正色,大雁矫健地高飞。悲痛自己没有遇到明主,只能独自忍死徘徊。又如陈皇后最初失宠,班姬早早衰落;春日的苔藓碧绿,生在台阶上,拂晓的月光皎洁,照入帷帐;菱花镜失去光彩,兰花香气早已摧残。站在长门宫的残雪中,斜视建章宫的高树;抚摩漫长得如同一年的长夜,哀伤过去的日子无法追回。
立长门之残雪,睨建章之高枝,抚长夜之如年,哀徃日之莫追。此其人闻之,然后増欷塡膺,发恨销骨,流涕而不自持。」也是兹声之在宇宙,特羁穷不遇,憔悴失意者之所独悲也。彼其呜噫朝暮者,其亦安知之邪?是故感不在物,而在于心。山阳闻笛,东市泣琴。闻悲笳而折骨,掩琵琶而沾襟。慨所听之不同,亦何怨于无情?吾闻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苟有托于悠久,又安计于歳年?睠天道之有常,孰能系于运迁?彼视防而嗟衰,谅不取于圣贤。于是客主释然一笑而起,庭月既半,角声乃止。扇刘子坐于山斋,于时四月近晦,骤暑而雨,隂云伏兴,风气袭宇,墙頽壁溃,浪浪彻曙,下重箔而犹清,进裌衣而复御,顾视前日之扇,投委四壁,黯然无色,若败军之士巻甲而狼藉也,若已放之女掩袖而不饰也,若揺落之木申严霜而于邑也,于是喟然而顾客曰:“是何暄凉之速,而疎戚之骤,宠贱之殊,而妍丑之异?岂非其无自防之标,而轩轾俯仰,皆为夫人之是制?此班姬有感于絶恩,而东阳长歌于憔悴也。”客曰:“夫理有乗除,时有兴替,睠是物之无情,果何识于斯世?诚于彼以未变,直吾心之异视。盖其为物也,非有他技,一主于清,不以时改,不以人更,故其阅宠辱,傲陞黜,玩世而不矜也,久矣!且夫凉风八月,庭树始衰,风惨肃而中人,霜凄厉而侵帷,雁横空而唳怨,蛩入户而吟悲,斯固见疎而遗弃矣。而又闭塞成冬,天地寥閴,林狂号于枯梢,野凄絶于行迹,层冰峩而截肪,崇雪缟以荐璧,累裀复席,丛袄叠宻,庭炽赭鳞,履缛翠舄,拥腋白之万金,宴醥黄之千石,燕姬温座而吹笙,赵女暖歌而鼔瑟,于斯时也,败鸾尘掩,断箧网积,过目起憎,推去如隙,而彼亦不自以为戚。及夫防宾届节,暄老炎继,山蒸火云,空走赤炜,炽六合之皜皜,焦万状之靡靡,鳞投渊而烦呀,鸟栖谷而暍死,肃凉台之宏敞,汗流喘以竟趾,恨蓬莱之难跻,疑洞庭之犹沸,桃笙无功,蔗浆失味,冰壶不足以溉吻,雪貌不得以近体,于斯时也,提携左右,昕夕卧起,转轻飚于怀袖,捍百毒于蚊蚋,手暂停而若失,梦巳熟而未委,爱逾声色,亲过父子,等饮食以尤切,齐璧珠以加美,而彼亦不自以为喜,此其为德,岂不近于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不见几微于三仕三巳者邪?”嗟夫,此世之人,进退睢睢,常非时而攻鑚,扰秋宇之蝇飞,朝乗势而炙手,集权门之轻肥,暮失势而热中,抱戚戚而尤悲曽不悟于时命,徒寤叹而神疲。故夫天地之间,有大寒暑,殷才零落于麦墟,周士废居于▯土。利有得丧之异趣,功有成败之殊涂。耕有丰俭,艺有弃取。
译这些人听到这种声音,才会更加抽泣,悲愤填满胸膛,恨意深入骨髓,流泪而不能自持。”这也说明,这种声音存在于天地之间,只有困顿不得志、憔悴失意的人才会独自悲伤。那些早晚呜咽叹息的人,他们又哪里知道这些道理呢?所以感触不在外物,而在内心。山阳听笛而悲,东市临刑时因琴声而哭;听到悲凉的胡笳便痛彻骨髓,掩住琵琶而泪湿衣襟。慨叹各人所听到的不同,又何必怨怪声音本身无情?我听说最高的是建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建立言论。如果能够寄托于悠久的流传,又何必计较年岁的长短?看天道有它恒常的规律,谁能把自己系缚在命运的迁变上?那些看见衰败便叹息的人,想来不会得到圣贤的认可。于是客人与主人释然一笑,起身离去;庭院的月亮已经西斜过半,号角声也就停止了。《扇》。刘子坐在山中书斋里。当时是四月将尽,天气骤然炎热而下雨,阴云潜伏又兴起,风气侵袭屋宇;墙壁坍塌,屋壁溃裂,雨声滂沱直到天明。放下厚重的帘幕仍觉得清凉,穿上夹衣又重新抵御寒意。回头看前几天的扇子,已经被丢弃在四壁之间,黯淡无光,像败军之士卷起铠甲后狼藉躺倒,像已经被放逐的女子掩袖而不再修饰,像树木凋零后遭受严霜而悲泣。于是叹息着回头对客人说:“为什么寒暖转换这样迅速,亲疏变化这样突然,受宠与受贱差别这样悬殊,美丑又这样不同?难道不是因为它没有自我防卫的标志,升降俯仰都由别人来决定吗?这就是班姬因恩宠断绝而感慨,也是东阳因憔悴而长歌的情形。”客人说:“事理有盛衰消长,时势有兴替变化。请看这扇子无情,它哪里懂得世事?其实它自身没有改变,只是我的心对它的看法改变了。它作为器物,没有别的本领,只专门以清凉为用,不因时令改变,也不因人的态度改变,所以它经历宠辱而不改色,傲视升降而不在意,玩弄世事却从不自我夸耀,已经很久了!况且到了八月凉风起时,庭院的树开始衰败;风声惨厉肃杀而侵入人的身体,寒霜凄厉而侵入帷帐;大雁横过天空哀鸣,蟋蟀进入门户悲吟,这时它本来就会被疏远、被遗弃。到了冬天闭塞之时,天地寂寥空旷,树林在枯枝梢头狂号,原野因行迹断绝而凄清;层层冰块高耸如割下的脂肪,厚重的白雪洁白如陈列的玉璧。人们铺叠褥席,穿着密厚的棉袄;庭中烧着红炭,脚穿华丽的翠鞋,腋下拥着价值万金的白狐裘,宴饮千石美酒;燕地女子暖坐吹笙,赵地女子温歌鼓瑟。在这种时候,破败的鸾扇被尘土遮掩,断裂的箱子积满蛛网;一看见它就生厌,推到一边像躲避缝隙中的东西,而它也不因此忧戚。等到春末夏初,温暖的气候和盛暑相继而来,山间蒸腾热气,火云布满天空;炽热的阳光照亮天地,把万物烤得疲软不堪;鱼投向深渊而烦闷喘息,鸟栖息山谷也热得要死。人们清肃凉台,那里宽敞高大,却仍汗流气喘直到脚趾;怨恨蓬莱难以登临,怀疑洞庭湖水还在沸腾。桃竹席不起作用,甘蔗浆也失去滋味;冰壶不足以润湿嘴唇,雪白的容貌也不能靠近身体。在这种时候,人们把它带在身边,早晚起居都离不开;让轻风在怀袖间回旋,抵挡蚊蚋等百毒。手一停下便像失去了什么,梦已经熟了却还舍不得放下;爱它超过声色,亲它胜过父子,把它看得像饮食一样重要,又像得到美玉珍珠一样更加珍爱。而它也不因此自喜。这种德性,难道不是近似于用世时便出仕、舍弃时便退藏,不在三次出仕、三次退隐之间显露丝毫得失迹象吗?” 唉,这世上的人,在仕进和退处之间得意扬扬,常常不合时宜地钻营,像秋天空中飞舞的苍蝇一样扰乱局面;早晨还凭借权势炙手可热,聚集在权贵门下享受轻裘肥马,晚上失去势力便内心焦灼,抱着忧愁更加悲伤,却始终不能悟到时运和命数,只是醒来叹息,使精神疲惫。所以天地之间有大的寒暑变化,殷代的贤才零落在麦田废墟,周代的士人废弃闲居在瓜田。利禄有获得和丧失的不同趋向,功业有成功和失败的不同道路;耕作有丰收和歉收,技艺有被采用和被舍弃。李广屡次命运奇特,不能封侯;颜驷没有遇到喜好
李广数竒于侯封,顔驷不遭于好武。邵平晩托于市门,翁子早歌于樵路。慨大化之不齐,难强邀而逆拒。虽悠悠之奚心,亦戱覩于所处。苟吾初之不变,固可俟于千古。奈何陨获弗持,顚沛失据。彼小人兮,何足责?顾君子之是惧。岂惟物之最灵,曽无情之为愈?言未既,长飚振空,朗日在树。于是刘子一笑而起曰:「伟哉客之言也!」书以为赋。
译武事的君主。邵平晚年才寄身于市门,翁子早年便在樵路上歌唱。慨叹天地大化并不平等,难以强行邀取,也难以违逆拒绝。即使心情悠然,又何妨把所处境遇当作一场游戏来观看?只要我最初的志向不改变,本来可以等待千古之后的知音。无奈一旦失足便不能自持,颠沛流离而失去立足之处。那些小人有什么值得责怪的?我只是害怕君子也会这样。难道作为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人成为无情之物,反而会更好吗?话还没有说完,长风振荡天空,明亮的太阳已经照在树上。于是刘子笑着起身说:“客人的话说得伟大啊!”于是把这些写成赋。
蜂【有序】蜂有君臣之义,朝防其一耳。若徇忠死节,系名教尤大,则不可不之録也。作《蜂赋》。繄颢穹之陶形兮,人与物而同钧。宗一本而有文兮,首万国而为君。惟偏全之异禀兮,乃人物之繇分。超羽属而独出兮,异哉蜂之如人。或以微而不致索,或以毒而不敢亲。孰知肖翘之蜚翼,而能有卑尊之大伦?若乃春妍景辉,▯鸟来归。幽岩缛绣,穷林锦霏。于是薨薨窥窍,翁翁入洞。斜萦偃月,大取悬瓮。将卜食以告迁,亦相时而后动。是则胥宇之水浒,相宅之洛土也。至若日吉辰良,晴风燠阳。其声也如钲皷之合节,其阵也如甲兵之成行。出则渐宻,飞则载扬。如罂如扇,卫小子王。是则就邸之支庶,分藩之令主也。而乃金房初建,玉宇未成。骈肩构度,聚首经营。巻然似栗,是为灵台。千门万户,环向四开。是则经始之勿亟,庶民之子来也。周庐既列,课法爰作。股负香兮成丸,翼汲水兮如杓。于是凝芳敌兰,积润俦酪。府库充溢,矗不知其几千万落。专一意以上供,亮竭力以诚乐。命黒衣之虎贲,守重门而司防。惰者必杀,不以小大。是则交征之庶土,底愼之财赋也。蘤蘤华华,一日两衙。歌声雷震,朝罢无哗。方其旅进旅退,如向如对。俨降升而后揖,甚趋庭而列拜。比常防而宴见,无更直与轮代。闲日移隂,王乃时巡。陟高丘乎下垒,卬戢戢而欣欣。骋非八骏,扈无三军。何曽蹙頞以疾首,乃能省方而观民。而或尾螫多辛,负蠃失助。羣聚于穴,誓无背去。别瑶林兮玉树,谢金谷兮琪圃。无面目以偷生,絶纷华而不顾。于是闭口却粒,垂头丧气。纳一命于所天,萃百万而同死。盖商余孤竹之二子,齐横五百之壮士也。呜呼!辛螫之求,周诗是忧。有毒维虿,春秋所戒。岂知物微性至,五常俱备。未容仅比于蝼蚁,而不识其事也。可以证鬼神而质天地,是故应期而朝,信且礼也。多思而营,巧且智也。效死不二,志于义也。割脾而施仁之惠也。嗟一气之忠烈,亘万古。而不折,事莫小于饿死,尤莫大于失节。胡委质而为臣兮,顾背主而改辙?彼瀛王事十姓兮,可以人而不如物?吾托蜂异以劝来世,盖不特演周公之雅,而广张华之志也。咏归亭繄青原之崔峩,维文学之奥区,前忠节之驰骤,后贤哲之步趋,振文德于昭代,深化雨于涵濡,纷洋洋而济济,咸砥砺于亷隅,屹宫墙之数仭,接道义之通衢。嗟游息其何所得,遗地于榛芜,宛城南之沂泗,用建亭而象诸江山,穷于一览,盖亦庶乎咏归于风雩也。呜呼!千载而上,圣门此乐;千载而下,我亭此作。剖洙泗之藩篱,遡渊源于濓洛,虽兴废其何常,初无问于今昨,盖将示天下之广居,振士林之教铎,而岂眺达之娯观,美之托也哉?且其风和景曛,万物欣覩,勃郁萧森,生机毕露,则青春之将暮也;亦有良朋与子偕行,单袷初试,微凉乍生,则我服之既成也。章甫峩峩,衣裳楚楚,来游来歌,爰笑爰语,何啻冠者五六,童子六七其侣也。鹭渚泱泱,可濯可湘,温乎沂水之净也;螺峰苍苍,可息可藏,郁乎雩林之盛也。于以濯我缨,于以陶我性,吟风弄月之襟怀,随栁傍花之意兴,登斯亭以▯览,尚彷佛于见圣,悟狂防之雍容,本胷次之昭莹,岂世异而事殊,固合辙而同径?彼醉梦之纷拏,何莫践于斯境?于是抚事兴怀,因名致慨,亭夕阳而愈悲,亭山隂而安在?连昌之宫槛半欹,北苑之沉香速坏,华亭之唳鹤不闻,湖亭之防鱼何怪?是皆逞富贵于一时,擅风流于当代,纵情肆欲,欢虽盛以奚为,极侈穷奢,志虽得而愈殆,曽不若此亭翼然,圣途伊迩,建梁栋于仁义,立磐石于忠信,礼乐其檐翚,诗书其封畛,可以乐日用之经常,扫人欲于净尽,如天理之流行,等气象于尧舜,倘圣贤之可归,庶努力于日进。乱曰:咏归之乐,着于经兮,世逺人亡,示以亭兮,我造斯亭,咏而归兮,希圣希贤,殆其庶几兮。兰亭【有序】越州山隂县西南二十里为兰渚,越王种兰处也。晋王右军、谢太傅兄弟数徃造焉,筑亭其上,名曰兰亭。永和九年上巳日,右军与同游者四十一人,流觞曲水,倡咏其间,不能成诗者十六人。时方尚幻,以一死生、齐彭殇为高。右军独有感于修短之数,慨然叹老之将至。岂以司马氏之偏安,不自奋者?政坐沦溺于老庄之无为乎?观其与谢安石、殷深源书,其经纶为何如哉?而蹉跎出怀祖下,兹其所以峻誓松楸也。而晋事不复振矣。呜呼!歴今且千载,无能为兴怀者,独知寳其遗帖,可慨也。作兰亭赋。
译《蜂》〔有序〕。蜜蜂具有君臣之间的义理,每天早晨都朝拜蜂王一次。像这样遵守忠诚、为节义而死,关系到名教,意义尤其重大,因此不能不把它记录下来。于是作《蜂赋》。浩大的苍天陶铸万物,人与万物同受造化。万物同出一源而各有文理,君王统率万国而成为君主。只是禀赋有偏有全,才使人与万物有所区别。蜜蜂超出鸟类而独自显现,真奇异啊,蜜蜂竟然像人一样。有的因为微小而不至于被追索,有的因为有毒而使人不敢亲近。谁知道这小小飞虫竟能拥有卑尊之大伦?到了春日明媚、景色辉煌,玄鸟归来的时候,幽深山岩繁花如锦,偏僻树林满布锦绣般的花色。于是蜜蜂嗡嗡地察看孔窍,翁翁地飞入洞穴;斜着盘旋如弯月,采取大量花蜜悬成蜜瓮。它们将要选择食物并告知迁居,也要观察时机然后行动。这正如考察水边来建造居室,察看洛土来选择住宅。等到日子吉利、时辰良好,风和日暖时,它们的声音像钲鼓合着节拍,它们的队列像铠甲士兵排成行伍。出动时逐渐密集,飞行时高扬而起;有时像酒坛,有时像扇子,护卫着幼小的蜂王。这正如诸侯就国时的宗族支庶和分封藩国的贤明君主。然后蜂房开始建造,玉宇尚未完成;它们肩并肩规划结构,聚集在一起经营。蜂房卷曲起来像栗子,这就是灵台;千门万户环绕四方开放。这正如建筑开始时不要急迫,庶民子弟都来参加。蜂舍已经排列,考察的方法于是制定。蜜蜂用腿携带香粉结成丸,用翅膀汲水如同勺子。于是凝聚的芳香可与兰花匹敌,积聚的湿润可与酪浆相比。府库充盈,不知道有多少千万座。它们专心一意地向蜂王供奉,确实竭尽力量而以此为乐。蜂王命令身穿黑衣的勇士守卫重门、负责防卫;懒惰者一定处死,不论大小。这正是各地交纳赋税的庶民,以及谨慎管理的财赋。蜂群繁盛,花团锦簇,一天两次朝会。歌声如雷震响,朝会结束后没有喧哗。它们进退整齐,好像面向君主回答;庄严地升降行礼,然后互相作揖,像在庭前快步排列下拜。等到平常朝见和宴会召见时,没有轮值和替代的差别。闲暇日子里随着日影移动,蜂王便按时巡行;登上高丘,俯视低垒,看到蜂群密集而欣悦。出行不用八匹骏马,随从也没有三军,却何曾皱眉头、头痛忧劳?这样便能巡视各方、观察民情。有时尾部的螫针多么辛辣,有时背负的螺壳失去助力;蜂群聚集在洞穴中,发誓绝不背叛离去。它们告别瑶林玉树,辞别金谷琪圃;不顾颜面苟且偷生,断绝纷华而不回头。于是闭口不食,低头丧气;把一条性命交付给所奉的君主,聚集百万同类共同赴死。这大概就是商代遗民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也是齐国横行五百人的壮士。唉!辛辣毒螫的祸患,周诗对此已有忧虑;有毒的蝎子,是《春秋》所戒惧的。哪里知道这种生物虽然微小,禀性却极其完备,五常都具备?不能只把它比作蝼蚁而不认识它的事迹。它们足以拿来证明鬼神、质问天地,因此按时朝拜,既有信用又懂礼仪;反复思考并营造蜂房,既有技巧又有智慧;舍生忘死而不改变,心志归于义;割取脾脏来施予蜂王,是仁爱的恩惠。可叹这一股忠贞刚烈之气,横贯万古而不屈折。事情没有比饿死更小的,失去节义却尤其重大。既然托身而成为臣子,为什么反而背弃君主、改变道路?那瀛王侍奉十姓之事,难道作为人反而不如蜜蜂吗?我借蜜蜂的奇异来劝诫后世,不只是阐发周公《雅》诗的意义,也扩大张华记述异物的志意。《咏归亭》。青原山高峻耸立,是文章学问的深奥之地;前有忠节之士奔驰而过,后有贤哲之人相继追随。在显明的时代振兴文德,以深厚的教化之雨滋润人心;人才纷纷而出,盛大而和谐,都以廉洁和操守自我砥砺。高高的宫墙有数仞,连接着通向道义的大路。唉,游览休息能得到什么?只留下这块地方在荆棘荒草中。它宛如城南的沂水、泗水,于是建亭来象征那里的山水;登亭便可以尽览四周,也差不多可以像曾点那样在风雩台咏歌而归了。唉!千年以前,这是圣门之乐;千年以后,我的亭子在这里建成。它剖开洙泗学统的藩篱,追溯濂洛学派的源流;即使兴废没有定准,也根本不必问今天和昨天。它将要向天下显示广大的居处,振兴士林的教化之铃,哪里只是供人登高远眺、游观取乐,或寄托审美情趣呢?况且风和日暖、景色昏明相间,万物欣然可见;草木茂盛而幽深,生机完全显露,这是青春将要结束的时候。又有良朋和弟子一同出游,单衣夹衣刚刚穿上,微凉之意忽然产生,这正是我的礼服已经制成的时候。戴着高高的章甫帽,穿着整齐鲜明的衣裳;来这里游览、歌唱,欢笑、交谈,哪里只是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童子作伴呢?鹭鸟栖息的水洲广阔,可以洗濯,可以沿水行走,温润得像沂水清澈;螺峰青苍,可以休息,可以隐藏,繁茂得像雩林兴盛。在这里洗濯我的冠缨,在这里陶冶我的性情;吟风弄月的胸襟,随柳傍花的意趣,都可以在登上这座亭子后玄妙地观览,仿佛还能见到圣人;领悟曾点那种狂放而从容的气度,使胸中的光明清澈自然显现。难道时代不同、事情不同,就不能同圣贤合辙同道吗?那些沉醉如梦、纷乱奔逐的人,为什么不来践履这个境界?于是抚今追昔而兴发感慨,借亭子的名称表达感伤:夕阳照着亭子便更加悲凉,山阴之下的亭子又在哪里呢?连昌宫的栏槛已经倾斜一半,北苑的沉香很快腐坏;华亭的鹤鸣已经听不到,湖亭中的鳜鱼又有什么可奇怪?这些都是在一时炫耀富贵、在当代专擅风流,纵情放欲;欢乐即使盛大又有什么用?穷极奢侈,志愿即使实现却更加危险。还不如这座翼然高耸的亭子:圣贤之道就在近处,以仁义建造梁栋,以忠信树立磐石;礼乐成为檐角的装饰,诗书成为疆界,可以享受日常恒久的正道,把人的欲望扫除干净,如同天理自然流行;使气象等同于尧舜。倘若圣贤之道可以归依,就应当努力每天进步。乱辞说:咏归之乐,写在经典中;世代遥远、人物已亡,借此亭来昭示。我建造这座亭子,歌咏而归;希望成为圣人、贤人,大概就接近这个目标了。” 《兰亭》〔有序〕。越州山阴县西南二十里有兰渚,是越王种兰的地方。晋代王右军、谢太傅兄弟多次前往游访,在那里修筑亭子,命名为兰亭。永和九年上巳日,王右军和同游者四十一人,在曲水边流觞,在其间吟咏;不能成诗的有十六人。当时正崇尚虚幻,把生死看作一回事,把长寿和夭折看作同样虚妄,以此为高明。只有王右军对生命长短的命数有所感触,感慨年老将要到来。难道是因为司马氏偏安江南,自己不奋发振作吗?正是因为沉溺于老庄无为之说吗?看他给谢安石、殷深源的书信,他的经纶抱负究竟怎样呢?然而他仕途蹉跎,地位还在王怀祖之下,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在祖坟松楸前立下严正誓言。可是晋朝的事业再也没有振兴。唉!历经如今将近千年,没有人能够因此真正兴发感慨,只有知道珍藏他的遗帖,实在可悲。于是作《兰亭赋》。
道淛江而东下兮,澹沙树之云堤。莽鉴湖之芜絶兮,访古县之防稽。青山四列而胪分兮,断云曳空而横犀。曲水婉而萦流兮,急鸣湍之清漪。湖栁高而翳翳兮,羣莺飞而乱啼。吊旧游之榜舟兮,得种兰之故基。睠羣贤之伊昔兮,伟一代之雄姿。当春景之浸暮兮,暧天宇之和熙。造斯亭之修禊兮,曰畅叙乎幽懐。虽其怀之不齐兮,乃俱集而同嬉。寄飞觞而傲八极兮,托高悰于赋诗。或短长之兼就兮,或数语而争竒。独可疑于献瑰之长才兮,何乃竟日而无一辞。岂欲托于昏防兮,寜甘受于罚巵。嗟神州之陆沉兮,莽宫门之铜驼。自一马之既化兮,豢百年之江沱。吊誓江之无人兮,落日澹而水扬波。洒新亭之囚泪兮,邈故陵之山河。诚谈▯之误国兮,千载为之痛歌。胡当时之悠悠兮,玩杯酒以自多。览光景之留连兮,忽不知其英气之消磨。彼诸贤之沦溺兮,亦孰责其不可。惟右军之懿美兮,逈独立乎江左。曽内史之足淹兮,郁酒酣之磊砢。闻广陵之管角兮,拥千骑之駊騀【懐祖嫌隙亦以此】慨非才之不如兮,怪大钧之谁播。指茔楸以为证兮,高出处以在我。痛死生之俯仰兮,彼岂叹老而嗟衰。诚歔欷之有寄兮,谅同游之孰知。诮东山而为书兮,危深源之北师。彼其区画之何如兮,奈流落而不施。嗟千载之不能一慨兮,独以遗墨而见竒。彼敬宗之何人兮,顾以金石而况之。伟虬髯之英雄兮,睨六合于一笑。曽用舍之不论兮,付兴亡于不吊。乃睠恋于末技兮,死不忘于兹妙。炯玉匣之深藏兮,以为昭陵之祸召。作兹赋以为伤兮,遡长风而孤啸。栖深【为王举山作,地名举子冈】六合之内,八荒之壖,匪臯匪涘,不甸不防。有冈伏兴,望之▯绵。盖得名于吾党,而托之乎槐黄之一言。于是过者喟然而语曰:「此非姓溪以冉,而名谷以隐者之盘旋邪?非科目之巳逺,而寄想像于千年者邪?」爰有有道筑居其巓问其所从来,则盖元祐之初元矣。青山缭屋,古木横天。篱援翳涂,藤茨入椽。内环洗墨之池,外绕种秫之田。竹分径造之所,蔬满日涉之园。春林雨过,花涧流泉。孤莺自啼,时鸟襍喧。清风坠箨,永日闻蝉。焚香起坐,茶味入禅。微凉萧瑟,林木自弦。临清赋诗,脱叶如船。天寒酒熟,梅花入檐。峰雪成画,墙暾献暄。阅大化之迭序,甘穷居以为缘。族四世而挟庑,乃构寛于厥先。折干云以为栋,逝栖乌而为櫋。鸣机隐于内霤,藏籍矗于西偏。文公题记,韵士赞篇。风月不待献而弥胜,江山不假饰而増妍。念百年之种树,终自庇于本根。又歌聚之从起,待千载之云闻,岂飘风之昼语,异茅雨之夜眠?比隐橘而非幻,拟种桃而非仙。于是先生欣然而笑曰:「深矣吾之栖也,可以骄元亮而傲玉川矣。」客有难之曰:「吾闻浅深表里所分,山之深也在谷,水之深也为渊。今先生之居,介毫末于一马,寄圭粟于大千。南匪其中,北匪其边,而先生何所指以为深焉?」左眺高闉,右接广阡。暍车望其林翳,饥袂想其炊烟。而先生何所恃以为深焉?穷搜▯讨,谈空说▯。问字塡巷,受经欵门。使昧者欲赴于其燧,辨者欲磨于其坚。而先生何所匿以为深焉?先生曰:「夫泥于迹者常有所穷,游于化者或有所全。吾闻至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热,防光尘于一隙,混泾渭于同源。故卜于肆者庸知其非隐,行于市者安知其非仙?嵇康好琴,灵运游山,伯伦酒狂,张旭草顚,岂所托之或浅,常不离乎人间?顾吾深之安在,诚可指于目前。彼山林之委块,亦身外之附悬。」于是客莫能诘,走若季咸,望其栖而不见。▯山水之苍然。铜雀台【有序】建安十五年,曹操作二台于邺,高入云汉。其一冶铜为凤凰,置焉,因名铜雀。黄初元年,操死,台成未十年。计其驰骋兵间,观游之日,复几何哉?遗令媫妤美人朝晡上脯糒,朔望作妓乐。世以操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画家事,伤于纎悉,乃平生奸伪,死见眞情,为其心之陋也。或者谓不然,以为遗令藏其所大欲,而徒及家事,乃操之微意,实为汉贼,而身享汉臣之名。此固足以窥奸雄之心。然愚以为操之不逊,显白于世久矣。求九锡,备仪扈,讽陈羣、董昭以劝进,特以清议未冺,迟之歳月间耳。不谓不得逞于陇汉归,未及洛而没。盖平生心事竟不得遂,故流涕不自制,而寄爱于幼子少妾焉。观其欲常设妓乐,及使人常望西陵,不能割生前富贵如此,而肯为盛德事乎?陆士衡以为长算屈于短日,逺迹顿于促路,斯言得之矣。使其未死,彼固不能忍以待其子也。又岂孔北海、荀文若之清议所能刼哉?作《铜雀台赋》。
译沿着浙江向东下行,水色淡荡,沙洲树木像云堆成的堤岸;茫茫鉴湖荒芜寂绝,寻访古代的会稽县。青山四面排列,像依次铺陈;断云拖曳在空中,横陈如犀角。曲折的流水婉转萦回,湍急的水声激起清亮的波纹;湖边柳树高大而浓荫蔽日,群莺飞舞而杂乱啼鸣。凭吊旧日游人乘舟的地方,找到了越王种兰的旧基。回望群贤往昔聚会,真是一个时代的雄伟姿态。正当春日景色渐近暮时,天地间温暖和煦;来到这座亭子修禊,说是畅快地叙写幽深心怀。虽然众人的心怀并不相同,却一同聚集、共同游乐;寄托于飞觞而傲视八方,把高远的兴致寄托在赋诗上。有的长短篇章兼能完成,有的只写数语却争奇斗胜。唯独令人疑惑的是,献上瑰奇诗篇的长才,为什么竟然整天没有一句话?难道想托词昏醉,宁愿甘受罚酒?可叹中原神州陆沉,宫门旁荒草中的铜骆驼一片苍凉;自从一匹马已经改变天下以来,百年间只剩江河沼泽。凭吊誓江而没有人响应,落日淡淡,水面扬起波纹;洒泪于新亭,哀伤遥远的故陵山河。确实是清谈玄理误国,千百年来都为此悲歌。为什么当时那些人悠悠自得,沉溺于杯酒而自我满足?流连于眼前风光,忽然不知道自己的英气已经消磨殆尽。那些贤人沉溺其中,又有谁能责怪他们不应该如此?只有王右军的美好品德远远独立于江左。曾经内史的职位足以使他长期停留,酒酣之时也显露出郁勃磊落的气概。听到广陵的管笛角声,带领千骑纵横奔驰〔王怀祖与他有嫌隙,也因此而起〕。感慨自己才略并不如人,却奇怪天地造化究竟由谁播弄。指着坟墓旁的楸树作证,把高尚或退处的选择看作掌握在自己手中。痛感生死俯仰之间的变化,他难道只是感叹年老、哀伤衰败吗?他的抽泣确实有所寄托,只可惜同游的人有谁能真正知道?他写信讥刺谢安东山再起,又以北伐之事责难殷深源;他们究竟作了怎样的筹划,却无奈流落而不能施行?可叹千年之后无人能够产生同样的感慨,只有凭借遗留下来的墨迹显出奇异。那王敬宗是什么人,竟然把书法金石看得如此重要?伟大的虬髯客般英雄人物,对六合只付之一笑。曾经用人或弃人的问题都不去计较,把兴亡交给命运而不加哀悼;却偏偏留恋末技,至死也忘不了这种妙处。明亮的玉匣深深收藏着书帖,竟成为昭陵被盗之祸的诱因。于是作这篇赋以寄托伤感,迎着长风独自长啸。《栖深》〔为王举山作,地名为举子冈〕。天地六合以内,八方荒远的边缘,没有高地,没有水岸,既不是郊野,也不是堤防。有山冈时隐时现,望去绵延不绝。它大概因我的同道取名,又托付于槐花黄时科举得意的一句话。于是过路人叹息着说:“这里难道不是以冉为姓的溪流、以隐为名的山谷所盘旋之处吗?难道不是科举已经遥远,而把想象寄托在千年以后吗?”这里有位有道之士在山顶筑屋居住。问起他的来历,大概始于元祐初年。青山环绕屋舍,古树横亘天空;篱笆遮蔽道路,藤蔓茅草伸入屋椽。屋内环绕着洗墨池,屋外围着种高粱的田地;竹林分隔出通往各处的小径,蔬菜长满每日游赏的园子。春日树林雨后,花间涧水流泉;孤莺自行啼叫,时令鸟杂乱鸣喧;清风吹落竹箨,漫长白日里听见蝉声。焚香起坐,茶味令人进入禅境;微凉萧瑟,林木自然发出琴弦般的声响。面对清景赋诗,落叶如船;天气寒冷而酒已酿熟,梅花伸入屋檐;峰顶积雪如画,墙边日光送来温暖。看着天地大化次第更替,甘愿以穷居作为缘分。家族延续四代并挟屋廊而居,于是在祖先住宅旁建造宽敞的新屋。折取高入云端的木材作为栋梁,砍伐栖息乌鸦的树木作为椽子。织机声隐藏在内屋滴水处,藏书高高堆在西边。文公留下题记,雅士写下赞篇。风月不必人为献呈便更加美好,江山不借装饰便更加妍丽。想到百年种树,最终仍然由树木本根自我荫庇。又歌咏族人聚集而来,等待千年以后声名为人所知;这难道只是白天在飘风中说话,和夜晚在茅屋雨声中睡眠不同吗?可以比拟隐居的橘树,却不是虚幻;可以比拟种桃的仙人,却不是仙人。于是先生欣然笑道:“我的隐居深远啊,可以使我以陶元亮为骄傲,以玉川子为傲视对象了。”客人责难他说:“我听说深浅由表里分别,山的深处在谷中,水的深处称为渊。如今先生的居处,隔着毫末般的距离便是一匹马,寄身于微小如圭粒的地方却处在大千世界之中;南面不是其中,北面也不是边界,那么先生指什么来称为‘深’呢?”向左望是高大的城门,向右连接广阔的田野;受热的车夫看着这里树木浓密,饥饿的行人望着这里的炊烟。那么先生凭借什么称为深呢?深入搜求、广泛探讨,谈论空理、讲说玄理;求教文字的人挤满街巷,接受经学的人叩门拜访;使蒙昧者想来向他求取火种,使明辨者想来磨砺自己的坚硬。那么先生又藏在哪里而称为深呢?先生说:“拘泥于外在形迹的人常常有所穷尽,遨游于变化之中的人有时能够保全。我听说至人进入水中身体不湿,进入火中身体不热;能在一条缝隙中隐藏光尘,能把泾水和渭水混同为同一源流。所以在市肆中占卜的人,平庸之人怎么知道他不是隐士?行走在市场上的人,哪里知道他不是仙人?嵇康喜爱弹琴,谢灵运游历山水,刘伶嗜酒狂放,张旭狂草纵逸,难道他们寄托身心的事物有时浅显,就始终离不开人间吗?至于我的深处在哪里,确实可以指给你看,就在眼前。那些山林中的土石,不过是身外附着悬挂之物。”于是客人无从反驳,像季咸一样逃走;回头望去,只见山水一片苍茫。《铜雀台》〔有序〕。建安十五年,曹操在邺修建两座高台,高耸直入云汉。其中一座用铜铸成凤凰置于台上,于是命名为铜雀台。黄初元年曹操去世,此台建成还不到十年。计算他驰骋军旅之间、游观赏玩的日子,又能有多少呢?他留下遗令,让嫔妤美人早晚进献脯肉干粮,初一十五演奏歌舞。世人认为曹操留恋妾妇,分发香料、出售鞋子,安排家务,过于琐细;于是说他一生奸诈虚伪,死后才显出真情,这是因为他的心胸鄙陋。也有人认为并非如此,觉得遗令隐藏了他最大的欲望,只谈到家事,是曹操的深意;他实际上是汉朝的贼臣,却一生享有汉臣的名声。这当然足以窥见奸雄的内心。然而我认为,曹操的不臣之心早已向世人显露。求取九锡,备齐仪仗侍从,暗示陈群、董昭劝进自己,只是因为清议尚未消失,所以拖延了些年月而已。谁知他在陇汉归来后未能得逞,还没有到洛阳就死了。大概他平生的心愿最终没有实现,所以流泪而不能自制,只好把爱意寄托在幼子和少妾身上。看他想让歌舞常设,又让人常去望守西陵,连生前的富贵都不能割舍到这种地步,难道肯去做盛德之事吗?陆士衡认为长远的谋划屈服于短暂的时日,远大的行迹停顿在短促的道路上,这话说得很对。假如他没有死,他本来就不能忍耐而把这些事留待儿子去做。又哪里是孔北海、荀文若的清正舆论所能胁迫的呢?于是作《铜雀台赋》。
出相州以西骛兮,澹落日之榆堤。青山如浪而四走兮,麦田田而陵陂。飞鸿去而杳杳兮,寂人家其掩扉。荒败砾之草生兮,为铜雀之故基。问兴废而下马兮,故老告予以不知。嗟阿瞒之鹰扬兮,伟一代之雄姿。以回天倒日之为力兮,果何强之能支。揽英豪以自翼兮,才各适夫所施。每磨盾而作檄兮,亦横槊而赋诗。由意气之溢出兮,傲甲兵而笑嘻。搜六合之名材兮,起铜雀之崔巍。俯云雨之在下兮,招飞仙而过之。高鸟度而畏金碧兮,行人睇而愁思。啾丝管于天上兮,天风散而浮云悲。席不温而介马兮,曽登览之几时。哀短日之不待兮,徒以施乎繐帷。执姬侍以荏苒兮,又孰知其雄心之歔欷。以爱子而托人兮,彼岂愿于崦嵫。盛妓乐以媚死魄兮,固富贵之未忘。岂不知在其子兮,诚一念之未偿。奄天运之至此兮,销平生于哀肠。嗟后来之议论兮,举不究其所藏。慨睨鼎之旋踵兮,曽不如猘子之长。西陵暾乎高原兮,莽疑塜之苍苍。高台落而为土兮,曲池咽乎蛩螀。独遗瓦之在人间兮,尚磨湼而不亡。论斯人之自树兮,固其功之孔隆。何羣雄之猬起兮,由立己之未公。譬吾身之来盗兮,又以摧盗而为功。矧不可以控搏兮,未若秉乎厥衷。耿予心之踌躇兮,托余悲于林风。白雉【二篇有序】白雉之出,必为太平,故见于建武、永平与成周之际,皆是时也。五运各从所胜,周、汉皆尚赤,为火德,故周兴而白鱼荐兆,汉启而白蛇献符,而白雉亦在周、汉为盛。白金也,岂非其所制伏者效顺,即为瑞与?然周、汉之瑞本一,而世称越裳重译,特加显则,君臣具庆,使然。夫雉,文绣者也,变为纯洁,非世道休明,不及此。其在元始,亦为白水眞人发祥耳。若出非其时,而附防奸臣,以取安汉之号,则岂足为灵物也哉!作《白雉赋》抚万物之不齐,惟莫变于其天。鹄不日浴而常皜,乌不日墨而常黔。既各安于其素,虽纯质其犹足妍。矧能其天之所不能,不待胫而千里以传。盖有化而役之以为异,彼固莫知其然而然。方周鼎之既定,万邦康而屡丰年。海坚珉而不涛,六气无盛衰之偏。薫六合以一龢,果何质之不迁?乃有越裳万里,殊国迢迢,三译献雉之白。林邑扶南,暑涉寒蹶。玉鞲失辉,霜辔无色。天空月朗,雊扬影防。阊阖晓登,两袂皆雪。于是混瑶殿,照氊阙,过灵台而鸟愧其翯。歴西雝而鹭耻其洁。倾凡羽以无羣,恨征埃之犹湼。梦华虫之前身,洗组绣之余刼。念光华之不贷,岂咏歌以自踣?虽改容而废常,亦反素以为德。委微质于天地,为至治之先哲。吾闻五德相胜,有顺有逆。当赤精之丽空,宜金质之从革。故周汉之千年,效祯祥于一辙。惟成周之至盛,弥显白于史防。乌流屋而祥呈,鳯鸣岐而瑞列。皆天意之使然,擅古今之竒絶。倘效颦于美新,是媚奸之造物。幸圣朝之在上,集六合之竒祥。矧羽仪之无媿,庶及时而翺翔。览太极之妙化兮,产灵物之何竒?伊缤缤之仙雉兮,孰剪瑶琼而为之姿?惟南荒之极炎兮,薄隂气而相持。疑素模之融液兮,钟羽毛而不违。故炎以为绛冠绀趾兮,隂以为霜翎雪衣。遡玉京而铸肤兮,素峩峩而琢肌。然不能以超寥廓兮,托人间以为依。岂无见而偶出兮,兆治世之德禧?惟成周之圣明兮,烝至治于鳬鹥。充协气之薫洽兮,合宇宙以为祺。海鲵伏而不波兮,风不鸣条而雨时。衣裳皇皇而端拱兮,万国朝而宾四维。彼越裳之垠絶兮,▯万里之航梯。献兹禽以为瑞兮,羌能使其天赋之移。恍前梦之窜蛮兮,防文身之陆离。洗千仭于南溟兮,为盛世之羽仪。望同羣之采采兮,立缟素之绘絺。当天寒而月薄兮,发孤鷕其谁知?至汉中而后出兮,聊亦与世道而游嬉。彼新莽之执以为乐兮,固将以白头大夫而待之。忽千载之不闻兮,寜不老死于山巓而水湄?岂风日之清明兮,顾不惊猜于童儿?誓重来之何日兮,指西风以为期。幸麟趾之再应兮,凤喈喈而鸣岐。舍兹时而不随兮,复将何为?为招雉之歌曰:结金精兮,构乾坤;应明德兮,仪九天;愼尔时兮,燕雀先。端溪石【有序】石者,天地隂阳之核也。故蕴神毓异,无所不有。砚之为石,又其精者。以天地之大,而产石之为砚,不过数处。而端溪又为天下第一,则山川英淑之气,寒暑禅代之积,千百年间凝而为兹物,亦甚不易矣。吾闻端溪取石者,常千百夫挽绠,而不能使之出。或雷电晦防,失石所在,则知造物非无意于斯石也。夫以其生之不易,出之不轻,则其出也足以经天地而饰皇猷,亦必有相之者矣。不然,造物之寳是也将何为哉?作《端溪石赋》
译从相州向西奔驰,水色淡荡,落日照着榆树堤岸;青山如波浪向四方奔走,麦田一片片铺在山陵坡地上。飞鸿远去,杳无踪影;人家寂静,门户紧闭。荒败的碎石间长满野草,这就是铜雀台的旧基。询问兴废而下马,老者告诉我也不知道。感叹阿瞒如鹰扬起,真是一代雄姿;以扭转天日、改变天下为力量,究竟有什么强者能够抵挡?招揽英豪作为羽翼,使各人的才能都得到施展;常常磨盾起草檄文,也横握长槊赋诗。意气充沛而外溢,傲视甲兵,放声笑谈。搜罗天下名材,建起高峻的铜雀台;俯视云雨都在脚下,招引飞仙从这里经过。高飞的鸟经过也畏惧台上的金碧,人们经过抬头看它而忧思;天上响起细密的丝竹管弦,天风吹散浮云,连浮云也像在悲哀。席子还没有坐暖,战马便已经备好,曾经登临游览了几回?哀叹短暂的日光不能等待,只能白白用来照耀灵帐;挟持姬妾侍女以消磨时日,又有谁知道他雄心中的悲叹?把爱子托付给他人,他哪里愿意像太阳沉入崦嵫山那样结束?盛大设置歌妓乐舞来取悦死者的魂魄,确实没有忘记生前的富贵;难道不知道这一切在他的儿子手中,实在只是一个尚未实现的念头?天命忽然运行到这里,把一生的抱负消磨在悲哀的心肠中。可叹后世的议论,都没有探究他内心隐藏的东西。慨叹他刚刚窥见帝位便旋即死去,竟然还不如他那个像疯狗一样的儿子活得长久。西陵的晨光照着高原,满眼都是疑似坟墓的苍茫。高台坍塌化为尘土,曲池在蟋蟀和蝉声中呜咽。唯独遗留下来的瓦片还在人间,经历磨损和污黑也没有消亡。评论这个人自己建立的事业,他的功业本来十分隆盛;为什么群雄像刺猬一样纷纷而起?正是因为他树立自身还不够公正。譬如我本人既是来夺取天下的盗贼,又靠摧毁盗贼而建立功业;何况不能凭武力控制天下,便不如把握自己的内心。我的心中光明而犹豫不定,把悲哀寄托给树林中的风。《白雉》〔二篇,有序〕。白雉出现,必定象征天下太平,所以它见于建武、永平以及成周时期,这些都是太平之时。五行运转各自顺从所胜;周、汉都崇尚赤色,属于火德,所以周朝兴起时有白鱼出现作为祥兆,汉朝兴起时有白蛇献出符瑞,而白雉在周、汉两代也最为兴盛。白色属于金,难道不是它所克制的对象归顺效忠,于是成为祥瑞吗?然而周、汉的祥瑞本来相同,而世人称说越裳氏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贡,特别增加了显著的祥瑞之兆,使君臣共同庆贺,才有这样的说法。雉是身有文彩的鸟,变成纯白洁净,如果不是世道休明,也达不到这种程度。它在元始年间出现,也只是为白水真人发祥罢了。如果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却依附奸臣,用来取得安定汉室的名号,那哪里足以称为灵异之物呢?于是作《白雉赋》。观察万物各不相同,唯独没有什么能改变它们的天性。天鹅不用天天沐浴却常常洁白,乌鸦不用天天涂墨却常常黝黑。既然各自安于本来的质性,即使是纯朴的本质,也足以显出美来。何况还能做到天性本来做不到的事,不用长腿也能日行千里而流传四方。大概是有某种变化役使它而使它成为异物,它自己本来就不知道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正当周朝的鼎器安定之后,万国安宁而屡获丰年。海水坚凝如玉而不起波涛,阴阳六气没有偏盛偏衰。芳香薰遍六合,和气合为一体,果然还有什么质性不能改变吗?于是越裳相隔万里、异国遥远,经过三重翻译来献上白雉。林邑、扶南,冒暑涉水,历寒跋涉而来。玉制的笼鞲失去光辉,霜色的缰辔也黯然失色。天空月朗,白雉鸣叫,扬起影子相互防护。清晨登上阊阖门,两袖都像积雪。于是它混同于瑶殿之间,照映着毡制的宫阙;经过灵台,连鸟都惭愧于它的洁白。走过西雝,连白鹭也羞惭于它的清洁。它压倒凡鸟而无可匹敌,只恨远行尘埃仍使它蒙污。仿佛梦见华虫的前身,洗去彩绣留下的劫尘。想到光华不会等待人,难道还要歌咏而使自己困顿吗?即使改变外貌而废弃常态,也要返归本色,把它作为美德。把微小的本质托付给天地,成为至治时代的先导。我听说五行之德相互胜制,有顺有逆。当赤色精气照耀天空时,正应当使金质随之变革。所以周、汉延续千年,都以同一轨迹显示祥瑞。只有成周盛极一时,更在史册中显著地显示白色祥瑞。乌鸦飞入屋中而祥瑞出现,凤凰在岐山鸣叫而瑞兆排列。这一切都是天意使然,独擅古今奇异绝妙之事。如果仿效东施效颦去迎合新莽,那就是向奸邪的造物献媚。幸逢圣朝居于上位,六合之内汇集各种奇祥。何况这白雉作为羽族仪表并不惭愧,希望能及时飞翔。考察太极神妙的化育啊,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奇异的灵物?这斑斓的仙雉啊,是谁剪裁瑶玉美石而造出它的姿态?只有南方荒远之地极其炎热啊,轻微的阴气与之相持。仿佛素色的模子融化了啊,凝聚成羽毛而不相违背。所以炎热造成绛色的冠和深青色的脚啊,阴气造成霜色的羽毛和雪白的衣裳。它追溯玉京而铸成肌肤啊,素色高耸,肌体如雕琢而成。然而不能凭此超越空阔之境啊,只能寄托在人间作为依归。难道是因为无人看见才偶然出现啊,预示太平时代的德泽和祥福?只有成周圣明啊,把至治之道推行到鳬鹥之间。充满和顺之气,薰蒸融洽啊,与宇宙合为祥瑞。海中的大鱼潜伏而海面不起波涛啊,风不吹动树枝,雨水应时而降。衣冠盛美而端坐拱手啊,万国来朝,四方都成为宾客。那越裳遥远的边地啊,相隔万里,航海如同登天梯。献上这禽鸟作为祥瑞啊,竟能使它的天赋发生改变。恍惚如同前世从蛮荒逃出啊,防止文身之人斑斓杂乱的污浊。洗净南海千仞的尘垢啊,成为盛世的羽族仪表。望着同类的斑斓美丽啊,独自站立,洁白如缟素,文采如绘绣。正当天寒而月色暗淡啊,发出孤独的鸣声,又有谁能知晓?到了汉代中期以后才重新出现啊,姑且也随世道一同游乐嬉戏。那新莽把它拘执来取乐啊,本来是要用它来对待白头大夫。忽然千年都听不到它的消息啊,难道不愿老死在山巅水边吗?难道是风清日明啊,反而不会使儿童惊疑猜惧?发誓何日重新归来啊,指着西风作为约期。幸好麒麟之祥再次应验啊,凤凰在岐山发出和鸣。若舍弃这个时机而不随之而来啊,又将做什么呢?于是作《招雉之歌》说:凝结金精啊,构成乾坤;响应圣明德泽啊,成为九天的仪表;谨慎把握你的时机啊,燕雀将抢先得到宠幸。端溪石【有序】石头,是天地阴阳的核心,所以蕴藏神异,没有什么不具备。砚台用石制成,又是石中的精华。天地如此广大,而产出能够制砚的石头,不过几个地方;端溪又是天下第一,那么山川英秀淑美的气息、寒暑交替积累的精华,在千百年间凝结成这种东西,也实在很不容易。我听说端溪采石的人,常常有千百人一起拉绳,也不能把石头取出来。有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丢失了石头所在的位置,这就知道造物主对于这种石头并非没有用意。既然它生成不易,取出也不轻松,那么它出世之后,足以经纬天地、文饰皇帝的治道,也一定有相助它的人。否则,造物主珍爱这种宝物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于是作《端溪石赋》。
伊鳌极之肇判兮,奠地维于四方。东蕴和而清在西兮,北重劲而南燥。刚旷南荒之呀裂兮,胡为而为石之乡?盖以润而为骨兮,伏隂气而补乎阳。中藏太古之雨兮,云为白而山为苍。郁古端之最高兮,出众峰而为之纲。烂柯矗于穹汉兮,扶卢南走而昂昂。敛灵杰以归物兮,贤哲冺而石彰。三岩窅而如厦兮,北尤萃乎积气之藏。百霆震击于上兮,海飇激射于其旁。夜霜寒而月横窥兮,白日经天而无光。厓枝怪草以晻暧兮,孤猿嘷而寡鹤悲。翔龙湫隂黒而袭人兮,厘千歳而为璜。气不逞而结兹石兮,故有温栗而坚强。缒羣夫而下凿兮,散鬼火于隂房。神蛟奋其牙兮,螭吻孔张。丰隆砰怒兮,水浪浪。羌不知人世之昼夜兮,比其升如昧谷之扶桑。割云紫以淋漓兮,北斗隐而布行。搤文武而夺其马肝兮,凄冷血乎老苌。抉鸲眼之防防兮,尚如吊夫稠父之亡。或刻为太皥之规兮,或琢而象夫琥璋。或搘势以为穹兮,或恢形以为长。散竒用于天下兮,举有砺乎文章。锦帆毳匣之万里兮,进其尤良。歴木天之荡荡兮,置之玉堂。清风永日之娯人兮,净几明窻。燎西掖之椽烛兮,凝细氊之清香。绛人陈▯以为侣兮,发之以将军五色之芒。草黄麻之六经兮,施一尺于八荒。陈太平之盛典兮,轶坟谟而度黄唐。笑十眉之春红兮,浮逺山其断肠。鄙西陵之故瓦兮,出委麦之凄凉。龙尾失色而愈羞兮,凤咮伏而不敢翔。构元气于未有天地兮,老空山而待明昌。忽奎运之昭回兮,一日出而为世祥。地爱寳而克靳兮,鬼神呵而周防。及斯世而不自用兮,将何以为造化之常?乱曰:五色补天精窜南兮,数千万年一见于人间兮,龙马奋突河图还兮。歌风台辞有发于慷慨兮,读之千载而犹壮;迹有沦于幽微兮,览之千载而犹悲。况荒烟野草,仅足以冺英雄之迹,而未足以冺其志;朔风枯木,不足以继激烈之志,而犹足以想其竒。予尝遡吕梁,望黄楼,舣舟乎泗水之汭,吊古乎义帝之域。想防山者为百夫之雄,而挟义者有盖世之勣。方喟然而未巳,客有谂予曰:“徐北为留,又北为丰,又东北为沛。歌风有台,炎刘之兴于是乎在。盍亦少游目乎?”予乃涉百步之洪,赴六合之役。至则登临故墟,俯仰陈迹,访父老而讯之曰:“兹非防▯还师,慷慨言怀者邪?酒酣击筑,令儿习和者邪?兹非游子故乡,魂魄犹思者邪?”是台也,肇迹何年?垒土谁手?岂佐酒故人创之,以为汤沐之荣邪?抑后世喜事者筑之,以寓怀古之情邪?戴白堵立,对语率诬。登高舒啸,莽苍烟芜。嗟夫!三代之下,得天下以正者,孰有若髙帝者乎?而今安在哉?方其提三尺,奋一呼,风云为之改态,虎兕为之前驱。迨夫歌于斯也,功臣顚沛,越醢信葅。豨方逸而未馘,布巳破而犹逋。思猛士兮晨星,瞻四方兮蒿目。人知其情尽乎道旧之欢,而不知其悲过乎失声之哭。虽然,桑枯海尘兮,其辞犹若新也;山摧石裂兮,其志犹可识也。启四百之绪业兮,皆寛仁大度之基也。脱斯民于涂炭兮,又岂止荣一乡,夸一时也?威加海内兮,安不可以忘危也?以四方之为忧兮,又岂儿女之所悲也?彼沐猴之昼绣兮,曽何足以与于斯也?闻莺惟太初之赋物兮,何万类之殊能?草与木之多态兮,固块然而无情;鳞与介之扰扰兮,或有情而无声。蛙蚓浊而强聒兮,蛩蜩哽而悲鸣;雀喧夫朝日之暾兮,猿哀夫晨霜之清。夫固有厌而弃去兮,亦有感而难为听。咸机籁之不能自巳兮,孰能槩之以悦心?求众声之最和兮,窃独喜夫仓庚。于时,夏日逾永,杨隂弥堤;山园暧润,椹熟麦齐。乐天宇之肇霁,杂野雉而羣飞。长廊縁户,踈帘四垂。方书倦而进茶,乃据几而拄頥。忽有声之喈喈,复绵绵而若随感流转之如圜,使予衷之倐怡。于是思求友于周雅,怀好音于卫诗。顾谓童子曰:「汝岂识之邪?其喜而扬者,宴宾之鼓簧也;其浏而清者,升仙之吹笙也;其纡徐而有余者,魏工之歌累珠也;其足乐夫人之情者,韩娥之回曼声也。」凡厥有生,同役于气,兹岂离于羽族?独其声之逈异,岂中心之有嘉?故语言之清粹,将前身之麟凤;长无憾于天地,幸及时而为声,资吾侪之咏戯。固前修之可怜,终见贷于俎味;谅翺翔于山林,诚焉识于沦弃。作斯文以为赏,庶足表于俦类。芳草
译盘古开辟天地之初啊,把大地四方的支柱安定下来。东方蕴含和气而清明在西方啊,北方厚重刚劲而南方燥烈。刚劲空旷的南荒裂开巨口啊,为什么竟成为石头的产地?大概因为湿润而成为骨质啊,潜藏阴气以补助阳气。内部藏着太古时代的雨水啊,云呈白色而山呈苍色。古老端山郁然高耸啊,高出众峰而成为纲领。烂柯山直插银河啊,扶卢山向南延伸而高昂。收敛灵秀杰异之气归于万物啊,贤哲消隐而石头显彰。三岩幽深,像高大的屋宇啊,北岩尤其聚集着积蓄的地气。上面有百道雷霆震击啊,旁边有海风激荡喷射。夜晚寒霜降临,月光横斜窥视啊,白日经过天空却似乎没有光。山崖上怪树异草幽暗朦胧啊,孤猿哀号而少鹤悲鸣。翔龙湫阴暗漆黑,寒气袭人啊,经历千年而成为玉璜。气息不能发泄而凝结成这块石头啊,所以温润栗烈而坚强。把众人用绳索吊下去凿取啊,在阴暗石室中散发出鬼火。神蛟奋张獠牙啊,螭龙的嘴孔大大张开。雷神丰隆轰然发怒啊,水势浩荡。竟不知道人世间的昼夜啊,等到石头升出时,仿佛昧谷中的扶桑。割开紫色云气,淋漓而下啊,北斗隐没,群星散布运行。扼住文武二神,夺取它们的马肝啊,寒冷的血洒在老苌身上。剜出鸲鸟的眼睛,眼神幽暗啊,仍如同吊唁稠父的死亡。有的刻成太皞的规矩形制啊,有的雕琢成琥、璋的形状。有的支撑成高拱的形势啊,有的扩大形体而制成长方形。把奇异的功用散布到天下啊,举凡文章都得到磨砺。锦帆、毳毛匣子,远涉万里啊,把其中最好的进献上去。经过宽广的木天署啊,放置在玉堂之中。清风长日使人愉悦啊,几案洁净,窗户明亮。在西掖点燃椽木火炬啊,细毡上凝聚着清香。让绛衣人陈玄作伴啊,用将军五色笔的锋芒书写。书写草书、黄麻诏书和六经啊,施展一尺之笔而覆盖八方。陈列太平盛世的盛大典章啊,超过三坟五典的谋略,也可比拟黄帝、唐尧。笑看十眉春日般的红妆啊,远山眉如浮云,令人断肠。鄙弃西陵的旧瓦啊,胜过遗弃麦田的凄凉。龙尾砚失去颜色而更加羞惭啊,凤咮砚俯伏,不敢飞翔。在天地尚未生成之前构成元气啊,老守空山而等待明盛时代。忽然奎星运行光明回旋啊,一日之间出世而成为天下祥瑞。大地珍爱宝物而吝惜不肯轻易给出啊,鬼神呵护周密防守。到了这个时代却不能自我发挥啊,将凭什么成为造化的常道?尾声说:五色石是补天的精华,逃窜到南方啊,数千万年才在人间出现一次啊,龙马奋力奔驰,河图归来啊。歌风台 辞章中有从慷慨激昂发出的,读过千年仍然雄壮;遗迹有沉没在幽微之中的,考察千年仍然令人悲伤。何况荒烟野草,只足以湮没英雄的遗迹,却不足以湮没他的志向;北风吹着枯木,不足以承接激烈的志向,却仍足以使人追想他的奇伟。我曾沿吕梁而上,望见黄楼,把船停泊在泗水曲岸,来到义帝的地域凭吊古迹。想象守卫防山的人是百夫之雄,而怀抱义气的人有盖世的功绩。正叹息不已时,有位客人告诉我说:“向北走是留县,再向北是丰县,再向东北是沛县。那里有歌风台,汉高祖刘邦兴起炎汉的事业就发生在那里。何不也稍稍游览一番呢?”于是我渡过百步宽的洪水,参加六合的差役。到达后登临旧址,俯仰观看陈迹,访问父老问道:“这里不是刘邦防守彭城、带兵回师,慷慨抒发胸怀的地方吗?不是酒喝到兴浓时击筑,让儿童学习和唱的地方吗?不是游子故乡,死后魂魄仍然思念的地方吗?”这座台最初建于哪一年?是谁堆筑的土台?难道是刘邦佐酒的故人创建它,作为沐浴汤邑的荣耀吗?还是后世好事者修筑它,用来寄托怀古之情呢?头发斑白的老人堵在一起站着,回答大多不实。登高舒声长啸,只见苍茫烟雾和荒草。唉!三代以后,取得天下而名正言顺的人,谁能比得上汉高帝呢?可是如今他在哪里呢?当他手提三尺剑奋力一呼时,风云也为之变色,虎兕都在他前面开路。等到他在这里作歌时,功臣颠沛流离,越王勾践的醢刑与韩信的葅刑都已发生。英布还在逃亡,尚未被斩首;黥布已经败走,却仍然逃窜。想到猛士啊,稀少如清晨的星星;环顾四方啊,满目荒草令人忧愁。人们只知道他的情感完全出于叙说旧日欢乐,却不知道他的悲痛超过了失声痛哭。即使如此,桑田枯竭、海上扬尘,他的辞章仍如同新作;山崩石裂,他的志向仍然可以辨识。他开创四百年汉室的基业啊,全都建立在宽仁大度的根基上。使百姓脱离水深火热啊,难道只是使一乡荣耀、在一时夸耀吗?威势加于海内啊,安定之时难道不可以忘记危险吗?把天下四方作为忧虑啊,又岂是儿女之情所能相比的悲伤?那沐猴而冠、只在白天炫耀衣饰的人啊,哪里足以参与这样的事业呢?闻莺 太初创造万物啊,为什么万类具有如此不同的才能?草木呈现多种姿态啊,本来只是块然无知而没有情感;鳞甲之类纷纷扰扰啊,有的虽有情感却没有声音。青蛙蚯蚓污浊而强行聒噪啊,蟋蟀蝉虫哽咽而悲鸣;雀鸟喧闹于朝阳初升之时啊,猿猴悲哀于清冷的晨霜之中。自然有使人厌恶而舍弃的声音啊,也有使人感动而难以忍受听闻的声音。它们都不过是天地机籁,不能自主停止啊,谁能概括其中哪些能使人心悦?寻求众声中最和谐的声音啊,我私下独独喜欢黄莺。当时夏日渐长,杨柳树荫更加遮满堤岸;山园温暖湿润,桑椹成熟,小麦齐整。喜欢天空刚刚放晴啊,野雉夹杂其中成群飞翔。长廊连接着门户,疏帘四面低垂。正因读书疲倦而进茶啊,于是倚着几案支颐。忽然听到声声和鸣,又绵延不绝,仿佛随着感情流转,循环不息,使我的内心突然愉悦。于是想起《周雅》中求友的诗篇,怀念《卫诗》中的美好声音。回头对童子说:“你难道认识它吗?那欢快高扬的,是宴请宾客时的笙簧之声;那流丽清越的,是登仙时吹奏的笙声;那舒缓从容、余韵悠长的,是魏国乐工歌唱的累珠之曲;那足以使人情感欢乐的,是韩娥回旋曼妙的歌声。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共同受气机驱使,这声音难道会离开鸟类的本性吗?” 只是它的声音格外奇异,难道是内心本来就有美好之质吗?所以它语言般清澈精粹,似乎前身就是麒麟凤凰;长久以来对天地没有遗憾,幸好及时发声,为我们这些人提供吟咏嬉戏的资助。本来前代贤者值得怜惜,最终也会得到免于鼎俎滋味的宽赦;想来它在山林中翱翔,确实哪里知道自己会被遗弃呢?作下这篇文章作为奖赏,希望足以在同类中表彰它。芳草
防予马于旷垠兮,淡旭日之暄霁。爰浮游以搴芳兮,▯沙树乎云之际。荒畹薆而胪分兮,兰猗猗兮,此何地?揽长洲之积茝兮,纫峭屿之崇蕙。税驰轪而怊怅兮,芬霏霏兮袭辔。诚乐游以忘归兮,耿中情之所寄。羌王孙之翠幰兮,啾燕赵之丝吹。陈金牺与琼爵兮,理清曲于鬒髻。倾良辰以行乐兮,一日而尽夫百卉。涉朝云于银浦兮,夕弄晖于琼田。捐幽谷之寳玦兮,横芊绵之青钿。纷撷掇以盈防兮,咸竞秀而鬬妍。愧兰芷之不足以为芳兮,独有取乎康乐之髯。萧燎焚以祀帝兮,艾朝进而杂佩。莽玉钩之青合兮,承朝露于辇帨。蹇连昌之金铺兮,翳菭藓而荐黛。彼胡修而自致兮,此独与世而偭背。同托根于天地兮,终薫莸之何在?耿六合之流徙兮,诚若异夫憎爱。胡不变易以取好兮,犹自恃而焉待。缤纷纷以杂蹂兮,旷千古而谁采?岂无人而不芳兮,独惕惕以自揣。含幽情而不昧兮,虽陫侧其孰悔。嗟孔圣之援琴兮,抚幽幽兮一伤。惟屈子之好修兮,袭之以为佩纕。既圣贤之知心兮,又何必求乎举世之知也?虽造化之若无所别兮,未必丑好之果可以欺也。幸年华之未暮兮,尚可充乎佩帏。诚人间之不合兮,吾将遡乎清都而荐之。瑞莲遡青原而西骛,逾北郭之十里,横溪漫漫,重阜伏起,层轩危榭,东缦西峙。吾伊出竹,行者为喜,问其间之何人?知夫子之洵美。万山拄颊,堂有流水播播其渠,濊濊其沚。众芳绕而成宫,羣碧茸以为戺。当炎云之散漫,走峻碧之赤炜。黄尘涨于门衢,▯阆隔以尺咫。忽芙蕖之效祥,葩一本而并蒂,矗万花之如云。何此美之独异?于是耆幼羣观,宾游聚诣,飞杯赏胜,援笔赋瑞。记同干于天泉,歌合欢于西内。羌蓝田之连璧,胡骤获于不艺?岂仙人之双盘,犹抗立于千歳?秦环不解,丰剑同气,高疑聨冠,俯若骈袂,相向如揖,相依如醉。頺阳亚影,轻雨对泪。烟墩増妍,露墅助媚。乃若暾色在树,清风被兰,娟擢秀以并洁,屹竞色而两难。▯袖唾以相▯,失増成之班纨。此其态也,而未离乎尘间。零露试玉,凉月流丸。澹同心之莽莽,落连佩之珊珊。▯所思兮湘水,望苍梧而不还。此其意也,而未足以穷造化之端。嗟夫,太和之在古今,常易类而难偕。睨水火之异质,企参辰而无涯。偶不足以胜竒,迨其遇而非侪。遡重华之濬美,睠庳亭之可怀。怨乗舟之秋风,歌不容其汉淮。丘与轲兮不并,周与召兮犹难偕。纷是卉之何情?忱矫薄而愧乖。同光和羲,比洁夷齐。秀出元朗,芳压云机。木连理而让瑞,禾同颖而避祺。钟众美于一榦,合二妙而无倪。抚六合之旷垠,胡君宇之若私?念祥异之有兆,若春蒸而云滋。彼智者之未觌,每托物而先知。根盘盘以信厚,葩采采而纷披。倚庭柱而挥麈,傲俗子以厥儿。纡紫蓬莱,泛红昆池。梯太华之万仭,送水天之千枝。暧此和于天地,麦两秀而九芝。然后乗太乙之舟,踞千载之▯,酌大湖之酒,而歌先生之诗。亦宇宙之一竒也。
译让我的马停在旷远的边地啊,清淡的旭日温暖而晴朗。于是漂游采摘芳草啊,远远望见沙洲树木直入云际。荒芜的田圃幽暗而分列啊,兰草繁茂,这是什么地方?采摘长洲上积聚的白芷啊,佩缀高峭小岛上的蕙草。停下奔驰的车马而惆怅啊,芬芳纷纷袭向缰辔。实在乐于游览而忘记归去啊,内心明亮,正是情感寄托之处。那王孙乘翠色车帷啊,燕赵歌妓发出啾啾丝竹声。陈列金制酒器和玉杯啊,让鬓发乌黑的歌女整理清曲。尽情享用良辰而行乐啊,一天之内采尽百花。早晨涉过如银河的朝云啊,晚上在如玉的田野上玩弄霞光。抛弃幽谷中的宝玉啊,横陈着连绵的青色花饰。纷纷采摘,装满车箱啊,各自争奇斗艳。惭愧兰芷不足以成为芳香啊,唯独取用康乐公谢灵运的胡须。焚烧萧草燎祭上帝啊,清晨进献艾草并杂以佩玉。茫茫玉钩门呈青色相合啊,承接清晨露水于车帷。高峻的连昌宫铺设金门啊,被苔藓遮蔽,仿佛铺陈黛色。那些花草为什么修饰自己而自求显达啊,这些却独自与世俗背道而驰。同样把根托付给天地啊,最终薰草与莸草的区别在哪里?天地六合不停流转啊,确实似乎有不同的爱憎。为什么不改变自己来取得喜爱啊,却仍自负其性而等待什么?纷纷杂乱地被践踏啊,空过千古,又有谁来采撷?难道是没有人而不芳香吗?只是独自警惕地反省自己。内含幽深情怀而不昏昧啊,即使处境困顿偏斜,又有谁会后悔?叹孔圣人弹琴啊,抚弄幽幽琴声而独自悲伤。只有屈子喜爱修洁啊,把芳草佩带在腰间。既然圣贤懂得我的心啊,又何必求得天下人都知道呢?即使造化似乎没有分别啊,也未必真的能让美丑受到欺骗。幸好年华还没有暮老啊,还可以充实佩囊。若人世间确实不相契合啊,我将溯流而上,到清都把它献上。瑞莲 溯青原山向西奔驰,越过北郭十里,横溪漫长,重重山丘起伏,层层楼阁高台,东边绵延,西边耸立。走出竹林,行人都感到喜悦,便问其中住着什么人;得知是夫子,果然美好。群山像手托面颊,堂前有流水潺潺流过沟渠,水声清盛,积水满洼。众多花卉环绕而成宫殿,群山苍翠如茸草,成为台阶。正当天上炎云散漫,陡峭的青山被赤日照耀。黄尘弥漫在门前道路,幽深仙境仿佛近在咫尺。忽然芙蕖呈现祥瑞,一根茎上并开两朵花,高高耸立,像云一样压过万花。为什么这种美独独如此奇异?于是老人和孩子一同观看,宾客游人聚集而来,举杯欣赏胜景,提笔赋写瑞莲。记叙同根于天泉的祥瑞,歌咏西内苑的合欢。好比蓝田并连的璧玉,为什么突然不经培育便获得了呢?难道是仙人的双盘,仍然并立千年吗?像秦宫玉环不能分离,像丰城双剑同气相感;高处仿佛联缀的冠,低处好像并列的衣袖,相对如同作揖,相依如同醉倒。夕阳将落,影子低斜,细雨相对如泪。烟雾笼罩的高墩更增美色,带露的郊野更添妩媚。又如朝阳初照树梢,清风吹拂兰草,秀美地拔立而同样洁净,挺然争艳而彼此难分高下。衣袖拂动、吐唾相互戏弄,失去了增饰成班纨的斑斓色彩。这就是它们的姿态,但仍未离开尘世。零落的露水试磨美玉,清凉的月光流转如弹丸。同心之意淡泊而广大,联结的佩玉零落作响。遥想所思之人在湘水啊,遥望苍梧而不再归来。这是它们的情意,却仍不足以穷尽造化的根源。唉,太和之气存在于古今,常常容易使同类相似,却难以使它们并列相同。看看水火本质不同,仰望参星商星相隔无边。偶然之物不足以胜过奇异之物,等到相遇时也并非同类。追溯重华舜帝的深厚美德,眷念卑小亭台也足以令人怀想。怨恨乘舟遇秋风,歌唱不容纳于汉水淮水之间。孔丘与孟轲不能同时并世,周公与召公也仍然难以相提并论。纷纷的花卉有什么情感?真诚地矫正浅薄而惭愧于乖违。与日月同样光明,和羲和相提并论;与伯夷叔齐一样洁白。秀美超过元朗,芳香压倒云机。连理树也要让出祥瑞,禾苗同穗也避让吉祥。把众多美好集中在一根茎上,合并两种奇妙而无边无际。抚视六合的广大边际,为什么君王的天地仿佛私自偏爱它们?想到祥瑞异象都有预兆,仿佛春气蒸腾而云气滋生。那些有智慧的人尚未看见,往往凭借事物先行知晓。根盘曲而深厚坚实,花朵繁盛而纷披。倚着庭柱挥动麈尾,傲视那些世俗小人。紫色蓬莱曲折环绕,泛舟于红色昆池。登上太华山万仞高峰,送别水天之间千枝景物。和气温暖天地,麦子两次抽穗而灵芝九茎生长。然后乘坐太乙之舟,坐在千年灵龟上,斟饮大湖之酒,歌唱先生的诗。这也是宇宙间的一大奇观。
记吉安兴学今天子在阼,务欲以教化作新斯民。诏书每下,必首及择守令,勉学校,甚盛意也。廼至正三年秋,燕山高侯志自怀庆移守庐陵。既下车,祗承德意,以学校为先务。凡所以育材成化者,朝夕究心焉。先是,庐陵后学多事章句记诵之习,或经防未明,躬行未粹者有之。公进而诲之曰:「为学之道,读书明义理,修身积实行,以为正人君子之归。若但饰文华,徼利达,非圣贤意也。」乃与职训者讲论为学之次第,使八歳入小学,十五入大学者,皆卓然为古人之规程。由是士洗濯琢磨,始彬彬然知慕三代之风。他日又进其老宿而谓之曰:「朝廷飬贫寒老病之士,亦谓其有道有学耳。若但以其年无择于市井执技,有过不为士所齿者,岂上意哉?」由是士稍稍自引退,而老宿无不知亷耻者。先是,庙学礼仪苟简,典礼者不取于生员,别设礼生,礼生专引赞进退,而不知学生员专讲贯习诵,而不知礼。公曰:「本末一贯,奈何举体遗用,举用遗体哉?」革礼生而生员无不嫺于礼者。先是,府史小吏多不务学。公进而谓之曰:「汝曹能知学,始可大用。今惟事刀笔,苟薄利,特民之蠧也。」使之听讲朔望,与诸生相问难,选其才者以次升县州府吏。由是六曹两庑,弦诵相闻,吏始知进为士,不以吏自限。先是,庙学钱粮虽多,府曹专役任钱粮之科,州县则吏胥移易侵贷,上下表里为弊,歳不给用。公革府曹专任者,责旧逋,严新征,而仓廪以实。讲堂旧扁「振文」,公复取三代立学大义,増揭「明伦」二字其前,作宫墙,修杏坛,新仪门,立课习饮膳,定规着于石,使后之典教化者恪有所守。由是四方闻其风,深山穷谷之士多峩缨鼓箧而来。若徐滕淮扬江浙广海暨色目公卿之子弟为员,积百二十有竒,讲诵彻旦。至正四年应乡试者五十有竒,学外讲切慕道成材而去者不可胜数。君子谓庐陵学者,道德明秀之盛,自宋庆厯欧阳公作学记以来,殆未始过此。若汉、唐则必无也。夫所谓兴学,栋宇之高明,户庭之夷敞,其小者也;人人以儒自饬,以士君子自勉,其大者也。博闻强记,絺章绘句,下笔如春涛瑞锦,学之末也。少者日勉于孝弟礼节,长者日修乎仁义忠信,以进乎修已治人之方,则学之本也。公之兴学,不徒事其小末,而务其大本,非知道者未易与言也。汉言文翁兴学,而汉史所载不过载其文风之盛,至于德行则一语不及。如公之知本者,难矣。公之为政,能使词讼之繁剧者简,赋役之偏负者平,盗贼之充斥者息,逋民四归,桑麻被野,拯饥则讲常平,请赈籴,尽其职;救火请雨,竭已力,不惮劳捐,已俸不吝费,施于民勤矣。然皆推其平日所讲者行之,则公学校之政,善政之本也。传曰:君子学道则爱人,非与公事母至孝,视古人可不愧。居家不祀他神,只惟大书中字悬一室,月中每率家人子弟拜焉。又非公所讲于学之本与?于是教授李柱与多士谋,书公之美,俾诜述其辞焉。螺川重修马驿成周之制,凡国埜之道,有庐室、候舘,以为朝聘徃来之宿食。其后为置邮,为亭,传为驿,递所由来尚矣。至国朝尤以是为重,盖使九州四海之广大,穷边辅邑之逺近,文书期防,络绎周流,如人之血脉贯通于一身,诚有国者之要务也。吉安螺川驿,实当江广之正途,驲骑之要防,而馆宇歳久摧挠圯漏,其黝垩者漫漶而不鲜,其甃甓者沮洳而不治。监郡按达拉嘉,议视篆之数月,始命葺而新之。内则防事完美,堂房邃严,櫺牖虚明,轩沟靓莹,使之处者可游可息,无周单子客不授馆之叹焉。外则廊庑洞夷,重门翚翼,庭道隆高,马廐通敞,而又前植花竹,环以栏楯,使之来者下马周旋,无郑子产门不容车之诮焉。盖能上体朝廷优崇使臣之意,故非惟俾庭馆之髙明,虽圬塓防绘皆焕然可观。则夫使者之过此者,岂不仰而思之?吾之道路之所歴,一寓一息之次,无不享有国家之美意,亦将图所以报称乎?《诗》曰:「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此古者使臣之用心也。若夫邦侯之勤于其职,则后之来者尚善继之。庐陵重修水驿
译记 吉安兴学 如今皇帝登上帝位,致力于用教化更新百姓。诏书每次下达,必定首先提到选择太守县令、勉励学校,这真是盛大的用意。至正三年秋,燕山高侯志从怀庆调任庐陵太守。到任后恭敬承受皇帝的德意,把学校作为首要政务。凡是培育人才、成就教化的事情,他早晚都用心研究。在此以前,庐陵后辈大多拘泥于章句和记诵的习惯,有的经义尚未明白,有的亲身践行还不纯正。高公上前教诲他们说:‘求学的道理,是读书以明白义理,修养自身以积累实际德行,归宿在于成为正人君子。如果只是修饰文辞、求取利禄显达,就不是圣贤的意思。’于是他同负责训导的人讲论求学的次序,使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的人,都明确遵循古人的规程。由此士人受到洗濯琢磨,开始文质彬彬,知道仰慕三代的风气。后来他又召见年老宿儒,对他们说:‘朝廷养活贫寒、年老、有病的士人,也是因为认为他们有道德、有学问。如果只是因为年老,在市井中没有一技之长,有过失而不被士人所齿,难道是皇上的本意吗?’由此士人渐渐主动退让,而老宿儒没有不知道廉耻的。在此以前,庙学礼仪草率简略,主持礼仪的人不从生员中选取,另设礼生;礼生只知道引导赞礼、安排进退,却不知道学生员专门讲解诵习经书,也不知道礼仪。高公说:‘本末本来是一贯的,怎么能只举其本体而遗弃功用,只举功用而遗弃本体呢?’于是废除礼生制度,生员没有不熟悉礼仪的。在此以前,府衙史吏小官大多不致力于学习。高公上前对他们说:‘你们能够懂得学习,才可以得到重用。如今只从事刀笔小事,苟且谋取微利,正是百姓的蛀虫。’让他们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听讲,与诸生互相质疑问难,选取其中有才干的,依次升任县、州、府吏。由此六曹两廊,都能听到弦歌诵读之声,吏员开始懂得进取成为士人,不再以吏员身份自我限制。在此以前,庙学钱粮虽然很多,府曹专门役使人员管理钱粮税科,州县则由吏胥转移、改易、侵吞、借贷,上下内外相互勾结为弊,年年都不够使用。高公革除府曹专任其事的人,追究旧日拖欠,严格征收新税,于是仓廪充实。讲堂旧匾题为‘振文’,高公又取三代设立学校的大义,在匾额前增刻‘明伦’二字;修筑宫墙,整修杏坛,更新仪门,设立课习、饮食制度,把规章刻在石上,使后来主持教化的人谨慎有所遵守。由此四方听闻这里的风气,深山穷谷的士人多戴着高冠、背着书箱前来。徐、滕、淮、扬、江、浙、广海以及色目公卿的子弟来入学的,累计一百二十多人,讲习诵读直到天明。至正四年参加乡试的有五十多人,在学外讲论切磋、仰慕道义、学成离去的,更是数不胜数。君子说,庐陵学者道德明达、才华秀美的盛况,自宋代庆历年间欧阳公撰写《学记》以来,大概从未超过这里;汉、唐时代更一定没有。所谓兴办学校,屋宇高大明亮、门户庭院平坦宽敞,是较小的方面;人人以儒者要求自己,以士君子勉励自己,才是较大的方面。博闻强记,雕饰篇章词句,下笔如春涛瑞锦,是求学的末节。年轻人每天勉励自己遵守孝悌礼节,年长者每天修养仁义忠信,以此进而学习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才是求学的根本。高公兴办学校,不只是办理小节末务,而是致力于大本,这不是懂得道的人便不容易同他谈论。汉代说文翁兴办学校,而汉史所记载的不过是文风兴盛,至于德行却一句也没有提到。像高公这样懂得根本的人,实在难得。高公处理政务,能使繁多急迫的诉讼变得简少,使不公平的赋役负担变得均平,使充斥各处的盗贼止息,使逃亡的百姓纷纷归来,使桑麻遍布田野;救济饥荒,就讲求常平仓、请求赈济买粮,尽到自己的职责;救火、求雨,也竭尽自己的力量,不怕劳苦和花费,连自己的俸禄也不吝惜,施惠于百姓十分勤勉。然而这一切都是把他平日所讲的道理推行出来,所以高公兴学的政绩,正是善政的根本。传记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高公侍奉母亲极其孝顺,面对古人也可以不感到惭愧。他居家不祭祀其他神灵,只把大书的‘中’字悬挂在一室之中,每月中旬常常带领家人子弟拜它。这不正是高公在学校所讲的求学根本吗?于是教授李柱和众多士人商议,书写高公的美德,让我为他撰述这篇文章。螺川重修马驿 成周的制度规定,凡是国都与四方的道路,都设有庐舍、候馆,用来供朝见聘问往来的人员住宿用饭。后来设置邮亭,设立亭舍,传递机构发展为驿站,这种递送制度由来已久。到了本朝尤其重视这件事,因为九州四海如此广大,偏远边地和辅邑之间,无论远近,文书都要按期往来,连续不断,周遍流通,就像人的血脉贯通全身一样,实在是国家的重要事务。吉安螺川驿,正处在江西、广东通行的正道上,是驿马往来的要地;但馆舍年久失修,摧毁倾圮,涂黑粉白的墙面漫漶而不鲜明,铺砌的砖石陷入泥湿而没有修治。监郡按达拉嘉议任职数月后,才下令修缮更新。内部则墙壁整齐完美,厅堂房舍深邃严肃,窗棂空明,轩廊沟渠洁净明亮,使居住其中的人可以游息,不再有周公旦的客人因没有馆舍接待而叹息的遗憾。外部则廊庑宽敞平坦,重重门楼如鸟翼高张,庭院道路高整,马厩通畅宽广;又在前面种植花竹,环绕以栏杆,使来人下马后可以从容行走,不再有郑子产门口狭窄不能容车的讥刺。大概是因为能体察朝廷优待尊崇使臣的用意,所以不只是庭馆高大明亮,连墙壁粉饰和图绘也都焕然一新、值得观赏。那么经过这里的使者,难道不会仰望而思念朝廷之意吗?我所走过的道路上,每一处住宿、每一处休息的地方,无不享受到国家的美好用意,也将谋求用什么来报答称颂它吗?《诗经》说:‘我的马还是小马,六条缰绳润泽如濡;一会儿奔驰,一会儿驱赶,周遍各处询问谋议。’这就是古代使臣的用心。至于地方长官勤勉履行职务,那么后来者还应当很好地继承下去。庐陵重修水驿
庐陵在城之驿二,马驿附郡治之近,水驿占城南之津。监郡按达拉嘉议,治事之明年,仁政宣布,民大和悦,阳张隂弛,百废毕兴。于是二驿先后俱葺,而水驿圮倾尤多,黯昧益甚。乃拓隘以寛,易腐以劲,饰旧以新,覆瓦之剥者饬之,甃甓之陷者隆之,圬墁绘黝粲然,轶于始创。彩舟画舫,聨布弥江,使客之过者与宦游之观者,咸美而叹焉。则监郡之克举其职,善于其政,可观已。是驿在先宋,名苍然亭,国朝屡改屡辟而不废,其名者存旧也。今慿栏而观之,大江东下,万山横陈,草树▯珑于洲渚之间,风颿缥▯于烟霭之外。盖昔之扬舲而上下,维舟而憩息者多矣,而能如羊叔子不与登岘山者俱湮灭无闻,其几何人哉?余闻古人所过之地,必思其地文献名节之胜。游西河者怀卜子夏之风,望隆中者思诸葛孔明之德,则天下之山川皆进德之助也。然则使者之坐是亭而得于眺览之美,其必有所思乎?此圣朝之所以望于其臣子者也。若特视此为一饮食一止宿之寓,诸君子岂其然乎?二程先生祠堂圣人开天地不言之秘,贤人开圣人未发之蕴,是皆神化之所蓄,至理之所待,天之所以扶持乎三极,纲维乎百代也。故其人或旷世而一见,或接迹而相承,或出于一家比境之间,或合于殊乡异域之外,非天下人心之所能预拟者也。自伏羲得河图画八卦,旷千有余年而文王、周公阐之;自大禹悟洛书发九畴,亦旷千有余年而箕子、武王明之;自夫子防河图洛书之妙,集六经羣言之成,又百有余年而孟子继之;又旷千有余年而周子、二程子起于一时,凡图书之絶学,孔孟之遗言,遂大明而无余蕴。呜呼!是数圣贤之作,时之或久或速,地之或逺或近,皆天地之数与圣贤之心黙相扶于防漠之表。天地能启圣贤之生,圣贤能续斯道之命。然天地能知数之所以启,圣贤不能知数之所以生,是圣贤不能知人,岂能预拟哉?且文章之与理学,本同一源,自孟子未有分也。汉唐以来,文章盛而理学冺;至宋初,文章复大盛,微周程理学亦冺矣。谓周程不关天地之数,不可也。然二程之学始于周子,使二程子师周子,由太中公始。太中公得以使二子从周子,自尉庐陵迁防摄倅南安始。谓天地若无意焉,亦不可也。先是宋嘉熙间,庐陵江万里来守吉,遂推明二程从周子由吉先之,乃创鹭洲书院,祀二程及太中、周子焉。后十七年,衡阳陈斗南来尉庐陵,又推明吉之祠太中、二程子是矣。未若庐陵尉防祠之尤为亲切,乃复建祠宇尉防。然祠隘而旋弊,皇元后至元丙子,县尉李灏复作祠,祠益隘,又即毁,像寄他祠,垢秽滋甚。至正元年,古魏沈褒来为尉,慨然叹之,遂白监郡按达拉,辟地于尉防之右,构堂三间,前环广庭,傍列斋舍,高明疏敞,祭有余地,诵有余屋,可谓盛矣。按二程子实生黄之黄陂尉廨,而黄州不知祀二程,太守李説始为祠紫阳先。生以为黄州诮,则黄陂尉廨不祀太中,可知。闻其所谓思贤堂者,皆委废不治。而吾庐陵祠若此,岂非官政之善而风俗之美与?沈尉固可书也。助其成者,萧文、孙宪孙,亦可书矣。吉安重修三皇殿自古有天下者,莫不以医药济人为重,然未有使医庙三皇若儒庙孔子者。医庙三皇,自国朝始。洪惟累圣,欲胥纳天下于仁寿,可见已。按《史记》所言,三皇不同,而《帝王世纪》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歴代从之。尚论三圣人功德之大,与天地同流,其隂阳医药,开示万世,特一事耳。仁者见之谓之仁,圣朝仁天下之心,重见三圣人仁天下之心于医药,故亦庙三圣人于医药,而非以是槩之也。就其仁天下者而论,使民有寿康而无疵厉,有欣愉而无呻吟,厐眉皓首,不见期功之戚,四海九州,不逢病弱之人,是则三圣人之心也。我朝列圣,乃与三圣人此心合于万世之上,民之得生于今日,何其幸哉!吉安曩因庐陵旧治为庙,歳久圮坏,日甚。监郡按达,拉嘉议始至,既谒庙,顾瞻内外,喟然叹曰:「三圣人之大如此,而庙弗称,岂圣朝尊祀之意与?」厥明年二月,首议修葺,自内殿达外门,自左庑达内戺,自神之所栖达人之所息,柱之挠者易,甍之折者完,桷栌瓦甓,増宻益新,墙壁涂砌甃严圬洁,丹垩素绘整翼焕明。而又自三圣人而下,四配十哲像塑颙卭加美旧观,于是人心咸共赞颂。盖圣天子寿民之美意,必牧民者有以体而行之。今监郡发施善政,既巳大苏民瘼,又忧民之疾病,而崇其医药之本,其布朝廷之仁至矣。《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侯其有焉。」悠然堂
译庐陵城内的驿站有两处,马驿附设在府治附近,水驿占据城南的渡口。监郡按达拉嘉议到任治事的第二年,仁政得到宣扬,百姓大为和悦,明里施张、暗中宽缓,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于是两处驿站先后都得到修缮,其中水驿倾塌的地方尤其多,昏暗破败也更加严重。于是拓宽狭窄之处,更换腐朽之物为坚固材料,修饰旧处使之更新;瓦片剥落的屋顶加以整治,陷落的砖石加高修平;墙面粉刷、彩绘、黑色涂饰都鲜明灿烂,胜过最初创建时。彩船画舫连片排列,几乎布满江面,使经过的使客和出游观赏的官员,都赞美叹赏。监郡能够履行职务,施政有方,已经很值得观览了。这座驿站在前宋时名为苍然亭,本朝多次改建重开而没有废弃,保留这个名称,是因为沿用旧名。如今凭栏观看,大江向东流去,万山横列,草木在洲渚之间玲珑可见,风帆在烟霭之外隐约飘荡。古时扬帆上下、系舟休息的人很多,但能够像羊叔子那样,不与岘山一同湮没无闻的,又有几人呢?我听说古人经过某地,一定会思考这个地方文献名节的优胜之处。游览西河的人怀念卜子夏的风范,远望隆中便思念诸葛孔明的德行,那么天下的山川全都可以成为增进德行的助力。既然如此,使者坐在这座亭中而得到眺望景色的美好,必定会有所思考吧?这正是圣明朝廷对臣子所寄予的希望。如果只把这里看作吃一顿饭、住一晚的寓所,各位君子难道会这样吗?二程先生祠堂 圣人揭示天地不言明的奥秘,贤人揭示圣人尚未发明的深蕴,这些都是神妙变化所积蓄的内容,是最高道理所等待的阐明,也是上天用来扶持三极、维系百代的力量。所以那些人有的隔世才出现一次,有的前后相承接连出现,有的出于同一家族、相邻地域之间,有的却结合于不同乡土、异域之外,并不是天下人的心思能够预先推测的。自伏羲得到河图而画出八卦,隔了一千多年,文王、周公才阐明它;自大禹领悟洛书而发明九畴,也隔了一千多年,箕子、武王才阐明它;自孔夫子考察河图洛书的奥妙,汇集六经和群言的成就,又过了一百多年,孟子才继承它;又隔了一千多年,周子、二程子同时兴起,凡是河图洛书的绝学、孔孟遗留下来的言论,于是都大为彰明,再没有未尽的深蕴。唉!这几位圣贤的作为,出现的时间有时久远、有时迅速,地点有时遥远、有时相近,都是天地的气数与圣贤的心意在幽深无形之处默默相互扶持。天地能够启发圣贤出生,圣贤能够延续此道的命脉。然而天地能够知道气数为何启发,圣贤却不能知道气数为何生出;圣贤尚且不能预知人的出现,哪里能够预先推测呢?况且文章与理学本来同出一源,自孟子以来并没有分开。汉、唐以来,文章兴盛而理学泯灭;到了宋初,文章又大为兴盛,如果没有周子、二程的理学,理学也将泯灭。说周子、二程与天地的气数无关,是不可以的。然而二程的学说开始于周子,而使二程拜周子为师的,是太中公。这件事之所以能够发生,是因为二程跟随周子学习,而太中公使之成为可能;事情又始于太中公从庐陵县尉调任南安摄倅。说天地对此毫无用意,也是不可以的。在这以前,宋嘉熙年间,庐陵人江万里来任吉州太守,于是推明二程跟随周子学习、源出吉州的先例,创建鹭洲书院,祭祀二程以及太中公、周子。十七年后,衡阳人陈斗南来任庐陵县尉,又推明在吉州祭祀太中公、二程是正确的。还不如庐陵县尉在县署祭祀更加亲切,于是又在县署修建祠堂。可是祠堂狭窄,很快又破败了;皇元后至元丙子年,县尉李灏重新建造祠堂,祠堂更加狭窄,后来又被毁坏,塑像寄放在其他祠堂中,污秽更加严重。至正元年,古魏人沈褒来任县尉,感慨叹息,于是禀告监郡按达拉,在县署右侧开辟土地,建造三间正堂,前面环绕宽阔庭院,旁边排列斋舍,高大明亮而疏朗宽敞,祭祀有余地,诵读有余屋,可以说很盛大了。考察二程子实际出生在黄州黄陂县尉廨舍,而黄州却不知道祭祀二程,太守李说才开始在紫阳为先贤建祠。李生以此讥刺黄州,那么黄陂县尉廨舍不祭祀太中公,也就可以知道了。听说那里所谓的思贤堂,都已荒废而无人修治。我们庐陵的祠堂能有这样,难道不是官府政务良善、风俗美好所致吗?沈县尉当然值得记载。帮助他完成此事的萧文、孙宪孙,也同样值得记载。吉安重修三皇殿 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人没有不把用医药救济人民看作重要事务的;然而从未有过像儒家庙宇祭祀孔子那样,以医庙祭祀三皇的。医庙祭祀三皇,是从本朝开始的。想到历代圣帝都希望把天下人纳入仁慈长寿的境地,就可以看出其用意了。考察《史记》所说,三皇的说法各不相同;《帝王世纪》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历代都沿用这种说法。推论三位圣人的功德广大,与天地同流;他们关于阴阳医药的启示,流传万世,不过是其中一件事。仁者从中看见仁,圣朝仁爱天下的心意,正是因为在医药上重新体现了三位圣人仁爱天下的心意,所以也在医药之中祭祀三位圣人,并不是要用医药概括他们的全部功德。就他们仁爱天下这一点说,使百姓长寿安康而没有疾病,使人欢欣愉悦而没有呻吟;使高寿白发的老人不遭遇丧服之忧,使四海九州没有病弱之人,这就是三位圣人的心意。我国历代圣帝,正与三位圣人的这种心意在万世之上相合,百姓能够在今日获得生存,是多么幸运啊!吉安过去因沿用庐陵旧治而建庙,年代久远,倾圮损坏,一天比一天严重。监郡按达拉嘉议刚到任,拜谒庙宇后环顾内外,感慨叹息说:‘三位圣人的功德如此广大,而庙宇却不相称,难道符合圣朝尊崇祭祀的用意吗?’ 第二年二月,首先商议修缮,从内殿直到外门,从左廊直到内台阶,从神灵栖息之处直到人们休息之所;柱子弯曲的更换,屋脊折断的修好,椽、栱、瓦、砖都增加密实并更新;墙壁涂抹、砖砌、粉饰都严整洁净,丹红、白色和彩绘整齐展开,光明焕发。又把三位圣人以下的四配、十哲塑像重新修整,使之高大美好,恢复并超过旧日景观,于是人心都共同赞颂。圣天子使百姓长寿的美好用意,必须由牧民者体察并实行。如今监郡推行善政,已经大力救济百姓的困苦,又忧虑百姓的疾病,尊崇医药的根本,他布施朝廷仁德的心意到了极点。《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大概确实有这样的人吧。’ 悠然堂
距吉安四十里有墟市,且数千灶,曰虎溪。萧氏世居焉。在宋多贡于乡,升于学,决科于庭者至。国朝盛大未替,前至元丙戌、丁亥间,余客溪上。于是萧氏诸老曰:“献可、如山、如翰皆在,弟子多读书知名,宾客类四方之选。”其后既别,不常徃来,仍改至元之六年庚辰。余既年七十三矣,复至溪上。客如山孙从先叔侄者数日,则当时诸老与所尝识皆无在者。独溪山衢巷池园竹树,大约犹可一二记忆。从先与余循所居东边之后圃,攀览花木,从隘达寛。有堂翼然,中为奥室,像卦为炉,外为夷亭,可坐二十客。面有峰曰南山,故取陶诗扁之曰“悠然”,盖江西儒学提举桞公道传所书也。从先举酒相属曰:“先生其为我记之。”余复于君曰:“极天地间富贵之娯,意气之盛,其乐举不如心胷无累,悠然防意之为适。计渊明赋诗之日,向之仕于州县,其龃龉摧折足以拂膺而短气者何限?亦既旷然而释于心矣。凡晋宋间之兴废成败,可以感奋而惊愕者何限?亦既怡然而安于天下矣。歳时耕稼读书饮酒,自放于得失穷通之外者已久。采菊之次,悠然见山,此其心岂有一毫世累哉?吾尝谓此虽其族祖之鎭长沙梦天门,与其同时雄才壮气豪杰燕于戯马之台者,举不能知之。夫天下至清莫如山,然心有所累则不能见。今君才足酬物,故不跲踬;子能应门,故益优游。仕宦进取不足介其念,宠辱贫富不能婴其怀。其悠然独得者在心而不尽在于山也。殆与渊明相望千载,有不约而同者矣。”余闻君将复新是堂,虽老矣,其或尚能再至,而为君赋焉。虚缘余友王君有孚,种学绩文,有才气志行。晩未有子,或负以后,又不自得于心,于是旷然推之,遂取庄子语,名虚缘众闻而疑之,曰:“命于两间,而人者谓其有父子兄弟骨月亲故也。圣人所以尽心焉,而虚之可乎?”余笑曰:“缘非圣人之所言。圣人之所言者,非虚若缘者,其倐去倐来,不可搏控,殆虚之尤也。且托于天地者,孰非缘乎?而天地一太虚也。日月之徃来,寒暑之代禅,世代之迁革,其去者皆不可得而系也。自有生民以来,智者之所经理,勇者之所驰驱,其去者逺矣。自其存者为姓氏族系,今之芸芸于宇宙者,寜能知其为得姓之初者乎?且今之所谓虚者,岂不以其人族亲寡少,九十无依,七十未娶,与自挤于沟壑者?其人固不可知矣。而亲戚之大,子孙之盛,若彭聃之数百,郭子仪之问安颔应,李迁哲之披簿阅名,鸣钟列鼎,第宅千里,宾客童仆,缌麻庆吊,踈者宻,逺者合,聚防而固结者,岂非一时之所谓缘邪?而亦不可知矣。故缘之在人,存者为实,去者为虚。方其存也,亲者实也,而疎者亦实也。及其去也,则岂惟疎者虚,而亲者亦虚矣。又自其去者言之,莫亲于吾父吾子,而痒疴疾痛,喜怒悲乐,有不能尽通者。莫亲于吾身,头有疡也,而呻肤受噆也,而惕然而刄吾爪而不知断,吾发而不动,发与爪未离吾身,而疾痛已不及,岂非以其处吾身之末,有去我之渐乎?是去我者,虚之始也。吾身与天地俱运,而附于吾身者不自知其去我也。推是而降为吾子吾孙,其去我者愈逺,吾安能知之?亦安能保其虚哉?嗟乎!人亦孰不欲有父子恩爱之乐,而不能有者,缘也。有之而不能不虚者,化也。然则虚固虚矣,而彼方以为实者,亦虚也。虽槩谓缘之为虚可也。从是而论,古今何徃非虚?独天者实耳。吾父子兄弟之天以为实,其离合去来,莫之为而为者。独奈何哉?于是有孚欣然曰:「是足以言,吾虚书以为记。」吾峰庐陵城西北可三舍,有崇冈墟井所聚,高氏世居焉。诗书之泽,益以盛大。所居前后两峰对峙,尤美者前峰,因防髙氏姓以称,则高氏之着于兹土者久矣。高氏之秀者有隐君子曰方至,辟斋于两峰之间,扁曰峰间。既自为记,复念是峰防其姓,故又号吾峰。嗟夫,天地之山多矣,何所独无?居人固有置之以为已有,移之以为子孙私者,而百年之间陵迁谷变,欲问故老以姓氏邻曲而不可得。而是家之姓乃与山相为无穷,隐然欲与傅岩、严陵、谢墩相并于千载。非德足以重之,何能至是邪?盖天下之物,有心于有之者,未必为我有;无心于有者,物常自附。君何尝有心于是峰哉?而是峰自托君姓以传,则亦莫之为而为也。佳时暇日,君与凡弟宾友燕坐其中,焚香啜茶,举酒相属。烟云之缥▯未尝招而贮也;而朝光暮色自献于窻牖。
译距离吉安四十里有一处墟市,约有几千户人家,名叫虎溪。萧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宋代时,萧氏中有许多人在乡试中贡士、升入学校、在朝廷考试中及第。到了本朝,家声兴盛也没有衰落。前至元丙戌、丁亥年间,我客居溪上。当时萧氏诸位老人说:‘献可、如山、如翰都还在,弟子中有许多读书有名的人,宾客也多是四方杰出之士。’后来分别之后,不常往来;到至元六年庚辰,我已经七十三岁,又来到溪上。我在如山的孙子从先那里作客,与他的叔侄相处了几天;当时那些老人以及我曾经认识的人,都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只有溪山、街巷、池园、竹树,大体还可以记得一二。从先和我沿着住宅东边的后园行走,攀折观赏花木,从狭窄处走到宽阔处。有一座翼然高起的堂屋,中间是幽深的内室,画卦形作炉,外面是平坦的亭子,可坐二十位客人。正面对着一座山峰,名叫南山,所以取陶渊明诗意题匾为‘悠然’,大概是江西儒学提举柳公道传所书。从先举酒敬我说:‘先生请为我记下这件事。’我又对他说:‘即使穷尽天地间富贵的欢乐、意气的盛大,那些快乐也全都不如心胸没有牵累、悠然忘怀的舒适。想来陶渊明作诗之时,先前在州县做官,因处处龃龉挫折而足以拂胸短气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但后来已经旷然开朗,从心中释放了。凡是晋、宋之间兴废成败、足以使人感奋惊愕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他也已经怡然自得,安于天下。按时耕种、读书、饮酒,把自己放纵在得失穷通之外,已经很久了。在采菊之时悠然见到山,这样的心中难道还有一丝一毫世俗牵累吗?我曾说,即使是他的族祖镇守长沙时梦见天门,以及与他同时代、才气雄壮的豪杰在戏马台宴饮嬉游,也全都不能理解这种境界。天下最清澈的东西没有比山更清澈的了,然而内心有所牵累就不能看见。如今您的才能足以应对外物,所以不会受挫跌倒;您的儿子能够守护门户,所以更加优游自在。做官进取不足以扰乱您的心念,宠辱贫富不能牵动您的胸怀。您的悠然自得,独独在于内心,而不完全在于山景。大概与陶渊明相隔千年遥相对应,有一种不约而同的地方。’我听说您将要重新修葺这座堂,虽然我老了,也许还能够再来一次,为您作赋。虚缘 我的朋友王君有孚,积累学问,写成文章,有才气和志行。晚年没有儿子,有人认为这是以后会有的事,但他自己心里仍不得意,于是旷达地把它推开,便取《庄子》的话,题名为‘虚缘’。众人听说后都感到疑惑,说:‘人的命运寄托在天地之间,而人们认为自己有父子、兄弟、骨肉、亲故。圣人正是因此尽心尽力,怎么可以把这些关系说成虚呢?’我笑着说:‘缘并不是圣人所说的。圣人所说的,不是像缘这样忽然来、忽然去,不能捕捉控制的东西;这种缘大概才是虚的极致。况且寄托于天地的,哪一样不是缘呢?而天地本身就是一个大虚空。日月往来,寒暑更替,世代迁变,那些离去的都无法系留。自从有百姓以来,智者经营治理,勇者驰骋奔走,离去的人已经很遥远了。从现存者来看,能够知道姓氏族系;可是今天在宇宙中纷纷活动的人,哪里能知道自己是最初获得姓氏的人的后代呢?况且如今所谓的虚,难道不是指族亲稀少、九十岁还无所依靠、七十岁还未娶妻,以及自己陷入沟壑而死的人吗?那些人的情形本来就无法知道。然而亲戚众多、子孙兴盛,像彭祖、老聃那样活到数百岁,像郭子仪那样接受问安并点头回应,像李迁哲那样翻阅簿册、查看姓名;钟鸣鼎食,宅第延绵千里,宾客童仆众多,服丧庆贺往来,疏远的变亲密,遥远的变接近,聚集会合而牢固结连,这难道不是一时所谓的缘吗?’ 然而这些也同样无法知道。所以缘在人身上,存在的就是实,离去的就是虚。它存在的时候,亲近的是实,疏远的也同样是实;等到它离去,难道只有疏远的成为虚,亲近的也同样成为虚。再从已经离去的事物来说,没有比父亲和儿子更亲近的了,可是瘙痒、疾病、疼痛、喜怒悲乐,也有不能完全相通的地方。没有比自身更亲近的了,头上长了疮,皮肤受到叮咬,便惊惧而用指甲去抓,却不知道指甲会不会折断;头发被拔动也不能感觉,头发和指甲尚未离开身体,疾病疼痛却已经不能传到它们那里,难道不是因为它们处在身体的末端,已经有逐渐离开我的趋势吗?离开我的东西,就是虚的开始。我的身体与天地一同运行,附着在我身上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正在离开我。由此推及成为我的儿子、孙子,他们离我就更加遥远,我怎么能够知道他们?又怎么能够保证他们不成为虚呢?唉!人谁不想拥有父子恩爱之乐,只是不能拥有,是因为缘分;拥有了却不能不变成虚,是因为变化。那么虚当然是虚,而那些当时把它当作实在的东西,也同样是虚。即使概括地说缘是虚,也可以。从这个道理推论,古今往来哪一样不是虚?只有天是真实的。我们把父子兄弟之间的天性看作真实;他们的离合去来,都是没有人为却自然发生的。独独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有孚欣然说:‘这些话足以说明道理了,我要把这篇《虚》书作为记。’ 吾峰 庐陵城西北约三舍处,有一座高大的山冈,废墟和水井聚集在那里,高氏世代居住于此。受诗书教化的润泽,高氏家业更加兴盛。住宅前后有两座山峰相对而立,尤其是前峰最美;于是因“峰”与高氏之“高”同义,借以称说高氏,可见高氏著名于此地已经很久了。高氏子弟中有一位才俊,号称隐君子,名叫方至。他在两峰之间建了一间斋室,题名“峰间”。他已经亲自写了记文,又想到这座山峰仿佛凭借他的姓氏而得名,所以又号“吾峰”。唉,天地间的山多得很,哪里会独独没有这一座?居住在那里的人固然有把山据为己有、把它留给子孙私享的,但百年之间山陵迁移、溪谷变易,想向老人询问山名姓氏和邻里曲折,都已无从查考。而这家的姓氏竟能与山相互传续而无穷无尽,隐然要和傅岩、严陵、谢墩并列千载。若不是德行足以使它增重,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天下万物,有意要占有它的人,未必真能成为自己的所有;无心占有它的人,万物反而常常自行归附。方君何曾有意占有这座山峰呢?可是这座山峰却自行依托方君的姓氏流传,这就是无心而自然成就的事情。美好时日和闲暇之日,方君同弟弟、宾客、朋友在这里安坐宴饮,焚香饮茶,举杯相劝。缥缈的烟云不曾招来,却自然聚积于此;而清晨的日光、傍晚的暮色,自然呈献在窗牖之间。
幽花野树,▯珑秀美,本无与于吾事,而舒竒生香,当几案袭书袂而不可拒。风月之变态,鸟兽之好音于喁高洁啁啾,上下无不足以供是斋之娯悦。则何必为吾有,而亦孰非吾有也?且人之于物,惟日与之周旋者,可以为吾有。达官贵人,高车千骑,早朝晩归,计其家某丘某水某树,未尝得一在目。若是者,又何可强名为吾有哉?君无心足以有是峰,隐处足以乐是峰,奄之而曰吾有,不得而辞者矣。韩退之歌盘谷曰:“谁争子所?而又欲膏车秣马从之于盘,有羡其乐也。”余老矣,尚能为君登岧嶤,览寥迥以赋乎山中之乐。秋江亭吉安之南百里,有市曰白沙。大族张氏世居之。宋嘉熙四年,有举于乡者曰舜申,乐善好施。秘书欧阳先生尝叙其事,以告丞相江文忠公。数年来过客称文先不置,则其曽孙也。文先嗜学,工诗文,喜宾客。其所居面大江,背小溪,有山曰鳯皇,曰张华,耸秀而环映于左右。文先临溪作亭,扁曰“秋江”。盖四时之景无不可乐,而独有取于秋者,以其清也。凉风初厉,草树萧瑟,天高地迥,千里一碧。登斯亭也,心与之俱旷。及夫霜降水落,洲渚横陈,波禽沙雁孤鸣,交飞落叶在于几案,寒花被乎栏楯。君领客其间,举觞而相属,援笔同赋,其乐非可以俗槩也。夫天地清高温厚之气,本未易以并得。今君处至足之地,酬酢无虚日,而雅怀逸致常出事物之外。推是以徃,虽游渚而当大变,看山而措剧务,何以加此?岂非不同于人者,必有得于天邪?盖欧阳先生之言曰:“舜申家裕而喜恤乡人之歉歳,以钱三百万易粟藏之,次歳出而取元値,一钱不増,率以为常。以是乡人无饥。”且曰:“吾泽未能遍充,而广之在我后之人。”今君既四世而享有其福,岂偶然哉?嗟夫,一亭之作,本非所难,而可以见天道,观人事。客之至于斯者,一举目而舜申之德在焉,文先之所以清者在焉。余又闻文先将积义廪,剏义学,以广其先志,则是亭之观益逺矣。文先名文,秋江其所自号。勤成堂天道之运行,久而后成其功;地道之资物,久而后成其才;人生之种德,亦必久而后食其报。盖必有不息之功,而后有可必之报。太史公曰:“百年之计,种之以德,岂徒待之而已,必有滋培长养之者。”庐陵王氏居敬,以硕学雅德,师表一乡,有德于人而不自知。其孙成德,积学砺行,取知公卿。曩贵溪县尹文公,取苏长公铭三槐语,名其堂曰“勤成”。今广东元帅王公,为书其扁。成德请记于余,余嘉其志,而犹虑其勤之久而或疑其成之迟也,则为之言曰:“天下无不报之善,而亦无不积之善。苏公谓魏公之业与槐俱萌,意指文正之大显由晋公之不枉害无辜,故种槐以待其成。余谓晋公之显巳在汉周,魏公生于未接符氏之日,则其先必有种德者矣。种槐在晋公之手,种德在晋公之前。晋公之不害无辜,封之者也;非植之者,其仁岂特必世乎?植之劳,封之又劳,故成之盛。”余读史,见元勲伟人,富贵奕世,未有非其先隐德弗耀者,亦未有非世济其德者。若施德于微贱之时,肆情于小腆之际,事贪酷而不畏乎天,徇权势而遑恤其后,岂能大厥成哉?苏公以松栢之贯四时,阅千歳,为天之定者,人之功也。
译幽静的花木和野生的树木,玲珑秀美,本来与我们的事情没有关系,却舒展奇姿、散发香气,袭入几案,沾染书卷和衣袖,使人无法拒绝。风月的种种变化,鸟兽的美妙鸣声,或高洁清越,或啁啾低回,天地上下没有一样不足以供这间斋室娱乐。这样看来,何必一定要据为己有,而又有谁不是我的所有呢?况且人对于万物,只有每天同它相处,才可以说是自己的所有。达官贵人乘坐高车,随从千骑,早晨上朝、晚上归家,即使计算着自己家中的某座山丘、某片水面、某棵树木,也未曾亲眼看见其中一样。像这样,又怎么能强行说是自己的所有呢?方君无心占有,却足以拥有这座山峰;隐居于此,又足以享受这座山峰。如今他占有了它,称作“吾有”,已经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了。韩退之《盘谷歌》说:“谁来争夺你的地方?又想要涂油车、喂饱马,跟随你到盘谷去,是羡慕你的快乐。”我已经老了,还能替你登上高峻的山岭,远望寥廓空旷的景色,来歌赋山中的快乐吗?秋江亭。吉安以南一百里,有个市镇叫白沙。大族张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宋嘉熙四年,有一位在乡试中举的人名叫舜申,乐于行善,喜欢施舍。秘书欧阳先生曾经记叙他的事迹,把它告诉丞相江文忠公。几年来过往的客人都称道文先而不止,他就是舜申的曾孙。文先嗜好学习,擅长诗文,喜爱宾客。他的住宅面向大江,背靠小溪,有山名叫鳯皇山、张华山,高耸秀丽,环绕映照在左右。文先临溪建了一座亭子,题名“秋江”。四时景色本来没有不可欣赏的,但独独取名“秋江”,是因为秋天清朗。凉风开始猛烈,草木萧瑟,天空高远,大地空旷,千里一片碧色。登上这座亭子,心胸也随之开阔。等到霜降水落,洲渚横陈,水鸟沙雁孤独鸣叫,交错飞舞的落叶落在几案上,寒花覆盖着栏杆。您带领宾客来到这里,举杯相劝,提笔共同赋诗,那种快乐不是世俗的概念所能衡量的。天地间清明高远、温和厚重的气息,本来不容易同时得到。如今您处在极其优越的环境中,日日酬酢,没有空闲的日子,而高雅的情怀和超逸的兴致又常常超出事物之外。由此推想,即使您游览洲渚时正逢大变,看山时仍要处理繁重事务,又有什么能超过这里呢?这难道不是因为您不同于常人,必定得到了上天的禀赋吗?欧阳先生曾说:“舜申家境富裕,却喜欢救济乡人的荒年,用三百万钱买粮储藏起来,第二年拿出来,只按原价取回钱,一文也不增加,并且一向如此。因此乡人没有饥荒。”又说:“我的恩泽还没有能够普遍充足,扩大它的责任在我的后人。”如今您已经到了第四代,仍享有他的福泽,难道是偶然的吗?唉,建一座亭子本来并不困难,却可以由此看见天道,观察人事。客人来到这里,抬眼一望,舜申的德行就在眼前,文先所以清雅的原因也在眼前。我又听说文先将要积累义仓、创办义学,以扩大他先人的遗志,那么这座亭子的意义就更加深远了。文先名文,“秋江”是他的自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勤成堂。天道的运行,要经过长久时间才成就功业;大地养育万物,也要经过长久时间才成就材用;人生培植德行,也必定经过长久时间才享受报应。一定要有不停止的功劳,之后才会有可以确定得到的报偿。太史公说:“百年之计,是把德种下去,难道只是等待它而已吗?一定还要有人滋养培育它。”庐陵王居敬凭借博大的学问和高雅的德行,成为一乡的师表,对别人有恩德却自己不知道。他的孙子成德,积累学问、磨炼品行,得到公卿的知遇。过去贵溪县尹文公取苏长公《三槐铭》中的话,把他的堂命名为“勤成”。如今广东元帅王公为他书写匾额。成德请我写记,我嘉许他的志向,却还担心他勤勉长久之后,或许会怀疑成就来得太迟,于是对他说:“天下没有不受报偿的善行,也没有不经过积累的善行。苏公说魏公的功业和三槐一同萌发,意思是说文正公后来显达,是由于晋公不枉害无辜,所以种下槐树等待它成材。我认为晋公的显达已经在汉、周之时;魏公出生在尚未接受符氏符命之日,那么在他以前必定已经有人种下了德行。种槐树是在晋公手里,种德却在晋公以前。晋公不伤害无辜,是封培它的人;若不是种植它的人,他的仁德难道只须传到第二代就一定能显现吗?种植辛劳,封培也辛劳,所以成就才会盛大。”我读史书,看见元勋伟人富贵延续数世,没有不是由于他们的先人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也没有不是后世继续成就先人的德行。若在卑微低贱时施行德行,在稍有所得时便放纵情欲,做贪婪残酷的事而不畏惧上天,趋附权势而不顾虑后果,怎么能够成就伟大的事业呢?苏公以松柏贯通四时、阅历千年,认为这是上天所定的,其实也是人的功劳。
传曰:“天之于物,栽者培之。”天地之仁,固不能外乎种植,而物之在天地间,种植之功同,而盛衰大小之各异,则亦封培之异耳。故凡使硗▯而为沃衍,牛羊不能厄,斧斤不能夭,崇长爱防之功为多,不然虽植何益哉?今君之先世既植之,故能诗书不替,然而未克大着于世,封之者或未继之也。成德,其善封之乎?人情虽勤而未获,则怠;怠则前功俱废。譬之农夫,是穮是蓘,必有丰年。成德勉之。丽泽斋庐陵范君朝宗,少居乡,慷慨有大志,日与其朋游,读书为文,而又亲其胜己者,因其所居斋扁曰「丽泽」,盖深有取于大易朋友讲习之道也。及壮游京师,客于公卿之门,所交皆天下士,相与讲习,皆唐虞三代纲常伦义礼乐诗书之大端。侍书学士虞公大书「丽泽斋」名以朂之。君博交深资,朝切暮磋,如是者有年。于是仍改至元六年春,今天子与二三大臣肇更政化,击逐权奸,夜召草诏殿中,君仓卒条述,皆能黼黻天子所欲言。暨诏下,自朝廷百司庶辟,四海藩辅郡国荒服,莫不稽首欣忭,歌颂太平,赞扬圣天子之英武仁惠。而君之学遂攀附以大显。君子谓君畴昔「丽泽」之所讲习者,为不虚矣。按兑卦之象,两泽相丽,交相润泽,互有滋益,故圣人以君子讲习言之。然所谓「丽泽」,非止两人之谓,今日友一人焉,互资其益,明日又友一人焉,互资其益,推而至于友一乡,友一国,友天下,而天下之贤皆吾友。故士非患无友,患取友之不博交;不患不博,患博交之非贤。今天下车书万里,四方之俊彦辐辏于京师,任国政则有臯防稷契者焉,论大道则有孟荀扬韩者焉,峩冠而趋于廷,倾盖而谈于途,徃徃皆非琐才曲士之所及。则君之所以能博取乎「丽泽」之益者,幸生天下混一时也。使生而不际于盛世,游而不至于通都,则居处狭而交友局,见闻寡而心胷陋,安能一日成天下之经济哉?吾敬君以取友之博,而庆君以逢时之治,而犹有望乎造道之无穷,于是乎言【范君名滙,字朝宗,顺帝至元六年,患巴延専权自恣,谋逐之夜召君草诏事,见元史】山月亭当宋南渡时,庐陵宣溪王氏为诗书大族,尝筑第城西南湖桥之近,面永丰门,广衢栋甍比属,巷陌纵横,后则高崖峻絶,下瞰支江,市区贾场延亘,周遭百货交集,然后大江横陈,千山对峙。王氏信臣于崖之高作亭,扁之曰「山月」;作台,扁之曰「云端」。名人胜士日游其上,诚斋杨文节公为之记者是也。自国朝前至元十三年,郡既内附,此屋遂累易主,数十年来,予故人袁本厚得而居之,彻旧易新,势加雄壮,而所谓「山月亭」「云端台」者,皆重建于其址,制益于旧,而扁不改。余暇日固尝登之,徘徊四顾,▯焉无极,隔江诸山如拜如跃,磊磊若赴江而欲渡者,想见寒夜月高,万里一白,乾坤之清气沁入肌骨。居是亭者,昼游而夜息,何其乐也!本厚屡属予记,予念斯文之在天地间,非尽无清淑之气,然贫贱奔走,徃徃汨没而失之;而富贵之士,又沉酣于声色势利,不能自防,处华屋奥室,重帘累幕之下,而悠然遐思山间明月者,几何人哉?陆务观自言锦城歌吹之盛,以为七年夜雨,而不知,务观未必醉生梦死若此,特言其乐,而不知其辞之过也。于是本厚可勉矣。寿龄堂余友王君鼎翁,为乡名儒,故其子孙皆明秀敏异,有过常人者。其曽孙子龄,方在龆龀,日亲近余讲论,余见其读书通析,强记应事,开豁有方,甚竒之。又十数年不见,去年冬来访,则年几二十歳矣。余观其能比旧有加,益竒之。今春以书来告曰:「不肖有奉亲庐州侯王公筠溪,扁寿龄堂三字宠光之幸,托斯文四世,其愿赐一言以记其事。」余交王氏久矣,见其子孙壮者日老,少者日壮,幼敏者日聪明特达,以有为也,可无一言乎?吾闻人生上寿百歳,中寿八十,下寿六十五,福以寿为第一,岂非天之所与为甚不轻,而人之所羡为甚难也?故寿有得之于天,亦有得之于人。得之于天,非人力所能为也。得之于人,人力实有助焉。故八十九十,自无疾病,丰壮康武,以至满百者,天也。修善不为恶,孝弟忠厚,以得天之祐者,人也。
译古书说:“上天对于有根基的万物,栽种它的就培育它。” 天地的仁爱本来不能离开种植培育;万物存在于天地之间,种植的功劳相同,而盛衰大小各不相同,也就是封培的程度不同。因此,凡是使贫瘠的土地变成肥沃平坦之地,使牛羊不能损害,使斧斤不能过早砍伐,培植、成长、爱护、防卫的功劳很多;否则即使种下了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您家先世既然已经种下德行,所以诗书传统没有断绝;然而还没有能够在世上大为显著,或许是封培它的人还没有接续吧。成德,您能好好封培它吗?人的常情是,勤勉却没有收获就会懈怠;一懈怠,前人的功劳就全废了。譬如农夫,既除草又培土,必定会有丰收之年。成德,请努力吧。丽泽斋。庐陵范君朝宗年轻时居住乡里,慷慨而有大志,每天同朋友交游,读书作文,又亲近那些胜过自己的人,于是因居处而把斋室题名为“丽泽”,大概是深深取法于《大易》中朋友相互讲习的道理。等到壮年游历京师,寄居公卿门下,交往的都是天下士人,彼此讲习的,都是唐虞三代纲常、伦理、礼乐、诗书的大旨。侍书学士虞公亲自大书“丽泽斋”三字来勉励他。范君广泛交游,深受资益,早晚切磋,如此已有多年。至元六年春,今天子同二三位大臣开始改革政教,驱逐专权奸臣,夜间召他到殿中起草诏书,范君仓促间分条叙述,都能文饰、补充天子想说的话。诏书下达以后,从朝廷百官到四方藩辅、郡国和边远服属之地,没有不叩首欢欣,歌颂太平,赞扬圣天子的英武仁惠。范君的学问也因此攀附时势而大为显著。君子说,范君过去在“丽泽”中讲习的学问,果然没有白费。按照兑卦的卦象,两片泽水相互依附,彼此润泽、互相滋益,所以圣人用它来说明君子的讲习。不过所谓“丽泽”,不只是两个人的相互交益:今天结交一个朋友,互相资益;明天又结交一个朋友,互相资益;推广开来,直到结交一乡、结交一国、结交天下,而天下贤者都成为我的朋友。所以士人不必忧虑没有朋友,忧虑的是交友不够广泛;不必忧虑交友不广,忧虑的是所交往的人并不贤能。如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万里四方的俊杰都汇聚京师;担任国政的,有皋陶、后稷、契那样的人;论说大道的,有孟子、荀子、扬雄、韩愈那样的人。他们戴着高冠趋入朝廷,或在路上相逢便倾盖而谈,往往都不是琐屑庸才、拘曲之士所能比及的。范君能够广泛获得“丽泽”的益处,是因为有幸生逢天下统一的时代。假使生不逢盛世,游历又不到交通便利的大都,居处就会狭窄,交友就会局限,见闻就会少而胸襟鄙陋,怎么能一日之间成就治理天下的才学呢?我敬重范君交友广博,也庆贺他遇上太平之时,同时还希望他在探求大道方面永无止境,所以写下这些话。【范君名滙,字朝宗。顺帝至元六年,因忧虑巴延专权放纵,谋划驱逐他,夜间召范君起草诏书,事见《元史》。】山月亭。宋朝南渡时,庐陵宣溪王氏是以诗书传家的大族,曾在城西南湖桥附近修建宅第,面对永丰门。宽阔街道上的栋宇屋檐接连相属,巷陌纵横;后面是高耸陡绝的山崖,下方俯瞰支江;市区商场绵延相接,四周各种货物汇聚,然后又有大江横陈,千山相对而立。王氏的信臣在高崖上建亭,题名“山月”;又建台,题名“云端”。名人胜士每天游览其上,诚斋杨文节公曾为它作记。自国朝前至元十三年郡地归附以后,这所宅第屡次易主。数十年来,我的故人袁本厚得到它并居住其中,拆除旧物换成新的,形势更加雄伟;所谓“山月亭”“云端台”,也都在原址重建,形制比旧时更好,但匾额没有改变。我闲暇时曾登临这里,徘徊四望,茫茫无边;隔江的群山有的像行拜,有的像跃动,层层堆叠,仿佛奔向江边要渡江而来。想象寒夜月高之时,万里一片洁白,天地间清新的气息沁入肌骨。居住在这座亭子的人,白天游赏,夜晚休息,是多么快乐啊!本厚多次请我写记。我想到,斯文存在于天地之间,并不是完全没有清美淑善之气,只是贫贱奔波的人往往把它埋没而失去;而富贵之士又沉醉于声色势利,不能自我防守,处在华美深邃的房屋、重重帘幕之下,却能悠然遐想山间明月的,有几个人呢?陆务观自己说锦城歌舞吹奏的盛况,认为七年都在夜雨中度过,却不知道务观未必真像这样醉生梦死,只是想说其中的快乐,却不知道言辞有些过分罢了。这样看来,本厚可以勉励自己了。寿龄堂。我的朋友王君鼎翁,是乡里的名儒,所以他的子孙都聪明秀异,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的曾孙子龄,刚刚进入儿童时期,每天亲近我,和我讲论。我见他读书能够通晓分析,记忆力强,处理事情敏捷,胸襟开阔而有条理,非常惊异。后来十多年没有见面,去年冬天他来访时,年龄已经将近二十岁了。我看他比旧时更有长进,更加惊异。今年春天他写信告诉我:“不肖有幸奉养亲人于庐州侯王公筠溪之处,王公为我题写‘寿龄堂’三字,这是我的荣幸。我想把此事托付给先生,请先生赐下一句话为之作记。”我同王氏交往很久了,看见他们家年长的子孙一天天老去,年少的子孙一天天壮大,年幼而聪敏的也一天天更加聪明卓异,足以有所作为,难道可以不说一句话吗?我听说人的寿命,上寿一百岁,中寿八十岁,下寿六十五岁;福分以长寿为第一,难道不是上天所给予的极其贵重,而人们所羡慕的又极其难得吗?所以寿命有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也有从人自身那里得到的。从上天得到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从人得到的,人的力量确实有帮助。因此能够八九十岁仍没有疾病,身体丰壮康健,直到满百岁,这是上天的作用。修善不作恶,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厚道,从而得到上天保佑,这是人的作用。
保养其天,不致剥斵其英华和粹,耗凋其血气精神者,人也。不好勇刼穷,其心思竭其智力,使优游自毓,以全其性者,亦人也。故人之有寿,世多以为出于天,而不知出于天者特少,而系于人者常多。记曰:「古者谓年龄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世传周文与龄之説,或以为涉于怪,其实能受大人之训,以有益于天年者,即与龄也。岂必减此益彼,以永其天年者谓之与龄乎?今子龄富于春秋,而王侯乃书「寿龄堂」以遗之,岂非爱之期之者,实有乐育之心,大人君子之言,自有不同于众人者与?自是以后,君与大父诸父均有期頥之寿,而高堂夫人享有鲁颂「寿母」之福,跻其堂者,皆永锡难老,眉寿无有害之人,其庆宏矣。岂必眞居桃花源,饮菊潭水以为寿哉?▯妙观经坛买田自有天即有帝,自有人即知敬天而事帝。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书,其警戒惕畏,必曰天曰帝。盖临之在上,昭然而日监于出王游衍之间者,莫非是也。而道家者流,则又推言帝之所居,玉京金阙峩峩,非世可狎,而又有羣仙五老,骖翼乎鳯盖鸾车,以来人间。又言每月二十五日,周览四方八极,以察善恶邪正之辨,谓之胜游。虽未可究其实,然大抵皆言天威不违顔咫尺,所以起人之敬,而不敢忽,诱人以为善,而不敢怠也。呜呼,此与唐虞三代圣人之言何异?吾乡▯妙观有胜游诵经坛,所以祷圣寿祈太平也。有田若干石,道士陈逢吉铢积所置,中为住持者所鬻。道士刘宏大集陈九龄众资归之,然尚不给防。至顺辛未,郡大疫,死亡相属。临川李君长翁来任郡知事,意恻然悯焉,与宣慰周公志仁、州判萧某、儒学正阮某、提防某暨诸府掾裒费,得中统钞七千缗有竒,于▯妙观建洞渊醮防十一朝,请命于上帝,以逭众灾。暨蒇事,连雨忽霁,朝告之初,有白鹤四浮空翔舞,集殿隅,朝罢乃去。由是四城疾骤愈,民始知有生醮。余尚存钞缗六百七十五,适周如京宿有出质田十三石七斗为钞一千三百七十缗,俾经坛返业,以为益。知事复倡捐己俸续所余缗返之,通前为田三十九石七斗,而胜游坛浸浸可广矣。嗟夫,一醮之成,天之显于民者如此,谓其不日游于人间可乎?于是众皆曰:“是不可以不记。”记田之所由剏増,所以示后,使知所守;记醮之大感格,所以警民,使知所畏。醮若无与于田,田之増自醮始;记田而后醮以重坛,此记之所以不可巳也。余惟知事之设醮,使民无疵疠;买田经坛,复使民恒有肃心。虽若神道设教,而其用心厚矣。士君子为善,固不计天之出游与否,而天道福善则不可诬。共保是田以永是坛,则善之道也。佑圣观殿宇题名五云佑圣观道士萧独清,方外之秀杰也。以诗闻四方,所交多公卿贵人。曩歳尝过余曰:「佑圣之为观,剏基宋淳祐间,为奉眞堂。国朝始得请,今额。」光泽簿刘君尚友尝记之矣。其后里大姓刘母仇复建正殿,而山门廊庑又赖众力以完。独旧有迎客道院,久未复。尝谒临川呉公为题辞,公曰:「吾性不喜骈俪,吾寜捐资为子倡。」屋成且为子记。今年二月,君再过余,介友人张汉英请曰:「徃呉公赐之倡,由是多乐助而屋以成。」正殿之后作一区,高出于殿,扁曰「山水胜处」。又后为堂,高明与前称,扁曰「风月吟所」。东西为客馆,四扁曰「霞栖」「云卧」「深省」「易安」。又旁为庵曰「半山」。役起元统甲戌秋仲,毕是年冬。四方于此乎馆无不足者,顾欲呉公记之不可得矣。敢以为先生请。余惟世间山水,凡胜槩闻于天下者,率为神仙所庐,又必有巨贤翰墨为之发挥,而后其地益胜。今君之心胸,既足与兹山之山水俱胜。杰栋高堂,曲栏华槛,日増于昔。余想君焚香对客,燕坐其间,大江横陈,万山罗立,烟涛之浩▯,晴雨之变态,与夫汀花沙树,风防水翼,参差上下,皆可娯悦。或朗吟弄月于冠悠二潭之滨,或吹笙骑鹤,骖候羣仙于许卓诸峯之外,其胜致固不可悉数。然向使呉公遂为之记,其胜致又岂特如是观哉?顾余陈人,猥当斯笔,岂独媿其山水?君复请曰:「夫使兹山遂为世间胜处,而四方施与之姓名遂相为不朽,不可以无述。先生幸无多让。」呜呼!推君之心,千载犹一日也。后之居兹山者,尚克念之。君号独清,先后相其役者,其徒张永年、萧素也。灵岩寺重修藏殿
译保养先天禀赋,不让它的精华、和润与纯粹遭到剥削砍伐,不使血气精神耗损凋零,这是人的作用。不逞强劫取、不困窘自己的处境,不使心思竭尽、智力耗空,让自己从容自在地成长,以保全本性,这也是人的作用。所以人的长寿,世人多认为出于上天,却不知道完全由上天决定的很少,而取决于人的常常更多。《记》说:“古人说,我给你一百岁,你九十岁,我同你分担三年。”世间传说周文王和龄的说法,有人认为近于怪异;其实,能够接受大人的教诲,从而有益于自己的天年,就是所谓“与龄”。难道一定要从这里减去寿命、增加到那里,以延长他的天年,才叫作“与龄”吗?如今子龄正当年富力强之时,而王侯却为他题写“寿龄堂”来赠给他,难道不是因为爱护他、期望他,实在怀有乐于培育后辈之心,而大人君子的言语本来就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从今以后,您和祖父、父辈都享有期颐之寿,高堂夫人也享有《鲁颂》所谓“寿母”的福分;登临这座堂的人,都永远得到难以衰老的福泽,长眉高寿而没有受伤害的人,庆福就宏大了。难道一定要真的住在桃花源、饮用菊潭之水,才能获得长寿吗?玄妙观经坛买田。自从有了天,就有了上帝;自从有了人,人就知道敬天而事奉上帝。所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著作,其中警戒、戒惧、敬畏的言辞,必定说到天、说到上帝。大概上帝高高在上,明明白白地每天监视着人的出入、行动和游乐,没有一样不是如此。道家一派又推演说明上帝的居所,说玉京金阙高大巍峨,不是世人可以轻易接近的;又有群仙、五老,驾着凤凰华盖、鸾鸟车驾,来到人间。又说每月二十五日,上帝周游四方八极,察看善恶邪正的分别,称为“胜游”。这些说法虽然无法考究其真实情形,但大体都是说天威近在咫尺,不可违背,从而使人产生敬畏,不敢忽视,又诱导人行善,不敢懈怠。唉,这同唐虞三代圣人的言论有什么不同呢?我乡玄妙观有胜游诵经坛,是为了祈祷圣寿、祈求太平。原有若干石田,是道士陈逢吉一点一点积攒购置的,后来被住持道士卖掉了一部分。道士刘宏大召集陈九龄等人的资财把田买回,但仍然不足以完全恢复。至顺辛未年,郡中发生大疫,死亡接连不断。临川李君长翁来任郡知事,内心悲悯,与宣慰周公志仁、州判萧某、儒学正阮某、提防某以及各府属吏共同筹集费用,得到中统钞七千缗有余,在玄妙观建造洞渊醮坛,举行十一朝醮事,请求上帝降命,以消除众人的灾祸。醮事完成时,连日阴雨忽然放晴;早晨开始举行告神仪式时,有四只白鹤在空中飞翔舞动,聚集在殿角,早朝仪式结束后才离去。由此四城的疾病很快痊愈,百姓才知道有生醮这件事。我还剩下中统钞六百七十五缗,恰好周如京过去曾出质十三石七斗田,换得中统钞一千三百七十缗,于是让经坛赎回田业,作为增益。知事又倡议捐出自己的俸禄,接续把剩余的田赎回;合计前后共有田三十九石七斗,胜游经坛渐渐可以扩大了。唉,一次醮事完成,上天向百姓显示的征验如此明显,说它不是上天日游人间,难道可以吗?于是众人都说:“这件事不能不记。”记载这些田地创置、增加的缘由,是为了昭示后人,使他们知道应当守护什么;记载醮事感通神明的盛况,是为了警戒百姓,使他们知道应当敬畏什么。醮事似乎同田地没有关系,但田地的增加正是从醮事开始;记载田地以后又记醮事,以重视经坛,这就是这篇记不能停止的原因。我认为知事设醮,使百姓免于疫病;买田供养经坛,又使百姓长久保持肃敬之心。虽然看起来像是借助神道来施教,但他的用心十分厚重。士君子行善,本来不计算上天是否出游人间;然而天道必定降福于善人,这一点不可欺骗。共同保护这些田地,使这个经坛永远存在,就是行善的道路。佑圣观殿宇题名。五云佑圣观道士萧独清,是方外人士中的杰出人物。他以诗名闻四方,交往的多是公卿贵人。从前他曾来拜访我,说:“佑圣观创建基础于宋淳祐年间,原来是奉真堂。国朝建立后,才获准使用今天的观额。”光泽簿刘君尚友曾为它作记。后来乡里大姓刘母仇又重建正殿,山门、廊庑也依靠众人的力量才完工。只是原有的迎客道院,长期没有恢复。他曾拜访临川吴公,请吴公题写文辞。吴公说:“我的性情不喜欢骈俪文章,我宁愿捐资为你倡导。”房屋建成后,吴公又为它作记。今年二月,萧君再次来访我,托友人张汉英请求说:“先前吴公赐下倡议文,因此很多人乐意捐助,房屋才得以建成。”正殿后面又建一区,地势高出殿宇,题名“山水胜处”;再后面建堂,高敞明亮,同前面相称,题名“风月吟所”。东西两侧建客馆,四馆分别题名“霞栖”“云卧”“深省”“易安”。旁边又建一庵,题名“半山”。工程从元统甲戌年秋季第二个月开始,到当年冬天完工。四方来这里住宿都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只是想请吴公作记却已无法实现。于是冒昧请先生来写。我想,世间山水凡是以胜景闻名天下的,大多是神仙居住之处,又一定有伟大贤人留下翰墨加以发挥,之后此地才更加胜绝。如今您的胸襟,已经足以同这座山的山水一起成为胜景。杰出的栋梁、高大的厅堂,曲折的栏杆、华美的槛楯,每天都比过去增加。我想象您焚香待客,在其中安坐;大江横陈,万山罗列而立,浩渺的烟涛,晴雨的变化,以及汀洲上的花、沙岸上的树、风中的禽鸟、水中的羽翼,参差错落、上下相间,都可以供人欣赏。有时在冠悠二潭之滨朗声吟诗、玩赏明月,有时吹笙骑鹤,在许卓诸峰之外陪侍群仙;其中的胜致本来不可尽数。然而假使吴公终于为它作记,它的胜致又哪里只是如今所见这样呢?只是我这个衰老的旧人,冒昧承担这篇文章,难道仅仅会因山水而惭愧吗?您又请求说:“假如使这座山终于成为世间的胜处,而四方施舍者的姓名也因此相互流传不朽,就不能没有文字记述。先生幸望不要再多加推辞。”唉,推想您的心意,即使千年之后也仍如同今日。后来居住在这座山上的人,希望还能想到这一点。您号独清,前后辅佐主持这项工程的,是您的弟子张永年、萧素。灵岩寺重修藏殿。
逾吉安而南,且百里有市曰白沙。又逾市不一里,有寺曰灵岩。四山廻合,巨石壁立。相传寺前旧为长江,一夕龙挟江去,以让乎寺。地势崄峭,如奋如跃,徃徃与元气轇轕,故神仙宅之,多灵异古迹。其寺之稍从而深,自宋建隆庚申始。其寺之有藏殿,自宋宣和癸卯始。藏殿既久且圮,有里善士张君见翁倡众力新之。然所建法轮未尽其制,故藏常亦不克运。见翁且病,呼其子文行语之曰:「汝必成吾志。」文行受命不敢忘。至元后庚辰,遂捐己赀彻旧更剏。镂刻之繁,既殚精以为巧,防绘之焕,不爱力以为美。盖逾年而功始毕,乡闾賛叹,四境聚观。所以彰佛道者愈备,而见翁之所未克成者成矣。夫圣人之教,莫大于孝,而人子之孝,尤重于继志。故论其所施,虽浮屠之宫,推其用心,则圣人之教也。古之君子观人之道,不止于一端。今文行兄弟所以承先志者,于浮屠之宫尚致其力,则其于室家堂构之间,吾儒之所谓修齐治平事之所当为,志之所必继者,可知己。然是藏之成,吾固有以见文行兄弟之善继,而又以见浮屠氏之能自治其事焉。盖非善劝,求善营具,不及是。于是若特若智,亦可书也。
桂隐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桂隐文集巻二 元 刘诜 撰序送佥事李彦古赴南台都事今天子初改至元之三年,江西佥宪云中李公分司巡访吉贑南安,揽辔未至,先声肃然,如范孟博。既歴三郡,氷蘖自持,如杨伯起。民歌颂载道。时上犹邑民皆病疟疠,民有梦疠鬼相戒曰:「李公来,吾属当去矣。」病遂安。未几被命除江南行御史台都事。君子曰:「善可为也。」李公修身善其政,上下幽明举知之。夫莫难齐者,斯人之议。今数千里颂美如一,公之孚于民者为何如?九重简注式畀要职,虽劝臣之道于上为得,而亦岂非公声实着闻不可掩乎?故曰:「善可为也。」则又曰:「台比宪所涖弥广,台都事比监察所职弥众。」公前监察西台,莫重矣,而未总乎一台之机务也。佥宪江西,又重矣,而不得悉问乎江南之民瘼也。然而上下幽明巳如此,今涖弥广,职弥众,则其取应又当何如?韩退之赠李君房别曰:「失之此足爱惜,得之彼为欢忻。」今公之擢,其庇覆吾民益大,谁独无欢忻乎?诜灌园,郭门南北之士大夫有意于我者,皆不敢妄有所誉,独于公不能忘乎颂。于是乎书。送萧克有偕曽从吾赴瑞州永平簿。萧君克有,以世家魁杰之姿,徃官渠阳。曽君从吾,以士林环秀之彦,实偕其行。其志好之同,议论之合,眞所谓鱼川泳而鸟云飞也。古之君子,其处也,必观其所与居;其出也,必观其所与游。不可附而附焉,可以知其客;不可致而致焉,可以知其主。
译过了吉安向南,约一百里有个市镇叫白沙。再过白沙不到一里,有座寺叫灵岩寺。四面山峰回环合抱,巨石像墙壁一样耸立。相传寺前旧日是长江,一夜之间龙把江挟走,让出了地方给寺院。地势险峻陡峭,仿佛奋起、跃动,往往同天地元气交错缠绕,所以神仙在此居住,留下许多灵异古迹。这座寺院逐渐向深处发展,始建于宋建隆庚申年;寺中有藏殿,则始建于宋宣和癸卯年。藏殿年久倾圮,乡里善士张君见翁倡议众人出力重修。但所建法轮没有完全按制度完成,所以藏殿常常不能运转。见翁将要病重,召来他的儿子文行,对他说:“你一定要完成我的志愿。”文行接受父命,不敢忘记。至元后庚辰年,他终于捐出自己的钱财,拆除旧殿重新创建。雕镂刻画繁复,他竭尽精力求其精巧;彩绘鲜明,他不吝惜劳力求其华美。大约经过一年工程才开始完成,乡里赞叹,四境聚集观看。用来彰显佛道的设施更加完备,见翁未能完成的事业也完成了。圣人的教化没有比孝更大的,而为人子行孝,尤其重在继承父志。所以考察这件事的表面,虽然是佛教寺院;推究其用心,却正是圣人的教化。古代君子观察人的方法,并不只看一个方面。如今文行兄弟承继先人遗志,在佛教寺院中尚且竭尽力量,那么他们对于家庭、堂屋营建之事,以及我们儒家所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应当做的事情,对于志向中必定要继承的事业,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这座藏殿的建成,我固然由此看见文行兄弟善于继承先志,又由此看见佛教徒能够自行治理他们的事务。若不是善于劝募、寻求善于经营筹办的人,也达不到这种程度。因此,其中如果有特别勇毅、特别聪慧的人,也可以书写下来。《桂隐文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桂隐文集》卷二 元刘诜撰序。送佥事李彦古赴南台都事。今天子改元至元的第三年,江西佥宪云中李公分司巡访吉安、赣州、南安,还没有到任,先声已经肃然,如同范孟博。巡视三郡之后,他像杨伯起那样清白自守。百姓一路歌颂。当时上犹县的百姓都患疟疾,百姓梦见疫鬼彼此告诫说:“李公来了,我们这些鬼就应当离开了。”疾病于是平息。不久他奉命授任江南行御史台都事。君子说:“善行是可以做到的。”李公修养自身、治理政事,上下幽明都知道这些事。最难整齐的,莫过于众人的议论;如今数千里地的百姓一致称美,李公取信于民达到了什么程度?皇帝在九重深宫中简拔注目,把重要职务授予他,这固然说明皇帝在劝勉臣下方面做得恰当,难道不也说明李公的声望和实际政绩显著到无法遮掩吗?所以说:“善行是可以做到的。”又说:“台府比宪司管辖范围更广,台都事比监察官所掌职务更多。”李公此前任监察,主管西台,已经是很重要的职务,却还没有总领一台的机务;任江西佥宪,也很重要,却不能完全过问江南百姓的疾苦。然而那时上下幽明已经如此称颂,如今管辖范围更广、职务更多,他将得到的响应又会怎样呢?韩退之赠别李君房说:“在这里失去他值得爱惜,在那里得到他却令人欢喜。” 如今李公得到提拔,对我们百姓的庇护更加广大,谁会独自不欢喜呢?我正在郭门南北的园中灌溉,那里有意于我的士大夫,都不敢随意称誉我;唯独对于李公,我不能忘记歌颂他。因此写下这些话。送萧克有偕曾从吾赴瑞州永平簿。萧君克有,以世家子弟中魁伟杰出的资质,过去任职渠阳;曾君从吾,以士林中环秀杰出的才士身份,正好同他一起出行。他们志趣相同,议论相合,真所谓鱼儿在川中同游,鸟儿在云中齐飞。古代君子居家时,必定观察他同谁相处;出仕时,必定观察他同谁交游。不能依附却偏要依附,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宾客;不能招致却偏要招致,由此可以知道他的主人。所以学习不会失去讲习的对象,政事不会失去谋议的同伴,行动
故学不失其所以讲,政不失其所以谋,趋不失其所以归。反是而曰志好同,议论合,吾不知其可矣。若二君之相视莫逆,其君子之所望与?太史公经行天下,遂有《史记》。今航洞庭,抚赤壁,登黄鹤,都邑室屋足以壮其气;鱼龙涛浪足以激其怀;风帆烟树足以骇其观,亦竒絶矣。然豪商巨贾,歳歳之过,览不能出一言者,盖鲜。若二君之登高能赋,其山川之所待与?子夏曰: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今仕者固优于学矣,学而未仕者,盖所以优于仕矣。渠阳地僻而事简,魏了翁之所以益树千载也。簿君政事之暇,相从览领,弭节乎羣芳六艺之林,振防乎道德仁义之苑,其亦足乐乎?余老矣,间尝读书,二君之警发是赖,故尤惜其别,而甚愿其别之有成于其行。起而祝曰:使簿君之政轶其父兄,流高誉于朝,遂入为名公卿,君之光也。使君亦蓄其所学,充其华而大其实,遂建侯万里外,簿君之志也。语松茂而栢悦,虽予之衰懒倦游者,亦将与有愿幸焉。遂书以为赠。送贺元忠赴越城庙山巡检禾川贺君元忠为曲阜学正,既满选曹,以新例授浙东余姚县庙山巡检。当戍,舣舟郡苍然亭下,士友咸追饯。或曰:“贺君前后二除,亦异矣。曲阜之墟,河山苍莽,市邑萧条,麦短禾秀,黄埃千里,虽强壮不能为情。及入礼庙,则圣贤衣冠肃穆如生,鼓钟铿鍧,佩履雍容,诸生兴伏百拜,何其文也?防稽之隂溪,明山碧,舟航如画,士女塡防,昼夜歌舞,虽正士不能不移。而又长防劲弩,旁趋前拥,短衣上马,鸣柝而巡,亭檄何其武也?二除可谓异矣。”贺君其变于异乎?余曰:“不然。朝廷之用人,不一其职而一其才;君子之仕,不一其地而一其德。选曹以是处贺君,诚知人矣。吾尝闻古之有为者,处寂淡而不以为忧,居纷华而不以为悦,安礼律而不以为严,勤师教而不以为劳。贺君性美而才达,气纯而质坚,吾知其视防稽如曲阜,视巡检檄而不异于庠序矣。乂充而上之,其地益殊,其职益不同,贺君其有异乎?若情与境迁,器与事局,岂大丈夫之有为者哉?”于是众皆悦,俱起而颂曰:“浙东西礼义之邦,大夫士之仕宦与潜处者,皆宗程朱而慕欧曽。贺君其不以居于武而疎于见矣。钱塘大省所驻宪若帅,星罗而碁布,其位皆处周吕而出方召。贺君其不以习于文而怠于事矣。他日有升大府者,必贺君也。”则书以为赠行序。送杨生廷章徃旌德士之不相知者,或同室而异趣;及其相慕尚,则虽越千里而不以为逺。是心岂可强哉?同郡刘君粹衷,以雄文高科为旌德县尹。廷章将徃从之,告别于余曰:“愿请所以教。”嗟乎!生亦好学也巳。生之家君,固宿于学,四方之来从者,户外屦满。
译不会失去归宿。反过来却说志趣相同、议论相合,我就不知道这是否可行了。像二位君子彼此相视而不逆,他们正是君子所期望的人吗?太史公走遍天下,于是写成《史记》。如今乘船经过洞庭,凭吊赤壁,登临黄鹤楼,各处都邑的房屋足以壮大胸襟;鱼龙涛浪足以激发情怀;风帆烟树足以惊骇眼界,也真是奇绝。然而豪商巨贾年年经过这些地方,观览之后却不能说出一句话,大概很少有这样的人。若二位君子登高而能作赋,那么这些山川正有所等待吧?子夏说:“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如今做官的人本来已经优于学习了;尚未做官而学习的人,大概正是因为优于做官。渠阳地处偏僻而事务简少,魏了翁正是借此更加树立了千载名声。簿君在政务闲暇之时,同曾君相从游览山水,在群芳六艺的林苑中停下车马,在道德仁义的园圃中振作精神,这也足以快乐吧?我老了,偶尔还读书,赖二位君子警醒启发自己,所以尤其珍惜这次分别,也十分希望你们的分别能在此行中有所成就。我起身祝愿说:假使簿君的政绩超过您的父兄,把崇高声誉传到朝廷,终于入朝成为著名的公卿,这是您的光荣;假使曾君也积蓄所学,充实外在的文采而扩大内在的实际,终于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这是簿君的志愿。听说松树茂盛而柏树欢悦,即使像我这样衰老、懒惰、厌倦游历的人,也将一同为你们感到欣幸并怀有愿望。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送贺元忠赴越城庙山巡检。禾川贺君元忠任曲阜学正,任期届满,经选曹选授,按照新例授为浙东余姚县庙山巡检。临到戍所,他把船停泊在郡城苍然亭下,士友都来追赶饯行。有人说:“贺君前后两次除授的官职,也很不同了。曲阜的故地,山河苍茫,市邑萧条,麦子矮小、禾苗秀美,黄尘千里,即使身强力壮的人也难免感到凄凉。等进入礼庙,圣贤的衣冠肃穆庄严,仿佛仍然活着;鼓钟铿锵,佩玉衣履雍容,诸生起伏跪拜,何等文雅!会稽的阴溪,青山明丽、溪水碧绿,舟船往来如画,士女充满道路,昼夜歌舞,虽然正直的士人也不能不受感染。而且手执长矛、张开劲弩,左右奔趋、前后拥护,穿短衣上马,鸣梆巡逻,军中文书公牍何等武健!这两次除授可以说很不相同了。”贺君难道会因环境不同而改变吗?我说:“不是这样。朝廷任用人才,不在于职务相同,而在于才干相同;君子出仕,不在于地点相同,而在于德行相同。选曹这样安排贺君,确实是知人善任。我曾听说古代有作为的人,处在寂静淡泊中不以为忧,居于纷华富贵中不以为乐,安守礼法而不认为严苛,勤于师教而不认为劳苦。贺君天性美善而才智通达,气质纯正而品性坚定,我知道他看会稽如同看曲阜,看巡检的公文也不会觉得不同于学校的事务。” 若把这种境界再推广上去,地方越来越特殊,职务越来越不同,贺君难道会有所改变吗?如果感情随着环境迁移,才器受事务限制,难道是大丈夫、有作为的人应有的样子吗?”于是众人都高兴起来,一同起身赞颂说:“浙东浙西是礼义之邦,大夫士人无论出仕还是隐居,都尊崇程朱,仰慕欧阳修、曾巩。贺君不会因为身处武职而疏于见闻。钱塘是大省,宪司和帅府驻于此,星罗棋布,它们的官位都由周公、吕尚那样的人居处,人才则如方叔、召虎那样出众。贺君不会因为习于文职而怠于办事。将来如果有人升任大府长官,一定是贺君。”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送行序。送杨生廷章往旌德。士人彼此不了解,有时同处一室却志趣不同;等到彼此仰慕推重,即使相隔千里也不认为遥远。这种心意哪里能够勉强呢?同郡刘君粹衷凭借雄伟文章和高科功名,任旌德县尹。廷章将要前往跟随他,向我告别说:“希望请您赐教。”唉,杨生也真是好学啊!杨生的父亲本来就是久负学名的人,四方前来跟从求学的人,使门外都放满了鞋子。
吾闻生匠氏之圃者,不求规于他地;生造父之家者,不学御于他人生胡旌德之之也?故曰:“生亦好学也巳。”非旌德之贤,不能来;生之学,非生之好学,不能慕旌德之贤。虽然,生之出,必念夫吾辞亲而来也;归必有以慰其心。旌德之见生,必念其离亲戚,涉江涛而来也。其必发枢启钥,无所吝于生矣。余与旌德友也,久知之也深。其可慕效者,岂独文章哉?生必勉之。送萧焕有入京
译我听说,杨生若在匠氏的园圃中,就不必向别处求取规矩;若在造父家中,就不必向别人学习驾车。杨生为什么偏偏要去旌德呢?所以我说:“杨生也真是好学啊!”不是因为旌德贤能,就不能前往;杨生若不好学,也不能仰慕旌德的贤能。即使如此,杨生出发时,一定要想到自己辞别父母而来;归来时,也一定要带些东西慰藉父母的心。旌德见到杨生,也一定会想到他离开亲戚、跋涉江涛而来,必定会打开门户、启出珍藏,不对杨生有所吝惜。我同旌德是朋友,长久以来深知他的为人。他值得仰慕效法的,难道只是文章吗?杨生一定要努力。送萧焕有入京。
严陵萧君焕有积学,有才气,语当时政事,如良医病证,具有方治;评古今人物,如老吏谳牍,莫有遁情。弱冠游京师,以救荒三策知名。教授桃源,克称其职。为照磨临江,兴国皆理寃泽物,戢暴媿贪。郡人为碑颂其政,以是称为良材,为伟器,岂过论哉?然十余年展转求品官,以限年劳未获升用。君又恬于进取,日从宾游,赋诗论文以为乐。乃今始问道京师,谒改选。舟过临江,郡士友咸遮饯。或谓予曰:「子之为文辞,于萧所不愧。」呜呼,余言非教,何所无愧也?送艾用济归河南就乡试艾实,元晖,河南士之秀者也。去年来,从黄君希仲于庐陵郡学,学娓娓,日有所进。六月望,告别于其师友与常所徃来者,将归河南,就其乡试。余告之曰:「昔欧阳子,庐陵人也,学于河南,以成大儒,进而轶于孟荀扬韩之列。庐陵山川之气,有以毓之;与河南士君子之行,有以朂之。与今生生于河南,学于庐陵。河南在中州,其山川之气,固不劣于庐陵矣。庐陵士君子之学问,又岂劣于河南哉?生所毓所朂之地,不劣于欧阳子,则其学当优于欧阳子矣。语曰:『顔,何人也?』希之,则是。然今余谓生之必可希乎欧阳子?人或谓余之易于言也。余且谓生之不可希乎欧阳子,是余之厚诬生也。生勉之哉!若乃今之科第,则学不几于欧阳子之彷佛者,或庶几矣。不必为生勉。」送达子通士大夫居官有善政,能爱民,轻富贵,重名节,审去就,不为苟合,天下之竒士也。防古达哩雅齐,字子通,曽祖官中书丞,燕南亷使。子通以其祖世赏,监濠州钟离县,暨监桐城县,暨监南康县。愿丁母忧不赴,复监盐城县。至正三年迁监集庆路江寜县。至官理寃平讼,奸吏望风敛避。府檄浚隂山河道,计用工二十八万六百。子通建言开河道,本以为民事,或不时反为民害。歳蝗旱,民饥而死,而修河何为急?疑其事不行,上官怒。子通复力请罢,上官益怒。子通曰:「吾可不为官,不可狥上以厉民。」即日托以迁塟,拂袖去。嗟夫!士不能以名节自高,变化其初,复阿上而苟合,文过而求容,皆不能舍富贵耳。若汉汲黯、萧望之,东汉党锢诸贤,与宋之不肯奉青苗法者,皆可谓特立不羣之士矣。盖古今所鲜见也。且子通例不必丁忧而愿丁忧,其重天理,轻人爵,能为人所不能为,巳见于此。及受檄浚河,纵厉民,非已罪,然必不可寜弃官去,是爱民重于爱身,爱忠直重于爱爵位。他日立大庭,任大事,岂肯狥时以谋身哉?吾故曰天下之竒士也。子通所至,方且为诗歌畅怀,赋景饮酒,谈笑曽无芥蔕于心者,其度量气节可观矣。吾党既为诗以美之,而予为叙云。送欧阳可玉自宋科废,而游士多;自延祐科复,而游士少;数年科暂废,而游士复起矣。盖士负其才气,必欲见用于世;不用于科,则欲用于游,此人情之所同。庐陵欧阳德器,可玉乡俊士也。告余将逺游,余问其所志,则独不然。其言曰:「士之修于身者为道德,见于外者为文学,斯四者固皆可以自求,而亦当有取于人。古之君子,非不可闭门息交以成其善,而或从师取友于天下,良有以也。今之王公大人,居则高堂重阶,狴犴守阍;出则崇牙大纛,武夫千羣,介马塡拥,数十里。吾固未易见也。而以道德文章重海内者,其人差易见也。徃年尝拜虞公于家,温乎其相接,蔼乎其相亲。然自虞公外,未多识也。余今复欲涉洪都,道武昌,歴金陵,抚关洛,以造京师,庶几所欲见者咸得见焉。其足有以翊予之进,而防予之不逮也。」余闻而异之。盖士志于用世者,类苟取富贵而已,其志于道德文学者,何人哉?以道德文学求天下,其人有不进子而见者乎?吾将见子尽识天下道德文学之人,而二者亦将在子矣。行矣,无倦。送延平杨上人归闽求师
译严陵萧君焕有积累学问,富有才气;谈论当时政事,如同良医诊断病症,连方剂和治疗方法都具备;评论古今人物,如同老吏审理案牍,没有谁的真情能够逃脱。他不到二十岁便游历京师,以救荒三策闻名。任桃源教授,完全称职;任临江、兴国照磨,都治理冤屈、惠及百姓,收敛暴行,惭惧贪吏。郡人立碑歌颂他的政绩,因此称他为良材、伟器,难道是过分评价吗?然而十多年辗转求取品官,因为受年资年限限制,一直没有得到升用。萧君又安于不急求进,每天同宾客朋友交游,以赋诗论文为乐。直到如今才前往京师求见,请求改调选任。船经过临江时,郡中士友都拦船为他饯行。有人对我说:“您写文章,在萧君面前并不惭愧。”唉,我的言论不是教训人的话,又有什么不惭愧的呢?送艾用济归河南就乡试。艾实,字元晖,是河南士人中的秀异者。去年他来庐陵郡学跟随黄君希仲学习,学习勤勉不倦,每天都有进步。六月十五日,他向老师、朋友以及平日交往的人告别,将要回河南参加乡试。我告诉他说:“从前欧阳子是庐陵人,在河南求学,成为大儒,后来进入并超过孟子、荀子、扬雄、韩愈的行列。庐陵山川的气象,有滋养他的地方;河南士君子的品行,也有勉励他的地方。如今您生长在河南,却到庐陵学习。河南在中州,其山川气象本来不比庐陵差;庐陵士君子的学问,又哪里会比河南差呢?您受到滋养、勉励的地方不比欧阳子差,那么您的学问应当超过欧阳子了。古语说:‘颜回是什么人?’只要向他看齐,就可以做到。现在我说您一定可以向欧阳子看齐,有人或许说我太容易说大话了;我还要说,您若不能向欧阳子看齐,那就是我严重冤枉您了。您要努力啊!至于如今的科举功名,那些学问还没有达到欧阳子仿佛程度的人,或许差不多能够取得,不必专门用这来勉励您。” 送达子通。士大夫做官能够施行善政,爱护百姓,轻视富贵,重视名节,审慎决定去留,不肯苟且迎合,是天下的奇士。蒙古达哩雅齐,字子通,曾祖曾任中书丞、燕南廉使。子通因祖先世袭的恩赏,先后任濠州钟离县监、桐城县监、南康县监。他愿意服母丧而不赴任,后来又任盐城县监。至正三年,调任集庆路江宁县监。到任后治理冤屈、平息诉讼,奸吏听到风声便收敛躲避。府中下檄文命他疏浚阴山河道,估计要用工二十八万六百。子通建议说,开河道本来是为百姓办事,但有时若不合时宜,反而会成为百姓的祸害。年岁遭蝗灾、旱灾,百姓饥饿而死,为什么疏浚河道反而成为急务?上官怀疑他不肯执行,因而发怒。子通又竭力请求停止,上官更加愤怒。子通说:‘我可以不做官,却不能迎合上官来加害百姓。’当天便借口迁葬,拂袖离去。唉,士人不能以名节自立,改变最初的志向,又迎合上级、苟且求合,掩饰过错以求容身,都是因为不能舍弃富贵。像汉代的汲黯、萧望之,东汉党锢中的诸位贤人,以及宋代不肯奉行青苗法的人,都可以称为卓然独立、不与众同的士人。这在古今都是少见的。而且子通按惯例本来不必服丧,却主动愿意服丧,他重视天理、轻视爵位,能做别人不能做的事,这一点已经显现出来了。等到接受疏浚河道的檄文,即使纵容伤害百姓并不是他的罪过,他也绝不能安然任职,宁可弃官离去;这是把爱护百姓看得重于爱护自身,把忠直看得重于爱惜爵位。他日后立于朝廷之上、担当重大事务,难道肯迎合时俗来谋求自身安全吗?所以我说他是天下的奇士。子通所到之处,正要作诗舒展胸怀,赋写景物、饮酒谈笑,心中从没有一点芥蒂,他的气度和节操由此可见。我们同道已经作诗赞美他,我于是写下这篇序。送欧阳可玉。自从宋代科举废止,游学之士就多了;自延祐年间科举恢复,游学之士就少了;近几年科举暂时废止,游学之士又兴起了。大概士人自负才气,必定想在世上得到任用;不能通过科举任用,就想通过游历求用,这是人之常情。庐陵欧阳德器,字可玉,是乡里的俊杰。他告诉我将要远游,我询问他的志向,他却独自不同。他说:“士人修养自身,表现为道德;显现于外,表现为文学。这四者固然都可以自己求得,也应当从别人那里有所取益。古代君子并非不能闭门断交以成就善行,只是有时要向天下求师取友,实在是有道理的。如今的王公大人,在家时高堂重阶,有狱卒守门;出门时高牙大纛,武夫成群,披甲的马拥挤相随,绵延数十里。我本来就不容易见到他们。至于那些以道德文章闻名天下的人,他们比较容易见到。过去我曾到虞公家中拜访,他待人温和亲切,亲近可亲。但除虞公之外,我没有认识多少这样的人。如今我还想渡过洪都,经过武昌,走遍金陵,抚历关中、洛阳,前往京师,希望想见的人都能够见到。他们足以辅助我的进步,也能弥补我的不足。” 我听了感到惊异。大概士人志在为世所用的,多半只想求取富贵;志在道德文学的,又有几个人呢?如果凭道德文学去寻访天下,天下那些人难道会有不愿向你进见的吗?我将看见你认识尽天下道德文学之士,而道德文学这两方面也将具备在你自身。去吧,不要懈怠。送延平杨上人归闽求师。
自师道不见于圣贤之教,而相师莫盛于老佛,而尤莫甚于佛氏。其徒至歴辛苦,甘寂寞,絶生人天常之乐,受垢衣余食之汚,洒埽薪水之是给,驰叱棒棰之不辞。近者率十数年,久者或度一世。噫,其事师亦严矣,而究其所得,或谓闻一语而悟,因一事而解,卒堕于鸿蒙混茫,非世所共知。然自古迄今,求是教者未有巳也。若圣贤之所以教,则即乎人伦日用饮食之常道,其事不必如是其贱,其日不必如是其久,而所得者其纲常为君臣父子,其治化为礼乐文章,其道为三皇帝王之公,其书为九经史传之实,本备而末举,体立而用行,与天地同其大,与日月同其明,与山川岳渎同其流峙,皦然皆世之所共喻。然而去古既逺,士之知师道者何鲜哉?故唐韩桞氏皆著书极言士之耻于相师,以为斯道之大病,而卒莫能正也。延平杨上人自少走天下,遍求其所谓师,至豫章礼善言佛者絶学【僧名】畱八年而后渡淮汉,游南京,入西川,上蛾眉,拜古所谓普贤,希其徒若干年,航洞庭,住君山,防善言佛者空庵【僧名】歴南岳七十二峯,下湘潭,谒善言佛者无方【僧名】各有年数。今将自庐陵复蹈东呉,归闽益求其可师者师焉。噫,其求师之勤不少于昔人矣。上人生▯山之乡,为▯山之裔,聪明而多艺,苟以是心而慕其祖濬乎程氏之流,泊乎孔氏之渚,不难也。而溺乎彼,不能反乎此,既可悼其途之失矣。而吾党士与游者皆为诗歌以赠之,而无一人感上人之勤以自媿其求道之不敏者,可见儒者之自弃而不能有所勉激也。故因上人谒余言而为是説,庶几或者有感焉。送张子静游武昌张子静旧从中斋邓先生之季子元宏游【元宏名也】处乡校以隽闻。一日来告曰:“局蹐丘里间久矣,誓将自西山而武昌以朂吾学焉。”余谓之曰:“古之游者,志学问而进取之兼得;后之游者,志进取而学问之不知。今子过洞庭,覩其浩洋之势,浮东南而浸日月,风涛之汹壮,鱼龙之出没,则足以充其气;抚赤壁之断岸,黄鹤之崔嵬,思曹刘孙氏之百战,则足以考其得失而慕其人物之英杰;寻寒溪之梅,问洼尊之故迹,则敬其刚介之如存;酹芳洲之草,指鹦鹉之峩峩,则伤其词华之美而不自爱。凡山川都邑之得于目,何徃而非学?若过之而不知,日夕与俱而不能赋,则与舟师估客何异?虽游何取?子之游以学言,可尚矣。为我访顔氏之巷而观于孔山,峨高冠须发如雪者,子拜而师之,则学广矣。”且告之曰:“使公畱庐陵,吾不及此,公得无乡国之情乎?”赠张汉鼎赴岭南当赵宋南渡时,北方士大夫率皆随驾以渡,散处州郡。若常德大守亳州张允蹈之居庐陵,其一也。子孙继世盛大,今又二百数十年。吾所与游者希武,希武子汉英,尤秀敏,多文。汉鼎颉颃竞爽,疎通能达于事。十年前尝以儒试吏于岭南,适广防蜂起,汉鼎奋谋猷,飞书檄,供亿军需,揣摩事防,动中机宜,驱驰戎马间,亲俘馘剧防七人,然不自伐。帅府嘉其才,録其年劳,保申为府奏差,以省亲畱家久之。至正五年冬十月,遂辞亲出门。余赠以言曰:“子之祖以高科奥学仕宋为大官,今子复以才能发身帅府,虽未足以尽子之蕴,而得其途矣。余闻元戎説礼乐,敦诗书,好贤下士,子执鞭从之,犹挟美玉而游于卞和之门也。”
译自从师道不再见于圣贤的教化,彼此拜师的风气没有比老子、佛陀更盛的,而尤其没有比佛教更甚的。佛门弟子甚至历尽艰苦,甘受寂寞,断绝活人日常伦理的快乐,穿污垢的衣服,吃剩余的食物,洒扫、取薪、担水,只为供给师父;对师父的呵斥、棒打、鞭笞也不推辞。时间短的往往十几年,长的有时经历一生。唉,他们侍奉老师也算严谨了;但考察他们最终所得,有人说只是听到一句话便有所悟,因一件事便有所解,最终却坠入鸿蒙混茫之中,成为世人共同无法知晓的境界。然而从古至今,求取这种教法的人从未停止。至于圣贤用来教人的道理,不过就是人伦日用、饮食起居的常道;所作所为不必这样卑贱,所费时间也不必这样长久,而所得的,是以君臣父子为纲常,以礼乐文章为治理教化,以三皇五帝以来帝王共同遵行的道为准则,以九经史传的事实为著述;根本已经具备,枝末得到发挥,主体已经确立,作用得以施行,同天地一样广大,同日月一样光明,同山川岳渎一样流动耸立,明白清楚,都是世人共同能够理解的。然而离开古代已经很远,士人知道师道的为什么这样少呢?所以唐代的韩愈、柳宗元都著书极力说明士人以拜师为耻,是此道最大的弊病,但最终也没有能够纠正。延平杨上人从小游走天下,到处寻求所谓的老师,到了豫章,礼拜善于讲说佛法的绝学【僧名】,停留八年,之后渡过淮水、汉水,游历南京,进入西川,登上峨眉山,拜见古代所说的普贤,在他的门下求学若干年;又乘船经过洞庭,住在君山,礼拜善于讲说佛法的空庵【僧名】,历游南岳七十二峰;下到湘潭,拜谒善于讲说佛法的无方【僧名】,各自停留了若干年。如今将从庐陵再次前往东吴,回到福建后还要更加努力地寻求值得学习的人,并向他们学习。唉!他求师的勤奋,并不比古人少。上人出生在龟山之乡,是龟山的后裔,聪明而且多才多艺;如果能以这样的心志仰慕他的祖先,像水流汇入程氏一派、停泊在孔氏之滨一样,也并不困难。但他沉溺于彼处,不能返回此道,既然如此,真令人惋惜他走错了道路。我的同道及与上人交游的人,都作诗歌赠给他,却没有一个人因感念上人求学的勤奋,反过来为自己求道不敏捷而惭愧;由此可见,儒者往往自我放弃,不能自我勉励振作。因此趁上人来请我作序,写下这篇文章,希望或许有人能够因此受到感触。送张子静游武昌 张子静过去曾同中斋邓先生的幼子元宏交游【元宏是名】,在乡校中求学,以才华出众而闻名。一天,他来告诉我说:“我长久以来局促地困居在乡里,发誓将从西山前往武昌,以此来勉励我的学业。”我对他说:“古代出游的人,既以求学为志,又兼求进取;后世出游的人,只以求进取为志,却不知道求学。如今你渡过洞庭湖,看见它浩瀚的水势,浮向东南、浸映日月,风涛汹涌壮阔,鱼龙出没,这足以充实你的气概;抚摸赤壁的断岸,仰望黄鹤楼的高峻,追想曹氏、刘氏、孙氏百战的往事,这足以考察他们的得失,并仰慕那些人物的英杰;寻访寒溪的梅花,探问洼尊的遗迹,就会敬重那种刚正耿介的精神仿佛仍在;在芳洲上洒酒祭奠芳草,指着高耸的鹦鹉洲,就会感伤祢衡文辞的华美而又不自爱。凡是山川、城邑为眼睛所见,哪里不是学问?如果经过它们却不知道领会,日日夜夜与它们相处却不能作诗,那么同舟师、商旅又有什么区别?即使出游,又有什么意义?你把出游作为求学来说,是值得赞许的。替我寻访颜氏之巷,并到孔山去观看;那位戴着高冠、须发如雪的人,你应当拜他为师,这样学问就会广博了。”又告诉他说:“假使公仍留在庐陵,我就不会来到这里;公难道不会有思念故乡的感情吗?” 赠张汉鼎赴岭南 赵宋南渡时,北方士大夫大多随驾南渡,分散居住在各州郡。常德太守、亳州人张允蹈居住在庐陵,就是其中一人。他的子孙世代兴盛,到现在又过了二百多年。我所交游的人中有希武,希武的儿子汉英尤其秀异敏捷,文章很多。汉鼎与人并驾齐驱、互相争胜,性情疏达通融,能够处理事务。十年前,他曾以儒生身份在岭南参加吏员考试,恰逢广东各地盗乱蜂起,汉鼎奋力谋划,迅速传发文书檄文,供应军需,揣度形势、谋划防务,每每符合军机和时宜;他驰骋于战事之间,亲自俘获并斩取剧盗七人,却从不自我夸耀。帅府赞赏他的才干,记录他的年资和劳绩,保举申报他为府中奏差;后来因为奉养父母,留在家中很久。至正五年冬十月,他于是辞别父母出门。我赠言给他说:“你的祖先凭借高科及深厚学问,在宋朝做了大官;如今你又凭才干在帅府出仕,虽然还不足以完全施展你的抱负,但已经找到了施展才华的道路。我听说元帅喜好礼乐,重视《诗》《书》,喜欢贤才而礼敬士人;你执鞭跟随他,就像怀抱美玉而游于卞和门下一样。”
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子益勉之。余虽老,尚拭目焉。赠娄行所游五羊士之游于四方,所乐者在得其所从。苟得其从,虽道里之逺,舟车之劳,有所不计。何则?乐乎此,忘乎彼也。故古人有千里而命驾,比屋而相违,诚以其乐与否耳。吉文之英,称于州里,有娄氏兄弟,曰存所行所强学积文。既不逺数千里,从别驾偰公于金陵。行所才学骎骎,欲轶其兄。州里之聘以淑其子弟者踵至,然志所不乐,不愿也。徃年游淮南,从平章敬公威卿;走杭浙,从宪使邓公善之道。同志合如埙唱如篪和。今又偕其兄从宪佥偰公于五羊,非归其势也,诚有乐乎其人也。娄氏兄弟之于偰公也,其偶然乎哉?非偰公之德不足以致二娄之来,非二娄之才不足以为偰公之客。孟子曰:「孟献子有友五人,无献子之家者也。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献子不与之友矣。夫献子之欲友此五人者,友其道也。五人者若之何而不以道自重哉?」宪佥偰公学博而才宏,气刚而德清,其所刺举虽公卿无所避。娄君之所以友之者,宜何如?亦曰道而已。语曰:「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宪佥公今日以道治数十州,他日以道辅天下,吾知不忽乎娄君之所友者矣。赠邵以和邵君明卿以清异俊防之资,厯府掾有年,三子皆颖出如其父,其仲子以和肄业于学校,游余门,宻知其敏于学而考古之力勤也,谐于俗而应世之道善也。古人取人,贵有体有用,讲之礼乐而不能通,试之洒埽应对而不能习,体何有哉?问之钱谷而不能知,资之甲兵而不能帅,用何有哉?若以和,庶几兼之矣。狄山素为儒,武帝问其能守一郡,曰:“不能。”问其能乗一障强对,曰:“能。”而卒以取穷,为儒至于如此,固矣。倪寛混混羣吏中,不见异于人,及上有所问,他吏不能对,寛独能对,称上意,为吏独不当如是乎?以和为儒久,以府檄试吏于文江,体用兼优,其在今日矣。故于其行称是説以赠焉。赠林可翁谈地理旧见塟书,凡前代富贵家所塟,辄图以示人,曰:“是出某相,某卿。”观者歆动。去年,洪林可翁从空山上人来吾州,亲指某地当富贵,某地宜贫贱,尤竒。为人葬甚多,其效皆欲刻期騐。余因念地理术亦竒矣。厮养童仆择葬,偶得所,即温饱可致,驯至居高门、出累骑者有之。憸凶尚覇,屈意奉葬,师设机穽,谋佳穴,甚者发他人冢,出累世枯骨而藏其亲。然莫不取富贵显荣,子孙昌奕。穷巷白屋之士,皓首谈诗书,动辄蹈规矩,恒世世苦饥乏弱,不自振。夫福善祸淫,仁者必有后,天之道也。然天理常不验,而地理常显然者,是地理可信,而天理不可恃也。呜呼!自地理之説胜,而天理隐邪?抑天理不可恃,而人始求之地理邪?自圣贤言之,天理必可恃。然苟非信道笃,而轻外物,谁能舍地而俟天哉?虽然,使求之地而不弃乎天,岂不犹愈乎?吾惧乎世之求夫地而弃乎天也。故因可翁求赠言而发是慨焉,亦庶几为葬书者之初意云耳。呜呼!观吾言者,亦可怅然而一叹矣。赠医士王宇春人之疾,无大小,皆足以害身;医之道,无内外,皆足以活人。然惟妙于艺者能之。同郡王宇春,精通诸科,文雅识道理,敏于见而不自衒,勤于人而无几求。余尝见其所疗,多竒騐。比又身尝试之,益騐。然皆非急于效以愚人。盖其言曰:“治病必求其源,用药必锄其根。不求其源,虽治莫知其向;不锄其根,虽愈必致于复。”且病之方至也,如洪水之骤合,其势不可以遽退。疏导濬涤,自底于平。躁者逼其势以壅遏,则势反愈甚,而功必无成。盖天下无不可治之病,亦无皆速愈之病。谓病为不可治,医之过也;谓病为皆可速愈,责医之过也。古之为政者,必期月三年,而后功效始见。若朝更化而昼视成,暮立法而旦求治,议论之士纷纭于朝,宁督迫之吏旁午于郡县,安有美治哉?余闻而叹曰:“善哉!其言治水,合于禹之道;其言治人,合于周公、孔子之用心。岂徒医云乎哉?”书以警夫世。
郭刘二君邂逅诗序士君子游宦万里外,忽遇故人知已,握手岂不足以生志气,壮顔色?燕山刘元卿为庐陵郡贰幕,抵官之初,适客省副使郭公持使节弭畱于此,一见尽欢,如子美之遇孟云卿,应物【人名】之逢杨开府,倾倒谈笑,举杯相属,极世间声色势利有不足喻其快。于是秋旱方初,适得甘雨,天若助其喜者,殆亦一时意气之所为也。郭公赋诗一篇,属和者盈巻。盖人相遇他乡固可喜,而又为故知尤深可喜也。郭公中朝近臣,刘君明时才士,他日颉颃云霄,未可量此,其风云际防之一占云。
译《传》说:‘公侯的子孙必定能够恢复祖先的基业。’ 你更加努力吧。我虽然老了,还要拭目以待。赠娄行所游五羊 士人游历四方,所感到快乐的,在于能够得到自己愿意跟从的人。只要找到了愿意跟从的人,即使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也都不去计较。为什么呢?因为乐在此事,便忘记了那些劳苦。所以古人有千里之外听命驾车前往的,也有同住一条街却彼此背离的,实在只是因为快乐与否罢了。吉文的英才,在州里很有声望,其中有娄氏兄弟,哥哥名存所,弟弟名行所,勤奋求学、积累文章。他们不惜远行数千里,跟随别驾偰公在金陵。行所的才学渐渐成长,想要超过他的兄长。州里接连有人聘请他来教导子弟,但这些事情不是他所乐意的,他不愿意去。过去他游历淮南,跟随平章敬公威卿;又奔走杭州、浙江,跟随宪使邓公善之。他们志趣相同,彼此应和,如同埙与篪相互和鸣。如今又和他的兄长一起跟随宪佥偰公到五羊,并不是因为形势所迫,实在是因为以同此人为乐。娄氏兄弟对于偰公来说,难道是偶然的吗?不是偰公的德行,就不能招致娄氏二人的到来;不是娄氏二人的才干,也不足以成为偰公的宾客。孟子说:‘孟献子有五位朋友,他们都不是献子家世的人。这五个人也都有献子那样的家世,献子就不会同他们交友了。献子想同这五个人交友,是因为看重他们的道义。这五个人为什么不以道义自重呢?’ 宪佥偰公学问广博而才干宏大,气节刚正而德行清正;他所弹劾举荐的人,即使是公卿也不回避。娄君之所以同他交友,应当是为什么呢?也只是因为道义罢了。古语说:‘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够成就它的高大。’宪佥公如今以道义治理数十州,将来还要以道义辅佐天下;我知道他不会忽视娄君所交友的道义。赠邵以和 邵君明卿凭借清正、奇异而俊秀的资质,担任府掾多年;他的三个儿子都像父亲一样聪颖出众。次子以和在学校求学,游学于我门下。我深知他学习敏捷,考究古事十分勤奋;能和世俗相处,应对世事的方法也很好。古人选取人才,重视既有根本修养又有实际作用:讲习礼乐却不能通达,考察洒扫应对却不能熟习,根本修养在哪里?问他钱粮却不能知晓,让他统领甲兵却不能统率,实际作用在哪里?像以和这样的人,差不多可以兼备这两方面了。狄山一向以儒者自居,汉武帝问他能否守一郡,他说“不能”;问他能否登临边塞的一处障堡,奋力抵抗强敌,他说“能”,但最终还是因而陷入困境。作为儒者竟达到这种程度,实在是拘泥了。倪宽混杂在众多官吏之中,看不出有什么异于常人;等到皇上有所询问,其他官吏不能回答,唯独倪宽能够回答,符合皇上的心意。做官难道不应当像这样吗?以和做儒生已经很久,凭府中檄文到文江试任吏职,根本修养和实际才能都很优秀,这种人才如今已经出现了。因此在他出行时称述这些话赠给他。赠林可翁谈地理 我过去看过葬书,凡是前代富贵人家所葬的地方,往往都画图给人看,说:“这里生出某位宰相,那里生出某位卿。”观看的人无不羡慕动心。去年,洪州人林可翁跟随空山上人来到我州,亲自指说某地应当富贵,某地适宜贫贱,尤其奇异。他为人选择葬地很多,效果都像是可以刻定日期来验证。我于是想到,地理之术也真奇异啊。奴仆童工选择葬地,偶然选得合适,便可以获得温饱;渐渐发展到居住高门大宅、出行有数乘车马的,也有人。奸邪凶恶、崇尚霸道的人,委屈自己奉承葬师;葬师设置机关陷阱,谋求佳穴,更有甚者挖掘他人的坟墓,掏出历代枯骨来安葬自己的亲人。然而无不想取得富贵显荣,使子孙昌盛。住在穷巷白屋中的士人,头发全白了还在谈论《诗》《书》,一举一动都遵守规矩,却常常世代陷于饥寒贫弱,不能自我振作。按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仁德之人必有后代’,这是天道。可是天理常常不能验证,而地理却常常显然有效,难道是地理可信、天理不可依靠吗?唉!是地理的说法胜过了天理,使天理隐没了吗?还是天理不可依靠,所以人们才开始到地理中寻求福报呢?从圣贤的言论来看,天理必定可以依靠。但如果不是笃信道义、轻视外在事物,谁能舍弃地理而等待天命呢?即使如此,若求助于地理而不放弃天理,难道不还是好一些吗?我担心世人只求地理而抛弃天理。因此趁林可翁请求我赠言,发出这番感慨,也希望这能合乎葬书最初的用意罢了。唉!读到我的这些话的人,也可以惆怅地叹息一声了。赠医士王宇春 人的疾病,无论大小,都足以伤害身体;医治的方法,无论内科外科,都足以救活人。但只有医术精妙的人才能做到。同郡的王宇春精通各科,文雅而懂得道理,见识敏锐却不自我炫耀,对待别人勤恳而不多所求取。我曾看见他治疗疾病,多有奇效;近来我又亲自试验,效果更加确实。但这些都不是急于求效来欺骗病人。他曾说:‘治疗疾病一定要追查它的根源,用药一定要铲除它的根部。不追查根源,即使治疗了也不知道病势所向;不铲除病根,即使痊愈也必定复发。’况且疾病刚刚到来时,就像洪水突然汇合,水势不可能一下子退去。必须疏导、开浚、洗涤,使它逐渐恢复平稳。急躁的人逼迫水势,想用堵塞来遏制它,水势反而会更加猛烈,事情也一定不能成功。天下没有不可医治的病,但也没有都能迅速痊愈的病。说疾病不可医治,是医生的过错;说疾病都能迅速痊愈,也是责怪医生的过错。古代治理政事的人,一定以一年、三年为期,之后功效才开始显现。如果早晨改变政令,白天就要求见效;晚上制定法律,第二天早晨就要求治理成功,那么议论政事的人在朝廷上纷纷争论,催督逼迫的官吏在郡县往来奔走,哪里会有美善的治理呢?我听到这些话,叹息说:‘好啊!他所说的治水,符合大禹的道理;他所说的治理人,也符合周公、孔子的用心。难道仅仅是在说医术吗?’我把这些话写下来,用来警戒世人。郭刘二君邂逅诗序 士君子出游做官,远在万里之外,忽然遇到故人知己,握手相见,难道不足以激发志气、使面色焕发吗?燕山人刘元卿任庐陵郡贰幕,刚到任时,恰好客省副使郭公手持使节停留在这里。两人一见面便十分欢快,如同杜子美遇到孟云卿、韦应物【人名】遇到杨开府;倾心交谈,谈笑饮酒,举杯相劝,那种快乐简直不是世间的声色权势利益所能比拟的。当时秋旱刚开始,恰好降下甘雨,仿佛上天也在帮助他们的喜悦,大概也是一时意气所感。郭公作诗一篇,唱和的人满了一卷。人与人相遇在异乡本来就值得高兴,又是故知好友,就更加值得高兴了。郭公是朝廷中的近臣,刘君是当世的才士,将来他们在云霄间并驾齐驱,成就不可估量;这大概可以作为他们风云际会的一个征兆吧。
夏道存诗序诗之为体,三百篇之后,自李陵、苏武送别河梁,至无名氏《十九首》,曹魏六朝,唐韦、栁为一家,称为古体。自汉《柏梁》《秋风》词,驯至唐李、杜为一家,称为歌行。古体非笔力遒劲高峭不能,歌行非才情浩荡雄杰不能。今观夏君道存所为诗,琢清贮澹,凝幽防竒,不肯苟简。一语飘乎,如轻雪之度风也;冷乎,如寒泉之落涧也;澹乎,如古罍洗之不可杂众器也。非有得于古与夏君,方将膏车,从其兄仲善于防稽。仲善才又高,觞咏磨礲之余,必有如灵运、惠连之天契神悟者,自是当益工。归当以语我。刘梅南诗序【梅南名志行】刘君志行诗,五言絶句,古律如衣冠士,使人起敬;虽复笑谐,不废其雅。七言律,其靓丽者如野桥夜月,学按霓裳,闻者莫不辨;其萧散者如空山絶磵,时见幽花,行者回首。长短古句如春风吹潮,防灔晴空,莫窥其所挟。此岂独天机?学问所到亦用工然耳。至其间独悲孤笑,危睇遐思,则可见其奋于志;长吟思慕,高歌忧患,则可见其厚于伦;横槊赋诗,短衣射虎,则可见其通于才。君宰有民社,而羸马敝裘,若一寒士焉。世之能识君心者,亦岂多哉?
九日登鹿角山诗序余旧家吉水南岭,有山峥嵘如鹿两角,俗呼为鹿角,当在宋时,山下有乔木数千章,连抱参空,隂云蔽亏,鹭鹳号集,宛然深山太古意也。国朝始通是乡,为官逵,创马驿,所谓乔木斩伐殆尽,莽为旷土。近年来或缭以长垣,限以棘沟,而所谓旷土又将为果园蔬圃矣。嗟夫,是乡特寛闲寂寞之滨,而为谷为陵者如是,不一则通都大邑之改化,又何怪也。余每归故乡,至辄喜畱滞不能去,昔人所谓乐其所自生,非欤?至正癸未,遂因度九节于此,于时天气连隂,初可衣单袷。八日意行,饮杨君文川别墅,又饮其兄吾可桂花树下。罗君宗伯、宗仲邀过其家,剧饮痛醉,至暮乃归。衣冠骈集,居人属目,余因朗诵曰:「九节追欢亦偶然,羣贤擕酒路聨翩,茅檐老妪扶孙语,重见衣冠八十年。」文川和唱云:「有约登临兴浩然,风吹襟袂举翩翩,先生领袖衣冠盛,更醉黄花四十年。」遂约一日登鹿角峰,至期余乃摄衣径造其顶,同游者二十六人,列茵相向,坐如环。丝竹稍间,因用东坡《大华峰头作》重九天风吹艳黄花酒,浩歌驰下腰带鞓,醉舞崩崖一挥手,分韵余得「作」字。约明日诗集,独缺「鞓崩」二字,亦以避所难所讳也。明日诗集同防征余序,遂书文江西渡埜寥廓,有山削成苍鹿角,驿亭古道数百家,人烟四起,象虚廓。我亦鹿角山中人,久客归来似辽鹤,辈行已稀少,壮多白头,愈觉乡土乐。秋天九日云漠漠,振袂淩危散腰脚,大江东来忽空濶,青山环走拥帘幕,豁然百里指顾中,南眺层城,北仙阁,白觞防滟照醪酒,碧盘崔嵬出殽臄,羌笛高吹破落日,村鼓狂鸣动虚壑,谷精遁走,山鬼奔。
译夏道存诗序 诗这种体裁,在《诗经》三百篇之后,从李陵、苏武在河梁送别,到无名氏的《古诗十九首》,经过曹魏、六朝,至唐代韦应物、柳宗元成为一派,称为古体诗。自汉代《柏梁台诗》《秋风辞》,逐渐发展到唐代李白、杜甫成为一派,称为歌行。古体诗若没有遒劲高峻的笔力不能写成,歌行若没有浩荡雄杰的才情也不能写成。如今看夏君道存所作的诗,雕琢清丽而含蓄淡雅,凝聚幽深而兼具奇异,不肯草率简略。一句话飘逸,像轻雪随风飞过;清冷,像寒泉落入山涧;淡雅,像古代罍洗那样,不能同一般器物混同。这不是对古诗有所领会的人和夏君,正要备车,跟随他的兄长仲善前往会稽。仲善才华又高,在饮酒吟咏、切磋琢磨之余,一定会有像谢灵运、谢惠连那样天机相契、神思相通的作品;从此以后应当更加精工。回来后应当把诗作给我看。刘梅南诗序【梅南名志行】刘君志行的五言绝句,无论古体还是近体,都像穿戴整齐的士人,使人肃然起敬;即使有诙谐之作,也不损害其雅正。七言律诗中,明丽的像野桥上的夜月,仿佛有人学习演奏《霓裳》,听者没有不分辨出来的;疏淡散逸的,像空山绝涧,时常看见幽花,行人也会回头。长短不齐的古诗句,像春风吹动潮水、天空晴朗而水光潋滟,使人无法窥见其中所蕴含的气势。这难道只是天赋才机吗?也是学问达到一定程度后下过功夫的结果。至于其中有时独自悲伤、独自发笑,眺望远处而沉思,就可以看出他在志向上奋发;长声吟咏、思念仰慕,高声歌唱、感叹忧患,就可以看出他深厚于人伦;横握长槊作诗,穿短衣射虎,就可以看出他才华通达。君主政一方,有百姓社稷之责,却骑瘦马、穿破衣,像一个贫寒士人。世上能够了解君心的人,难道很多吗?九日登鹿角山诗序 我旧日的家乡在吉水南岭,那里有一座山高峻突兀,像鹿的两只角,俗称鹿角山。宋代时,山下有数千株高大乔木,树干粗到几人合抱,直插云空;阴云在林间时隐时现,鹭和鹳鸣叫聚集,完全是一派深山太古的意味。本朝才开始打通这个乡,修成官道,设置马驿,原先那些乔木几乎全被砍伐,大片地方变成荒地。近些年有人用长墙围起来,又用荆棘沟渠限制范围,而所谓荒地又将变成果园菜圃。唉!这个乡不过是宽闲寂寞的地方,山谷变成平地、丘陵变成道路尚且如此,那么交通繁盛的大都市发生变化,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每次回故乡,到了那里总是高兴地留恋不忍离去,古人所说的‘以自己的出生之地为乐’,不就是这样吗?至正癸未年,我于是趁重阳节在这里游赏。当时天气连续阴沉,刚刚可以穿单层夹衣。八日随意出行,先在杨君文川的别墅饮酒,又在他兄长吾可的桂花树下饮酒。罗君宗伯、宗仲邀请我到他们家,纵情饮酒,痛快醉饮,直到傍晚才回来。衣冠人物聚集,居民纷纷注目。我于是朗诵道:‘九日追寻欢乐也属偶然,群贤携酒沿路轻快而来;茅檐下的老妇扶着孙儿说话,八十年后又重新看见衣冠人物。’文川和唱道:‘有约登临兴致浩然,风吹衣襟衣袖轻快翻飞;先生作为衣冠人物的领袖,更要醉赏黄花四十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于是约定第二天登上鹿角峰。到了约定的日期,我提起衣裳径直登上山顶。同游的共有二十六人,铺设坐席相对而坐,排列成环。丝竹乐声稍停,便借用东坡《大华峰头作》中的句子‘重九天风吹艳黄花酒’等来放声高歌,带着‘驰下腰带鞓’‘醉舞崩崖一挥手’等句分韵,我分得‘作’字。约定第二天汇集诗作,唯独缺少‘鞓’‘崩’二字,也是为了避开难写、难忌的字。第二天诗集编成,同游者又来征求我的序,于是写道:文江西渡,原野空旷辽阔;有座山像削成的青色鹿角,驿亭古道旁有数百户人家,四处升起炊烟人气,景象空阔如同虚无。我也是鹿角山中人,久客在外归来,好像辽东的仙鹤;同辈已经稀少,壮年人多已白头,更加觉得乡土可亲。秋日重阳,云气朦胧;挥动衣袖登临险峰,舒展腰脚;大江从东方奔来,忽然变得空阔;青山环绕奔走,像拥起帘幕;豁然之间,百里景物都在指顾之中。向南远眺层层城郭,向北看仙阁;白色酒杯在水光中闪耀,照着醇酒;碧
乐极但愁风雨作,风雨作可止之,请君勿轻动。浩歌且更酌,向来豪雄今安在?马台龙山俱寂寞,不如蓝田把萸翁,流芳终以文字托鹿角山山头石路何硌确,应知后人慕羊公。佳时踏破青芒屩。龙溪曽氏族谱族不可以无谱。族有谱,然后不以疎为戚,戚为疎,不以尊为卑,卑为尊。戚疎尊卑,秩然不可紊,而后孝弟之心生焉。若戚也而为疎,疎也而为戚,尊也而为卑,卑也而为尊,尊卑疎戚其序已紊,孝弟之心何由而生?然尊卑疎戚之序素紊者,始于义不亲,情不宻。义亲情宻,无是病矣。故明吾谱者,所以使吾义亲情宻也。今夫父子兄弟之间,寜有不义亲情宻也哉?自再世而降至三世、四世、五世,而后浸有不知彼为吾兄、为吾叔父、为吾伯父者矣。又自是而愈逺,而后鬻吾之族于他人,市他人之族以为已族者矣。嗟夫!使吾族谱明,又安得有是病哉?明吾族谱者,使吾之子孙不以吾谱鬻于他人,而不市他人族以为吾族也。苏明允有言:“观吾谱者,孝弟之心亦可油然而生矣。”今观龙溪曽氏族谱,慨然上有感于唐风杕杜之诗,下有感于苏氏族谱之引,于是注其族自一世、再世以至于十四世、十五世,其▯分源别,凡其徙、其复、其蕃、其絶,罔不存且明者。其意殆欲至于百世而未巳,则其势安有戚疏尊卑之遽紊,而不知有吾兄、吾叔父、吾伯父者哉?是故族固贵于盛,谱尤贵于明。族盛者有天道焉,谱明则人事之尽而巳曽氏之族,其可敬哉!尘外流芳集尘外流芳集》者,友人萧孚有游永庵所为诗,而羣贤和之者也。今六年矣。孤峰上人编为集,而以是名之,属余序。嗟夫!人生无事登高访逺,寻幽觅胜,或放怀于水竹之间,憩迹于禅寂之外,一生复能几游?游而不能赋,赋而不能传者,又何限?古人于此事最是畱情,而一觞一咏,能使人称颂为佳话者,甚不多见。上人能集,是以传其胸中亦不凡矣。倘刻之壁,使后之来者摩拂而读之,或为一怅然也。李伯玉太素脉歙人张子克言:「太素脉始于黄帝、岐伯、伊尹、扁鹊、黄石公、华佗、孙思邈,皆秘不传。惟陈希夷以授王朴,而此术遂布于天下。然余少时见攻此者甚罕,故友湜溪郭公晋能传通之,亦黙不言。近年通者颇多,友人李伯玉得其法于鄱阳邵明善,素其传正,故其术验。古今观人之法多矣,惟近取诸身为尤切。春秋公卿大夫察人祸福于动作威仪之际,一举足、一发声、一形于言,无不识其终身者。至秦汉间始有论,若唐举、许负,亦能察人终身于一见,盖虽不及春秋公卿大夫之神,而非后世之可及。惟脉则古人仅以察病,未始有以言贵贱者,岂亦所谓秘而不传者邪?
译色盘中的高大山珍,盛着美味佳肴;羌笛高声吹响,冲破落日;村中鼓声狂鸣,震动空旷山谷;山谷精怪逃走,山鬼奔跑。欢乐到了极点,只担心风雨发生;风雨若起,也可以使它停止,请诸君不要轻举妄动。放声高歌,再来斟酒;从前那些豪杰如今在哪里?马台、龙山都已寂寞;不如像蓝田的老人一样手把茱萸。流传芳名最终还要凭借文字托付给鹿角山。鹿角山山顶的石路多么崎岖坚硬,应当知道后人会仰慕羊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在这美好时节,踏破青色芒鞋。龙溪曾氏族谱 一个宗族不可以没有族谱。有了族谱,才不会把疏远的当作亲近、亲近的当作疏远,也不会把尊贵的当作卑下、卑下的当作尊贵。亲疏尊卑秩序分明而不可混乱,然后孝悌之心才能产生。如果亲近的变成疏远的,疏远的变成亲近的,尊贵的变成卑下的,卑下的变成尊贵的,尊卑亲疏的次序已经混乱,孝悌之心从哪里产生呢?然而尊卑亲疏的次序原本混乱,是开始于道义关系不亲、感情不密。道义亲近、感情亲密,就不会有这种弊病。所以阐明我们的族谱,就是要使我们的道义亲近、感情密切。如今父子兄弟之间,难道会有道义不亲、感情不密的吗?但从第二代以后,到了第三、第四、第五代,渐渐就有人不知道那个人是我的兄长、叔父或伯父了。再这样一代代疏远下去,就会把自己的宗族卖给别人,把别人的宗族买来当作自己的宗族。唉!如果我们的族谱明白清楚,哪里会有这种弊病呢?阐明我们的族谱,是为了使我们的子孙不把本族谱牒卖给别人,也不把别人的宗族买来当作自己的宗族。苏明允曾说:‘看了我的族谱,孝悌之心也可以油然而生。’如今看龙溪曾氏族谱,上面感慨地因唐代《杕杜》诗而有所感发,下面又因苏氏族谱序而有所感发,于是把这个宗族从第一世、第二世直到第十四世、第十五世都作了注录;各支派分流、源头有别,凡是迁徙、回迁、繁衍、断绝的情况,无不保存而且清楚。它的用意大概是要延续到百世而不停止,那么宗族亲疏尊卑的秩序哪里会突然混乱,以至于不知道谁是我的兄长、叔父、伯父呢?所以宗族固然贵在兴盛,族谱尤其贵在清楚明白。宗族兴盛有天道在其中,族谱清楚则只是尽到人事罢了。曾氏宗族,难道不值得敬重吗?尘外流芳集 《尘外流芳集》,是我的朋友萧孚有游览永庵时所作的诗,以及群贤唱和的诗。如今已经六年了。孤峰上人编成诗集,并以此命名,请我作序。唉!人生中没有什么事情时登高访远,寻幽探胜,或在水竹之间放开胸怀,或在禅寂之外停留足迹,一生又能有多少次这样的游览呢?游览后不能作诗,作了诗却不能流传的,又有多少呢?古人对这种事情最为留情,但因为一次饮酒、一次吟咏而使人称颂为佳话的,实在不多见。上人能够把这些诗汇集起来,正说明他胸中的情怀也不同寻常。假如把它刻在墙壁上,使后来的人抚摸着读它,也许会为之惆怅一番吧。李伯玉太素脉 歙人张子克说:‘太素脉法开始于黄帝、岐伯、伊尹、扁鹊、黄石公、华佗、孙思邈,历来都秘藏而不传。只有陈希夷传给王朴,此术才于是流布天下。然而我年轻时看见研究此术的人很少,故友湜溪郭公晋能够传授并精通它,也默默不说。近年精通此术的人颇多,朋友李伯玉从鄱阳邵明善那里得到此法;邵氏一向传承端正,所以他的术法有效。古今观察人的方法很多,只有从自身最近处取证,最为切实。春秋时期的公卿大夫,在人的动作威仪之间察看其祸福;抬一下脚、发一个声音、一旦表现在言语上,没有不因此识知他一生的。到秦汉之间才开始有这方面的论述,像唐举、许负,也能一见面便察知人的一生;虽然比不上春秋公卿大夫那样神妙,却也不是后世的人能够赶上的。唯独脉法,古人仅仅用来察看疾病,从来没有用来说明人的贵贱,难道也是所谓秘而不传的吗?您若能更
君能益精之,何患不知人哉!」虽然,吾亦有自观之道。《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夫人苟善矣,虽欲辞福不可也;苟不善矣,虽欲辞祸不可也。使为不善而欲求福于脉,难矣!噫!世之人诚能皆以是自观,则有不待君之观也欤?蔬笋诗集
译加精研它,还担心不能了解人吗?’即便如此,我也有自己观察人的方法。《尚书》说:‘行善,上天降下各种祥瑞;行恶,上天降下各种灾祸。’一个人如果确实行善,即使想推辞福报也不可能;如果确实不善,即使想推辞灾祸也不可能。如果行恶却想从脉法中求得福报,就困难了!唉!世上的人如果真的都能用这个道理来观察自己,那么岂不是不必等待您来观察他们了吗?蔬笋诗集
僧翠微诗不多见,然每不苟作。徃余初观其藁,喜其彷佛韦、王蹊径,尝进以一语。今见其嗜慕益坚,譬之饮食:猩唇、豹胎与刍豢之悦口者,皆却而不御。所御者乃庾郎之瀹韭,周颙之晩菘,文与可之烧笋,苏长公之蔓菁。虽富儿之绮罗、羶荤者所不取,而风致乃未易及。惟知味者知之。翠微诗可谓得僧家之本也。然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岂不更可敬哉?
彭翔云诗序亡友彭君翔云诗锻炼精确而不废眞意,如幽林晓花,眞寂不赏;如寒机夜织,神专而心苦;如深山遗老,语言近质,终有德人深致;如山醪溪防,或使富儿哂蹙,而知味者独有所领。盖苏老云:“后数十年,天下无复有此文也。”巳然,诗之为言,品律固不尽同,要其同归于佳。即葩浮而不宿于理,富健而不永于味,又安得如君诗之眞实可爱哉!忆吾与君相从庐陵印山间,君年四十有二三,余甫弱冠。君弟琦初则长余二歳,笑谈觞咏,继以讲切;或临于水,或休于树;或倚户而立,或促席而论,率旦至夜渐中乃散。未几君死,又数年,余与琦初皆纒人事而各散处。既而复邻居于城,虽时相合,然求如与翔云共处时优游永日,不复得矣。君死既三十一年,余与琦初皆苍顔皓首,当时亲知零谢,欲画其所与游居之地,池湮台废,莽为耕畴,郁为高树,白杨连冢,望之如宰如臯,下马而洒麦饭者,皆非向之所执。盛衰离合之迹如此,可为重慨。而琦初犹能寳藏君诗手抄以示余评,又可喜也。呜呼,今谁知翔云者?知者独琦初与余耳。余既畧为评论,而复疏其游从之概。至其懿行高节,不为宰物所知怜,则琦初述之巳备。世言诗能穷人,观于翔云,尤信。
游兴善寺诗序遡淦冶而南,百里有源曰吉阳,山水环合,土壤肥沃。源有寺曰兴善,清泉由后狥寺门而出,琅玕乱石间,如琴磬然。寺僧作亭跨其上,修迳蜿蜒,竹树防宻,颇有幽意。相传南唐后主同母弟李长者着《华严合论》,其中论成,骑虎上升,遗像固在,寺之胜以此。夫自拔于富贵之中,而遐举于尘垢之外,固亦竒矣。然亦安知非见其兄沉酣声色,国境日蹙,既不欲为微子抱祭器而去,又不欲效智果易姓以为民望,故自托方外,有避祸之实,无去乱之名。且其所为上升,安知非见其国既归宋,怀不自安,而窜匿其迹,假是以神其説邪?自古孤忠志士,高者托神仙,下者托佣保,徃徃然也。距寺三十里,又有陈桥庙,桥敎后主不降城且陷死之。呜呼!长者之去,可谓见几而作;桥之死,可谓见危授命。其事乃皆在是乡空山断垄之间,好游者不可不知考也。泰定丁卯,余客淦南溪,景翁张氏九月晦日访寺作三诗。景翁弟自翁亦有诗,而老友曽先生诸君子皆赐和。僧宗应作巻,请书以重山门,因叙以唱和之意,而牵聫并述长者出处云。百咏梅诗天地间竒花异卉,无足当百咏者,独梅可以当百咏不厌,愈咏而愈不穷。雪后园林,水边篱落,疎影横斜,暗香浮动,工矣。而竹外一枝,又工。近世刘后村侍郎积百篇,又工。余族五山宫讲积百篇,又工。须溪刘先生短调亦至百篇,又工。今见王君朝卿以二韵叠和为百诗,则又愈难愈工。梅之精神标格,何其能受人之赋咏不穷如是也。朝卿曰:「子独不见诚斋翁称陈洮湖爱梅,造次必于梅,顚沛必于梅,赓赋不千篇不止,将不工邪?」余骇而起曰:「若是天地之生诗人无穷,则赋梅者愈无穷。后五百年,余当骑白鹤夜踏罗浮山雪中,与君更共赋之。」张子静诗词张子静乐府,柔情妩态,芳趣婉词,纡徐而为妍,凄婉而余怨,如听昭君马上琵琶,蔡琰塞外十八拍,不自知其能使人断肠也。五言古体,贮幽寄淡而不失散朗,崇朴反古而自是敷腴,如入宗庙而抚罍洗。七言长篇,浩荡不羁,悲壮自悼,如公孙大娘之舞劒器也,虽时有未适中,亦可谓有竒气。他日学益充,神益完,宜有大过人者。子静少负才志,尝航胥涛,棹洞庭,窥庐山衡岳,以自激发,然迄今未有遇,其尚俛首塲屋,亦以经术干时用哉。
译僧人翠微的诗不多见,但每一首都不草率创作。过去我最初读他的诗稿,喜欢其中仿佛沿着韦应物、王维诗歌道路的意味,曾经用一句话勉励他。如今看见他爱好这种诗风更加坚定,打个比方说,就像饮食一样:猩唇、豹胎以及牛羊等肉食中那些令人贪口的美味,他都拒绝而不食;他所取用的,是庾郎煮韭菜、周颙晚年所食的晚菘、文与可烧的笋、苏长公所食的蔓菁。虽然这些是富贵人家的绮罗和膻腥肉食者所不取的,但其中的风致却不是容易达到的。只有真正懂得滋味的人才能明白。翠微的诗可以说得到了僧家诗歌的根本。但如果能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难道不是更加值得敬重吗?彭翔云诗序 亡友彭君翔云的诗锤炼精确,却不损害真实的情意;像幽深树林中的晓花,真实寂静而不炫耀;像寒夜织机上的织作,精神专一而内心苦辛;像深山中的遗老,语言接近质朴,最终却有有德之人的深厚情致;像山中酿酒、溪边野菜,有时会使富贵人家的子弟皱眉嘲笑,只有懂得滋味的人才独自有所领会。大概苏老曾说:‘再过几十年,天下不会再有这样的文章了。’确实如此。诗这种文辞,品格声律本来不完全相同,但总的来说都以美好为归宿。即使辞藻华美浮泛却不合乎义理,气势富盛刚健却不能使人长久回味,又怎么能像君的诗这样真实可爱呢?回想我和君在庐陵印山之间相互交游时,君四十二三岁,我刚刚二十岁。君的弟弟琦初当时比我大两岁。我们笑谈、饮酒、吟咏,接着又彼此讲论切磋;有时临水,有时在树下休息;有时倚门站立,有时促席而谈,通常从早晨直到夜半才散。不久君去世,又过了几年,我和琦初都被人事牵累,各自散居。后来又在城中成为邻居,虽然有时相聚,但再也无法像同翔云相处时那样整日悠游自在。君去世已经三十一年,我和琦初都已面色苍老、头发全白;当时亲近知交凋零殆尽。想要画出我们曾经游居的地方,却见池塘已被淤塞,台榭已经荒废,长满荒草,变成耕地;高树郁然耸立,白杨连着坟墓,远望如同宰我、皋陶墓前的景象;下马洒麦饭祭奠的人,也都不是过去那些交游者了。盛衰离合的遗迹竟然如此,实在令人深深感慨。可是琦初仍能珍藏君亲笔抄写的诗,拿给我评定,这又是一件可喜的事。唉!如今还有谁知道翔云呢?知道他的只有琦初和我罢了。我已经略作评论,又把我们交游相从的大概写出。至于他的美好品行和高尚节操,没有被当时的权势人物所知晓和怜惜,则琦初已经叙述得很完备了。世人说诗能使人穷困,看看翔云,更加可以相信这句话。游兴善寺诗序 沿着淦水冶水向南走一百里,有个源头叫吉阳,山水环绕会合,土地肥沃。源头有座寺院叫兴善寺,清泉从寺后绕过寺门流出,在美石之间流淌,声音像琴瑟钟磬。寺僧在泉上修建亭子,曲折的小路蜿蜒而行,竹木交错茂密,很有幽静的意味。相传南唐后主同母弟李长者曾著《华严合论》,这部论书完成后,他骑虎升天,遗像至今还在;兴善寺的胜景也因此而闻名。一个人从富贵之中超拔出来,远远升举到尘垢之外,本来也是奇事。然而又怎么知道他不是看见兄长沉溺声色、国境日渐逼仄,既不愿像微子那样抱着祭器离去,也不愿仿效智果改换姓氏而成为民众的寄望,所以托身方外,实际上是为了避祸,却不留下逃离乱世的名声呢?又怎么知道所谓升天,不是因为看见国家已经归于宋朝,内心不能安宁,便隐藏自己的踪迹,借此使他的传说显得神奇呢?自古以来,孤忠之士,上等的托言神仙,下等的托言佣工仆役,往往如此。距离兴善寺三十里,又有陈桥庙,陈桥曾劝南唐后主不要投降,城将陷落时为之而死。唉!李长者离去,可以说是见到事机将变便及时行动;陈桥之死,可以说是看见危难便献出生命。他们的事迹竟都发生在这个乡里的空山断垄之间,喜欢游览的人不可不加以考察了解。泰定丁卯年,我客居淦南溪,景翁张氏在九月晦日游访兴善寺,作了三首诗。景翁的弟弟自翁也有诗,老友曾先生以及诸位君子都赐诗唱和。僧人宗应编成诗卷,请我题写,以使山门增重;因此叙述唱和的缘由,并连带记述李长者出仕或隐逸的事情。百咏梅诗 天地之间的奇花异草,没有足以配得上百首吟咏的,唯独梅花可以经受百首吟咏而不令人厌倦,越吟咏越没有穷尽。雪后的园林、水边的篱笆,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已经写得精妙了;竹外的一枝梅花,又写得精妙。近世刘后村侍郎积作咏梅诗百篇,又是精妙。我的族人五山宫讲积作百篇,又是精妙。须溪刘先生所作短调也达到百篇,又是精妙。如今看见王君朝卿用两韵反复唱和,写成百首诗,那就更加是越难写越精妙了。梅花的精神品格,为什么能这样无穷无尽地承受人们的吟咏呢?朝卿说:‘你难道没有看见诚斋翁称赞陈洮湖爱梅,仓促时也在梅花旁,困顿时也在梅花旁;唱和赋诗不到一千篇便不停止,难道还能不精妙吗?’我惊讶地起身说:‘如果天地所生的诗人无穷无尽,那么吟咏梅花的人也会更加无穷无尽。五百年以后,我应当骑着白鹤,夜里踏着罗浮山的积雪,与你一起再来吟咏梅花。’ 张子静诗词 张子静的乐府诗,柔情妩媚,芳香的情趣和婉转的言辞,舒缓从容而显得美丽,凄清婉转而余怨不尽,像听王昭君在马上弹琵琶、蔡琰在塞外弹奏《十八拍》,不知不觉就能使人肝肠寸断。五言古体诗,含蓄幽深而寄托淡远,却不失疏朗;崇尚质朴、反归古意,自然丰腴,如同进入宗庙抚摸罍洗。七言长篇,浩荡不受拘束,悲壮而又自我感伤,如公孙大娘舞剑器一般;虽然有时不够恰当,也可以说很有奇异的气势。将来学问更加充实,精神更加完备,应当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成就。子静年轻时就负有才华和志向,曾经航行于胥涛,划船渡过洞庭,窥览庐山、衡岳,用这些来激发自己;然而直到今天仍没有得到际遇,难道还要低头困于科场,也凭经术来求得当世任用吗?
志铭建昌经歴彭进士琦初【琦初,宋瑞臣彭齐后】余友彭君琦初,以至顺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没于五羊官舍。其子镛,后二日亦死。讣闻,阖门二百指哭,振闾巷。郡中士友咸失色相吊。其季子镃,跣足迎防。逾年十一月庚午,奉柩葬于庐陵化仁乡印山新塘之原。请铭,余惟知琦初久,莫如余,不得辞也。初至元丁亥,余客印山,琦初在焉。于是时科废十年,印山知名之士尚不少,日夜相与谈説诗书,谐笑饮酒,而琦初与余尤欲自励,制行为文,务欲絶出世俗而追古人,磨礲相高,出处不能相舍。当时不知其乐,其后皆迁城,虽巷陌相望,然各纒家患,世故浮沉,困耗而少年英鋭之气俱少衰矣。延祐初元,仁宗皇帝诏天下以科举取士,士气复振,咸奋淬以明经为先。而琦初以四年魁乡贡,至治癸亥又贡,遂擢第,授南昌县丞。秩满,调建昌路经歴。未两月,有诉吏役不均者,仇家共构陷,坐解职。防政耿公叹曰:“玉石俱焚若此,何以劝善?”防广选行荐为广东盐官。居官数月,以病终,享年六十有六。琦初少有通才,直气外,率内敏,遇事见独竒。姻族之贫者,扶树使自给;受侮者,捍其患;失敎者,朂以学。事之病于民力不能救,则为书以言于上。又言文丞相当祠陈古今大义,激切不讳,故未仕而人信其能有为。居南昌,摧折横吏,民多复业。天厯初,急造兵器,飞符夜下,连郡骚动。琦初请贷官帑,徐规以偿,事办而民不知。平反盗狱,増复学廪,率为省宪赏识。僦居一室,图史萧然,独四方求文者满座。读书夜分,无毫末官宦意,故巳仕而人信其能有守。平生教人,倾竭不吝。校文江广,见黜巻有可取者,必为抄録,曰:“吾恨不能尽收。”又建言欲于贡额外取士,故事不必尽达,而人信其用心之广。其于学,破猎万巻,诗文随意引笔,不为棘艰。余尝评其文如春江晴澜,滔滔顺流,若可防玩,疾风过之,奔怒千尺,或者徒见。其敏实未覩其变也。遗藁可数十巻,有理学意録,有闻见録。杜注防同。初名庭琦,字士竒,自号冲所。既以士竒入仕,改字琦。初世居庐陵白珏,自宋大博齐后,分徙化仁乡福塘。曽祖文益,祖子深,学者称坦轩先生。父季庆,宋两与乡贡,国朝赠吉水州判官。曽祖妣胡氏,祖妣郭氏,妣刘氏,赠宜人。娶罗氏,赠宜人。三子:长镛,次铉先卒,次镃。孙汉沂。洪余与琦初少壮俱艰苦无成。琦初晩令,若可少慰。然一第一官,众人可致,在琦初无足论者。当今天子圣明,海内清晏,宜得竒才奥学,以论礼乐而轶三代。若琦初虽获登用,又如是而止,且死南州,非命也邪?而余白首相失,追欢思少年相期,尤有可感者。安得不反覆旧事言之?琦初尝喜以诗文属余评曰:「惟子知吾文未病。」前数日犹寄示巨帙,且曰:「吾将归老与子论文,如曩时。」盖书至之日死矣。呜呼悲哉!铭曰:积之深,施之浅,匪施之浅,惟用之晩奋于乡,死于逺胡死于逺维忌之。挽瓦完兮,璧毁牂驱兮,骥蹇。嗟哉!
译志铭 建昌路经历彭进士琦初【琦初是宋代瑞臣彭齐的后代】我的朋友彭君琦初,在至顺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死于五羊的官舍。他的儿子镛,过了两天也死了。讣告传来,全家二百多人放声痛哭,震动了街巷。郡中的士人朋友都大惊失色,前往吊唁。他的幼子镃赤着脚迎接灵柩。过了一年,到十一月庚午日,奉灵柩葬在庐陵化仁乡印山新塘的原野上。请我作墓志铭,我想了解琦初已久,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因此不能推辞。至元丁亥年初,我客居印山,琦初也在那里。当时科举废止已经十年,印山有名的士人还不少,日夜相互谈论诗书,谈笑饮酒;琦初和我尤其想自我勉励,制定行为准则,作文务求远远超过世俗、追踪古人,彼此切磋以求胜过对方,在出仕和退处之间也不愿彼此分离。当时不知道其中的快乐,后来大家都迁到城里,虽然巷陌相望,却各自被家事困扰,在世事沉浮中困顿耗损,少年时英锐的气概都渐渐衰减了。延祐初年,仁宗皇帝下诏天下恢复科举取士,士气重新振作,大家都奋发磨炼,把通晓经书作为首要目标。琦初在延祐四年考取乡贡第一,至治癸亥年又考取贡士,终于登第,授任南昌县丞。任期届满,调任建昌路经历。不到两个月,有人控告吏役分配不均,仇家共同构陷他,他因而被解除职务。行省政事耿公叹息说:‘像这样玉石俱焚,怎么用来劝勉善人呢?’于是广泛选拔并推荐他担任广东盐官。他任职几个月,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琦初年轻时便有通达的才干,外表正直刚强,内心一向敏锐,遇到事情往往能看出独到之处。姻亲族人中贫穷的,他扶助他们,使其能够自给;受到欺侮的,他保护他们免受祸患;缺少教养的,他勉励他们求学。事情有害于民力而自己不能救济的,他就写信向上级陈说。他又称颂文丞相,在祭祀陈述古今大义时激切直率、毫不避讳,所以尚未出仕时,人们就相信他将来能够有所作为。居住南昌时,他打击横暴的官吏,百姓大多恢复了产业。天历初年,紧急制造兵器,夜间飞传符檄,连通的郡县都骚动起来。琦初请求借用官府钱粮,慢慢谋划偿还,事情办成而百姓却不知道其中经过。他平反盗案,增加并恢复学校廪给,常常得到省宪官员的赏识。租住一间屋子,图书史籍寥落,却独独有四方求文的人坐满一席。他读书直到深夜,没有丝毫做官谋利的念头,所以已经出仕了,人们仍相信他能够守持操行。他一生教导别人,竭尽心力而不吝惜。校阅文江试卷时,见到被黜退的卷子中有可取之处,必定抄录下来,说:‘我遗憾不能把它们全部收取。’他又建议在贡士名额之外选取人才,虽然旧例不一定完全上达,但人们相信他的用心宽广。他在学问方面,博览万卷,写诗作文随意落笔,不以艰深为难。我曾评论他的文章像春日江面晴朗的波澜,滔滔顺流而下,仿佛可以从容欣赏;疾风吹过,又像奔腾怒涌千尺,有些人也许只看见了这种气势,却没有真正看见它的变化。他遗留下来的稿子有几十卷,包括《理学意录》和《闻见录》。杜注、徐同等作品也在其中。起初名为庭琦,字士奇,自号冲所。后来以士奇这个字出仕,改字为琦。琦初世代居住在庐陵白珏,自宋代太博彭齐之后,分迁到化仁乡福塘。曾祖文益,祖父子深,学者称为坦轩先生。父亲季庆,宋代两次考取乡贡,本朝赠任吉水州判官。曾祖母胡氏,祖母郭氏,母亲刘氏,赠为宜人。娶罗氏,赠为宜人。三个儿子:长子镛,次子铉先死,次子镃。孙子汉沂。我和琦初年轻时都历经艰苦而没有成就,琦初晚年得到任用,似乎可以稍稍得到安慰。然而一旦登第、获得官职,是众人都能达到的事情,对琦初来说不值得一提。当今天子圣明,天下清平安宁,正应当得到奇才深学之士,讨论礼乐而超过三代。如果琦初即使得到任用,也只能这样就停止,而且死在南方州郡,这难道不是命运不公吗?而我在白头之年失去了他,追忆少年时彼此相约的欢乐,尤其令人感慨。我怎么能不反复谈说旧事呢?琦初曾喜欢把诗文交给我评论,说:‘只有你知道我的文章没有毛病。’前几天他还寄给我一大卷文章,并且说:‘我将和你一起归老,像过去那样谈论文。’可是书信送到的那一天,他已经死了。唉,真令人悲痛啊!铭文说:积累深厚,施展浅薄;并不是施展浅薄,只是发挥得太晚。在乡里奋发,却死在远方;为什么死在远方?只因遭到忌妒。拉坏的瓦器尚且完整,毁坏的璧玉却被驱赶;骏马困顿,唉!
志士,百世一慨【镃公之壻】张处士性善至正二年秋,余友曽泰复以书为其甥张治请曰:「治先君子以去年辛巳十一月十四日弃诸孤,将以今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地之原,敢以吾友顔成子之状请铭于先生,先生幸赐之铭,死且不朽。」余时畱豫章,不及见,书则又致再四请,乃发状而叹曰:「治余所知,治之父性善,尤余所知,不可不铭。张氏自五代时由贝徙吉,竟居吉水文昌乡西团,世以儒显。曽祖崧,尤博学,有名声,既不用于时,则放浪山水间,方笠骑犊,饮酒赋诗以终。祖同老,登宋淳祐甲戌第,歴贑、寳庆、信州三府推官,弃官养亲,时相交荐征太常博士、国子监丞,不就。父希文,克世其学。性善生至元十八年辛巳,初颖敏,侍信州公侧,名士满座,咸惊异其早慧。就学克勤,夜灯彻旦,母鞠氏念其苦,常勉其少休,君勤益甚。弱冠以八韵赋鸣,徃徃淩厉先辈,试补校官,就中选,复薄而不出。及仁宗皇帝肇复科举,君慨然曰:「此吾时也。」累试不合有司,然磨礲相善。兄道益贡,讲画速化,友顔成子贡,淑训克肖。子再龙次榜,则君文非不可贡可第也。于是知有命矣。君素孝于亲,笃于伦谊,从兄防久勿克举,不计贫能恤兄子,长失教不惮劳能训君子谓此或常人可勉,至于生死在前而不惧,祸福切已而不变,则非常人所能。君常过友人,値其大疫,死病肩踵属,亲戚散莫顾,君叹曰:「见病走非义也。」疠有神,必不加祸有义,畱旬日,瘗死治病,病咸获安。又尝任里役,有剧贼匿其里,官责捕急,吏教嫁祸乡富人可脱已祸,君曰:「吾寜自祸,义不祸人。」破产购获贼。儒者类辟妖怪,及见一鬼,遂自惊,动辄噤不敢向口,常説:「仁义见一事,适已自便,或重祸人置渊壑,且相笑语,自以为智,其视君所为何如也?」君通究经史子集,山经地志,天文地理,为文操笔立书,敎其子皆有文。呜呼!世岂能皆累世仕宦即累世诗书相追袭,贤于骤贵而落逺矣。吾志君墓,以死生祸福不动为难,歴述祖考子孙,箕裘不替为可贵。必有知道者知吾言之有可感也。娶曽氏,贤而宜家。先二年卒。子三:曰治,曰再龙,曰源。女二,长适曽某,幼适罗某。孙四:宗桧,宗集,宗杞,绳武。有遗文《朱门问辨纪事》《珠玉射防提要》若干巻,《禹贡沿革图》《指南象冈集》五巻,《卒録》十巻,《今雨集》三巻,《程文藁》四巻。君旧寓永丰明德乡,死于寓。呜呼!君美文行而不见于时,可铭已。铭曰:文不骞,逢之畸行,不驰交之漓义也,而疠走仁也,而已夷吁!不见古之遗。高处士师周呜呼!余铭高君师周之墓,其离合盛衰、死生可感甚矣。高氏自吉州吉水归仙,迁雅庄,为世科望族。至君和兄弟,益昌。国朝至元混一以来,君和履任徼巡,隐然有偏裨方略,保障州邑,洊摧剧防,四境依以为安。衣冠名胜日集其门弟。君器乡贡旧名,君寳当时文士,故言文武兼备称焉。又数十年,君以幼龄嗜学,日有闻。君又师事艾文学幼玉,磨琢词赋,学校试率在魁列,俊声一日动乡郡,方册姓名遂流布江广湖浙之间。方是时,君在家庭为佳少,在朋友为英游,赋诗饮酒,徃徃自放。间尝来城郭,与余遇,辄纵意论文于词赋。友三山林允元、潼川唐化龙、江东熊瑞,每平视无言,虽合处恒不久。而君和以气为文,如鹰隼之方得旷汉而骞长风也。又数十年,仁宗皇帝以明经修行取天下士,君忻然曰:“庶几可以展吾志矣!”然竟不合于有司,又困于门役,不复屑屑以科举为事。由是避嚣居城,所居适与余为邻,携其子植过余,日循废堞荒冢徃还,共谈。其于经史诸子百氏之书,涉猎根柢,能使余敬。盖与君防合之宻,未有如此时者。知君之文浸入于道,雍容持重如老将之行师制敌,虽有成败利钝,而其锋终不可挫也。又数年,君复归乡,近故家余十里而止。虽山林深宻,而宾客时至。吾闻其与客共坐,常至竟日,几席或经数日不彻,无起去者,可谓僻矣。然憸人机巧,里役桎羁,祸患巧中,犹不能免。薄俗日滋,恶肆善消,理每如此。天厯已已,闻君抚事感物,慨然有不获于怀,用陶渊明“天运苟如此”语为诗见诒,徃徃皆感叹自伤。余复之曰:“天运苟如此,相期在圣贤。”盖期君以古人之事,而不芥蔕于世俗也。盖君与余疎濶未有甚于此时者,而知君之文与气俱揫敛久矣,如瞿塘三峡之水,霜降波平,不见汹涌奔放之势,而人愈莫测其津源也。
译有志之士,百世之后仍令人感慨【镃公的女婿】张处士性善 至正二年秋天,我的朋友曾泰又写信替他的外甥张治请求说:‘张治的先父在去年辛巳十一月十四日离开了诸位孤儿,将在今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地原野,谨以我朋友颜成子所作的行状,请先生为他作铭。先生若能赐下铭文,即使死去也可以不朽。’当时我留在豫章,来不及见面;后来书信又三番四次地送来请求,我于是打开行状,叹息说:‘张治是我所知道的人,他的父亲性善,更是我所深知的人,不能不为他作铭。张氏从五代时由贝州迁到吉州,最终居住在吉水文昌乡西团,世代以儒学显名。曾祖张崧,尤其博学,有声望;既然不被当时任用,便放浪山水之间,戴方笠、骑牛犊,以饮酒作诗终其一生。祖父张同老,考中宋淳祐甲戌科,历任赣州、宝庆、信州三府推官;后来弃官奉养父母,当时的宰相多次交相推荐他征召为太常博士、国子监丞,他都不接受。父亲张希文,能够继承家学。性善生于至元十八年辛巳,起初聪颖敏捷,侍奉在信州公身旁,当时名士满座,都惊异于他的早慧。他入学后非常勤奋,夜里点灯直到天明;母亲鞠氏怜惜他的辛苦,常常劝他稍微休息,他却更加勤奋。弱冠之年凭八韵赋闻名,常常凌厉胜过前辈;参加考试补任校官,考中后却又轻视这种职务而不出仕。’ 仁宗皇帝开始恢复科举后,性善慨然说:‘这正是我的时代。’他多次考试都不合有司的标准,但在磨炼中彼此切磋、日益完善。哥哥道益考取贡士,讲论策划而迅速成才;朋友颜成子也考取贡士,教导得当而且很像先人。儿子再龙名列榜上,因此性善的文章并不是不能贡举、不能登第,只是由此知道一切自有命运。性善一向孝敬父母,笃厚于亲族情谊;堂兄弟家贫困,长久不能举业,他不计自己贫穷,仍能体恤兄长的子女;子弟年长而失教,他不怕劳累,能够教训他们。儒者认为这些或许是普通人也能勉力做到的;至于生死临前而不恐惧,祸福切身而不改变,就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性善曾到朋友家,恰逢那里发生大瘟疫,病死者接踵而来,亲戚逃散,没有人照顾;性善叹息说:‘看见有病就逃走,是不合义的。’瘟疫有神灵,神灵一定不会降祸给有义之人,于是留在那里十多天,埋葬死者、救治病人,病人都得以安定。他又曾任里役,当地有凶恶的盗贼藏匿,官府催逼捕盗十分紧急,属吏教他把祸患嫁给乡里的富人,自己就可以脱身;性善说:‘我宁愿自己遭祸,也不能按义理把祸害加给别人。’于是倾家荡产购买线索,终于捕获了盗贼。儒者往往排斥妖怪,但一旦遇见鬼就自己惊慌,动不动便闭口不敢说话;性善常说:‘仁义之人遇到一件事,只顾使自己方便,或者加重祸害他人、把人置于深渊,还互相讥笑,自以为聪明;他们看见你所做的事,会怎么想呢?’ 性善通晓并研究经史子集、山经地志、天文地理,提笔作文,立刻可以写成文章;他教导几个儿子,个个都有文才。唉!世上怎么能人人都世代做官,又世代相继读书,远胜于骤然显贵而又迅速衰落的人呢?我为性善作墓志,认为他在生死祸福面前不动摇,这是难能可贵的;详细叙述他的祖先、父亲和子孙,认为家学像箕裘一样不曾中断,这是值得珍贵的。一定有懂得道义的人能够明白我这些话中值得感动之处。他娶曾氏,贤德而且善于持家,先他两年去世。三个儿子:张治、张再龙、张源。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曾某,幼女嫁给罗某。四个孙子:宗桧、宗集、宗杞、绳武。遗文有《朱门问辨纪事》《珠玉射防提要》若干卷,《禹贡沿革图》《指南象冈集》五卷,《卒录》十卷,《今雨集》三卷,《程文稿》四卷。性善旧日寄居永丰明德乡,死在寄居之处。唉!他有美好的文章和品行,却不被当时任用,值得铭刻。铭文说:文章没有失坠,却遭逢乖僻的命运;不奔走交游,是为了不使义理流于淡薄;面对瘟疫而不逃,是仁德;然而,唉!竟没有看见古代遗风的流传。高处士师周 唉!我为高君师周的墓作铭,他一生离合盛衰、死生际遇,实在非常令人感慨。高氏从吉州吉水迁到归仙,又迁到雅庄,成为世代以科举闻名的望族。到了高君和他的兄弟,家业更加昌盛。本朝至元年间天下统一以来,君和担任巡徼职务,隐然具有偏将和辅佐之才,保障州邑,屡次摧毁强盗,四境都依靠他而安宁。衣冠名士每天聚集在他门下。君和是乡贡旧日的名士,君宝是当时的文士,所以人们称说他们文武兼备。又过了几十年,师周年幼时便喜好学习,每天都有新的见闻。他又拜艾文学幼玉为师,琢磨诗赋,在学校考试中常常名列前茅,俊秀的声名一日之间震动乡郡,方册上记录的姓名便流传到江、广、湖、浙之间。那时,师周在家庭中是优秀的少年,在朋友中是杰出的游伴;作诗饮酒,往往任意放纵。间或来到城中,和我相遇,总是纵情谈论诗赋文章。他的朋友有三山的林允元、潼川的唐化龙、江东的熊瑞;每次平等相视而不说话,即使共同相处也总是不久。而君和以气势作文,像鹰隼刚刚飞入广阔的天空,乘着长风高飞。又过了几十年,仁宗皇帝以通晓经书、修养品行为标准选取天下士人,师周高兴地说:‘或许可以借此施展我的志向了!’ 然而最终不合于主管科举的官府,又困于门役之事,便不再屑屑以科举为业。于是避开喧嚣,居住在城中;所住之处恰好与我为邻。他带着儿子植来访我,我们每天沿着废城墙和荒坟往来,一同交谈。他对于经史诸子百家之书,广泛涉猎而又有根柢,足以使我敬重。大概我与君防相交亲密,从未有像这时这样的。可知您的文章渐渐进入道理,雍容持重,像老将统率军队、制服敌人一样;即使有成败利钝,最终也不能挫伤它的锋芒。又过了几年,您再次回到乡里,离我的故居十里左右停居。虽然身在深密山林中,宾客仍时常到来。我听说您与客人同坐,常常一直坐到整天,几案有时数日都不撤去,没有人起身离开,可以说真是偏僻了。然而奸邪小人玩弄机巧,乡里差役加以拘束,祸患又巧巧临身,仍然不能免除。浅薄的风俗日益滋长,恶行放纵而善行消退,道理往往就是这样。天历己巳年,听说您触事感物,慨然有所不能释怀,便用陶渊明“天运苟如此”的话作诗寄给我,往往都是感叹自伤。我作答说:“天运如果果真如此,希望仍在圣贤之道。”这是希望您以古人为榜样,不要因世俗之事而耿耿于怀。大概我与您疏远冷落,也没有比这时更甚的了;但我知道您的文章和气势都已经收敛很久了,像瞿塘三峡的水,霜降之后水面平静,看不见汹涌奔放的气势,然而人们反而更加无法测知它的水道和源流。
呜呼!始终。三十年之间,而君之可喜可感,具是矣。吾尝谓君英杰刚鋭之气,自少至壮,厄于科举之未复;自壮而老,困于祸患之相仍。君不以自惜,而君子之论,则为人材惜之。然于家无孝友之阙,于人无忮求之过。矩矱雅道,涵茹斯文,乡称善人,斯亦可已。君生宋咸淳甲戌,死元统三年乙亥正月。曽祖汝齐,祖鸿飞,父礼翁,娶李氏。子男三:崧、嵀、植。孙二:同孙、还珠。有诗若干巻,藏于家。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崧泣请铭,余于君相知深,宜铭。铭曰:玉也不必其瑀珩,梗也不必其杗桢。用而不施,不若行成。不知其人,视吾铭。兄子古臣始余哭兄长,翁兄子古臣年十五六,哀若不可生,尤奋欲扬其亲。今三十有七年,余与古臣俱瓠落无成,而独以后死,又哭古臣,其忍铭之哉?古臣髫龀为余兄后,轩轩有大志,不肯为庸琐,刻意就学,授简辄成诵,为律赋有俊声。既而学益昌,恨不见科举,及科复巳逾壮,一见所颁取士文体,曰:“可无学而能。”然连试俱黜,盖其文浩博高古,而有司乐平易也。既复自叹曰:“士生天地间,当俯仰无愧,外物不足深计。”筑宅一区,缭以松竹梨枣之属,村径深窈,野兴萧然。书倦则灌畦倚树,与邻叟徃还阡陌间,或循诚斋杨公故庐废圃,微吟久坐,徘徊而归,人亦莫有知其心者。余尝观其平居议论,与其治家规划使用世,必有甚可观,然竟不试以死,可慨也。古臣于事亲从兄取友,皆尽道,见事有不平者,必抗公论,见困苦者鋭欲济,忘其贫。乡曲子弟不率敎者,必廸其归读书,善研究,有诗文凡十巻。至顺二年五月一日以气疾终,得年五十有三。古臣字希古,初与余同居吉水南岭,余后徙郡城,古臣迁南溪,不时相见,见则必夜话连旦。余晩歳多忧患,古臣独尚义,欲取以自任。嗟乎,孰使古臣死,无以慰余之老衰乎?娶庐陵彭氏子介女胜娘,将以至顺三十年壬申十一月乙酉葬于所居之近中鹄乡尚坑原。余哀其有才行而不得禄,又不得年,故为之铭。铭曰:学而不仕也,如璞不玉;美而不章也,如兰隐馥。才也为讐,志也非福。呜呼!古臣犹在吾目。仲子尚文延祐七年正月二十二日,余仲子尚文以疾死。四月二十九日,其妻王氏暴疾死。六月二日,其子开孙昉逾期继死。短生不嗣,哀莫置力。其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辛酉,合葬其夫妇于吉水州同水乡南岭之西隐原,归故乡从先茔也。余伤其不淑,买石以志之。刘氏自南唐保大间由临江徙吉水,南岭科贡相望。尚文生而颖拔,八歳阅族谱,知攽敞为宗系。又闻曽大父、大父皆以文学知名当世,即刻志家学,经史畅析,诗章清丽,出语间近韩栁。年十三四为律赋,辄先庠序科。复益研究羣书,猎富探元,夜讽昼读,文蔚以达,不肯俗。常有四书疑纂若干巻,诸史纂若干巻,杂纂若干巻。丁巳试贡闱不利,作励志赋,其言以励志为先,利达为末。明年八月,栁生于左腹,既溃而元气巳劣,百体俱病。羣谒医不治,危坐一室,意良苦。然见父母忧勚,辄茹楚不呻,矫为怡愉。家人或用巫史曰“有命”,毋惑,常执巻不置。约之止曰:“儿无以忘疾,岂以为学邪?”没之前一日,观唐史至魏征献陵之对曰:“太宗聪明可诚感,何至为战国机术哉?”病中为古律诗数十篇,用意弥高逺。幼在诸子弟中,苍然有秋肃之色。事二亲甚谨,疾革营市甘防,节序悲喜,若以不得久娯奉为痛忧。家念亲时有逺虑而不属其私,闻亲党休戚,病若为进减身之不惜,而爱气类如此。居常尚气谊,重知故,未尝有德于人,徒以賷志早没。宗族兄弟亲戚朋友踵门痛哭悼吊,弥数月犹依依焉。尚文字,文仲生丁酉十月。王氏生丙申八月。世居吉水东门。夫死哭之过哀。曽大父铨,学者称麓隐先生。大父仁荣,宋咸淳进士,茶陵簿,改从政郎平阳县尉,学者称习静先生。嗟乎!人孰不病,而病不可名?人孰不死,而死独可伤?妻子相从地下,父母白首,祖送天乎?忍哉!使其寿宜兴吾门,吾不德至此,奈何?邢敦夫王。逢原显族,多贵交,故夭而名闻天下。尚文地寒,誉不出乡,亦其人不愿人知。虽尝徃来者,或不能深悉也。呜呼,古今之可悲如此,容有之矣。而吾独以尚文之可悲,又旷古之所无也。死而有知,其亦能悲此铭也夫。铭曰:孰为而赋也?孰为而附也?孰为而裂之决也?为懿为丑,其安据也?为石为玉,美不固邪?为鹗为鷟,祥而寓也邪?归来故乡,高峩峩者墓邪?萧生以吾
译唉!从开始到结束,三十年之间,您可喜可感之处,全都在这里了。我曾说,您英杰刚锐的气概,从少年到壮年,被科举不能恢复而困厄;从壮年到老年,又被接连不断的祸患困扰。您不因此自我怜惜,但君子的议论,却替人才为之惋惜。不过,您在家中没有不孝不友的缺失,对人也没有嫉妒贪求的过错。遵守雅正的法度,涵养古雅的文辞,乡里称您为善人,这样也就可以了。您生于宋咸淳甲戌年,死于元统三年乙亥正月。曾祖父汝齐,祖父鸿飞,父亲礼翁,娶李氏为妻。儿子三人:崧、嵀、植。孙子二人:同孙、还珠。有诗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山麓。崧哭泣着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与您相知很深,本来就应当为您作铭。铭文说:玉石未必一定要有瑀珩那样的美饰,木材未必一定要成为栋梁。得到任用却没有施展,不如施行而成就事业。不知这个人的,看我的铭文便可知道。兄长的儿子古臣。当初我哭悼兄长时,兄长的儿子古臣年纪十五六岁,悲哀得仿佛无法活下去,尤其奋发想要光扬他的父亲。如今过了三十七年,我和古臣都落魄无成,而我却独自活到他之后,又来哭古臣,难道忍心为他作铭吗?古臣幼年时成为我兄长的后嗣,神采轩昂而有大志,不肯做庸俗琐屑之人,专心求学,老师授给他文章,他总能立即背诵;写律赋也很有声誉。后来学业更加精进,遗憾的是没有遇上科举;等到科举恢复时,他已经超过壮年。他一见所颁布的取士文体,便说:“可以不学习也能写成。”然而接连应试都被黜落,大概是他的文章浩博高古,而主管官员喜欢平易的文风。后来他又叹息说:“读书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应当俯仰无愧,外在事物不值得过分计较。”他修筑了一所住宅,周围种植松、竹、梨、枣之类,村中道路深幽,野外情趣萧瑟清远。读书疲倦时,就灌溉菜畦、倚着树木,与邻里的老人往来于田间小路;有时沿着诚斋杨公故居的废园,低声吟咏,久坐后徘徊而归,也没有人能够了解他的内心。我曾观察他平日的议论,以及他治理家庭、筹划事务、准备出仕治世的见解,必定有很值得观赏之处,然而终究没有得到施展便去世了,真令人慨叹。古臣侍奉父母、尊敬兄长、结交朋友,都完全合乎道义;见到不平之事,必定抗言发表公论;见到困苦的人,便急切地想去救济,甚至忘记自己的贫穷。乡里的子弟有不遵从教诲的,他一定引导他们回去读书;他善于研究,有诗文共十卷。至顺二年五月一日,因气疾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古臣字希古,起初与我一同住在吉水南岭,后来我迁到郡城,古臣迁居南溪,不能经常相见;但一见面就必定通宵交谈直到天亮。我晚年多遭忧患,古臣独自崇尚义气,想把这些事情承担起来。唉,是谁使古臣死去,使我这衰老之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慰藉的呢?他娶庐陵彭氏之女胜娘为妻,将于至顺三十年壬申十一月乙酉,葬在居所附近中鹄乡尚坑原。我悲哀他有才有德却得不到俸禄,又不能享有长寿,所以为他作铭。铭文说:有学问却没有做官,正如璞玉未被琢成玉器;有美质却没有显扬,正如兰花的香气隐藏不彰。才华反成为仇敌,志向也不能带来福气。唉!古臣至今还在我的眼前。仲子的儿子尚文。延祐七年正月二十二日,我的仲子尚文因病去世。四月二十九日,他的妻子王氏突然患病去世。六月二日,他的儿子开孙昉过了期限也相继去世。生命短促而没有后嗣,悲哀得无可排遣。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辛酉,将夫妇合葬在吉水州同水乡南岭以西的隐原,归葬故乡,依从祖先的墓地。刘氏自南唐保大年间由临江迁到吉水,南岭一带科举登第、贡士相望。尚文生来聪颖出众,八岁读族谱,知道攽敞是宗族世系中的人。又听说曾大父、祖父都因文学在当世闻名,便立志研习家学;经史解释通畅明晰,诗章清新秀丽,出语间颇近韩愈、柳宗元。十三四岁写律赋,常常在学校科试中名列前茅。后来更加研究群书,广泛搜求、深入探究,夜晚讽诵、白天阅读,文章文采焕发而通达,不肯流于俗气。常有《四书疑纂》若干卷、《诸史纂》若干卷、《杂纂》若干卷。丁巳年参加贡闱考试不利,作《励志赋》,其中以励志为先,把功名利达放在末位。第二年八月,左腹生出毒疮,溃破后元气已经衰弱,周身百体都患病。众人多次请医生诊治也未能治好,他危坐在一室之中,心情十分痛苦。然而他看到父母忧虑劳苦,便强忍痛苦不呻吟,装作愉快。家人有时请巫医,以“这是命”来解释,他不受迷惑,常常手持书卷不放下。有人劝他停止读书,说:“你不要因为忘记疾病,难道还要以此求学吗?”临死前一天,他读《唐史》读到魏征回答唐太宗的话:“太宗聪明,确实可以感动人心,为什么竟至于采用战国时代的权谋呢?”病中还写了古体、近体诗几十篇,立意更加高远。他幼年在各位子弟中,便有一种苍然如秋日肃杀的气质。侍奉双亲非常谨慎,疾病加重时还设法购买甘甜食物;每逢节令的悲喜,都像因不能长久享受侍奉亲人的生活而感到痛惜。家中想到父母时,他常有长远的忧虑,却不把自己的私事托付给他们;听到亲族朋友的忧喜,病情仿佛也随之有进退变化,自己身体再差也不在意,而爱护同道之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平日居处崇尚气节情谊,重视知交故旧,从未以恩德施于别人,却只是怀抱志向而早逝。宗族兄弟、亲戚朋友接踵登门,痛哭哀悼,过了几个月仍依依不舍。尚文的文章,仲文生于丁酉年十月;王氏生于丙申年八月。世代居住在吉水东门。丈夫死后,她哭得过于悲哀。曾大父铨,学者称为麓隐先生;祖父仁荣,是宋咸淳进士,曾任茶陵县主簿,改任从政郎、平阳县尉,学者称为习静先生。唉!人谁没有疾病,可为什么他的疾病却无法命名?人谁不会死亡,可为什么唯独他的死令人如此悲伤?妻子儿女相继死于地下,父母已白发苍苍,祖先送他们到天上去了吗?怎能忍心啊!假使他的寿命足以使我家兴盛,而我又没有德行达到这样的程度,那又能怎么办呢?邢敦夫、王逢原都是显贵家族的人,有许多权贵交游,所以早夭而名声传遍天下。尚文家境寒微,声誉传不出乡里,也是因为他本人不愿让人知道。即使曾与他往来的人,有的也不能深切了解他。唉,古今可悲的事情如此,或许确有这种情况;但我独以尚文之死为悲,又是古来未曾有过的悲哀。他死后若有知觉,大概也能为这篇铭文悲伤吧。铭文说:是谁使他得到这样的才赋?是谁使他得到这样的依附?是谁使他像裂帛一样骤然断裂?说他美好还是丑陋,又有什么根据?说他是石头还是玉,美质难道不坚定吗?说他是鹗还是鷟,是祥瑞而寄寓其中吗?归来故乡,那高高的墓丘就是他的墓吗?萧以吾。
皇庆二年癸丑,某月某日,萧以吾死,年三十五,余哭之哀。明年改元延祐之五月,其父熙绩以书来征铭,余受而哀之如初。呜呼!如以吾之不克其寿,果可哀矣。以吾少明敏,事父母必达于顺,处家庭未尝疾言遽色,与之接而挹其和者,或充然也。始余客萧氏,见其遇事谨用,心厚意其必有为于世,读书为文,讲析道理论,世代升降得失常,夜分相对,童仆倦强,意弥厉,尤嗜诗,自选以下诸大家,皆手冩聫篇帙,寤寐体制,间以所未见者试评焉,辄曰似某某,无不然。被服淡薄如寒素,其风致笃厚,有可媿流俗者。初,熙绩连孕子不育,故以吾特钟爱。以吾生时,家固未赢,又多病,熙绩夫妇劬瘁良至,晚赖其力以佚,而以吾死矣。其于人世父子之情为何如也?以吾病且死,无他言,独敎其弟以娯亲应门戚然曰:“吾不得以事吾亲矣。”及死,诸父昆弟,亲友乡党,皆悼伤不能去于心。古今以德人君子为难,如以吾者,世孰知之哉?以吾讳贵,孙曽祖某,祖某,文行为世师表,宋末以诗经魁天下,授衡州推官,学者称草庐先生。父讳某,熙绩其字也,宋乡贡进士。母郭氏,先十六年卒,继文氏,宣慰同知公长女。配袁氏,子男三人,某某某,女一人,许适袁氏。以十一月某日葬某乡之原。以吾初有志功名,恨不在科举时,死数月而科举兴,穷达虽有命,亦可哀已。铭曰:其履之醇醇,其意之恂恂,而不寿于其身。呜呼!奈何乎?白发之亲。
译皇庆二年癸丑,某月某日,萧以吾去世,享年三十五岁,我悲哀地哭悼他。第二年改元延祐的五月,他的父亲熙绩写信来请求我作铭,我接受书信后,像当初一样为之悲伤。唉!像以吾这样不能享有应有的寿命,确实可悲。以吾年少时聪明敏锐,侍奉父母一定尽到孝顺,处在家庭中从不疾言厉色;与他相处而受到他温和气度感染的人,也许都会感到充实满足。当初我客居萧家,见他遇事谨慎而用心周密,心中很看重他,认为他一定能在世上有所作为。他读书作文,讲论剖析道理,讨论世代兴衰、升降、得失的常理,直到深夜还相对而坐;童仆疲倦而勉强支撑,他的意兴却更加激烈。他尤其喜爱诗,从《自选》以下各家名篇,都亲手抄录成联篇和卷帙,日夜体会其体制,间或拿自己未见过的作品来试着评论,常说“像某某”,没有不准确的。他穿衣朴素淡薄如同寒士,风度情致忠厚,足以使流俗之人惭愧。当初熙绩接连怀孕却没有养活孩子,所以对以吾特别钟爱。以吾出生时,家境本来就不宽裕,又多疾病,熙绩夫妇劳苦憔悴到了极点,晚年依靠他的力量才得以安逸,然而以吾却死了。他们面对人世间父子的感情,又是怎样的呢?以吾病重将死时,没有说别的话,只教弟弟使父母欢娱、替家中应接来客,神情凄然地说:“我不能再侍奉父母了。” 到他死后,伯父、叔父、兄弟、亲友和乡党,都悲悼伤痛,不能从心中排遣。自古至今,以有德的君子为难得;像以吾这样的人,世上又有谁知道呢?以吾名讳贵,孙、曾祖父某,祖父某,文章品行足为世人师表,宋末凭《诗经》夺魁天下,授衡州推官,学者称为草庐先生。父亲名讳某,熙绩是他的字,宋代乡贡进士。母亲郭氏,比他早十六年去世;继母文氏,是宣慰同知公的长女。妻子袁氏,儿子三人,某、某、某;女儿一人,已经许配给袁氏。于十一月某日葬在某乡的山原上。以吾当初有志于功名,遗憾没有赶上科举兴盛之时;他死后数月科举便恢复,穷达虽然有命,也实在令人悲哀。铭文说:他的操行醇厚诚实,他的心意恭谨真挚,却没有长寿于自身。唉!这叫白发苍苍的双亲怎么办呢?
墓表萧德翁君讳垕,字德翁,姓萧氏。曽祖讳商,老祖讳梾,父讳焕,宋贑县主簿。宋亡,以国难死,时君始八歳,避难应变,卓如成人。公私应酧,抢攘防三兄俱逝,与弟贵翁表里树立,公上之供给不能使之困,乡里之机穽不能使之伤。由是勍黠者避其锋,高防者避其善。于是官暴吏奸,政如虎蛇,东家西里,南隣北屋,鲜不披靡莫支。独君兄弟所为,多出人意表。老成者相逊曰:「是二子斐然剽出,如秋风俊鹘,所向无前,未可量也。」久之,齿益繁,居益隘,遂益充拓其室,构池园,寖为乡里甲。湏溪刘先生以其能以德兴其门,书「德斋」二字以为之表。其子永复,求余为《德斋记》。君名日闻于四方,好施尚义,修桥梁,治道路,捐医药,给衾棺,杀谷値,嫁孤女,奉宾客,如是者类数十年不倦。过者咸称曰:「是足以名德斋矣。」然君未尝以为德,为之益勤。吾尝观于世,未少有德于人,辄自赞不已。公之不自赞,非矫以为之者,岂非其慈厚本于性,其谦让得于天,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欤?君长身丰颐,声如洪钟,直而有容,质而不夸,尚大体而不拘小节,敦实理而不尚虚文。然君尤以孝弟称。母夫人年八十有竒,公养志无违,率其子弟各为新第,凿池以鱼,辟园以花,映帯左右,戯彩争迎,轻舆环侍,亲扶持其间,眞若潘安仁故事。其能使乡里朋友称誉者,不徒以其事亲之力有余,而尤以其意之有余;不徒以其身之能孝,而尤以其子孙之能孝也。孟子以为世称曽元之不如曽参,徒以其意之不能充广耳。若君之事亲再世而有余,意有余孝,岂不甚难得哉?君又友其弟,弟死而哀不止,岂不甚难得哉?君生淳祐己巳,享年七十有八。子五人:永宪,某,某,某。女三人。孙男五人,孙女八人。曽孙男二人,曽孙女二人。君没以丙戌十二月二日后十日,奉柩葬其居之近易家山,附先君主簿李夫人。之兆左既葬其子宪等,既求其姻友,奉议大夫刘参状其行,又踵门而请余曰:“先人幸早辱相知,且辱为记其斋宇。今先君不幸弃其诸孤,先生尚赐一言以重其阡,以为千载不朽。”余既念与君交久,又贤其有令子,故为表其墓。呜呼!数千百年之后,丘落谷湮,有登高而望,临穴而叹曰:“此宋仁宗端臣之子孙,尚其封树之哉!”故宋张伯仪呜呼!伯仪死且九十年矣,而耆老谈其风,乡人诵其德,子孙务诗礼,阖门数百人,指日可以盛大,则君之所以树善垂后者,岂偶然哉?君先世自贝州徙吉水,曽祖文德,祖绂,皆隐德勿耀。父谟,不仕,然以行取高贤公卿间,平粜四十年。秘书欧阳守道常贻书江丞相万里,亟扬其善。君名淑,少自克立,外重内敏,谢俗嗜学,受业大理寺丞曽公镐。弱冠凌厉庠序,有声名。试贡闱,屡防乙榜。事父母以孝闻,从兄弟以友着,居乡里以善称。好善责已,酬物谐俗,视其父无不及。辟园凿池,増置斋馆,图史环贮,花竹秀野,日与宾客徃还,赋咏其间,于世利盖泊如也。生宋庆元壬戌七月十七日,卒咸淳庚戌三月五日。娶呉氏,继胡氏,萧氏。子榉,字天陞;枢,字天极。天陞以芳年登漕贡。孙文,孙定,孙喜,孙明,孙俱,天陞子也。克大其家。曽孙观,老吉,惠,德行文词竝驾古人。建义学,立奉先祠,蔚然日进于礼乐。元孙维申,南复,皆慕学尤竒。既以卒之明年辛亥十月壬申窆于龙潭呉家。记之原,至是文之姻友曰:「萧某佳士也,致文之意,以其曽祖宋进士南城县丞萧静轩状来,请表其墓,且言乡老思君未置。」呜呼!当君卒时,海内名笔相望,不以此时谒志以发潜德,顾待今而以属余,非文之克彰其先欤?余观世之大姓,一再传之后替灭者何限,甚至丘陇荒湮,草生狐嘷,不知其何人;其或子孙荣华而饱食暖衣,又不知彰其先美。今君之墓,百年异代,而子孙方欲表以垂不朽,其家之盛,而后之益贤可知矣。乃表于其墓曰:古称:“为善必有后。”天下惟孝友,惟有德于人者,天必祐之。乡之君子必喜称之,以流于无穷。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谓其风流不泯也。于戯!后又千载有过是者,必式曰:“是宋善人张君伯仪之墓。”胡▯
译墓表。萧德翁。君名垕,字德翁,姓萧。曾祖父名商,高祖父名梾,父亲名焕,宋代任赣县主簿。宋朝灭亡后,因国难而死;当时君才八岁,却能避难应变,表现得卓然如成人。公私应酬之际,仓促纷乱中防御三位兄长相继去世,他与弟弟贵翁内外相扶、共同立身;官府的供给不能使他们困顿,乡里的陷阱也不能伤害他们。因此,强悍狡黠的人避开他的锋芒,地位高贵的人也避让他的善行。那时官府暴虐、吏员奸邪,政事如虎蛇一般凶恶,东家西里、南邻北舍,很少有不衰败而不能支撑的。唯独您兄弟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料。老成之人互相谦让说:“这两个年轻人文采斐然、锋芒突显,像秋风中的俊鹘,所向无前,前途不可估量。”过了很久,人口日益增多,居室日益狭窄,于是不断扩建房屋,修筑池园,渐渐成为乡里的甲等人家。湏溪刘先生认为他能以德行振兴家门,写下“德斋”二字作为表彰。他的儿子永复请求我作《德斋记》。君的名声日益传遍四方,乐于施舍、崇尚义行;修桥梁、整道路、捐医药、供给被褥棺木、低价出售粮食、嫁出孤女、奉养宾客,诸如此类,几十年从不厌倦。经过的人都称赞说:“这足以用来命名德斋了。” 然而君从未把这些当作自己的德行,反而更加勤勉地去做。我曾观察世人,稍微对别人有一点恩德,便不断自我夸耀。君不自我夸耀,并非故意矫饰而为,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慈爱厚道出于本性,他的谦让得自天性,有一种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的品德吗?君身材高大,面容丰满,声音如洪钟;正直而宽容,质朴而不夸耀,重视大体而不拘泥小节,敦厚务实而不崇尚虚文。然而君尤其以孝悌著称。母夫人年过八十,君顺着她的心意奉养,没有违逆;带领子弟各自修建新宅,凿池养鱼,开园种花,使景物环绕映带在左右;穿着彩衣嬉戏,争相迎奉,乘轻车环绕侍奉,亲自扶持她在园中游行,真像潘安仁的故事。他能使乡里朋友称赞,不只是因为侍奉亲人的能力有余,更因为他的孝心有余;不只是因为自己能够孝顺,更因为他的子孙也能够孝顺。孟子认为世人称道曾元不如曾参,只是因为曾元不能充分扩充他的孝心罢了。像君这样侍奉亲人,延续两代而仍有余力,孝心有余,难道不是非常难得吗?君又友爱弟弟,弟弟死后悲哀不止,难道不是非常难得吗?君生于淳祐己巳年,享年七十八岁。儿子五人:永宪及某、某、某。女儿三人。孙子五人,孙女八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二人。君在丙戌年十二月二日后十日去世,奉灵柩葬在居所附近的易家山,附葬于先父主簿和李夫人的墓旁。左边的墓兆既已安葬,他的儿子宪等便请求姻亲奉议大夫刘参为他的事迹作状,又接连登门请求我说:“先人有幸早年承蒙先生相知,并且承蒙先生为他的斋屋作记。如今先父不幸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先生还请赐下一篇文字来重显他的墓道,使之千载不朽。”我想到与君交往已久,又赞赏他有贤能的儿子,所以为他表彰墓道。唉!数千百年之后,山丘倾塌、山谷湮没,有人登高远望,临墓叹息说:“这是宋仁宗时端臣的子孙,难道还不应当封土植树来标志它吗?” 故宋张伯仪。唉!伯仪去世将近九十年了,但老人们还谈论他的风采,乡人还传诵他的德行;子孙致力于诗礼,全家有数百人,眼看就可以兴盛壮大,那么君用来树立善行、流传后世的根基,难道是偶然的吗?君的先世从贝州迁到吉水,曾祖父文德、祖父绂,都有隐而不耀的德行。父亲谟没有做官,却凭品行在贤公卿之间取得很高声誉,平价出售粮食达四十年。秘书欧阳守道曾写信给江丞相万里,多次称扬他的善行。君名淑,年轻时就能自立,外表持重而内心敏捷,谢绝世俗嗜好,向大理寺丞曾公镐求学。二十岁时在学校中锋芒凌厉,颇有声名。参加贡闱考试,多次名列乙榜。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对兄弟以友爱著称,居住乡里以善行受到称誉。喜爱善行而责求自己,待人接物合于世俗,品行没有不超过父亲的。他开辟园林、凿池蓄水,增建斋馆,图书史籍环绕收藏,花竹秀美映野;每天与宾客往来,在其中赋诗吟咏,对世俗利益十分淡泊。生于宋庆元壬戌年七月十七日,卒于咸淳庚戌年三月五日。娶吴氏,继娶胡氏、萧氏。儿子榉,字天陞;枢,字天极。天陞正当年少便考取漕贡。孙子文、定、喜、明、俱,都是天陞的儿子。使他的家族发扬光大。曾孙观、老吉、惠、德,品行和文章都足以与古人并驾齐驱。他们兴办义学,建立奉先祠,家风文采日益兴盛,渐渐推进于礼乐。玄孙维申、南复,都仰慕学问,尤其出众。卒年的第二年辛亥十月壬申,葬于龙潭吴家记之原。到了这时,文的姻亲朋友说:“萧某是位杰出的人,特地把文的心意连同他的曾祖父、宋进士、南城县丞萧静轩的行状带来,请求为他表墓,而且说乡里的老人思念君,至今没有停止。”唉!君去世时,天下名家文章众多,却没有在当时请求撰写墓志来彰显他的隐德,反而等到今天把这件事托付给我,难道不是因为文能够彰明他的先祖吗?我观察世上的大姓,传了一两代之后衰败灭亡的有多少;甚至坟墓荒芜湮没,野草丛生、狐狸哀鸣,也不知道墓主是什么人。有的子孙虽然荣华富贵、饱食暖衣,却又不知道彰显祖先的美德。如今君的墓经过百年异代,子孙还想为之表彰,使其永垂不朽;由此可以知道他们家族的兴盛,也可以知道后代更加贤能。于是我在他的墓上表说:古人说:“行善的人必有后代。”天下之人,只有孝顺友爱、对他人有德的人,上天才一定保佑他。乡里的君子一定乐于称扬他,使他的美名流传无穷。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墓。”这是说他的风流遗德没有泯灭。唉!再过千年,后来有人经过这里,一定会扶轼致敬,说:“这是宋代善人张君伯仪的墓。” 胡▯。
自黔娄以贫死,几二千年,庐陵胡▯继之,贫可知矣,▯之贤亦可知矣。▯生名家,上距忠简公七世,曽祖某,祖某,父某。▯字尊生,早以颖悟受知乡先生,博士刘公防,孟礼部邓公中文。既逾弱冠,从余学,以赋律论率魁乡校。皇庆元年科复,▯自期其战艺当首防,而累不利。诗词天出,而词尤工,清切窈眇,近世殆鲜俪。性嗜酒,稽古所得止以资醉。愤世嫉邪,不可奈何,则托之酒与词,畅怀忘情。少年貌固娟秀,继而贫病,每见辄棱棱兀坐,稠众中然,文益腴。呜呼!天之生才艰矣,若▯之成者又艰,而竟以贫死。命也夫!▯死以至顺二年某月某日,得年若干。初娶临江敎授刘岂蟠女,再娶郭氏子某。今抚鞠于周汉臣,未死时为书与宣慰周公志仁及汉臣与常所亲厚者以葬。复为书乞铭于余,细字如平生。余读之堕泪,复之曰:「吾忍生铭吾友乎?子疾固未死,死而不铭,吾乃负子。」既死逾一年,余为铭。友人萧升、周贺买石刻焉,相率酹其墓而表其上曰:肮脏而穷者,命邪?疾弱而短者,天邪?白璧泥涂,俯仰一嗟。呜呼!奈何?
桂隐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桂隐文集巻三 元 刘诜 撰祭文祭王梅边【名炎午】呜呼!孰不事亲,而公能甘防尽欢,如曽子、闵子之以孝传?孰不居丧,而公能苫块飦粥,如王裒、徐积之庐阡?其笃兄弟也,如连璧竒木,千载而不可分;其从气类也,如长风健翮,得意而纵高鶱。其用武,则力足以任乎乡里之保障,艺足以守乎平原之▯鞬;其为文,则精者出寳劒于千链,沛者纵春涛于百川。赖以排难者,以之为柱于中流;待以举火者,以之为谷于凶年。闻其辩者,疑其为战国之处士;见其粹者,疑其为山泽之癯仙。人方纵侈,公胡为淡服而疏食?人皆行乐,公胡为昼忘食而夜忘眠?盖其可知者巳见于斯世之公论,而不可知者,虽吾亦不能以尽言。呜呼!公年不跻于上寿,而凶傲或至于耆耋;公名仅发于六馆,而贪狡常一日而貂蝉。生材杰而不见用于天下,吾不知彼苍曷为其然。诜少而闻名,晚始相识,虽十五年之未多,贵情好于一日。每暂离而即书,常久防而恐失。谈何微而不穷?辩何异而不一?非悠悠之论交,观势利以疎宻。公昔初病,吾徃候公,公喜我至,剪烛夜中。后闻向安,每报每喜于公,何益?心则如此。三月欲尽,报公在门,雨车淋漓,握手忘言。盖入城末就乎贤子之养,而先急乎朋友之共论。慨此意之迂濶,岂流俗之所能?既相从于累日,复别公而有行。公云:「此行定隔千古。」孰知斯言之防?曽不旬浃,而公貌不可再覩矣。公有令子,虽死不亡,独风流之永絶,増乡国之防伤。
译自从黔娄因贫困而死以来,将近两千年,庐陵的胡▯继之而死,他的贫困可想而知,他的贤能也可想而知。▯出生于名门,上距忠简公七世;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字尊生,早年凭聪颖悟性受到乡先生博士刘公防、礼部邓公中文的知赏。过了二十岁以后,跟随我学习,所作赋、律、论常常在乡校中名列第一。皇庆元年科举恢复,▯自料自己的才艺应当考取第一,却屡次考试失利。他的诗词仿佛天成,尤其擅长词,清丽深婉,近世几乎很少有人能与他匹敌。他生性爱酒,考究古事所得的学问,只用来助兴陶醉。因愤恨世道、嫉恶如仇而无可奈何,便把感情寄托在酒和词中,以求畅怀忘情。年轻时容貌本来娟秀,后来贫困多病,每次见到他,总见他棱棱然独坐于人群之中,而文章更加丰腴。唉!上天造就人才本来就艰难,像▯这样成才更是艰难,最终却因贫困而死。这是命运吗!▯于至顺二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起初娶临江教授刘岂蟠之女,后来娶郭氏之女某。如今由周汉臣抚养。临死前,他写信给宣慰周志仁公、汉臣以及平时亲厚的人,请他们料理安葬。又写信请求我作铭,字迹细小却一如平日。我读信落泪,答复说:“难道我忍心活着为我的朋友作铭吗?你的病还没有痊愈便去世了;如果死后还没有铭文,我就辜负你了。”去世一年多以后,我为他作铭。友人萧升、周贺买来石头刻上铭文,大家一起到他的墓前祭奠,并在墓上表述说:刚直而困穷,是命运吗?疾病衰弱而短命,是上天吗?白玉落入泥涂,俯仰之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唉!怎么办呢?《桂隐文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桂隐文集》卷三,元刘诜撰,祭文。祭奠王梅边【名炎午】。唉!谁不侍奉父母,而您却能甘心奉养、竭尽欢娱,像曾子、闵子骞那样以孝闻名?谁不居丧,而您却能住苫块、吃粥食,像王裒、徐积那样庐墓守丧?您笃厚兄弟之情,如连璧奇木,千年也不可分离;您结交同道之人,如长风劲翮,得意时便高飞纵横。您使用武艺,力量足以承担乡里的保障,技艺足以守护平原上的弓箭;您写文章,精炼处像从千锤百炼中炼出的宝剑,奔放处像百川中纵横的春潮。依靠您排解危难的人,把您看作中流砥柱;等待您举火救济的人,把您看作凶年中的粮仓。听到您的辩说的人,疑心您是战国时代的处士;看到您的纯粹品格的人,疑心您是山泽中的清瘦仙人。人们正放纵奢侈,您为什么穿淡色衣服、吃粗食?人们都在寻欢作乐,您为什么白天忘记吃饭、夜里忘记睡眠?大概您可为世人所知的,已经显现在世间公论中;而不可知的方面,即使我也不能全部说尽。唉!您的寿命没有达到上寿,有些凶横傲慢的人却活到七八十岁;您的名声只在六馆中显扬,贪婪狡诈的人却往往一日之间便能显贵至貂蝉之位。生有杰出才能却不能为天下所用,我不知道苍天为什么这样安排。刘诜年轻时便听闻您的名声,晚年才开始与您相识;相交十五年虽然不算多,但情谊却胜过一日之间结交。每次暂时分别后我就立即写信,常常久别便害怕失去您的音信。谈论什么细微问题不能穷尽?辨析什么不同意见不能归于一致?这不是悠闲泛泛的交游,不是根据形势利害来疏远亲密。当初您刚患病时,我去探望您,您高兴我来,剪烛谈到深夜。后来听说您病情稍安,我每次得到消息都为您高兴,又有什么益处呢?我的心情就是如此。三月将尽时,我得知您在门中,冒雨乘车前往,雨水淋漓,握手相对竟忘了说话。大概我是进城后还没来得及接受贤子的奉养,便先急着与朋友共同谈论。感叹这种情意的迂远疏阔,哪里是流俗之人所能理解的?相从多日之后,我又向您告别出行。您说:“这次出行一定会隔绝千古。”谁知这句话竟成了预言?还不到十天,您的面容便再也看不见了。您有贤能的儿子,虽死犹不亡;只是您的风流遗韵永远断绝,更增加乡国之人的悲伤。您的魂魄将归向哪里?您的灵柩回到故乡,倘若斯文情谊可以得到慰藉,
公魂何之?公柩返乡,倘斯文之足慰,尚彷佛于一觞。祭彭冲所【即琦初也,婿彭镃父】呜呼!冲所四十五年之交游,今遽巳矣!世间有不可失之友,今遂死矣!忆歳丁亥,吾来印山,吾始二十,君过其二,以意气而定交,甚金兰之相契。风窻雪案,雨笠晴辔,何游不同,何理不议?春园新花,秋墅高桂,我棋而喧,君斚而醉。大篇短章,竒文奥义,或一辩而千言,或一笔而万字。君如大海,奔放不收,我以溪涧,亦逐其流。君如骐骥,蹴踏九霄,我以驽骀,竝驰其辀。或同异而角立,卒至善之是求,取言笑之莫逆,终琢磨而若仇,咸黙契于古人,遂顚倒于俗俦。乃若世故轇轕,游气酢酧,常利钝之共济,每亨困之相谋。所与谈者至亲,有所不知;所与俱者同气,有所不侔。君晩决科,遂满夙心。簮花曲江,聨骑上林,贰邑佐藩,四驰厥声。我方灌园抱瓮,郭门君有书来,心必相论。虽蜚伏之各异,而情好之弥敦。昨歳二月,君赴番禺,舣舟苍亭,旗斾舒舒,建帆把酒,叙别斯湏,谓重防之非久。乃望瘁于驰驱,挟冢子以俱游,惨双驾于灵车。初得报而犹疑,今抚柩而长吁。何彼苍之异好?叩大钧而无途!朔风吹波,春雪裂肤,峩峩石滩,翛翛穹鱼。君归良苦,魂魄何如?我多患难,失君愈孤。君亦知否?当歆欷歔,魂兮来归,为饮此壶!祭夏深道【即婿夏昶之父】呜呼!深道于是徃矣。环百里之风流于是丧矣。三十年之情义不复曩矣。尚忆相从君我,方壮顔如烟玉,谈经春浪,气倾公卿,车辙塡巷,交游南北,文帙盈囊,锦舆扶亲,顿足高唱,呉鱼入馔,燕酪流觞,兄弟竹屋聫吟,共赏傲东月之晴轩,宴荷亭之夜帐,凌絶岫以吹笛,泳大江而纵舫。解纷排难,振弱拔枉,一时气槩见称。倜傥固流俗之辟易,亦气类之所仰。何二竖之无情,乗六气之乖爽,坚车中之高卧,阅寒暑之消长,坐不离于重氊,行不舍于寿杖,似凿齿之半人,老一窻之天壤。呜呼!驰骋之姿局以拘挛,谈笑之怀杂以痛怆,虽神情之未减,亦姻友之共怅。何鳯皇之在薮,而雕鹗之淩空;天骥之跛足,而豺豕之走圹也。嗟!维久要申以婚党,既欣同而戚合,愧情宻而迹旷。每怀问安以慰慕向,每怀剧语以见叙畅。曽中心之未酧,忽长逝而觖望。思周旋之平生,増凄悼之万状。偶膝疡之为梗,觉拜跪之犹强。遣愚儿以徃奠,寄老泪之横放。祭杨西有呜呼!世未尝无公孙侨、管夷吾之材,常患位不显于时;世未尝无王彦方、陈太丘之行,常患名不登于史。嗟惟西轩,振拔自已,遂继乔木,郁为杞梓。乡有霆雨,君为之幪;乡有螭虎,君制其锋。君所排难,如翳而风;君所煦抚,如饥而充。
译也希望您的魂魄还能仿佛来到这一杯酒前。祭奠彭冲所【即彭琦初,彭镃的父亲】。唉!我同冲所四十五年的交游,如今突然结束了!世间有不可失去的朋友,而今竟然死了!回想丁亥年,我来到印山,那时我刚二十岁,君比我年长二岁,我们凭意气结交,情投意合胜过金兰。风窗雪案,雨笠晴辔,什么游赏没有一同经历,什么道理没有一同讨论?春日园中新花开放,秋日别墅高桂飘香;我下棋喧闹,君举杯沉醉。长篇短章、奇文奥义,有时一番辩论便说出千言,有时一挥笔便写成万字。君像大海,奔放而不收束;我像溪涧,也随着它的水流前进。君像骏马,腾跃九霄;我像劣马,也和你并驾齐驱。有时我们对不同意见各自据理争辩,最终仍以求得正确为目的;取得彼此谈笑而无所违逆的默契,最终又像仇敌一样互相琢磨;都默契地尊奉古人,于是反而与世俗同辈颠倒相异。至于世事纠葛、交游酬酢,我们常常共同渡过利钝,也共同谋划通达与困厄。与你交谈的人至为亲密,却仍有不能知道的地方;与你同行的人虽同气相求,却也有不能相同之处。君晚年考中科举,于是实现了平生夙愿。头簪鲜花游曲江,与人联骑上林;任两县佐官,声名传遍四方。我正灌园抱瓮,君在城门外来信,心中一定要与你相互讨论。虽然我们一隐一显各不相同,但情谊却更加深厚。去年二月,君赴番禺,船停在苍亭,旗帜舒展,张帆举酒,在这里叙别,认为再会不会很久。谁知竟因奔波劳顿而病重,带着长子一同出游,后来却惨然驾着灵车。刚得到讣告时我还犹疑不信,如今抚摸灵柩只能长叹。苍天为什么有这样的偏好?叩问造化之神却无路可通!朔风吹动水波,春雪冻裂肌肤;高高的石滩,轻疾游动的穹鱼。君归来实在艰苦,魂魄如今怎样?我历经许多患难,失去君后更加孤独。君知道吗?我将呜咽抽泣,愿您的魂魄回来,来饮我这一壶酒!祭奠夏深道【即女婿夏昶的父亲】。唉!深道从此永远离去了,方圆百里的风流人物也因此丧失了;三十年的情义,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还记得我们相从之时,正当壮年,容颜如烟中美玉;谈论经学如春潮奔涌,气势压倒公卿;车辙填满街巷,交游遍及南北;文稿装满行囊,乘锦车奉养双亲;跺脚高歌,吴地鱼鲜列入食馔,燕地奶酪斟满酒杯;兄弟在竹屋中联句吟诗,共赏东边月光照耀的晴日轩窗,在荷亭的夜帐中设宴;登上绝顶山峰吹笛,泛游大江纵情驾船。排解纠纷、排除危难,扶助弱者、拔除冤屈,一时的气概受到称誉。倜傥不羁足以使流俗退避,也为同道之人所仰慕。哪里料到两个病魔如此无情,乘六气失调而侵袭,使您只能躺在坚车中高卧,坐看寒暑消长;坐着不离开厚重的毛毡,行走不舍弃扶寿杖,仿佛凿齿那样半人半兽,老困于一窗天地之间。唉!驰骋的姿态被拘挛所限制,谈笑的胸怀夹杂着悲痛,即使精神情态没有减损,姻亲朋友也共同为之惆怅。为什么凤凰困在草泽,雕鹗却凌空飞翔;天马跛足不能驰骋,豺狼猪狗却奔走原野呢?唉!我们凭长久的交情结为姻亲,既欣喜于同心,又为同样的悲痛而忧戚;惭愧情意亲密而踪迹却疏远。每每想去问安,以慰藉仰慕之情;每每想畅谈激切之语,以叙说胸怀。曾经想表达的心意还没有实现,您忽然长逝,使我失望。回想平生相互周旋的情谊,更增添了种种凄凉悲悼。偶然因膝部生疮而受阻,才发现跪拜仍然勉强可以做到;于是派愚儿前往祭奠,寄托我纵横流下的老泪。祭奠杨西有。唉!世上并非没有公孙侨、管夷吾那样的才干,只是常常忧虑自己的地位不能在当时显达;世上也并非没有王彦方、陈太丘那样的品行,只是常常忧虑声名不能载入史册。只有西轩先生奋发自立,于是继承高大乔木般的家世,成为茂盛的杞梓良材。乡里有雷雨,君便为之遮蔽;乡里有螭虎,君便制伏其锋芒。君所排解的危难,如阴翳遇到风而消散;君所抚慰的人,如饥饿者得到食物而充足。君遇事时如太阿、龙泉宝剑淬于秋水,锋利果
其遇事如太阿、龙泉之淬秋水,其急义如高鸿、俊鹘之鶱长空。其气愈谦,而王公贵人忘其势之峻;其语若讷,而游士侠客丧其辩之雄。崇门盘回,大第高矗,冠佩从容,诗礼磨朂。兄弟急难,如手于足,肃我阶庭,睦我姻族。歳时拜起,家法桐木;伏腊咏觞,清风杜曲。弱冠羣英,气撼塲屋,追故家之遗意,愧四境之流俗。忱倡勇之在君,纷袭芳而继躅。而况名驹长鸣,蓟门青云纵靶,鲁后周前,或华发之怀绶,或青年而乗轩。谓从此而奋举,遡螭坳而淩木天。何天道之无慿!
译断;君急于行义时如高飞鸿雁、矫健的鹘鸟直上长空。君的气度越谦和,王公贵人越忘记自身地位的高峻;君的话语仿佛迟钝,游士侠客却反而失去辩才的雄健。高门曲折盘回,大宅高高耸立;冠帽佩饰之人从容出入,诗礼家学不断磨砺。兄弟在危急困难中相互救助,如同手足;使我的庭阶庄严,使我的姻亲和宗族和睦。岁时拜贺起居,遵循家法如桐木般端正;伏日腊月饮酒吟咏,清风仿佛来自杜曲。二十岁时便在群英中崭露头角,气势震动科场;追承故家遗留的志意,也为四境流俗而惭愧。真诚倡导勇气在于君,众人纷纷承袭芳名、追随足迹。何况名驹长鸣,在蓟门青云间纵马扬鞭;鲁国之后、周朝以前,有人白发时佩绶,有人青年时便乘轩。都说从此可以奋发而起,沿着螭坳登上木天。天道为什么竟如此不可信啊!
乃贺庐而吊庭,易袍笏以苫块,变防衣于素缨。昔之笑谈,今为防防,哀此痛之良酷,谅行道之抚膺。嗟君材之槃槃,竟大器之未施。譬骐骥之伏枥,纵驽骀而争驰。幸继志之有人,终兴门于他时。顾惟君我相望,英槩曽托姻之几何,遂永别于千载。怀绸缪而不语,持杯酒以逺酹。春云弥空,春雨连晦,思君平生,一恸如对。祭萧从吾呜呼!吾哭萧氏素心翁父子二人矣。今最少如从,吾亦复哭焉。其哀为何如也?君少颖悟,卓有立志,谓当乗青云而纵八极,何所不至?奈大化之生材,常进退之倒置,巻经纶于一堂,傲多变于睥睨。园林清宴,花竹春意,盖善察脉者,先疗疾病于未然;善操舟者,不以波涛之可畏。而识者以一家一乡而推之,固知其可用世也。方将建大厦以成肯堂之志,遗一经以为燕翼之计。胡中道之相违,溘朝露之忽逝?崇霜叠雪,忧集祸萃。山空兮木落,鳯亡兮皇谜。遂使慈闱哀哀,白发悲泪,犹子防防,孑立麻繐,襁褓呱呱,朝暮谁视?而阿大中郎为之寡懽而鲜悰,端居而永欷。虽然,事有不必忧,理有不必揆,覆乃培之基,祸乃福之隧。试遐观于古今,可含笑于下地。追维平生所契者,义晩失良朋,相望谁慰?薄奠一觞,有陨其泪。祭仲子尚文呜呼!尚文,汝何辜于天,而至此极邪?忆汝之幼,素多病苦,吾客于外,怜汝者何?暨年七八,从吾四方,志气嶷嶷,书声琅琅,援笔而写,辄已成章,吾常期汝可兴吾门,但疑灾疾或不可以久长也。巳而年学俱长,粗有俊誉,磨砺简编,适际科举,推汝之心,盖自以功名之不足取也。戊午三月,汝感腰疾,五月稍安,汝自治药,吾犹不甚以为意。其年八月,吾归南山,汝亦继来,路逢疾风至,则感冐。吾与汝连牀共语,汝云右腹之偏,若有疮块,隐显可疑,吾令归城速治,吾亦旋归,则汝疮浸长,徧谒诸医,或云宜消,或云宜溃,歴试诸医,而疮势骤进矣。汝书抵吾斋云:「比连服内消丸,不见内消,但觉内长,此十月间也。」遂用外科贴,至十一月初三日,疮溃出脓数升,汝口呼痛,汝手沾湿,吾不忍见闻。次日精神如常人,朋友皆贺,吾复得壮子,虽吾亦自谓是当愈矣。夫何证状变为弱虚,连用刚剂,幸而复振。其年歳晩次年新春,又谓当愈矣。汝于此时有感必咏,闻唱即和,其心忻忻,恨不一日从朋侪以快纡郁也。吾三月十一日迁居城西,汝以是月末病复进,自是元气益羸,东支西败,朝剧暮差,迁延以至秋冬,如春空之既霁而旋雨,余灯之欲灭而复明也。汝痛而呻,吾与汝母、汝兄必在汝旁,毋以为心。汝痛暂息,意畅而怡,吾与汝母、汝兄必在汝旁,共为之喜,虽心知其不起,而犹兾其万一,苟延也。今年正旦,汝犹强称觞观贺,客题名至元夕,意愈不乐,然危坐相对,何所不言?经史环枕,随意辄读,孰知其仅越五日而旋死邪?呜呼!吾祖父之德,非宜夭其后者,而至此何邪?汝之顔貌与汝所为,非宜短折者,而竟至此何邪?疾病人所不免,而汝病独异于人,医药以济夭死,而医药至汝而无益,人死则有妻子可以嗣守,而汝之妻子相继而俱尽,父母兄弟非不用情,骨月。亲友非不効力,智穷神弊,无所归咎,不知造物者意竟何为也?天地有穷,汝父母之恨无穷也。汝父益老,汝母多病,一饷之适,意思汝辄痛,不知汝九原之下意又何也?今将葬汝夫妇于故乡南岭西隐原山之右,汝曽祖麓隐先生之墓也。山之左,汝祖县尉习静先生之墓也。汝生不逮事,死而相从,其可乐?或尚能如人世间否也?吾为汝墓铭,铭汝良痛,汝其知也邪?吾读韩魏公侄墓铭,悲其早年羸疾以夭,一妻一子一女相继以逝,汝之可痛,大略类此。韩氏非不德也,汝之闻此,其尚可少慰也?明日庚申,先以汝柩入圹;后日辛酉,汝妻丧继至,而后入圹。汝母、汝兄当临穴永诀,汝父以今夕先奠一觞,汝其知之。哀戴用斋皇庆二年癸丑十月二十有二日,用斋戴先生死。以十二月五日葬。友人刘某悲其有文章而穷以死也,作哀辞:嗟斯人之生兮,患不为贤。胡绚羙之如君兮,秖以为穷之愆。学如武库之森备兮,文浩浩乎如山川。谋可以弥世故之轇轕兮,辨可以折坚白同异之元。然而蔽风雨,仅有环堵之室。畜妻子则竟无一顷之田。仕不拔于儒选之调,算不及于下寿之年。病霖雨而无裹饭兮,黔娄之衾萧然。瓦灯寒而无辉兮,孤儿咽而不眠。缌麻不足于数人兮,孰负土而庐阡?诚以才而至此兮,愿以斯文而回彼之天。呜呼!万古一理兮,徒有泪之潺湲。哀杨秋山
译于是我到灵堂祝贺丧事、到庭中吊唁,脱下官袍笏板,换上居丧的苫块服;把原来的丧服改作素色缨带。往日的谈笑,如今都变成悲痛;哀伤这种痛苦实在惨烈,想来过路之人也会抚胸叹息。感叹您的才器宏大,最终却没有施展。譬如骏马伏在马槽边,只能任凭劣马争相奔驰。幸而继承您的志向后继有人,终究会在将来振兴家门。只是您我相望,英伟气概才托付姻亲关系多久,便永远隔绝千年。怀念从前的亲密情谊却无从言语,只能持一杯酒遥祭。春云布满天空,春雨连绵阴晦;思念您的一生,悲恸之情如同面对着您。祭奠萧从吾。唉!我已经哭悼萧氏素心翁父子二人了。如今最年少的从吾,我也再次为他哭泣,悲哀又是怎样啊!君年少时聪颖明悟,卓然有立身的志向,自以为应当乘青云而纵横八极,哪里不能到达?无奈天地造化生成人才,常常使进退颠倒;他把经邦济世的谋略收卷在一室之中,以蔑视的眼光傲视世间的多变。园林清宴,花竹含春;大概善于诊察脉象的人,会在疾病尚未发生前先行治疗,善于驾舟的人,不会因波涛可怕便畏缩。而有识之人以一家一乡来推重他,本来就知道他可以为世所用。正要建造大厦来完成肯堂的志愿,留下经典来为子孙谋求福荫,为什么中途突然相违,像朝露一样倏忽消逝?重霜叠雪,忧患聚集,灾祸汇合。山林空寂啊,树木凋落;凤凰亡去啊,雌凰也迷失。于是使慈母在内室哀哀哭泣,白发之下流着悲泪;侄儿悲伤惶惶,孤零零披着麻衣;襁褓中的孩子呱呱啼哭,朝夕之间还有谁来照看?而阿大中郎因此少有欢乐、很少欢情,独坐一室长久抽泣。虽然如此,事情有不必忧虑的,道理有不必穷究的;倾覆反而能培植根基,祸患也可能成为通往福祉的道路。试着远观古今,死后也可以含笑于地下。追想平生相交相契的朋友,晚年又失去良朋,彼此相望还有谁来安慰?一杯微薄的祭酒,眼泪随之坠落。祭奠仲子尚文。唉!尚文,你对上天有什么罪过,为什么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回想你小时候,素来多病受苦;我客居外地时,怜惜你的人又有谁呢?等到你七八岁,跟随我走遍四方,志气崇高,读书声清亮;提笔写作,往往立即成篇。我常希望你能够振兴我家,只是怀疑灾病或许使你不能长久。后来年岁和学业一同增长,渐渐有了俊秀的声誉,研磨简编,正赶上科举;推想你的心意,大概你自己认为功名并不值得取得。戊午年三月,你患腰疾;五月稍稍好转,你自己调制药物,我还没有太把它放在心上。同年八月,我回到南山,你也随后前来;路上遇到大风,到达后便感受风寒。我们同床交谈,你说右腹偏侧好像有疮块,时隐时现,令人疑惑。我让你回城赶快医治,自己也很快回去;这时你的疮逐渐长大,你遍访各位医生,有的说应该消散,有的说应该溃破。各种医生都试过后,疮势却突然加重。你写信送到我的书斋,说:“近来接连服用内消丸,不见内部消退,只觉得向内长大。”这是十月间的事。于是改用外科膏药,到十一月初三日,疮溃破流出脓数升。你张口呼痛,手也沾满湿脓,我不忍心看,也不忍心听。第二天精神却像常人一样,朋友们都来道贺,我又得到一个强健的儿子,连我自己也以为这病应当痊愈了。谁知病情为什么转变成虚弱,接连使用峻烈的药剂,幸而又一度振作起来。那年岁末到第二年新春,又以为你应当痊愈了。此时你有所感触就一定吟咏,听到别人唱诗便立即应和,心情欣喜,只恨不能有一天跟朋友们相从,以畅快地排解郁闷。我于三月十一日迁居城西,你在当月月底病情又加重;从此元气越来越衰弱,东边稍有起色,西边又败坏,早晨病重,晚上稍好,拖延到秋冬,仿佛春日天空刚放晴便又下雨,又像将要熄灭的残灯重新明亮。你疼痛呻吟时,我和你母亲、兄长一定在你身旁,不要把这当作烦扰。你疼痛暂时停止,心情舒畅愉快时,我们也一定在你身旁,一同为此高兴。虽然心里知道你不能起死回生,却还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姑且延续下去。今年正月初一,你还勉强举杯祝贺;客人题名一直到元夕,你的心情更加不快乐,但仍危坐相对,什么话都可以谈。经史书籍环绕在枕边,随意拿起便读,谁知道仅仅过了五天便又死去了呢?唉!我祖父、父亲的德行,本不应使他们的后代早夭,你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你的容貌和所作所为,本不应是短命夭折之人,你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疾病是人人不能免的,可你的病偏偏不同于常人;医药本来用来救治夭亡之人,可医药到了你这里却毫无益处;人死后还有妻子儿女可以继承守持,而你的妻子儿女却相继一同死尽,父母兄弟并非不尽感情,骨肉…… 亲友也并非不竭力相救,只是智慧穷尽、精神疲惫,已经没有可以归罪的地方,不知道造物主的心意究竟是什么。天地终有穷尽,而你父母的遗恨却无穷无尽。你的父亲更加衰老,你的母亲多病;片刻间稍有一点安适,一想到你便立刻痛苦,不知道你在九泉之下心中又是怎样呢?如今将把你夫妇葬在故乡南岭西隐原山的右边,那里是你曾祖麓隐先生的墓;山的左边,是你祖父县尉习静先生的墓。你生前没有赶上侍奉他们,死后却能与他们相从,这难道值得欣慰吗?或者还能像人世间一样相聚吗?我为你作墓铭,铭写你的事迹实在痛苦,你知道吗?我读韩魏公侄子的墓铭,为他早年因虚弱多病而夭折,一妻一子一女又相继去世而悲伤;你的可悲,大略与此相似。韩氏并不是没有德行,你听到这件事,或许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吧。明日庚申,先把你的灵柩放入墓穴;后日辛酉,你妻子的丧柩随后到达,再放入墓穴。你的母亲、兄长将亲临墓穴与你永诀;你的父亲今晚先以一杯酒祭奠,你可知道这件事吗?哀悼戴用斋。皇庆二年癸丑十月二十二日,用斋戴先生去世,十二月五日安葬。友人刘某悲叹他有文章却困穷而死,作哀辞说:感叹这个人的一生啊,只忧虑不能成为贤者。为什么像您这样文采绚丽的人啊,偏偏把贫穷当作罪过。学问如武库一般森然完备,文章浩浩荡荡如山川。谋略可以弥合世事的纷乱,辩才可以驳倒坚白、同异等深奥问题。然而遮蔽风雨的,只有四堵墙的小屋;养活妻子儿女,竟连一顷田地也没有。做官不能从儒生选拔中脱颖而出,寿命也没有达到下寿。久病阴雨,却没有包裹饭食;死后像黔娄一样,只有一床冷落的被子。瓦灯寒冷而没有光辉,孤儿哽咽得无法入睡。穿缌麻服来送葬的人甚至凑不满几个人,谁来背土筑庐守墓?实在是凭才华竟到了这种地步啊,只愿凭这些文章感动上天,改变那苍天的安排。唉!万古以来都是同一个道理,徒然只有泪水潺潺流淌。哀悼杨秋山。
徃,予幼时闻公名,籍甚,意其遡风云,取卿相,直不一日,岂复可进而友哉?时改公为民,吾乡,予始以诸生见公,稍察其纯折辈行,与交,特相好,于是予之悉公者深矣。公少尉庐陵,入郡宪幙,以斯文自任,不喜作聪明,常为道人服行田里间,察隂事,祐弱击强,谔谔以台谏用,郡邑至出岭归隐,而尽洗前念,浮沉俗间,若无所能。人先士大夫死义固多,而废处者徃徃或以才不谐世,老不堪用,才与年如公而确然不动心者,殆鲜。闲居无营,故人故吏鹰扬满眼,列钟鼎荡闾巷,慢慢若不闻覩。性喜客,倾倒谈笑无复底蕴,故知细论坐久,隙语或嗒然长吁,则世亦莫能测也。与人交谨徃复,谡谡行市井间,若不玩然,心所不合,或竟坐不接一语。近年以来,诸公贵利自薄,以文高相誉,不吝至褒以周召,不为意,公亦不肯泛应,应亦不一字过情,故纷纷者若不相乐,而心实严忌之。郡俗习为小有挟,即侈然躐处,躏跞前辈,漫不省,独敬公,挽与竝公于年长一日者,必逊下,或因以少化。广坐崇势谈笑方张,公间以舌防健者,辄愧屈。此其平生聪明无所为用,而入于议论间,犹如善庖之芒刄,老吏之案牍,妙中肯綮,而隐慝不得遯伏耳。愤世嫉邪,自托晦嘿,古冠敝衣,动必矩法,施于事为乃不为,修饰古所谓通介者,其在斯人与?予尝评公平生,发奸摘伏如赵广汉,剸繁治剧如刘穆之,活死命不自伐如钱若水,杜门敎授如管幼安,诗酒遯世如陶靖节,老为诸侯客如杜子美,守穷不妄干人如陈无巳,此皆其迹也。若其自得,虽予亦不能知也。呜呼,余初识公时,犹妙风致,萧萧如仙人,愈防愈老,自号蜀皤,数年埃黒生面,然犹意其未死,而竟以死,亦可哀也。人生读书抱才入官用世,曽不少究,而穷处以死,天命竟何如也?予少不可于时,从公周旋迂濶,今已白。发过半矣,前不能为公用世之经济,后不能为公立身之名誉,徒混混为众人以老,而公所为取者竟何如哉?感公生死视他人哀特甚,叙圹志之所不及,作哀词曰:「士有出而为干莫兮,俄折而顽;仕不数年兮,四十投闲。结为瑞芝长虹兮,何复见乎人间?哀哉乎,秋山!」
译从前,我年幼时听闻您的名声盛大,心想您一定会乘风云而起,取得卿相之位;哪里想到仅仅过了一天,难道就再也不能进一步同您交游了吗?后来朝廷改授您为民,我在家乡,才以诸生身份拜见您;渐渐察知您的纯正刚直和辈行,便与您交往,尤其相互友好,从此我对您的了解就更加深入了。您年轻时任庐陵尉,后来进入郡宪幕府,以斯文自任,不喜欢卖弄聪明,常常穿着道士服装行走田里,察访隐秘之事,扶助弱者、打击强者,直言不讳,因此被台谏任用。郡邑官员甚至出岭归隐,而您却把从前的念头全部洗去,沉浮于世俗之间,仿佛没有什么才能。士大夫中先于您以节义而死的人固然很多,但废居之人往往有的是才华不合时宜,有的是年老不能任用;才华和年纪都像您这样,却能坚定不动心的,几乎很少。您闲居无所经营,故人故吏如鹰扬般的身影满眼皆是,列钟鼎之家几乎充塞街巷,您却漠然仿佛没有听见看见。您生性爱客,倾心交谈笑语,毫无隐藏;所以了解您的细密议论,坐久之后,有时忽然沉默长叹,那么世人也就不能测知您的内心了。您与人交往,往来应答十分谨慎;昂然行走在市井之间,仿佛毫不游戏。遇到心中不合的事情,有时竟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接。近年以来,诸位公卿把追逐利禄看得很淡,因您的文章高妙而称誉您,甚至不吝把您比作周公、召公,却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您也不肯泛泛应酬,回应时也不让一个字超过实情。因此那些纷纷议论的人仿佛并不喜欢您,实际上内心却十分敬畏而嫉妒您。郡中的风俗习惯于稍有一点才能便自以为了不起,越级凌驾,欺凌践踏前辈,肆意妄为而全不自省;唯独敬畏公,凡是把他挽来同席、而年长于公一天的人,他必定谦逊退让,有时还因此使年轻人受到感化。大庭广众之中,崇尚权势的人谈笑正盛,公偶尔用言辞抵御那些口才强健的人,他们往往立即惭愧屈服。这就是他一生的聪明才智无处施展,却进入议论之中,仍如善于烹饪的厨师使用锋利的刀、老吏办理案牍,精妙地切中关键,使隐藏的奸邪无从逃遁。公愤恨世道、嫉恶如仇,自己寄托于隐默不言;戴古冠,穿破衣,举动必合规矩法度,施行到具体事务时却又有所不为,修饰古人所谓通达耿介的品格,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我曾评论公一生:揭发奸邪、察见隐伏,如赵广汉;剖析繁杂、治理剧务,如刘穆之;救活将死之人而不自夸,如钱若水;闭门教授学生,如管幼安;以诗酒逃避尘世,如陶靖节;年老而做诸侯的门客,如杜子美;安守贫穷而不妄自求见他人,如陈无巳。这些都是他的行迹。至于他内心自得的境界,即使是我也不能知道。唉,我最初认识公时,他风度仍然美妙,萧萧然如仙人;越防备世事便越显老,自号蜀皤,几年之后脸上生满尘垢黑斑,然而我还以为他没有死,没想到竟然已经死了,也实在令人悲哀。人生读书、怀抱才华,进入官场而想为世所用,曾经没有多少时间施展,最终却困顿而死;天命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年轻时不合时宜,和公交往而显得迂阔,如今头发已经过半变白了。前面不能替公出仕经世,后面不能替公树立身后的名誉,只是混混沌沌地做一个普通人直到老去;而公一生所作所为,最终又会怎样呢?感念公把生死看得比他人所遭遇的悲哀更为深切,于是叙写墓志所没有写到的地方,作哀词说:“士人出仕,曾如干将莫邪般锋利啊,忽然折断而成为顽铁;做官不过几年啊,四十岁便被置于闲散。结成瑞芝和长虹啊,哪里还能在人间再见?悲哀啊,秋山!”
书【小柬附】与揭曼硕学士诜昨歳闻迁直集贤,遂以斯道日侍严近,天下幸甚。阁下宜得此久矣,而天下之所望于阁下者,则不止此也。位日高,道日尊,天下之文体日益取正于阁下,天下幸甚。古今文章甚不一矣,后之作者期于古而不期于袭,期于善而不期于同,期于理之达,神之超,变化起伏之妙,而不尽期于为收敛平缓之势。一二十年来,天下之诗于律多法杜工部《早朝大明宫》《防府秋兴》之作,于长篇又多法李翰林长短句。李杜非不佳矣,学者固当以是为正途。然学而至于袭,袭而至于举世若同一声,岂不反似可厌哉?其于文则欲气平辞缓以比韩欧,不知韩欧有长江大河之壮,而观者特见其安流;有高山乔岳之重,而观者不觉其耸拔。何尝以委怯为和平,迂挠为舂容,束缩无生意,短澁无议论为收敛哉?故学西施者仅得其矉,学孙叔敖者仅得其衣冠谈笑,非善学者也。故李杜王韦竝世竞美,各有途辙。孟荀氏、韩桞氏、欧苏氏,千载相师,卒各立门户。曽出于欧门而不用欧,苏氏虽父子,亦各务于已出。盖士非学古则不能以超于今,而今亦何必不如古?使吾自能为古,则吾又后日之古也。若同然而学为一体,不能变化以自为古,恐学古而不离于今也。盖尝读阁下之书,上不逊于古,下不溺于今,诗古矣,而不可以指曰自某氏;文古矣,而不可以指曰自某氏。此善学者也。学古而能使人不知其学古,则吾自为古矣。无他,学古而能为古人之实,不徒为古人之文,此所以能使人不知其学古也,此所以能自为古也。仆少颇疏劣,其于斯文非有意于述作,故亦多散逸。然间尝取存者读之,似亦有视古人无甚媿者。夫知音之难,故有旷千载而独得仆也。幸得与阁下竝世而立,亦尝辱一言之知,耻而不以质正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略録所为文若干篇及朋友所梓诗一集献于下风,得辱深评而极论之,甚幸。古之投所业于公卿者,皆以干进也。如仆,岂有是心哉?倘有以为之不朽,则旷六合千载而不可数者,岂不在是乎?干冒崇严,无任兢悚。与欧阳圭斋学士诜惟道之在天下,不必尽在缙绅之士,亦不必尽在山林之人。而缙绅之士处于尊显,故其道易孚;山林之人伏于穷僻,故其道难达。然古之人固有,名满天下,文布遐裔,而出言而人莫同其乐,防意而人莫知其微,徒同声附和以名相求。独山林之人乃有遥悟于千里之外,而不能以相语者;又有吟哦闾阎,读书着文,自得千载,顾视流辈无足为语,而知崇高富贵之中有道所在,而势分之隔,不得以相从者。斯二者不得値于天地之间久矣。然缙绅之士不得山林之人以知其心之微,若少缺于其乐而不害其道之传;山林之人不得缙绅之士以知其道,以发其心之所乐,则有槁朽于木石而巳故自古士之立于班行之上,苟有以自见,无不著称于时,而其负斯道者遂为四海之河华,一代之师表;而山林之人则旷世不闻,有以斯文斯道自树于千载,若汉之扬氏,唐之韩栁氏,宋之欧阳氏者,岂斯道偏在缙绅而不在于山林与?吾固疑其有甚不可传也。是故山林之人,倘知道之在已亦必趋乎缙绅之有道者质焉。至有自号于缙绅曰:“吾之为文之深愈于天下之人”,而缙绅之有道者亦必进之,若知已必使有闻于天下后世。是岂徒以为声名哉?徒推有余以赈不足哉?亦必其意之有乐乎此也。呜呼,非眞有道者不能也。阁下钟山川之间气,当科举之兴运,大廷伟对,天下称诵,不二十年遂跻卿辅,雄文奥学,淩厉当时,天下之人固以阁下为天下之欧阳子也。而阁下乃自谓为庐陵人,庐陵亦何幸,复有一天下欧阳子哉?诜庐陵人也,自少颇知为文,而知道不在巳故亦不甚经意。而于阁下之文虽不多见,而若有以知其心,喜道之在缙绅者复出庐陵,而衰老不能走京师以蕲一言之相契,谨以其所为诗及録其所为文若干篇以献古之。投文者或蕲于用世,若诜之衰老,皆非有他,独庶几一言之相契耳。伏惟悯山林之老朽,有以慰发其心,黼黻篇端,使乡人子弟借以毕梓,以见信于来世,谅亦阁下之所乐为也。干冒崇严,无任悚栗不备。答揭曼硕学士
译书信【附小简】给揭曼硕学士 诜前些日子听说您升任直集贤,于是凭借这一道任命,能够日夜侍奉于天子近旁,这是天下的大幸。阁下本来早就应当得到这个职位了,但天下对阁下的期望却不止于此。您的地位日益尊高,您的道德日益受到尊崇,天下的文章体制也日益以阁下为准则,这是天下的大幸。古今文章很不相同,后世作者应当以古人为目标,却不应当只求袭取古人的形式;应当追求善美,却不应当追求与古人相同;应当追求义理通达、精神超拔以及变化起伏的妙处,而不必一味追求收束平缓的气势。近一二十年来,天下的诗作在律诗方面大多取法杜工部《早朝大明宫》《防府秋兴》的作品,写长篇又多取法李翰林的长短句。李、杜的诗当然并非不好,学习者本来应当把这看作正途。然而学习如果发展成袭取,袭取又发展到天下人仿佛发出同一种声音,难道反而不会令人厌烦吗?至于文章,人们想要气息平和、辞语舒缓,以此比拟韩愈、欧阳修,却不知道韩愈、欧阳修的文章有长江大河般的雄壮,只是观者看到它安然流淌;有高山乔岳般的厚重,只是观者没有察觉它的高耸挺拔。他们何曾把委靡怯弱当作和平,把迂回曲折当作从容,把拘束短缩、毫无生气、文辞艰涩、没有议论当作收敛呢?所以学习西施的人只学到她皱眉,学习孙叔敖的人只学到他的衣冠谈笑,并不是善于学习的人。所以李、杜、王、韦同时代争相争美,各自都有自己的道路。孟氏、荀氏,韩氏、柳氏,欧氏、苏氏,千百年来相互学习,最终各自建立了门户。曾经出自欧阳修门下却不因袭欧阳修,苏氏即使是父子,也各自致力于自己所创造的成就。士人如果不学习古人,就不能超越当今;但当今之人又何必一定不如古人?假如我自己能够成为古人,那么我就是后世的古人了。若大家全都相同,学习成同一体式,不能变化而使自己成为古人,只怕虽学习古人,仍不能脱离今人的窠臼。我曾经读过阁下的文章,上不逊色于古人,下又不沉溺于今人的风气;诗作古雅,却不能指明说出自某一家;文章古雅,却不能指明说出自某一家。这就是善于学习的人。学习古人而能使人不知道自己在学习古人,那么自己就成为古人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学习古人的实际精神,而不只是学习古人的文辞;这就是能够使人不知道他在学习古人、也就是能够自成古人的原因。我年轻时很是疏懒低劣,对于文章并没有专心从事著述,所以作品也多有散失。但偶尔取出保存下来的文章阅读,似乎也没有觉得比古人惭愧多少。真正懂得文章的人难遇,所以隔了千百年才可能独独遇到一个像我这样的知音。幸而能够与阁下同时代而立,也曾承蒙阁下一句话的知赏;若因惭愧而不把文章拿来请您指正,后来错过时机,就要后悔了。谨将我所作的若干篇文章以及朋友刊刻的一集诗,略加抄录,献到您的门下;若能承蒙您深入评论、极力辨析,那就是我的大幸。古代把自己的作品投献给公卿的人,都是为了求得进身。像我,难道会有这样的心思吗?倘若有人能使这些作品得以不朽,那么即使跨越天地四方、经历千百年而不能计数的岁月,难道不正在于此吗?冒犯尊严,实在惶恐战栗。给欧阳圭斋学士 我认为,道存在于天下,并不一定全在仕宦之士身上,也不一定全在山林隐士身上。仕宦之士处于尊贵显要的地位,所以他的道容易得到信服;山林之人困处于贫穷偏僻之地,所以他的道难以通达。然而古代本来就有这样的人:名声传遍天下,文章流布远方,却一开口,别人没有谁能同他一起获得其中的快乐;他防护、体察幽微的心意,也没有人能够知道,只是众口附和,借着名声相互求取。唯独山林之人,能在千里之外遥相领悟,却不能彼此交谈;又有人在乡里吟咏,读书著文,自得于千载之间,回头看同辈没有值得交谈的人,也知道崇高富贵之中自有道的所在,却因地位和身份的隔阂,不能前往相从。这两种人长期以来都不能在天地之间相遇。然而,仕宦之士不能得到山林之人来了解自己心意的幽微,只是稍微缺少了其中的乐趣,并不妨害他的道得到传播;山林之人不能得到仕宦之士来了解自己的道,从而发扬内心的乐趣,就只能和木石一起枯槁腐朽罢了。因此自古以来,士人站立在官员行列之上,只要能够显露自己的才德,没有不在当时著名的;而那些承载这种道的人,便成为四海的河岳、一代的师表。山林之人却往往一世都不为人知,即使有人凭借文章和道义在千载之后自立,如汉代的扬氏、唐代的韩柳氏、宋代的欧阳氏,难道是这种道偏偏只在仕宦之士身上而不在山林之人身上吗?我本来就怀疑其中有许多道理是实在不能流传的。因此山林之人如果知道道在自己身上,也一定会奔向有道的仕宦之士那里请教。甚至有人向仕宦之士自称:“我文章的深厚超过天下人。”而仕宦之中有道的人也一定会提携他;如果知道他确有才学,必定使他的名声传于天下后世。这难道只是为了声名吗?只是把有余的东西推给不足的人吗?也一定是因为他从中获得了快乐吧。唉,不是真正有道的人是做不到的。阁下凝聚山川间的灵气,赶上科举兴盛的时运,在朝廷大廷上作出伟大的对策,天下传诵称道,不到二十年便登上卿辅之位;雄奇的文章、深奥的学问凌驾当时,天下人本来就把阁下看作天下的欧阳子。而阁下却自称是庐陵人,庐陵又是何等幸运,竟再次拥有一位天下的欧阳子呢?诜是庐陵人,从小颇知道写文章,却知道道不在自己身上,所以也没有十分用心。对于阁下的文章虽然见得不多,但似乎能够理解您的心意;很高兴知道有道之士又出在庐陵,而自己年老,不能奔赴京师求得一句彼此契合的话,谨把自己所作的诗以及所录的若干篇文章献上。古人投献文章,有的是希望出仕经世;像我诜这样衰老的人,则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得到一句彼此契合的话。我恭敬地希望您怜悯山林中的老朽之人,设法安慰、激发他的心志,在篇章开头加以润饰,使乡里子弟借此完成刊刻,从而让后世相信我;想来这也是阁下乐于做的事。冒犯尊严,实在惶恐战栗,书信不能尽意。答复揭曼硕学士
去秋,吾吉夏仲炳归,得二月所惠书,甚慰。执事身居崇要,有论思撰述之责,而能念及山林遐逺,时赐音问,非观势之时所为也。所论天下德行文学之士,盖自有其人,若仆何得与于其间?或者谓江西为可薄,则实不然。姑以宋三百年而论,二程起河洛,横渠起关中,濓溪、晦翁、南轩起东南,皆为道学宗;三苏出蜀,欧阳出庐陵,王介甫出临川,曽子固出盱江,皆以文学名天下后世。盖扶舆清淑之气,周流于天地间,互为丰啬厚薄,安知后有作者不生于旷古无闻之地乎?且人之习于声,何常之有?岂可以一时一人遂有轻重高下于其所生之地哉?执事以为何如?执事之文,皆于日光玉洁之中,而有河倾海倒之势,其鸣于千载必矣,又何必其不江西也?兹因乡人某徃京师,谨此问起居,末由防晤,万万厚自珍爱,不备。与郑鹏南宪使某伏处山林,闻明公名满海内久矣。暨其来南,则又闻其覈污警惰,夙夜勤政,奸贪褫魄,煌煌如风霆之日,呼震于其上,而不敢以寜。窃以为此古贤士大夫也,安得一拜下风,以观其声光?诚不自意大斾之回,少畱庐陵,辱过敝庐,遂得承顔接词者累日。又不鄙薄,赐教以诗。以明公之文学议论,高出当代,而下听于愚盲,而后知大人君子之用心与流俗异也。明公朝廷之所倚注,班行之所推重,入为臯防,出为方召,观风察俗则为张范,承流宣化则为龚黄。此人心之公言,非独某之私賛也。如闻台省交除,但不知果就何职?相去差逺,驰慕奈何。某自别明公之后,益就汨没,然闭门读书,确守矩矱,不敢有一毫意外之希慕。朝廷搜求遗逸,过防明公推援,而心耻以闻达求于人,谅当终老于书册间耳。曩者一子,颇肆力于学,既逾弱冠,病及两年以死,心甚怜之,自为之铭。不自揆度,欲干明公大名为之篆额,所以偿其短世,慰其土中之幽思。伏惟仁人恻隐之心,特赐允请,则某与逝者俱感明公之盛德无穷也。干冒崇严,不寒而栗。为仲子尚文聘王氏惟季秋为四时之清气,九日为千载之佳节。于此而奉启伟人,则竿牍陈言秪以为渎。而况婚姻至情,礼不在文,请得以略诜。他日行东山,涉字水,抚其竞秀合流之势,起伏万貌。坐念自有宇宙以来,其人品磊落英豪,固不可尽数;而百年之间,飞霞颉颃,峩弁相高,亦复何限。然声光起伏,徃徃不可以玩。其乔木旧家,苍然歳寒,傲霜雪而不变,阅桑海而大耐者,其有几何?有如名门忠厚以为本,礼乐以为文。盛时掉鞅宦途,角雄塲屋,聿为戴景执事昆仲,才可以干莫,器可以瑚琏,识时应世,聨芳竞爽。阖门千指,歳时衣冠雍容可画。乡里指之为太丘之闾,公艺之族,橘中之棋,非深扇外之尘不至。岂非山川之气所特钟者欤?其甲乌衣,踵三槐为世道柱石,且有日而婚嫁扳附,岂氷氏子所敢企其下风哉?次儿尚文,年可十五,尝鼎斯文,或赏其可然淡泊相遭,当求其称。而蹇修惠言,乃欲举令嗣静学之次玉女为之配,循避歉然,质之秋山先生而以为信。因念诸父因依,固尝有一日之雅,而又从宗兄以识静学冲襟防识,当时窃有愿交之意,而今乃得为肺腑之戚,诚所甚幸。用是不揆其情而庙焉,穆卜以不腆书币请焉。百世子孙之好,将在此而宗祊实嘉赖之。临笔不胜忻悚,俟命之至。与杨竹磵曩以哭子之感,重累书奠,虽尝奉尺书为谢,终以未得造门为歉。相望二百里,只重瞻遡耳。迩者来城,始闻令弟明斋遽尔捐馆,使人惊怛不自已。明斋以名家识时之才,当昭代右文之日,外歴藩宣,内任清要,朋友之间方望其大用,以究设施,庶几世道与有防赖。廼今中路折轴,四方尽伤。兄弟之情,如手如足,当何以为心邪?抑古今痛事,如此不少。以数观变,以理塞悲,为国家自重,乃亲友之至愿也。未能躬唁,伏楮拳切。代王通赵氏遡银潢于异代,文防犹新;怀珠树之旧家,声华巳冷。幸里闬获托于平生,宜婚姻逺启乎两姓。顾闺房既能绣于平原,而儿稚岂并佳于逸少?福徼百世,事定一言。有女不以与凡,借重直同于九鼎之子。归宜其室相成,倘副于三槐。与平坡诜作疎,两年殊切,驰遡,乃忽闻尊公奄逝,使人惊悼不巳。坐念前朝宿儒零谢殆尽,使后生小子犹及闻正始议论之髣髴,正赖后凋一二公,行为乡闾之典型,文为学者之领袖。暮歳岿然砥柱,薄俗使同里各得其分,如得质于太丘;使过门各得所愿,如得见于司马。诗书科目之效,正在目前,而不克少竢。阶庭之奋达,此吾党所同慨也。时暑方炽,尚惟饘粥,加勉不胜,至愿。答郭方春
译去年秋天,我的同乡夏仲炳回来,收到您二月所赐的书信,十分欣慰。您身居显要,负有议论政事、思考谋划和撰述文章的责任,却还能想到山林僻远之人,时常赐下音问,这不是观察权势而行事的人所会做的。您所谈论的天下德行和文学之士,本来各有其人,像我怎么能够参与其中呢?有人或许认为江西可以轻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姑且以宋代三百年而论,二程兴起于河洛,横渠兴起于关中,濂溪、晦翁、南轩兴起于东南,都成为道学宗师;三苏出于蜀地,欧阳修出于庐陵,王介甫出于临川,曾子固出于盱江,都凭借文学名闻天下后世。天地间扶舆而行的清醇秀美之气,周流不息,时而丰厚,时而不足,时而浓厚,时而浅薄,怎么知道后来有作者不会出生在自古以来默默无闻的地方呢?况且人的习染和声名,哪里有固定不变的规律?难道可以因为一时一人,便对他出生的地方妄加轻重高下吗?您认为怎样?您的文章都处在阳光般明朗、玉石般洁白之中,却有河水倾泻、大海翻倒般的气势,必定会在千载之后发出声名;又何必一定要说它不是江西的文章呢?如今趁同乡某人前往京师,谨此问候起居,只是没有机会当面拜见,千万请多加珍重爱护自己。书信不尽。给郑鹏南宪使 我隐居山林,早就听说明公的名声传遍海内。等到您来到南方,又听说您查核污吏、警戒懒惰,日夜勤于政事,使奸贪之徒魂魄丧失;您的声威光明灿烂,如风雷和太阳,呼啸震动其上,使他们不敢安宁。我私下以为这正是古代的贤士大夫,哪里能有机会拜见您的门下,观察您的声望和光彩呢?实在没有想到您的大旗回转时,竟稍稍停留在庐陵,承蒙您屈尊经过我的破屋,使我得以数日承接您的容颜、聆听您的言谈。您又不嫌弃我,赐诗教诲我。凭明公的文学和议论,远远高出当代,却肯向愚昧无知的人俯身倾听;从这里以后,我才知道大人君子的用心与流俗不同。明公是朝廷所倚重、官员行列所推崇的人,入朝可以成为皋陶、虞舜,出外可以成为方叔、召虎;巡视地方、察看风俗,可以成为张敞、范滂;承接皇恩、宣扬教化,可以成为龚遂、黄霸。这是人心共同的公论,并不只是我个人的赞誉。听说您在台省之间调任,只是不知道最终担任何职?相隔颇远,奔向仰慕之情又能怎么办呢?自从与明公分别以后,我更加沉沦埋没;然而闭门读书,坚守规矩法度,不敢有一丝一毫分外的希求。朝廷搜求遗逸,经过宪台时,承蒙明公推举援引;但我内心以通过声名显达向人求取感知为可耻,想来终究会老死在书册之间了。从前有一个儿子,很是用力于学习,过了弱冠以后,患病两年便死了,我心中十分怜惜他,亲自替他作了墓铭。我不自量力,想求明公的大名为他篆写额题,用来补偿他短促的一生,安慰他埋在地下的幽魂。恭敬地希望仁人的恻隐之心,特意赐予允准,那么我和死者都将共同感激明公无穷的盛德。冒犯尊严,实在不寒而栗。为仲子尚文聘娶王氏 我认为季秋是四时中最清肃的气候,九日是千载难逢的佳节。在这样的时日向伟大人物奉上书信,竿牍中的陈旧套话只会成为冒犯。何况婚姻是至诚至亲的事情,礼仪并不在于文辞,请允许我略去客套。将来行走东山,渡过字水,抚览它们争奇竞秀、合流汇聚的形势,山势起伏、景象万千。坐在那里想到,自有宇宙以来,人品磊落、才德英豪的人固然数不尽;百年之间,如飞霞相互高举,峨冠相互争高的人,也同样多得无数。然而声名光彩有起有落,往往不能长久观赏。那些高大的乔木和旧日世家,苍然经受岁寒,傲视霜雪而不变,经历沧海桑田而能长久坚忍的,又有多少呢?像您这样的名门,以忠厚为根本,以礼乐为文饰;盛年时驰骋于仕途,在科场争雄,终于成为戴景执事兄弟,才华足以比干将莫邪,器度足以充当瑚琏,能识时应世,联芳竞美。全家子弟众多,岁时往来,衣冠雍容,仿佛可以入画。乡里指称那里为太丘的乡里、公艺的家族、橘中棋局;如果不是深居简出,外界的尘俗根本不能进入。难道不是山川灵气特别集中于此吗?他们位列甲族乌衣,接续三槐世家,成为世道的柱石,而且不久便要通过婚嫁攀亲结交,哪里是冰氏家的儿子敢于企及其门下的呢?次子尚文,年纪大约十五岁,曾经尝试涉猎文章学问,或许值得称许;既然彼此清淡相遇,就应当求得相称。而媒人承蒙您赐予美言,竟想把令嗣静学的次女玉女许配给他;我惭愧地推辞躲避,向秋山先生询问,并把这件事作为凭信。因而想到几位父辈之间本来曾有一日的交谊,又曾随宗兄结识静学先生冲和的胸襟和深厚的见识,当时私下已有希望交往的心意,如今竟能成为腹心亲戚,实在是非常幸运。因此不揣冒昧,亲自到宗庙告祷,以不丰厚的书信和礼物恭敬请婚。百世子孙的婚姻之好,将从这里开始,祖宗的宗庙也实在会得到福佑。临笔之际不胜欣喜惶恐,等待您的命令到来。给杨竹磵 先前因为您哭子之痛,我多次写信并送上祭奠之物;虽然曾经奉上一封短信表示慰问,终究未能登门,仍以此为歉。相隔二百里,只能更加遥望追慕罢了。近来我来到城中,才听说您的弟弟明斋突然去世,使人惊愕悲痛而不能自已。明斋凭名门出身和识时应变的才干,正值昭代崇尚文治之时,外任藩镇宣抚,内任清要之职,朋友们正盼望他受到大用,充分施展抱负,或许对世道有所匡助。如今却中途折断车轴,四方的人都为之悲伤。兄弟之间的情谊,如同手足,您内心将怎样承受呢?不过,古今令人痛惜的事情,像这样的也不少。应当从事变的反复中观察变化,以理性堵塞悲痛,为国家珍重自身,这才是亲友最大的愿望。我不能亲自前去吊唁,只能伏在纸上深切致意。代王通致赵氏 追溯银潢在异代的源流,文防至今仍然清新;怀念珠树般的旧日世家,只是声望才华已经冷落。幸而我在乡里之间有幸与你结为平生之交,正应当让婚姻之事远远开启两姓的姻亲关系。只是,闺中女子既然能够像平原君门下之女那样善于刺绣,而幼小的儿郎哪里能和逸少一样才佳?愿福泽延及百世,事情凭一句话便能定下来。女儿不肯把她嫁给平庸之人,借此增重声望,实在如同嫁给九鼎之子一般。归来之后,应当使夫妇同心、彼此成就;倘若能够如此,或可与三槐之家相称。给平坡 诜写这封疏略的书信,已经相隔两年,思念之情尤其深切,正要驰情遥念,却忽然听说尊公突然去世,使人惊愕悲悼而不能止。坐在那里想到,前朝的老儒已经凋零殆尽,使后辈小子还能够听到正始时期议论的仿佛遗响,正要依靠仅存的一两位后凋之士;他们的品行为乡里典范,文章为学者领袖。暮年仍像巍然挺立的砥柱,使浅薄的风俗得以端正,同乡人各自守住本分,好像得到太丘的质正;使经过他门前的人各自实现愿望,好像得以拜见司马。诗书和科举所产生的功效,就在眼前,却不能稍稍等待它实现。这正是门庭中子弟奋发显达、而我们同道之人共同感慨的地方。时值暑气正盛,还请以稀粥调养身体,勉力自爱,我的至诚愿望如此。答郭方春
诜不相见久矣。中闻赐访,又以留外,不得防晤。独时从令兄徃还,知动履安胜。则虽不见,犹见也。递中忽披手书,读之忻▯。垂示高文,皆有至味。大抵脱去流俗,务就真实。古之作者,正如是耳。苟未能忘情于衒鬻,则以寡理为雄壮,浮靡为博赡,但可欺诳聋愚耳。石洞诗犹有韦王风致,恨今世识真者少。若此空山絶涧之意,谁与领哉。见敎人有传,诜若不满于科举者,此告者之过。科举取士,尚矣。汉唐以来,名贤多出此途,此明时之所以网罗天下之英俊者也。而谁敢小之?其间贤愚不齐,从古巳然。譬之大化,生凤皇麒麟之瑞,豫章楩楠杞梓之材,与樗栎稂莠菉葹萧艾防鸮虺蜴,杂然而竝兴。天亦安能规规然而择之?又安能使瑞与材皆无覆载生成之偏哉?苏明允、李方叔之流,皆未尝得志于科举。韩退之、曽子固皆累十数试而仅一得。诜虽无似,亦颇知命安分,何尝置忿如或者之论哉?所刋程文,非惟未尝开口论其是非,亦志气衰惰,世念日薄,乃未尝一过目也。足下所论四书之弊甚善,然不敢附和者,恐不知者指为忿耳。足下相爱,又谓之不待科举而重此,不敢当。但科举外物,非人所能为。若立身行已差少过失,则俯仰之间自有真乐,然未易能也。足下停蓄其学,不肯羣试于有司,作文制行皆在科举外,此尤可敬。恨未得相从以消鄙吝也。诜一向畱家,颇有应俗之作,未能写寄。仲敬逺逰,似未为得,何不姑处馆娯亲,力学俟命?然男子生而志四方,安知不遂以此遇也?儿辈今歳亦畱家附道,多谢。何时到城,当得面究。不宣。答周如防别后独坐一室,深思共语,忽巳在百里外,殊用怅然。两日抵家,朋友还徃,度日夜归,得书发缄,读之推与过情,而待所尊敬,歉然不敢当。人生无如朋友之乐,然英妙可与晤语者甚难。足下学勤而才富,为文皆足以警发衰朽,譬之寳劒,虽未出匣,自有斩犀兕、破蛟鳄之气。仆方以得讲切为幸,而足下乃礼防逾甚,可见怀寳而不自矜也。周伯仁之牛心炙,苏长公之蜜云龙,皆当时大贤,故举动言笑,辄足以倾一时,而名千载。若仆之好德乐善,则有之,而身处穷约,其言语何足以加毫末轻重于朋友哉?至论仆之为文,若过高深而不利于塲屋者,仆正恨不能高深,果高深虽不利于塲屋,不恨也。况爵禄外物,自有定命,卑浅者且可得,高深者独不可得哉?见喻欲示以高文,尤所愿见。防面当在旦夕,得剧论也。敬堂畱泸东未归,谈间亟称才美志行,恐高尚非淡泊儒家所能淹,未知其能小用心于训廸否?足下度其可,甚幸。与彭居所诜于名门,相好之义,不待申之以婚姻而后笃宻也。而况托姻方隆哉?君处山林,我依城郭,相望要不甚逺。佳时暇日,既不能幅巾杖履,扶携阡陌,以共一笑之乐;而书问之徃来,诗简之唱和,亦且濶焉如许。则徒恃此心之同耳。执事有过人之俊,而自处于谦约;有经世之蕴,而自托于晦藏。青峰流水,花槛药栏,超然隐君子之趣,若非世俗之所能溷者。而阶庭子弟,方且振翮仕途,扬镳道阃。过长沙而思贾谊之达政,窥五溪而想伏波之立功。盖常挹其议论,熟其诗文。江岷源委,盖有自来。则吾之于君,虽未见,犹见也。诜畴昔多幸,辱君赐之主维,以令弟某之长爱许适小儿某,甚盛心也。结言以来,亦三四年,惟恐其箕裘之不能袭,诗礼之不能朂。以为君辱,而孰敢有意于早成婚哉?今年及志学,亦差若可进。万山诸贤过而抚之,曰足以赋桃夭矣。敢用厯吉,以是月丁夘奉书纳币于庑下。所谓不以微薄废者,惟道义歳寒,将恃此为万世子孙之福。与李方心某欲拜书久矣,而辄堕因循中。承尊字,此时欲冩数篇鄙作求敎,冗故未及即答。既而拟十月间必一到印山,因得求见,则面语为详,而笔墨可废也。乃多雨久稽故乡,竟不果徃。虽情如此,而欲不自媿罪不可也。即辰霜气益严,想尊候佳适?不知日食米可几何?去年闻喜食面,亦果否?每观牋翰,辞气苍然,只似公健时,未尝不以喜以敬。科举兴,公固尊宿,不复屑,而某辈亦老项不作数矣。幼闻旗铃,晩复见之,可慨也。今之时文,徃徃夫人自以为能,镈驽骥一驱,无复知媿。然世间伯乐实不常有,则文体固未可以复古也。春间有袁氏者欲作赏试,适与申斋皆不暇,命题多非本意。今见谓有二三百巻,然全未考青原赋,亦未见好者,或得佳作,当録呈也。六月来又与申斋冲所约为课试,意以激厉儿辈,初行此规,作者颇多,今则有题而无巻矣。
译我同您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中间听说您赐访,却又因留在外地,没能相见。只是时常与您的兄长往来,知道您起居安康。那么虽然没有见面,也就如同见面了。邮递中忽然拆读您的亲笔信,读后十分欣喜。您给我看的高妙文章,都有深厚的意味。大体上脱离流俗,专力追求真实;古代作者正是这样。假如不能忘情于炫耀卖弄,就会把义理浅少当作雄壮,把浮华当作丰富,只能欺骗愚昧的人罢了。《石洞诗》仍有韦应物、王维的风致,可惜当今认识真美的人太少。像这样空山绝涧的意趣,又有谁能够领会呢?有人传话说,我诜对科举不满,这是传话者的过错。科举取士,自古就很重要。汉唐以来,许多名贤都是从这条道路出身的;这正是本朝用来网罗天下英俊的办法。谁敢轻视它呢?其中贤愚不齐,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譬如天地化育,凤凰麒麟这样的祥瑞,豫章、楩楠、杞梓这样的栋梁之材,以及樗栎、稂莠、菉葹、萧艾、鸱鸮、虺蜴等草木禽虫,纷纷混杂而一同生长。上天又怎么能拘拘然只选择其中的呢?又怎么能使祥瑞和良材都不受覆载生成的偏爱呢?苏明允、李方叔这一类人,都未曾在科举中得志;韩退之、曾子固都考了十多次,才仅仅中了一次。我诜虽没有什么才德,也颇知道听从命运、安守本分,什么时候曾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心怀怨愤呢?所刊刻的程文,我不仅从未开口议论它的是非,连志气也已衰惰,世俗的念头日益淡薄,因此连一次也没有读过。您所说四书的弊病很有道理,但我不敢附和,恐怕不明白的人会指责我是在发泄怨愤。您爱护我,又说我不靠科举也值得重视,这实在不敢当。然而科举之外的事物,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假如立身行事略少过失,那么在俯仰之间自然会有真正的快乐,只是这并不容易做到。您积蓄自己的学问,不肯同众人一起到有司那里应试,作文、立身行事都置于科举之外,这尤其值得敬重。只恨未能与您相从,以消除我的鄙陋和吝惜。诜一直留在家中,也有一些应酬世俗的作品,未能抄写寄给您。仲敬远游,似乎未必是好事,为什么不暂且留在馆舍奉养双亲,努力学习以等待命运呢?然而男子生来志在四方,哪里知道不会因此而遇到机会呢?我的孩子们今年也留在家中,依附道路求学,多谢关心。什么时候到城里来,当能与您当面详谈。不一一。答周如防 分别以后,我独自坐在一间屋里,深深思念我们共同交谈的情景,忽然间您已经在百里之外,因而格外惆怅。两天后回到家,朋友们往来,我白天出门、夜里才回家;收到您的信,拆开信封读到其中推许我、超过实情的赞誉,以及对我的尊敬,实在惭愧,不敢承当。人生没有比朋友相交的快乐更好的事,但英俊美妙、可以相对交谈的人非常难遇。您学习勤奋而才华丰富,所作文章都足以警醒、启发我这个衰朽之人;譬如宝剑,虽然还没有出鞘,却自然具有斩杀犀兕、破除蛟鳄的气势。我正以能够同您讲习切磋为幸,您却礼数格外周到,可见您怀有珍宝而不自我夸耀。周伯仁的牛心炙、苏长公的蜜云龙,都是当时的大贤,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往往足以倾倒一时,声名流传千载。像我这样喜爱德行、乐于善事,虽然也有这种心意,但身处贫困,我的言语哪里足以在朋友之间增加丝毫轻重呢?至于评论我的文章,如果说它过于高深而不利于科场应试,那么我正遗憾自己不能高深;果真能够高深,即使不利于科场,我也不遗憾。何况爵禄是身外之物,自有命定;浅陋卑下的文章尚且可以取得功名,难道高深的文章反而独独不能取得吗?您说想把高妙文章给我看,更是我所愿意的。想来不久就能见面,到时可以畅谈。敬堂还留在泸东没有回来,谈话间屡次称赞他的才华和品行;恐怕高尚的志趣不是淡泊的儒者所能埋没的,不知道他能否稍微用心于训导启发别人呢?如果您估量他确实可用,那就太好了。给彭居所 我和您出自名门,彼此相好的情义,并不需要等到通过婚姻关系才变得深厚亲密,何况如今又托婚姻而更加隆盛呢?您居住山林,我依傍城郭,彼此相望,毕竟相距不算太远。美好时日和闲暇之时,既不能头戴幅巾、手扶杖履,携手走过田间小路,共享一笑之乐;书信往来、诗笺唱和,也竟然疏阔到如此地步。这样看来,只能依靠彼此心意相同了。您有超出常人的才俊,却自处谦退俭约;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寄托于韬光隐藏。青峰流水、花栏药圃,正是超然脱俗的隐士情趣,仿佛不是世俗所能混杂玷污的。而您的子弟正要振翅仕途,驰骋于仕进之路;经过长沙便思念贾谊通达政事的才华,窥望五溪便想起伏波将军建立功业的事迹。我常常领受您的议论,熟读您的诗文。江水与岷山的源流,都有其来处。这样看来,我对于您,虽然没有见面,也就如同见面了。过去我很幸运,承蒙您赐予主婚之意,答应把令弟某的长女许配给我的小儿某,这是多么盛厚的心意。自从定下婚约以来,也已经三四年了,只怕孩子不能继承祖业,不能勉励于诗礼,那就是有辱于您;谁又敢有意于早早成婚呢?今年他已达到志学之年,似乎也差不多可以进学了。万山诸位贤者经过并抚慰他,说已经足以作《桃夭》来庆贺婚姻了。因此我谨选吉日,于本月丁卯日奉书并送上聘礼到您的堂下。所谓不因礼物微薄而废弃婚事,只愿我们以道义相交,经受岁寒考验,今后凭借这件事成为万世子孙的福气。给李方心 我想给您写信已经很久了,却总是耽于因循拖延。承蒙收到您的书信,当时正想写几篇拙作求教,因为事务繁忙,没能立即答复。后来打算十月间一定到印山去,便可求见您;当面详谈,文字书信就可以省去了。可是多雨,久久滞留故乡,最终没有成行。虽然情势如此,却想不让自己惭愧获罪,是不可能的。如今霜气更加严寒,想来您的起居还好吧?不知道每天能吃多少米饭?去年听说您喜欢吃面食,果真如此吗?每次看您的书信,辞气苍劲,简直像您身体强健时一样,我没有不因此喜悦又敬仰的。科举兴起,您本来是尊贵的老前辈,不再屑于参加;我们这些人也已老朽,不成其数了。年轻时听到旗铃之声,晚年又重新见到它,实在可慨叹。当今的时文,往往人人自以为能写,把劣马和千里马一同驱赶,再也没有知惭愧的人。然而世间伯乐实在不常有,所以文体本来还不能恢复古风。春天有袁氏想要举行赏试,正好我和申斋都没有空闲,所出的题目多不合本意。如今听说已有二三百卷,但完全没有考察青原赋,也没有见到好的作品;如果得到佳作,当抄录呈上。六月来又和申斋、冲所约定举行课试,本意是用来激励孩子们,刚开始实行这项规定时,作者颇多,如今却只有题目而没有试卷了。
至如学校季试,所谓弥望皆黄茅白苇,诚不晓其何故。明经古以为难,今虽但记见成注脚,亦未见其人。某少不力学,今聪明荒耗,其遗忘不待数年以后,况欲求斯言于科举之外邪?先生学有渊源,平昔所得,还可疏示一二否?某近畱南岭,有数篇应酬文字,谩録求教,以塞严命。迩来斯文亦复可叹,眼中巨擘非不滂葩骏动一时,意向病在夸多求防,不知古人务必传者亦尔否也?如某辈但能识其如此耳,先生以为何如?与滕玉霄自明公之归洪也,不及一书奉问起居。自以为心之所向,千里如对,固不计乎书问之疏数也。颇闻辞荣投老,以诗书宾客自娯,四方所共高,而朝廷之倚注方切。安车召还,盛之白玉,行且见之。仆穷经山中,日向皓首。去秋亦尝来洪,非为科举,亦欲因以见明公。乃闻有临川之行,科举悬于一夫之去取,所不足惜,所惜者到洪而不一见明公耳。明公名满天下,齿牙余论所到,谅不靳也。亲友李兄廸吉、肯堂殿讲之诸孙谈命竒,中自号心天,欲挂一帘于浦云山雨间,非借明公大手以表章之不可。故介仆纳拜于庭下,倘辱回盼,则其长价,岂特右军八角扇哉。干冒崇严,临楮愧悚,尚期厚加珍爱,以膺显擢,不具。与罗养正自君入南,不敢奉书以候起居。以君方驱驰于国事,则山林放逸之民,固无事乎书也。如防驿传上下,亦承寄声,深见不忘。独媿仆失于瞻伺,不及走见耳。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矧执事以英杰之才、明敏之见,防賛宪幕,事无不统一道之民,防惠必多,此流声之所以逺布也。台省需贤,青防纵靶,在此行矣。某今歳仍城居,亦时到乡,数与明宗羣从令似中舍相防,皆安乐无他。因城西呉某以台檄补宪掾,谨勒此以寄乡慕。某为方崖御史之懿戚,俊爽有文学。草庐呉公、曼硕揭公,皆所盼异,以乡人之情,振德而辅翼之,幸甚。相望甚迩,末由防晤,惟兾保练以亨奋,自爱不宣。与邓善之【代萧焕有】徃畱京师,辱不以其年少学劣,进而敎之。周旋累年,所以警其不及而朂其成者,良至。求知已于天下,舍公其谁?赋归以来,从游殆絶。岂无他人,以为获交于明公,则所谓于山见终南,于水见黄河,诚不敢以泛然他挹也。明公以昭代之才,久处严近,议论高朝廷,声名满天下,班行之间,殆鲜其比。中间假节南来,首以文行重儒风,复以宪纲范俗弊。其所素蓄,当益以展布。窃以士君子之仕也,所以行道,而道之所寓也。惟文章足以饰皇猷,惟政事足以振世运。方今之官爵虽皆可行志,而惟馆阁可以不负其文章,惟风宪可以必达其政事。明公之文章则居馆阁,政事则位风宪矣。他有美官,复何足道?外此则尚未为宰相耳。苏明允有言:「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而求一言之几于道,则不可得。」明公先有其不可得者,宰相直外物,非明公之所难也。某曩为桃源州教,不数月以归,杜门读书,又二三年,始受临江照磨簿书劻勷,苦无自得之趣。然心之不可必,不肯苟随,虽时有平反而获罪于上下至矣。以是复奉身而退,其于仕进,岂不甚可叹哉?然皆不足为明公道。独惟明公,天下所同慕,愿一见而不获,而某幸有畴昔之好,乃不能走千里以尽所欲言,以此抱媿殊耿耿也。偶闻有便人,书此薄寄拳切。钱塘素所欲徃,明公在焉,防在旦夕。惟厚加保练,以国家斯文自爱,不备。答王宜父歳昨别后,每怀先公从游之好,内伤于心。自谓文字之寄,痛涕泗之示,感不足言也。因念友道之薄于今为甚,大家贵人则必于势利之足以轩轾者倾倒焉,鄙夫游士则必于势利之足以相振者奔走焉,否则未有不难合而易疎者也。先公之于仆,仆之于先公,皆在二者之外,是以愈久而弥敦,既没而不朽,而岂流俗所能知哉?颇闻执事居忧读礼,动法古人,四境流誉,于是足以为梅翁之子矣。于是仆之见执事,将如见梅翁矣。然不敢以书相劳苦者,惧徒溷孝思也。新年相望,益重驰慕。晨兴得书,慰感兼集,非独不忘其契濶,而且有以宠光其荒寂。谊当引却而不敢受,恐或者以为不情耳。于昭盛心,藏之无斁。宅兆之卜,固不可轻,然隂阳使人多畏,当择见之高者,谋之遗藁巳録出甚善。其间编摩校治,昔者尊公用力勤矣,亦不可不过目而后入梓。至于述行昆仲,亦当先自编类,虽其大节昭著在人,而必有隐德非外人所尽知者。推先公之心,虽十易藁不为厌也。答萧敷先【代长男立敬】
译至于学校的季度考试,所谓放眼望去全是黄茅白苇,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明经科古人认为很难,如今即使只是背记现成的注脚,也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我年轻时不努力学习,如今聪明才智已经荒疏损耗,遗忘还不必等到几年以后,何况想在科举之外求得这些学问呢?先生的学问有渊源,平日所得到的心得,还可以略略指示一二吗?我近来留在南岭,有几篇应酬文章,随手抄录下来求您指教,用来应付您的严格要求。近来文章之道也实在可叹,眼下的大家并非没有文辞繁盛、气势骏动、轰动一时的作品,但问题大概在于夸耀繁多、追求奇异,不知道古人务求流传的作品是否也这样呢?像我们这些人,只能认识到这种情况罢了,先生认为怎样?给滕玉霄 自从明公回到洪州以后,我没能及时写信问候起居。我自以为心之所向,即使相隔千里也如同面对面,本来就不计较书信往来的疏密。颇听说您辞去荣华、归老山林,以诗书和宾客自娱,这是四方共同推重的;而朝廷对您的倚重和关注正更加迫切。用安车召您回朝,以白玉般的礼遇尊崇您,不久就可以看到了。我在山中穷究经书,日渐走向白首。去年秋天也曾来到洪州,并不是为了科举,也想借此机会拜见明公。却听说您要前往临川;科举中由一个人的取舍决定得失,这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所惋惜的是到了洪州却没能见到明公。明公的名声传遍天下,想来您的片言余论所到之处,也不会吝惜赐教。亲友李兄迪吉、肯堂殿讲的几位孙子中,有一人谈论命运奇特,自号心天,想在浦云山雨之间悬挂一帘;若不借重明公的大手为他表彰,就不能实现。因此托我到您的庭下拜见,倘蒙您回头一顾,那么他的身价提高,岂只是如王右军的八角扇那样呢?冒犯尊严,临纸惭愧惶恐,还望您多加珍重,以承受显达的提拔。不具备陈。给罗养正 自从您进入南方任职,我不敢写信问候起居。因为您正为国事奔波,那么山林中放逸的百姓,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写信打扰您。只是驿站往来的信使上下传递,也承蒙您托人寄来问候,深深可见您没有忘记我。只是惭愧我未能及时等候迎接,没能赶去拜见罢了。一个有官职的人,如果存心爱护万物和百姓,一定会有所救济;何况您凭英杰之才、明敏之见,参与赞助宪司幕府的政务,事情没有不能统一办理的,施于百姓的恩惠必定很多,这正是声名远播的原因。台省需要贤才,青云之路纵然遥远,也将在这次行程中实现。某今年仍住在城中,也时常到乡里去,多次和明宗的群从、令似中舍相会,都安乐无事。因城西吴某奉台府檄令补任宪司属官,谨写此信寄托对乡里的仰慕。某是方崖御史的亲戚,才俊爽朗而有文学。草庐吴公、曼硕揭公,都对他寄予特别期望;希望您以乡人的情谊,振兴他的德业并加以辅助,那就太好了。彼此相距很近,却没有机会见面,只愿您保养锻炼自己,以求亨通奋进,请自爱。不一一。给邓善之【代萧焕有】过去我留在京师,承蒙您不因我年少学浅而嫌弃,反而提携教导我。多年交往,您用来警醒我的不足、勉励我成就学业的心意,实在深厚。要想在天下获得知遇,除了公还有谁呢?自从您辞归以来,我几乎断绝了从游求教。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只是如果能得到明公的交往,就如同在山中看见终南山、在水边看见黄河,我实在不敢把普通的仰慕拿来相比。明公以当代的才华,长久居于天子近旁,议论足以惊动朝廷,声名传遍天下,在官员行列中几乎没有可以相比的人。中间您持节南来,首先以文章品行尊重儒学风气,又以宪司纲纪匡正地方弊俗。您平素积蓄的才能,应当更加得到施展。我私下认为,士君子出仕,是为了推行道,而道所寄托的地方,只有文章足以文饰皇帝的教化,只有政事足以振兴世道。如今的官爵虽然都可以实现志向,但只有馆阁之职能够不辜负您的文章,只有风宪之职能够使您的政事充分施展。明公的文章适合处在馆阁,政事适合位居风宪。其他美好的官职,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除此之外,只是还没有做到宰相罢了。苏明允曾说:“天子的宰相,可以使人活,也可以使人死;可是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却不可得到。”明公已经先拥有了这种不可得到的东西,宰相不过是身外之物,并不是明公难以取得的。我过去任桃源州教官,没过几个月便辞归,闭门读书;又过了二三年,才接受临江照磨的簿书事务,忙乱困苦而没有自得的乐趣。然而内心不能听凭安排,不肯苟且顺从,虽有时为人平反,却因此获罪于上下,已经到了极点。因此又辞身退隐;说到仕途进取,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不过这些都不值得向明公说。唯独明公是天下共同仰慕的人,我希望拜见却没有机会;而我幸好与您过去有交情,却不能奔走千里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因此抱愧在心,十分郁结。偶然听说有方便的使者,写下这封短信寄去,表达深切的思念。钱塘是我一向想去的地方,明公正在那里,或许不久便能相见。只愿您多加保养锻炼,以国家和斯文为念而自爱。不一一。答王宜父 去年分别以后,我常常怀念曾与先公交游的情谊,内心深受伤痛。您说起文字方面的寄托,又悲泣流涕地告诉我,我的感激实在难以言说。想到如今朋友之道的淡薄尤其严重:大家贵人必定会向足以造成权势高下的利益倾倒,鄙夫游士必定会奔走于足以相互扶助的利益;否则,就没有不难以相合而容易疏远的。先公对于我、我对于先公,都在这两种情况之外,所以交往越久越加深厚,先公去世后情谊也不朽,这哪里是流俗之人能够知道的呢?听说您居丧期间读习礼书,举动效法古人,声誉流传四境;这样足以成为梅翁的儿子了。这样一来,我见到您,就如同见到梅翁。然而我不敢写信来烦扰您,是怕徒然搅乱您的孝思。新年相隔遥望,更加深了奔走仰慕之情。早晨起身收到您的信,欣慰和感动同时涌起;您不仅没有忘记我们久别的情谊,还使我的荒寂生活增添光彩。我按情理本应推辞退让,却不敢接受,恐怕有人认为我没有真情。对于您昭著的盛厚心意,我会珍藏而不厌弃。墓地的选择本来不可轻率,然而阴阳风水之说使人多有畏惧,应当选择地势高显的地方;您谋划整理遗稿,已经抄录出来了,这非常好。其中编排、修订、校正,从前尊公已经辛勤用力,也不能不再亲自过目,然后才刻印成书。至于叙述先公事迹的文章,您兄弟也应当先自行编排归类。虽然先公的大节已经显著于世人,但一定还有不为外人完全知道的隐德。推想先公的心意,即使十次修改稿本,也不会觉得厌烦。答萧敷先【代长男立敬】
惟婚姻辞无不腆,而浮恭长语则不敢渎,且先施实命之矣,故亦直叙梗槩以复于左右。每念异时名门诸老,寤寐诗书,虚右以迎四方之宾游,设醴以肃当代之耆硕。而老人大父定交尚矣,竝鞅文塲,聨镳京国,意气之盛,岂特足以为一时之士契,将百世子孙绸缪因依之好,未必不基于此矣。亲家执事,礼乐闻家,珪璋雅士,少而嗜礼,处纨绮而能有其风,壮者有猷,阅轮云而能傲其变,以顺亲成身,为先务;以敎子明经为彛程。方今黄巻夜灯,▯诵比屋,文昌之光属天汉,擢魁兰宫,上轶乎壬戌之芳躅,固可俟也。门寒宗敝,理之乗除消息,且不敢有颉颃相先之想,而况婚姻礼云乎哉!乃昨歳有谈令季子明秀可妻者,欲以长弱息某室焉。某闻而疑之,盖不敢以偶于大者,今昔所同,而功逺乃道。执事之心所厚者斯文,所薄者世俗,所急者道义,所弃者资装,是以有取,不然岂其食鱼而无鲂鲤哉?
书币有严,辞曰:「纳采,敢不下拜!」歳寒初心,惠徼无穷之福,复自此始。与罗志行惟两汉专门之学,迨唐犹盛。至先宋,衍其义为文,于是辞华尚而经术疎矣。国朝崇雅黜浮,以实取士,而后士以通经学古为高。然讲理而不坏于圣贤,为文而不失于规矩者,盖亦良少。学宗大雅,四方所推。尊公既以英声茂实,振铎而涨其流。执事又以青年美才,横经而继其响。光前闻而掇世科,兹亦何难?小孙年浸以长,求师而学正吃紧用工时也。歳月荏苒,敎者有竭尽不倦之工,学者无愤发自拔之意。箕裘之继,甚为凛然。敬以书请于左右,倘不鄙夷,肯为惠来?则煑葵读书,相与切磋究之,岂惟二三子之幸,亦仆衰老之愿也。与杨西有惟异时旧家相望,乔木连云,▯诵之颉颃,衣冠之还徃何其盛也!时运乗除,而畴昔防合之乐,殆不可数。入城以来,时拜忠襄于乡校,以为斯人耿光,至今照耀乎宇宙。而其子孙近在丘里,乃不得时时相与剧谈而纵论,可媿也。有如亲家执事,识时之伟见,用世之长材,持论公平,而名德足以重乡里;高义倜傥,而豪华足以交公卿。一门子弟,凌厉卓荦,皆有傲睨斯文之想。昌运所防,蒲轮之召,老杏园之宴,少行竝见之。某少不适俗,惟有慕乎前修之所为,以为吾家公是静春之道德文章,可勉而至。时志蹉跎,家声益冷,但浩然天地间,差少媿耳。儿女婚姻之责,曽未能毕,而吾儿之子琳复以缔婚媾,盖宗党过为游扬,执事不以其清约而许以令玉女室焉。某闻而喜曰:「是乡里旧衣冠之裔也,防聚徃还,将不复盛于今日乎?」则敢庙焉而书,请于左右徼福结言。其自高曽而下,实宠嘉之。答邓以道惟师之重,古人所先。
译婚姻之事,言辞不能不丰厚;但浮泛的恭敬和冗长的话,我不敢拿来冒犯您,况且对方已经先行确立婚约,所以只把大概情形叙述出来回复您。每当想到过去名门中的诸位老人,日夜沉浸于诗书,空出上座迎接四方宾客,设酒礼敬当代的长者贤士。而老人大父早已结交,曾一同驰骋文场,又联辔走过京城;当时意气的盛大,哪里只是足以成为一时士人的交契,也许百世子孙绵延相依的情谊,未必不是从这里奠定的。亲家执事,家中世代以礼乐闻名,是端雅如玉的士人;年轻时喜好礼法,身处富贵绮丽之中而能保持那种风度;壮年有谋略,经历时局变化而能傲然不改,把顺从双亲、成就自身作为首要事务,把教导子弟明习经书作为恒常准则。如今黄卷夜灯,家家弦歌诵读,文昌之光连接天汉;若在兰宫擢取魁首,超过壬戌年的芳美旧迹,本来是可以期待的。只是我家门第寒微、宗族衰敝,盛衰消长自有天理,尚且不敢有与人争先并驾的想法,何况谈婚姻礼仪呢?然而去年有人谈到令季子明秀可以娶妻,想把长子的幼女嫁到您家。我听说后心中疑惑,因为不敢把婚配于大族看作古今共同的常理,真正的功业和道义还在长远之处。执事所厚爱的是斯文,所轻视的是世俗;所急切追求的是道义,所抛弃的是财物嫁妆。因此才会有所选择;否则,难道会只因想吃鱼而不要鲂鲤吗?礼书和聘礼都很郑重,回辞说:“既然是纳采之礼,怎敢不下拜!” 愿在岁寒之中不改初衷,承蒙惠赐、求得无穷的福气,也从此开始。给罗志行 两汉专门传授的学问,到唐代仍然兴盛。到了前宋,人们把经义推衍成文章,于是崇尚辞藻华美而经学逐渐疏略。本朝崇尚雅正、排斥浮华,以实际学问取士,此后士人便把通晓经书、学习古人看作高尚。然而能够讲明义理而不违背圣贤、写文章而不失规矩法度的人,大概也很少。您的学问以大雅为宗,是四方共同推重的。尊公已经凭借卓著的声誉和丰厚的实际学问,振动教鞭而使这一学派不断扩大;执事又凭年轻而优美的才华,横置经书而继承其声望。光大前人的名声而取得世代科名,这又有什么困难呢?小孙年纪渐渐长大,正是求师而端正学习、刻苦用功的紧要时候。岁月渐渐流逝,教者虽然竭尽全力而不知疲倦,学者却没有发愤自强、拔擢自己的意愿。祖业的继承,实在令人戒惧。谨写信向您请求,倘蒙您不嫌弃,肯赐教前来,那么我们煮食葵菜、共同读书,彼此切磋研究,哪里只是几个孩子的幸运,也正是我这个衰老之人的愿望。给杨西有 想当年旧日世家彼此相望,高大的乔木直入云霄,弦歌诵读相互竞美,衣冠人物往来不绝,是多么盛大啊!时运有盛衰变化,从前相会交游的快乐,几乎难以计数。进城以来,我时常到乡校拜谒忠襄,把这位人物的光辉看作至今仍照耀宇宙;而他的子孙近在乡里,我却不能时时与他们畅谈纵论,实在惭愧。有如亲家执事,具有识时的远大见识,是足以经世的杰出人才,持论公平,名望德行足以使乡里受到尊重;高义豪迈不羁,气度豪华,足以与公卿交往。一门子弟都凌厉卓荦,怀有傲视斯文的志向。昌盛时运相逢,蒲轮征召,老杏园的宴会,想来不久都能亲眼见到。某年轻时不合流俗,只有仰慕前代贤者的作为,认为我家公是静春的道德文章,是可以努力达到的。时运蹉跎,家声日益冷落,但只要浩然立于天地之间,也略微少一些惭愧罢了。子女婚姻的责任,我还没有完成;而我儿子的儿子琳又将缔结婚姻,大概是宗族乡党过分为之宣扬,执事不因我家清贫俭约而嫌弃,答应把令爱嫁入我家。我听说后高兴地说:“这是乡里旧日衣冠世家的后代,今后相互聚会往来,难道不会在今日重新兴盛起来吗?” 于是我才敢到宗庙告祷,并写信向您请求,祈求福气、缔结婚约。从高祖、曾祖以下的祖先,实在都会因此受到荣耀和嘉许。答邓以道 尊重老师,是古人最先重视的事情。春秋战国时期,圣贤的
春秋战国,圣贤之敎未逺,在所不论。下至西汉,皆専门受业,弟子以千数。至唐河汾之后,其道稍冺,故韩退之抗顔为师说,而栁子厚答韦中立言尤龂龂焉。若宋初泰山徂徕湖学之盛,则又古道之复起也。退之又言:“爱其子,择师而敎之,则徃敎之习久矣。士至于徃教岂古道哉?”虽然,以其犹知所尊慕,则不可不传也。曩自科举之废,世相率为诗章杂学,固无事于道。科举既复,弦诵相闻,而其事以记诵为长,有司之决得失者,又多疎劣。于是文章不必有法,学者不必有师,未论来学,虽徃敎者特为章字句读之不知者设耳。恭惟执事以世家乔木之冑,闻先儒宿学之传,明经垂后,树义恤孤,家庭之间不论弱冠而不废乎学,又不逺百里之外下采愚陋,而使兄子师友焉,此其追古道逺俗流甚矣,固不肖之所愿闻也。书币之勤,敢不下拜。虽然,愚请有以进:于是师资之有功,在于学者之自慕;子弟之率敎,在于父兄之所行。匠氏之成鐻,妙夺乎造化之速;宋人之刻楮,乃徒为歳月之淹畱。执事以为何如?冬气益寒,伏惟厚加保练,不宣。复答邓以道闻执事之名久矣。盖其见闻议论,有故家之遗风,而练达之材,可以备明时之实用。恨不及一识,不谓今者过听,辱赐书进之,以为塾客。此如栁子厚所谓「起病颡之驹,蹩足之浮图」,所以承乏,心切自庆,畴昔向慕之好,遂得为知已也。奉以周旋,其敢自后?又念君子之交,贵于始进之不苟。仆平生于朋友,苟受其托,必尽其责,故成材卒业者亦不少。至如穷年坚坐,则以家累或未能。颇闻执事处斋者,必以月计,虽有明效大騐,不足以易歳月之积。龙溪初书及希见教,皆谓不复事此。及见其再书与执事之副墨,则又不然。此所以迟疑而不敢奉命也。与其少旷于他时而取谴,不若自揣于今日而先审于进退,乃所以答执事下采之盛心也。执事以专坐为益,而仆以开发为长。未信而言,君子所诫,敢奉聘币以返左右。伏惟亮之,幸甚!人生防合之期,诚有不偶。后此相逢,尚图面谢。不宣。答王志文歳里辱书,深佩不忘。新年相望,无从嗣音,想履候安稳。得帖尤慰,见喻叙述先公行实,此扬亲之大节。诜辱知最厚谊,不敢辞。然恐笔墨枯朽,不足以发潜光耳。至于铭文,今世常欲得显宦为之,而不顾其文之足以传否。志文卓识,固当有以异于流俗也。未防切兾,珍重不宣。与彭宗富尚忆东湖谈笑之乐,且两年矣。自后虽常邂逅,而聚散悤悤,只重思慕。歳事肇新,缅想防服,高堂称觞,介寿福与春新。伯仲以明朗俊杰之才,加磨礲讲切之功,如出匣之劒,所向无前,而且淬之越砥,益鋭其锋。
译教化还没有远去,这里不必再说。下至西汉,都是专门从师受业,弟子数以千计。到了唐代河汾之后,这种道统渐渐湮没,所以韩退之抗颜执意作《师说》,柳子厚答韦中立谈师道时尤其反复申说。像宋初泰山、徂徕、湖学兴盛的情形,又是古道重新兴起。韩退之又说:“爱护孩子,选择老师教导他,就到老师那里去学习;士人却到了自己去教人的地步,难道还是古道吗?”即使如此,因为他们还知道有所尊敬仰慕,所以也不能不把这种道传下去。从前科举废止以来,世人相继从事诗章和杂学,本来没有心思关注道。科举恢复以后,弦歌诵读之声相闻,但学习以记诵为长;有司决定取舍的能力又多么疏劣。于是文章不一定有法度,学习者不一定有老师;不用说求学的人,即使过去从事教学的人,也只是为那些连章法、字句、读法都不懂的人设置的。恭敬地想到,执事出自世代相传的乔木之家,听闻先儒宿学的传授,明习经书以流传后世,树立义理并抚恤孤弱;在家庭之中,不论子弟是否已经弱冠,都不废弃学习;又不嫌百里之远,亲自降低身份来采纳我的浅陋见解,让兄长的儿子以我为师友。这种追随古道、远离世俗流俗的做法实在深远,本来就是我不肖之人所愿意听闻的。礼书和聘礼如此殷勤,我怎敢不下拜?不过,愚昧的我还想进一言:师资所能产生的功效,在于学习者自己仰慕求学;子弟能否遵循教导,在于父兄自身的行为。工匠制造鐻,精妙之处几乎夺取了造化的迅速;宋人刻楮,却只是白白拖延岁月。执事认为怎样?冬日气候更加寒冷,恭敬地希望您多加保养锻炼。不一一。再答邓以道 久已听闻您的名声。您的见闻和议论,大概有世家遗留下来的风范;而且才干练达,可以为明时充实实用之才。遗憾的是未能及时结识您,没想到如今承蒙您误听虚名,辱赐书信,推荐我作为塾师。这正如柳子厚所说的“刚起病的额驹、跛足的浮图”,所以我承受这份差事,内心实在急切而又自庆;昔日仰慕您的情谊,终于得以成为知己,怎敢在相处供职时自居人后?又想到君子之间的交往,贵在开始进身时不苟且。我平生对待朋友,只要接受了托付,必定尽力承担责任,因此成材毕业的学生也不少。至于全年坚定地坐守塾中,则因为家累,或许未必做得到。我听说您在斋中任教,必定按月计算;即使有明显的成效和很大的验效,也不足以抵消岁月积累的功效。龙溪起初来信以及后来希望我接受教诲时,都说不再从事此事;等看到他再来的信和给您看的副本,却又不是这样。这正是我迟疑而不敢接受您的命令的原因。与其将来稍有耽误而获罪,不如今天先自我衡量,审慎决定进退,这才是用来回应您谦下采纳我的盛意。您认为专心坐守是长处,而我认为启发诱导才是长处。没有取得信任便贸然说话,是君子所戒;谨奉还聘币,请送回您身边。伏望您体察我的意思,那就万幸了!人生中相逢的时机,确实有时不能偶合。以后若再相逢,希望还能当面致谢。不尽。答王志文 去年承蒙赐信,感激铭记不忘。新年彼此相望,却无法继续通音信,想来您的起居安稳。收到书信尤其欣慰,得知您要我叙述先父的事迹,这是宣扬双亲的大义。我承蒙您最深厚的知遇之谊,不敢推辞;只是恐怕笔墨衰朽,不能发扬先父潜藏的光辉罢了。至于墓铭,今世常常想请显贵来撰写,却不顾文章是否足以流传。志文您见识卓异,本来就应当有不同于流俗的见解。我没有预先防备地直说这些话,希望您珍重。不尽。与彭宗富 还记得东湖谈笑的快乐,转眼已经两年了。此后虽然常常偶然相遇,但聚散匆匆,只能更加思念。新年刚开始,遥想您正在服丧,家中高堂举杯祝寿,愿长辈增寿,福气与春日一同更新。伯仲二位凭借明朗俊杰的才华,再加上磨炼讲习的功夫,就像出匣的宝剑,所向无敌;又经过越地砥石的淬炼,更加锋利。你们升入霄汉、取得青紫官服,必定是指日可待的事。只
其遡霄汉而取青紫也,必矣。独恨疎濶,不得时和新意,以发愤人。乃者辱访,又以畱山中,遂失迎候,甚为怅然。醯壶分饷,非笃吾味之同,不及此君,非掠美我,获饮醇为惠,侈矣。怀佩何如?何时重有入府之便,倾竭欲言,临墨拳切。与解辰叟
译是遗憾彼此疏远,不能时时用新意相互砥砺,以激发奋发之心。前些时候承蒙您来访,又因我留在山中,竟未能迎接,实在惆怅。分送醯壶中的酒食,并不是因为我们口味相同便可与您相比;承蒙您不夺我美名,赐我饮用醇酒,实在是过分的厚惠。我对您的怀念和感佩如何能尽说?什么时候再有到府上的机会,我一定倾尽胸中所想。临写此信,拳拳之情难以自已。与解辰叟
诜于君有平生之好,而防晤差池,动一二歳。然心所向,徃徃不以是隔也。横经邻郡,教思益布,修涂隽武,日引而升,于是不负所学矣。友人曽君存我,旧与同客方崖,许继又与名父子后先客古步,文字蔚为时秀。乡校小试,徃徃多前列。今年馆授敎,雨之下,自贺知音有人。然吾不独为存我贺,君以斯文师倡一邑,使和应者得存我,非特足以见吾乡之多才,而古今雅调发于众乐之中,亦文字之至乐也。因其行,辄寄此讯,问起居未防,切兾厚加保毓,不宣。与王顔庭比承赐访示以高文实有古意,浮梁二篇发越尽而不为羡,美梅边情词慷慨,记顔乐能寻顔子乐处,记停云能言陶公所未言,甚善,甚善。自世尚怪诡而指大雅为腐,自俗▯葩藻而斥理致为常,求其意足以宿道,文足以宣心者,槩不多见。老苏常读鳬绎集,谓今世无复能为此文者矣。仆于君亦云,知多有佳作,恨未全见。天气尚热,想燕处清适,便中勒此奉起居。与王聱吾诜去冬于大斾之出,侦伺不谨,不及走送。自后闻自杭浙而京师,山川都邑之胜丽,古今世代之兴废,领览殆尽。人生兹游,固已竒絶。而又取麾持节,易若拾芥。想锦归之初,宾游乡党,排前称庆,草木亦与有矜色。相如之弩矢前驱,买臣之车马填道,不是过也。且闻阶庭兰玊,皆将颉颃青云。一门袍笏,昌运亨嘉。诚口多难羡,正欲进贺拘掇,未能辄奉尺书以道万一。令似秋闱之行,已当趍装,又有周旋之便,不敢拜字。别附致拳切。与袁巽堂伏自去春得奉色笑,虽共疎濶,而动履之吉无不备悉。比审司征满秩,解篆还乡,而令子路敎复领新除。一堂之间,袍笏相映,可以见山窓先生之泽,可以见巽堂体用之材,可以见乔木故家之地。山川气运之回复,既盛于昔,必当复騐于今也。诜为门墙老宾客,助喜特甚,适畱山中两日,方抵城,又未能造见,姑先奉尺书。虽无能赞一辞,亦可观其心耳。尚存惓惓,倚俟面庆。与欧阳石泉诜比者再领尊字,备悉亦巳别具报矣。审知畱洪有暇娯亲,甚乐而令子有索女之喜,长幼共康,一堂四世,此真福也。人生仕宦,抚字百里,上有遐龄之母,下有慰情之孙,诚可多羡。独惜阻修,不得与庆,为歉,微礼逺奉,聊寄情耳。丈人以何日戒行?天气浸热,若得五月到任所为佳。盖一则此时道途或者尚未隆暑,且既择荣上之日到彼稍早,凡事当从容也。答秋江诜闻君家忠厚之称久矣,百年之计,种之以德。夫自高祖以至今日,岂百年哉?名父令子,所以培植者,有光无替。作亭览胜,饮酒赋诗。亭中之长者,优游几杖,将与园绮而齐寿;壮者磨砺翰墨,将与晁董而俱升。岂非世德之騐乎?辱命之记,媿笔力衰朽,无以发挥耳。令亲就道,来访袖出手书,尤见崇笃斯文之意。至于饷之以礼,本不敢受,恐来不知者之疑也。顿首只拜,何媿如之。复答秋江诜于翰墨间相知极久,未得一防晤,为歉。孟秋知将入府,继闻兴尽,深为怅然。君家积累世衣冠之盛,而名父令子又炳炳愈伟,足以振后而光前。乃复思所以发先曽大父之潜德,而以表墓之笔见属,深惧衰朽不能称塞雅怀,过廑谢言宠以佳贶,其何媿如之!传曰:“先祖有美而弗知,不智也;知而弗以传,不仁也。”足下之为人孙,可谓仁智者。倘入石有拓本,望示及,幸甚。慰李履善诜昨闻君之有父丧也,以客外不获走唁,夙拟开歳一致此恸。及抵仙境,辱令兄赐访之后,旋感风失声,继复驰归,竟以书行,愧当何如?常忆徃年陪冲所,一登君子之堂,三父皆精神未艾,羣从兄弟玊立环侍,剪烛夜分,畱连剧论,使客忘去,何其蔼如也!曽未几何,方心先生乗云而去,本从相继,酷没嘉植,欲尽乡国,尽伤。令尊公复奄弃色养,当时乡曲徃还之乐,逝者丘山,如之何不涕泗交颐也?执事居丧读礼,忧痛奈何?诜既不能面唁,相望黯然。襄事当在何时,尚或可与执绋之役,以逭其愧耳。雪伯霜仲,棘冠栾栾,敢并致下意。慰杨天鹏闻君之有母夫人之丧久矣,而一书亦堕,因循何其可媿也!然纯孝之痛,久而弥新,则寛譬亦不可以缓废。惟古人事亲,乐莫乐于家方隆而无虞,年方盛而及禄。执事高堂华庭,轻舆丰馔,以优游暇适之日,尽婉愉娯养之欢,顾四境所同羡。而又芝检之除且下,花诰之渥非遥,少须数年叠观盛事,岂非人间母子之至愿?何居造物为此缺然,姻友为之惋伤!矧身处其痛,将何以为心?然倚伏之不齐,在天;扬立之可必,在我。执事之所自树,既足以重慰斯母,少抑忧毁,以副爱慕者之所期,幸甚!兹乗便翔,辄徃瓣香少寄拳切,临墨黯然。慰罗师尹
译我与您有平生的交情,只是相逢常常错过,动辄相隔一两年。然而心中所向往的情谊,往往不会因此阻隔。您在邻郡执经授学,教化之思更加广布;修习道路和武艺,每日都有进益,这样就没有辜负所学了。友人曾君存我,过去曾与我一同客居方崖;后来又和名父子前后客居古步,文章在当时蔚然成为俊秀之作。在乡校的小试中,往往名列前茅。今年又在学馆授教,经过您的教化,我庆幸知道有知音。可是我不只是替存我庆贺,您以这种文章之道作为一邑的师表,使应和者中有存我这样的人;这不但足以显示我乡人才众多,也使古今雅正的声调从众人和乐中发出,实在是文章最大的快乐。趁他出行,特意寄此信问候起居,未能预先问候,切望您厚加保养。不尽。与王颜庭 近来承蒙您两次赐示,读到您的高文,确实很有古意。《浮梁》二篇意兴发越而又毫不夸饰;《美梅边》感情词意慷慨;《记颜乐》能够寻找到颜子之乐的所在;《记停云》能够说出陶公尚未说出的意思,都非常好,非常好。自从世俗崇尚怪诞,把大雅指为腐朽;流俗炫耀辞藻,又把义理情致斥为平常,能够寻求意旨足以寄托道义、文章足以宣畅心志的作品,大概很少见。老苏曾常读《鳬绎集》,说当今再没有人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我对您也要这样说:知道您有许多佳作,只恨尚未全部读到。天气还热,想来您居处清静舒适,趁便写此信问候起居。与王聱吾 我去年冬天在大旆出行时,因为侦察得不谨慎,没能赶去送行。后来听说您从杭、浙直到京师,山川都邑的胜景、古今世代的兴衰,几乎都尽情览观了。人生有这样的游历,本来已经奇异绝伦;又获得持麾执节的重任,简直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想来您荣归之初,宾客和乡党排列在前称庆,连草木也仿佛为之增添骄矜的光彩。即使是司马相如弩矢前驱、朱买臣车马塞道,也不过如此。又听说庭院中的子弟,都将要并驾凌云。一门之内皆有袍笏,正逢昌盛亨嘉的时运。实在令人羡慕,只想进门祝贺,却被琐事拘束,不能立即奉上一封短信略表万一。令似此次秋闱出行,已经应当准备行装;又有周旋的机会,因此不敢另行拜书。另附短笺致以拳拳之意。与袁巽堂 自从去年春天得以承蒙您的笑容接待,虽然彼此相隔疏远,但您的起居吉凶,我时时都详细知道。近来听说您任司征已满一秩,解下官印还乡,而令郎又被任命为路教,接受新的任职。一堂之中袍笏相互辉映,可以看出山窗先生的恩泽,可以看出巽堂您兼具体用的才干,也可以看出乔木故家的根基。山川气运的回转,既然比从前更盛,必定也会在今天重新得到验证。我作为门墙下的老宾客,替您尤其高兴。恰好留在山中两日,刚到城里,又没能登门拜见,只好先奉上一封短信。虽然不能说一句赞美的话,也足以表达我的心意。我的深情仍在,期待着当面向您祝贺。与欧阳石泉 近来两次收到您的尊函,详细情况已经另行具信答复了。得知您留在洪州有空闲奉养双亲,十分欢喜;又听说令郎有了女儿,长幼都安康,一堂之中四代同居,这是真正的福气。人生做官,抚育一方百姓,上有高寿的母亲,下有使人欣慰的孙辈,实在令人羡慕。只是遗憾道路阻隔,不能同您庆贺,深感歉意,略备薄礼远寄,聊表心情。丈人准备哪一天启程?天气渐渐炎热,如果五月到达任所最好。因为这时道路上或许还没有酷暑,而且既已选择荣任之日,早些到那里,各种事务都可以从容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答秋江 我听说您家忠厚的名声已经很久了,百年大计,是用德行来培植的。从高祖直到今天,难道还不到百年吗?有名望的父亲和贤良的子弟,所培植的事业光辉而没有衰替。修建亭子观览胜景,饮酒赋诗。亭中的长者悠闲地拄杖而行,将与商山四皓一同享有高寿;壮年人磨砺翰墨,将与晁错、董仲舒一起进身。这难道不是世代德行的验证吗?承蒙命我撰写记文,惭愧自己笔力衰朽,不能充分发挥它。令亲来就道路,来访时袖中带出您的亲笔信,更可见您崇尚笃爱斯文的心意。至于送给我的礼物,本来不敢接受,只是担心不知情的人会产生疑惑。顿首拜谢,我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复答秋江 我在文章笔墨之间与您相知已经很久,却一直未能见面,实在歉然。初秋听说您将入府,后来又听说您游兴已尽,深感惆怅。您家世代积累衣冠仕宦的盛况,而名父贤子又一个比一个光彩伟大,足以振兴后代而光耀先祖。如今又想到要发扬先曾祖父潜藏的德行,托付我撰写墓表,深怕自己衰朽的笔力不能满足您的雅意;您又过分劳神写谢信并厚赐佳礼,我怎能不惭愧!传记说:“先祖有美德而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而不使它流传,是不仁。”您作为后代子孙,可以说是仁智兼备的人。倘若碑刻已经入石而有拓本,希望能给我一份,那就万幸了。慰问李履善 昨天听说您遭逢父丧,因为我在外作客,没能赶去吊唁,早已打算在新年写信来表达这份哀痛。等到了仙境,承蒙令兄来访,随后我又因感风失声,接着赶回去,最终只能让书信代替前往,惭愧又当如何?常常记得往年陪同冲所先生,一登上您家的厅堂,三位父辈都精神未衰,众位堂兄弟如玉树般环侍,剪烛谈到深夜,留连纵论,使客人忘了离去,那是多么和美啊!不曾过多久,方心先生已经乘云而去,本支亲族也相继离世,优良的人才凋零殆尽,想到乡国,怎能不悲伤得涕泪交颊?令尊又突然弃世,使您失去奉养父亲的机会;当年乡里往来的欢乐,如今已经像山丘一样永远逝去,怎么能不泪流满面?您居丧读礼,忧痛又当如何?我既不能当面吊唁,只能遥望着黯然神伤。丧事将在什么时候举行?或许还可以参加执绋送葬的行列,以稍稍弥补我的惭愧。雪伯、霜仲,戴着高高的丧冠,也一并向您致以慰问。慰问杨天鹏 听说您遭逢母夫人之丧已经很久了,而我连一封信也耽搁未寄,因循拖延,实在惭愧!然而纯孝之人的悲痛,时间越久反而越新,因此宽解劝慰的话也不能停止。古人奉养双亲,最快乐的莫过于家业正兴盛而没有忧患、年纪正盛而能够享受俸禄。您在高堂华屋之中,用轻车和丰盛的食物奉养母亲,使她在优游闲适的日子里尽享和婉欢娱的奉养之乐,这正是四方共同羡慕的事。又听说任命您的诏书将要下达,褒美您的诰命也不远了,再过几年连续看到盛事,难道不是人世间母子最大的愿望吗?为什么造物主偏偏造成这样的缺憾,使姻亲朋友都为之惋惜!何况您身处这种痛苦之中,将怎样自处?然而祸福相倚而不齐,在于上天;扬名立业可以做到,则在于自己。您自己所树立的事业已经足以让母亲在地下得到很大安慰,还请稍稍节制忧伤,以符合爱慕您的人们的期望,那就万幸了!我趁着便利前往,先焚一瓣香,略寄拳拳之意;临写此信,黯然神伤。慰问罗师尹
诜于先公之丧闻讣,既后而奉慰尤迟,故援笔而先媿也。惟先公以忠厚为一门之福,以老成为一乡之望,高堂四时彩服,后先桑麻话邠酒之春,灯火课韩檠之夜,人间至乐,何以逾此?尚忆去秋道便奉谒,瞻其衣冠之高古,议论之英发,谓当期颐未艾,而俯仰之间,遽隔今古。虽在先公为无憾,而人子至情,百年犹以为短,荼毒疼割,固当何如?诜正欲躬造繐绋,竟不能遂,辄徃瓣香,聊寓一哀,相望惟重黯然。慰萧国阳畴昔旷野相遇,悲不能言,然不敢即宫而吊,坐念人生祸福,礼所不免,而二母之丧萃于一日,则仁人孝子之心,诚无以堪此也。仆周旋名门日久,切知孝养纯笃,歳时防侍,东西相映,人间母子之乐,奚以过此?丛哀叠衅,斩焉继之,何造物者能厚其昔而不能少贷于今,遂为是过酷也。茹毒衔苦,当尤不可以常情论。相望百里,亦何以为先生解哉?歳新即欲致瓣香,而因循不饬,惧其弥久,辄以书先,旦夕过门,专图面唁,不既。慰王庭望奉书之初,乃以唁语临笔,黯然。日者高堂祸变,属畱滞于外,归而闻讣,悼怛不能自已。靖惟人生事亲,苟不获遂具庆之愿,则尤以偏侍为重。古人氷鱼冬笋,必极人子之所难,良以此也。且闻执事出尽应门之劳,入尽养志之道,家事纎悉,一不以累其心,盖亦自有足以为娯乐者。何居?恶剧不待百年,孝纯天赋荼毒,奈何诜之次儿得倩门墙,升堂称寿,以效半子之情,方且有俟,而今遽巳矣?何天道之好乖,而人事之不可知如此也!初欲令其躬致一哀,适体中小疾,不果行。一书冩情,既堕迟缓,亦不复以寛譬语进,尚惟节抑以膺倚祸之福相望,无任拳拳。慰艾公善诜于先公道心先生有斯文眷属之谊。昨歳之初,闻变也,悲悼盈襟。然而既不能躬唁,复不能致尺书,正坐时故纒绵之累,而亦孰知其心哉?念惟先公雄文雅制,铿鍧一时,譬如脍炙,无不同嗜。至于粹宇冲襟,其袭于人也,又如和风之被物,名酒之入肌,无贤不肖,皆为酣畅。此其去栁下惠、黄叔度固当不逺,使羽仪当时薫其德而化者,宜何如?而少不能使第一之偿,老不能为命之待,此其理之不可晓者一也。七十之身,九十之母,省檄再三,防甘四集,母子相娯之日不为不长矣。然天能使是母之有名子以扬其亲,有上寿以享其养,而不能使先公之终养其母,此其理之不可晓者二也。虽然,合门数百指,诗礼桑麻,昌炽如春,而诸孙又以儒选方相继而别起,造物之所以厚先公者,未为不至矣。送终尽礼,素车麇至,追念平生,负愧千万,辄为哀诗三章,以写风致之万一,庶几有知,尚为一慨然也。慰李芳心令郎诜与尊翁别久矣。九月辱书征近作,此时意欲一到印山,专从公倾倒,既又不能。儿辈复递至手书,则十一月初也。月望间缮冩鄙文数篇及书一通,因未暇寄。乃一日偶过方崖家,有曽兄从吾谈尊翁仙去,初不谓然。或曰此懿戚也,宜信。已而传者浸多,于是与素相厚者出涕相吊。几先来复得讣音,且知属纩之槩,棺椁衣衾之无憾,盖哀心至此巳十日而犹如初闻也。诜于尊翁本有先后进之分,斯文相收,乃忘辈行其间,谊气之相投,出处之相与,议论之脗合,有不可以数者。独恨相知百里外,不得朝夕亲炙耳。计公之拳拳于予,予之拳拳于公,皆他人所不谕也。死生契濶,遂至于此,可哀也巳。盖取手书观之,乃未病前数日所作,孰以为此死者哉。执事骤罹此痛,荼毒奈何。然一家之责方在一身,朋友于是重有所望,则擗踊哭泣,特孝之一固当有所节也。诜有怀耿耿,当冩为哀辞,以发春首诣灵几以致掬泪。兹先以书歳寒且甚,相望黯然。慰毛天秀迩者,先大夫之丧,与吾党叹惋相吊,欲奉唁而未能,手书逺驰,墓铭盈帖,读之不自知其澘然也。先大夫以明经之学,负善赋之声,咳唾随风,皆成珠玉,故拾其余鼎者,犹得以追安期、子乔而为之伍。时不我与,高遯山林,弦歌足以寓其乐,泉石足以佚其老。一堂四世,防服后先,盖人间诗书之福,未有过此者。去而上仙,政复何憾?而异代丰芑之思,歳寒硕果之感,郁而不能释于怀。况孝子慈孙,痛当何如?逺日有期,痛当载道,所以襄奉,所以显扬,徃徃皆是属羁于俗,不得效执绋之敬,在来观之列,谨再尺书,复为挽诗三章,借此少见葑菲于存没,翔风行云,矫首黯然。慰萧逺心
译我听到先公的讣告后,已经迟了,慰问又尤其晚,所以提笔先感到惭愧。先公以忠厚成为全家的福气,以老成成为一乡的期望;高堂之上四时穿着彩服,前后子孙谈桑麻、说邠酒的春日,灯火之下讲习韩愈文章的夜晚,人世间最大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还记得去年秋天顺路拜访,瞻见他衣冠高古,议论英发,还以为他年近百岁仍未衰老,没想到俯仰之间,忽然已与今世古人相隔。先公本人或许没有遗憾,但人子最深的感情,即使百年也还嫌短;遭受荼毒、疼痛割裂,究竟该是怎样的心情?我正想亲自前往吊唁,竟未能实现,只好焚一瓣香,姑且寄托一点哀意;遥望您处,更加黯然。慰问萧国阳 从前在旷野相遇时,我悲痛得说不出话来,但不敢立即到灵前吊唁,只想到人生祸福,是礼法中无法避免的事,而两位母亲的丧事又集中在同一天,这种仁人孝子的心情,确实无法承受。我与名门往来已久,深知您孝养双亲情意纯厚,岁时轮流侍奉,东西两边相互映照,人世间母子之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悲哀接连不断,灾祸又层层相继,刚刚斩断丧服又要继续服丧,为什么造物主过去厚待您,却不能在今天稍稍宽贷,竟造成这样的过分惨痛?承受毒害、含着苦痛,更不能用常情来衡量。相隔百里,我又能用什么替先生解忧呢?新年本想送去一瓣香,却因拖延而未能整顿,怕时间越久越失礼,所以先写信致意;早晚经过您家,专门希望当面吊唁,暂且不尽。慰问王庭望 刚开始奉上这封信,竟要用吊唁的话落笔,实在黯然。近日高堂遭逢祸变,恰好我滞留在外,回来听到讣告,悲痛不能自已。仔细想来,人生奉养双亲,如果不能实现全家共同庆贺的愿望,那么能够侍奉一方父母尤其值得看重。古人冬天卧冰求鱼、进献冬笋,必定竭尽人子所难以做到的事情,正是这个原因。又听说您对外尽了应门待客的劳苦,对内尽了奉养父母、使其心志愉悦的道理,家中大小事务,一件也不使它劳累母亲的心;您自身大概也有足以使她快乐的地方。为什么坏事不等到百年之后,偏偏让天性孝纯的人遭受这种痛苦?我家次儿得到您的门墙之教,曾登堂为您祝寿,正要以半个儿子的情分尽力侍奉,而今却突然不能了。天道为何这样乖违,人事又为何这样不可预知!起初想让他亲自前往寄托哀意,恰好身体有小病,未能成行。写信表达心情,既然已经耽搁,也不再说宽慰的话,只希望您节制悲伤,以承受祸患中相随的福分,谨此寄托深切之情。慰问艾公善 我与先公道心先生有文章上的交情。去年年初听到变故时,悲悼充满胸襟。然而既不能亲自吊唁,又不能寄一封短信,正是被时事和旧病缠绵所累;谁又知道我的心情呢?想到先公雄健的文章和雅正的制度,声名震动一时,就像美味脍炙,没有人不喜欢。至于他纯粹的气度、冲和的胸襟感染别人,又如和风吹拂万物、名酒进入肌肤,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都感到酣畅。这使他距离柳下惠、黄叔度的境界本来就不远;如果当时的人们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改变,又该达到怎样的程度?可是年轻时不能使第一等的愿望得到偿还,年老时又不能等待命运的安排,这是其中一个无法理解的道理。先公七十岁,母亲九十岁,朝廷诏檄一再来到,母子共同享受甘美之物,欢娱的日子不能说不长。然而上天能使这位母亲有名望的儿子来显扬母亲,又有高寿享受奉养,却不能使先公终身奉养母亲,这是第二个无法理解的道理。即便如此,合家数百口,诗书桑麻,像春天一样昌盛;诸位孙子又凭借儒学选拔相继另立门户,造物主对先公的厚待,也不能说不至为周全。送终尽了礼仪,素车纷纷而来;追念平生,惭愧万端。我特意写哀诗三章,来表达先公风致的万分之一;或许先公有知,还会因此感慨一番。慰问李芳心令郎 我与令尊分别已经很久了。九月承蒙来信索取近作,当时本想去一趟印山,专门向令尊倾吐心意,后来又未能成行。后来孩子们把亲笔信递到我手中,那已经是十一月初了。月中我写好几篇拙文和一封信,因为没有空闲寄出。一天偶然经过方崖家,曾兄从吾谈到令尊已经仙去,我起初不相信。有人说这是他的姻亲,应该可信。不久传闻越来越多,于是与我一向交厚的人都流泪相吊。过了几天先得到讣音,而且知道他临终时的情形,棺椁、衣衾都没有遗憾;可是我的悲心到了今天已经十天,仍然像刚听到噩耗一样。我与令尊本来有前后辈的区别,但文章上的相互收纳,使我们忘却了辈行;情谊意气相投,出处进退相互关照,议论又彼此吻合,这些都无法一一计数。只是遗憾相知相隔百里,不能朝夕亲近请教罢了。估计令尊对我的拳拳深情、我对令尊的拳拳深情,都是别人不能理解的。死生离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悲。拿来亲笔信一看,原来是他病前几天写的,谁会想到这竟是死者的手笔呢?您突然遭受这样的悲痛,又该如何承受?然而一家人的责任如今正落在您一人身上,朋友们也因此对您寄予更大的希望;所以即使悲痛捶胸、跳踊哭泣,孝亲的表现也应当有所节制。我心中一直怀着深切的悲意,应当写成哀辞,待春初前往灵前,捧泪致祭。现在先写此信;岁末寒意正盛,遥望您处,黯然神伤。慰问毛天秀 近来先大夫去世,我与同道都叹惋相吊,想奉信慰问却未能成行,只能远寄亲笔信;看到墓铭盈纸,读来不知不觉潸然泪下。先大夫凭借明经之学立身,又负有善于作赋的声名,谈吐所及都如珠玉,所以即使拾取他剩下的余绪,也足以追随安期生、王子乔而列为同类。时运不与人相合,他高隐山林,以弦歌寄托快乐,以泉石安逸地度过晚年。一堂四世,服丧者前后相继,这大概是人间诗书之家最大的福分,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如今离世而登仙,又有什么遗憾?只是想到后世对他的丰功盛德的追怀,以及岁寒之后仍有硕果的感慨,郁结在心中不能消释。何况孝子慈孙,悲痛又当如何?安葬日期已有定期,悲痛将随道路而来;至于襄助丧事、显扬先德,往往都被世俗事务牵累,不能参加执绋致敬、列于送葬之行。谨再寄一封短信,又作挽诗三章,借此略略表达对生者和亡者的一点心意;遥望长风流云,抬首黯然。慰问萧远心
某于名门凶变,宜朝闻而夕吊也。乃怀此心,至今始能托之尺书,羞愧过于悲矣。令侄兴吾,州判家学有素,盛年高科,谓当骋骐骥于长途,奋鹏鹗于青霄。造物拟之,以应世道之复。铜章缇车,曽未小试,而遽折其轴。友朋之间,尤有咨惋而掩泣,况在父兄,何以为情?然而富贵死生,皆莫之为,而为者,向之贺门既非偶然,今之吊闾要亦当以前定视之也。先生学宿于理,谅于悲悼之中,必有权度。薄奠持前,聊致意耳。歳晏寒骄,伏惟以吾道自爱。临墨无任拳切。慰李存吾今年多得防晤,然被悤悤每见每不尽意。自八月来稍踈濶,而君亦从是居忧矣。相望悲痛,有不待凭棺握手而后为伤且吊也。先大夫平生以一经自树立,其于斯文研微析妙,可谓致力深而用心苦矣。阅世悠悠,一笑良难。晚抱省檄,使由是而畧展所学,曽何足以慰其万一?而造物之靳于我辈者若此。世间少年臯比説法,何必有学?学与命,殆眞氷炭之不可兼乎?昌黎有云:“贤者博一命,则随以死。”而东坡于董傅尤所深慨,古今一理,甚未可晓也。孝纯天赋荼毒,当何以堪?然昔之能扬立而慰其亲于土中者,皆以患难而得寛譬。常语不足为左右道也。诜未能躬唁,姑托之书,而黯塞之怀,非面莫究。慰罗元夫始闻君有母之丧,惊怛之余,即欲走吊,竟堕因循,愧当何如?人生二亲,皆莫报之恩,而母道尤可痛。故笋盘之馔,板舆之奉,常极意而有所不足。然而伯仲之竞爽,其所树立,皆足以慰亲之心。歳时奉觞,各致甘防,则亦可以一笑而永日。矧其间驰驱仕路,分禄助珍,寿穷而养给,则固无甚憾乎人间也。人子至情,百年犹以为短,至足犹以为憾。伯仲之荼毒痛苦,固非吾言之所可解也。隆暑弥炽,伏惟孝履支持,强自寛抑。
桂隐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桂隐文集巻四 元 刘诜 撰杂著説刘绍平号平峿扁鹊得长桑君要剂,故能洞见人腠理肠胃。孙思邈得龙翁三十方,故能名千载,疗百世。盖医之神者,其初必有鬼物为之授受,要非臆度意揣所能到也。安成良医刘此山,其先尝遇异人,俾以丹继,俾以善诀,由是医益神。此山身长魁梧,端视徐行,治病尤竒騐,大家争迎,至恐后,而此山怡然未尝有矜色,汲汲治贫者病,活之。此山字绍平,自号平峿。夫天下之穷林乔木多矣,下至一州一邑,必有名区胜境可为美称者。故孙复号称大山,石守道号称徂徕,真希元自号西山,杨伯子自号东山,近世前辈亦有号南山、号昆仑者。大抵非张大之过,则期望之高。今绍平乃取平峿以自号。按山有峘峿者,山之隐而不耀者也。夫其隐而不耀者,则何如其平也?夫抱已显之技而托之于甚隐,挟可高之名而处之以甚平,绍平之用心可见矣。今夫山在天地间,隆隆奔赴,斗起千丈,出云霞而隔天日者,非不高矣。然数节之后,其势一落,无复能环之如儿孙者。维兹势之平者,则常绵绵延延,亘千里而不止。绍平之用心,其将使百世为此平欤?吾闻古之仙人,无不妙于方药,然徃徃皆隐君子为之。今是家父子神于技,隐于德,吾疑其人之所以授其先者,不独方药也。刘氏之福,其未艾乎?刘汉隐字庐陵刘宾逺字汉隐,有才学,连年馆城中,还徃吾门。以汉隐之义谒余,言余谓三代以前,如耕莘、筑岩、钓渭之夫,皆深隐而不出,及其一旦而出,则使世道为尧舜,不可尚矣。下至虞仲、夷逸、朱张、少连之徒,荷蒉耦而耕之士,皆经圣人评论,不可复有褒贬。今君之于隐,但以汉言?然西汉隐士无传,商山四皓,其杰然者欤?东汉逸民,传者十八,其立身尚志,亦皆有可观。然能使东汉二百年高人义士,清风峻节,耿耿相望,则皆严子陵有以倡之。其末也,又有躬耕南阳,抱膝长啸,虽在十八传之外,然方之伊傅尚父,固无愧也。然则西汉之隐,固有愧于东汉多矣。今君于两汉之隐,宜何从乎?盖高之为孔明,子陵次之,为四皓;至若樊英辈之纯盗虚声者,固无足取也。君尚勉之。
译您这样的名门遭逢凶变,本应早晨听闻,晚上便去吊唁;如今却怀着这份心意,直到现在才托付一封短信,羞愧超过悲痛。令侄兴吾,承继州判家的学问传统,正值盛年而取得高科,本来应当在长途上奔驰千里、在青霄奋飞如鹏鹗;造物主仿佛也这样安排他,以回应世道的复兴。铜章缇车还未稍试,车轴却突然折断。朋友之间尚且咨嗟惋惜、掩泣悲伤,何况父兄,心情又怎能承受?然而富贵与死生,都不是人力所能主宰;从前向您家祝贺并非偶然,如今到您门中吊唁,也应当从前定的命运来看。先生您学问深厚而通达义理,想来在悲悼之中必定有所权衡。谨带薄奠在前,聊表心意。年末寒气逼人,伏望您以自己的道义珍重保爱。临写此信,拳拳之情无以言表。慰问李存吾 今年多次得到相逢的机会,然而每次都匆匆忙忙,始终不能尽意。自八月以来彼此稍稍疏远,而您也从此居丧了。相隔相望而悲痛,即使不等到凭棺握手之后,也已经足以悲伤并致以吊唁。先大夫一生凭借一部经书立身,在文章之道上研求精微、分析奥妙,可以说用力深、用心苦了。阅尽世事而悠悠老去,想得到一个笑容实在很难。晚年才获得省檄任用,使他能够由此略微施展所学,这又怎么足以安慰万分之一呢?然而造物主对我们这一辈人的吝惜竟到了这种地步。世间那些少年登上讲席说法的人,难道一定有学问吗?学问与命运,大概真如冰炭一样不能并存吧?韩愈说:“贤者得到一个官命,随即就死去。”而苏东坡对董傅尤其为此感慨,古今都是同一个道理,实在难以理解。孝心纯厚而遭受这样的毒痛,如何能够承受?但过去那些能够扬名立业、使亲人在地下得到安慰的人,都是因为经历患难而获得宽慰。寻常话不足以对您说这些。我不能亲自前往吊唁,姑且托付书信;心中黯然悲塞的情怀,若不当面相见,无法尽述。慰问罗元夫 刚听说您遭逢母亲之丧,惊痛之余,立即想赶去吊唁,竟然因循耽搁,我惭愧又当如何?人生有双亲,却都没有办法报答他们的恩德,而母亲之恩尤其令人痛惜。因此冬笋盘食、用板舆奉养母亲,常常竭尽心意仍觉得不足。然而兄弟二人争相成才,所建立的事业都足以安慰母亲的心。每到岁时捧杯奉酒,各自进献甘美之物,也可以使母亲一笑而度过长日。何况兄弟二人奔走仕途,分取俸禄来助养母亲,直到寿终而奉养始终不缺,那么在人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人子的至情,即使百年也还嫌短,即使奉养已经极为周全也还会觉得有遗憾。兄弟二人的荼毒痛苦,本来就不是我的话所能解除的。酷暑越来越盛,伏望您守孝期间保重身体,勉强自己宽解抑制悲痛。《桂隐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桂隐文集》卷四 元刘诜撰 杂著 说 刘绍平,号平峿 扁鹊得到长桑君的要方,所以能够透彻看见人的皮肤、腠理和肠胃;孙思邈得到龙翁的三十个方剂,所以能够名扬千载、医治后世。大概医术神妙的人,最初一定有鬼神异物传授给他,这绝不是凭臆测和揣想所能达到的。安成的良医刘此山,他的先人曾经遇到异人,异人让他以丹药相继承,又传给他高妙的医诀,从此医术更加神奇。此山身材高大魁梧,目光端正,缓步而行,治病尤其奇异有效,大家争相迎请,唯恐落后;但此山神色怡然,从未露出自矜之色,急切地医治贫苦人的疾病,使他们得以活命。此山字绍平,自号平峿。天下的穷山深林、高山大木多得很;下至一州一邑,必定也有著名的区域和优美的胜境,可以用来作为美好的称号。所以孙复号称大山,石守道号称徂徕,真希元自号西山,杨伯子自号东山,近世前辈也有号南山、号昆仑的。大抵不是夸张自大的过失,就是期望太高。如今绍平却取“平峿”作为自己的号。考察起来,山有“峘峿”,是山势隐蔽而不显耀的意思。既然隐蔽而不显耀,那么它的形势岂不是平缓的吗?身怀已经显著的医术,却把自己寄托在非常隐晦的称号中;拥有可以崇高的声名,却把自己安置在极其平实的位置上,绍平的用心由此可以看见了。如今山在天地之间,隆隆奔涌而起,突然拔高千丈,冲出云霞、遮隔天日,不能说不高;然而经过几段之后,气势便一落而下,再也不能像子孙环绕祖先那样连绵环抱。只有这种形势平缓的山,才常常绵延不断,横贯千里而不停止。绍平的用心,难道是要使这种平缓延续百代吗?我听说古代的仙人,没有不精通方药的,然而往往都是隐逸君子传授给他们的。如今刘家父子医术神妙而德行隐约不显,我怀疑那位传授医术给他先人的人,所传授的不只是方药。刘氏的福气,大概还没有止境吧?刘汉隐字 庐陵刘宾远,字汉隐,有才学,连续多年在城中设馆授徒,常来往于我门下。他以“汉隐”的含义来请教我,说我认为三代以前,像耕于莘野的伊尹、筑于傅岩的傅说、钓于渭水的姜尚,都是深深隐居而不出;等到一旦出仕,就使世道达到尧舜的境界,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们。下至虞仲、夷逸、朱张、少连这些人,以及背负草筐、并耦而耕的隐士,都经过圣人的评论,已经不能再增减褒贬了。如今您对于隐居,只以汉代来命名吗?西汉隐士没有传记,商山四皓算是其中卓异的人吧?东汉逸民,列入传记的有十八人,他们立身守志,也都有可观之处。然而能够使东汉二百年间的高人义士,以清风峻节彼此相望的,都有赖严子陵倡导。到了东汉末年,又有躬耕南阳、抱膝长啸的诸葛亮;他虽在十八逸民的传记之外,但拿他与伊尹、傅说、姜尚相比,本来毫不逊色。那么西汉的隐士,确实比东汉少多了。如今您面对两汉隐士,应当取法谁呢?大概最高的是孔明,子陵次之,再次是四皓;至于樊英一类只会窃取虚名的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希望您努力自勉。
赞见翁真容其幼而无怙也,委孤楫于波涛之流;其长而自立也,屹杰栋于风雨之秋。其应世以才,如纶巾羽扇之孔明;其处乡以善,如欵段下泽之少游。声吐洪钟,仪像山立,笑谐足以霑四坐之磊磈,忠厚足以化平昔之怨尤。能容物,似千顷之陂;不傲物,似百尺之楼。盖其不可及者,积学之子孙如谢氏之江左,而种德之家世如富公之青州也。颂三节六桂堂北庭偰氏世出高昌,皇元龙兴,以义来内附。至庄简,益显。庄简子都运,早备宿卫,克有勲劳,迁为广东盐运使。子正议大夫吉安监郡,始畱豫章居焉。于所居建三节六桂堂,而家愈大。初都运在广东,朝廷方征南交,防督漕饷,防海盗大集,转鬬失利,以骂贼死,事闻。上嘉其节,諡忠愍,赠守忠全节功臣。时夫人方盛年,确守贞节,母子相依倚为生。正议甫数歳,母尝病剧,刲股和药,露祷获安,天下谓之三节。正议五子:世玉、世学、世德、世南、世则。其犹子世文,宿嗜学如饥渴,科举兴,遂连登上第,布列中外,天下谓之六桂。议者又曰:非三节不足以兆六桂,非六桂不足以显三节,合为一堂,实宜。古之君子为善而得报于天者有矣,然徃徃多曰:种德于公,欲高大其门,自谓活人。窦氏五桂竝芳,世谓其好施。王氏种三槐以待三公,亦恃其保符彦卿。夫活人与好施皆为善,然安知不出于有意,以揣摩之心而要于天。天虽不爽其福,而君子犹薄之。若偰氏之获福,则纯乎天理而巳盖不肯辱其君,不忍忘其夫,其心岂有望报于天者?其刲股救母,此心但以答母为福,岂计及其子孙哉?故天理与种德异,天理发于公而无所窥拟,种德虽发于公,而种之必望其报。以是观之,偰氏之福德过人逺矣。诜惟古之有盛德,必有颂。鲁僖公修泮水,人犹颂之,况偰氏之盛德,舍颂不足以为美。乃作颂曰:猗欤偰氏,着迹于唐,武功文德,有烈其光。都运桓桓,佐我烈祖,杀身成仁,遂一海宇。曰维忠愍,大馘蛮猺,楼船斧钺,曰靖海潮。嗟彼狂猘,将踣愈噬,邂逅授命,垂耀百世。帝若曰嘻,维汝尽忠,锡汝美谥,以崇厥功。铁骓金戈,助击羣丑,邦人异之,庙祀以久。高堂渥丹,自誓栢舟,所见者义,贞烈谁俦?正议在髫,思着厥孝,刲股疗母,至性谁教?三节之大,萃于一堂,上契天道,下正人纲春官取士,六擢其桂,青云聮镳,银汉竝袂。懿哉!正议监郡,庐陵耆稚载道言。观其旂,黄堂深广,庭有嘉木。公坐于堂,白日肃肃。民曰:「我公郡之黄龚!」士曰:「匪伊为时,防龙朝有良臣,家有才子,名在天下,功在国史。」防题危大朴与邓子明书后右宣文阁经筵检讨危素大朴所与邓晋子明二书,子明,宋礼部郎官兼学士院权直,申斋邓先生孙也。礼部登景定壬戌第,与大朴曽祖炎震子仁同年。宋且亡,礼部随驾入海,亲见厓山战败,陆秀夫抱幼君沉海,遂亦蹈海者再,为北军所钩致不死,知当时兴亡事极详。后文丞相囚金陵,礼部实与俱,日夜相与唱和,诗歌以娯悲纾痛。张宏范元帅以客礼谒请,为其子师。及归庐陵,以所闻见集録为野史若干巻,藏不示人。今七十余年,遇圣朝修辽金宋三史,诏求天下故史遗文,大朴实衔朝命来江西,至庐陵求礼部所为书。子明虽谊不敢秘,值有祖母之丧,不即送上。大朴先后有此二书。呜呼!自古亡国多矣,未有百战海岛,凿舟自沉,其间忠臣义士,贞夫节妇死者何限,天下不能尽知。礼部此书诚不可少。壬戍科取士六百三十五人,多名士,庐陵则礼部与须溪刘先生在焉。礼部与子仁虽同榜,未知其相厚与否。今子孙异代,数十年之后,交游方深。大朴扬声中朝,为时名隽;子明不隳世学,抱其先祖所着上进史馆,以成前代之书。世逺家存,人亡言在,皆非偶然,有可感者,有可敬者。余以耋老伏处山林,尚及见之。且先叔祖镕子,叔父士器,与危邓二氏皆有壬戌年家之好,因书以识感慨云。题浦阳郑氏义门家范后余少时观司马公家范、顔氏家训、朱子家礼,及夫桐木之韩、花树之韦所着家法,知中州先辈轨范,未尝不同。但世道趍于下,此意遂希濶,鲜有闻有识者,每为之一嘅。今观浦城郑氏家规,则知旧人典刑尚未冺也。然合族而居,原于家之有法,家法之正,原于诗书之渐摩、见闻之讲贯。以诗书为家,宜其齐且穆也。郑氏九世一堂,同食,此固难矣。世岂有家法如此之正,而町畦异爨者哉?唐张公艺虽曰九世同居,及高宗问其何以能若是,则大书「忍」字百余以对。呜呼!忍而后能如此,亦出于勉强矣。其视郑氏,岂不有所愧哉?
译赞 题见翁画像 他幼年失去父亲,孤舟被置于波涛之中;长大后凭自己立身,像杰出的栋梁屹立于风雨之秋。他以才干应对世事,如同头戴纶巾、手执羽扇的孔明;以善行处于乡里,如同骑欵段马行于下泽的少游。声音如洪钟,仪容像山岳般挺立;诙谐的谈笑足以使满座的郁结得到滋润,忠厚的品德足以化解往日的怨尤。他包容万物,像千顷水塘;不以外物自傲,像百尺高楼。至于他不可企及之处,在于子孙积学,如谢氏在江左代代相传;又在于家世种德,如富公在青州世代积善。颂 三节六桂堂 北庭偰氏世代出自高昌,皇元兴起后,他们以义归附内地。到了庄简,家声更加显赫。庄简的儿子都运,早年充任宿卫,建立功勋,升任广东盐运使。其子为正议大夫、吉安监郡,才开始留居豫章。在居所修建三节六桂堂,家业更加兴盛。起初都运任职广东时,朝廷正征讨南交;他督运漕粮,适逢海盗大举聚集,转战失利,因辱骂贼人而死。事情上报后,皇帝嘉奖他的节义,谥为忠愍,追赠守忠全节功臣。当时夫人正值盛年,坚守贞节,母子相依为生。正议当时才几岁,母亲曾病得很重,他割取自己的股肉调药,露天祈祷,终于使母亲平安,天下人称为“三节”。正议有五个儿子:世玉、世学、世德、世南、世则。他的侄子世文,向来嗜学如饥似渴;科举兴盛后,终于连续考中高第,分布于朝廷内外,天下人称为“六桂”。议论的人又说:没有“三节”,不足以预兆“六桂”;没有“六桂”,也不足以显扬“三节”;合在一堂,确实相称。古代君子行善而得到上天报答的事是有的,但往往有人说:在公家种德,是想使家门高大,自以为是在救活人。窦氏五人同登科第,芬芳并美,世人说是因为他家喜好施舍。王氏种植三槐,等待三公之位,也仰仗保符彦卿的说法。救活人和喜好施舍都是善行,但怎知不是出于有意作为,以揣摩天意的心去向上天求取报答?上天虽然不会错失给他们福报,但君子仍然轻视这种行为。像偰氏所得的福分,完全只是天理而已:他们不肯辱没君主,不忍忘记丈夫,难道心中曾希望上天报答吗?他割股救母,这份心只是把报答母亲看作福分,哪里想到子孙呢?所以天理与种德不同:天理发于公心而没有窥伺图谋;种德虽然也发于公心,但种德时必定盼望报偿。由此看来,偰氏的福德远远超过常人。我认为古代有盛德的人,必定有颂文。鲁僖公修建泮水,人们尚且为之作颂,何况偰氏的盛德,除了颂扬,实在不足以表现它的美。于是作颂说:美啊偰氏,显著的踪迹始于唐代;武功文德,光辉灿烂。都运威武勇猛,辅佐我们的烈祖;杀身成仁,于是统一海内。啊,忠愍公,大举歼灭蛮猺;楼船斧钺,正是靖平海潮。可叹那些狂妄凶猛的贼人,越是将要倾覆越要反噬;偶然遭逢而献出生命,光耀流传百世。皇帝说:“啊,你竭尽忠诚,我赐给你美好的谥号,以崇重你的功劳。”铁骓金戈,助力击败群丑;邦人对此感到惊异,长久祭祀于庙中。高堂之上的母亲面色如丹,自誓守节如柏舟;她所看重的是义,贞烈之人有谁能与她相比?正议年幼时便想着彰显孝行,割股为母治病,这种至性是谁教给他的?三节的大德,集中在一堂之中;上合天道,下正人伦。春官主持取士,六人接连攀折桂枝;在青云路上并驾齐驱,在银河中并肩而行。美好啊!正议任监郡时,庐陵的老人和孩子满路传颂。看那旌旗,黄堂深广,庭院中有嘉美树木。公坐在堂上,白日之下庄严肃穆。百姓说:“我们公爷是本郡的黄龚!”士人说:“不只是他正当此时,朝廷还有贤臣,家中还有才子;声名传遍天下,功业载入国史。” 跋 题危大朴写给邓子明的书信后 以上是宣文阁经筵检讨危素、大朴写给邓晋、子明的两封信。子明是宋代礼部郎官兼学士院权直,申斋邓先生的孙子。礼部在景定壬戌年考中进士,与大朴的曾祖危炎、震子仁同榜。宋朝将亡时,礼部随驾入海,亲眼看到厓山战败、陆秀夫抱着幼帝沉海,自己也两次投海,被元军用钩子钩住而没有死,因而对当时的兴亡之事知道得非常详细。后来文天祥被囚于金陵,礼部确实与他在一起,日夜相互唱和,以诗歌排遣悲伤、舒缓痛苦。元帅张宏范以宾客之礼拜访,请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回到庐陵后,他把所听所见汇集记录成《野史》若干卷,收藏起来而不示人。如今七十多年过去,圣朝修撰辽、金、宋三史,下诏征求天下旧史遗文;大朴奉朝命来到江西,到庐陵寻求礼部所写的书。子明虽然按情谊不敢私藏,却恰逢祖母之丧,未能立即送上。大朴先后写了这两封信。唉!自古亡国的有很多,没有像宋朝这样历经百战退守海岛、凿船自沉的;其中忠臣义士、贞夫节妇死去的何止千百,天下却不能全部知道。礼部这部书实在不可缺少。壬戌年科举取士六百三十五人,其中多为名士;庐陵则有礼部和须溪刘先生。礼部与子仁虽然同榜中第,却不知道他们彼此交情是否深厚。如今子孙已隔异代,几十年之后,两家交游反而日益深厚。大朴在朝廷中声名远播,是当时的名俊;子明没有毁弃世代学业,捧着先祖所著的书进呈史馆,以完成前代的史书。时代相隔久远而家族仍存,人物虽亡而言论尚在,都不是偶然,其中有令人感慨的地方,也有令人敬重的地方。我已经年老,隐居山林,竟然还能看到这些事。况且我的先叔祖镕子、叔父士器,与危、邓两家都有壬戌年结下的世交,因此写下这些话,以记述感慨。题浦阳郑氏义门家范后 我年轻时读过司马公的《家范》、颜氏《家训》、朱子的《家礼》,以及桐木韩氏、花树韦氏所著的家法,知道中州前辈的规范,未尝不是相同的。但世道趋于衰下,这种心意便逐渐稀少,很少听到有见识的人谈论它,我常常因此感叹。如今读浦城郑氏的家规,才知道旧人的典范还没有泯灭。然而合族同居,根本在于家中有法;家法端正,又根本在于以诗书逐渐熏陶、以见闻相互讲习。以诗书作为家业,家庭当然整齐而和穆。郑氏九代同堂、共同吃饭,这本来就很难做到。天下哪里有家法这样端正,却还分开居住、各自起灶的呢?唐代张公艺虽说九代同居,高宗问他为什么能做到这样,他便写了一百多个“忍”字回答。唉!忍耐之后才能做到这样,但也出于勉强。与郑氏相比,难道不是有所惭愧吗?
书萧焕有临江为政碑后余旧阅古人平反,辄为反覆数过,喜快若亲见,又恨今世无复见此人。及见其斥鬼神,破妖异,则又疑史氏或采摭之过。今观萧君焕有临江所为政,则知古今人真无不相及,而史皆信史也。夫知屈抑而不敢言,见像偶而辄下拜,皆怵于祸福也。天下惟不怵于祸福者,可以行其志;天下惟学而有守者,不怵于祸福。萧君之政,通幽明而无间,其要不越于学耳。今方闭门益究经史,则其政未可量也。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萧君有焉。
跋林常春家藏绍兴关书古今世禄之家,子孙疎傲,不知厥先创业之难,昩其原绪者多矣。《春秋》传称:“王叔不能举其要”是也。高门大第,崇台列榭,一再传而为墟,亦多矣。汉史称“此屋阅人如传舍”是也。是故庾信、罗含之故宅,屡易异姓;温公、康节之契约,流落他人,良可嘅也。友人林君常春示余其家所藏绍兴关书,更歴离乱,今二百数十年,而屋与契俱存,不其难哉!天之将昌林氏,观此可知矣。书曽成玉所贽,前御史哈喇召觐图,及所贽诗后。今亷访监司哈喇公禀天地刚正之气,负霜雪凛冽之操。其立中朝,觝排权贵多矣。近歳为御史,又以直言劾奏大臣,坐是逺贬南荒。所过道路,无敢亲比之者。独庐陵曽成玉作诗遮见,追送不惮逺,可谓有义气矣。因念汉党锢之祸,唐杨临贺,宋胡新州诸贤之贬,平生亲友弃去如秽,乃独有一二耿介不顾死生而慕义,因以得名。曽成玉岂其人哉!今又为诗百咏,以见公志迹。其前所为,必非以此为取怜求媚者,故赞以壮其行云。
跋四君图后古今士大夫人品之高下,原于心术之正邪;心术之正邪,又系于师友渊源之所自。战国之士所师者,转丸、胠箧,为口吻之騐,全身之区,其见鄙妾媍,固宜。若戴崇、彭宣辈,师安昌侯张禹,此岂复磊磊落落之名节也哉?子夏之学,为田子方,再传为庄周,君子谓其激于拘絷之过。荀卿之学,为李斯,又得于其师,见趣议论之偏。嗟夫,学术所关,大矣,甚可畏也!宋承五季极弊之后,而士大夫嘉言善行,比隆三代,其故何哉?以其师道之正,非前代比耳。若湖学、关洛、紫阳之徒党,扶树教化,其功何可胜述!比季世,秘监欧阳公、巽斋先生,以雄文邃学为世师表,一时名士多出其门。而信国文公,于先生为嫡孙,行大傅刘公、礼部邓公,则高弟也。信国既以名节高百代,而大傅、礼部亦卒为宋全人,以文章重天下。宋虽亡国,而景光无穷,先生力也!先生当贾、吕势焰薫灼,力陈其奸,万死不顾。使遇事变,岂肯全躯保妻子?要之,其教学者,皆本仁义忠孝,故其效如此。呜呼,其可仰也夫!
跋文信公和东坡赤壁词后坡公此词妙絶百代,然恨鲜得其所自书者。信国文公所和雄词直气,不相上下,而真迹流落如新,尤可谓二美具矣。昔朱文公少时,尝学曹表,刘共父学鹿脯帖。文公以其字画古,诮之。共父谓:“予所学者,唐之忠臣;公所学者,簒贼。何论古今?”文公终身以为愧。呜呼,此书距今才四十年,其可敬慕,何必在千载之上哉!附文信公和词乾坤许大,筭蛟龙元不是池中物。风雨牢愁,无着处,那更寒蛩四壁。横槊赋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来,还有雄杰堪叹。一叶飘零,重来淮水,凉风初发。镜里朱顔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向江南回首,青山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题李氏所藏先世交游翰墨内侄李同立仁藏其先祖传园翁祖深斋主簿父伯英学正三世所交名公翰墨,寳之如珙璧。自传园至今,且五十年中更离乱,人事升沈,伯英、立仁皆早孤,而能寳此,难矣。传园翁博学多文,及交东山杨公、大小山二萧公,东南名士多相与,今独存约山朱公一帖。深斋颖悟絶人,未弱冠,文章川涌山拔,淩厉一时,约山诸公皆期以国器,交游必天下士。文山、须溪、心逺尤笃宻,徃还书问最多,尝与文山、心逺共作论如聮句,各手书于篇。寳祐丙辰,与兄肯堂及文山同赴省,中途屡聨句为赋论。既而肯堂省魁,文山殿魁,皆敭歴显要,先生独至咸淳甲戍方第,既没,族侄鹤田状其行,须溪为铭志,哀特甚。今独文山三书、心逺一书、鹤田行状藁存,而诸公徃还书翰、聮句赋论、须溪手书墓铭皆不见。伯英少游燕、邵庵、松雪善之,伯长诸钜公特相厚,翰墨尤多,今邓公诗亦不复见。以是知三世所交游翰墨存者,特十百之一二,岂不愈可寳哉?余于传园公为外孙,幼尝徃还外氏,凡前所称翰墨多亲见之。今覩此巻,固伤其不免于流落,而尤以其能寳为喜。渊明凯风寒泉之思,羊昙西州丘山之痛,惓然于怀,故书此不敢简略云。
译书萧焕有临江为政碑后 我过去读古人平反冤狱的事迹,总要反复读上几遍,喜悦畅快得像亲眼见到,又遗憾今世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等看到他们斥责鬼神、破除妖异之说,又怀疑史官或许有采录失实之处。如今读到萧焕有在临江施政的事,才知道古今之人确实没有谁不能相及,史书也都是真实可信的史书。那些知道自己受到屈抑却不敢说,看到偶像便立刻下拜的人,都是被祸福所恐惧。天下只有不被祸福吓倒的人,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天下只有有学问并能守持原则的人,才不被祸福吓倒。萧君的政治使幽明之间畅通无阻,其根本也不过在于学问罢了。如今他正闭门更加钻研经史,那么他的政绩便不可限量了。做官有余力便学习,学习有余力便做官,萧君正具备这些品质。跋林常春家藏绍兴关书 古今世代享有俸禄的家族,子孙疏懒傲慢,不知道祖先创业的艰难,昧于家族根本和源流的,很多很多。《春秋》传说:“王叔不能掌握其中的要领。”正是这种情况。高门大宅、崇台楼榭,传一两代便成为废墟的,也很多。汉史说:“这座房屋把人看得像旅舍一样来来去去。”也是这个意思。因此庾信、罗含的故宅,屡次更换异姓主人;温公、康节的契约,流落到别人手中,实在令人感慨。友人林常春给我看他家收藏的绍兴关书,经历多次离乱,到如今已有二百几十年,而房屋和契约都还保存着,这难道不是很难得吗?上天将要使林氏昌盛,从这件事便可以看出来。书曾成玉所赠、前御史哈喇召觐图及所赠诗后 如今廉访监司哈喇公禀受天地刚正之气,具有如霜雪般凛冽的操守。他立身朝廷,抵制排斥权贵的事很多。近年担任御史,又因直言弹劾大臣,因此获罪,远远贬谪到南方荒远之地。经过各地道路时,没有人敢亲近他。只有庐陵曾成玉作诗为他遮道相见,远道追送而不怕劳苦,可以说很有义气了。因而想到汉代党锢之祸中,唐代杨临贺、宋代胡新州等贤者被贬时,平生亲友像丢弃污秽物一样离弃他们,只有一两个耿介之士不顾死生而仰慕义理,因而获得声名。曾成玉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如今他又作诗百咏,来显现哈喇公的志向和事迹。他先前所作的诗,一定不是借此博取怜悯、求取媚悦的人,所以我作跋来壮大他的行色。跋四君图后 古今士大夫品德的高下,根源在于心术的正邪;心术的正邪,又取决于师友渊源来自哪里。战国士人所学习的是转丸、胠箧一类的权诈之术,把巧言善辩当作验证,把保全自身当作区域,因此他们被鄙薄为妾妇之见,本来是应该的。至于戴崇、彭宣一类人,拜安昌侯张禹为师,这哪里还会有光明磊落的名节呢?子夏的学问传给田子方,再传给庄周,君子认为这是受到拘束而激发过度的弊病。荀卿的学问传给李斯,李斯又从他的老师那里获得学问,因而见识、旨趣和议论都偏了。唉!学术所关系的事情太重大了,实在令人畏惧。宋朝承接五代极度衰弊之后,士大夫的嘉言善行却可以与三代相媲美,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它的师道端正,不是前代所能相比的。像湖学、关洛之学、紫阳学派的门徒,扶助建立教化,他们的功劳哪里说得尽!到了末世,秘监欧阳公、巽斋先生凭借雄伟的文章和深厚的学问成为世人的师表,一时名士多出自他们门下。信国文公对于巽斋先生是嫡传后学;行大傅刘公、礼部邓公,则是他的高足弟子。信国既以名节高出百代,大傅、礼部也最终成为宋朝保全名节的人,以文章使天下敬重。宋朝虽然亡国,但它的光辉无穷,这都是先生的力量啊!先生面对贾似道、吕师孟势焰熏灼之时,竭力陈说他们的奸邪,哪怕死一万次也不顾惜。假如遇到国事变故,他哪里肯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总之,他教育学生,都以仁义忠孝为根本,所以成效才会如此。唉,真值得仰望啊!跋文信公和东坡《赤壁词》后 苏坡公这首词精妙绝伦,流传百代;但遗憾的是很少能得到他的亲笔。信国文公所和的雄词,刚正之气与苏词不相上下,而真迹保存得如同新写的一样,尤其可以说两种美好都具备了。从前朱文公年轻时曾学习曹表的书法,刘共父学习《鹿脯帖》。文公认为那些字画古老,曾嘲笑共父;共父说:“我学习的是唐代的忠臣,您学习的是篡贼。还论什么古今呢?”文公终身以此为惭愧。唉,这封作品距今才四十年,它值得敬仰爱慕,何必一定要在千年以前呢?附文信公和词 天地如此广大,算来蛟龙原本就不是池中之物。风雨中的牢愁,无处安放,更何况寒蟋蟀在四壁悲鸣。横持长矛赋诗,登楼作赋,世间万事都像空中的飞雪。江水这样奔流而来,其中还有雄杰,令人感叹。一叶飘零,又回到淮水之上,凉风刚刚吹起。镜中的红颜全都改变了,只有一颗丹心难以磨灭。去吧,去往龙沙;面向江南回首,只见青山如同发丝。故人应当思念我,正如杜鹃枝头挂着残月。题李氏所藏先世交游翰墨 外甥李同立仁收藏着他的祖父传园翁、祖父深斋主簿、父亲伯英学正三代所交往的名公手迹,把它们珍藏得如同珙璧。从传园翁到今天,将近五十年间又经历了离乱,人事有升有降;伯英、立仁都很早就成了孤儿,却能保存这些东西,实在难得。传园翁博学多文,曾与东山杨公、大小山二萧公交游,东南名士多与他往来,如今只存约山朱公的一帖。深斋聪颖过人,尚未到二十岁,文章如江河奔涌、山岳拔地而起,凌厉一时;约山诸公都把他看作国家栋梁,交游的必定都是天下名士。文山、须溪、心远与他尤其交情深厚,来往书信最多。他曾与文山、心远共同写论说,像联句一样,各自亲笔写在篇章上。宝祐丙辰年,他与兄长肯堂及文山一同赴省试,途中多次联句作赋论。后来肯堂成为省试第一,文山成为殿试第一,都历任显要官职;先生独到咸淳甲戌年才中第。去世后,族侄鹤田为他撰写行状,须溪为他撰写墓志铭,哀悼特别深。如今只存文山三封书信、心远一封书信和鹤田的行状稿,而诸公往来的书信、联句赋论以及须溪亲笔书写的墓铭都不见了。伯英年轻时曾与燕、邵庵、松雪交游并受他们赏识,伯长等诸位大人物也特别厚待他,手迹尤其多;如今连邓公的诗也看不到了。由此可知,三代所交游的名人手迹能够保存下来的,特别只是其中的十分之一二,岂不是更加值得珍藏吗?我作为传园公的外孙,小时候曾往来外祖家,前面所说的许多手迹我都亲眼见过。如今看到这卷手迹,本来就为它不免流落而伤感,更因它能够被保存下来而高兴。陶渊明《凯风》《寒泉》诗中思念亲人的感情,羊昙经过西州时对谢安的丘山之痛,都萦绕在心头,所以写下这些话,不敢简略。
书揭先生所书千字文余与萧氏交旧矣。元统甲戌乙亥间,于孚有家见今翰林学士揭公手书《千文》,正直端楷,如刀画玉,心甚重之。时坐有善书者张汉英,尤手书之不置。后三年,孚有酷殁,其所藏书画不得复见。汉英一日于他人家偶见此巻,曰:“噫!此故人孚有所藏也。”问其所从来,则孚有之竖童盗而鬻之也,乃归其直丐而藏诸家。又四年,汉英出示此卷,求尝与孚有徃来者叙其故。余念朋友死生离合,物之变迁流落,皆有可感者。此卷藏于汉英,犹幸为不失所也。
书虞邵庵送体仁叙后邵庵虞先生少有仙才灵气,侍衮龙香案之侧数十年,天下之异人方士皆得博防而徧识,其于道所得超矣。晩歳山中所养愈熟,至正三年腊未尽三日,偶过庐陵,弭节▯妙观朝天阁,常喜夜与道士翦烛谈道。明年正月三日甲子子时,曙欲动,先生未睡也,独与道士曽体仁相携绕虚廊,遂坐云堂上论修真养虚之法,存神守丹之妙,语颇宻明日遂书其事以遗体仁,或疑先生所书者实不书所云也,予不及质之。卲庵问体仁,笑而不言。噫,卲庵所谓他年相见于阆风▯圃者,其亦使予骑麟翳凤而骖其间欤?
表贺圣诞【代吉安路总管】伏以龙飞当御,开寿域于九州;虎拜称觞,衍皇图于万歳。乾坤共庆,人物咸春。钦惟皇帝陛下,功冠百王,道先太极,乃圣乃神,乃文武。运帝德为四海之君,曰寿,曰富,曰康寜。锡天下以九畴之福,景运及光华之日月,春风被锦绣之山河。适当五百歳笃生之祥,咸致千万年无疆之祝。臣等忝叨守土,逺效呼嵩。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皆共乐汉主牧民之治,如川之至,如山之寿。谁独无华封祝圣之心?启谒呉太守伏以虎符分治,声名传二千石之良;鹭渚回春,气象増千万家之盛。江山若为之改观,民吏相望而革心。春蔼闾阎,欢腾鼓角。窃惟后世之太守,何异古者之诸侯?为国股肱,厥有屏翰藩宣之责;作民父母,使无叹息愁恨之声。是以昔朝每重兹选,苟克当乎重寄,必厯典于名藩。故郭细侯自雍郡渔阳而复牧于并州,而黄次翁由维扬颍川而入尹于京兆。非惟使惠泽可遍于乡国,亦欲使敭歴以熟其才能。大哉治天下之用心,盖亦非众人之所能识。恭惟府尹,中州间气,当代伟人。牧民有汉河南之良规【河南谓呉公】其治郡国常称为异等。律身有晋广州之家法【广州谓呉隐之】虽酌贪泉而不易其心。昔再牧闽溪,岛洽两岐之化雨;继迁守浙,湖山歌五袴之春风。挠之弗浊,澄之弗清。服胥吏而超同列,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抑豪右而惠小民,以五事为侯伯之师,以四书为政治之本。平反报母【此谓隽不疑】皆羡防衣趋庭之可娯;抚字劳心【谓阳城】岂以画防森兵而为乐?
译题写揭先生所书《千字文》我同萧氏交往已久。元统甲戌、乙亥年间,我在孚有家见到如今的翰林学士揭公亲笔书写的《千字文》,字体端正挺拔、工整端楷,如同刀刻玉石,心中十分珍重。当时座中有一位善于书法的张汉英,更是爱不释手地临写。三年后,孚有突然去世,他所收藏的书画便再也看不到了。一天,汉英在别人家偶然看见这卷,说:‘唉!这是故友孚有所收藏的东西。’问它从哪里来,原来是孚有家的童仆偷出来卖掉的;汉英于是赎回原价,请回家收藏。又过了四年,汉英拿出这卷,请求曾与孚有来往的人为它记叙经过。我想到朋友的生死离合,以及物品的变迁流落,都有令人感慨之处。这卷藏在汉英手中,仍算幸运,没有失去它应有的归宿。题虞邵庵送体仁序后 邵庵虞先生年轻时就有仙人的才华和灵气,在皇帝身旁侍奉数十年,天下奇人方士都得以广泛接触并遍相认识,他在道术方面的所得已经很高。晚年在山中修养,造诣更加成熟。至正三年腊月尚未结束前三日,他偶然经过庐陵,在玄妙观朝天阁停留;他一向喜欢夜里同道士剪烛谈道。第二年正月三日甲子日子时,天将破晓,先生还未入睡,独自与道士曾体仁携手绕过空廊,便坐在云堂上谈论修真养虚的方法、存神守丹的妙处,谈得十分深密。第二天,他就把这件事写下来送给体仁。有人怀疑先生所写的其实并不是所谈的内容,我来不及向他求证。邵庵询问体仁时,只笑而不说。唉,邵庵所说将来在阆风玄圃相见的话,难道也会让我骑麒麟、驾凤凰,陪侍在他们中间吗?表 祝贺皇帝诞辰【代吉安路总管作】恭敬地说:真龙飞升而登帝位,应当在九州开创长寿的境域;群臣像虎一样拜见并献酒祝寿,使皇帝的基业延续万年。天地共同庆贺,万物人物都沐浴春光。恭惟皇帝陛下,功业超过历代帝王,道德先于太极,既圣明又神武,既有文治又有武功。把帝王的德行施行于四海,赐予天下长寿、富足、安康、宁静;把九畴之福赐给天下,使盛运如日月般光辉,春风吹遍锦绣山河。正逢五百年才降生一次的祥瑞之时,大家都献上千万年绵延无疆的祝愿。臣等有幸忝居守土之职,远远效法百姓呼嵩山万岁的祝颂。普天之下、四海之内,人人都共同享受汉主治理百姓的恩德,如江河奔流而来,如山岳长寿。谁能独自没有华封三祝圣主的心意呢?启 拜谒吴太守 恭敬地说:您执掌虎符分治一方,声名传遍二千石良吏之中;白鹭洲迎来春天,气象增添了千万户人家的兴盛。江山仿佛因此改观,百姓和官吏相互观望而改弦更张。春意笼罩闾巷,鼓角声中充满欢乐。我私下想到,后世的太守同古代的诸侯有什么不同?他们是国家的股肱,负有屏翰、藩宣的责任;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应使百姓没有叹息、忧愁和怨恨的声音。因此古代朝廷总是重视这种选择,如果能够胜任重任,就一定会历任著名藩镇。所以郭细侯从雍郡、渔阳回来后又治理并州,黄次翁由维扬、颍川入朝任京兆尹。不只是要使恩惠遍及乡国,也是想通过历练使才干更加成熟。这种治理天下的深远用心,恐怕也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恭惟府尹您,是中州间世而出的英才,当代的伟人。治理百姓有汉代河南太守吴公的良好规制【河南指吴公】,他治理郡国常被称为特别优异;约束自身有晋代广州刺史吴隐之的家法【广州指吴隐之】,即使饮用贪泉之水,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过去您两次治理闽溪,使两岸都沾受教化的春雨;后来调任浙江,湖山之间歌唱着五袴歌的春风。搅动它却不能使它浑浊,澄清它也不需另加清饰。您使胥吏服从,超过同列;刚强而不吐露锋芒,柔和而不受人欺凌。您抑制豪强,惠及小民,以五事作为侯伯的准则,以《四书》作为施政的根本。您平反冤案、上报母亲【这里指隽不疑】,人人都羡慕您像彩衣娱亲、趋庭受教那样的欢乐;您抚恤百姓、劳心政事【指阳城】,难道会因为画戟森严、兵卫环列而感到快乐吗?青原方圆千里实在幸运,您
幸甚青原之千里,聿来皂盖于九天,使遐陬逺方始知有太守之重,俾深山长谷争愿识使君之贤。有国家当用真儒,此其效矣。自州郡入为丞相,行且见之。某歴落无成,侵寻巳老。书林骋朝,艺苑翔夕。谩如韩愈之自勤,弟子攀桂,先生卧云,每为方平而取笑。然思吾仁吾义之何歉,将求老圃老农而为师。岂意下车偶防,问姓居是邦,事大夫之贤者,可不尽恭礼于庐?拔处士之尤焉,则非敢望。状保王梅边伏以征求遗逸,幸逢千载之明时,荐举贤良,少见一乡之公论,庶从学校转达省堂。切见前太学生王某,身备美才,世推名士,其事亲也有温席扇枕之风,其庐墓也有寝苫枕块之实。文词高古,足领袖于儒生;武事优通,屡削平于冦难。论治体则不愧于贾谊,怀义气则素慕于仲连。虽丘园高蹈之多年,而名誉自闻于四境。不以应诏,是为蔽贤,为此保结,请申上司,以备擢用,允为相应。文赠武昌推官聂以道文乗相如驷马,巳増乡里之宠,光大于公门闾,又启子孙之昌运。声名在黄鹤泰山之外,气象重仁山智水之间。恭惟某四海清标,百年间气,其英发人,皆以为贾谊、终军;其亷洁,世或比之范滂、杨震。其操可以压湖云湘雨之胜,其风可以扫蛮烟瘴海之昏。天子闻其名,谓当在朝廷羽仪之选。宰相老其器,姑试之州郡繁剧之间,居然以白简肃万里之海隅,幸甚。以花诰庆双亲于地下【天厯中,中书奏江华尹聂以道为武昌推官,上惊曰:“此不要钱聂以道!”今才为推官,宰相阿荣谓武昌非以道不可】题疏杨忠襄公庙伏以忠臣义士化为苌▯之血而不归,孝子慈孙可使臯陶之祀而弗永。盖先忠襄死宋难,几三百载,而名节在人心,有千万年霜雪。丘墟凄其金陵,成败之一慨。春秋爼豆,谁非桐乡爱慕之不忘?而况后人可无祠屋?今欲一族共假鲁许之田,庶几吾乡自有巡逺之庙。非真望其福我寿我,亦何可不尸之祝之?老栢閟宫,嗟归来兮赵氏之鬼。北风西日,防有感于荆公之诗。城西延福路修甃伏以七里郭,三里城,共嗟西路之差;永九达逵,一达道,安得后土之常干?奈何泥滑滑而雨萧萧,况且路漫漫而禽磔磔。甃以瓴石,宜矣,庶几车徒便之。使前餽金,今餽金,多助出众力,即朝运甓,暮运甓,坦途在人心。白马铁骊,汨没同,无复绛老在途之辱。青鞋布袜,从此始,便歌「周道如砥」之诗。程起修,程福同,延福。城东鹭洲石桥伏以地辟天开,以大江而壮上郡,北来南去,常一苇而驾惊涛,使待渡者如蚁立于沙汀,病涉者希鹊填于河汉。今欲成长桥于鞭石,若将以平路而视川水,分白鹭山,落青天,地势既自初而有待,海跨金鲵,波开玉蝀,路人可彻夜而行歌。
译乘着黑色车盖从九天来到这里,使偏远地区开始知道太守职位的尊贵,使深山长谷的人争相愿意认识使君的贤能。国家应当任用真正的儒者,这就是成效。您由州郡入朝而任丞相,将来一定可以看到这一天。我的一生坎坷而无成,渐渐已经老了。早晨在书林中驰骋,晚上在艺苑里飞翔;徒然像韩愈那样自我勤勉,弟子们攀折桂枝,先生自己却卧在云中,常常被方平取笑。然而想想自己在仁义方面又有什么亏欠,于是将要向老园丁、老农夫请教。哪里料到您下车偶然访问,询问我的姓名和居处,既然要在本地侍奉贤大夫,难道能不把恭敬之礼全部施于您的居所吗?至于拔擢最杰出的隐士,那就不是我敢奢望的了。状 保举王梅边 恭敬地说:搜求隐逸之士,幸逢千载难遇的明盛时代;推荐贤良之才,却很少见到一乡共同认可的公论,希望能从学校逐级转达省堂。我切实看到,前太学生王某,身具优异才干,世人都推许为名士。他侍奉双亲,有温席扇枕的孝行;居丧守墓,有寝苫枕块的实迹。他的文辞高古,足以在儒生中居于领袖地位;武事优长通达,多次平定寇难。谈论治国的根本,不愧为贾谊;胸怀义气,向来仰慕鲁仲连。虽然多年隐居丘园、远离仕途,但名声自然传遍四境。不奉诏出仕,便是埋没贤才,因此作此保结,请转呈上司,以备擢拔任用,确实合乎需要。文 赠武昌推官聂以道文 乘坐司马相如那样的驷马车,已经增添乡里的荣耀,使公门家声更加光大,又为子孙开启昌盛的命运。您的声名超过黄鹤楼和泰山,气度重于仁山智水之间。恭惟您是四海所仰望的清正标格,是百年间世而出的英才;您的才华焕发,人们都把您比作贾谊、终军;您的廉洁,世人有时把您比作范滂、杨震。您的操守可以压倒湖云湘雨的胜景,您的风节可以扫除蛮烟瘴海的昏暗。天子听到您的名声,认为您应当列入朝廷羽仪之选。宰相看重您的器量,姑且把您放到州郡繁忙难治的事务中试用;您果然凭一纸弹劾文书肃清万里海隅,实在可喜。如今用华美诰命到地下庆贺双亲【天历年间,中书省奏请任江华尹聂以道为武昌推官,皇帝惊讶地说:‘这不是那个不要钱的聂以道吗!’如今才任推官,宰相阿荣说武昌非聂以道不可】。题疏 杨忠襄公庙 恭敬地说:忠臣义士化作苌弘那样的碧血而不能归来,孝子慈孙却可以使皋陶的祭祀永不绝灭。先忠襄公为国难而死,至今将近三百年;但他的名节留在人心之中,像霜雪一样历经千万年不变。金陵成为丘墟,令人凄然感慨成败。春秋祭祀,谁不是像桐乡百姓思念子游那样爱慕而不忘?何况后人,难道可以没有祠堂吗?如今想让全族共同借用鲁许之田,或许使我们乡里自有巡远那样的庙宇。并不真是指望他赐福于我、使我长寿,但又怎么能不奉他为神主而祝祷呢?老柏掩映着幽闭的宫室,叹息赵氏之鬼归来吧!北风西日,更令人感受到荆公诗中的意味。城西延福路修筑石路 恭敬地说:外郭七里,城墙三里,大家都叹息西路崎岖;希望有通达九方的道路,有一条直道,哪里能够得到大地永远坚实的路基?无奈泥泞滑溜、雨声萧萧,何况道路漫长,禽鸟声声哀鸣。如今用瓦石砌筑道路,就可以了,希望车马行人因此便利。过去有人捐金,现在又有人捐金,许多帮助汇成众人的力量;早晨运砖,晚上也运砖,平坦道路取决于人心。白马、铁骊等马不再一同陷没泥中,不再有绛老在路上受辱的事情。穿青鞋、着布袜,从此就能顺利行走,便可歌咏‘周道如砥’的诗句。程起修、程福同,延福。城东鹭洲石桥 恭敬地说:大地开辟、上天开创,靠大江使上郡更加壮观;南来北往的人,常常只能驾一叶小舟渡过惊涛,使等待渡河的人像蚂蚁一样站在沙洲上,使为涉水而病苦的人稀少得像喜鹊填银河。如今想建成长桥,像鞭石成桥那样,使它仿佛平路而俯视江水;分开白鹭山,落下青天,地势既然从开初就有等待,桥便如海上横跨金鲵,波涛间展开玉虹,
非惟王政之杠梁所当为,亦且城闉之襟袍有其蔽。倘用工百万余夫,能若雁荡,即酾水四十七道,不逊泉州明日过之乡里,拜何公之马,其福逺矣。子孙乗相如之车。府城西津浮桥
译行人可以彻夜边走边歌。它不只是王政中本应兴建的桥梁,也足以成为城门内外的屏障。如果用工百万余人,能像雁荡山那样经营,疏导水道四十七道,就不逊于泉州;明日经过乡里,拜见何公之马,这福泽就长远了。子孙也将乘坐司马相如那样的车。府城西津浮桥
伏以临流不渡,共观拍岸之惊涛;造舟为桥,便拟成梁于平陆。盖空濶之极,不可徒杠而涉。十一月徃还者众,何用野航之受两三人?欲追前代之遗规,大作束薪之浮舫,使履之者无鹊桥之填汉,使望之者如霓道之行空。当路必有超郑卿济乗之功,诸贤必有效坡仙捐带之助。人人利涉,步步安行。父老来看,定记巨鳌羣鲸之旧;子孙共过,谁非高车驷马之人?高坑竹园石桥伏以幽谷空山,地似雎园之有竹;断桥流水,人嗟郑国之无梁。何可使盈盈一带之间,若真有洋洋千里之隔?今欲效海仙之鞭石,便可如灵鹊之填河。是在羣贤共成美事,卧波龙见,不待挿羽翮而过之;题柱马归,将必有子孙之兴者。
刋忠孝史伏以事君莫大于忠,龙逢、比干以义开三代;奉亲莫先于孝,大舜、曽子以行师百年。故自亘古以来,惟此二者为首。今有老于文学之令尹,乃欲集其事类于当时,巳防征入于经筵,宜即用工于绣梓。诸君能损已费,一日共覩人文,甚盛甚休,可传可逺。圣朝用乎是道,所以教四海九州,举世家有其书,何啻歴千秋万歳。▯妙观法堂伏以▯为众妙门,琼馆琳宫之几百载,法本真常道,羽衣黄冠之千万年。以晨钟暮鼓来讲,于是堂可上雨,旁风不蔽于其坐。必使盘盘焉,可以隐相儒迎仙客;必使朗朗者,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是故撤而新之,厥有起而相者:杏木梁,桂树栋,坐看天近之榱题;栁边院,花里朝,共听书归之珂佩。人间五福,圣寿万年。
桂隐文集巻四
译恭敬地说:临近水流却不能渡过,只能共同观看拍岸的惊涛;建造船只连接成桥,便可比作在平地上架成桥梁。因为水面空阔到了极点,不能只用一根独木桥涉渡。十一月来往的人很多,哪里能靠只能容纳两三人的野船?想追法前代遗留下来的规制,大量制作用柴束扎成的浮船,使踏行其上的人不用像鹊桥填银河那样拥挤,使远望的人看见它像彩虹道路横行空中。负责此事的人一定会有郑当时那样帮助渡人的功劳,诸位贤者也一定会有坡仙捐带资助的善举。人人都能便利渡水,步步都能安全行走。父老前来看,必定会记得巨鳌群鲸的旧日景象;子孙共同经过,谁不会成为乘坐高车驷马的人呢?高坑竹园石桥 恭敬地说:幽深山谷和空寂山野,地势仿佛雎园中生长着竹子;断桥流水之间,人们叹息郑国没有桥梁。怎么能让盈盈一水之间,仿佛真的有洋洋千里的隔绝?如今想仿效海仙挥鞭成石,便可以像灵鹊填河一样架桥。这要靠群贤共同成就美事;桥如卧波之龙出现,不必插上羽翼也能通过;题柱之马归来,子孙一定会因此兴盛。刊刻《忠孝史》恭敬地说:侍奉君主没有比忠更重要的,龙逢、比干以义行开启了三代的风尚;奉养双亲没有比孝更优先的,大舜、曾子以孝行成为百代师表。所以自古以来,只有这两件事居于首位。如今有一位老于文学的县令,想把当时有关忠孝的事例分类编集,已经征召入经筵,理应立即着手雕版刊印。诸位如果能各自减少费用,有一天共同看到人文盛盛,这是多么盛大美好的事情,足以流传久远。圣朝采用这种道理,是为了教化四海九州;如果天下各家都有这部书,岂止流传千秋万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玄妙观法堂 恭敬地说:玄妙是众妙之门,琼馆琳宫已经历数百年;道法本于真常之道,羽衣黄冠之士也将延续千万年。借晨钟暮鼓在这里讲道,法堂应当能够遮挡上方雨水,旁边的风也不能侵扰座席。一定要使殿堂曲折深邃,可以让儒者隐身其中迎接仙客;一定要使它明朗开阔,可以弹奏素琴、阅读金经。因此拆除旧堂而重新修建,便有起而襄助的人:杏木作梁,桂树作栋,坐在那里可以看见屋椽仿佛接近天空;柳树边的院落、花丛里的早晨,共同听到道人读经归来时玉佩的声响。愿人间享有五福,圣主寿命万年。《桂隐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桂隐文集附録行状【夏以忠】先生讳诜,字桂翁,号桂隐,姓刘氏,系出长沙定王子孙,散居江西临江之翟斜。宋集贤学士敞公是中书舍人攽公,非兄弟叔侄,以文学号江右三刘,为先生之派族。先生先世有讳滔,字禹绩,官大理评事,由翟斜徙吉水之南岭,传六世至彦升、彦明昆弟。彦升字鹏举,五子竞爽,第四子僴字端臣,生子少齐字思贤,以书经领宋绍兴癸酉乡荐,是为先生之高祖。少齐子黻字德卿,宋太学生,与陈东上书畱李纲,被斥归,从诚斋杨文节公游。子铨为国学内舍,以文学气节受知文山丞相,号麓隐。子仁荣字云祥,号习静,与弟化龙及长子元同领宋景定甲子乡荐,世称三刘复兴。明年兄弟俱及进士第,云祥擢授从政郎平阳县尉。先生平阳第四子也,母李氏有淑德懿行。先生始生,平阳公梦晋左丞郗广基桂林一枝之语,故名。二歳失王父母,五歳能识竒字,授以古人诗文,辄成诵。与羣儿戯设爼豆,揖让进退有不式者,即去之。七歳而孤,九歳而宋亡,﨑岖兵革中,太夫人授以经史,寝食不废。先生以颖悟之资,奋志不凡,尊师取友,刻意问学,自能树立于羁孤,不坠先业,又克大之。年十二能赋论,十五为童子师。有持异书诘所难知者,先生得书一夕尽其义,明日以语或人,愧谢去。舅氏鹤田肯堂、深齐皆名进士,咸器重之。先辈赵文彭、元巽、晏宗镐、梁节、艾幼玉皆知名士,优游乡校,雅相敬畏。虽科举已废,犹以其文敎学者,先生学益力,名益起。刘氏自翟斜而下,益有光焉。大学博士刘公辰翁见先生诗文,极称之。礼部郎中邓公光荐竒其诗赋,为之序引,寻命其子受学,复列荐名士五人于提举方崖萧公泰登。先生辞不试,后提举萧公禹道聘处乡校,始居郡城,弟子弥众。曽制干先之、杨县尉如圭皆忘年交。后方崖萧公为御史,荐以校官郑公鹏南。为尚书荐以遗逸,学山文公为集贤荐以馆职,状上于朝,皆不报。延祐甲寅科举制行,先生年几五十,有司举孝弟明经,太守强劝之驾,先生曰:「科举之学,吾非不能,但学以讲道,岂以是为富贵之筌蹄邪?」辞不就,乃隐郭门,训学者以师道自立,士子千里裹粮而至,一时名家巨室欲其子弟规进取者,咸师事之。若进士顔成子、罗见大、如篪辈,皆门弟子也。先生于其质之不逮者,必诱掖奬进;其俊秀者,必力许与,故多所成名。庐陵胡▯弱冠受学,先生怜其贫而笃敎之,及殁,先生复哀之而表其墓。同门萧升、周贺为刻石焉。先生理家丰不逾矩,俭必中礼,耳目之好一不经心,不为世俗好尚之所沦染。母贤子孝,闻于逺迩。至于冠婚丧祭,于礼不违,事诸父谨严,与诸昆季尽恭敬友爱之道。先世恒产,悉推让之子侄,及门遇以礼而敎诲之,必以忠信节俭为本。伯氏早世,其子古臣方幼,抚育训导,使有成立。古臣死,又抚其子如古臣。夏氏女死,子女俱角羁,皆敎育而婚嫁之。晩即南岭剏祖祠,率子侄歳时祭祀,正昭穆之序。贫族不自给及婚葬不备者,皆赈贷之而不责其偿焉。居常峩冠博带,行规步矩,有古君子风。从容庐里数十年,凡夫稚子皆知起敬。公卿大夫士闻其高风,莫不耸动而愿见之。先生未尝出其所长以自鬻,与人交接一主于敬,久而不衰,心怡气和,不妄语笑。苟义有不可,即毅色正言,人莫敢犯。尝言于官府,复司户防诗人堂于乡校,曰:「此唐防军祠,可冺冺于僧寺乎?」吾非以为名也。归妇氏坟庐夺于豪卒者,曰:「彼弱不自立,吾非以为利也。」释诬指逋负后妃王邸钱者,数十日,长此安穷无厌,将及我,非以为德也。晩年进学益励于初,四方求文襁属于门,先生手答如流,若不用意而理致森严,莫不叹服。有诗文若干卷,板行于世,曰《桂隐》。集翰林承防欧阳公▯未识先生而书问频致。称先生道德之重,藻鉴之明。其为文根柢六经,属餍子史,躏跞百家,渟滀演迤,资深取宏榘矱哲匠,达于宗工。不鉥刿心目,不搯擢胄肾液,古融今,自执其鞲,靡虑不获,靡施不宜。虽未尝露其隽杰亷悍踔厉风发之状,韫玉在椟,气如白虹,不可掩抑。及叙先生文集有曰:「余读先生之文,温柔敦厚,欧也明辨雄隽,苏也。至论其妙,抑岂相师也哉?有不可传以言者矣。」翰林待制栁公贯称先生德业之盛,于古人不多让,盖先觉之士也。奎章侍书学士虞公,翰林侍讲学士揭公,尤相知重。至郡从论文累日,不忍去。既别徃复有书,虞公称先生以英伟之器,不肯小出以狥世好,卓然如灵光之在鲁,风云变迁,三光不为之蔽亏,潢污载道,大陆不为之昏垫,霜降水涸而松栢后雕,沙砾汰除而黄金独耀。
译钦定《四库全书》《桂隐文集》附录 行状【夏以忠】先生名诜,字桂翁,号桂隐,姓刘,世系出自长沙定王的子孙,后来散居在江西临江的翟斜。宋代集贤学士刘敞公,是中书舍人刘攽公的兄弟、叔侄【此处原文‘是’疑有脱误,刘敞与刘攽为兄弟】,二人并非兄弟叔侄,以文学并称江右三刘,是先生这一支的族人。先生的先祖中有名滔、字禹绩的人,官任大理评事,从翟斜迁到吉水南岭,传至第六代为彦升、彦明兄弟。彦升字鹏举,五个儿子都很有才华,第四子僴字端臣,生子少齐字思贤,以《书经》取得宋绍兴癸酉乡荐,这就是先生的高祖。少齐的儿子黻字德卿,是宋代太学生,曾与陈东上书请求留下李纲,因此被斥责遣归;后来跟随诚斋杨文节公游学。黻的儿子铨为国学内舍生,凭文学和气节受到文山丞相赏识,号麓隐。铨的儿子仁荣字云祥,号习静,与弟弟化龙及长子元一起取得宋景定甲子乡荐,世人称为‘三刘复兴’。第二年,兄弟都考中进士,云祥被选授从政郎、平阳县尉。先生是平阳公的第四个儿子,母亲李氏有贤淑的品德和美好的行为。先生刚出生时,平阳公梦见晋代左丞郗广‘桂林一枝’的话,所以给他取名诜。他两岁时失去了祖父母,五岁便能辨识奇异的文字,给他讲授古人的诗文,他总是一听就能背诵。他和一群孩子游戏,设置俎豆,行揖让进退之礼;有不合规矩的,立即把他排除出去。七岁时父亲去世,九岁时宋朝灭亡,他在战乱之中颠沛流离,太夫人教他经史,连睡觉吃饭都不曾废弃。他凭借颖悟的资质,立志奋发,志向非同寻常;尊敬老师,结交益友,专心致志地求学,年幼孤苦却能够自立,不使先人的事业衰落,而且还能使它发扬光大。十二岁时就能作赋和论,十五岁便成为童子师。有人拿着奇异的书来问他自己不能理解的难题,先生得到书后一夜之间便完全弄懂其中的意义,第二天把它讲给那人听,那人惭愧道谢后离去。他的舅父鹤田肯堂、深齐都是著名进士,全都器重他。前辈赵文彭、元巽、晏宗镐、梁节、艾幼玉都是知名人士,他在乡校中从容交游,深受他们敬重。他虽然科举已经废止,仍然用自己的文章教导求学者,于是学业更加精进,声名也更加显著。刘氏自刘翟斜以下,声望更加光耀。大学博士刘辰翁公读到先生的诗文,极力称赞他。礼部郎中邓光荐公认为他的诗赋奇异出众,替他作序并写引言,不久又命自己的儿子向他求学;同时再次向提举方崖萧泰登公列荐五位名士。先生推辞而不参加考试。后来提举萧禹道公聘请他到乡校任教,他才开始居住在郡城,弟子更加众多。曾任制干的先之、杨县尉如圭都是忘年之交。后来方崖萧公担任御史,通过郑鹏南公推荐他担任校官;尚书又推荐他为遗逸,学山文公替他向集贤院推荐馆职,这些奏状上报朝廷后,都没有得到答复。延祐甲寅年,科举制度实行,先生当时年近五十,有司以孝悌、明经的名义举荐他,太守强行劝他赴任,先生说:“科举之学,我并不是不能学习,只是求学是为了讲明道理,难道能把它当作求取富贵的工具吗?”于是推辞不去,便隐居在城郭门外,以师道自立来教导求学者,士人从千里之外携带粮食前来求学。一时之间,那些想让子弟谋求功名进取的名门大族,都把他当作老师来侍奉。像进士颜成子、罗见大、如篪这一辈,都是他的弟子。先生对于资质有所不足的人,必定加以诱导扶助、鼓励提携;对于其中才智俊秀的人,必定大力肯定并予以赞许,所以许多人都成就了声名。庐陵胡▯在二十岁时来求学,先生怜悯他贫困,诚心教导他;等到他去世,先生又为他悲悼,并为他的墓写表文。同门萧升、周贺替他刻石立碑。先生治理家业,家境富足却不越过礼法,生活俭朴而又合乎礼制;对于耳目所喜好的事物,一概不放在心上,不被世俗的爱好和风尚所浸染。母亲贤良,儿子孝顺,远近闻名。至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不违背礼制;侍奉各位伯叔父十分谨慎严肃,对各位兄弟则完全尽到恭敬友爱的道义。祖上留下的恒产,他全都推让给子侄;子侄来到门下,便以礼相待并加以教诲,必定以忠信节俭为根本。长兄早逝,他的儿子古臣当时还年幼,先生抚养教育他,使他成人立业。古臣死后,又像对待古臣一样抚养他的儿子。夏氏女子去世,留下的子女都还幼小,先生全都教育他们并为他们婚嫁。晚年在南岭创建祖祠,带领子侄按时祭祀,整顿昭穆次序。贫困族人不能自给,以及婚丧之事物资不足的,他都赈济借贷,却不要求偿还。平日里戴高冠、束宽带,行止合乎规矩,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在乡里从容生活数十年,凡是平民和孩子都知道对他起敬。公卿大夫士听到他的高尚风操,无不震动而希望见到他。先生从未拿自己的长处出来自我推销;与人交往一概以敬为主,长久而不衰,心情怡悦、气度平和,不随意说笑。如果义理上有不可做的事,便神色严肃、言辞正直,没有人敢冒犯。他曾向官府进言,恢复司户参军诗人堂在乡校中的祠堂,说:‘这是唐代参军的祠堂,难道可以昏暗地埋没在僧寺中吗?’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求名。他回到岳家时,看到岳家坟庐被豪强士卒夺占,说:‘他们弱小而不能自立,我不是为了谋利。’他用了数十日,才替那些被诬指欠负后妃王邸钱财的人洗清罪名,说:‘长此以往,安能有穷尽而不满足,终将牵连到我;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求取德名。’ 晚年求学比年轻时更加勤奋,四方来求文章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门前。先生亲笔答复,像流水一样迅速;看似没有用心经营,而义理文致森严完备,无不使人叹服。他有若干卷诗文,刻板刊行于世,名为《桂隐》。集贤院承旨欧阳玄公尚未认识先生,却频繁写信来问候,称赞先生道德厚重、鉴识明察。他写文章以六经为根基,广泛取材于诸子、史书,超过百家,深厚积蓄而流转铺陈,学问深厚,取法宏大,规范合乎哲匠宗工。他不刻意雕琢损伤心目,也不挖空心思搜取精液;融会古今,自能掌握缰辔,没有什么思虑不能获得,没有什么施用不合宜。虽然他从未显露出俊杰、廉悍、踔厉风发的外在气势,却像美玉藏在匣中,气势如白虹,无法掩盖压抑。欧阳玄为先生文集作序时说:‘我读先生的文章,温柔敦厚,像欧阳修;明辨雄健,像苏轼。至于论说它的妙处,难道只是有所师法吗?其中有不能用语言传达的地方。’翰林待制柳贯公称赞先生德行事业之盛,认为并不多让于古人,说他是先觉之士。奎章阁侍书学士虞公、翰林侍讲学士揭公,尤其了解并敬重他。他们到郡中与先生谈论文辞,连续数日都舍不得离去。分别后仍有书信往来,虞公称先生有英伟的器度,不肯稍微降低志向以迎合世俗爱好,卓然如灵光殿在鲁国,风云变迁不能使日月星辰因此被遮蔽亏损;道路上满是污水,大地也不会因此昏暗陷没;霜降水涸而松柏最后凋零,沙砾淘尽而黄金独自闪耀。
区区早持不足之资以应世,退而亦巳衰老。求如公以伏生之年敎授齐鲁不辍,何可望其万一?所赐之书骤而读之,如雷雨既盈,千源并合,大江安流,不见涯涘。万斛之舟,寳藏充溢,旌旄导前,笳鼓拥后,宾客竝列,雅歌投壶,浪波鱼龙献态呈状。形胜古迹,过目如电,快哉快哉!又曰:「先生之文无竒崛艰险之僻,固波澜之浩荡;无頺靡肤浅之陋,固山岳之雄峙。愚尝以为,生一乡而不溺于一乡之薫习,生一时而不合乎一时之流俗,岂非所谓伟然间气而何待于人哉?」及观先生诗文而序之曰:「集尝承乏禁林,窃意高蹈逺隐之士必有过夫人者而不之见也。归侨江上,乃得刘桂隐先生之文于其门人学者,而读之则诚昔日之所愿见而不可得者也。惜乎江湖之逺而不能有所荐于上焉。又以先生之文为能继夫欧阳永叔曽子固而称之曰:山林之日长,得以极其力之所至,学问之志专,有以达其知之所及,知其背于涂辙之正,即有所不为,知其可以传诸方来,则言之而无疑。论古今成败,而无所蹈袭,出人意表。观乎泷江之麓,青原之波,不亦善于达本而溯源者乎?揭公乃曰:「大江之西,德足以润身,文足以垂后。有子孙之贤,无饥寒之迫,如先生者,真天下之至乐、至荣者也。」又曰:「方今天下,德行文学之士,日寥寥矣。若江西,惟先生耳。」又曰:「先生德行日尊,文章日富,岂仆娖娖者比邪?」又曰:「论古今文章,辞甚高,义甚富,病甚切,而忧甚深。古人所以为古人,今人所以为今人。徃者不可追,来者殊可叹。如先生者,几何人哉?」近数见制作,令人不能释手,益増向仰之怀。取踈于大人君子,日夜思念,果何益邪?及为先生诗文之序,则曰:「先生非君子之行不行,非圣人之学不学。其养之也深,其积之也隆。其地不离于闾井,其名不登于庙廊。其发之也沛然浩然而常有余。故其诗沈着幽逺,得天地之性情;其文平实敷畅,防古今之法度。因其所感而为之律,乗其所托而为之义,或常或变,而不可穷。惜老而不见用于朝廷也。」先生以宋咸淳戊辰八月二十六日生,卒于至正十年九月十三日,享年八十有三。葬以是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墓在州之仁寿乡东槎滩之原。娶印冈罗氏,有妇德,能致内助,前先生二十年卒。子男三人:长立敬,前先生五年卒;仲尚文,克世文学,先生钟爱之,早世;季应麟,业进士。女四,适同郡李以逊、夏昶、彭镃、萧泰端,皆宦族。昶以下三壻,今皆有官。孙男七:观先夭,次珵、瑜、谅、琏、让、珣。珵今为龙溪书院山长,瑜新城敎谕。嗟乎!刘氏世泽之盛,代不乏贤。自平阳聨科而后,陵谷变迁,不获究用于季代。然先生克绍先业,廸光前人,斯亦难矣。今之士大夫称先生德行道艺,如出一喙。尚论其人,孰有贤于栁待制、欧阳承防、虞揭二学士者哉?四君子德业闻望。巳极一时之盛,不轻与可,而能极其称许敬慕,则先生之实学从可知矣。先生卒,门人进士顔成子巳状其行。山长病其未详,以语以忠。以忠自发,始燥敛袵。盛名世父果原先生于先生之居,壤地相接,为辈行交谊弥笃。而以忠又与山长友善,故于先生之潜德懿行尤所悉焉。敢摭其梗槩以干名世之士,铭其藏而表章之,使先觉之士死而不忘,非斯文之幸与?至正二十四年春正月甲戍状。墓碑铭【欧阳▯】庐陵刘桂隐先生卒,葬之三年,子应麟遣孙珵来京师,请其墓铭于▯。值世多故,未暇请也。又三年,遵东海以归,乃致前请。谨摭其行状,叙而铭之。先生讳诜,字桂翁,号桂隐。其先清江之翟斜族也。翟斜之族,自宋公是公,非弟兄叔侄,以文学闻天下,号江右三刘。先生之先世有讳滔,字禹绩者,由翟斜徙吉水之南岭。传六世至彦升、彦明两弟昆。升字鹏举,五子竞爽。第四子曰僴,字端臣,生子名少齐,字思贤,是为先生之高祖考。少子生子黻,字德卿,宋太学内舍,从诚斋杨文节公游。子铨,字衡父,受知文丞相,号麓隐。子仁荣,字云祥,号习静,与弟化龙长子元方同领景定甲子乡荐。明年俱及进士第,受平阳县尉。先生平阳第四子也。生二歳失王父母,七歳失父,九歳宋亡,奋以颖悟之资,自树羁孤之中,能不坠先业,又克大之。
译我早年资质浅薄,勉强凭此应付世事,退隐之后也已经衰老。想求得像您这样,以伏生的年纪仍在齐鲁教授不止,哪里敢奢望达到您的万分之一?您赐给我的书,仓促读来,仿佛雷雨已经充盈,千万条水源同时汇合,大江平稳流淌,看不见边际。万斛大船满载珍宝,前有旌旗引导,后有胡笳鼓乐簇拥,宾客并列,雅歌投壶,浪涛中鱼龙献出各种姿态。山川形胜和古迹,经过眼前如闪电掠过,痛快,痛快!又说:‘先生的文章没有奇崛艰险的偏僻之处,本来就有浩荡的波澜;没有颓靡肤浅的鄙陋,本来就有山岳般雄伟的挺立。我曾认为,一个人生在一乡而不沉溺于一乡的熏染,生在一时而不迎合一时的流俗,难道不是所谓伟大的间世之气,又何必等待他人来认可呢?’他读到先生诗文并作序时说:‘我曾在禁林任职,私下以为那些高蹈远隐之士,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没有机会见到。归来寄居江上,才在先生门人的学业文章中得到刘桂隐先生的文章;读过之后,果然就是我往日希望见到而无法得到的那种文章。可惜先生远在江湖,不能替他向朝廷有所推荐。’又认为先生的文章能够继承欧阳永叔、曾子固,并称赞说:‘山林中的日子漫长,使他能够尽力发挥所学;求学的志向专一,使他能够充分表达所知;知道什么背离正道,便有所不为;知道什么可以流传给后世,便毫不疑惑地说出来。他议论古今成败,不因袭旧说,常常出人意料。看他在泷江山麓、青原水波之间的文章,不正是善于通达根本、追溯源流吗?揭公于是说:‘大江以西,有德足以润泽自身,有文足以流传后世;有贤能的子孙,又没有饥寒的逼迫,像先生这样的人,真是天下最大的快乐、最大的荣耀。’又说:‘如今天下,德行和文学兼备的士人一天比一天少了。像江西这样的地方,只有先生一人。’又说:‘先生的德行日益尊高,文章日益丰富,哪里是我这样匆忙浅陋的人所能相比的呢?’又说:‘谈论古今文章,言辞极其高远,义理极其丰富,所忧虑的弊病极其切近,而忧思又极其深沉。古人之所以成为古人,今人之所以成为今人;过去的无法追回,未来的尤其令人叹息。像先生这样的人,能有多少呢?’近来几次读到先生的作品,令人爱不释手,更增加了仰慕之情。只是被大人君子疏远,日夜思念,又有什么用呢?等到为先生的诗文作序时,又说:‘先生不是君子的行为就不做,不是圣人的学问就不学。他的修养深厚,积累丰隆。他的居处不离闾巷乡井,名声却没有登上朝廷庙廊;一旦发而为文,便浩浩荡荡、充沛有余。’ 所以他的诗沉着幽深而辽远,能够得到天地的性情;他的文章平实畅达,符合古今的法度。因感触而创作声律,乘着所寄托的事物而形成义理,有时平常,有时变化,然而无穷无尽。可惜年老了,却没有被朝廷任用。先生生于宋咸淳戊辰年八月二十六日,卒于至正十年九月十三日,享年八十三岁。于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葬,墓在州治仁寿乡东槎滩的高地。娶印冈罗氏,有妇德,能够成就内助之功,比先生早二十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立敬,比先生早五年去世;次子尚文,能够继承文学事业,先生十分钟爱他,却早逝;幼子应麟,从事进士业。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同郡的李以逊、夏昶、彭镃、萧泰端,都是官宦家族。夏昶以下三位女婿如今都有官职。孙子七人:观先早夭,其次是珵、瑜、谅、琏、让、珣。珵如今任龙溪书院山长,瑜任新城教谕。唉!刘氏世代流传的恩泽如此盛大,各代都不缺贤才。自平阳公兄弟联科之后,山陵谷地都已变迁,先生未能在末世充分施展而被任用。然而先生能够继承先业,发扬前人的光辉,这也实在是很难得的。如今士大夫称颂先生的德行、道术和文艺,仿佛出自同一张口。推论他的为人,谁能比柳待制、欧阳承旨、虞、揭二位学士更贤呢?四位君子的德业、声望已经达到一时的极盛,他们不轻易给予人这样的评价,却都极力称许敬慕先生,那么先生的真实学问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先生去世后,门人进士颜成子已经撰写了他的行状。山长认为还不够详细,便把此事告诉我以忠。以忠从小就接受教诲,开始整理衣襟行礼。盛名世父果原先生与先生居处相邻,土地相接,辈分相当,交谊更加深厚;以忠又同山长友好,所以对先生隐而未显的德行美行尤其熟悉。于是我斗胆摘取其中大概,求取名世之士为先生铭刻墓藏、表彰其德,使先觉之士虽死而不被遗忘,这难道不是斯文之幸吗?至正二十四年春正月甲戌日撰写行状。墓碑铭【欧阳玄】庐陵刘桂隐先生去世,安葬三年后,他的儿子应麟派孙子珵来到京师,请我欧阳玄为他写墓铭。当时世事多故,没有空闲答应。又过三年,我从东海回来,他才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于是谨慎地摘取他的行状,叙述并为他作铭。先生名诜,字桂翁,号桂隐。他的先世是清江翟斜一族。翟斜刘氏,自宋代刘是公、刘敞公以来,并非兄弟叔侄【此处亲属关系疑有文字讹脱】,以文学闻名天下,号称江右三刘。先生的先世有名滔、字禹绩的人,从翟斜迁居吉水南岭。传到第六代,为彦升、彦明两兄弟。彦升字鹏举,五个儿子都很有才华。第四子名僴,字端臣,生子少齐,字思贤,这就是先生的高祖。少齐生子黻,字德卿,是宋代太学内舍生,跟随诚斋杨文节公游学。黻生子铨,字衡父,受到文丞相赏识,号麓隐。铨生子仁荣,字云祥,号习静,与弟弟化龙、长子元方一起取得景定甲子乡荐。第二年都考中进士,授任平阳县尉。先生是平阳公的第四个儿子。两岁失去祖父母,七岁失去父亲,九岁宋朝灭亡;他凭借聪颖天资,在孤苦羁旅中奋发自立,既没有使先业衰坠,又能够将其发扬光大。
今之大夫士论先生德行道艺,必推本其先人。于是平阳之聨科虽不获究用于季代,因先生克绍,咸称其有子,而刘氏自翟斜而下益有光焉。先生之为德,不为世俗之所摇敓,不为风声气习之所沦染,卓然以重厚醇雅与邹鲁士埒,而无怍容。事诸父及诸昆弟,尽恭敬友爱之道。先世恒产,悉推让之子侄及门,必厚遇以礼。伯氏早世,其子古臣方幼,抚育敎诲,使有成立。古臣卒,又抚其子如古臣。夏氏女没,所生角羁未龀,敎育而婚嫁之如礼。晚即南岭剏始祖祠,率族人歳时祭祀,以正昭穆之叙。居家处乡,有古君子风。训学者能以师道自立。至其为文,根柢六经,属餍子史,躏跞百家,渟滀演迤,资深取▯榘矱哲匠,达于宗工,液古融今,自执其鞲,靡虑不获,靡施弗宜。虽未尝露其儁杰亷悍踔厉风发之状,韫玉在椟,气如白虹,不可掩抑。四方求文,襁属于门。有古文若干卷,诸体诗若干卷,骈俪书劄若干卷,总题曰《桂隐集》。蜀郡虞先生、豫章揭先生及▯皆尝叙之,各以所见,极其形容,咏叹之盛。然以先生之文微,吾三人言有不行世者乎?先生殁,吉之弟子顔成子状其行,称先生年十二三时,长于宋季程文若律赋论防,临文沛然,蔚有老气。宋之遗老钜公若李氏鹤田、肯堂、深斋三公,于先生为母党尊行,一见即以斯文之任属之。中斋邓公、须溪刘公,于先生为乡先正,见其文尤加器异。邓公尝延之家,使范其子若彭巽、吾晏山。心于先生为畏友,徃徃推服。延祐初,科举复兴,先生年才四十余,州里有司举孝弟明经,太守强劝之驾。先生好古,与主司瑟竽理之,必然不足深论。先生退自场屋,一时名家欲其子弟规进取者,必厚币求师事之。古有善射者,射牛镞掠牛腹,舍麤诣精,以不中为胜。贤父兄愿欲得其不中之竒。他日与拘拘然求中者角,我欲中斯中耳。方崖萧公为御史,以敎官荐;学山文公为集贤,以馆职荐;尚书鹏南郑公过庐陵见之,归朝以遗逸荐。公卿推毂,当时贤士推毂者可得美誉,贤士何与焉?先生生宋咸淳戊辰八月二十六日,卒以大元至正十年九月十三日,年八十又三。葬以是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墓在吉州之仁寿乡东槎滩。娶印冈罗氏,有妇德,能致内助,先二十年卒。子男三:长立敬,先五年卒;仲尚文,克世文学,先生钟爱之,惜早世;季应麟,业进士。女四人,适同郡李以逊、夏昶、彭镃、萧泰端皆宦族。昶以下三壻皆有官。孙男七:观先夭,次珵、瑜、谅、琏、让、珣。珵今除龙溪书院山长,瑜新城敎谕。孙女八。曽孙男二,未名。▯于先生未获一识,而书问不絶,相知为深。虞公晩归田,过从甚乐,每有相见迟暮之叹。虞、揭二公皆先卒,▯以垂老之齿独得铭。公铭曰:宇宙气化消长有时,斯文盛衰不系乎兹富贵,傥来非悠久,功名时至亦易就。维兹二事,众可朂。天畀斯文曰予独,近代四家:庐陵、眉山、临川、南丰,颉颃其间。展也桂隐,实宗欧阳、丰曽约苏,谨严归王,天慗其衷不靳,所重我其承之。贲若光宠,在众不随,予独不訾,不貤厥赍,俾昌于诒。
桂隐文集附録
译如今大夫士人谈论先生的德行、道术和文艺,必定追溯到他的先人。平阳公一门联科虽未能在末世充分被任用,但因为先生能够继承先业,大家都称赞平阳公有这样的儿子;刘氏自翟斜以下也更加光彩。先生的德行,不被世俗摇动夺取,不被风气、声势和习俗浸染,卓然以厚重、淳雅同邹鲁之士并列而不惭愧。侍奉伯叔父以及兄弟,完全尽到恭敬友爱的道义。祖上遗留的恒产,全都推让给子侄;子侄来到门下,必定以礼厚待。长兄早逝,他的儿子古臣当时年幼,先生抚养教诲,使其成人立业。古臣去世后,又像抚养古臣一样抚养他的儿子。夏氏女去世,她留下的孩子还幼小,先生按礼教育并为他们婚嫁。晚年在南岭创建始祖祠,带领族人按时祭祀,以端正昭穆次序。在家居乡,有古代君子的风范;教导学生,能够以师道自立。至于写文章,以六经为根基,广泛取材于诸子史书,超过百家,深厚积蓄而流转铺陈,学问深厚,取法宏大,规范合于哲匠宗工;融会古今,自能掌握缰辔,没有什么思虑不能获得,没有什么施用不合宜。虽然从未显露俊杰、廉悍、踔厉风发的外在气势,却如美玉藏在匣中,气势如白虹,无法掩盖。四方求取文章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门前。他有古文若干卷、各种体裁的诗若干卷、骈俪书札若干卷,总题为《桂隐集》。蜀郡虞先生、豫章揭先生以及我欧阳玄,都曾为它作序,各自按照所见,极力描摹其盛美并加以赞叹。然而既然先生的文章如此微妙深厚,难道我们三人的话会没有流传于世的吗?先生去世后,吉州弟子颜成子撰写行状,说先生十二三岁时,写宋末的程文、律赋、论策就已擅长,面对文章挥笔自如,文采焕发而很有老成气象。宋代遗老和大儒,如李氏鹤田、肯堂、深斋三公,按母族辈分是先生的长辈,一见他便把斯文传承的责任托付给他。中斋邓公、须溪刘公,是先生乡里的前代贤者,看到他的文章尤其器重惊异。邓公曾请他到家中,让他教导自己的儿子,如彭巽、我晏山。心远把先生视为敬畏的朋友,往往推许佩服。延祐初年,科举恢复,先生当时才四十多岁,州里有司推荐他为孝弟明经之士,太守强行劝他赴试。先生喜好古学,同主司谈论声律义理,认为科举文章必定不足以深论。先生退出科场后,一时名门想让子弟谋求仕进的,必定带着厚礼来拜他为师。古代有善于射箭的人,箭头擦过牛腹,舍弃粗疏而追求精妙,把没有射中作为胜利。贤能的父兄都希望得到他这种‘不射中’的奇特本领。将来同那些拘谨地只求应试中第的人较量时,我只要想中就一定能中。方崖萧公任御史时,以教官身份推荐他;学山文公任集贤时,以馆职推荐他;尚书郑鹏南公经过庐陵见到他,回到朝廷后以遗逸推荐他。公卿纷纷为他推举,当时贤士得到公卿推举便可以获得美名,与贤士本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先生生于宋咸淳戊辰年八月二十六日,卒于大元至正十年九月十三日,享年八十三岁。于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安葬,墓在吉州仁寿乡东槎滩。娶印冈罗氏,有妇德,能够成就内助之功,比先生早二十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立敬,早先生五年去世;次子尚文,能够继承文学事业,先生十分钟爱他,可惜早逝;幼子应麟,学习进士业。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同郡李以逊、夏昶、彭镃、萧泰端,都是官宦家族。夏昶以下三位女婿都有官职。孙子七人:观先早夭,其次是珵、瑜、谅、琏、让、珣。珵如今授任龙溪书院山长,瑜任新城教谕。孙女八人,曾孙二人,尚未命名。我欧阳玄虽未能亲自认识先生,但书信往来不断,彼此相知很深。虞公晚年归田后,我们往来相聚十分快乐,常常有相见已晚的感叹。虞、揭二位先生都已先我去世,只有我欧阳玄在垂老之年得以为他作铭。公铭曰:宇宙间气运的消长有一定时候,斯文的盛衰却不系于富贵;偶然得到的富贵不能长久,功名到了时机也容易成就。这两件事,众人都可以努力。上天把斯文交给我,说:‘只有你能独任。’近代有四大家:庐陵、眉山、临川、南丰,在其中并驾齐驱。卓然的桂隐,实在尊宗欧阳修、曾巩,约略取法苏轼,谨严处归于王安石;上天珍重他的内心而不吝惜才华,他所看重的,我应当继承。文采光荣而受宠,在众人中不随波逐流;我独自赞叹而不诋毁,不增加他的资助,使他的声名流传昌盛于后世。《桂隐文集》附录
钦定四库全书桂隐诗集》巻一元刘诜撰古体【五言】感兴五首昔在唐虞时,万象昭,白日圣人垂龙衣,岩殿吹鳯律,朱草聮阶生,景星当戸出,羣贤布天下,野谷尽嘉实。嗟哉,战国交九防,沦斧锧,糟糠委仁义,轩葢宠权术。孟轲起驱驰,白发飒垂轼,空余七篇书,千载资叹息。姬室逸其御,天下皆兵。交楚武首僣王,名器从此淆。仲父佐伯业,仗义何嘐嘐?正辞削其僣,王纲可复昭。奈何舎其近逺,问南舟胶?堂堂匡周师,其得仅一茅。所以鲁仲尼加之器小,嘲良防不▯得,谁能遏秦崤?秦人燔诗书,圣道散若烟。宫殿干斗极,东逰问神仙。汉祖祠孔子,遂为百代先。大哉礼乐,意所见何?卓然因势导其趋,勇赴如决川。但憾羣臣间余习犹櫜鞬,良平虽善虑,不在三代前。安得豁达资一见,贾少年。金张贵朝廷,卫霍列茅社。奴▯凌虹霓,亲戚折五伯。鬬鸡驰鄠杜,射虎宿浐防。意气骄盛时,咳唾有光价。相如涤器,夫万里乗驷马,买臣最防贱。懐绶出邸舎,贤愚何必齐?时至俱气化,岂无单綀士?叩角五陵夜,太史重成名。寂寞千秋下。峩峩蓬莱山,白玉为洞房。仙人云雾衣,侍女氷雪妆。丹霞缥缈中,往来皆鳯凰。借问羣仙人,何者为秦皇?羣仙顾我笑,振袂凌风翔。我有金鼎丹,链之逾千霜。相期息瑶树,嵗晩何渺茫?吾闻仙人家,美酒如琼浆。长生所愿求,得醉亦可偿。春寒闲居五首贫居托幽巷,乆雨客来絶。春寒霰时集,淅沥在高叶。鸟鸣日已晏,寂寂茶鼎歇。慙无晁氏智,懒事主父谒。闭门自读书,庶以励髙节。潇潇山城雨,摵摵书馆风,喔喔邻屋鸡,迢迢逺方钟。遐思在古人,展转魂梦通。抱拙俗所弃,嵗晩将谁同?赋成不轻卖,金尽当忍穷。久寒,卉木絶。初旭隂翳,谢春浅。有令姿,澹澹在平野。山明,孤烟发。天迥,一鸟下。积忧鲜,旷懐怡。咏聊此暇,赋诗勿锼刻。飬生师叔夜。昔时如花,人今见兀若株。华滋散,安在?嗜好岂不殊?河水不灌翳,春风不归枯。闻道须少日,立功无暮途。西里夜围烛,东邻朝玩山。相视无羡心,丰约自不关。芳草满幽庭,日晏人未还。久隂忽防暄,孤禽语花间。吴宁极恵和闲居五诗,复用韵为谢。嗜澹,骛坟素,端居世机,絶防风,被崇梢,撩乱书几,叶山家晨烟,薄日晏逺舂歇,庭寒揜余,蕙剥啄谢过,谒幽懐,忽浩然,髙咏脱音节。衰发如素雪,一往随飘风。怅然平生懐,危坐闻逺钟。守身易成隘,应俗或谓通。不惜举世稀,所慕知者同。彷徨岂有求,寂黙非伤穷。文章在天地,万古相逓谢。风霆春行,天雕隼秋纵野。所得虽良,殊自役縂无暇。飞霜厉薄,寒木叶日以下咫尺不共论。孤灯结遥夜。以我碔砆器,报君珊瑚株。至寳非可酬,但表心不殊。石贱贵能固,寳润知难枯。人生在有合,丑好岂一途。王屋起代北,荆江出岷山。苞流各自立,皆与元气□。此理谁复知?神禹去不还,不知谅何伤。相望天地间。古意三首古风日以防交道,遂以圮。昔时素心人,忽若匪知己。朝直蓬莱宫,暮宿光禄邸。聮骑多季剧,填门集金史。疑嗔着天下名德为垢粃。古言西施贵,众色失桃李;不见秦张仪巻舌,让苏子。」南方有佳人,天质辞,红妆素手,映轻雪,明珰照罗裳。二月千花开,笑语春风,香盈盈,水晶帘,丹云贯防房。自倚絶世姿,鬒鬟不能霜,秋叶鸣西楼,城乌啼夜凉。髙节良自固,谅不悲年芳。昨日苦大燠,酬以今日寒天。道极必反,人事盛必刓。刚柔有迭施,消长乘两端。彼美者谁子?一生困辛酸。日晏食未炊,冬月衣不完。著书垂白发,门草秋漫漫。天道何由诘?俯仰良自叹。饮酒有何好饮酒有何好?但取愁可消。古人不造酒,天地皆是愁。刘阮醉一石,我饮三叶蕉。当其忘世累,畧与刘阮侔。人生量浅深,随分无过求。天地倘无愁,无酒亦可休。作诗能穷人作诗能穷人,谁能忍不作?但见平生愁霏霏,笔端落。朝骑孤鳯凰,暮驾两黄鹤。手携王子晋,吹笙上寥廓。人言忌太髙,下笔宁浅弱。穷通信有命,诗道未可薄。天道勿徒恃种稻南山,边雨足,多稻穂。一朝疾风来,腐折不可刈。东家不知畊,雨粟夜满地。问渠安得之?饱食了无愧。我欲废鉏耰,雨粟非可觊。人事且自尽,天道勿徒恃。梦事安足凭昔梦骖重华,蹑霞凌青防,麟鳯罗百,供从御皆琼英。既觉知虚无,岂足详?追评封国,忽销印,绘功反屠烹。戒食或已防遗金,或悔轻人。事尚无据,梦事安足慿?客去不可挽水逝犹可回,客去不可挽。不惜佳客去,但憾闻道逺。明珠买娉婷,歌舞供笑莞。车马填门来,千金具朝饭。子孙日以骄,六籍不挂眼。所忧非无客,客多良足叹。金尽还复来
译钦定《四库全书》《桂隐诗集》卷一,元刘诜撰,古体【五言】感兴五首 从前唐尧、虞舜时代,万象光明;白日之下,圣人垂下龙衣;岩殿中吹奏凤凰律;朱草连接着台阶生长,景星正对门户出现;群贤布满天下,野地的谷物全都结出美好的果实。可叹啊,战国时代交相攻伐九州,百姓沦为斧钺之下;糟糠被抛弃,仁义被践踏;轩车华盖却受到权术的宠幸。孟轲于是奔走各国,白发飘垂在车轼旁;如今空留下七篇文章,供千载之后的人资以叹息。周王室失去了驾驭天下的能力,天下都成了兵戈之地。各国交相尊奉楚武王首先僭越称王,名分器物从此混乱。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仗义而发言何等响亮!如果用正当的言辞削弱楚国僭越,王纲也许可以重新光明。为什么舍弃近处而追求远方,反而询问南方的船为何被胶粘住?堂堂的匡扶周室之师,所得不过一根茅草。因此鲁仲尼认为管仲器量狭小,讥笑他的功业不能再进一步,谁能够阻挡秦国在崤山的进攻呢?秦人焚烧《诗》《书》,圣人的道理散失得如烟雾。宫殿高耸直冲斗极,秦始皇向东巡游寻访神仙。汉高祖祭祀孔子,于是成为百代帝王的先导。礼乐之道如此伟大,人们所见的究竟是什么?他卓然顺应形势,引导天下走向正途,勇猛前进如同决堤的河流。只是遗憾群臣之间残留的旧习仍像背着弓箭,张良、陈平虽善于谋虑,却没有达到三代圣王的境界。哪里能得到豁达大度的资质,让我一见贾谊这样的少年英才?金日磾、张安世显贵于朝廷,卫青、霍去病列入茅土分封之臣。奴仆都敢凌驾虹霓,亲戚也能折服五霸。斗鸡奔驰于鄠杜之间,射虎夜宿在浐灞之旁。意气骄盛之时,咳唾都具有光彩和价值。司马相如曾为人洗涤酒器,后来却驾驷马车行万里;朱买臣最初也极其贫贱,后来怀着印绶走出府邸。贤愚难道一定要相同吗?时机一到,都会随气运变化,难道没有单身而有才的士人吗?夜里在五陵叩角卖歌,太史公仍会让他成就名声。只是千秋之后,终究寂寞。巍峨的蓬莱山,洞房用白玉砌成。仙人穿着云雾般的衣服,侍女作冰雪般的妆容。在缥缈的丹霞之中,往来者全是凤凰。试问群仙:哪一个是秦始皇?群仙回头对我发笑,挥动衣袖凌风飞翔。我有金鼎炼成的丹药,炼制超过千年霜雪。相约在瑶树下休息,年岁将晚,这愿望多么渺茫!我听说仙人家中的美酒如同玉液琼浆。所求只是长生,若能醉上一场,也就可以得到补偿。春寒闲居五首 贫寒居处寄托在幽僻小巷,久雨之后客人断绝。春寒时霰雪不时聚集,淅淅沥沥落在高树的叶子上。鸟儿鸣叫时天已经晚了,寂静中茶鼎也停止了沸腾。惭愧没有晁氏那样的才智,懒得去拜谒主父偃。闭门独自读书,希望借此砥砺高尚的节操。山城细雨潇潇,书馆秋风瑟瑟;邻屋的鸡喔喔啼叫,远方的钟声悠长传来。遥远地思念古人,辗转之间魂梦相通。怀抱拙朴而被世俗抛弃,年岁将晚又将同谁相伴?文章写成不轻易拿去卖,钱用尽了就忍受贫穷。寒冷持续了很久,花草树木都凋零了。初升的太阳被阴云遮蔽,春意尚浅。秀美的姿态淡淡地展现在平野上。山色明亮,孤烟升起;天空辽阔,一只鸟飞落。积累的忧愁很少,开阔的胸怀感到欢怡。姑且在此闲暇吟咏,作诗不要过分雕琢。养生应当以叔夜为师。过去的时光仿佛花朵,如今看去却只剩下孤零零的树干。花木的繁盛已经散去,在哪里呢?爱好难道没有改变吗?河水不再灌溉,荫蔽也随之消失;春风不再回来,枯木便不再复苏。听说只需少许时日,建立功业并没有所谓的晚年期限。西邻夜里围烛而坐,东邻早晨赏玩山景。彼此相看,心中没有羡慕,富足或简约自然不相干。芳草长满幽静庭院,天已晚了,人还没有回来。长久阴天忽然放晴转暖,孤鸟在花间鸣叫。吴宁极惠赠《和闲居五诗》,又依照原韵作诗答谢。喜欢清淡,奔向古墓和经籍;端坐家中而隔绝世俗机心。绝迹于风尘,披着高大的衣裳;书卷散乱在几案上,像山居人家的晨烟。淡淡的日光已晚,远处的舂米声停歇;庭院寒冷,掩住残余的光景。兰蕙被剥啄,仿佛在谢绝来访;幽深的情怀由此生发,忽然浩然开朗。高声吟咏,声音超脱而不拘常调。衰白的头发像素雪一样,一任它随风飘散。惆怅地回想平生,端坐着听远处的钟声。守住自身容易流于狭隘,迎合世俗有时又被说成通达。我不在意举世罕有同调,只仰慕与知己志趣相同。徘徊彷徨并非有所求,寂静沉默也不是因为困顿而悲伤。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万古以来相互更替、兴衰不息。风雷在春天运行,秋天鹰隼在野外纵飞。所得虽然美好,却特别使人劳役,总是没有闲暇。飞霜凌厉而迫近,寒树的叶子日渐凋落,眼前这些事不足与人论说。只有孤灯陪伴着漫漫长夜。拿我的粗劣之器,来报答您的珊瑚树。至宝不是可以酬报的,只是借此表示我的心意并未不同。石头虽贱,却贵在能够坚固;宝物虽润泽,也知道难免枯朽。人生贵在彼此相合,美丑哪里只有一条标准?王屋山从代北拔地而起,荆江从岷山流出。万物各自成形,都与元气相连。这个道理又有谁能知道?神禹已经离去而不再回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使人悲伤。彼此相望,只隔在天地之间。《古意》三首。古来的风气一天天败坏交往之道,终于使它崩溃。过去那些心地纯朴的人,忽然就像不再是知己。早晨在蓬莱宫当值,晚上住在光禄邸。连骑而来的多是季剧一类的人,门庭挤满了聚集的显贵。还疑心、恼怒,把天下有名的德行看成污垢糟粕。古话说西施可贵,众多的美色便失去了桃李之姿;却不见秦国张仪卷舌不言,使苏子受到压抑。南方有一位佳人,天生姿质美好,身着红妆,手如素玉,映着轻雪;明亮的珰佩照着罗衣。二月百花盛开,她在春风中含笑低语,香气盈盈;水晶帘前,红云般的光彩贯入闺房。她自恃有绝世姿容,乌黑的鬓发却不能抵挡霜华。秋叶在西楼鸣响,城上的乌鸦啼叫,夜色清寒。她的高尚节操自然坚定,相信不会因年华将逝而悲伤。昨天还苦于酷热,今天却以严寒相报。事物发展到极点必然反转,人事过盛也必然损耗。刚与柔交替施行,消退和增长总在两端循环。那位美好的人是谁?一生都困顿在辛酸之中。天已晚了还没有生火做饭,冬月里衣服也不完整。著书写到白发苍苍,门前的野草在秋天漫长地蔓延。天道究竟由什么来诘问?俯仰之间,只能深深叹息。饮酒有什么好处?饮酒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取得它来消解忧愁。古人没有制造酒时,天地之间全都是忧愁。刘伶、阮籍醉饮一石,我饮三蕉叶那么多。当我忘却世间劳累时,略略可以和刘、阮相提并论。人生酒量有深有浅,只须随自己的限度,不必过分追求。天地如果没有忧愁,那么没有酒也可以罢休。作诗能够使人困穷。作诗能够使人困穷,谁又能忍住不作呢?只见平生的忧愁纷纷落下,化作笔端的文字。早晨骑着孤独的凤凰,晚上驾着两只黄鹤;手牵着王子晋,吹着笙飞上辽阔的天空。人们说忌讳志向太高,下笔宁可浅近柔弱。困穷和通达确实都有命数,但诗道不可轻视。天道不可徒然依仗。在南山种稻,田边雨水充足,长出了许多稻穗。一天忽然刮起大风,稻子腐烂折断,无法收割。东家不懂耕种,夜里粟米却满地都是。问他从哪里得到的?他吃得饱饱的,一点也不惭愧。我想要放下锄耰,可是天降粟米并不是可以指望的。人事还须自己尽力,天道不可徒然依仗。梦中的事情哪里值得凭信?从前梦见自己陪侍重华,踏着彩霞凌越青天,麒麟凤凰罗列左右,供奉和随从全都佩戴美玉。醒来才知道是虚幻,哪里值得详述?追论封国之事,忽然间印信销毁,图绘功臣反而将其杀戮烹煮。有的因戒食而已经防备,有的则悔恨轻信他人。事情尚且没有凭据,梦中的事情又哪里值得凭信?客人离去,无法挽留。水流逝去还可以回转,客人离去却无法挽留。我并不惋惜佳客离去,只遗憾听闻正道的人太少。用明珠买来美女,让她歌舞以供欢笑。车马挤满门前,每天用千金备办早饭。子孙一天天骄纵,六经从不放在眼里。我所忧虑的并不是没有客人,而是客人太多实在令人叹息。金钱用尽还会再来。
人生百年间,金尽还复来,惟有少日顔,一去不复回。不惜少日去,但恐志气頺。古人当少日,树立何崔嵬!歌声出金石,可老不可摧。所忧非金尽,金多安在哉?山中杂赋六首【壬申】昔出忧雨来,今行恐无雨。倘苏八月旱,寜受一日苦。潇潇凉浥稻,稍稍润入土。生物吸流滋,如饥得膏乳。田家隔短墙,颇亦闻笑语。幸収饘粥资,筋力庶可补。嵗旱千里同,万物多槁枯。东乡早被泽,生意回,禾蔬西乡遂愆期,涤涤气未苏。皇天岂有私?欣悴自尔殊,所以李将军▯拜刘家奴。秋气日潜变,单绨生薄凉,疎雨鸣淅沥,防灯翳空房。少日已嗟老,衰年弥独伤,繁忧委寸绪,起坐空彷徨。便有苏君金,何由返流光?道逢谁家坟?嵯峩起,十尺,八柱耸赤铜,四阶压文石,幽墙发黛光,碧瓦戢鸳翼。生时谅何为?功言岂甞立?一朝弃人世,永与所欢隔。光辉在空山,于事竟何益?丑好死未防,可为愚者惜。空山有一妇,二十失所,天贞心比坚石,血泪迸涌泉。寒灯役机杼,拾穂裙不完。婚男与嫁女,辛苦雪满颠。自谓分当尔,节义何足言?城中髽孀姬,潜好留少年。门前立旌木,世人何由传?我饮本不多,兴至不可无,但憾无美酒,旋买山中壶。山中近朴味,山外多浇渝。饮灰令人病,饮败令人愚。寄言好饮人,慎毋以名沽。山中五咏【丙子】蓐食,希早出。出城日己辰,况悯肩舆劳,时亦歩。嶙峋嶙峋,苦难歩。投宿荒村,民启扉,炽灯火,延客,意颇真。苦辞,村无酒,无以浇埃尘。嵗歉,有穉粟,尚可分炊。晨,髙门多吠犬,仓卒难投身。勿投髙门宿,勿厌村家贫。季秋乃多雨,淅沥终夜,鸣槁枯既已过,不足苏疲甿,庶以沾园蔬,聊堪作冬羮。井穴泉稍出,始免汨泥▯。王赋虽尚寛,京官督私征,府邑奔奉命,斯民敢违程?冬羮未可期,何以为吾生?溪桥落,白水野路覆红叶。山邉四五家,日暮烟火白。归牛认深巷,行客指新月。村田旱伤余,老稚筋力竭。方今冬序初,饘粥倘未缺,雪霜且已来。卒嵗谅何防。曈曈山中日,兹晨已堪爱。暄暄下墙隂,稍稍曝轩外。幸此賔防,少展体,聊炙背。絺衣未浣汚,绵褐催补碎。人事苦难给,寒暑伤易代。渐为启期老,颇慕靖节醉荒村。惟孤松寂寞,得相对。仆▯日,晏出空庭,长寂然。鸟雀噪禾桁,牛羊散平阡。人家隔林坞,崇崇上孤烟。樵薪颇下岭,荷锸亦在田。谅应惬冬暖,蹔若忘荒年。邻翁慰我,独沽酒,酌我前饥俭,惭此意,勉强尽瓦船。陶然共酣畅,亦各适其天。古诗三首,赠张汉臣游金陵【能诗琴】古诗出情性,声在闾巷间,采之被弦歌,听者醇风还,大音既寥濶,羣喙何间关?燕防混良璞,楚菉藏崇蕳,妙理忽有合,正在不可删。秋髙星河空,天风吹佩环。古桐蕴至理,出阳或施隂和,为祥鳯鸣,悲作离鹄吟,髙寄周孔思,清写夷齐心。子期不可铸,空有千黄金。天髙九州旷,百世无知音。梦骑白麒麟,振衣蓬莱岑。金陵南之镇,兴废满目。中青山澹无言,万里江流东。髙楼朱雀桥,野笛交秋风。子行覧其余,弹琴送飞鸿。栢台云霄间,貂豸峩羣公。为言经济理,所贵贤俊崇。石洞杂赋【庐陵罗士竒都事塟母新淦石洞山水甚佳丙子冬其侄履贞邀同逰穿幽覔胜相与徘徊者连日择其景之尤佳者赋诗五首】石洞蜿蜒辞夷臯,迢逓陟穹巘,绵绵千万峰,苍秀入遥见。既疲犹穿云,小息仍下阪,﨑岖到祠庵。髙桧挂日晩,人家绕稻田,窅然复平逺,园庐接烟火,篱落散鸡犬。虽知非仙源,谅亦乐农畎,卜居兹未能,抚景从缱绻。石人石门何年启?疑与开辟俱上。有遗世人,形躯畧糢糊。山空明月寒,来往谁与徒?吾闻晋榆石能言,祯妖枢。又闻谷城公颇窥隂符书,叩之了不应。无乃嗔我愚?石桥石桥跨碕磵,藤花被两涯。笱舆此小憩,悠然防心期。崇梯级三百,未陟神先疲。野人荐美蔬,稍足滋渇颐。嵯峩冈头,阡封固百世基,纯孝所形着。触目皆参竒。嗟哉!世间人纷纷媿蔂梩。石溪【是日与郭德方坐溪石论文,把酒忘归】冬旱,水愈涸,防流行石间,炯如玉璅。窻屈曲相交关,泠然落幽罅,隐约闻佩环。择石踞其髙,兀兀相对。闲日晏,遂相酌,持觞防青山。疎雨作,还止,徘徊澹忘还。石泉重岩括元气,云窦出涌泉,迸流络广石,百尺髙帘悬,防风度午日,煜煜生虹烟。始知穷幽讨竒,观满垓埏。我友趂奔鹿,搴裳陟其巅,蹇歩独竛竮,矫想为欣然。瓢汲试茶鼎,庶足凌飞仙。陌上桑燕雀不随鳯,麀鹿不附麟,岂不出俦类,各有平生亲?妾家东城陌,柔桑绕畦春,春风时物变,无衣念良人。髙防王侯家,钟鼓鸣层云,回头偶一盼,通意何殷勤。朝为采桑妇,暮作深宫嫔。富贵非不佳,誓不易贱贫。此桑可变,海不变,贱妾心。山家
译人生不过百年,金钱用尽还会再来,唯有少年时代的容颜,一去便不再回来。我不惋惜少年时光逝去,只怕志气也随之衰颓。古人在少年时代,建立的事业多么崔巍!歌声能够发出金石般的声响,虽可使人老去,却不可摧折。所忧虑的并不是金钱用尽,金钱再多又能存在多久呢?《山中杂赋》六首【壬申】。过去出门时担忧下雨,今天出行又害怕没有雨。倘若能够解除八月的旱灾,宁可承受一天的辛苦。潇潇的凉雨浸润稻田,渐渐渗入土地。生物吸取流动的滋养,就像饥饿时得到膏乳。田家隔着矮墙,颇能听见笑语。幸好能收获些煮粥的粮食,筋骨力气或许可以得到补充。这一年旱灾千里相同,万物大多枯槁。东乡早早得到雨泽,生机恢复;西乡的禾苗蔬菜却错过时令,干旱的天气仍未复苏。皇天难道有偏私吗?只是欣荣和憔悴各自不同,所以李将军再拜刘家奴。秋气一天天暗中变化,单薄的绨衣生出微寒。稀疏的雨声淅淅沥沥,昏暗的灯光遮蔽着空房。年少时已经感叹衰老,衰年更为孤独而悲伤。纷繁的忧愁堆积在方寸之间,起身坐下都只是空自彷徨。即使有苏君的黄金,又怎么能够挽回流逝的光阴?路上遇到的是谁家的坟墓?高高隆起,十尺高;八根柱子耸立,像赤铜铸成,四级台阶压着雕饰的文石,幽深的墙壁发出黛色光泽,碧瓦收拢如鸳鸯的翅膀。活着时究竟做了什么?功业和言论难道曾经建立吗?一旦抛弃人世,便永远与所爱之人隔绝。光彩留在空山之中,对事情最终又有什么益处?美丑至死仍未辨明,只能为愚人感到惋惜。空山中有一位妇人,二十岁便失去丈夫。她的贞心坚如磐石,血泪迸涌如泉。寒灯下操持机杼,拾来的穗子连裙子也补不完整。嫁女娶媳,辛苦得白发满头。她自认为命中本该如此,说什么节义也不值得一提。城中的蓄发孀妇,暗中喜欢留养少年。门前却竖着旌表贞节的木牌,世人又怎么会传扬她的名声?我本来饮酒不多,但兴致来了便不能没有酒,只遗憾没有美酒,于是立即买来山中的酒。山中的酒接近质朴本味,山外的酒多已浇薄变味。饮掺灰的酒会使人生病,饮败坏的酒会使人愚昧。寄语嗜酒的人,千万不要拿酒名来沽名钓誉。《山中五咏》【丙子】。天还没亮就吃饭,希望早些出发。出城时已经辰时,何况怜惜轿夫肩舆劳苦,有时也步行。山路崎岖险峻,实在难走。投宿荒村,村民打开门,点亮旺盛的灯火,迎接客人,情意十分真诚。我再三推辞,因为村里没有酒,无法借此浇解旅途尘埃。年成歉收,只有些小米,还可以分出来做饭。清晨,高门大户多有犬吠,仓促之间难以投宿。不要投宿在高门大户,也不要嫌弃农家贫寒。季秋竟然多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雨声敲过枯槁的草木,却不足以使疲惫的农民复苏,或许只能沾润园中的蔬菜,勉强够做冬日的羹汤。井穴中的泉水稍稍涌出,才免得泥水满溢。王家的赋税虽然还算宽缓,京官却督促征收私征之物;府县奔走奉命,百姓哪里敢违背期限?冬羹尚且不可期待,拿什么来维持我的生活?溪桥旁落满红叶,白色的水流覆盖着野路。山边四五户人家,日暮时升起白色炊烟。归来的牛认得深巷,行路的客人指着新月。村田还残留着旱灾的伤害,老人孩子都筋疲力竭。如今冬季刚开始,稀粥倘若还没有断绝,雪霜却已经到来。年终究竟如何度过,实在难以预料。山中的太阳明亮温暖,今天早晨已经很可爱。暖意照到墙阴,渐渐晒到轩窗外。幸好有这处宾馆,身体稍稍得到舒展,姑且晒晒背。细葛衣还没洗净,绵衣和粗布褐衣又催着缝补破碎之处。人事艰难,难以供给;寒暑交替,又令人感伤。渐渐将成为启期那样的老人,很羡慕靖节在荒村醉饮。只有孤松寂寞,能够与我相对。仆役每天早早离去,我到傍晚才走出空庭,庭院长久寂然。鸟雀在禾架上喧噪,牛羊散在平坦的田间小路。人家隔着树林和山坳,层层升起孤独的炊烟。樵夫已经下岭,扛锄的人也在田里。想来他们正享受温暖的冬日,暂时仿佛忘了荒年。邻翁安慰我,独自买来酒,在我面前斟饮,以慰藉我饥馑的处境。我惭愧于他的情意,勉强喝尽瓦杯中的酒。大家陶然酣畅,也各自顺应天性。《古诗》三首,赠给游历金陵的张汉臣【能诗琴】。古诗出自人的性情,声音流传在民间巷陌;采录它来配弦歌,听到的人便会恢复淳厚的风俗。宏大的声调既然辽阔空旷,众多喧杂的声音又怎能相比?燕地的杂草混杂着美玉,楚地的菉竹藏着高大的兰蕙。精妙的道理忽然彼此契合,正在于不能删去。秋高气爽,星河空阔,天风吹动佩环。古桐蕴含至理,出于阳面时可以施行阴和之气;它祥瑞时作凤凰鸣,悲伤时又作离群鸿鹄的哀吟。它寄托着周公、孔子的高远思想,清晰地表现出伯夷、叔齐的心志。钟子期无法铸造出来,空有千两黄金也无济于事。天高地阔,九州空旷,百世之中没有知音。梦中骑着白麒麟,振衣登上蓬莱山。金陵是南方的重镇,兴亡废替满眼都是。城中的青山淡然无言,万里长江向东流去。朱雀桥边有高楼,野笛声与秋风交织。您此行观览这些遗迹,再弹琴送飞鸿远去。柏台高入云霄,貂蝉、獬豸冠簇拥着群公。请转告他们经国济世的道理,最可贵的是尊崇贤能俊杰。《石洞杂赋》。庐陵罗士奇都事在新淦石洞山安葬母亲。那里山水极佳;丙子年冬天,他的侄子履贞邀我一同游览,穿行幽境,寻访胜景,相伴徘徊了好几天,于是选取景色尤其优美的地方赋诗五首。石洞。山路蜿蜒,离开平坦的水泽,曲折地登上高山;绵延的千万座山峰,苍翠秀美,远远映入眼帘。已经疲惫了还要穿过云雾,稍作休息又下山坡,崎岖难行,终于来到祠庵。高大的桧树挂着将晚的日光。人家环绕着稻田,幽深处又平远开阔;园舍连接着炊烟,篱笆之间散着鸡犬。虽知道这里不是仙源,相信也足以使农夫快乐。我不能在此卜居,却仍留恋地抚玩眼前景色。石人。石门是哪一年开启的?真让人怀疑它与天地开辟同时存在。它遗留给世人的石人,身形大略已经模糊。山空月寒,来来往往有谁与它为伴?我听说晋地的榆石能够说话,能预示祥瑞和妖异;又听说谷城公颇能窥见《阴符书》的奥秘。敲它却全无回应,莫非是嫌我愚昧?石桥。石桥横跨崎岖的山涧,藤花覆盖着两岸。我在这里稍稍休息,悠然等待着心愿。高高的石阶有三百级,还没有登上去,精神已经先疲惫了。山野人家献上美味蔬菜,稍稍足以滋润干渴的口舌。高峻的山冈上,坟墓封土坚固,成为百世的根基;纯孝的事迹形象地显现出来。触目所见都奇伟非凡。可叹啊,世间那些纷纷扰扰的人,面对背负土箕的人也该感到惭愧。石溪【这天与郭德方坐在溪石上谈论文章,饮酒直到忘记回去】。冬天干旱,溪水更加枯涸,水流在石间流动,明亮得像玉饰。溪流曲折,彼此交错,清冷的水从幽深的裂隙落下,隐约听见佩环声。我们选择高处的石头坐下,直直地相对而坐。闲坐到天晚,于是互相斟酒,举杯面对青山。稀疏的雨下起来,随后又停了;徘徊流连,心情淡泊,竟忘了回去。石泉。重重岩石聚拢着元气,云洞中涌出泉水;泉流迸出,缠绕着宽阔的山石,像百尺高的帘子悬挂下来。微风吹过午日,光彩闪耀,生出虹霓般的烟霞。此时才知道寻穷幽境、探访奇景,可以看遍天地四方。我的朋友追赶奔跑的鹿,提起衣裳登上山巅;我步履艰难,独自踉跄,却想象着那情景也感到欣喜。汲泉煮茶,或许足以凌驾飞仙。陌上桑。燕雀不跟随凤凰,母鹿也不依附麒麟,难道不是因为各自属于不同的类群吗?只是各有自己平生亲近的人。我家住在东城的田陌旁,柔桑环绕田畦,正值春天。春风吹来,万物随时变化;没有御寒衣物,便想念好丈夫。高门深院是王侯之家,钟鼓声响彻云霄;偶然回头一望,便传达出多么殷切的情意。早晨还是采桑女,傍晚便成为深宫嫔妃。富贵并非不好,但我发誓不以它交换贫贱。桑树可以改变,海水也可以改变,唯独我这个贱妾的心不会改变。山家。
山中烟明明,山下泉曲曲。书声出疎林,枫叶半茅屋檐角曝绵枲。园疃纵鸡畜,寄言避世人:如此亦可足。江上晩兴南堤直而崇,西岸洼以折,中流千片帆,水日相映,白翩翻,孤鸢逝,迢逓髙树没,缅思沿洄人,今古几英杰,晚泊得鲜鱼,举杯望新月。征夫叹六月,征广猺,涂埃千丈,髙渡水,波沸骨,登山汗流,刀豺虎攫,疲马棘荆破,长櫜贼来多如云,石洞穿千嶅,鐡甲日晒火,大旗烟涨涛,恶溪塞断,骨乱砾纷流,膏前年过流沙,苦寒脱鬓毛,风裂壮士冑,雪积将军旄,人生莫作军,寒暑相战鏖,人生莫作军,性命如蓬蒿,君王方神武,狐防何足薅,但愿四郊静,防躯敢辞劳。雪后逰安成王氏端逺逺山园幽园闭,残雪防红上危枝,岂不先羣芳?天运如相持,积寒意澹澹,初旭光离离。春风来方多,小忍须其时。逰王氏观善兄弟双清园入门得幽池,一迳窅以防。萧萧水竹间,寂寂林壑意。晴寒树影静,春薄栁枝细。海棠如处子,体弱意先丽。日蒸丹砂丸,露防守宫臂。少年嗜防花,常恐春未至。只今胜情减,得景聊一憩。作诗记良游,重来非所计。春懐连隂如病酲,耿耿乍离索。钟疎山馆静,花落春衣薄。清心近懒,率壮事成寂寞。卧看古木枝,幽鸟午频啄。夜坐二首日入,暑未觧,夜久凉,始归山。月升渐髙,照见幽人衣。幽人行未已,月亦转墙西。云行,树隂薄;风过,树隂欹。云风弄,清夜政尔无人知。惟闻墙根水泠泠下幽池。送刘一清教授入京三月,江水绿。君行,适京畿。辞亲,古所重。而使亲顔怡。江北多杨花,江南莺乱飞。去去事经济,归来树旌麾。闲居燕坐望城隅李花春晴满天地,我独了一室。得欣,或暂时积念动弥日。遥花洗宿润,姝静耿独立。日光照素服,玉气起数尺。纷纷看花人,车马共朝夕。幽意当谁言?防风断城笛。庭芷庭芷不受俗,清意耿凉。袂防澜映幽云,疎雨洗道气。日长饱食罢,坦腹花间睡。闲居谁与娯?頼此聊自慰。庭竹庭竹如髙人,疎处更堂堂。当其得胜趣,岂必客主忘?月明防埀露,危坐肺已凉。闭门良亦劳,有酒乃未妨。桂山堂独坐笙竽閙,春晴此处乃幽閴。啾啾惟鸟鸣,寂寂鲜人迹。青天树光动,白日瓦气湿。隂隂庭下影满地,不可执。蛛丝网虚檐,悬叶如堕翼。缅懐昨日心,孰拟坐兹室。抱迂世同薄,得景意自适。穷通信所遭,逍遥聊永日。对酒落落复落落,所为竟无成。童丱如昨日,念之为心惊。城东脸如丹,秋风化髙茔。况持鬓间丝,岂与流光争?古人称饮酒,意欲偿平生。平生岂足偿?但可伤其情。锦鸡行和王生骥足为性,祸翠羽供世储。大化役羣动,颠倒无根株。兹禽亦负美,自谓物不如。若若汉官绶累累,楚豪珠低头若自惜。疾舞还复徐,孰知羽毛累,遂失山泽舒。古人夸衣绣,永笑籍与朱。乃知世同戒,最患心自娱。君子道若鳯,千仭不可拘。长鸣朝阳间,不学鳬鴈腴。初秋感兴秋风殊未来,林叶独先见。譬如老将至,顔貌已潜变。娟娟庭中月,落落梁上燕。有酒谁与同?防凉发如练。和髙方大初度日泛舟鹭渚君诗《瓠子河》剽怒奔惊湍,又如明月珠,夜室生芒寒,坐倾内法醖不数,凉州酸手援緑绮琴,付之中郎弹薰风,四五月惊传满城,观天开白鹭屿,苍翠十顷寛,书堂昔所建,崔嵬集儒冠,当时择俊髦,十艾得一兰,恭惟先正翁,士林青琅玕,笔花发天润,侪流愧中干,君诗复留壁,千载当共看,人胜地逾重句,好天为欢,伟哉故家歩,真足追邯郸。和杨伯允旧交存,无谁故里归?似客。杨君如霜,木月旦所推择。齐诗师辕公,鲁礼重王式。天命有穷,通道味无损益。幽居防门巷,花竹缭外饰。朝▯硏经理,暮馆讲今昔。欣欣学子懐生意,竞春碧相过。愧独老白发,兀前席徘徊。山涧胜俯仰,钓逰迹无事频往还。勿使长相忆。送范主一宪郎庸夫老丘里,志士轻山川。古来环辙人,往往皆才贤。范君绣衣家,白璧生蓝田。清逰半朔南,征衫积涛烟。崇防交辟剡,思亲理归船。呉州肯暂驻,风槩倾四筵。挥毫走秋蛟,吐句纡春涟。清霜净江波,水花寒更姸。棹讴催客发,风正帆始悬。翩翩鳯凰翎,终当仪九天。八月十五夜懐学翁兄【癸酉】有酒不共饮,君为松下人。始悔生存时,不获日相亲。君儿逺不归,君诗久恐湮。万世理如此,停杯问苍旻。十六夜雨邀诸侄小饮世事不可期,今宵竟疎雨。岂无樽中酒,终复减欢趣。子侄既满前,稍稍相笑语。共言见面稀,无月亦良聚。烛花翦欲尽,络纬语庭树。云开月已髙,还照人归去。寄洪守郑鹏南四首英英瑞世气,今在斗牛间。定知古龙剑,千载乃一还。雨风既顺时,五谷如丘山。民物不疵疠,朱草生坚顽。愿从苏云卿,种菜湖水湾。
译山中的烟霭明亮,山下的泉水曲折流淌。稀疏的树林里传出读书声,枫叶映着半间茅屋的檐角,檐下晒着绵和苎麻。园地里任凭鸡畜活动。寄语那些想避世的人:这样的生活也可以满足了。江上晚兴。南堤笔直而高耸,西岸低洼而曲折。江心千帆竞渡,水光与日色相映;白色的水鸟翩翩翻飞,孤鸢飞逝,遥远曲折的高树渐渐隐没。遥想沿江往来的古今人物,其中有多少英杰。傍晚停船得到鲜鱼,举杯遥望新月。征夫叹。六月出征讨伐广猺,尘土飞扬高达千丈;涉过高处的渡口,水波沸腾,几乎要煮裂骨头;登山时汗流不止,刀锋和豺虎一同扑来,疲马被荆棘划破。长长的箭袋中,贼兵多得像云;穿过石洞,翻越千座高山;铁甲被日头晒得像火,大旗在烟涛中高举。凶恶的溪流阻塞道路,尸骨散乱,砂石纷纷随水流去。肥膏在前一年经过流沙,苦寒冻得鬓发脱落;狂风撕裂壮士的头盔,积雪压低将军的旄旗。人生不要做军人,寒暑交替中苦战鏖战;人生不要做军人,性命如蓬蒿般脆弱。君王正显神武,狐鼠之患哪里值得顾虑?只愿四境安静,即使自身辛劳也不敢推辞。雪后游安成王氏端远远山园。幽静的园子紧闭着,残雪压在高枝上,却映出红色。它难道不能早于群芳开放吗?只是天运仿佛有意阻挡。积寒之意淡淡弥漫,初升的旭日光影离离。春风还会逐渐增多,姑且稍稍忍耐,等待时机。游王氏观善兄弟的双清园。一进门便见幽静的池塘,一条小路深远曲折。水竹之间萧萧作响,林谷显出寂寂的情意。晴日中的寒意使树影静止,初春未浓,柳枝纤细。海棠像处女一样,体态柔弱而神情先已秀丽。阳光蒸腾,如丹砂丸;露水映照,像守宫砂染红手臂。少年时喜爱花朵,常担心春天还没有到来。如今欣赏美景的兴致减退,遇到这样的景色也姑且休息片刻。作诗记下这次美好游览,至于再来,并不敢预先打算。春日怀思。连日阴天像宿醉未醒,心中耿耿,忽然感到离群索居。山馆钟声稀疏,环境寂静;花落了,春衣显得单薄。清心近来懒散,率意而行的壮志也化为寂寞。躺着看古树枝头,幽鸟在午后频频啄食。《夜坐》二首。太阳落山了,暑气还没有消解;夜深之后天气转凉,我才回到山中。月亮渐渐升高,照见幽居之人的衣裳。幽居之人还没有停止行走,月亮也转到墙的西边。云在移动,树阴变薄;风吹过来,树阴倾斜。云和风嬉戏,清冷的夜晚正是这样,却没有人知道。只听见墙根的水冷冷地流入幽静的池塘。送刘一清教授入京。三月里,江水碧绿。您将出发,前往京畿。辞别父母,是古人所看重的事,也能使父母的面容欣悦。江北杨花纷飞,江南黄莺乱鸣。去吧,去办理经国济世的大事;归来时,建立功业,树起旌旗。闲居宴坐,遥望城角的李花。春日晴朗,天地都充满春意,唯独我困守一室。得到一点欣悦,或许只是暂时的;积压的思绪一动,便延续整日。远处的花洗过夜雨,清丽而幽静地独自挺立。阳光照在素衣上,仿佛有玉气升起数尺。看花的人纷纷而来,车马从早到晚不断。幽微的心意又能向谁诉说?只有春风吹断城头的笛声。庭芷。庭中的白芷不肯迎合世俗,清幽的意态明净而带着凉意。衣袖在水波和幽云间映照,稀疏的雨洗涤着道路的气息。白日漫长,吃饱饭后,便袒腹睡在花间。闲居时有谁与我同乐?幸亏有它,姑且用来自慰。庭竹。庭院的竹子像高人,越是稀疏处越显得堂堂正正。当它得到胜景般的兴味时,难道还一定要分辨客人与主人吗?月明之下露水垂落,端坐片刻,肺腑已经清凉。闭门独处固然劳苦,有酒便也无妨。独坐桂山堂。笙竽喧闹的时候,春日晴朗的这里反而格外幽静。只有鸟儿啾啾鸣叫,几乎没有人的足迹。青天映着树光摇动,白日照着瓦面生湿气。庭院下阴影满地,仿佛无法把它们执取。蛛丝结网覆盖空檐,悬挂的叶子像坠落的鸟翼。遥想昨日的心情,谁料如今坐在这间屋里?我抱持迂拙之道,与世俗一同淡薄;遇到这样的景色,心意自然舒适。困穷和通达自有遭际,姑且逍遥度过漫长白日。对酒。一事无成,又是一事无成,所做的一切终究没有成就。童年仿佛还在昨天,想到它便使内心惊动。城东那张脸曾红润如丹,如今秋风吹过,只剩高高的坟茔。何况鬓边已经缠着白发,哪里还能与流光争胜?古人称说饮酒,是想补偿一生。平生哪里补偿得足?不过是为其中的情怀感伤罢了。《锦鸡行》和王生。骏马以奔驰为本性,锦鸡却以翠羽供世人储藏玩赏。天地大化役使群生,颠倒错乱而没有根株。这只禽鸟也背负着美丽,自以为万物都不如自己。汉官的绶带层层累累,楚地豪士的珠玉使人低头自怜。它时而急舞,时而又慢下来,谁知道羽毛竟成了负累,于是失去了山林水泽中的自在。古人夸耀绣衣,我永远嘲笑籍与朱。由此才知道世俗共同的戒忌,最可怕的是内心自我放纵。君子的道路应像凤凰,高达千仞,不可拘束。应当在朝阳之间长鸣,不学野鸭大雁那样以肥美自足。初秋感兴。秋风还没有真正到来,树林的叶子却独自先知道了。就像衰老将至,容貌已经暗中改变。庭院中的月亮清美,梁上的燕子零落。有酒却和谁同饮?一阵凉意袭来,头发已如白练。和高方大《初度日泛舟鹭渚》。您的诗《瓠子河》气势剽悍,像奔腾惊骇的急流;又像明月之珠,在暗室中发出清寒的光芒。座中倾饮内法酝,不计其数;凉州酸手援引绿绮琴,交给中郎来弹。薰风在四五月间吹来,惊动全城。看那天光照开白鹭洲,苍翠十顷,广阔无边。书堂从前建在这里,高峻之处聚集着儒冠。当时选拔俊秀之士,十人中得到一位兰蕙般的人才。恭敬地想起先正老先生,他是士林中的青琅玕。笔下文采如花,得到上天的滋润,同辈都惭愧于才力不足。如今您的诗又留在墙壁上,千年之后也应共同观赏。人胜则名胜之地更加贵重,句子美好,正可与晴朗的天色共同为乐。伟大的故家风范,真足以追步邯郸。和杨伯允。旧日的交情还在,却没有谁从故乡回来;彼此仿佛都是客人。杨君如霜雪般清正,是月旦评所推重选择的人才。齐地的诗向辕公学习,鲁地的礼尊重王式。天命有穷尽,通达之道的意味却不因得失而增损。您的幽居位于门巷深处,花竹环绕,成为外在的装饰。早晨在窗前研习经术,傍晚在馆舍讲论古今。欣欣然的学生怀抱求学的生意,争相如春草般碧绿地来往。惭愧我独自白发苍苍,孤坐在前席上徘徊。山涧景胜,俯仰之间便可游赏;垂钓游历的踪迹无事时也可频频往还。不要让我长久地相互思念。送范主一宪郎。庸常之人老死乡里,有志之士却轻视山川阻隔。自古以来四方奔走的人,往往都是才德贤能之士。范君出自绣衣之家,像蓝田所产的白璧一样珍贵。清雅的游历遍及朔方和南方,征衣上积满风涛烟尘。高处的荐举和征召交相而来,你却思念亲人,安排归船。吴州愿意暂时留你,风采气概倾动四座。挥笔如秋蛟飞走,吐出的诗句如春水回旋。清霜使江波澄净,水花在寒意中更加美丽。船歌催促客人出发,风向正好,帆才开始悬起。翩翩的凤凰羽翼,终将有一天在九天之上显现仪容。八月十五夜怀念学翁兄【癸酉】。有酒却不能和你同饮,你已成为松树下的人。我才开始后悔活着时没有天天与你亲近。你的儿子远在他乡没有归来,你的诗篇长久下去恐怕会湮没。万代以来事情大概都是如此,我停下酒杯仰问苍天。十六夜下雨,邀请诸位侄子小饮。世事不可预期,今夜竟然下起疏落的雨。酒杯中难道没有酒?只是终究减少了欢趣。侄子们已经坐满眼前,渐渐彼此说笑。大家都说见面很少,没有月亮也仍是一次美好的聚会。烛花剪到将尽,纺织娘在庭树间鸣叫。云开了,月亮已经高悬,又照着人们各自归去。寄给洪守郑鹏南四首。英俊明盛的瑞气,如今正在斗牛之间。一定知道古代的龙剑,千年才会出现一次。风雨既然顺应时令,五谷便堆积如山。百姓万物没有灾病,朱草生长,坚韧而茂盛。愿意跟随苏云卿,在湖水湾边种菜。
明公,国之彦,海内今谁俦?使节徧南服,晩乃守雄州。霜露回,为春意;和气仍秋月,寒西山峤。雨断章江洲,疲甿既苏息,佳趣倘可酬。梅子非仙,才髙见在物先,区区仅一尉,去就乃伟然。江山澹无语,事往随孤烟。巨省立万马,白日大纛悬。古人不可见,表章赖公贤。髙士去,千载危亭被崇苔,湖水澹秋色,野鳬时下来,春风百鸟鸣,杨花满楼防,行行事逰冶,安知钦髙才,知公重风化,枉辙能徘徊。晓发印山道中喜晴翳翳烟散,陂沉沉雨承霤。桑暗,麦芒齐。山园雉晨雊,老翁驱犊行。丁壮各锄耨,我亦驻笋舆,一访农圃。叟答言:“春事深耕莳,须及▯丰凶。虽天数,用力非可后。”感彼务本言,愧余尚奔走。送萧从周赴广东帅阃照磨崇崇五羊城,防藩镇南服,海风吹貔貅,岭月悬大纛。君居青油幕,美器莹如玉,榕叶秋云深,荔子夏雨熟。寄言慎寒暑,从此奋遐躅。中秋故乡南邻杨氏招饮老来归故里,百事非,故情惟有山间月,犹作儿时明。是时秋且半,夕气忽已清。南邻招客饮,歩听危涧声。月色酒中乱,树影盘中横。乡曲佳节意,风露白发茎。我懐岂在酒,酒觞且徐倾。卢兠道中客枕睡方适,鸡鸣戒行路。月落斜云间,余光在髙树。逺村四五家,朝烟澹江浦。依稀桥邉人,髣髴山下坞。乗车与负戴,扰扰各驰骛。百代无穷期,妍▯迭新故。感此行踌躇,鴈声忽横度。寄题胡氏涧月堂二首泠泠,山中涧,皎皎,天上月。以月照涧泉,举世无此洁。月以表我心,涧以明我德。秋风,吹八极,踞石,濯华发。短瓢,吸寒光,羽衣,弄飞雪。梦骑白鳯凰,直上碧瑶阙。安知世间人,咻咻乃病热。世人不识泉等之黄泥湍,世人不识月,视若白瓦盘。断篙三板船,沮洳鳅缮蟠。击筳喧里耳,哓哓声不完。嗟此泉与月,信当何人看?我尝遡其源,颢白通广寒。懿彼隐君子,相从此盘桓。悼往用友人韵百世来未已,千载去不回。毁器无完梓,焚玉成恶灰。嗟哉已逝人,忽忽谁所催?琴悬久不抚,闼闭终无排。沉忧鲜一适,永别非暂乖。崇崇园中花,炯若白雪裁。有酒今不共,慨然心为摧。酬邵有初卲子,国之器,胸有石渠阁,翩如孤鳯凰,万里不可缚。文采临风,髙肯顾枭鹜?恶胡为守一窻,寂莫犹似昨。读书谅有防,娯亲亦至乐。上林多髙株,庶用得所托。晩春和萧孚有二首朝阳发,防燠夕云生,层隂东池荇芽短,稍觉新水深。攀翻歩春风,孤弄闻遥禽。适此得倦坐,欣然谁防心?俯见水邉影,闲披竹间襟。邂逅有佳致,欲赏难复寻。邻酒夜来熟,邀客归共斟。客去因独醉,醉醒还自吟。幽抱鲜欢愫,况此春多隂?圗史揜一室,萧然门巷深。煑茗昼已晏,时下花间禽还往,既寡俦。欣戚当殊,心防风动书几,树影忽在襟。幸为时所弃,至理得探寻。东阶有美井,溉饪可灌斟。食饱良自愧,卧听山叶吟。芍药夏早,众緑翳阶,蘤始独开,窈窕专后,徳深房出,徘徊翠蕤,拥帝辇,手擎紫霞杯,夜永宫月,酣余香散蓬莱。晓行畏热,中夜发,出门人已多纷纭,各有役如水争趋河,始知昨宵梦,此时方无何?悠悠百年间,劳逸瞬息过,大星如玉斗照我,双鬓皤,东日如车轮三辗未上坡。暮憇南溪桥黒云髙崇崇,落日,在云后,状如张▯袍,黄金縁其首,疾风,吹参差,防陷成杵臼,万里青天,遥数鳬下荒亩。苦旱【壬申】七月暑逾炽,夜凉如髙秋,隂阳既罕觏,时雨知难求。良苗委白莽,遂兹空田畴。疾风起地埃,枯槁鸣萧飕。饘粥当不具,官赋何以酬?卒嵗无卉服,谁能完纩裘?怅然悲疲甿,吾亦忧吾忧。八月四夜闻防雨梦觉有竒事,淅沥髙瓦鸣,焦枯岂云润?且欣闻雨声。秋稻既无及,蔬麦犹可畊。侧耳恐复止,愿望深中情。向来春夏交流,潦高入城,秋旱理宜有,天道良难平。大钧转万物,旋斡势孔轻。仙瓢贮海水,安得尽注倾。夜闻桂香云月逓晦明,防凉入幽寝,推▯寂无人,老桂香可饮。百年无适意,短发谩垂领。悠悠市道交,举俗无管邴。寄题髙氏静山堂太初割元气,散在八极中。一静阅今古,黙与天运通。草木奋霄汉,神变生霆风。本性固如此,孰能窥其功?晓立清晨有良悟,偶此得少立。雨余溪声近,雾重林气湿。宿禽去初尽,畊者稍已出。此心谅无同,汨没聊日日。初度日和,萧孚有见夀三首【前二诗咏其号兰雪】崇崇畹中秀,嵗晩有佳色。霜霰凄以来,凌厉气不折。美人昔滋种,所贵非凡物。采采懐袖间,三嵗香不歇。尼父为援琴,一弹重鲁国。湘臣继为佩,食芳可絶粒。岂无他华英,髙世在贞德。安得因长风,贡之白瑶阙。
译明公是国家的贤俊,今日海内还有谁能与您匹敌?您的使节遍行南方,晚年才镇守雄州。霜露回转,化为春意;和暖之气又像秋月。寒意笼罩西山山岭,雨水截断章江洲渚。疲惫的农民已经得到休息,若有佳趣,或许可以用来酬答您。梅子并非仙人,才华高超,早已显现在万物之前;区区只任一尉,然而进退取舍却极其伟然。江山淡然无语,往事随着孤烟消逝。巨大的省府前万马林立,白日下高悬着大纛。古人已经不可相见,彰明表扬他们的责任就寄托在公的贤德上。高士离去之后,千年过去,危亭被厚厚的苔藓覆盖。湖水淡淡映着秋色,野鸭不时飞下来;春风中百鸟鸣叫,杨花飘满楼台。人们来来往往只顾游乐,哪里知道敬重高才?我知道您重视教化,仍劳驾车辙在此徘徊。拂晓从印山出发,途中喜逢晴天。浓重的烟雾渐渐散开,低洼的水田沉沉地承接檐水。桑树显得幽暗,麦芒已经整齐。山园里的野鸡清晨鸣叫,老翁赶着小牛出行。成年男子各自锄草松土,我也停下竹轿,去访问农田。老人回答说:“春耕之事在于深耕播种,必须赶上时节,才能等待丰歉。即使有天命,人的用力也不可落后。”我感动于他务本的话语,惭愧自己还在四处奔走。送萧从周赴广东帅阃照磨。巍峨的五羊城,是藩镇南方的重地。海风吹动貔貅军,岭上明月高悬着大纛。您居于青油幕府之中,是光洁如玉的美才。榕叶在秋云中深暗,荔枝在夏雨中成熟。寄语您谨慎应对寒暑,从此奋力踏上远行的道路。中秋故乡南邻杨氏招饮。年老后回到故乡,百事都已不同,只有山间的月亮仍像儿时一样明亮。此时秋天已过一半,傍晚的空气忽然清爽。南邻邀请客人饮酒,我边走边听高峻山涧的水声。月色在酒中散乱,树影横斜在盘中。乡里的佳节情意,化作风露沾染白发。我心中所怀并不在酒,但还是慢慢举杯饮下。卢兜道中。客舍枕上正睡得舒适,鸡鸣便催促我上路。月亮落在斜斜的云间,余光仍留在高树上。远村四五户人家,早晨炊烟淡淡地浮在江浦。隐约可见桥边行人,仿佛看见山下村坞。乘车的和背负东西的人,纷纷扰扰,各自疾行。百代以来时光无穷无尽,美好与丑陋、新旧交替变化。想到这些,我在行路中踌躇不前,忽然有雁声横空飞过。寄题胡氏涧月堂二首。山涧的水冷冷清清,天上的月皎洁明亮。用月光照着涧泉,世上没有比这更洁净的了。月亮用来表明我的心,涧水用来彰显我的德。秋风吹遍八方,我坐在石上,洗濯华发。用短柄瓢舀取寒光,穿羽衣玩弄飞雪。梦中骑着白凤凰,直上碧色的瑶阙。哪里知道世间的人,竟在喧嚣中承受病热。世人不认识这泉水,把它等同于黄泥浑流;世人也不认识这月亮,把它看作一面白瓦盘。折断的三板船桨,困在泥泞低湿之地,像泥鳅一样盘曲。敲击竹板喧闹乡里的耳朵,絮絮叨叨的声音没有完。可叹这泉水与月亮,究竟应当由什么样的人来观赏?我曾经溯流探寻它的源头,只见皎白之光通向广寒宫。美好的隐士啊,我愿与你相从,在这里盘桓。悼念往事,用友人的韵。百世以来时光不断流逝,千载之后往事再也不回来。器物毁坏,连完整的梓木也没有留下;美玉焚烧,化成了污秽的灰烬。可叹已经逝去的人,匆匆离去,又是谁在催促?琴悬挂已久,再也无人弹奏;门闩闭上,始终没有人推开。深沉的忧愁很少有一刻舒适,永别不是暂时的分离。园中的花朵高高盛开,明亮得像裁成的白雪。有酒如今也不能同饮,慨然之间,内心为之摧折。酬答邵有初。邵子是国家的栋梁,胸中藏有石渠阁的学问。他翩翩如孤凤凰,万里之远也无法束缚。文采迎风而发,志向高远,哪里肯回头顾视枭鹜?为何却甘心守着一扇窗,寂寞仍和从前一样?读书确实有乐趣,娱悦双亲也是最大的快乐。上林苑中有许多高大的树木,希望能让您得到可以寄托的地方。《晚春和萧孚有》二首。朝阳升起,暖气散发;傍晚云气又生,层层阴影笼罩东方池塘,荇菜的芽还很短,却渐渐觉得新水变深。攀折花枝,漫步在春风里,独自嬉游时听见远处禽鸟的声音。恰好在这里疲倦坐下,欣然之情又有谁能会意?低头看见水边的倒影,闲闲地披衣敞襟。偶然遇到这样的佳趣,想再欣赏却难以寻回。邻家的酒昨夜已经酿熟,邀请客人回来共同斟饮。客人离去后我独自醉倒,酒醒之后仍然自吟。幽深的胸怀很少有欢乐,更何况这个春天多阴雨。图书史册遮满一室,门巷深处一片萧然。煮茶时白天已经晚了,时时有鸟儿在花间飞来飞去;既然少有同伴,欣喜和忧戚也只能各自承受。微风吹动书案,树影忽然落在衣襟上。幸好被时世所遗弃,才得以探寻至理。东阶有一口美井,可以灌溉、煮饭、斟饮。吃饱之后深感惭愧,躺下听山中树叶吟唱。芍药。初夏时节,众多绿叶遮蔽台阶,只有芍药开始独自开放,姿态幽美,专在群芳之后。深闺中走出一位美人,徘徊在翠色花枝间,仿佛拥着帝王的车辇,手举紫霞杯。长夜里宫月高悬,沉醉之后,余香飘散到蓬莱。拂晓出行。害怕暑热,半夜便出发。出门时人们已经纷纷奔走,各自有差役,像水流争着奔向河道。这才知道昨夜的梦,到此时才算无事无忧。悠悠百年之间,劳苦和安逸转瞬即逝。大星像玉斗一样照着我,双鬓已经花白;东方的太阳像车轮,三次转动还没有升上山坡。傍晚在南溪桥休息。乌黑的云层高高耸起,落日藏在云后,形状像张开的玄色袍服,黄金般的边缘围在云端。疾风吹过,云气参差错落,仿佛沉陷成杵臼。万里青天之下,远远数着野地荒亩间飞落的水鸭。苦于旱灾【壬申】七月暑气更加炽烈,夜里却凉得像深秋。阴阳之气既然很少调和,及时的雨水自然难以求得。良苗倒伏在一片白茫茫的荒草中,于是田地都空了。疾风从地面卷起尘埃,枯槁的草木发出萧瑟的声响。连稀粥也未必能备办,官府的赋税又拿什么来交纳?一年到头没有新衣穿,谁又能置办完整的棉衣?我惆怅地悲悯疲惫的农民,也忧虑着自己的忧患。八月四日夜里听到祈雨 从梦中醒来,听见一件奇异的事:淅淅沥沥的雨声在高高的瓦上响起。焦枯的土地哪里谈得上滋润?姑且因听到雨声而欣喜。秋稻已经来不及补种,蔬菜和麦子还可以耕种。侧耳倾听,又怕雨声重新停下;这种愿望深深出于内心。先前春夏之交,积水高涨,甚至流入城中;秋天发生旱灾,按理说也是应有之事。天道实在难以平衡。大自然运转万物,旋转调和的力量竟如此轻微。仙人用瓢贮存海水,怎样才能把它全部倾倒下来呢?夜里听到桂花香 云和月交替着明暗,微凉之气进入幽静的寝室。我推开窗子,四下寂静无人,老桂花的香气仿佛可以饮用。百年以来没有一件合意之事,短短的头发徒然垂到衣领。世俗的交往绵延不绝,而世人全都没有管宁、华歆那样的操守。寄题高氏静山堂 太初之时,元气分割开来,散布在八方之中。一旦归于寂静,便可以阅尽古今,默默地与上天的运行相通。草木奋发而直冲霄汉,神妙的变化产生雷霆和风。本性本来就是这样,谁能够窥见其中的功用呢?清晨站立 清晨有所领悟,偶然在这里稍稍站立。雨后溪声近在耳边,雾气浓重,林中的气息湿润。栖宿的鸟儿刚刚飞尽,耕作的人也渐渐出门了。这颗心大概没有同伴,只能日日沉没在世俗之中。初度日和,萧孚有见赠寿诗三首【前两首吟咏他的号“兰雪”】兰花是深深生长在兰畹中的秀美之物,岁暮仍有美好的颜色。霜雪凄冷地降临,它凌厉的气势却不屈折。美人从前亲手培植它,看重的并不是寻常花木。把它采来放在衣袖之间,三年之后香气仍不止息。尼父曾援琴作歌,一弹便使鲁国受到重视。湘地之臣继而把它佩在身上,食用芳香之草甚至可以绝粒不食。难道没有其他花卉吗?它的高贵正在于坚贞的品德。怎样才能借着长风,把它进献到白玉砌成的宫阙呢?
天上多竒花,大者可如手。嵗寒发竒色,皎洁照宇宙。美人玉为冠,侍女练为袖。簮之乗风游,姝嫮掩羣丑。赠我双白璧,千金不轻贸。我欲酌斗酒,还为美人夀。风标忌大洁,顔色忌大秀。何由返天宫,藏之以为久。天女五色机织,自开辟日至今,防寒梭轧轧,犹未息。筋力敝,千秋鬒发变,遥夕织成鸾鳯缣。世俗犹厌质,藏之不复道。投杼事安歇,所贵识者知,尚使光价溢。嵗晏风雪骄,万里寒铄骨,谁能制为裘?一展复三极。和张汉英见夀我昔三千秋,曽搴蓬莱芳,右擘方平麟,左持王母觞,夜立通眀殿,帝旁司绿章,三生习未尽,谪堕翰墨塲,饥寒如泗顔,龃龉困鲁臧,赖有二三子,相从如鴈行,又持青琅玕,夀我升我堂,我老学猬蛰,看子争鹏翔,愧我非韩才,期子樊与张,岂有龙泉锋,不能藏尚方。玉笥山何提防建三清殿二首笥峰云:峩峩白玉作楼观,飞杗堕人间,彷佛天上半只。今三千秋,妙斵始一换。丹霞贯觚棱,白日隐其闬。吹笙集羣帝,一笑视汗漫。倘逢梅子真,小立共谈汉。始青何巍巍?妙道不可説。出虚还入无,岂必待宫阙?去地千尺髙,寳栋忽以杰。下视九州九泱,莽如碎雪。骑麟睨北斗,夜冷遗玉玦。防借回仙蓑,共卧山中月。庚午冬留淦州忆亡孙鳯二首古道昔同往,天寒今独行。汝死不自悲,我老难为情。死者若不悲,死当胜于生。霜重草尽委,山空泉自鸣。我发既尽白,我懐何由平。快意毎不至,伤心来自多。十五年痛哭,安得鬓不皤?之子入梦想,长眉防颊酡。防气既何之?耳侧犹弦歌。月上髙林枫,月落幽社萝。怪魑攫人命,隂壑森蛟鼍。吾闻圣眀时,沴不干太和。重华不可愬,千古当奈何?和凃率修中秋二首来日不可麾,去日不可招。老衰既易至,千载知非遥。明明中天月,照此佳节宵。欢薄怜趣减,酒漓知俗浇。缅懐区中友,峩峩多蝉貂。岂无知心人,未若凃与萧。持觞不能饮,矫首窥崇霄。安得揷长翮,与之鸣清朝。佳节去如客,兹晨已难招。又如波中舟,泛泛看渐遥。适此有名酒,足以慰良宵。旱久芷欲悴,自汲频灌浇。月明簮其英,婀娜如垂貂。极知非节物,颇胜服菉萧。鄙性偏嗜爱,扶植愧髙霄。夜深风露多,生意观明朝。送王伯振宪佥健翮隘六合,逸足轻长途。抱才既不羣,常调安得拘?王公天下士,风节今所无。脱身韦布中,振袂升天衢。遂通金闺籍,早赞臯稷谟。朝驾刷▯圃,暮车息清都。髙驰飞霞佩,纵挹寒露壶。手持使星节,氷霜压番禺。经纶要大用,令德天所扶。青原昔仕邦,重逰真壮圗。父老倾酒觞,临分何踟蹰?祝公秉钧轴,四海跻唐虞。和张自翁荅娄广文雪篷足疾支离妙,无用鼓,防食人,十王骀中分鲁,形废道始入木,夀不愿材,齿坚以居湿,倚伏本何常?失马福所集,奈何煎忧喜?自滴槁竹汁,至人蕴天和,客沴当自戢,骄阳脱氷饮,至隂谢裘袭,心同造物游,身岂二竖絷?株拘海自运,防者瞠不及,示病学维摩,要以钝为急。我生困世途,裹足扫梯级,自安邯郸歩,不效文公习君诗,剧髇羽絶艺,忘决拾,又如控龙驹,迎▯不获揖,一读顔为开浩叹,神物蛰▯吟,手不放珍,过侯璧执坐怜食藿,澹共脔炰鳯泣,请君勅仙神,呵防九转粒,散为六合春,祯咎变嘘吸,世无疵疠,人伛者皆起立。再用前韵简诸和者青天行,万古度,三百六十,东西蚁疾迟,南北极出入,木金互健顺,水火迭燥湿,万物生其间,一气随散集。洛花炊,琼肌山,菜冷▯汁,云髙鹏路多,蒿短鷃翼戢。夏璜委涂泥,燕石或什袭,涎驹驾金根,天骥困▯絷。嗟哉造化理,颠倒过不及,少忧贫贱拘,老怨嵗月急,举觞共问天,升覧须几级?我文如贫女,寒烛痴组习,百年供蓼苦,万事如沈拾。今年金川东,邂逅车笠揖,每见意气生,浩然春启蛰,明时用多士,陋者犹防执。谁非弹冠喜,何由向隅泣?君才岂山栖,未可言絶粒,属君皋夔仕,贷我乔松吸。我知君当歌,天风白云立。送严仁安教授二首萧萧羊裘子,百世余清风。闻孙颇相似,志节甘固穷。三年青原教,介直谁与同?春逰望肥马,秋梦思鸣蛩。貎作卫乐癯,诗比鲍谢工。离别古所难,风帆去如鸿。良医有相道,天下无沉疴。况以医教人,济世当益多。中仁外自见,根盛宜繁柯。万物通一体,流畅春风和。清时念民瘼,岐扁聨禁坡朂哉。励羽翼云汉,终凌摩。和张庆逺游青原平生嵩恒心,今日行兹原。东风岂不好?褰衣歩青天,境空忽欲动,意却仍贪前。白日照八极,千崖偃如眠。芙蓉逺修供,铃铎昼不喧。佛祖了何语?香炉自生烟。羣经过名教,乃以文字传。题诗杂好丑,讷者存嵗年。不知自有此登覧,谁最先?春桥唤饮酒,一醉日可千。隂隂风在麓,炯炯天映泉。同来不同趣,隔花亦垂鞭。
译天上有许多奇异的花,大的可以像手掌一样。它们在严寒岁月中绽放奇异的色彩,洁白明亮,照耀着宇宙。美人用玉做冠,侍女用白绢做衣袖;把花簪在头上乘风游行,娇美的姿态遮掩了群芳的丑陋。她们赠给我一双白璧,价值千金也不轻易交换。我想斟满斗大的酒杯,反过来为美人祝寿。风采忌讳过分洁白,容色忌讳过分秀美。怎样才能回到天宫,把它收藏起来,使它长久不衰呢?天女织造五色锦缎,从开天辟地直到今天,抵御寒冷的梭子仍轧轧作响,从未停息。她们筋力疲敝,千秋之后乌黑的头发也变白了;遥远的夜晚织成了鸾凤图案的绢帛。世俗却仍嫌它质朴,把它藏起来,不再谈论。投下织梭的事情何时才能停止?珍贵之处在于有识者能够知晓,还要使它的声价流传四溢。岁暮风雪逞威,万里寒气冷得刺骨,谁能把它制成御寒的皮衣?一展开,便足以遍及三极。和张汉英见赠祝寿诗 我从前活过三千秋,曾采撷蓬莱的芳草,右手攀折方平的麒麟,左手拿着王母的酒杯。夜里站在通明殿中,在天帝身旁掌管青词。三生修习还没有完成,便被贬落到翰墨场中。饥寒交迫,像泗水边的颜回;处处不合,困顿得如鲁国的臧武仲。幸亏有你们二三位朋友相伴,像雁群一样同行;又拿着青色美玉,祝我长寿,扶我登堂。我老了,学习也像刺猬蜷缩;看着你们争相如大鹏般高飞。我惭愧自己没有韩愈的才华,只能期待你们如樊、张般显达。难道龙泉宝剑竟没有锋芒,不能被尚方收藏吗?玉笥山何提防建三清殿二首 笥峰云:巍峨的白玉楼观高高耸立,飞檐仿佛坠落人间,依稀只是天宫的一半。历经三千秋,如今精妙的雕刻才更换一次。丹霞贯穿殿宇的棱角,白日隐没在门庭之间。吹笙聚集群帝,一笑俯视无边无际的天地。倘若遇到梅子真,便停下来共同谈论汉代之事。始青山多么巍峨!玄妙的大道无法用言语说明。它从虚无中出现,又回到无形之中,哪里一定要等到宫阙才显现?山峰离地千尺高,宝殿的栋梁忽然高耸突出。向下俯视九州九土,苍茫得像碎雪一般。骑着麒麟斜视北斗,夜寒之中遗落一枚玉玦。希望借来回仙的蓑衣,和他一同躺看山中的月亮。庚午年冬天留在淦州,追忆亡孙凤二首 从前我们一同走过古道,如今天寒地冻,只有我独自前行。你死去,我尚且不必为你自己悲伤;只是我老了,实在难以承受这份悲痛。死者如果不悲伤,那么死亡本应胜过生存。霜重,草木全都凋残;山中空寂,泉水自鸣。我的头发已经全白,心中的悲痛又凭什么才能平复?称心如意的事每每不能得到,令人伤心的事却接连发生。痛哭了十五年,鬓发怎能不斑白?你常常进入我的梦中,长眉高额,脸颊泛红。你的魂气如今去了哪里?耳边仿佛还响着弦歌。月亮升上高林中的枫树,月亮落下,幽暗祠社旁的萝蔓丛生。怪异的鬼魅攫取人的性命,阴暗的山谷中蛟龙鼍鳄森然可怖。我听说圣明的时代,灾气不会侵扰太平之和。可是重华帝也无法申诉,千古以来又能怎么办呢?和涂率修中秋诗二首 将来的日子无法挥退,过去的日子也无法召回。衰老既然容易到来,千年又怎知不是很近?明亮的中天之月,照耀着这个美好的节日之夜。欢乐渐薄,怜惜兴致减退;酒味渐淡,知道世俗风气已经浇薄。遥想尘世中的朋友,个个高贵显赫。难道没有知心的人吗?却都不如涂与萧二位。手端酒杯却不能饮,抬头窥望高远的天空。怎能插上长长的翅膀,和他们一起在清晨鸣叫呢?佳节像客人一样离去,今天早晨已经难以挽留。又像水中的船,漂漂荡荡,渐渐远去。正好有名酒,可以用来慰藉这美好的夜晚。旱了很久,白芷将要枯萎,我亲自汲水多次灌溉。月光明亮时,它的花朵仿佛簪在头上,婀娜得像垂下的貂尾。明知它不是应节的花物,却很胜过佩戴菉萧。我的性情偏爱这些花草,扶植它们却有愧于高远的天空。夜深风露很多,到了明天早晨再观察它的生机吧。送王伯振宪佥 强健的翅膀容不下整个天地,奔驰的骏足把漫长道路看得轻易。怀有才能而不同凡俗,怎能受平常的调度拘束?王公是天下的士人,如今世上已少有这样的风节。他从平民中脱身,振衣挥袖登上通达天衢的仕途。于是进入金闺的名籍,早早参与皋、稷那样的谋略。早晨驾车驰骋玄圃,傍晚车辆停在清都。高高飞驰,佩戴飞霞般的饰物;纵情汲取寒露般的清酒。手持使者的星节,冰霜般的威势压临番禺。经世治国需要大用,您的美德有上天扶助。青原从前曾任职于邦国,如今重游此地,真是壮大的谋图。父老们倾杯饮酒相送,临别之际为何还要迟疑?祝愿您执掌钧轴,使四海达到唐虞时代的太平。和张自翁答娄广文雪篷足疾 形体支离反而是一种妙处,因为无用便不必击鼓驱策;吃人的虎狼也不能伤害它。十王骀中分鲁,形体毁废之后,道才开始进入朴质。寿命不求长材,牙齿坚固却适宜处在潮湿之地。祸福相依,本来没有一定;塞翁失马,反而成为福气聚集之处。为什么还要为忧喜反复煎熬?自己从枯竹中滴取汁液,至人内含天然的和气,外来的灾气自然会收敛。骄阳退去,便可以饮冰;至阴退去,便不必再穿皮衣。心与造化同游,身体哪里会被二竖所拘?树木拘束不了大海的运行,旁观者瞪眼也追赶不上。示现疾病,学习维摩诘,以迟钝为当务之急。我一生困顿于世途,裹足不前,扫除登仕的阶梯;只安心走邯郸学步的旧路,不仿效文公。读到您的诗,像精妙的箭羽绝技一样,忘了收取箭筒;又像驾驭龙驹,迎候时却无法作揖。读一遍,容颜便为之舒展,发出浩然长叹。神物蛰伏而再次吟啸,手中不肯放下珍宝。经过侯门,执璧而坐,只怜惜食藿之人;淡然之间,又仿佛看见烹割凤凰而哭泣。请您命令仙神,呵斥炼制九转丹药之事,把它化散为六合之春,使灾祥随吐纳而改变。愿世上没有疾病,弯腰的人都重新站立起来。再次使用前韵,简赠各位和诗者 青天运行,万古不息。三百六十度周行,东西运行有快有慢,南北出入于极点;木金相互体现刚柔,水火交替呈现燥湿。万物生长在其中,一股元气随着聚散运行。洛阳的花可以煮食,琼玉般的肌肤如山;蔬菜冷了,只剩下汁液。云高鹏路辽阔,蒿草低矮,鹌鹑收敛翅膀。夏璜被弃在泥涂中,燕石却有人用重重匣子收藏。劣马驾着金根车,天马却困在马络中。可叹造化的道理,颠倒而又超过或不足。年轻时忧虑贫贱的拘束,老来怨恨岁月催促。举杯共同问天,登高远览究竟还要登上几级?我的文章如贫女所织,在寒烛下痴心编织。百年只供自己承受蓼草般的苦味,万事都像沉在水中的拾取。今年在金川以东,偶然与您车笠相交;每次见面都意气勃发,浩然之气如春雷使蛰虫惊醒。圣明之时任用众多士人,浅陋者尚且得到任用。谁不是因将被任用而高兴?又怎会独自向隅而泣?您的才华哪里只是山林隐士,不能说要绝粒不食。请您辅佐皋陶、夔那样的贤臣入仕,也借给我乔松般的长寿让我呼吸。我知道您应当高歌,天风吹来,白云也会挺立。送严仁安教授二首 萧萧羊裘子,百代流传着他的清风。听说他的后代颇为相似,甘愿守持志节,安于困穷。您在青原任教三年,耿介正直,有谁能与您相同?春日出游时想望肥马,秋夜入梦时思念鸣蛩。容貌像卫玠般清瘦,诗才比鲍照、谢灵运更加精工。离别自古就是难事,风帆远去,像鸿雁一样。良医有辅佐之道,天下便没有沉重难治的疾病。何况用医术教导别人,救济世人应当更加广泛。内心仁厚,外在自然显现;根本茂盛,枝柯就应当繁多。万物本来一体相通,气机流畅,如春风般和煦。清平时代还应体察民间疾苦,使岐伯、扁鹊一同进入禁苑。努力振翅飞向云汉,最终凌空摩天。和张庆远游青原 我平生怀有登临嵩山、恒山的心愿,今天却来行走在这青原。东风难道不好吗?我提起衣裳,步入青天般的高处。境界空旷,忽然仿佛要动起来;心意却仍然贪恋前行。白日照耀八方,千重山崖俯卧得像在沉睡。远处芙蓉峰似在献上修长的供品,白天铃铎也不喧响。佛祖究竟说了什么?香炉自生烟雾。群贤经过名教之地,便凭文字流传后世。题写的诗有好有坏,拙劣者也能保存岁月。不知自古以来有这样的登临游览,谁最先到此?春日桥边招呼饮酒,一醉足以抵得千日。山麓风色阴阴,泉水映着明亮的天空。同来的人兴趣各不相同,隔着花丛也只得垂鞭相望。
和诸友登洞岩用工部龙门寺韵三音。芗城隐,东峰芙蓉,亘西境。昔闻阎太守于此谢幻影,仙茅一丈髙,飞瀑六月冷。悠悠辽东鹤,千载一归省。平生慕兹岩,未踏岩中境。及兹共赋诗,自笑如捕影。荩臣乡邑废,逰客姓名冷。古人悲湛辈,临风还自省。志士懐四方,孤生念遐境。如何幽絶地,不着竛竮影。买船江口风,展簟岩下冷。兹逰谅非遥,胜趣当暂省。和罗昌逢千叶桃闰赢首増春朔霁乆,连望梅残不留,玉桃盛忽成障,异姿夺众妍,殊萼同一状,重绯杂裼袭,叠防迷下上,泪眀露借光影,堕日分漾纷披,竞年华剪刻费天匠,先生被花恼,书罢时亦访亭,空昼无人,山鸟立幽桁,横波绕碧带,老树入古像,同游无前度,得句有孤倡,仙源谁与期,防风起衣浪。送李学録考满归庐山吾闻山房书富,蓄冠天下。其孙善读之,声誉播时,价伟哉!叠泉君千丈,白玉防序庠。得君重,冠佩领儒雅,学端众所敬。交重事难舎,木脱鹭屿,秋帆归建江夜。他日忽相思,风髙雁横野。和髙师周【有序】师周吉之俊士也,著名久矣。于今为老成,连举于有司,不得志。丙寅十月,用天运苟如此,作起语为古句十五韵见寄。余感其少年翰墨,相与晩节坎▯相望,尝欲和之。次年正月,始能援笔,而以陶语置末聫云。相牛学,▯子殖货,师计然,君平隐,卖卜歩隲,甘灌园。古人苟龃龉,亦在数者间。郭门秋风髙,老屋修竹邉。席珍门无聘,懐寳意自怜。撷菊饮寒涧,鼓琴忘嵗年。故人万山中,灯火穷青编。草▯发如雪,投笔相顾叹。世好皆楚腰,僮被不见妍。梧珉荐清庙,满腹空琅玕。学畊憾已晩,万事甘自捐。吾闻九成乐,颠倒随陈完。至音一以防,谁复窥其根。卓哉吾心,理本具混辟。前天运苟如此,相期在圣贤。和邓牧谦社日郊行春风辋川花社日,浣溪酒,百年少,旷懐四海,几佳友?马蹄破莎泥,舆影掠桑畆。交深主忘宾,句逸心应手。流水清绕庐,好山秀当牖。幽寻既有防,剧语不知久。抚巻如同逰,不待接踵肘。妙哉蓬莱音,三叹得希有。游延兴寺二首【宋季寺基没入鹭洲书院,至是始复】谷芽吐,堪束麦穂。老未収,犊迹横满道。潢污断丛沟,古砦草木长。遗址如圆丘,时清幸畊种桑柘交平畴。人家修竹间,藤花俯溪流。蟠石之所碍,锵然鸣玉球。媿我虽能诗,所居无此幽。惓然生世心,易足始易求。过桥不能去,小立聊悠悠。丛林翳行径,叶气袭客襟。稍深得空旷,窅然销尘心。禅房白日静,蔬花绕黄金。鸟鸣寂无人,庭枝弄防隂。髙僧为焚香,相对兀若瘖。殿宇未完旧,鼓钟初成音。孔释本何意,废兴乃相寻。信知众生累,等以一念深。出门得好风,行云散遥岑。雨坐近夏天气湿,飞雨无时来,回风巻髙叶,半林白光开,空斋玩造化,聊与相徘徊,吟诗卒未就,晴晖在庭槐。午饮我饮不必多,醉与千石同。兀然睡欲醒,肌肤生缬红。从来天地间,一足无俭丰,未知尽此生,当复可几钟。和罗元翁三首白日悬髙空,夜乃息之。海伏隂,况薄蚀,见者为永慨。孰知造化理?持此并覆载,如何昆山炎不肯少相待?青天非不髙,不出环之中。赢缩本无迹,千载乃可同。变容与失笑,未有隐所从履霜,早辨冰,见月先知风。如何世间意,往往终难穷。清风如髙人,爽致可以师浮游天地间,匪亟亦匪迟,齐纨之所招,似者或致之,岂伊至妙意而或入控持,如何执热,人可热,不可思。友恭堂【为南安人作】太初赋,生民落落,八极中伦属,本一体,初亦不择,从风花偶相聚,并美固罕逢。方其竭所感,自谓金石通,孰知若行路?笑呴猜矛锋,独持惘惘心,四顾真若穷流言。病不友谟,盖憾不恭,圣贤所不齐,而或一日同。旭光拜稽肃,堂序如春融,竞难过元季角胜。嗤谟嵩听雨,同夜烛持杯,坐晨钟谈经,来朋徒环侍森。儿童世俗吝,徐行此意何从容?梅花三百里,流水浮烟虹。作诗寄君,敬三叹惭髙风。送艾幼玉赴南安儒教儒官如蔗杪,妄意近佳境,亦知嗜习累,诳俗示隽永,堂堂道心,翁学者倚袖领摛词,屈邹枚讲道,来华邴盛世,擅塲屋金石出欬謦,东家升仙子,往往尽余鼎,空山三十年,华发忽垂顶,春风八极,意独立修竹影,一官岂足偿跋渉,压崇岭五陵,多少年冰雪照清炯,杨花鸟语乱,走马出三省,古来天地间,此事从耿耿,南中少人事,山水清可泳,嵗晩不负君,梅雪三百顷。赠刘斗祥祈雨
译和诸友登洞岩,用工部《龙门寺》韵三首。芗城隐约可见,东峰像芙蓉一样,绵延到西边的境域。从前听说阎太守在这里辞谢幻影,仙茅有一丈高,飞瀑在六月仍然寒冷。辽东的仙鹤悠悠飞翔,千年才回来一次。我平生仰慕这座岩山,却一直没有踏入岩中的境地。如今和大家共同赋诗,自己反而笑说像在捕捉影子。忠臣的乡邑已经荒废,游人的姓名也冷落无闻。古人曾为湛辈悲伤,面对长风仍自我反省。有志之士心怀四方,孤独地思念遥远的境地。如此幽深绝远的地方,为什么没有留下我踉跄的身影?在江口买船,任风吹行;在岩下铺席,享受清凉。这次游览想来并不遥远,美妙的趣味应当暂且保存。和罗昌逢《千叶桃》闰月使春天的开端更添晴朗,接连盼望梅花凋残而不留;玉桃花盛开,忽然繁密得形成屏障。奇异的姿态夺去群花的美色,特别的花萼形状相同;重重绯红交错覆盖,层层花朵使上下都迷离。花瓣明亮,借露水获得光影;日光坠落,花影纷纷漾动。争逐年华,剪裁雕刻也耗费了上天的工力。先生被花色扰动,写完书有时也来访问花亭。白昼空阔无人,山鸟站在幽静的横木上;横流的水波环绕着碧色的带子,老树进入古朴的形象。同游之人没有前次相聚,得到诗句,只能独自吟唱。仙境一般的源头,谁能与我相约?只见防风吹起衣裳,如波浪一般。送李学录考满归庐山 我听说山房藏书丰富,藏书之冠可以称雄天下。他的孙子善于读书,声誉播扬当时,身价多么伟大啊!层层飞泉有千丈高,白玉般的墙壁环绕着学校。得到您的重视,便戴冠佩玉,成为儒雅之士的领袖;学业端正,为众人所敬重。交情深重,事务又难舍;树叶脱落,鹭洲冷清,秋帆在建江夜色中归去。有一天忽然相思,便会看见高风中雁阵横过荒野。和高师周【有序】师周是吉之的俊秀士人,著名已久。如今已经老成,连续被有司举荐,却始终不得志。丙寅十月,想到天运若果真如此,便写成起首为古体、共十五韵的诗寄给我。我感念他少年时代的翰墨才华,也想到我们在晚年一同处于坎坷境地,曾想和作。第二年正月,才得以提笔,并把陶渊明的话放在末联中说。学习相牛之术,像▯子那样经营财货;师法计然,像君平那样隐居;像步隲一样卖卜,像甘宁一样灌园。古人如果仕途坎坷,也不过在这些人之间。郭门外秋风高,老屋旁修竹相连。席上珍宝般的才德无人聘用,怀藏宝玉般的才华只能自我怜惜。采菊,饮寒涧之水;鼓琴,忘却岁月。故人在万山之中,灯火下读尽青色的书卷。著《太玄》头发已如雪,投笔相顾而叹。世人爱好的都像楚腰那样纤细,僮仆所穿的衣服也不见得美。梧桐之材、珉玉之石可以荐入清庙,满腹才华却徒然如琅玕。学习耕作,遗憾已经太晚;万事都甘愿自行舍弃。我听说《九成》之乐,颠倒流传,竟随陈完而变。最高妙的声音一旦消失,又有谁能窥见它的根本?卓然可贵啊,我的心中本来具备浑沌开辟的道理。既然前途天运果真如此,就相约以圣贤为期。和邓牧谦社日郊行 春风吹过辋川,花开在社日;浣溪边饮酒。人生百年苦短,旷达的胸怀遍及四海,能有几个这样的好友?马蹄踏破莎草泥土,车轿的影子掠过桑田。交情深厚,主人忘了宾客之分;诗句奔放,心意随手而出。流水清澈,环绕草庐;好山秀美,正对窗户。幽静的探寻既有乐趣,纵情谈笑不知过了多久。抚摸诗卷,如同亲自游览,不必等到接踵而来、相互碰肘。蓬莱般美妙的声音啊,反复赞叹,真是稀有。游延兴寺二首【宋末寺院基址被鹭洲书院侵占,到这时才恢复】谷物抽芽,麦穗已经可以捆束;老麦尚未收割,小牛的脚印横满道路。污水淤塞了丛沟,古寨遗址上草木茂长。遗址像圆丘一样;如今时世清平,幸而可以耕种,桑树柘树交错在平坦田野。人家坐落在修竹之间,藤花俯临溪流。盘曲的石头阻挡水流,发出铿锵如玉球相击的声音。惭愧我虽然能作诗,所居之处却没有这样的幽静。我深深产生了身处尘世的心情,知足之后才容易有所求。经过桥却不忍离去,姑且站立片刻,悠悠徘徊。丛林遮蔽了行走的小路,树叶的气息袭入客人的衣襟。走得稍深,便得到空旷之地,幽深的境界使尘俗之心消散。禅房在白日里寂静,蔬菜花环绕着金黄色的光。鸟声响起,四下无人;庭院枝头摇弄着斑驳的树阴。高僧为我焚香,相对而坐,呆然无言。殿宇尚未修完,旧日的鼓钟刚刚重新发出声音。孔子与释迦本来有什么旨意?寺院的废兴却接连相循。确实知道众生的烦累,都因为一念而深重。出门便遇到好风,流云散向遥远的山峰。雨中闲坐 临近夏天,天气湿润,飞雨随时到来。回旋的风卷起高树的叶子,半片树林顿时露出白光。空斋之中观赏大自然的变化,姑且与它徘徊相对。吟诗始终没有写成,晴朗的光辉已经照在庭院的槐树上。午间饮酒 我饮酒不必很多,醉意却可以和饮千石相同。昏昏然中将要醒来,肌肤泛起红色斑纹。从来天地之间,一样东西也没有绝对的俭约或丰足。不知道这一生喝尽之后,今后还能再饮下几杯呢?和罗元翁三首 白日悬在高空,到了夜里才收敛光辉。大海潜伏在阴暗之中,何况又有日月薄蚀,见到的人因此长久感慨。谁知道造化的道理?天地共同承载万物,为什么昆仑山的炎热不肯稍稍相待?青天不是不高,只是没有超出环绕它的范围。盈缩本来没有踪迹,千年之后才可以看出相同之处。容色改变,失声而笑,事情还没有发生,却已有隐约的征兆:脚踏初霜,便应早知坚冰将至;看见月亮,便先知道风要来了。世间的心意为什么往往终究难以穷尽?清风像高尚之人,爽朗的情致足以作为师法。它在天地之间飘游,不急也不缓;齐纨做的扇子可以招来它,似乎相似的事物有时也能招致它。难道如此精妙的意趣,竟有人能够把它控制掌握吗?天气炎热时,人可以感到热,却无法用心思把清风召来。友恭堂【为南安人作】太初赋予生命,众人散落在八方之中,彼此属于同一整体,本来就是一体。起初也没有选择,只是随着风和花偶然聚合;各种美好本来就很少同时相逢。正当人竭尽自己的感受,自以为金石也能被感动时,谁知彼此却像行路之人一样疏远?相互嗤笑、猜疑,如矛锋相对;独自抱着惘然的心,四下顾望,真像陷入穷途。忧患之中不能获得友人的谋助,遗憾的是不够恭敬;圣贤所不赞同的事,有时却能在一日之间相同。旭光下恭敬拜伏,堂中的次序如春日般融和;各种艰难竟争相超过元季的角逐。有人讥笑谋臣,有人登山听雨;同一夜里秉烛持杯,坐到晨钟响起还在谈经。来客成群环侍,森然有序。儿童和世俗之人吝惜情谊,徐徐行走之间,这番心意又何等从容?梅花绵延三百里,流水漂浮着烟霞。作诗寄给您,恭敬地再三叹服,却惭愧不能达到您的高风。送艾幼玉赴南安儒教 儒官的地位如甘蔗梢头,我妄想着接近美好境界;也知道嗜好与习气会成为负累,却还欺骗世俗,显示才华悠长。堂堂的道心,是老成学者所依凭的。您挥袖作文,屈原、邹阳、枚乘般的才士讲说大道;在盛世中使华、邴那样的人也来归附。您在科场中声名显著,金石般的文章从谈笑咳唾间流出。东邻的仙人子弟,往往耗尽鼎中余物。空山居住三十年,华发忽然垂到头顶。春风吹遍八方,我独自站在修竹的影子里。一任官职哪里足以补偿跋山涉水,越过高峻山岭和五陵?多少年的冰雪照耀着清澈明亮的光。杨花飞舞,鸟声纷乱;策马走出三省。自古天地之间,这件事始终令人耿耿于怀。南方少有人事纷扰,山水清澈得可以游泳。岁暮时不要辜负您,那里有三百顷梅花与白雪。赠刘斗祥祈雨
古人敬天威,吁怛待其定,后来方伎多,乃更以人胜炎风。一月旱,闭户窘如病,江流断,横练橰,瓮竭朝暝,稻畦絶,鸣蛙里闬,可无命?刘生起,驱龙造化,若可令,孰能使一日春意满丘甸?勿云事邂逅,期尅乃足敬。羣仙居蓬莱,佩玉事清静,流霞防丹宫,犴犬不闻謦。嗟生独区区,岂有尺寸柄?三叹惭此心,作诗以为赠。戏赠祈雨者渊龙困,弥乖瓮,蜴闭欲僵。髙人轻,千金不买一饷凉。墨池片鸦湿,夜灵悬曙光。江河如春流,昔者何所藏?追和白乐天三月三十日作人生天地间,行乐苦未毕,陪欢与强笑,有似名无实。新年如乍来,四序忽复一。池痕乱防雨,檐翼语残日。青山澹无言,风花杂徐疾。笑持鬓间丝,为问此何物。和周伯恭山长游觉报寺黄埃涨门衢,白日照郛郭。长年厌烦嚣鬰,若未翔廓。平生嗜静,心转觉味不薄。流光易清晏,壮事落盘礴。始信山埜姿,终当岩石着。人情择便适,世好更美恶。逸居非不髙,智者笑纒缚。富贵谅所欣,又若垢未濯,故应任所运。何者可先度?向来诸名山,固有一宿觉。当其失俗縁,自谓如勿药,却怜心未了。欲往轮四角,此如霜余水久,乃自安壑。使其渉有意,固已为造作。乃知豪杰士,多悟匪多学。恭惟平园翁至理集,浑璞创寺偶一时,岂以此为托?百年贤愚尽,奎画落楼阁。悠悠东门▯,寂寂华表鹤。风流在斯人,沦浃心所着。夕阳草树空,客子散腰脚。羊杜遗岘山松,绍谩河朔。人生几泡梦,奚用苦酧酢?虚名等卖▯,卖者不自嚼。东流澹连云,青山去如幕。登髙亦能赋,有酒胡不乐?放懐天地间,与彼俱调谑。清风从何来?我帻岸未落。诗成岂不佳?众乐襍贾铎,孔佛将无同。独愧此言约。寄题吉水程州判勤有堂读书如农功,播耨无休时。春雨困锄镈,薫风走防缁。秋▯偿所愿,黍稷髙京坻。东家不昏劳,饮酒随市儿。室空立四壁,众饱已独饥。始知贫富权,非尽天所为,筋骸我所有,堕废诚非宜。六经具理道,诸史垂兴衰。修身与治国,途轨坦且夷。讲切得其要,髙可圣贤追。功名特余事,记问非所师。但使本根茂,华实当满枝。退之以利诱,不免后世訿英英程别驾,龚卓让设施。作堂扁勤有,灯火喧吾伊。颇闻郎君佳,过眼无前疑。胸蟠五千巻下笔蛟龙驰。朂哉树斯文,千载以为期。赠萧以能义惠义财,古所难。史传希以濶其间,垂一二千载。事若掲,萧君诗礼家,赀蓄本凉劣,独懐济世心,汲汲甚饥渇。江桥横长虹,舆歩无病渉。有粟济嵗饥,有薪救冬雪。亲亲与仁民,隆杀各有节。东家田连阡,钟鼓鸣绣闼,春游饰燕騄,夜宴围赵瑟。族姻半颠连,肝胆迥楚越,况能念闾里,濡呴誓俱活。嗟哉,萧君贤!财出鹭股,割絶甘不待多,为恵贵当厄。丈夫志及民,常欲俟显达。嵗月忽蹉跎,白雪飒秋发。谁能持此诗,诵与腰金客?五日和邵有初节谢客稍稀,昼永意弥独。潇潇花间雨,林光弄遥緑。缅懐独醒人,一往不可复。素心谅难得,且酌樽中醁。白木槿【重台每开逾十日】数花出篱楥,耿耿照夜阑。月寒,客独起,恍若山雨残天,风泠然来。坐久身欲翰,梦酌琼宫浆,荐以雕玉盘。羣妃霓裳冷,夭娇环青鸾。世言朝暮落,耐此十日看。始知洁白姿,颇胜施朱丹。大钧纵万物,尔本羞蕙兰。同类偶自别,亦复得赏叹。朂哉!励贞节,相期在嵗寒。村墅晓起秋晨雨初歇,草木凉。萧萧墙桂吐防香,架荆扬其条。物意正自适,而我亦逍遥。物不怨闲弃,我岂伤寂寥?物我乐,天运可长,亦可消。荷花庄独歩【庚午】少年所寓,留今视为故里。邻翁不知老,笑我老如此。徘徊阡畆间,感防独在。已雨,足秋禾肥,平偃如席。几鸡豚散原陇,菰芋绕池水。饥馑稍已,忘及此乐生。理日暮,樵未归,炊烟数家起。又【旧与彭士竒、罗君逊皆寓此】昔与二三友周回此田畴中,嵗风雨防,兹游谁与俦?望山渐适意,得树亦少休。峯回西风长吹,我駞毛裘。登髙遂遐瞩,一粟托九州。去住定有契,欣戚焉足留?戏攀西祠花下,濯北涧流。八月十四夜听雨佳节隔一日,连隂雨,凝秋不知。及眀夕,当可见月不?隂阳迭相乗,万古理可求。明月岂我违?美酒宜预谋。田家咏田家务生,理机车夜,纷然少多,有程度。夜久始安眠,鸡鸣复竞起。照室松明,悬日日不遑息。不饱粥与饘,自言多假贷。火宅百虑煎,大家急索逋。往往乗丰年,丰年固可喜,可喜亦可怜。又日出,山东明,荷锄事耕作;日入,山西昏,持斧斵松柞。但取朝夕给,不憾筋力弱。秋棉吐圃花,南市酒可博。相携各有徒,稍倦亦暂乐。岂必无机心?嗜欲良已薄。癸酉元日元日,觧纎纩,气▯何过暄?墙东有繁梅,清晓蜂喧喧。髙斋门昼辟,静坐观遥天。瓶英炯如玉,相对俱无言。元日赋红梅
译古人敬畏上天的威严,忧惧地等待它的决定;后来的方士却多半转而相信可以凭人的力量胜过炎热之风。旱灾已经一个月,闭门困窘得像生病一样。江流断绝,横放的水车也无法取水;水瓮从早到晚都已干涸。稻田断水,村巷中只听见青蛙鸣叫,难道可以不求雨吗?刘生于是起身,驱使蛟龙,调动造化。如果真能使令它,谁能让一日之间春意充满田野呢?不要说事情只是偶然,事情能够按期实现才足以令人敬重。群仙居住蓬莱,佩玉而以清静为事;流霞环绕丹宫,连犬吠之声都听不到。可叹刘生独自一人,哪里有丝毫权柄?我再三叹息,为这片心意惭愧,写诗把它赠给您。戏赠祈雨者 深渊里的蛟龙困顿,越发违逆;水瓮将尽,蜥蜴也闭伏得快要僵死。高士轻视千金,因为千金也买不到片刻清凉。墨池中几只乌鸦被雨打湿,夜里的神灵悬挂着将明的曙光。江河如春日般流动,从前那些水究竟藏到哪里去了?追和白乐天《三月三十日作》人生处在天地之间,想尽情游乐却苦于还没有完成;陪人欢笑而勉强作笑,仿佛只有名声而没有实际。新年才像刚刚到来,四季忽然又轮转了一回。池边的雨痕纷乱,屋檐像鸟翼一样映着残日。青山淡淡无言,风中的花朵有时缓、有时急。笑着捻起鬓边的白发,问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和周伯恭山长游觉报寺 黄尘涨满门前道路,白日照着外城。长年厌恶尘世的烦嚣郁闷,仿佛没有飞翔到空旷之境。平生喜爱幽静,内心越来越觉得其中滋味深厚。流逝的光阴容易在清闲安适中消磨,壮志豪情也渐渐落入盘礴之中。如今才相信山野的姿态,最终应当寄托在岩石之间。人们选择便利安适,世俗爱好又不断分别美丑。安逸居处并非不高尚,聪明人却笑它使人受束缚。富贵固然值得欣喜,却又像污垢尚未洗净,因此应当任凭命运运行。什么事情可以先行超越?从前所游的诸名山,本来有一夜便觉悟的地方。正当失去世俗牵累时,自以为仿佛不必服药便已痊愈;回头却怜惜自己的心还没有彻底了悟。想要乘四轮车前往,最终却像霜后的水久久不动,只能自行安居山谷。假使涉足其中还有意图,本来就已经是造作了。于是知道豪杰之士,往往多有悟性,并不只是多读书。恭敬地想,平园翁以至理修建寺院,只是浑朴本真的偶然创造,难道会把它当作寄托吗?百年之后贤愚都将尽去,奎星般的墨迹也会从楼阁上坠落。东门的瓜悠悠生长,华表上的鹤寂寂无声。风流气韵留在这个人身上,深深浸润在心中。夕阳下草木空寂,游客散开腰脚。羊公、杜预遗留的岘山松树,绍续着河朔的旧迹。人生不过几个泡沫般的梦,何必苦苦应酬?虚名如同卖瓜,卖瓜的人自己也不品尝。东流之水淡淡连接云天,青山远去,如同帷幕。登高也能作诗,有酒为什么不快乐?放开胸怀置身天地之间,和他们一起调笑取乐。清风从哪里吹来?我的头巾高高掀起却还没有落下。诗写成了,难道不好吗?众人的欢乐混杂着商贾和铎铃般的声响。孔子和佛家或许没有不同。我只是惭愧这句话说得简略。寄题吉水程州判勤有堂 读书如同从事农功,播种、锄草没有休息的时候。春雨中锄镈困顿,薰风吹来,衣带也随之飘动。秋天收获实现了愿望,黍稷堆积得高如京坻。东邻人家不以辛劳为苦,随市井儿童饮酒。自己的屋子空空,只立着四面墙;众人已经饱足,自己却独自饥饿。由此才知道贫富的权柄,并不全由上天安排。筋骨是我自己的,荒废堕落实在不应当。六经具备治理天下的道理,诸史垂示兴亡成败。修身与治国,道路轨迹平坦而且宽广。讲习切磋若能得到要旨,最高可以追及圣贤。功名只是余事,博闻强记并非学习的宗旨。只要根本茂盛,花和果实自然会满枝。韩愈以利禄诱导人,也免不了后世讥议。英明的程别驾,才能超过龚遂、卓茂,施政有方。建堂题名为“勤有”,灯火下传来诵读声。很听说您的郎君才华出众,一眼看去便没有前人可疑的地方。胸中积蓄五千卷书,下笔如蛟龙飞驰。努力树立斯文,以千载为期。赠萧以能义惠 以财物行义,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史传中很少见到这样的事,前后相隔一两千年。事情一旦揭明,便可知道萧君出身诗礼之家,财产积蓄本来微薄,却独自怀有济世之心,急切得像饥渴难耐。江桥横跨如长虹,车舆和步行者都能无忧无虑地渡过。有粮食便救济一年的饥荒,有柴薪便救助冬雪中的穷人。亲爱亲族、仁爱百姓,厚薄轻重各有节制。东邻人家田地连绵千里,钟鼓声从绣阁传出;春游时装饰骏马,夜宴中围坐着赵瑟。族人姻亲大半颠沛困顿,彼此肝胆却远如楚越,何况还能顾念乡里,使大家相互温暖,发誓一同活下去。可叹啊,贤德的萧君!钱财从自己身上割取,如同割下鹭鸟大腿,甘愿施舍,毫不等待财物增多;施惠贵在救人于困厄。大丈夫的志向在于惠及百姓,常想等到显达之后再施展。岁月忽然蹉跎过去,白发如秋霜般纷纷落下。谁能拿着这首诗,诵给腰缠金带的富贵人听呢?五日和邵有初 节日过去,来访的客人渐少;白昼漫长,心情更加孤独。花间细雨潇潇,树林的光影拨弄着远处的青色。遥想那位独自清醒的人,一去便再也无法回来。纯洁的心意实在难得,姑且斟饮杯中的美酒。白木槿【重台木槿每次开放超过十日】几朵花从篱笆旁探出,明亮地照着深夜。月色寒冷,客人独自起身,恍惚像山中残雨落尽,清冷的风飒然吹来。坐久了身体仿佛要飞起,梦中斟饮琼宫的美酒,用雕玉的盘子盛来。群妃的霓裳在寒意中飘动,娇美的身影环绕着青鸾。世人说木槿朝开暮落,它却能开放十日供人观赏。由此才知道洁白的姿态,很胜过涂施朱丹。大自然纵然役使万物,你本来就以蕙兰为羞。虽是同类,偶然也能自我区别,因而得到赏识和赞叹。努力吧,勉励自己守持贞节;相约在岁寒时仍然坚守。村墅晓起 秋日清晨,雨刚刚停歇,草木都带着凉意。墙边的桂树萧萧吐出幽香,架上的荆条舒展着枝条。万物的心意正自得其适,我也感到逍遥。万物不怨恨被闲置,我又何必因寂寥而悲伤?物我相互为乐,天运可以长久,也可以消歇。荷花庄独步【庚午】少年时居住的地方,如今再看,已经成了故乡。邻家的老人不知不觉也老了,笑我竟然老成这个样子。我在田间小路徘徊,感慨往事,只有自己还在这里。雨已经下过,秋禾得到滋润而肥壮,平展得像席子。几只鸡和猪散在原野田埂,菰草和芋头环绕池水。饥荒稍稍过去,几乎忘了能够享受这种生活的快乐。天色渐晚,樵夫还未归来,几户人家的炊烟已经升起。又【过去曾与彭士奇、罗君逊都居住在这里】从前和二三位朋友在这些田畴之间周游,经历多年的风雨,如今这次游览又有谁作伴?远望山岭渐渐心情舒适,遇到树木也能稍作休息。山峰回转,西风长久吹拂,我把驼毛皮衣裹紧。登高之后远望,自己如一粒米寄托在九州之中。离去或留下自有约定,哪里值得把欣喜和忧戚长久放在心上?开玩笑地攀折西祠花下的花枝,又在北涧流水中洗濯。八月十四日夜里听雨 佳节只隔一天,连日阴雨,使秋意凝滞而无法知晓。到了明天晚上,能看见月亮吗?阴阳交替而互相乘凌,万古不变的道理是可以求知的。明月难道会违背我吗?美酒应当预先谋划准备。田家咏 农家忙于谋生,夜里还要料理机杼,事务纷纷,多少都有定数。夜深了才开始安睡,鸡一叫又争相起床。松明照亮屋子,悬挂在屋中的灯火日日不曾停息。连粥和稀饭都吃不饱,自己还说多靠借贷度日。像处在火宅之中,百般忧虑煎熬;富裕人家急着追索欠债。往往趁丰年时这样,丰年固然值得欢喜,可欢喜之中也令人怜悯。又 太阳升起,山东边明亮,便扛着锄头从事耕作;太阳落下,山西边昏暗,便拿着斧头砍伐松树和柞树。只求供给早晚生活,不怨恨筋力衰弱。秋天棉花吐出园中的花,拿到南市可以换酒。彼此携手,各自带着同伴;稍感疲倦,也能暂时得到快乐。难道一定没有机心吗?只是嗜欲实在已经淡薄了。癸酉元日 元日脱下细软的棉衣,天气为什么这样过分温暖?墙东有繁茂的梅花,清晨蜜蜂喧闹。高斋白天敞开门户,静坐观看遥远的天空。瓶中的花朵明亮如玉,彼此相对,俱都无言。元日赋红梅
红梅本迟暮,冬暖遂争先,乱防额黄,澹细蘤丹砂圆。虽加防染工,风致终自然。懐哉生意具,欲折还复怜。物理且如此,吾生寜怨天。石菖蒲盆池有灵苗,石罅防偪仄,防根乱,繁丝疎叶散,纎碧苔莓封巉岩,沙水明的皪。所贵含贞姿,终然傲苍色。道人勤养防,黄悴辄翦剔,常与贝叶书,珍爱同几格。豫樟蟠青▯,风雨作霹雳,小大固尔殊,赋分焉得易?相期乔松交嵗晩坚九节。又始从山中来,遂置窻几间,稍依勺水润,犹托怪石顽,窍沙极浅白,坳苔上防斑,贞静固可爱,长茂良已艰,幸与好修者同此一室,闲月寒垂珠露,▯津自根还,灯火亲已晩,庶用凝颓顔。赠兴国石印欧阳明翁淳朴既已防,大年良亦稀。唯闻南阳山食菊多,耄耆又闻商顔老颉颃,霜须眉时与蓬莱仙骑鹿,扶桑池元气有钟防。昔闻今见之,崇崇鬰孤间,文石如印竒。君家擅其秀,兄弟皆期頥。曽▯罗髙堂,彩服光陆离。南灯北窻月,千丈喧吾伊。圣朝重耆徳,坊表生光辉。我欲往相从,共食琼田芝。笑问广成子,重逢复何期。赋兴国王氏梅窓天地有清气,散作梅花风。梅花有竒致,妙在窻月中。金茎淡,午夜清霜飞太空。道人起危坐,八面虚▯珑。横斜落瘦影,妙笔由天工。玩之了无言,意与太极同。我闻三槐家种之,在瑶宫。千载有佳句,何异孤山翁。八月十日,萧孚有邀同萧州判、安国诸贤,集徳元寺。鳯山继饮,熊氏园。应俗妨良,游兹行偶,能遂初逢梵寺,静继得儒宫。防晚芳被深径,寂歴含野意。游鳞动防澜,幽鸟下荒砌。怡然挹萧爽,适此念兴废。后游谁与期?得酒且复醉。诸贤皆和遂再用韵夏华既云谢,秋实良已遂。幽行歴故墟,一迳入深防。感旧多婴懐,得胜亦防意。防风来髙林,小坐列苔砌。攀览景弥佳,衰倦兴先废。路逢陇上人,正复可同醉。旦坐对客夜久,听寒雨,坐来星满天。重雾被原野,漫漫白于毡。五更雨复集,急洒惊客眠。岂意今日霁,旭暾如黄绵。相对庭树下,满倾药玉船。万事且勿虑,苍天工转旋。晓行星眀,天宇迥,山驿鼓初发,行人稍已动,露气漫埜,白方塘浸道隅,荒荒似寒月,日出炊烟横,鸡声隔林樾。和临江饶自然夜坐庭树秋月髙,危叶光欲堕,孤蛩感凉气,唧唧稍近。坐邻家弄机杼,防灯出窻,破寝斋生新苔,禅裯揜关卧。
译红梅本来开得迟,冬天温暖,便争先开放。花朵纷乱,花心如黄色额饰;淡淡的花瓣像圆润的丹砂。虽然加以人工染色,风致终究还是自然。想到其中充满生机,想折取它又反而怜惜。万物的道理尚且如此,我这一生又怎能怨恨上天?石菖蒲 盆池中有灵秀的幼苗,生长在石缝里,空间狭窄。根须交错,繁密的细叶疏落散开;纤细的碧色苔藓覆盖着险峻的岩石,沙和水明亮洁白。可贵的是它含有贞洁的姿态,终究傲然保持苍翠的颜色。道人勤加养护,叶子一黄便剪除修理;常常和贝叶经书放在一起,珍爱得如同同列几案。豫樟树盘曲在青色幽暗之中,风雨来时发出霹雳声。大小本来就有不同,禀赋又怎能改变?希望它和乔松结交,在岁暮中共同保持九节的坚贞。又 它刚从山中来,便被放置在窗几之间;稍稍依靠一勺水的滋润,仍寄托在一块奇石上。石孔中的沙极浅极白,低洼处的苔藓长出斑纹。它贞静的性情固然可爱,长久茂盛却实在艰难。幸好能和喜爱修养的人同处一室。闲月寒冷,垂下珠露;玄妙的津液又从根部返回。灯火亲近时天已经晚了,但或许可以借此凝聚精神,挽回衰老的容颜。赠兴国石印欧阳明翁 淳厚朴实的风气已经衰微,长寿的人实在也很稀少。只听说南阳山中食菊的人很多,又听说耄耋老人商颜老彼此并驾齐驱;霜白的胡须眉毛间,时时仿佛有蓬莱仙人骑鹿而来。扶桑池中元气聚集,仿佛有钟灵之气。过去只听说,今天终于见到:高大繁茂,独自处在幽静之中;纹理斑斓的石头像印章一样奇特。您家独得其中秀美,兄弟都活到期颐之年。曾孙玄孙排列在高堂,彩色衣服光彩陆离。南窗灯火、北窗月色之下,千丈书声喧响不绝。圣朝重视老人的德行,坊表因此生出光辉。我想前往与您相从,共同食用琼田中的灵芝。笑着问广成子,重新相逢又要等到何时?赋兴国王氏梅窗 天地间有清明之气,散开来化作梅花的清风。梅花有奇异的情致,妙处正在窗前月色之中。金色的花梗淡雅,午夜清霜飞满太空。道人起身端坐,四面八方都空明玲珑。横斜的枝条落下瘦削的影子,妙笔仿佛出自天工。观赏它,竟无须言语,心意与太极相同。我听说三槐家把它种在瑶宫之中。千年以来留下的佳句,和孤山翁林逋的诗有什么不同呢?八月十日,萧孚有邀请萧州判、安国等诸位贤者,聚集在德元寺。又到凤山饮酒,游熊氏园。应酬世俗妨碍了美好心情,这次出游偶然能够如愿。初次来到梵寺,幽静之中又接续着儒宫。傍晚时芳草覆盖深径,寂静中含有野外的意味。游鱼游动,水面泛起波澜;幽鸟飞落荒废的台阶。心情欣悦,承受着萧散清爽的气息;正好借此思考盛衰兴废。以后再游又和谁相约?得到美酒,姑且再次沉醉。各位贤者都作了和诗,于是再次使用这个韵 夏日的花已经凋谢,秋天的果实也确实成熟。幽深地行走,经过旧日的废墟;一条小路通入深处。感念旧事,多次牵动胸怀;得到胜景,也只能勉强提起兴致。凉风从高林吹来,稍稍坐在长满苔藓的台阶旁。攀折观览,景色越看越佳;衰老疲倦,兴致却先已消散。路上遇到田垄上的人,正好还可以共同醉饮。早晨坐着面对客人 夜深了,听着寒雨,坐到后来星星布满天空。浓雾覆盖原野,茫茫一片,比白毡还白。五更时雨又聚集起来,急骤地洒落,惊醒了客人的睡眠。哪里料到今天竟然放晴,旭日温暖明亮,如黄绵一般。我们相对坐在庭树下,尽情饮尽药玉般的酒船。万事暂且不要忧虑,苍天自会转动安排。清晨出行 星光明亮,天空辽阔;山驿的鼓声刚刚响起,行人已经渐渐出动。露气弥漫荒野,白色的水塘浸到道路一角;荒凉得仿佛寒月。太阳升起,炊烟横在空中;鸡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和临江饶自然夜坐 庭院树梢的秋月高悬,危险的叶片闪着光,仿佛将要坠落。孤独的蟋蟀感受凉气,唧唧声渐渐逼近。坐在邻家织机声旁,灯光从窗中透出;破旧寝室里生出新苔,禅床上的被褥遮掩着门,人躺下休息。
▯用前韵赞饶所作山水图髙人发秘思,妙景自天堕。萧萧山水间,草树环四坐。云归野色静,泉落岩光破。平生慕清游,展转面壁卧。萧孚有诸君见过,贻诗复用饶韵二首。闭门无来人,秋晩柿叶堕,时从林下行,还向草间坐。车马忽枉顾,萧萧踏苔破。客去明月上,山禽喧夕卧。子云事规矩,嵗晩高阁堕。何如马长卿,都骑倾四坐。吾生两相忘,寂寞茒屋破。陶然杯酒间,竹牀饱秋卧。霰雪和彭经歴琦初【庚午】嵗饥▯地荒老病卧▯晏闭门三日雪飞霰相襍乱飘空乍鸣屋穿隙已在案载途积愈髙集水凝不泮山寒消久暄玉润苏亢旱颇疑湘蛟泣珠玑夜纷散又如洛仓破白粲接原岸柔条压既低髙木擎欲断体圎工簸弄地逺迷界限我生事嘲吟寒饿不可逭坐悯民瘼深谁与覔医缓救荒既不预应卒自无筭古称兆丰年至此可三叹时嵗将除▯用韵和之别嵗夜卧迟,怯寒朝起晏。黄云低不动,白霰下愈乱。鸣檐锵若佩,积地厚成案。遇坚势屡跃,得暖湿先泮。严沍阻春生,萧条助人旱。纷如撞斗破,疾若抟沙散。朽株发英华,深谷变陵岸。先生懒斫路,门外人迹断。作诗无雕锼,白战安可限。空山斸黄精,防此命难逭。少年喜映书,老大悔儒缓。豪门方饮羔觞,急不可筭。安知负薪者,道旁拊膺叹。和邵有初同饮熊氏小园客佳不必多,地近得频往。极知后花时,聊复纵心赏。树深路欲尽,林缺天忽敞。坐久飞雨来,黒云涌竒嶂,清风襍笑语,共作金石响。尚疑有余韵,隐隐在蓬莽。豆觞稍狼藉,賔主各酣畅。安知墙外人【谓墙外丛塜也】千载落埃坱。生时谅自谋,局促戒防荡。百营有丑妍,一尽无老壮。何为苦不饮,劳身入羇鞅。赠青田道人轩轩青田寉,万里在羽翰。曽从苏丁去,复此来。人寰相望三千年,戛然鸣空山。蓬莱云峩峩,夜永风月寒。天街方九轨,要尔骖笙鸾。胡为鹙与驾,饱食青琅玕。嗟尔有仙才,欲往谅不难。和张尚德宪郎君诗如长江浩浩,积潴滙纵之泻千里,所过不可界。又如百货集,光彩照阛阓,铦铓干莫锋,温润琚瑀佩,变化发令姿,富博骇羣睐。鬰孤留十日,山水各献态,振衣千仭颠,謦欬荅秋籁。渉溪螺斗,惊窥谷杞根,吠羣峰如故人,拄杖静相对。尽追坡仙防,踏破山浪翠,吟工压木客,气正失垣魅。知君青云士,胜迹犹所爱,经济满胸中,领覧暂方外。不同牛山登,流涕感谢代。五羊屹霜台,掾檄促今迨。悬知众器陈,政复待殷鼐。古来成功人,所贵志慷慨,文奎动遐极,爽气破炎蔼。九月霜露严,整驾俶髙迈,便同南溟鹏,俯谢蜩鷃类。和张子明学录三首比竹无至情,焦桐无余滋。和音发清润,婉娈令人思。竒蘤倾众目,矫然出藩篱。物理终有合,憾无音与姿。白云岂不洁?或谓无其芳。斗柄岂不髙?或谓难挹浆。髙洁自皦皦,傝□惊堂堂。倚杖久无言,飞云度横塘。张君北方学易道,究防净长才。譬骐骥局蹐,果下径作亭,依曽城傲睨,有余兴。芳草皆防心,飞云亦成咏。▯和三首滔滔九江,流南纪,胥润滋禹功之所濬,万世可以思。观其赴海,心谁能与藩篱?志士谅不殊,卓哉经济姿。防防淡秋色,佳植崇时芳采之遗,所思寄情如馈浆。美人氷雪姿,宜置白玉堂。清风忽徐来,文漪徧方塘。文江抱东山,秋水緑逾净。崇崇圣人宫,飞桥被衢径,多士欣所慕,逰覧足髙兴。悠悠在泮饮,炯炯浴沂咏。临江傅用賔以诗见贽,并贻端石用韵为谢。幽幽端溪石,来自佳人持相待。三千年所得,非所期。春风琢粹质,秋泉涌寒滋。文増李杜,壮书助钟王宜。闻昔初取时,千夫下岩陲,坚锥启石,矿利刀斩荆藜。镌锼后土閟,百丑得一竒。防若鲁鸲美,伏如虞鸡雌。宜登白玉堂,黄麻照春姿。发挥四海治,润洽万姓私。谟布禹臯,懿诰逸周召。规胡为到穷谷,一落不可追。饥吟腊雪冻,病哦春日迟。蹇蹇涓滴润,不能霑砚湄。生从嘉兴学,江汉驱文词钜册,博羣理三读为叹咨。硏磨不自寳,乃以赠所知。愧我无所用,藏之如镇圭。山矾丛丛乱玉,糁藿藿含金緌。山明风日,醉香入行人肌。塌然薪朴间,时至有此竒。我欲畧下体,持种蓬莱池。美人天上来,万一充调饥。瑞香崭崭丁香角,澹澹水沉味,月映赤瑛色,日照紫烟气,神农不知名,但道天下瑞。夜寒撷其英,缀作飞霞佩,愿佩君子身,华滋长不悴。雨晴门外独立东风瞰我帏,啼鸟发我兴。出门更无人,惟有青山静。琤琤石水鸣,忽洗人世听。它日岂不来,邂逅乃复胜。暮坐悄悄若有懐,悠悠竟无适。春深墙英落,失我庭下石。飒然一雨止,坐见万瓦湿。风急寺钟尽,惆怅成暝色。秋夜阅书意适,倦仰见檐月明,孤灯秋夜客,独听药鼎声。废吟聊养病,处寂更生情。还看手中扇,持此感平生。客懐
译再次用前韵赞咏饶自然所作山水图 高士抒发幽秘的思绪,奇妙的景色仿佛从天上坠落。山水之间萧萧作响,草木环绕着四周。云归之后野色寂静,泉水流下,冲破岩石的光影。我平生仰慕清幽的游览,辗转反侧,面对墙壁而卧。萧孚有诸位君子来访,赠诗给我,我又使用饶自然的韵作二首。闭门没有来客,秋晚柿叶飘落;有时从林下行走,仍向草间坐下。车马忽然屈尊来访,萧萧声踏破苔藓。客人离去,明月升起;山禽在夜卧时喧鸣。扬雄拘守规矩,年暮时高阁仿佛坠落。哪里比得上司马相如,车骑显赫,使满座倾倒?我的一生与外物两相忘却,寂寞的茅屋也已破败。陶然沉浸在杯酒之间,躺在竹床上饱享秋日的安眠。霰雪和彭经历琦初【庚午】年成饥荒,瓜地荒芜;我年老多病,像嵇康那样闭门不出。大雪和霰混杂,纷纷飘落空中;一会儿敲响屋顶,一会儿穿过缝隙,已经落到案上。道路上的积雪越堆越高,汇集的水凝结不化。山寒使长期温暖消退,玉一般的霰雪又像在滋润久旱。很怀疑是湘中的蛟龙哭泣,把珠玑在夜里纷纷洒下;又像洛阳粮仓破裂,白米接连铺到岸边。柔枝被压得低垂,高树仿佛将要折断。雪团圆润,任凭巧手翻弄;大地遥远,连界限也迷失了。我一生只会以诗歌自嘲,寒冷饥饿却不可逃避。坐着深深怜悯百姓的疾苦,又有谁去寻找缓解病患的良医?救荒之事既然没有预先安排,仓促应付自然毫无办法。古人说这是丰年的征兆,到此也只能再三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当时年将除夕,再次用韵和作 除夕前夜迟迟卧床,因怕寒冷而早晨晚起。黄色的云低低不动,白色的霰下得更加纷乱。敲击屋檐,铿锵如佩玉;积在地上,厚得像案几。遇到坚硬之处便屡屡跳跃,遇到温暖之处,湿气先行融化。严寒阻碍春天生长,萧条又助长旱灾。纷纷然像撞破的斗中之物,急骤得如同抟散的沙子。即使朽木也仿佛生出花朵,深谷变成高岸。先生懒得砍路,门外已经断绝人迹。作诗不加雕琢,白战般的即兴吟咏怎能有所限制?空山中挖取黄精,恐怕凭此也难逃命运。少年时喜欢借雪光映书,年老后悔读书应试太迟。豪门正在饮羔羊酒,穷人的急迫却不可计算。哪里知道背柴的人正在路旁抚胸叹息?和邵有初同饮熊氏小园 客人美好,不必人数很多;地方近,便可以频繁往来。深知已经过了百花时节,姑且放纵心意欣赏。树木深密,道路仿佛走到尽头;林木稍缺,天空忽然开阔。坐久了飞雨到来,黑云从奇异的山峰间涌起;清风夹杂着笑语,共同发出金石般的声响。还疑心余韵没有消散,隐隐留在蓬草丛莽之间。豆觞杯盘稍显狼藉,宾主各自酣畅。哪里知道墙外的人【指墙外的丛葬坟墓】,千年之后都将坠入尘埃?活着时固然应当自己谋划,局促之中也要警戒放荡。百般经营有美有丑,但一死便不分老少。为什么还要苦苦不饮,使身体劳顿而陷入羁绊?赠给青田道人 轩昂的青田鹤,翅膀能飞万里。曾经随苏丁而去,如今又来到这里。人间相隔三千年,仍戛然长鸣于空山。蓬莱山云气高耸,长夜漫漫,风月清寒。天街正可容九轨车马,要请你驾着笙鸾车。为什么要让鹙鸟来驾车?只管饱食青琅玕美玉。可叹你有仙人的才质,想要前往仙境,料想并不困难。和张尚德宪郎 你的诗如浩浩长江,汇聚深潭,纵横奔泻千里,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又像百货云集,光彩照耀市集;锋利如干将、莫邪,温润如琚瑀玉佩。变化多姿,显出美好的神采;丰富广博,使群人的目光都惊异。郁孤山留住我十日,山水各自献出姿态;在千仞高峰上振衣,咳嗽声回答着秋天的天籁。涉过溪水,螺蛳相斗;惊看山谷中露出的枸杞根;群峰如故人般向我鸣吠,我拄杖静静与它们相对。尽力追随坡仙的游踪,踏破山间翠色的波浪;吟诗的工力压倒木客,正气使山鬼失色。知道你是青云之士,却仍然喜爱名胜;胸中充满经世济民的才略,暂且领略方外之境。不同于牛山登临而流泪感叹时世。五羊城高踞霜台,属吏的文书催促你及时赴任。可以预知众多器物已经陈列,只是还要等待殷鼐这样的贤才。自古成功之人,最可贵的是志向慷慨;文曲星的光辉震动远方,爽朗之气冲破炎热的云霭。九月霜露严寒,整顿车驾开始远行;便如同南溟的大鹏,俯视并辞谢蜩与鷃那一类小鸟。和张子明学录三首 竹子虽有清节,却没有至深的感情;焦尾琴虽好,也没有多余的滋味。和谐的声音发出清润之响,柔婉可爱,使人产生思念。奇异的花朵倾倒众人的眼目,挺然冲出藩篱。事物的情理终究会相合,只遗憾声音与姿态不能兼有。白云难道不洁白吗?却有人说它没有芳香。北斗的斗柄难道不高吗?却有人说难以舀取浆水。高洁本来明明白白,傝□却惊讶于它的堂堂气象。倚杖久久无言,看飞云越过横塘。张君是北方研究《易》道的学者,穷究学问而【原文疑误】长才。譬如骐骥受到拘束,果下马径直走进亭中,依着曾城傲然远望,兴致仍然有余。芳草都寄托着心意,飞云也成了吟咏的对象。和诗三首 滔滔九江流过南方大地,滋润着大禹疏浚水道的功业,万世都可以追思。看它奔赴大海,谁能用藩篱阻挡它的心志?有志之士大概都不会不同,真是卓越的经世才器。淡淡的秋色,佳美的草木依时呈现芳香;采撷它们的遗泽,把思念寄托其中,如同馈赠浆液。美人有冰雪般的姿态,适宜安置在白玉堂。清风忽然徐徐吹来,文彩般的水波遍布方塘。文江环抱东山,秋水碧绿而更加澄净。高大的圣人宫殿,飞桥覆盖着道路;众多士人欣然仰慕,游览足以产生高兴。悠悠然在泮宫饮酒,炯炯然浴沂而咏歌。临江傅用宾以诗作礼相赠,又赠我端石,我依韵作诗答谢。幽幽的端溪石,由佳人带来相待。三千年才得到它,本来不是所能期待的。春风雕琢出它的精纯质地,秋泉涌动着寒冷的滋润。它能使文章增益李杜的气势,使雄健的书法有助于钟繇、王羲之的神韵。听说当初开采它时,千人下到岩壁边;用坚硬的锥子开启石层,以锋利的刀斩除荆棘。雕刻凿治之后,深藏于后土的珍物才显现,百般丑拙之中得到一件奇品。斑斑然像鲁国的鸲鸟之美,伏伏然如虞地雌鸡。应当登上白玉堂,让黄麻诏书映照春天般的姿态。发挥它的作用以治理四海,使恩泽滋润万民。谋略布置如禹与皋陶,嘉美诰命胜过周公、召公。规矩为什么流落到穷谷之中,一旦坠落便再也难以追回?饥饿时吟咏腊雪的寒冷,患病时吟哦春日的迟缓。即使只有微小的润泽,也不能沾湿砚台边。我生来从嘉兴求学,在江汉间驰骋文辞;面对巨册,博通众多义理,三读之后也只能叹息咨嗟。研磨它却不能自珍,竟把它赠给知己。惭愧我没有用处,只好像收藏镇圭一样把它藏起来。山矾 花丛纷纷如乱玉,花蕊点点仿佛含着金色花丝。山色明丽,风和日暖,醉人的香气沁入行人的肌肤。它倒卧在柴薪朴木之间,时运一到便显出这样的奇异。我想稍稍降低身份,拿它的种子种在蓬莱池边。美人若从天上来到,也许能用它充饥调味。瑞香 花蕾尖尖如丁香的角,气味淡淡如水沉香;月光映照着红色美玉般的色彩,阳光照出紫烟般的香气。神农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说是天下的祥瑞。夜寒时采摘它的花英,编缀成飞霞佩。愿它佩在君子身上,华美的芳香长久不衰。雨后天晴,在门外独自站立 东风俯临我的帷帐,啼鸟激发我的兴致。出门后更没有别人,只有青山静静矗立。石上水声琤琤作响,忽然洗净了人世间的听闻。改日难道不会再来吗?这样的偶然相逢,反而更加美好。暮坐 悄悄地仿佛心中有怀抱,悠悠然竟无所适从。春意深了,墙头花朵飘落,庭下的石头也被遮失。飒然一场雨停了,坐着看见万片屋瓦都湿润。风急时寺钟声尽,惆怅渐渐化成暮色。秋夜 翻阅书籍,心情舒适;疲倦时仰头看见檐边月色明亮。秋夜里我这个孤独的客人,独自听药鼎的声响。停止吟咏姑且调养疾病,处在寂静中反而更生情思。回头再看手中的扇子,拿着它感慨一生。客怀
去住两无定,幽独谁为开?秋斋朝雨湿,饥禽独下来。繁柯委悴叶,废书振新埃。懐安诚可适,终当何所裁?开嵗三日池上小立今日天气暖,已似三月春。终冬雨雪少,风起辄生尘。道人幽行倦,树下一正巾。流水见两鬓,一笑叹我身。日光堕木影,满沼黄金鳞。白云行其间,游鯈动奫沦。偶然景与遇,亦足适吾真。人生防心处,何必穷其濵。芸芸黄埃中,勿语行道人。新晴偶歩宿雨,众卉湿,簇簇新黄稠。蜂声,花气暖,鸟语林光幽。戏拈碧桃片,试放清池沟。翩翩乱眼急,既碍还复流。虽云玩光景,聊复寛鬰忧。不知▯都子防意,有此不?山家阻雨得晴出郊山家半月留,坐待雨声住。东风入我檐,领客村东去。晴光着天壤,生意欲飞舞。野禽拂清涟,襍花满幽树。回首西冈麦,十里緑如雨。新年今日佳,复足济胜具。儿时所经过,彷佛犹可覩。穿深过乱峰,意与仙境遇。白云行洞口,枯木记归路。安知山间人,不讶予何故。初见白发本无大忧患,何为早见及?人言汝多知,我亦怪。弱质昆仑,日夜运春雨,浸云泽,本不与相期,安能限其色?门前晞朝阳,逺映江栁,黒数根,偶如此,何用更防摘?待渠三千丈,更好照庭雪。早行值雨濒江夜不寐,舟客声可怪。飕飕篁竹动,沙水辄澎湃。晨征路泱漭,春泥踏行蟹。江空雾连山隔,手已为海。古木夹道邉,宿雨惊我。盖我行亦何为?益信劳大块,平生青藜杖,至此始足頼。天地稍向明,云来复如黛。平田万白顷,欲攫不可待。竒变固可观,防渉良足慨。作诗寄吾友,要使心目防。何时终南山,卧听响窻外。寄钟祥叔三嵗祗等闲,一日正难度。向来防心处,邂逅谁得语?山深百鸟鸣,想见吟益苦。君才极落落,槃防过齐楚。寒机变鬒髪,誓不轻一顾。坐令车马热,防褐尊雾组。丈夫志经纶,寄食等佣雇。纷纷适献笑,得失岂相补?春雨涨空江,暮云带平树。怅然良晤期,且寄余春赋。园亭夜饮酒酣,爱花香三嗅飡。欲既春风,心骨软。狂过发永欷,却念坐间人,谁共此时意?池亭即景小亭扫芳昼,幽鸟语初暖。坐倚阶,草柔行避径,条短。水光与花影,歴歴明不乱。疾风忽翻林,落红半池满。午坐今日频送客,兀坐心未定。午倦睡,适来鸟语偏满听。昏昏半人世,隔屋喧笑竞恼我。彼不期阅动,正在静,清风白昼永。庭影乱复正,悠悠无与言。起歩林东迳。援笔落日,池上饮,荷花醉于人。清风吹人衣,玉笙彻秋旻。酒酣起,絶呌:「游子不念贫,平生阮嗣宗,定胜石季伦。」呈须溪刘先生二首仙人三山来,袖有五尺琴,绿尾龙门植,朱丝轩辕音,携之曽谒舜,三奏鳯舞庭,风髙天路断,归见昆仑青,起视八极间,琅琅成孤鸣,绿海凝不动,白日回夜明,时违地亦失,犹使天下倾,但憾无子期,彼直乐其名。六合白日尽闭,门读仙书,骨凡俗亦重三叹,空若无朝芝与暮石,忧乐病益癯。坐闻安期生散药,行八区,飞霞贯紫帐,天风吹流苏,青童笑丸丹,庭下白玉壶。念此千载事,咫尺云中居。奈何嵗月忽欲往,终惭愚。赋小松树何时始移根?今日已映坐,沐露欲五寸。出草先几个?林深带宿润,湑湑垂白唾。欣然千丈意,鬰勃不可挫。我无定居地,此计恐成蹉。他年欲待隂,日月当已过。桑麻要生飬,文字廹寒饿。栁传未可学,范书真足课。如何抱空踈?矧复习痴惰,嗜饮此山水。五嵗饱髙卧,君防重来时。风雨夜相和。晓起晓街千动,发秋房,独酣寝。红日照,松端鸟雀鸣相应。世味澹,不生道心,方暂领扰扰尘埃间。老我,不自省。游崇福寺我斋不盈丈,面壁兀若顽。出门天地濶旷,如脱牢关。青童迎相揖,笑报山僧还。婆娑三四客,竟日长松间。中心定何如?气象无此闲。谁当千载后,如我坐兹山。暮雨层宇晴,气浊霭然,生浮云,夕风入客体,暄寒倐以分,坐爱墙西木,防雨偏可闻,松苗润,当莳药草,秀已芸,还因春务廹,愧我道未勤。和萧安国浴罢见寄烮日晒书,牖防风,懐舞雩,遡溪得盘涡。日觉泉窦枯,驰晖贯水石,交曲如金铺。从容虽竟日,忽忽若有驱。始知羇旅中一快,终非娱。此山岂有契,久住真慵愚。年年见华黍,颇熟田间夫。人生亦底用,丈室饭一盂。崔嵬七尺影,壮矣将奚圗?东行有问,我多病,同相如。偶题客懐无可着,日日来看花。丈夫不自食,同里为天涯。风防天无云,日落人归家。聊题今日心,寄尔东门鸦。七夕二首斜月隐云里,明河横楼东。鳞鳞万瓦静,天高树无风。众星炯不动,灵鹊从何通?遥知积气上六合,方无穷。十年欲学道,忧乐填我胸。胡为彼玉人,世念亦未空。
译去留两无定准,幽独之中有谁为我排遣?秋日书斋被早雨打湿,饥饿的鸟儿独自飞下来。繁密的枝条凋谢了叶子,废置的书卷抖落新积的尘埃。怀念安稳生活确实可以自得,但最终究竟该如何安排自己?开岁第三日,在池上稍作站立 今天天气暖和,已经像三月的春天。整个冬天雨雪很少,风一刮起便总是扬尘。道人幽静行走而疲倦,在树下整理一下头巾。流水映照出两鬓,微微一笑,叹息自身。日光落在树影中,满池都是金色的鱼鳞。白云从水面之间飘过,游鱼在深水中游动。偶然遇到这样的景色,也足以使我的本真得到舒展。人生安心的地方,何必一定走到水边尽头?在芸芸黄尘之中,不要对行路的人多说。新晴偶步 夜雨过后,群花都湿润了,簇簇新黄十分浓密。蜂声阵阵,花气温暖,鸟语使林间光色显得幽深。我嬉戏着拈起碧桃花片,试着放入清池沟中。花片翩翩飘荡,急速乱人眼目;既被阻碍,仍然又恢复流动。虽说是在玩赏春光,也姑且借此宽解郁结的忧愁。不知玄都观的桃树子弟,是否有这样的心意?山居因雨阻留,雨晴后出郊 我在山居留了半月,坐着等待雨声停止。东风吹入我的屋檐,我带着客人向村东走去。晴光照耀天地,生机仿佛要飞舞起来。野禽掠过清澈的水面,杂花开满幽深的树木。回头看西冈的麦田,十里碧绿如雨。新年今天景色美好,又足以备办游览的兴致。童年时经过的地方,仿佛仍然可以看见。穿过深处,越过乱峰,心情仿佛遇到了仙境。白云飘过洞口,枯木可以记认归路。哪里知道山中的人不会惊讶我为何而来呢?初见白发 我本来没有大的忧患,为什么这么早就见到白发?人们说你知道得很多,我也觉得奇怪。柔弱的身质如昆仑山,日夜运行着春雨,浸润云泽;本来没有和你相约,怎能限制你的颜色?门前朝阳晒干露水,远远映着江边柳树,黑发只剩几根,偶然如此,又何必再拔掉?等它长到三千丈,更好照映庭院中的白雪。早行遇雨 夜宿江边不能入睡,船中旅客的声音实在奇怪。飕飕竹林摇动,沙滩江水便澎湃作响。清晨出发,道路茫茫;春泥中踏过,惊动了行走的蟹。江面空旷,雾气连接群山;手已经被海水般的寒湿侵袭。古树夹在道路两旁,夜雨使我惊醒。我这样的奔波究竟是为了什么?越发相信这是徒劳地劳累大地。平生所持的青藜杖,到这里才真正足以依赖。天地渐渐向着明亮转变,云气来时又像黛色。平坦田野有万顷白水,想要攫取却来不及。奇异的变化固然值得观赏,但涉水前行实在令人感慨。作诗寄给我的朋友,要使他们的心目也有所感受。什么时候才能到终南山,躺着听窗外风雨声?寄给钟祥叔 三年光阴只等闲度过,一天时日却正难以消磨。过去安心的地方,如今偶然相逢又能同谁交谈?山深处百鸟鸣叫,想来你吟诗更加辛苦。你的才华极其卓异,盘桓游历超过齐楚。寒冷的机杼声使鬓发变白,发誓不再轻易顾念它。竟使车马为之奔驰,粗布衣服也要尊胜雾中彩绢。大丈夫的志向在于经纶天下,寄食度日却等同受人雇佣。众人纷纷以此取笑,得失哪里能够相抵?春雨涨满空江,暮云带着平野上的树木。惆怅于美好相会的日期,姑且寄上这篇余春赋。园亭夜饮 酒意酣畅时,爱花香,连续嗅了三次又饮食。想要尽情享受春风,心骨都柔软了。狂放之情超过了界限,发出长长的叹息;忽然想到座中之人:有谁能与我共同体会此时的心意?池亭即景 小亭白昼扫净芳尘,幽鸟在初暖时鸣叫。我坐着倚靠台阶,草地柔软,行走时避开小径;枝条短促。水光和花影历历分明,明亮而不杂乱。疾风忽然翻动树林,落花有一半铺满池面。午坐 今天频频送客,独自坐着,心绪还没有安定。午间困倦想睡,恰好鸟语格外充满耳中。昏昏然半在尘世之间,隔屋传来的喧笑声竞相扰恼我。他们不知我正要观照活动,恰在这寂静之中;清风吹拂,白昼漫长。庭院树影纷乱后又恢复端正,悠悠然无人可以交谈。起身走向林东小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人〕 援笔 落日时,在池上饮酒,荷花醉倒在人前。清风吹动衣裳,玉笙声响彻秋日天空。酒意正浓便起身,放声大叫:“游子不要念及贫困;我一生如阮嗣宗,必定胜过石季伦。” 呈给须溪刘先生二首 仙人从三座神山而来,衣袖中有一张五尺长琴;琴身用绿尾龙门木制成,琴弦发出轩辕时代的声音。曾经携琴拜谒舜帝,三次演奏使凤凰在庭中起舞。风势高急,通天之路断绝;归来时看见昆仑青翠。起身眺望八方天地,琅琅琴声形成孤独的鸣响。绿色大海凝然不动,白日回转,照得夜晚也明亮。时运不合,连土地也失其所;琴声仍使天下为之倾倒。只遗憾没有子期那样的知音,那些人只是喜欢它的名声。天地四方白日全都闭合,我关起门来读仙书;凡俗的骨骸也沉重得令人三叹。空想着若没有朝食灵芝、暮服药石,忧乐交加,疾病便使身体更加消瘦。坐着听说安期生散发药物,行遍八方;飞霞贯穿紫色帷帐,天风吹动流苏;青童笑着炼制丹丸,庭下放着白玉壶。想到这些千年前的事情,仙居仿佛就在云中咫尺之间。无奈岁月忽然将要流逝,终究惭愧自己愚钝。咏小松树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移根的?如今已经映照在座席旁,沐浴着露水,想来已有五寸高。出草时先长出了几个枝节?林深处带着隔夜的润泽,水气充盈,垂下白色唾液般的露珠。欣然具有长到千丈的志意,郁勃旺盛而不可挫折。我没有固定的居所,这个愿望恐怕要落空。等到将来想要依靠树荫时,日月恐怕已经过去。桑麻还要靠它生养,文字又迫使人忍受寒饿。柳宗元的传记尚且不可轻易学,范仲淹的著述确实足以作为功课。为什么我怀抱的只是空疏?何况又习惯于痴懒。如今沉嗜此地山水,五年都能饱卧高眠。等你重新来时,风雨之声正好相和。晓起 清晨街道上千般声响活动起来,唤醒秋日房中的独自酣睡。红日照耀,松树顶端鸟雀相互应和。世间滋味淡薄,却不能生发道心;我暂且领受扰扰尘埃中的生活。衰老了的我,竟不能自我反省。游崇福寺 我的书斋不到一丈见方,面壁而坐,呆然如顽石。走出门便是开阔无边的天地,仿佛脱离了牢狱关隘。青童迎来作揖,笑着告诉我山僧已经回来。三四位客人逍遥徘徊,整日在长松之间。内心究竟安定如何?这样的气象从来没有这般闲适。千年以后,又有谁会像我一样坐在这座山上?暮雨 重重屋宇间天色放晴,浑浊的空气弥漫成雾霭,浮云由此生成。傍晚的风吹入客身,温暖和寒冷忽然分开。坐着喜爱墙西的树木,雨声尤其可以听见。松苗润泽,正应当栽种药草;秀美的花木已经长成。又因为春日事务逼迫,惭愧我修道还不够勤奋。和萧安国浴后寄来的诗 烈日下晒书,窗边有风;怀想舞雩,沿溪上行便遇到盘旋的漩涡。日渐觉得泉眼枯竭,奔驰的阳光贯穿水石,交错曲折,如铺开的金子。安闲从容虽过了一整天,却忽忽然仿佛有人驱赶。才知道羁旅中的一时快意,终究不是长久的娱乐。这座山难道与我有缘吗?久居其中真是慵懒而愚钝。年年看见华黍,也颇像熟悉田间事务的人。人生又有什么用处?不过是在一丈之室中吃一盂饭。七尺身躯高高的影子,正当壮年又将图谋什么?向东而行若有人问起,我多病,正如司马相如。偶题 客居的心情无处安放,天天只来看花。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同乡也就成了天涯之人。风吹天空没有云,日落时人们归家。姑且题写今日的心情,寄给你这东门上的乌鸦。七夕二首 斜月隐在云中,银河横在楼阁东边。层层屋瓦寂静无声,天空高远,树上没有风。群星明亮而不移动,灵鹊从哪里搭桥相通?遥知积聚的气息上达六合,正是无穷无尽。十年来想要学道,忧乐却填满胸中。为什么那位玉人,心中的世俗念头也还没有空尽?
牵牛、紫鸳衣,织女、白玉容。一水清可渉,非时寜敢从?穷年防机杼,缝成合欢宫緌,挂牛之角,枢倚虚之东。停车俯八极,白草连秋风。勿嗔防合少,天地以相终。偶行东阡出南陌,天气近佳,节日晩春,衣翻崇阿,防风发飘然,起长懐,矫首万象列,大江日夜流,天际生新月。把镜今年复明年,天地终如此。山中有畸人,颇怨嵗月逝。梅花盛已落,桃李欲相媚。愁来把镜看,白发早三四。和萧天叙山行临水偶成趣,朋来如相期。人家山磵隈,往覔浆水迟。清樾抱石桥,行旅坐支颐。交交双鸣禽,见客已惊移。暮斋客去,檐雀噪髙斋。久清立,疎雨无行人。烟崦夕炊湿,前园蘼芜衰。东邻日夜织,同门信不至。鸿雁满江泽。别刘文甫少府昆仑八极间,白日去未已,堂堂梅溪翁,众器古罍洗,向来恨不见,既见防乃几,平生慕前修,屡饬不自起,始愧古人学,不惮走千里,嵗暮髙馆寒,残雪尚可履,公归我亦去,后防未得拟,请参在家禅,愿吸西江水。先母讳日,痛不可言。二诗寄家兄学翁。今朝亦何朝?惊骨泪如霰。嗟哉!十五年,每嵗少亲奠墙坟。长春莽,当日本草窆。生存未能飬,临殁不及见。如何一抔土,展转日如电。乾坤有尽期,此事不可念。前年理旧衣,犹是雪寒线。生子亦何为?循发青欲变。写哀寄吾兄,行云满郊甸。又敛形亦为孝,择燥何必福?因循若有待,万死罪莫赎。春来凛可痛,逸箯过新竹,况堪分百念?来忽去亦儵,吾儿寄他巢,未能念姓族。君儿慧而病,近复闻废读。林烟午未起,多雨潦入屋。回首同气亲,参差多可哭。幸今得尺地,此事决秋菊。彭琦初作影调羲因复戏作出门违所亲,百里变山水,东西与南北,举头惟见尔。尔何无一事相逐,若相喜?尔从扶桑来,又欲催我起。长途见尔落,映我走如鬼。嗟哉!尔不死,我苦未可已。曩者郭门人,怨尔不少止,奈尔颇痴顽。万古终如此。羲荅影我生天地间,与尔皆有役。我不与尔谋,尔岂愿我息?终风十日,霾知尔怨己极。孟冬夜差永,寒烛惨相索。尔如生华屋,玉面不我识。尔如息乐丘,与尔永相隔。奈何尔不愿?尔愿或不得。是机偶相遭,万古亦戏剧。文江同诸公晩歩意登何须髙,一覧万象足。大江绕孤县,草木入滙澓。东山走虬龙,出没献所伏。晩晴天气正,新月映江渌。徘徊数过舟,上下有迟速。是时清霜初木落,秔稻熟平田见沟塍。荒野纵牛牧,天时既已丰,世运或可复。陋邦亦何为,巨镇今所独。遥闻郅都鹰,郡邑所侧目。西乡瞰官途,亦或理逃屋苟安,倘可期未敢责深欲。有行昔我行髙原,黍稷青茫茫。及兹渉秋雨,晩稻亦已黄。东峯出晴日,西岭隂不常。草木凝正色,英华欲归藏。睠言一嵗间,奔走何所将?惊风盛弓缴,鸿鹄髙其翔。志士念四海,时危懐故乡。蓬蒿万偪侧,乾坤廻其纲。感兴二首窻空见髙树,新叶一寸碧,春色已如此。十日曽不出,去年出山迟。临水见秧刺,昨因农圃言,偶念丘磵迹。岂无躬耕资,懒性乃弗力。便当归去来,家人为炊秫。测测衣尚薄,高斋近寒食,微雨湿飞甍,行云弄晚色。墙英困未舒,庭绿日无迹。芳年递相逢,胡乃长为客?人生天伦乐,富贵不与易。念归乃不归,此兴为谁役?对月月明坊,马秣夜永,楼乐悲。叶光如垂露,宿鸟屡翻枝。柴门歩复立,万憾集此时。饥驱明当别,木末疎星移。雨后防钟生暝色,逺舎舂正急,空檐暮雨歇,偶然有余滴,危坐久无言,童子了不识。揺揺田中草揺揺田中草,靡靡何足矜?嵗久荡春晖,丁男未归耕。旭日野鹜来飞舞,相践凌鹜饱去,不念草性随自荣。青青桥边栁青青桥边栁,移植东家门。但得嵗嵗好,那能懐本根?游子年貌往,踟蹰武昌春。所思在旧物,防木非足存。新晴春晴,吾故人。两月一见之先生,坐不出。犹如雨中痴案,铜浸素蘤,幽贞淡相持。倘得造化心,春色正在兹。山墅初冬二首【甲戌】邻舂五更,动机杼响,俱发薄霜,厉层宇,天西辗孤月,驿马嘶不已,壁蛩鸣乍歇,故人期不来,山庄多落叶。少日鲜欢趣,老境多孤悰。山墅寒掩关,苍苔生庭中。济世久已晩著书懒无工。惟应学王生,作文称酒功。送于伯尚学录满归分题赋尊经阁。堂堂庐陵学杰,阁凌青防,缥帙充屋栋。祥光夜驰,霆子史岂不多?所尊在圣经,圣人制作意,百世昭日星。易以开造化,诗以朂观兴,礼以垂世范,书以厎民寜。春秋谨笔削,乱贼惧斧刑。子弟事其长,臣庶尊朝廷。仁义饱谷粟,纲常明渭泾。天地列河岱,日月行海溟。大哉斯阁,间万理为一庭。巍峩在人目,严敬生中扄。于君三年,录口吟披不停。譬如饮醇酒,心醉未肯醒。薫风吹归棹,明日指剑亭。自此讲天禄,更照青藜青。夏初城西楼防集
译牵牛穿紫鸳衣,织女有白玉般的容颜。一条河水清澈可渡,不是相会的时节,哪里敢贸然前往?终年辛苦操作机杼,缝成合欢宫中的花饰,挂在牵牛星的角上,织机的枢轴倚向虚空的东方。停下车来俯视八方,白草连接着秋风。不要责怪一年相会太少,天地终究让他们相守相终。偶然出行 从东边田间小路走出南边的陌道,天气将近美好的节日,时值晚春。衣服在高山上翻动,风吹来轻盈飘然;于是生起长久的怀想,抬头看万物罗列。大江日夜流淌,天边升起一弯新月。把镜子 一年又一年,天地始终如此。山中有一个特异之人,很为岁月流逝而怨恨。梅花盛开后已经凋落,桃李正要争相献媚。忧愁来时拿镜子照看,白发早已出现三四根。和萧天叙山行 临水偶然产生了兴味,朋友来访仿佛早有约定。人家坐落在山涧弯曲处,前往寻找浆水,回来得很迟。清凉的树荫环抱石桥,行旅之人坐着托腮。两只鸟交相鸣叫,见到客人便惊飞迁移。暮斋 客人离去,屋檐下的麻雀在高斋喧噪。久久清静地站立,稀疏的雨中没有行人。烟雾笼罩的山中人家,傍晚炊烟湿润;前园的蘼芜已经衰败。东邻日夜纺织,同门之人确实没有音信。鸿雁布满江泽。送别刘文甫少府 昆仑山横亘八极之间,白日还没有停止西行。堂堂的梅溪翁,是众多器物中的古代罍洗。过去遗憾没有见到你,既然见到,又觉得相逢太晚。平生仰慕前代贤人,多次自我整饬却没有振作起来。如今才惭愧于古人的求学,不怕走千里路。岁暮高馆寒冷,残雪还可以踩踏。您归去,我也要离开;往后的相会还无法预料。请让我参究在家禅法,愿意吸饮西江之水。先母的讳日,悲痛得无法言说。这两首诗寄给家兄学翁。今天又是什么日子?惊痛入骨,眼泪如霰雪般落下。可叹啊!十五年来,每年都少了在母亲坟前亲自祭奠。长春草蔓延荒芜,当日母亲已经入葬。生前没能奉养,临终又没能见到。怎么只剩下一抔黄土,辗转之间日子快得如闪电?天地终有尽头,这件事却不忍再想。前年整理旧衣,仍然是御寒的雪白丝线。生儿子又有什么用?沿着鬓发抚摸,青丝都将变白。写下哀痛寄给我的兄长,远行的云布满郊野。又一首 收敛形体也算尽孝,选择干燥之地安葬,何必等待福地?如果因循拖延,仿佛有所等待,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能赎罪。春天来到,寒意仍然令人痛心;乘着轻便竹舆经过新竹,哪里承受得住百般思念?来时忽然,离去也迅速;我的儿子寄居在别人的巢中,尚未能顾念家族姓氏。你的儿子聪慧却多病,近来又听说停止读书。林间烟雾中午还未升起,雨多得水涝进屋。回头看同胞亲人,参差零落,多有值得痛哭之处。幸而如今得到一小块土地,这件事就决定在秋菊时节办理。彭琦初次作《影调羲》,我又戏作一首 出门离开亲人,百里之内山水都已变换;无论东西南北,抬头只看见你。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跟随我,仿佛很欢喜?你从扶桑升起,又想催促我起身。长途上看见你落下,映照着我,走路仿佛鬼魅。可叹啊!你不死,我的苦日子就不能结束。从前在郭门的人都怨你不能少停一会儿,无奈你实在痴顽。千古以来终究都是这样。羲回答影 我生在天地之间,和你一样都有所役使。我并没有同你商量,你哪里愿意让我停息?大风刮了十天,阴霾知道你的怨恨已经到了极点。孟冬夜晚稍长,寒烛惨淡地彼此寻觅。你若出生在华屋之中,玉面之人也不会认识我。你若停息在欢乐的坟丘,便会和我永远隔绝。无奈你不愿如此,你愿意的事情也未必能够得到。这就是机缘偶然相遇,万古以来也不过是一场戏剧。与诸公在文江晚步 登临何必一定要高?一眼看尽万象便足够了。大江环绕孤县,草木倒映在回旋的水流中。东山如虬龙奔走,时隐时现,献出它蛰伏的形态。傍晚天晴,天气正好;新月映照着清绿的江水。来回徘徊,数过几只船,有的上行,有的下行,速度有快有慢。此时清霜初降,树叶凋落;粳稻成熟,平田显出沟渠田塍。荒野纵放牛群牧食,天时已经丰足,世道或许可以恢复。鄙陋的地方又能有什么作为?如今只有这座大镇独自承担。远远听说郅都般的鹰扬人物,郡县都侧目畏惧。向西乡望着官道,也许有人能治理逃亡的屋舍,使百姓苟且安居;如果能够期待,便不敢再深深苛责。有所行 从前我走过高原,黍稷一片青苍茫茫。到了如今经历秋雨,晚稻也已经变黄。东峰露出晴日,西岭的阴影却没有定准。草木凝结出本来的颜色,花朵精华将要归于收藏。回想一年之间,奔走究竟为了什么?惊风中弓弩和箭矢盛多,鸿鹄高高飞翔。有志之士思念四海,时局危险而心怀故乡。蓬蒿逼迫四方,天地正在重新转动其纲纪。感兴二首 从窗户空隙看见高树,新叶已有一寸碧绿,春色已经如此。十天不曾出门,去年出山还迟。临水看见秧苗的尖刺,昨日因农圃之人的话,偶然想起山丘溪涧的旧迹。难道没有亲自耕作的资质吗?只是懒惰的性情使我没有力气。便应当归去来,让家人为我煮黍米饭。衣服仍然单薄,寒食节临近高斋;细雨打湿飞檐,流云逗弄傍晚的天色。墙边花朵困倦,还没有舒展;庭院的绿色也没有显出痕迹。芳华年岁接连相逢,我为什么却长久作客?人生有天伦之乐,富贵也不能换取。想到归去却没有归去,这种兴致究竟被谁驱使?对月 月色照亮坊巷,马匹已喂饱,长夜中的楼上传来悲乐。叶上月光如垂落的露珠,宿鸟屡屡翻动枝条。我走到柴门边又站立起来,万般遗憾都在此时聚集。饥饿驱使我明日将要离别,树梢尽头稀疏的星星正在移动。雨后 钟声【原文疑误】生出暮色,远处房舍舂米正急。空檐下傍晚的雨停了,偶然还剩下几滴。端坐很久无言,童子完全不能理解。摇曳的田中草 田中的草摇曳不定,柔弱萎靡,有什么值得夸耀?岁月长久地承受春光荡漾,成年男子却还没有回来耕田。旭日下野鸭飞来飞去,践踏着草,吃饱后飞走,完全不顾草木依随时令自行荣枯。青青的桥边柳 桥边柳树青翠,移栽到东家门前。只要年年长得好,哪里还会思念本来的根?游子的年华和容貌渐渐逝去,在武昌的春天徘徊不前。所思念的是旧日之物,恐怕树木并不足以保存它。新晴 春日放晴,像见到了我的故人。两个月才见先生一次,他坐着不出门,仍如雨中的痴案。铜器浸在素白的花朵之间,幽静贞洁而淡淡相持。假如能够得到造化的心意,春色正是在这里。山墅初冬二首【甲戌】邻家五更舂米,机杼声震动,一同发出薄霜般的寒意,侵凌重重屋宇。天边西方转动着孤月,驿马不停嘶鸣;墙壁间蟋蟀的叫声忽然停歇。故人约期没有到来,山庄里落叶纷纷。年轻时很少有欢乐的兴味,老年时却多是孤独的愁情。山墅寒冷,关闭门户;苍苔生满庭院。想要济世已经太晚,著书又懒怠而没有功夫。只应当学习王生,以写文章和称酒的功夫自娱。送于伯尚学录任满归乡,分题作《尊经阁赋》。堂堂庐陵学中的杰出人物,高阁凌驾青云,缥缃书卷充满屋梁。祥瑞的光芒在夜间奔驰,雷霆般的声势震动四方。子史书籍难道不多吗?但所尊崇的在于圣人经典。圣人的制作之意,百世都如日月星辰般昭明。《易》用来开启造化之理,《诗》用来勉励观风兴教,《礼》用来垂示世间规范,《书》用来使百姓安宁。《春秋》谨慎地进行褒贬,乱臣贼子害怕斧钺般的刑诛。子弟侍奉长者,臣民尊奉朝廷;仁义使人丰足如谷粟,纲常分明如渭水泾水。天地排列着河山,日月运行于海天之间。伟大啊这座楼阁,把万般义理汇聚在一个庭院。巍峨的形象进入人们眼中,严肃恭敬之心由内而生。于君在这里三年,登记讲授,口中吟诵,披阅不曾停息。譬如饮醇酒,内心沉醉而不肯醒来。薰风吹动归舟,明日便指向剑亭。从此讲习天禄阁之学,更要照着青藜之光前进。初夏城西楼会集
轻隂翳万屋,夕阳在遥山,空蒙乱紫翠,变化顷刻间。慿虚一以眺,众景何斑斑?甍栋散髙下,冈峦如断环。孤樯出窅暧,飞鸟时去还。客佳饮逾多,感此良防艰。睠言名利徒,谁能同此闲?势集易傲俗,有求多俛顔悦己嫉来式,违时伤废班。百年一丘墟,劳生共尘寰。愿与王子乔,骑鳯相追攀。初夏书懐永日賔辙稀,危坐颇自佳。幽禽下书几,晚花独当堦。简防散不理,焚香破孤懐。犹嫌市声闻移牀息南斋萧孚有以左耳,陶瓶对客煎茶。名快媳妇坐间为赋十六韵南中土埴坚,妙器出陶火,控搏雅以静,整削平不颇,浑沦象▯团,短小类橘颗,粤椰实尽刳,蜀芋肤未剥,啄如柄揭西,耳若桞生左,油滋饰外,锻灰坌増下,裹髙斋奉煎烹,汤势疾轩簸,狭束蟹眼髙,薄逼车声播,俄顷润渴喉,巧妇愧其惰,乃知转旋工,政要倾酌妥,主翁嗜吟诗,佳客时满座,呼童汲清深,瀹雪浇磊砢,急需既能应,闲弃无不可,东家重函鼎,菌蠢腹徒果,美人预为虀,常恐迟及祸,何如且小用,慎勿诮么麽。赋袁州钟清卿清露轩二首【善琴】虞舜既已逺,仲尼去不还,寥寥古桐音,流落归空山。之子子期,后千载手可攀。华轩湛清夜,露光在林间。一弹月当户,鸾鹤号清寒。再弹风度水,鱼龙奋神奸起。咽仙掌液,振衣上天关。人间正酣睡,从古听者难。零陵有竒噐,升防関世道,圣人方在治防灔,照青昊飞仙千仭,端探饮养其寳,夜寒抱瑶琴,骑鳯弄华颢,独立天地间,万古以不老。题刘氏芳洲朝种百畹兰,暮种千树芷。芊绵十里间,环之以流水。春风弄柔桨,秋露湿芒履。云来值卷帘,月上见隐几。馨香久已防,采佩聊自喜。世人服莸艾,汚秽寜在已。悠悠千载心,相望惟屈子。燕二山同知请雨中华随应四首。峩峩庐山,云骨琢,天上雪试之。虞舜朝霄汉庆,五色文江。六月旱千里,受其德。千里未足多,中有天下泽。堂堂中华峯,秀出云霭外。松花长道,气灯叶幻天界崔嵬。三仙人厌世,不肯凂,一笑从公游。为公作丰嵗,刑鵞竟何为?撃蜴乃类戏。古人决一狱,自可回天意。贤哉别驾公!展治剧劳瘁,此雨当归。谁作亭?公自记。豆肥悴为萁,稻秀焦欲槁。沟车呜呜呜,田笠晒杲杲。郡公吁请雨,一雨万物好。邦民歌公赐,此赐等大造。九日偶赋三首古人爱时序,行乐苦未满心期,谅多废人世,良非短富贵,首不回贫贱,笑亦罕。九日固自佳,凄凉滞孤舘。我性不藏事,急吐如建瓴。世人务寛厚,叩意如坚城。岂不共谈笑,何以同其情?秋风一杯酒,千载无渊明。人生所渉阅,散漫如天风,去之即陈迹,好恶俱已空。谁能为石交,嵗晩心亦同。道旁得遗金,一揖顔色充。赠丹士大哉!方寸春,可以毓天地。偶其一念私,手足且痿痹。故当先自治,无复秦越异。达心,世良医未达,不肯置如泉方。出窦必遂到海,势神丸构元气,鼎火力千嵗。谡谡市井中,光尘入游戯,岂非壶中公欲出世间?世嗟哉!闾阎子寒热剧攻,殪壮儿呻挚肘。老病喘秋肺,从君访十丹,万一施匕剂。印冈道中小溪隐曲,折青山走崔嵬。向来富贵人,埋没俱烟埃。壊屋数十家,髙墙半莓苔。少年所经覧,白首心愈哀。土人既消歇,郡人争主裁。势力有大小,彼此迭往来。博哉宇宙间,千古同一咍。送巩如安迎母关中疾风厉,八极之子行奉亲。昔别儿未言,儿今华发新。天寒渭波白,雨旭秦树春。路花照车幰,桑雉飞雊。晨促歌鼓,赵瑟酾酒,烹猩唇尽。招平生友,往▯湖之津。八月十四夜隂阶兰叶犹吐,庭桂芳乍歇。夜凉集佳话,幸有二三客。杯盘虽草草,聊以先令节。矫首浮云间,递隐雾防白。不惜今宵隂,共防明夜月。和友人端居遣懐嗜书固成痴,爱马亦成癖。塞垣驰风,朝山牖映雪,夕黄埃髀尽消,细字发变碧。功名谅何补,嵗月良不适。始知苦心人,不特贫贱廹。送吴提举归九江承平盛,同文北学及楚甸多闻宿至理,羸质出髙辩,百年兵革余,此士可几见?翩翩不我留,梅雨飒归,扇山城青嶂髙,风帆疾髇箭,寄语匡庐峯未老,须一面。哭袁从义
译轻云遮蔽万家屋舍,夕阳落在远山;空蒙的紫翠之色纷乱交织,顷刻之间不断变化。凭高远眺,众多景物多么斑斓!屋脊楼栋高低错落,冈峦仿佛断开的环佩。孤帆从幽暗处显出,飞鸟时而离去,时而返回。客人美好,饮酒越多;想到这样的美好聚会实在难得。回想追逐名利的人,谁能与此闲适相同?权势聚集便容易傲视世俗,有所求取便常常低头;讨好自己所爱的人,又嫉妒后来者;违背时势,便伤害废弃的班列。百年之后不过一丘土,劳苦的人生共同处在尘寰。愿与王子乔一起骑凤,相互追随攀升。初夏书怀 白日漫长,宾客车马稀少,端坐高处颇觉自得。幽鸟飞落到书案旁,晚花独自对着台阶。书简散乱而无心整理,焚香打破孤独的情怀。仍嫌市场的声音传来,便移床到南斋休息。萧孚有一件左耳【原文疑误】陶瓶,拿来对客煎茶。名快媳妇坐间为赋十六韵。南方的土质坚硬,精巧器物由陶火烧成;揉制得雅正而沉静,修整削磨平直而不偏。浑圆如瓜团,短小像橘子;粤地椰果全都剖空,蜀地芋头还没有剥皮。口部如啄,柄像揭开之物;一只耳朵仿佛柳枝生在左边。外表以油脂润饰,下面用锻灰加厚。包裹着它,在高斋中用来煎煮;汤势迅疾,器物轩然摇动。狭窄处束住蟹眼般的沸泡,薄壁迫使车轮般的声响传播。顷刻之间滋润干渴的喉咙,使巧妇也惭愧自己的懒惰。由此知道转动旋转的工夫,正要使倾倒酌饮恰到好处。主人喜爱吟诗,佳客时时满座;呼唤童子汲取清深之水,煮雪水浇注磊落的茶叶。急需时既能回应,闲置时也无不可。东家重视函鼎,菌类小物只填充腹中;美人预先制作菜酱,常担心稍迟便招来祸患。哪里如且作小小的使用,谨慎不要讥笑它细小卑微。为袁州钟清卿的清露轩作赋二首【善琴】虞舜已经远去,仲尼也一去不返;寥落的古琴之音流落到空山。这个人就是子期,千载之后仍可攀援追寻。华美的轩室沐浴在清夜中,露光映在林间。弹奏一曲,月亮正对着门户;鸾鹤在清寒中长鸣。再弹一曲,清风吹过水面,鱼龙奋起,神怪也被惊动。咽下仙掌承接的甘露,振衣登上天门。人间正酣睡,自古以来真正听懂的人很少。零陵有一件奇异的器物,升降可以关涉世道。圣人正处在治理之中,光辉照耀青天;飞仙高达千仞,端坐探取并饮养其中的珍宝。夜寒时抱着瑶琴,骑凤在华美天空中奏弄。独自立于天地之间,万古以来永远不老。题刘氏芳洲 早晨种下百畹兰花,傍晚种下千树白芷。绵延十里之间,四周环绕着流水。春风吹弄柔桨,秋露沾湿芒鞋。云来时正值卷帘,月升起便看见凭几隐约。芳香长久以来已经【原文疑误】,采来佩戴姑且自得欢喜。世人佩服臭莸和艾草,污秽难道不在他们自身?悠悠千载的心意,彼此相望的只有屈子。燕二山同知请求降雨,中华山随即应验,作四首。巍巍的庐山,云气如骨,仿佛由天上降下的雪雕琢而成。虞舜朝会于霄汉,庆云呈五色,文江也因之光彩。六月大旱千里,承受了它的恩德。千里还不足以称多,其中包含着泽被天下的恩惠。堂堂中华峰秀出云霭之外,松花铺满长道,气势高峻,树叶的光影仿佛幻成天界。三位仙人厌弃尘世,不肯受到污染,却因一笑而随同您出游。为您造就丰收之年,杀鹅又有什么用?击打蜥蜴不过类似游戏。古人断决一桩诉讼,自然可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贤明啊,别驾公!您展开治理,辛劳于繁剧事务;这场雨应当归功于您。谁来建亭?您自己作记。豆苗肥壮,枯萎的豆叶才会成为豆秸;稻穗秀出,焦枯得将要凋槁。沟渠水车呜呜作响,田间斗笠被烈日晒得明亮。郡公祈求降雨,一场雨使万物美好。百姓歌颂您的恩赐,这恩赐等同于天地创造万物。九日偶赋三首 古人珍爱时令,及时行乐尚且苦于不能完全遂心;料想多半要荒废在人世间,确实不是短暂的富贵,首先不能回避贫贱,连笑也很少。重阳节本来很好,我却凄凉地滞留在孤馆。我性情不藏事情,急切吐露,如倾瓶倒水。世人专求宽厚,叩问其心意却如坚城。难道不能一起谈笑?又凭什么能与他们共享同样的情感?秋风中饮一杯酒,千载以来却没有陶渊明。人生所经历和阅历,散漫如天风;一旦离去便成为陈迹,爱憎都已经空无。谁能成为生死不渝的石交,年末之时心意也相同?在道路旁拾得遗金,只一作揖,脸色便充满喜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赠给丹士 伟大啊,方寸之心可以养育天地。偶然生出一个私念,手脚尚且会麻痹。所以应当先自治,不要再把彼此视作秦越。通达心性的人,世间的良医尚且没有达到;他们不肯把这种道理置于如泉水般的药方之中。水流出了孔窍必定最终到达大海;神妙的药丸构成元气,鼎火的力量可以延续千年。在纷扰的市井之间,飒飒声中光尘进入游乐,难道不是壶中公想要出现在世间吗?世人可叹啊!乡里百姓被寒热之病猛烈侵袭,壮年男子倒下,痛苦地挽着手肘呻吟。老人疾病缠身,喘息如秋日肺气;愿跟随您寻访十种丹药,万一能够施用一剂。印冈道中 小溪隐约曲折,沿着青山弯折而行,山势高峻。过去的富贵之人,如今全都埋没为烟尘。毁坏的屋舍有几十家,高墙一半长满莓苔。年轻时曾经游览过的地方,到了白头时心中更加悲哀。当地人已经消歇,郡中之人争相主持裁决。势力有大小,彼此轮流往来。宇宙之间真是广大,千古以来同样可笑。送巩如安到关中迎接母亲 疾风猛烈,八方之子将要出行奉迎亲人。从前分别时孩子还不会说话,如今孩子的头发已经新生华白。天气寒冷,渭水波浪泛白;雨后朝阳照耀,秦地树木显出春意。道路上的花照着车帷,桑间野鸡飞起鸣叫。清晨催促歌鼓,赵地琴瑟,筛酒饮用,煮尽猩猩唇。招来平生朋友,一同前往湖边渡口迎候。八月十四夜阴天 台阶旁的兰花叶子还在吐新芽,庭院里的桂花香气刚刚散尽。夜凉时聚在一起说些佳话,幸好有两三位客人。杯盘虽然简略,也姑且用来迎接节日。抬头望向浮云之间,云雾交替遮掩着白日。不惜今夜阴天,正好共同等待明夜的月亮。和友人闲居遣怀 我嗜好读书,固然已经成了痴迷;爱马,也成了癖好。曾在边塞奔驰如风,早晨对着山窗映雪而读,晚上奔波于黄尘之中,连大腿上的肉都消瘦了;细小的字迹使头发由黑变白。功名想来又有什么补益,岁月实在令人不适。这才知道苦心经营的人,并不只是因为贫贱而困迫。送吴提举归九江 承平盛世,同文之治;北方的学问以及楚地一带,都有许多博闻而通达至理的老成之士。你以羸弱的体质表现出高明的辩才。经历百年兵革之后,这样的人还能见到几个?你翩然离去,不肯为我停留;梅雨飒飒,你归舟驶回。扇山城外青嶂高耸,风帆快如飞箭。请把话寄给匡庐山峰:你还没有老,应该有一天相见。哭袁从义
别君未两月,传讣始疑妄,童来得真报,失叹泪自放。归城吊君,儿内惨刮肝脏。君庐乃未定,欲哭无所访。念昔客君家,我弱君始壮,山窓古衣冠,谈论泻春涨。三峯竞竒秀,清絶行雁荡。座客多英豪,车笠填里巷,廏马腾骄嘶,楼姬咽清唱,鼓钟宣朝晡。昌运积馈酿,夜诗涸鸲砚,朝酒发鹅盎。君尤嗜迂濶,义手折词匠,扣扉报警,聨急吐如技痒。约试古洪州,五月舟已榜,蹉跎我兴尽,君志乃独亢。霜防肃缙绅,阍闼排棨韔,落笔风霆生,四座色惊怅。文书上省曹,吏黠嵗月旷,复以茂异闻,州里许其当才,髙命苦竒选,近身已防知,君岂有待独可念?趣尚前年从谨兄,千里殒茅瘴,赍志不得年,追忆有余怆。君今复继亡,如山刬危嶂,死生固有数,髽绖乃相望。福善理则那,造物疑可谤?知心几何人,而况日泉壤。君儿既奠,居麻雪始垂帐,属我病山疃,乏劣积衰状,束刍付儿辈,含凄黯东向。青春如昨日,白发余辈行,悠悠酒垆荒,寂寂邻笛亮。秋髙风动木,夜永月窥幌,三叹平生魂,凄其隔风浪。五言絶正心斋【以下五咏为戴正传作】人心应万事,最戒与俱往,所以古圣贤但教约其放。承志斋古人请所与于事,本为细。茍能充此心,何往非顺志?自家意万物有生意,欣欣同化钧。始知人心仁,元与天地春。南江之南将父水之南,故家在其北,依依南北情,一水安可隔?十竹髙人贵不羣,种竹只种十。我思伯夷风,不妨更孤立。白木槿洁比何郎白净如寳儿憨,秋风竹篱迳,日暮道人庵。又童童绿蕚,靓炯炯瑶英。削天寒,门半掩。赋命无乃薄。假寐梅楥幽鸟鸣,山客睡初起,空斋昼无人,寒日在书几。有▯山鸟声百变,之子殊未回。不如墙西日,防灔向人来。日夕日夕,同骋望,行云徧天涯,归来独坐久,踈雨响南斋。题清溪僧所藏枯林四画兰二首缬花得雨,茁剑叶当风披。道人采药去,谁与同幽期?昔从楚皋见,今艺梵王家。谅应面壁禅,无复生心花。蒲萄二首秋藤逸,危架势重,疑欲委髙斋。明月上,颗颗如悬水。枯叶展,大蝶低枝。屈长虬,露寒压成酒。无梦到凉州。山居即事四首井口橘依堑,井头桃覆屋。山家秋日晏,闭门数修竹。村墅薄生理,门静如招提。柿叶大如扇,满地无人题。竹架已藏扇,陶瓶时煮茶。疎疎十日雨,开尽黄葵花。静意便野性,新凉足髙寝。山屋夜雨来,倚枕谈嵗稔。春隂二絶桃李生寒,色连隂未着莺,殷勤夜来雨,供我聼溪声。短短麦苗逺,泠泠沟水清。北山晴雨里,一树李花明。夜雨独坐容膝九年,壁陪人三斗埃。小窓防冷,夜掩巻。雨频来。山行墙角,袂生波。山风,吹面酡。桃花,红欲活。爱杀,可如何?元日庭烛悬,春粟瓶梅有腊花,儿童能拜跪,还认客为家。除日盘蒿留雪味,槽酒入春姿。斜日梅梢意,年年只独知。耳鸣三日不止本非作劳者,无奈聒吾神。节奏真天乐,何从举似人?新春二首旧雨来人,断新年逺梦多。朝朝庭下树,防尔欲婆娑。淑气已着物,晴云时弄隂。陇梅坡麦外,别自有伤心。暮晴忽见今宵月,那无久客情?寺钟迟欲尽,村火逺犹明。春雨晓坐众木蔽春塘,花落如堕鸟,山庄苔满阶,久雨来人少。
桂隠诗集巻一
译与你分别还不到两个月,传来的讣告起初还疑心是虚妄的;童仆回来得到确切消息,我失声叹息,眼泪自然流下。回城去凭吊你,心中惨痛,仿佛肝肠都被刮剖。你的居所尚未安定,想哭吊你却无处寻访。想起从前我寄居你家,那时我还年少,你刚刚壮盛;山窗之下,古代衣冠人物的话题纷纷而谈,议论如春水上涨般倾泻。三座山峰争奇竞秀,清幽绝胜,仿佛行走在雁荡山。座上宾客多是英豪,车马与斗笠挤满里巷;马厩里的马腾跃骄嘶,楼上的歌姬咽声清唱,鼓钟声从早到晚宣响。昌运积聚馈赠的酒酿,夜里作诗写干了鸲鹆砚,早晨饮酒又打开鹅黄酒坛。你尤其喜爱迂阔之论,凭义气折服词章工匠;有人叩门报告消息,紧急的事情接连吐出,仿佛技痒难忍。约定到古洪州应试,五月里船已经登舟起行;后来我蹉跎失意,兴致尽消,你的志向却独自高昂。霜威肃杀,使缙绅畏惧;门吏排开戟戈。你落笔便有风雷之势,满座的人都惊愕惆怅。文书上达省曹,奸吏狡黠,使岁月拖延;后来又因才华卓异而闻名,州里都认为你足以担当。高官的任命本来极为奇特,近身之臣已经有所知晓;难道你还要有所等待吗?只是令人独自感念罢了。前年你跟随谨兄,千里之外死于瘴气;抱负未酬便不得享年,追忆起来仍有余悲。如今你又接踵而亡,如同山峰被削去险峻的屏障。死生本来各有定数,可是披麻戴孝的人却彼此相望。福善之理究竟在哪里?造物主难道也值得责问?知心的人还能有几个,何况如今你已长眠泉壤。给你儿子祭奠之后,居丧服麻,雪才开始垂落帷帐。恰逢我病居山村,衰弱不堪,积久成了衰败的形状;只好捆些柴草交给孩子们,含着凄楚,黯然面向东方。青春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同辈人只剩白发。酒垆荒凉而悠远,邻家的笛声寂寂地响亮。秋高风动树木,长夜里月光从帷幌间窥入。为平生三叹,魂魄凄凉,仿佛隔着风浪。五言绝句 正心斋【以下五首咏诗为戴正传所作】人的心思应对万事,最要戒备的是任它随事物一同流转;所以古代圣贤只是教人约束放纵的心。承志斋 古人请教自己在事情上所应遵循的原则,本来就是从细微处入手。如果能够充实这颗心,那么到哪里不是顺遂自己的志向呢?自家意 万物都具有生长的意趣,欣欣然共同沐浴在化育万物的春风中。这才知道人的仁心,本来就与天地的春意相同。南江之南 将父亲安葬在江水之南,祖居却在江水之北;南北之间依依不舍的亲情,难道一江之水就能隔断吗?十竹 高士以不合群为可贵,种竹只种十竿。我思慕伯夷的风节,即使更加孤立也无妨。白木槿 洁白胜过何郎,纯净如宝儿般憨拙;秋风吹过竹篱小径,日暮时分映着道人的庵舍。又一首 浓密的绿萼,明丽如炯炯的美玉之英。枝干削向寒天,门扉半掩。这样的命运未免太薄了吧。假寐 梅树旁幽鸟鸣叫,山中客人刚刚睡醒。空寂的书斋白日无人,寒冷的阳光照在书几上。有所等待 山鸟的叫声千变万化,那个人却还没有回来。不如墙西的太阳,迟迟地向人照来。日夕 从早到晚,和你一同纵目远望;流云遍布天涯。归来后独自坐了很久,稀疏的雨声响在南斋。题清溪僧人所藏《枯林》四幅画 兰花二首 花纹般的花朵得雨滋润,像剑一样的叶子迎风披拂。道人采药去了,谁来同我共守幽期?从前曾在楚地水边见过它,如今却栽在梵王家中。想来它应当正面壁参禅,再也不生凡心了。葡萄二首 秋日的藤蔓逸荡,危架承受着沉重的姿势,仿佛要倾倒到高斋。明月升起,颗颗葡萄像悬挂的水珠。枯叶展开,大蝶低伏在枝上。长虬般的藤蔓弯曲,寒露把它压得像酿成了酒。梦中也没有到过凉州。山居即事四首 井口的橘树依着壕沟,井边的桃树覆盖着屋舍。山村的秋日渐晚,关起门来数着修长的竹子。村舍的生计微薄,门庭幽静得像招提寺。柿叶大如扇子,满地都是,却无人题咏。竹架上已经藏起扇子,陶瓶里不时煮茶。稀疏地下了十日雨,黄葵花全都开放。清静的心意使人更接近野性,新凉正足以高枕安睡。山屋里夜雨降临,倚着枕头谈论今年的收成。春阴二绝 桃树李树在寒意中生长,花色连着阴云,还没有引来黄莺;殷勤的夜雨,为我增添了聆听溪声的兴味。远处的麦苗短短的,沟水清冷作响。北山笼罩在晴雨之间,一树李花明亮。夜雨独坐 九年来居处只能容下双膝,墙壁陪着人,积了三斗尘土。小窗遮挡寒气,夜里掩上书卷;雨却频频而来。山行 墙角的衣袂,像生出水波;山风吹来,脸上泛起红晕。桃花红得仿佛要活过来。真是爱煞人,可又能怎么办呢?元日 庭院里的蜡烛高悬,春天的粟米和瓶中的梅花还带着腊月的花意。孩子们已经会行跪拜礼,还认得客人是自家人。除日 盘中的蒿菜留着雪后的滋味,槽中的酒带来春天的姿态。斜阳照在梅梢上的意味,年年只有我独自知晓。耳鸣三日不止 我本来不是劳作的人,却无奈这声音扰乱我的精神。这样的节奏真像天上的音乐,又从哪里向人描述呢?新春二首 旧日的朋友来到,隔断了新年遥远的梦。天天站在庭院树下,仿佛要等你婆娑而来。和煦的气息已经附着万物,晴云不时嬉弄阴影。陇上的梅花、坡地的麦苗之外,另有一番伤心。暮晴 忽然看见今夜的月亮,哪能没有久客在外的情怀?寺院的钟声迟迟将尽,村中的灯火在远处还明亮着。春雨晓坐 众树遮蔽了春日的池塘,花落下来如同鸟儿坠落。山庄台阶上长满青苔,久雨之后来的人很少。《桂隐诗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桂隐诗集》巻二元刘诜撰古体【七言】题曺裕之所藏曽瑞卿神龙卧沙图。老龙胸有天下雨,养道潜身卧洲渚。脊鳞十丈黄金,横鬐沙万斛▯珠。举意酣太古,隂风寒气接洞庭。秋浪怒,黒如海。宫仙人烛灭,撒华宴。水晶虾须之帘,横堕云阶寒不卷。明如虬髯帝子,战胜朝驰归。朝暾下照,曳地鏁甲三百片。山焦石沸,赤炜万里焚。帝下墨勅,搜抉江海。尔不闻,吾闻葛陂之竹,投水奔雷。泽之梭夜逐风雨,腾上天。彼非龙身托形,似一日乗化窃气,髙飞骞。嗟尔胡为失其所,胸有霖雨禁不吐,坐令时人寸墨冩尔归囊楮。大呼老龙牋,天公前驱飞亷,后靊霳一为人间作年丰。题彭宜逺所藏罗稚川山水楼阁图。平沙苍苍,鸟未归。烟村四合,髙复低。渔翁两两,青蓑衣。卖鱼直上,长杨堤。千峰万峰,何崔嵬!朽枝瞰水,忽倒垂。倦驴向桥,欲渡疑。后有羸仆,势若追。却疑诗人,独寻诗。舎鞍先济,何所之?飞楼缥缈,山之西。中有美人,长须眉。凭阑相对,知为谁?岂非海上,乔与期?宫中琪树,秋离离。彷佛疑有,香风吹。吾闻蓬莱,有此地。流水落花,隔人世。便当剰买,青芒鞋。小向是间,住千嵗。芍药歌和罗起初我昔骑鹤逰扬州,笑玩竒花大如斗,髙楼耸出霞锦窠。西施夜醉呉宫酒【髙楼西施皆言花也】珊瑚万片割晓酥,十日名香犹在手。仙家女队千红妆,碧油帘幙围四廊。风暄日醉,春似梦,梦中嫁与姚家黄小园。今日忽▯见,瘦减不如当日靣。夜深明月照阑干,弱影伶俜似飞燕。名花流落亦可怜,志士慷慨悲流年。欲呼四相不可共,独醉鵞黄压春瓮。赠赵中山【中山本旧公子,于道有得,早游京师,为诸名公所敬】先生昔佩青珊瑚,锦袍白马,玉雪肤,夜游钧天,听广乐,帝旁分食琼宫酥,天风千丈吹绿发,紫鸳七十,黄流蘓手斟北斗,酌玉女麻姑,晓报沧溟枯,东方乌啼,白日薄,姓名尽变骑鲸鱼,华池内养九芝露,金房独照千年珠,肩摩净名孔雀扇,足蹑子晋芙蓉车,吹笙看月蓟门市,从者皆服貂襜褕,羣真虚左,愿闻道,亲写文字,为其徒少年经世二十防,海水洗尽无留余,始知古来忠孝士,变幻不与常人俱,君不见韩亡流落子房子,千秋万嵗传编书。东园花东园花,西园桞。东园昨夜春风来,西园腊雪仍折朽。东西虽相邻,一妍顾一丑。东园郎君十六余,千金恣买新丰酒。呉姬娇唱,燕娥舞,团作花毬大如斗。西园月髙寒,萧萧枯枝过时,不作条。志士叩角夜寂寥,卧闻郎君吹玉箫。猎骑晓出咸阳桥,相遇不揖,色尚骄。可怜贡公弃梁栋,弹冠但望王郎用。可怜马生晩益穷,日夜更望苏郎官禄重。岂知人生各自好,谁肯轻裘相与共?西园桞,东园花。莫浪喜,莫自嗟。君不见,道旁草,二月三月蒸红霞。天髙髙天髙髙,去地几万里?中隔以魍魉大风之狂豪。六月七月,旱魃恣虐,饕赤日如火,销民膏。黍稻千井为黄蒿,池鱼涸死,江沸熬我苦热毒,无处逃。前年饥死如牛毛,空江穷山,鬼昼号。嗟哉,此事可复遭?仰天三叹,天髙髙。地隆隆地隆隆,下有海水包络,千万重中,有升天降雨之卧龙,不能呼吸此水,为年丰,山篁枯,立山树红,爨妇晓汲,十里中锄耰无用,挂壁东石光落,杖腾长虹,郡官撃鼓鞭靊霳,官街十丈尘涨空,嗟哉,地道成天功,俯地顿足,地隆隆。和邵有初见夀姜牙卖浆,天气肃。子幼种豆,年不熟。秋风拄杖,雪满头。自分桑麻,安杜曲。东家公子,蓬莱仙,锦袍骑鳯,髙聫翩。谈锋大,阿不可挫。笔力三峡来,无邉。我如痀瘘行蹮蹮,君歩飞凌嵩华巅。铜驼陌上一携手,酌我瑶池王母酒。相期更待三千年,还以蟠桃为君夀。东华山天一道院歌太极未判,隂阳蒙,元精蒸气相流通。划然天髙与地下,但见积水渺漭,行其中。我穷其源,艮为宫,天地不死,此其宗。神人得之,奋以雄超,遥长铗驰大空,九州八极命在躬。霓旌绛节纷来从,福地萧爽弭彉风。东华之东,天髙峯上,与元气为冲融,流光扬彩奔靊霳。道人羽衣,双青瞳,夀宫▯殿相巍重。千石之簴,万石钟,朝撞暮击无秋冬。圣人在上,年谷丰,道人吹笙骑鹤追乔松。
译钦定《四库全书》《桂隐诗集》卷二,元代刘诜撰。古体诗【七言】题曹裕之所藏《曾瑞卿神龙卧沙图》。老龙胸中蕴藏着天下的雨水,修养道德,潜藏身形,卧在洲渚之间。十丈长的脊鳞如黄金,横张的鳍下,沙中埋着万斛玄珠。它一动念便沉醉于太古,阴风寒气直通洞庭。秋浪震怒,黑得像海。宫中的仙人熄灭了烛火,撒下华美的宴席;水晶虾须帘横坠在云阶上,寒气逼人而不能卷起。明亮得像虬髯帝子,战胜之后清晨奔驰归来。朝阳向下照射,拖地的锁甲有三百片。山被烧焦,石头沸腾,赤色火光焚烧万里。天帝下达墨色诏令,搜遍江海。你难道没有听说,葛陂的竹杖投入水中便奔雷而去;沼泽中的梭鱼夜里追逐风雨,腾跃上天?那些并不是龙身,只是借形变化,仿佛一日乘着化生之气,高高飞起。可叹你为什么失去了自己的位置,胸中有霖雨却被禁止吐出,竟使当时的人用寸管之墨把你画入纸囊。大声呼唤老龙吧:让天公以前有飞廉,后有风神,一旦为人间降雨,便造成丰年。题彭宜远所藏《罗稚川山水楼阁图》。苍苍的平沙铺展着,鸟儿还没有归来。烟雾笼罩的村庄四面合拢,高低错落。渔翁两个一对,穿着青色蓑衣。他们卖完鱼便直上长杨堤。千座山峰万座山峰,多么高峻巍峨!朽枝俯临水面,忽然倒垂下来。疲倦的驴走向桥边,想渡过去又心生疑虑;后面还有瘦弱的仆人,姿势仿佛在追赶。回头看又像诗人,独自寻觅诗意。解下鞍子先渡水,这是要到哪里去?西边山上有缥缈的高楼。楼中有美人,长长的胡须和眉毛。她凭栏与人相对,知道她是谁吗?难道不是海上的仙人乔与期?宫中的琪树,秋日里枝叶纷披。仿佛有香风吹来。我听说蓬莱有这样的地方,流水落花,把它与人世隔开。便应当多买几双青芒鞋,到这里稍稍住上千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芍药歌》和罗起初 我从前骑鹤游览扬州,笑着赏玩奇花,花朵大得像斗;高楼耸出霞锦般的花丛。好像西施夜醉于吴宫美酒【高楼、西施都是说花】。珊瑚般万片花瓣切开清晨的酥雪,十日之后,名花的香气仍留在手上。仙家女子组成千红的妆队,碧油帘幕围住四面长廊。风暖日醉,春天如同一场梦;梦中嫁给姚家黄小园。如今忽然再见,消瘦得不如当年的容貌。深夜明月照着栏杆,柔弱的身影孤单,像飞燕。名花流落也值得怜惜,志士慷慨而为流年悲伤。想呼唤四位宰相却不能同来,只好独自醉倒,让鹅黄酒压满春瓮。赠赵中山【中山原是旧日公子,在道术上有所领悟,早年游学京师,受到各位名公敬重】先生从前佩着青珊瑚,穿锦袍,骑白马,肌肤如玉雪;夜游钧天,聆听盛大的仙乐,在天帝身旁分食琼宫的酥酪。天风从千丈高处吹动你的青丝,紫鸳七十只,黄流在手中斟入北斗,又斟给玉女和麻姑。清晨传报沧海将要枯竭,东方乌鸦啼叫,白日渐薄;姓名全都改作骑鲸鱼的人。华池中养着九芝露,金房独自照耀千年明珠;肩挨着肩在净名处挥动孔雀扇,脚踏着子晋的芙蓉车。吹笙看月于蓟门市,随从都穿着貂皮襜褕。众位真人空出左席,愿意听你讲道,亲自为你写文章;你为门徒少年讲述经世之学二十篇。海水把一切洗尽,不留余物。这才知道古来的忠孝之士,变化与常人不同。你难道没有看见,韩国灭亡后流落的子房,千秋万岁仍由书籍传扬。东园花 东园有花,西园有柳。东园昨夜吹来春风,西园腊雪仍在摧折枯朽。东西两园虽然相邻,一边鲜妍,一边却显得丑陋。东园郎君年方十六有余,任意花千金买新丰酒。吴姬娇声歌唱,燕地美女起舞,合在一起像大如斗的花球。西园月色高悬而寒冷,萧萧的枯枝过了时节,不能再抽条。志士夜深敲角,感到寂寥;躺着听见郎君吹奏玉箫。清晨猎骑出咸阳桥,相遇时却不行礼,神色仍然骄傲。可怜贡公被抛弃,弹冠而起只盼王郎任用;可怜马生晚年更加困穷,日夜更盼苏郎给他显贵的官禄。哪里知道人生各有自己的好处,谁肯拿轻暖的皮衣与人共同享用?西园有柳,东园有花。不要轻率地欢喜,也不要独自叹息。你没有看见吗,道旁的草,二月三月便蒸腾出红霞般的色彩。天高高 天高高的,离地面有几万里?中间隔着魍魉和狂暴的大风。六月七月,旱魃任意肆虐,贪食火一般的烈日,消耗百姓的膏脂。黍稻遍布的千口井田都变成黄蒿,池中的鱼干涸而死,江水沸腾,熬煎着我的苦热之毒,使人无处逃避。前年饥荒中饿死的人多如牛毛,空旷的江河和穷僻的山岭间,白日也有鬼魂号哭。唉,这样的事情难道还要再次遭逢吗?我仰天三叹:天高高。地隆隆 大地隆隆作响,下面有海水包围缠绕;在千万重水势之中,有一条能升天降雨的卧龙,却不能呼吸这些水来造成丰年。山中的竹子枯了,立在山上的树木红了;烧火的妇人清晨汲水,十里之内锄头和耰都无用。挂在墙东的石头光芒落下,手杖腾起长虹。郡里的官员击鼓鞭打风神,官街十丈之内尘土涨满天空。唉,大地之道成就了上天的功业;我俯地顿足,地隆隆。和邵有初见寿 姜太公牙曾卖浆,天气肃杀;子幼种豆,却年成不熟。如今秋风中拄着手杖,白雪满头,自料只能在桑麻之间安居于杜曲。东家的公子,像蓬莱仙人,穿锦袍骑凤凰,高贵而翩翩。谈锋宏大,无人能够挫败;笔力如三峡之水奔来,无边无际。我像驼背弯腰的老人,蹒跚而行;你却步履飞腾,凌越嵩山华山之巅。愿在铜驼陌上携手,斟给我瑶池王母的美酒。相约再等三千年,还用蟠桃为你祝寿。东华山天一道院歌 太极尚未分判,阴阳混沌,元初的精气蒸腾流通。忽然间天高地低,只见积水浩渺无边,万物在其中运行。我追究它的源头,艮方是宫室;天地不死,这就是根宗。神人得到它,奋发而雄健地超越,遥遥挥舞长剑驰骋于大空,九州八极都担负在身上。彩虹旌旗和红色符节纷纷来随从,福地清幽爽朗,使狂风平息。东华山之东,天高峰上,与元气冲和融汇;流动的光彩扬起,奔涌如风神。道人穿羽衣,长着一双青色的眼睛;寿宫玄殿巍峨相重。千石重的簴,万石重的钟,早晚撞击,历经秋冬而不停。圣人在上,年成丰足;道人吹笙骑鹤,追随乔松。
题盘谷图【庐陵郡幕賔盘所李君字长翁,家蔵《盘谷图》,非必盘谷也,志隐耳。为赋长句】千崖苍苍,倒石悬老桧,下瞰空濶,森白根上有萦络斜下之瀑泉,下有缥缈半出之窻轩。忽然渔舟散浦溆,疑是秦人桃花之仙源。丛林尽处,长堤绕栁外沙邉,行客少,汀烟漠漠不成雨,汀树踈踈似飞鸟依稀。水槛知谁家,疑是唐人洗药之温口。问君此地何处寻?可买不惜捐千金。君言此亦盘谷境,我已先从画中隠。嗟君才气何堂堂,胸藏雷雨未八荒。平明走马入黄阁,日晏文书写燕行。峩峩奎章九天上,白日旌旗下仙仗。秋风挿翮髙颉颃,虽有此境何由往?丈夫英气多难攀。九环寳懐青山辋川墅,龙门滩会买青鞋待君还。夜宿山家苍山四合,如铁色,满地藤花白如雪。夹涧居人十数家,纬车共响。更深月艾,烟驱蚊。窻壁低,棘根通犬,门径窄。破衣袒跣,无怍嫌。安识人间絺与葛。又山中旧游犹可记,竹里青帘招我醉。我伤身世感慨多,野老一杯惟径睡。夜深凉月照髪影,数寸星星不成髻。东方欲赤,乌乱啼。还驾笋舆谢幽致。送王士▯学政满代君如代北秋天之豪鹰,疾飇呼霜,整翮拔地而凭陵,下击乎圹垠万里之絶埜,上摩乎昆仑千仭不可到之穹青。君如洞庭龙骧之长舟,椎牛击鼓,挂帆直指东海而遨逰,雪波如山,鲸吞鼍喷,霆雨急,舟人饮酒笑傲,百怪如安流。炎埃积韝未髙举,嵗旱水落,留洲渚,坐令众禽野兎得自乐。短棹髙歌,疾飞舞。丈夫借迳学校间,穷年讲道,凋朱顔,诗章直欲凌鲍谢,文笔正要窥扬班。只今官满谒青选,走马一日看尽燕然山。燕然山,卢沟月,行人青丝映华发,人生有命,无穷逹。君不见南阳文学,黒头磊落,云台功,关西教授,三鳣讲堂,兆三公。儿时喜见雪儿时喜见雪,痴待天云黄,昼观卷箔,憾暝色。夜闻揽裘,思曙光。佳人踏靴,映玉靥;猎士鞚马,骖白凰。千金髙楼换美酒,楼外三尺酒,百觞。寳香绣帐春色暖,俯视万里成大荒。便从淮城取元济,直至北海归苏郎。迩来悔狂,年已过,闭门读书学坚卧。蒲团坐几,听萧瑟,畏寒自补油。窻破欲论往事,谁复知?但见羣儿似昔时。和东坡四时词燕子轻寒,生院落。佳人自卷猩红幕,楼头风细,堕杨花。帘下日长,添绣萼。缬纹酒晕透琼肌,双陆初赢,笑问谁?闲绾同心,当戸立。不知花影满春衣。幕波防绉,回廊永。酒阑手枕珊瑚冷,槐影横阶,午簟凉。榴花满地,风帘静。梅酸未试,意先颦。倦拂琵琶拨未匀,纨扇半闲。冰盌冻,翠禽两两下窥人。瓶浸双头莲,颗绿昼阑,闲却青奴竹,防凉半下水晶帘,坐看疎萤度髙屋,夜静楼风时动,扃隔墙一叶落虚庭,血色鸳罗裁未就,月明处处起砧声。烛暗,睡轻,闻畵角。玉盆脂水,红氷薄。深戸无风,绣幄垂。小瓶一片梅花落,辘轳隔屋转。伊鸦云母香,猊晕宿霞,报道巻帘寒雾重。午妆才试,翠钿花。明妃曲汉宫美人人不识,初出宫门天下惜。汉宫歌舞人不传,琵琶马上行人怜。君王含情重凄恻,只在殿前留不得。人生岂是无知音,知音已晚徒伤心。天寒衰草沙似雪,举头惟见汉宫月。十年汉使去无踪,梦中长在明光宫。国家和亲四海乐,不怨君王悲命薄。君不见,秋风茂陵英雄才,万里江都嫁昆莫。汉宫佳丽三千人,妾身万里当和亲。当时未必恃顔色,正坐命薄无黄金。黄河朝渡风萧瑟,邉马羣嘶笳鼓咽。路逢汉使不道愁,复恐君王尚凄絶。妾身夕死何足怜,独以君命难为捐。单于调弦亲起舞,却独上马看青天。年年作书寄征雁,膓断雁飞难到汉。君恩许赎比贱姬,不效少卿招不归。前采薇歌【庚午大饥,民多采蕨而食,因借伯夷采薇饿死意,作采薇歌。盖薇亦蕨属,而差大,山间人食之,谓之迷蕨,见朱氏诗注】我「不是西山民,采薇不粟,哀亡殷」。又「不是周戍卒,采薇御敌,踏霏雪」。年荒,良田三尺尘,甑悬锉冷,儿号嗔,长镵短锥,采薇去。东家西家相为羣,霜严磴滑,山路峭,月落鼯啼,山鬼啸。晓翻石罅,得丛根,共憾土枯根亦瘦,寸根入手如寸金。防烹作饼,碎劳薪,盐空菽尽,味惨恶。空忆饭甑曽炊银,人言食薇无谷气,五日十日终亦毙。今宵妻孥暂充腹,谁料后来死何地?我死愿随行雨仙,徧倾天瓢作丰年。薇根满山人不食,天下斗米皆三钱。后采薇歌
译题《盘谷图》【庐陵郡幕宾盘所的李君,字长翁,家中收藏《盘谷图》;未必真是盘谷,只是寄托隐逸之志罢了。因此作长句。】千山万崖一片苍苍,倒垂的石壁上悬着老桧;向下俯视,空阔的地方,森然的白根之上有盘绕斜落的瀑泉,下面又有缥缈、半露出来的窗轩。忽然间渔舟散布在水湾洲渚,仿佛是秦人所说桃花源的仙境。丛林尽头,长堤绕过柳树外的沙岸;行人很少,汀洲烟雾漠漠,似雨而未成雨,汀边树木稀疏,仿佛飞鸟依稀栖止。临水的栏杆属于谁家?疑心是唐人洗药的温泉口。请问你要到哪里寻找这个地方?即使花费千金也值得买下。你说这里也是盘谷的境界,我已经先从画中隐居了。可叹你的才气何等堂堂,胸中藏着雷雨,却还没有布满八荒。天一亮就骑马进入黄阁,日已西斜还在书写公文。高大的奎章高悬九天之上,白日旌旗下排列着仙仗。秋风中插翅般高高飞翔,虽有这样的境地,又怎么能够前往?大丈夫的英气实在难以攀登。九环宝带怀抱着青山辋川别墅,龙门滩边将买好青鞋,等待你归来。夜宿山家 苍山四面合拢,颜色像铁;满地藤花白如雪。夹着山涧住着十几户人家,织布车共同发出声响。更深月落,燃烟驱蚊。窗户和墙壁低矮,荆棘根旁的洞通着狗窝,门径狭窄。穿破衣,赤脚而行,也不觉得惭愧嫌弃,哪里知道人间还有葛布和细葛布呢?又一首 山中的旧日游踪还可以记得,竹林里的青帘曾招我去醉饮。我为身世而多有感慨,野老只用一杯酒让我径直睡去。夜深凉月照着头发的影子,几寸星星点点的白发,连发髻也束不成。东方将要发红,乌鸦纷乱啼叫。我还驾着竹舆,向这幽静的景致致谢。送王士弘学政任满代职 你像代北秋天的雄鹰,疾风呼啸着霜气;整理羽翼,拔地而起,俯冲到万里无边的旷野;向上摩触昆仑山千仞高而不可到达的苍穹。你又像洞庭湖上龙骧般的长船,杀牛击鼓,挂帆直指东海遨游;雪浪如山,鲸鱼吞水,鳄鱼喷沫,雷雨急骤,船人饮酒笑傲,各种怪物都像在平静水流中一样安然。炎热尘埃积在马鞯上,尚未高飞;年成干旱,水位下降,只能停留在洲渚之间,竟让群鸟野兔自行取乐。短桨高歌,迅疾飞舞。大丈夫借学校这条路径,终年讲说圣道,容颜因此衰老;诗章直想凌驾鲍照、谢灵运,文章笔力正要窥见扬雄、班固。如今任期已满,入朝谒见青选之官;一日骑马看遍燕然山。燕然山,卢沟月;行人的青丝映着华发。人生自有命运,通达与困厄没有穷尽。你没有看见吗?南阳的文士年轻时黑发而才华卓异,后来建立云台功业;关西的教授在三鳣讲堂授学,这都是三公之位的征兆。儿时喜见雪 小时候喜欢看雪,痴痴等待天云变黄;白天卷起帘箔观雪,遗憾天色将晚。夜里裹着皮衣听雪,盼望天明。美人踏着皮靴,映着玉般的脸颊;猎人勒住马缰,骖乘着白色骏马。愿在千金高楼换取美酒,楼外积雪三尺,饮酒百杯。宝香缭绕的绣帐中春色温暖,俯视之下,万里都成了荒野。便从淮城擒取元济,一直走到北海迎回苏武。近来后悔自己的狂放,年岁已经过去,只好闭门读书,学习古人坚卧。坐在蒲团上,听着萧瑟声,怕冷而自己添补油灯。窗户破了,想谈论往事,又有谁再知道呢?只看见一群孩子,仿佛当年的自己。和东坡《四时词》燕子带来轻微的寒意,飞入院落。美人亲自卷起猩红帘幕,楼头风细,杨花飘落。帘下白日漫长,添绣花朵。缬纹酒晕透过如玉的肌肤,双陆棋刚刚赢了一局,笑着问是谁。闲来绾起同心结,站在门前,却不知道花影已经铺满春衣。帘幕上的波纹微微皱起,回廊漫长。酒意将尽,手枕着冷珊瑚;槐树的影子横在台阶上,午间竹席清凉。石榴花落满地,风吹帘幕而寂静。梅子尚未尝到,心意已经先皱起眉头。疲倦地拂弄琵琶,拨弦还不匀;纨扇半闲,冰盌已经冻结,成双的翠鸟落下来窥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瓶中浸着一双并蒂莲,绿色的莲蓬颗颗可见,白日将尽;竹制的青奴闲置在一旁。为了防凉,水晶帘半垂下来;坐着看稀疏的萤火飞过高屋。夜静时楼间的风不时吹动,关起的门隔着墙,空庭中落下一片叶子。血色鸳罗裁剪未成,月明之处处处响起捣衣声。烛光暗了,睡意浅了,听见画角声。玉盆中的脂粉水,像红色的薄冰。深深的门户没有风,绣帐垂下。小瓶中的一片梅花落了,隔屋传来轳辘转动声。乌鸦的云母香气,狻猊炉中烟气如宿日霞光;传来消息说,卷起帘子便会遇上浓重寒雾。午妆刚刚试好,翠钿如花。明妃曲 汉宫的美人无人知晓,刚走出宫门便让天下人惋惜。汉宫的歌舞无人传述,只有马上弹琵琶的行人令人怜爱。君王含情,格外凄恻;只是她已经不能留在殿前。人生难道没有知音?只是知音来得太晚,徒然令人伤心。天气寒冷,衰草如雪;抬头只看见汉宫的月亮。十年间汉朝使者离去后音信全无,她在梦中长久留在明光宫。国家因和亲而使四海安乐,她不怨君王,只悲叹自己命薄。你没有看见吗?秋风中的茂陵埋葬着英雄才俊,万里之外,江都王女嫁给了昆莫。汉宫有佳丽三千人,我却要远行万里充当和亲之女。当时未必是因为倚仗容貌,只是命薄,没有黄金贿赂。清晨渡过黄河,风声萧瑟;边地的马群嘶鸣,胡笳和战鼓声声咽塞。路上遇到汉使,我不敢说出忧愁,又怕君王仍然悲痛凄绝。我即使晚上死去也不值得怜惜,只是君王的命令实在不能抛弃。单于调弦,亲自起舞;我却独自上马仰看青天。年年写信托付给南飞的雁,却肠断于雁飞难到汉地。君王恩准赎回我,胜过那些卑贱姬妾;我不效法少卿,受辱后招呼也不归来。前采薇歌 【庚午年发生大饥荒,百姓多采蕨充饥,于是借用伯夷采薇而饿死的意思,作《采薇歌》。薇也属于蕨类,只是稍大些;山里人吃它,称为迷蕨,见朱氏《诗经》注。】我不是西山的百姓,不是为了不吃粮食而采薇,也不是为了哀悼殷朝灭亡;又不是周朝戍卒,不是为了抵御敌人、踏着霏霏白雪而采薇。年成荒歉,良田积着三尺尘土;甑锅悬空,铁锅冰冷,孩子哭叫嗔怒。拿着长镵短锥,去采薇。东家西家结伴成群,霜重石阶滑,山路陡峭;月落时鼯鼠啼叫,山鬼长声呼啸。清晨翻找石缝,得到一丛根;大家都怨恨土地干枯,连根也瘦弱。寸把长的根拿在手里,像寸把长的黄金。煮来做饼,捣碎劳薪;盐已空,豆子也吃尽,味道凄惨难咽。只能空想从前饭甑曾经蒸出白米。人们说吃薇没有粮食的精气,五天十天最终也会死。今夜妻子儿女暂且填饱肚子,谁知道后来会死在什么地方?我死后愿跟随行雨之仙,倾尽天上的水瓢,降成丰年。让薇根遍山却无人食用,使天下斗米都只卖三钱。后采薇歌
春采薇,婴儿拳卖与豪门,破肥鲜,年年得米不费钱。冬采薇,濳虬根,白石荦确,斸掘难,俯身蓁莽如兽蹲,山寒雪髙,衣裂破堑,藤束缚,筠篮荷,瘦妻羸子暮▯门,地碓夜防,松节火沸浆浮浮,翻小杓湿雾腾腾升,土锉▯烹成饵,甘如饴,一饱聊偿终日饿。冬采薇犹可为,春采薇今年根尽,春苗稀,豪门有米无可卖,陇麦短短难接饥。采薇采薇,我闻夷齐尝食之,饿死首阳天下悲,呜呼吁天髙荡荡,万物防,我死安得苍天知。释枯林鐡如意歌君不是金谷园中石季伦明珠买妾,长安春锦丝围障,轻一世珊瑚髙株碎如尘。又不是黄鹤楼邉王处仲万骑上流,纵驰鞚狂酾千石,发浩歌唾壶敲碎,天为动。君是天台丞相之嫡孙,胸中八九吞昆仑。少年寳玦落荆棘,▯拜禅林依世尊。手持銕如意,笑傲典午二豪之富贵。良工精发生碧花,古制蝉螭隐元气。木杯不用轻,大江蛟鲸辟易,冯夷僵。蓟门骏马疾,秋鹘飞箭穿髀。心如忘谈经説史,似支遁四座公卿逊髙论。古来豪杰多窜托,槁面布衫尘土混。畵兰千纸生秋风,赋诗万巻老愈工。承平智防无所用,落魄行徧江湖中。嗟哉尔之如意兮,不愿为大梁游侠之袖椎,寜落为许行耕野之锄犁。寳光发匣闾里怪,珍重深藏莫轻卖。君不见干将莫邪困丰城,化为两龙飞去延平津。利器不试空有神【枯林天台叶西涧丞相之后有才气能诗以畵兰名世颇勇侠或不舟渡水盖隠于浮屠者尝防京师走马海子上中飞矢流血满靴不顾殆欧公所称秘演之俦与】庚午嵗七月,自城中归,吉文故乡,南岭谷平,庐陵印山,凡故旧多招饮者,饮后輙援笔赋诗,五七言律外,得歌行九篇,聊书以遣懐,云尔。望城冈【杨诚斋入城必从螺冈徘徊,望城冈上,故有“醉杀螺冈门外私酒”之句】杨侯醉饮私酒,门今日秋风卷行迹,不知更后数十载,何人知我曽登陟?忆昔老人携我行,红顔照路,双髫青,蹉跎忽亦如此。老还望曽城,坐衰草,衰草秋萧萧,官亭路遥遥。后有芙蓉亘古之岧嶤,前渡三江阅人之石桥,百代,百代髙鸟飘,一村一村自渔樵。前醉歌天青青,造就万古事不平。月皓皓,照尽世间人丑好。人言天月俱无心,平颇丑好皆由人。我言人生无智力,明月青天愁所集。箪瓢贫士年少死,相君蒸乳老无齿。贩屠市儿万戸侯,着经儒生白满头。李君晩役将军府,文昌碑起韩碑仆。启期九十无一儿,迁哲多孙披籍知。雄狐妓围钗列屋,朝雉悲歌夕牧犊。楚和抱璞哭山中,燕人寳石缇十重。百年老树同一榦,半作牺樽半沟断。古来憾事何其多,青天明月奈尔何!我有一斗酒,浇君肝肺之嵯峩。青天明月奈尔何?后醉歌天如轮,我行与之周八垠;月如璧,我坐对之周一室。买酒酧月,月满巵;买酒浇天,天饮之。长风吹天碧,万里纎云飞尽,月如水。黄金满坞,董将军长安夜炬髙焚;云胡椒八百,元相国翠珥寳钗落荆棘。征南竒勲,泣杜邮;属镂愤入洪涛,秋禹山血溅麒麟阁。机云梦绕华亭鹤,破心词臣溺满衣。何如读书闭山扉,断头博士窘乗障?何如得句支藜杖?山中老人无机权,青天明月俱欣然。愁亦无可酧,有酒只劝月与天。青天明月俱欣然。贵贱吟【庚午大饥,天下死者相望;秋大熟,谷反大贱】春大饥,斗粟不易娉婷姬。秋大熟,三钱直买一斗粟。人间贵贱,反掌异。贱未可轻,贵难恃。君不见,土龙百拜还为尘,病驹秣豆乗锦裀。人间贵贱,元无真。冷▯吟【庚午六月,雨寒连旬;闰七月,如初冬】六月雨,重裘不离身。七月寒,北风吹倒人。人言三伏当大热,天公变化谁料得?君不见,隂泉升釡蒸成云,兽炉五更炉如冰。人间冷热,君勿惊。饮南山故居旛竿东峙,彭家寨【五代时彭玕曽立寨于此】鹿角南绕,刘家村。彭家旗槊落草莽【玕败】刘家衣冠贻子孙,百年风土又一变。丛林化壑,池成堑。山亭杨栁,驲马坊官道。豫樟北,商店喆人令族困屠沽疃夫互郎髙门闾故家兄弟日益少,惟有老夫长眉须少狂几何?忽衰懒,欢乐无多饱忧患。天寒木落,砧乍急。日暮门空,客初散。余年定有几?还乡倚杖,秋风防飞雁。饮谷平李氏粟黄,黍短,沙连浦,白发渉江,寻故路,伍家渡头,篁荻秋,栁侯庙前,烟火暮。昔时冠盖,风雨凋舅家乔木,凉萧萧,防吟西州泪自堕。欲访黄垆,谁可招?社墟左转,増闾室,两街坐贾如郛邑,杀牛压酿,百货交。道逢少年,不相揖,尚余八十病姻兄,罗羞馔客,空罍瓶。夜深山月窥前庭,童稚熟睡,二老醒,谈旧未了,荒鸡鸣。饮印山田舍【即熂下】
译春天采薇,嫩芽像婴儿的拳头,卖给豪门;剖取肥美鲜嫩的薇根,年年都能换得粮食而不必花钱。冬天采薇,挖掘潜伏如虬龙的根;白石大而不平,挖掘艰难。弯身钻入蓁莽,像野兽蹲伏;山寒雪高,衣服在破沟中被撕裂,藤蔓缠束身体,只能背着竹篮。瘦弱的妻子和羸弱的孩子傍晚在门口等待。夜里用地碓舂捣,烧松节火,锅中的浆液翻滚;翻动小勺,湿雾腾腾上升。用土锅慢慢煮成食物,甜得像饴糖,一顿饱饭姑且补偿整日的饥饿。冬天采薇还可以做,春天采薇却因为今年根已挖尽,春苗稀少;豪门虽有米,却无薇可卖,田里的麦苗又短,难以接济饥饿。采薇啊采薇,我听说伯夷、叔齐曾经吃过它,饿死在首阳山,天下人为之悲伤。唉,仰问苍天高远广大,万物都如此,我死后哪里能让苍天知道?释枯林《铁如意》歌 你不是金谷园中的石季伦,不是用明珠买妾、在长安春日用锦丝围成屏障、把一世看轻,任珊瑚高株碎如尘土的人。你也不是黄鹤楼边的王处仲,不是率万骑驻守上游、纵马驰骋,狂饮千石美酒,放声高歌,把唾壶敲碎,竟使上天也为之震动的人。你是天台丞相的嫡孙,胸中气势足以吞纳八九座昆仑山。少年时宝玦落入荆棘,后来再拜禅林,归依世尊。手持铁如意,笑傲于典午年间两位豪杰的富贵之上。良工精心制作,生出青碧花纹;古代形制上蝉螭隐含着玄妙元气。木杯不足以轻视它,大江中的蛟龙鲸鱼见之都退避,冯夷也僵立不动。蓟门的骏马飞驰,秋日的鹘鸟如飞箭穿过大腿。你的心仿佛忘却世事,谈经说史,像支遁一样,使满座公卿都在高论前退让。自古豪杰多半隐遁寄托,面容枯槁,穿布衫混迹尘土。画兰千幅,生出秋风之意;作诗万卷,老来技艺更加精工。承平时代,智慧和谋略无从施展,只能落魄地行遍江湖。可叹你的如意啊,不愿成为大梁游侠袖中的铁椎,宁愿落为许行耕野所用的锄犁。宝光从匣中发出,使乡里人惊怪;应当珍重深藏,不要轻易卖掉。你没有看见吗?干将、莫邪困在丰城,后来化为两条龙飞到延平津。利器没有得到施展,空自具有神奇的力量。【枯林是天台叶西涧丞相的后代,有才气,能作诗,以画兰闻名于世,也很勇侠;有时不肯乘船渡水,大概是隐居于佛门。他曾在京师骑马游海子,飞箭射中身体,鲜血流满靴子也不顾,大概就是欧阳公所称的秘演一类人物。】庚午年七月,我从城中回到吉文故乡、南岭谷平和庐陵印山;凡是旧友,多有邀请我饮酒的。饮酒之后便提笔作诗,除五言、七言律诗之外,共得到歌行九篇,姑且写下来排遣情怀,如此而已。望城冈【杨诚斋进城一定经过螺冈,徘徊遥望城冈,所以有“醉杀螺冈门外私酒”的诗句】杨侯醉饮私酒,今日秋风卷走了他的行迹;不知道再过几十年,有谁知道我曾经登临过这里?回忆从前老人带我同行,那时红颜照路,双鬓乌黑;蹉跎之间,忽然也到了今天。年老了还遥望曾城,坐在衰草之间;衰草在秋风中萧萧作响,官亭道路遥遥。后面有芙蓉山自古绵延的高峻山岭,前面渡过三江,经过阅尽人事的石桥。百代又百代,高飞的鸟飘然而过;一村又一村,各自从事渔猎和樵采。前醉歌 青天高远,却造成了万古以来不平的事情。明月皎洁,照尽世间人的美丑。人们说天和月都没有私心,人的贵贱美丑全由自己造成。我却说人生没有智慧和力量,明月青天只是愁苦聚集之处。用箪瓢度日的贫士年少便死,相国却乳汁蒸食,老了还没有牙齿。贩夫屠户家的孩子成为万户侯,读经的儒生白了满头头发。李君晚年任职将军府,文昌碑立起,韩碑却倒下。启期活到九十岁却没有一个儿子,迁、哲却有许多孙子,名册上都记载得清楚。雄狐般的人物被妓女环绕,钗饰排列满屋;早晨像野鸡悲歌,晚上却去放牛。楚国卞和抱着璞玉在山中哭泣,燕人却把宝石当作珍宝,缠上十层绢帛。百年老树共用一根树干,一半制成祭祀的牺尊,一半却断落在沟中。自古以来遗憾的事情何其多,青天明月又能把你怎样!我有一斗酒,来浇灌你高耸的肝肺。青天明月又能把你怎样?后醉歌 天像车轮,我的行动随着它环绕八方;月像玉璧,我坐着与它环绕一室。买酒酬谢月亮,月亮斟满酒杯;买酒浇祭苍天,苍天也饮下它。长风吹得天空碧蓝,万里纤云全被吹尽,月亮如水。黄金堆满山坞,董将军在长安夜里高举火炬焚烧;胡椒八百斛的元相国,翠耳环和宝钗落入荆棘。征南将军建立奇功,却在杜邮被逼死;属镂剑怀着愤恨投入洪涛,秋禹山上鲜血溅染麒麟阁。机、云兄弟梦绕华亭之鹤,破碎心肠的词臣沉溺其中,水浸满衣。哪里如读书闭门于山中,断头的博士困窘地乘着障车?哪里如得诗句、拄着藜杖?山中的老人没有权谋和权势,青天明月都欣然相伴。愁苦也没有什么可以酬答,只能有酒便劝月亮与苍天。青天明月都欣然相伴。贵贱吟【庚午年大饥荒,天下死者相望;秋天大熟,谷物反而非常便宜】春天大饥荒,一斗粟米换不来一个美貌姬妾;秋天大丰收,三钱就能买一斗粟米。人间的贵贱,反掌之间就会改变。卑贱时不可轻视,显贵时也难以依靠。你没有看见吗?土龙百拜之后仍然化为尘土,病马却喂着豆料,骑在锦褥上。人间的贵贱,原本没有真实不变的标准。冷暧吟【庚午年六月,阴雨寒冷连续十天;闰七月,竟像初冬】六月下雨,厚皮衣不离身;七月寒冷,北风吹得人站立不住。人们说三伏天应当酷热,天公的变化谁能料到?你没有看见吗?阴冷的泉水升入锅中,蒸腾成云;兽形火炉到了五更却冷得像冰。人间的冷热变化,你不要惊讶。饮酒于南山故居 东面高立着旛竿,是彭家寨【五代时彭玕曾在这里筑寨】;鹿角形的山岭向南环绕着刘家村。彭家的旗帜和兵器已经落入草莽【彭玕败亡】;刘家的衣冠却传给了子孙。百年间的风土人情又发生了一次变化:丛林变成山谷,池塘变成壕堑;山亭旁种着杨柳,驿马坊一带成为官道。北面有豫章,商店密集,贤人名族渐渐困于屠沽,村夫相互往来,高门大族的兄弟日益稀少,只有我这个老翁长着花白的眉须。少年人的轻狂还能有多少呢?忽然便衰老慵懒,欢乐不多而饱经忧患。天气寒冷,树叶凋落,捣衣声忽然急促;日暮时门户空寂,客人才刚刚散去。我余生究竟还有多少年?归乡时扶杖而行,秋风中还要防备飞雁。在饮谷平李氏家饮酒。粟米已黄,黍子还短;沙洲连接着水浦。我顶着白发渡江,寻找旧日道路:伍家渡头,秋日的竹篁芦荻;柳侯庙前,暮色中的炊烟。想当年冠盖往来,如今风雨摧残了舅家高大的树木,冷落萧瑟,使我吟诵西州之事时眼泪自落。想去凭吊黄垆旧迹,又有谁能招来故人?从社坛废墟左转,增加了许多闾巷房舍;两街坐地经商的人家多得像城郭,杀牛酿酒,百货交相交易。路上遇到少年,他们也不相揖让;只剩下八十岁的病姻兄,勉强罗列羞薄的饭菜招待客人,空空的酒罍酒瓶。夜深时山月窥入前庭,儿童已经熟睡,两位老人醒着,谈论往事还没有结束,荒村的鸡便鸣了。在印山田舍饮酒【即熂下】。
少年曽客金竹峯,壮嵗移住城之中。城中金竹几往来,赢得白发成衰翁。居人兴亡秋叶换,巧黠四方拙闾闬,天公颠倒作竒观。举世区区事筹算,我友秀川罗文学【以通号通斋】白头胸着天禄阁。我友龙湖李隠君【正则号方心二公皆居印山之近】秋风落笔吹行云,干将白虹发原草,蚩尤夜堕▯武老,谈王着经卿与轲,感时屈宋能髙歌,古今坎▯称数子。数子之外应更多,山中秋髙月如斗,醉呼老农同举酒,同举酒满瓦船,便令余生满百年,饮酒之日万五千。中秋阻雨留山中陈氏庄邀饮去年中秋客洪州,桂花庄头山寺幽。少年龌龊事,记问有酒有月,无倡酧。我独不眠,多往憾。坐数古人俱不见,徐生亭栁秃如帚,孙氏江流浄横练。长河北斗压髙城,角声吹断塞雁鸣。此时少年亦酣睡,满城无人看月明。今年中秋住山坞,山木早寒作风雨。烹羊酾酒亦可乐,但惜无月无佳句。忆昔去非当雨夜,憾乏知防上天柱。便令天柱可一游,老翁畏寒何可留。
题刘平妻杀虎图君不见杞梁妻,夫死但能哀,声悲。又不见泰山妇,虎食其夫,哭当路。人生伉俪重,百年闺房,无力救所天,空余肝膓裂,千寸髙彻,遥汉卑重泉。何如滨州刘平妻,独勇杀虎,夺夫曳其踵。大儿三嵗能取刀,小儿坐席,痴不恐。沙空月落,山谷深。妾命何轻,夫命重。当时视虎如兎狐,眼中无虎,惟有夫。一朝义声震百郡,裴旻李广皆庸奴。古来君臣亦如此,患难正要忠良扶。何为当熊待冯媛,何为狄来使鹤战射猿。老将世岂多,搏獒车右今不见。秋风展圗,毛发起始信人间有伦纪。呜呼!河东女儿抉眼去,其夫若见此圗,当颡泚。陈推官伯玉,母钟氏,八十一嵗,受封恭人。相君▯花馔,万羊不如巵酒娱髙堂,黄金三组车载道,不如荣亲受封诰。陈公美政多平反,有母八袠乗锦轩。公余谈政,母色解,春风满颊。晨加餐,天门晓暾光万丈,圣人锡类恩波荡。鳯花鸾纸动髙屋,鹤发翟袆照华障。官僚车马填巷衢,耆老进夀争携壶。庭中轰轰椎大鼓,诸公能歌公自舞。共言遐算古所稀,共叹激劝逢清时。致君泽民要两尽,此母福泽无穷期。斑衣儿啼作欢喜,借问何如老莱子?奉亲从此位近臣,借问何如万石君?天马歌赠炎陵陈所安【所安名泰,甲寅以《天马赋》领荐,下第,颇不遇,故以此叹之】房精夜堕,荥波中骅骝奋出,如飞龙昂头。星官逐枉矢,振鬛云阙追天风。汉家将军三十六,分道出塞争竒功。当时一跃,万马尽蹴踏。少海霓旌红,韩哀谢舆。伯乐去,蹶块误落奚官庸。十年皁枥,食不饱,虽有骏歩,难争雄。春随锦鞯北陵北,秋卧衰草东阡东。时从驽骀饮沙涧,未免泥滓沾风騣。
译少年时曾客居金竹峰,壮年迁居城中。城中的金竹之间不知往来过多少次,只换来满头白发,成为衰老的老翁。居民的兴亡如秋叶更替;四方的巧黠之人,反而不如乡里的笨拙者,老天颠倒安排,造成奇异景象。举世之人都汲汲于筹谋计算,我的朋友秀川罗文学【字以通,号通斋】,白头时胸中仍怀着天禄阁般的学问。我的朋友龙湖李隐君【名正则,号方心;二人都居住在印山附近】,秋风中落笔如吹动行云;宝剑干将射出白虹,仿佛从原野草间发出;蚩尤在夜里坠落,玄武也衰老。他谈论王道,著述经书,可与卿、轲相比;感慨时世,又能像屈原、宋玉那样高歌。古今困厄失意的人,称得上有几位这样的人。这几位以外,应当还有更多。山中秋高气爽,月亮大如斗;我醉后呼唤老农一同举杯。酒杯斟满瓦制的船形酒器,便希望我的余生能活到百岁;那样一来,饮酒的日子便有一万五千天。中秋因雨受阻,留宿山中陈氏庄园,邀请主人饮酒。去年中秋我客居洪州,桂花庄头的山寺幽静。那时年少而困顿,只记得问有没有酒、有没有月,却没有歌妓酬唱。我独自不眠,往事多有遗憾;坐着数古人,却一个也见不到。徐生亭的柳树光秃得像扫帚,孙氏江水清澈如横铺的白绢。长河上的北斗仿佛压着高城,号角声吹断了边塞雁鸣。那时的少年也都酣睡,满城没有人观看明月。今年中秋住在山坞里,山木早早受寒,制造出风雨。煮羊斟酒也可以取乐,只可惜没有月亮,也没有佳句。想起从前去非在雨夜里,遗憾没有知己相伴登临天柱山。即使天柱山真的可以一游,老翁怕冷,又怎么能久留?题刘平妻杀虎图。你没见过杞梁的妻子吗?丈夫死了,她只能悲哀地痛哭,哭声悲切。你没见过泰山的妇人吗?老虎吃了她的丈夫,她在道路上痛哭。人生夫妻情义深重,闺房相守百年;女子没有力量救护自己的丈夫,只能徒然肝肠寸断,悲痛直冲云汉而沉入黄泉。哪里比得上滨州刘平的妻子,独自勇敢地杀死老虎,从虎口夺回丈夫,拖着他的脚跟带走。大儿子三岁,已经能够拿刀;小儿子坐在席上,痴憨无知而不感到害怕。沙野空旷,月亮西沉,山谷幽深。我的命算什么轻,丈夫的命才重要。当时她把老虎看作兔子狐狸,眼中没有老虎,只有丈夫。一朝之间,她的义烈声名震动百郡,裴旻、李广都成了平庸的奴仆。自古君臣也正是如此,患难之中正需要忠良扶持。为什么要等到熊扑向冯媛,才有人挺身而出?为什么要等狄来使鹤参加战斗、射杀猿猴?世上哪有那么多老将?如今连搏击獒犬的车右也见不到了。秋风中展开这幅图,令人汗毛竖起,这才相信人间确实有伦理纲常。唉!河东女子挖眼而死,如果她的丈夫能看到这幅图,额头必定羞惭出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寸〕 推官陈伯玉的母亲钟氏,八十一岁,受封为恭人。即使宰相享用鲜花般的珍馐,万只羊也不如一杯酒来娱乐高堂;黄金三组,车辆载满道路,也不如尊亲受封诰命光荣。陈公施政美善,多次平反冤狱;他有一位八十岁的母亲,乘坐锦饰的车轩。陈公公务之余谈论政事,母亲面色舒展,春风似的笑意布满双颊。早晨加餐时,天门初晓,朝阳放出万丈光芒;圣人推恩及类,恩波浩荡。凤花鸾纸的诰书震动高堂,鹤发和翟衣映照华美屏障。官僚车马填满街巷,老人们争相携酒祝寿。庭中轰然擂起大鼓,诸公高歌,陈公亲自起舞。大家都说长寿是古来少有的福分,也感叹在清明时代遇到了激励贤能的盛事。辅佐君王、泽被百姓,两方面都要做到;这位母亲的福泽将没有穷尽。穿斑衣的儿子啼笑作乐,试问和老莱子相比如何?奉养母亲,从此官位接近近臣,试问和万石君相比如何?天马歌,赠炎陵陈所安。【所安名泰,甲寅年凭《天马赋》获得荐举,却落第,颇不得志,所以作此诗为他叹惜。】房星的精气在夜空坠落,荥波之中骅骝奋然跃出,像飞龙昂首。星官追逐枉矢,骏马振动鬃鬣,在云阙间追赶天风。汉家三十六位将军分道出塞,争取奇功;当它一跃而起时,万马都被它践踏在脚下。少海上霓虹般的旌旗鲜红,韩哀谢舆也为之惊叹。伯乐离去,蹶块却误落在庸劣的奚官手中。十年困居皂枥,吃不饱;虽有骏马般的步伐,也难以争雄。春天随着锦鞯来到北陵以北,秋天却
夜寒苜蓿山谷逈,长嘶落月天地空。时平文轨明,荡荡万里穷山无虎帐。交河不用踏层氷,裹足山城学驯象。吾闻天子之廏十二闲,骥騄并収无弃放。金根云防出都门,唤取雍容肃仙仗。游中华山和胡履平我游神山,如登仙。少壮欲往,今暮年,放身径上最髙顶。下视八极,何茫然!松风怒起,作奔浪。树蝉絶呌,疑哀猿。平田分列,万仭下,一防彷佛城中烟。雷藏洞穴,旱行雨,灯隐草石,宵悬天。三仙从来志,当代辛苦学仙,亦千载。惟应济世念未空,古殿髙居俨金彩,白云不扫花满地。▯鹤归来月生海,世人慕仙未防累。春谒秋游,貌先改。西风鐡笛三千秋,何处摩挲更相待?题文山衡阳跃马图和须溪韵将军紫绶驰燕然,丞相白发祈山前。重瞳悲歌泣虞美,伏波眼穿鸢堕水。英雄相望千万年,西风荒草迷五原。延秋王孙折金鞭,女墙明月铜驼门。衡山春浓风日好,紫缰电转人未老。岂知蹶块追海,横海天如雪,狂澜倒。玉楼十二春衣妍,流云却月争取怜。落花金谷独一死,苍旻不语丹心传。刘家的卢空识意,金粟龙媒俱久逝。少年相对那得知,掩圗醉倚南风睡。赠刘士贵入京【能诗琴】君不见南风五弦发天上,夀域化城春荡荡。又不见镐京雅南开,太平宫中笙簧歌鹿鸣,庆云重见二千载。虞周音和落昭代,明堂旭日照衮袍,石渠仙仗雉扇髙文王宣父迭奏相和应,后夔师旷环佩相周遭。沉香昼宴呼李白,礼乐昭回发顔色。大明早朝列臣甫,元气礌硠天地裂。君今读书老空山,清才雅调谁与班?举头但觉州里隘,振衣欲往参其间。往者蔡家绿绮桐,防自煨烬传商宫。往者汲县白华诗,一旦髙列秘馆中。丈夫遇合亦如此,请君一跨扶揺风。和旴僧白牛师金山见龙【名如莹号牧所】白牛牧所,不嫌逺。世界大千,随处见。前身是龙,工畵龙,亲向云涛玩竒变。槎牙满腹,生甲髯,濡墨未扫,神先徧。华堂薄射,黄金鳞,髙幛淋漓,水晶殿。长身真,许仙叟骑。怒甲已从神禹见,旁观辟易,不敢撄。砚有风云,笔生电。江南严冬,喧雷车,惊雹满城,飞石转。颇疑天官下取圗,未识人间余几片。呜呼!僧繇去世,谁敢许?相望髙风,千万古。和杨用宏【诚斋族子】南溪古木临官衢,公墩我屋连烟芜。百年冠盖散如雨,黄金夜飞子孙去。春风剪烛城西窻,得君如璧不可双。我才老愧八义手,君貎初酣千日酒。东家当垆猩血衣,轻寒水郭杨花飞。相逢且饮君莫违。公无渡河公渡河,惊风无舟,水扬波。公欲渡兮,将奈何?公提壶,黄流万里,人为鱼一壶不济,将焉如?彭咸、申屠,死不朽。残生取名,亦何有?南山射鹿,春草肥。陇西刈稻,为美酒。
译卧在东阡以东的衰草中。有时和劣马一起饮沙涧水,免不了泥尘沾污鬃毛。夜寒时苜蓿生在空旷山谷,长声嘶鸣,落月之下天地空寂。时世太平,文轨清明,浩荡万里,穷山中也没有虎帐;交河不必踏越层冰,只能在山城裹足不前,学着驯象。听说天子的马厩有十二闲,骥骊等良马一并收养,不会任其被弃。愿金根车驶出都门,召它来从容肃穆地随侍仙仗。游中华山,和胡履平诗。我游览神山,仿佛登上仙境。年轻时想来,直到今天暮年才成行;放开脚步直登最高峰。俯视八方,天地多么茫然!松风怒起,像奔腾的巨浪;树上的蝉停止鸣叫,仿佛哀猿。平坦田野分列在万仞高山之下,远处一带仿佛城中的烟霭。雷声藏在洞穴里,旱天也像在行雨;灯火隐现在草木山石间,夜里悬挂如星天。三位仙人的事迹自古流传;当代人辛苦学仙,也要经历千载。只是济世的念头还没有消失。古殿高高在上,庄严得金彩灿然;白云无人扫除,花朵满地。玄鹤归来,月亮从海上升起;世人仰慕神仙,却未必没有劳累。春天来拜访,秋天来游览,容貌已经先衰老了。西风吹响铁笛,仿佛经历三千年;到哪里再去抚摸山石,等待相逢呢?题文山《衡阳跃马图》,和须溪韵。将军佩紫绶驰骋燕然,丞相白发在山前祈祷。重瞳的项羽悲歌,哭泣虞美人;伏波将军望穿双眼,看着鸢鸟坠入水中。英雄彼此相望千万年,西风吹过荒草,迷漫五原。延秋门外王孙折断金鞭,女墙上的明月照着铜驼门。衡山春意浓,风和日丽;紫色缰绳如闪电转动,人还没有老。哪里知道蹶块追逐海水,横亘海面的天空如雪,狂澜倒卷。玉楼十二重,春衣明丽;流云和缺月争相邀人怜爱。落花中的金谷园唯有一死,苍天无言,却让丹心流传。刘家的卢马徒然懂得人意,金粟、龙媒等名马都已经久远逝去。少年相对时哪里知道这些?只好掩上图卷,醉后倚着南风入睡。赠刘士贵入京【善于作诗、弹琴】。你没见南风五弦琴声从天上奏起,寿域化成的城池春意浩荡;又没见镐京雅乐《南》《雅》开奏,太平宫中笙簧歌唱《鹿鸣》,庆云隔了二千年重新出现。虞、周的和雅音乐降临昭代,明堂旭日照耀衮袍;石渠阁中仙仗排列,雉扇高张;文王、宣父的乐章交替奏响,彼此应和;后夔、师旷环佩相撞,环绕四周。沉香殿白日设宴,召来李白,礼乐光明显耀,使人的面色焕发。大明宫早朝,群臣排列;元气震响,仿佛天地裂开。你如今在空山读书,清俊才华和高雅声调,谁能与你相提并论?抬头只觉得州乡狭小,振衣准备前往京城参加其中。过去蔡家的绿绮琴,几乎自焚灰烬中才传出《商宫》之音;过去汲县出土的《白华诗》,一旦便高列在秘阁中。大丈夫的际遇也是如此,请你乘上一阵扶摇直上。和旴江僧人白牛师在金山见龙诗【名如莹,号牧所】。白牛,号牧所,不嫌路远。大千世界,无处不可以看见它。你前身是龙,又擅长画龙,亲自向云涛中玩赏奇异变化。龙腹布满参差鳞甲,生着甲片和长须;墨汁还未扫开,神采已经遍布。华美厅堂中薄薄的阳光照在黄金鳞片上,高大屏障上水墨淋漓,如同水晶宫殿。长身真龙,足以让许仙翁骑乘;愤怒的鳞甲,神禹早已见过。旁观者纷纷退避,不敢触犯。砚中有风云,笔下生闪电。江南严冬,雷车喧响,惊雷冰雹满城,飞石翻转。我很怀疑天官下凡取图,却不知道人间还剩下多少这样的画片。唉!吴道子已经去世,谁还敢许诺画出这样的龙?遥望这种高尚风骨,愿它流传千万古。和杨用宏诗【诚斋的族子】。南溪古树临着官道,公墩和我的屋舍相连于烟雾荒草之间。百年冠盖像雨一样散去,黄金连同子孙在夜里飞逝。春风中在城西窗下剪烛,得到你这样的朋友,如获无双美玉。我的才力已老,惭愧不及八义之手;你的容貌正如刚饮过千日酒般神采焕发。东邻酒家当垆的女子穿着猩红血色的衣服,微寒的水郭上杨花飞舞。我们相逢姑且饮酒,你不要推辞。公无渡河。先生要渡河,惊风之中没有船,河水翻扬波涛。先生想渡河啊,将怎么办呢?先生提着酒壶,黄河水万里奔流,人一落水便成为鱼;一壶酒不能济事,又能怎么办?彭咸、申屠狄虽死而不朽;残生若只为求取名声,又有什么意义?南山射鹿,春草肥美;陇西割稻
公无渡兮,为公夀。公欲渡兮,可奈何?河流不及,此恨多。丁都防丁都防郎骑白马,今何处?丁都防郎骨,今归还?是否妾心痛似杞梁妻?夣杀夫讐,夣无路。采石江云,阳渡斜阳。江上山无数,后人不识都防,谁时唱此歌渡江去?秧马歌和萧养吾
译,酿成美酒。先生不要渡河,还是让我为您祝寿。先生想渡河啊,实在无可奈何;河水流去,留下的遗恨太多。丁都护。丁都护郎骑着白马,如今在哪里?丁都护郎的尸骨,如今归向何处?难道我的心痛会像杞梁妻那样吗?梦中杀死丈夫的仇人,梦里却无路可走。采石江上云气迷蒙,阳渡笼罩在斜阳里。江上的山数不清,后人不认识丁都护,又有谁会唱起这支歌,渡江而去呢?秧马歌,和萧养吾诗。
天门龙驹来,贰师朝燕暮越,千里姿折旋,蚁封乃不可。彼固信美,非吾宜。江南二月,秧事急,水田千亩,肩雁随。壁间木马忽湔沸,歘若起废,逢明时,背轻腹滑,骑不蹶。昻昻首尻髙过犂,方畦曲亩,翠分路意,防规矩无差池。平生刍豆了不愿,独以筋力充人饥。骊黄不形,牝牡混踶齧俱冺。儿童嬉,东家少年轻稼穑,千金市骏穷所之。看花九州,夸疾走,世路险逺难为期。不如田家水土熟,与汝老大长相知。借汝袯襫覆尘坌,锦鞯青络非汝思。木牛歌和萧养吾吾闻景升养牛千斤,肥椎之不了,士卒饥。王生号牛八百里,徒营蹄角,将何为?此犹虗名,乏寔用。负任毫末,了不支。何如武侯象其似,独化枯槁为神竒?平生忧人不自食,饷运常饱千里师。刳心俯首,竭筋骨,气象深稳,人谁疑?中多抱负,外迟钝。论功犹胜,狂犊驰虽无奋劳効耕种,尚以防力禆兴衰。自期中道可不废,虽有防径寜能趋?惜哉!清渭不可渡,不得束载。四海随我,尝读书论成败。魏不足控,为呉持江陵蹶羽,秭归衂郿南衰。发秋风,知前谋既轻,后过重。天意蹉跌,长如兹。浩歌木牛,感豪杰,空有遗恨供人诗。送庐陵丞孙美任归寓常州庐陵丞公,北文献,鸣琴坐堂,如子贱。家庆相传,节孝门政声,早入循良传。剸繁政,似矢发弦破奸,不异冰消。晛山林百里,卧犬牦;桑柘四郊,归社燕。西偏独僻,吏尘空,往往苍苔生匣砚。八表清风,竹满庭。三年春雨,花成县。路人闻名,争识靣。马上疎髯,青未变。只今考满,书最功。遮道人情,如乍见。春防嘉树,髙憇车。秋入归帆,轻似雁。丈夫功名,困下邑。风鹏未试,同榆鷃。北门门邉,杨栁店,迎新送故,车蹄徧。南来北去,共官途。谁识胸中五色线?燕防黄金,百尺髙。见説诸公交论荐。江南山水,虽可娯,未许种茶老阳羡。题刘子明南园丹阳何人?多竹石。客来咏歌,人不识。平泉百姓逰者,闲一笑,临风嗤。有力世间万物,如天花寓目,犹须藏以室。城西老人好事者,园亭自为,诸贤立酒觞。春浦集少长,诗帐秋风成甲乙。美花皪皪照锦段,新衣涓涓明练疋。山虚月落,琴调动;竹深昼静,书声出。诸郎秀頴压余子,君本种名,今得实。江南夏雨成丰年,溪流映日清且涟。便拟出城寻胜境,为君援笔赋千篇。送张君玉谒天师张君家住青原峯,呵役鬼物,驱靊霳,嘘气阖辟天门,风飞符,招雨走怪虹,又呼大化归笔锋,黒水挥斥皆成龙,蜿蜒嵗蛰尺璧中,霹雳夜怒三湘东,晨兴启笥,湿雾蒙潜,与西里为年丰,天宗仙人朝帝宫,赤骝布斾,青瑶空,玉女执乐千芙蓉,祥飚飒佩鸣牙冲,君骑此龙为后从,百拜香案笺民衷,使世无虎豹魑魅与射工,五风十雨,圣贤懿哲常相逢,仙人危坐拱手不言功。题《白府判仲谦所藏钱舜举岩壑图》。我如谢公好名山,开巻着我千岩万壑间。乱烟遥峯出缥缈,怪石翠树相回环。忽然山破飞瀑落,皎如仙人玉带垂云端。喧豗欲撼溪谷动,使我毛发森清寒。不知其间有何径,但见荷担两两相追攀。浮屠崔嵬苍壁顶,佛屋隠映长松关。下通窈窕知何处,想见小溪穿石去。沙邉汲叟犬相随,桥上行人驴半渡。林空路断孤舟横,或坐舟尾,或疾撑。左岩右滩地苦狭,长篙落石如有声。我疑桃源从此逝,恍若风景非人世。欲呼钱郎问其途,钱郎已去,谁能呼?送刘玉成之杭钱塘之景,天下无我昔未游,知畵圗。呉山阑槛,神仙壶。沙河灯火,锦绣衢。四城翠翘,上灵隠。万家畵舫,游西湖。孤峯梅花,白雪庐。大堤杨桞,黄金株。百年风物,未尽改。游子那得,闻其初。钱王觚棱,堕秋芜。赵家宫殿,佛鼓喧朝晡。西风吹潮,落越峤。夜角呼月,沉姑苏。刘郎妙趣,世希有。五色灿烂,披珊瑚。请君一往,覧古昔。酧以千斛之酒,鵞黄酥。冩以文考赋,鲁城之笔千万字。吹以东坡吊孟德之箫声呜呜。归来锦囊▯蹇驴,与君共簸明月珠。送邵有初之扬州君不见,凌风台下梅如雪,何郎踏徧官楼月。淮王宅邉芍药开,杜郎骑鳯云间来。名区政要,才士赋登髙掷笔千霆怒。风流调笑落人间,坐使江山重千古。我友邵子工诗歌,三生梦见杜与何。琼花夜醉后土观,锦帆晓吊杨家河。男儿辞亲事逺役,勲业飞腾须壮日。秋风何处却相思,二十四桥吹玉笛。谢王宜逺饷黄雀
译天门的龙驹从天而来,贰师将军早晨在燕地、晚上到越地,千里奔跑,姿态回旋;蚂蚁封土的小路却使它无法通行。那种马固然美好,却不适合我。江南二月,插秧事务紧急;千亩水田里,农夫肩挑秧苗来往。墙边的木马忽然洗涤一新,倏忽像复活了一样;逢上清明时代,它背部轻、腹部滑,骑上去不会跌倒。它昂首挺胸,臀部高过犁头;方田曲亩之间,青翠的秧苗分出道路,操作完全合乎规矩。平生不愿吃草料豆料,只凭筋骨力气使人免于饥饿。毛色不再区分骊马黄马,公母混杂,踢咬都被抹平。儿童拿它嬉戏;东家的年轻人不懂农事,却花千金到处求购骏马。看遍九州,夸说奔驰迅疾,却不知道世路险远,未必能如愿。不如熟悉田家水土,和你一同老去,长久相知。借你的蓑衣遮盖尘土,锦鞯青络并不是你的心愿。木牛歌,和萧养吾诗。我听说刘表养牛,号称千斤,肥壮得推不动,士卒却仍然饥饿;王生号称有能行八百里的牛,徒然经营蹄角,又能做什么?这还只是虚名,缺乏实际功用,承担极轻的负荷也完全支撑不住。哪里比得上武侯仿照木牛的形制,独自把枯槁之物化为神奇?他一生忧虑百姓,自己却不享用,运送粮饷,常使千里军队得到饱食。剖开胸腹,低头负重,竭尽筋骨,气象深沉稳重,谁会怀疑它?内含负担,外表迟钝;论功劳仍胜过狂奔的小牛。虽然没有奋力耕种的功效,尚且凭借力量补助国家兴衰。原本期望中途不会废弃,然而即使有小路,难道就能通行吗?可惜清渭河无法渡过,不能捆束装载。四海之事我曾随军经历,也曾读书论说成败:魏国不足以控制,吴国却凭江陵牵制;羽在秭归失败,郿南也衰败。秋风一起,才知道先前谋划太轻,后来过失太重。天意使事情跌宕失误,长久如此。放声歌咏木牛,感慨豪杰,空留下遗恨供后人写诗。送庐陵丞孙美任职归居常州。庐陵县丞孙公,是北方的文献人物;鸣琴坐在公堂上,正如子贱。家族的庆善代代相传,节孝门第,政声很早便收入《循良传》。处理繁杂政务,如箭离弦,击破奸邪,和冰雪消融没有不同。政令像阳光照遍百里山林,连狗都安卧;四郊桑柘茂盛,归来的燕子在村社间飞翔。城西一带偏僻幽静,吏事尘劳全无,匣中砚台往往生满苍苔。清风遍及八方,竹子长满庭院;三年春雨滋润,鲜花使县城成为花城。路人听到你的名声,争相前来相识。你骑在马上,稀疏胡须仍未变青。如今任期考核已满,考绩文书写满功劳;道路上人们遮道相送,情意就像刚刚相见。春天在嘉树下停留休息,高车停驻;秋天驶上归帆,轻快得像飞雁。大丈夫的功名,难道只能困在小县?大鹏未曾试飞,怎能同榆树间的鷃雀相比?北门门边的杨柳店,迎新送旧,车马蹄印遍地。南来北往,都在共同的仕途中;谁知道你胸中藏着五色彩线般的才华?燕台高悬黄金,百尺之高;听说诸位公卿都在交相推荐你。江南山水虽可游赏,却不许你在阳羡种茶终老。题刘子明南园。丹阳是什么地方?竹石特别多。客人来此吟诗歌唱,当地人却未必认识。平泉庄的百姓和游人偶然一笑,临风嗤笑。世间万物若有力量,便如天花一闪映入眼中,仍须藏入屋室保存。城西有位爱好园林的老人,亲自营造园亭,请诸位贤士设酒举觞。春日水浦聚集老少,诗作在秋风中编成甲乙次第。美丽的花朵灿烂,照映锦缎;新衣洁白,明亮如匹练。山谷空寂,月落之时琴声响起;竹林幽深,白昼安静,读书声传出。诸位郎君秀美聪颖,胜过其他子弟;你本来种下的是名声,如今已经结出实际成果。江南夏雨带来丰年,溪流映日,清澈而起涟漪。我便打算出城寻找胜境,为你援笔写下千篇赋诗。送张君玉拜谒天师。张君家住青原峰,能够役使鬼神,驱逐霹雳;吹一口气便使天门开合,风中飞动符箓,召来雨水,驱使怪异彩虹;又呼唤大化之力归于笔锋,挥洒黑水便都化作龙,蜿蜒蛰伏在尺璧之中;雷霆在夜里震怒于三湘以东。清晨起身打开箱笥,湿雾蒙蒙潜入;愿它与西里共同带来丰年。天宗仙人上朝帝宫,赤骝马排列旗帜,青瑶空明;玉女手执乐器,像千朵芙蓉;祥风飒飒,佩玉和鸣,牙旗冲天。君骑着这条龙作为仙人后从,向香案拜上百拜,呈笺表达百姓心愿:使世间没有虎豹、魑魅和射工,使五风十雨、圣贤懿哲常常相逢;仙人高坐拱手,不说自己的功劳。题《白府判仲谦所藏钱舜举岩壑图》。我像谢公一样喜爱名山,打开画卷,仿佛置身千岩万壑之间。纷乱烟霭中远峰若隐若现,奇石翠树彼此回环。忽然山势裂开,飞瀑倾落,洁白如仙人的玉带从云端垂下。水声喧腾,仿佛要震动溪谷,使我汗毛竖起,感到森然清寒。不知其中有哪条道路,只见挑担的人两两相随攀登。佛塔高耸在苍壁顶端,佛屋隐约映现在长松之间。向下通往幽深之处,不知究竟在哪里;想来有小溪穿过石间流去。沙滩边汲水的老人有狗相随,桥上行人骑驴走到一半。空林中道路断绝,孤舟横在水上;有人坐在船尾,有人急忙撑船。左边是山岩,右边是险滩,地势十分狭窄;长篙碰落石头,仿佛发出声响。我怀疑桃源就是从这里流逝,恍惚觉得这景色并非人间。想呼唤钱郎询问道路,可钱郎已经离去,又有谁能呼唤他呢?送刘玉成到杭州。钱塘的景色,天下无双;我过去没有游览时,只能从画图中知道。吴山的栏槛,如同神仙的壶中境界;沙河的灯火,照着锦绣般的街道。四座城池翠色如翡翠,灵境隐约;万家画舫游行在西湖。孤峰上的梅花如白雪,白雪庐掩映其中;大堤杨柳像一株株黄金。百年的风物还没有完全改变,游子哪里能够听见当初的样子?钱王宫殿的棱角已经坠入秋草,赵家宫殿中佛鼓从早到晚喧响。西风吹动潮水,越地山岭在落日中低沉;夜里的号角呼唤明月,姑苏沉入幽暗。刘郎的妙趣,世上少有;五色灿烂,如披珊瑚。请你前去一游,观览古昔;我用千斛鹅黄酒酬你。再写一篇文考那样的赋,须有鲁城之笔的千万字;再吹奏东坡凭吊孟德时那样呜呜的箫声。归来时把诗稿装入锦囊,骑着蹇驴;我和你共同簸弄明月之珠。送邵有初到扬州。你没见凌风台下梅花如雪,何郎踏遍官楼月色;淮王宅边芍药盛开,杜郎骑着彩凤从云间来。名胜之区正需要才士登高作赋,掷笔之声如千阵雷霆震怒。风流的调笑流传人间,使江山因此重传千古。我的朋友邵子擅长诗歌,仿佛三生梦中早已见过杜牧和何逊。夜里在琼花观醉饮,清晨到锦帆河凭吊杨家。男儿辞别父母远行服役,建立功业、飞黄腾达正须趁壮年。秋风吹到哪里,便在那里相思;二十四桥上吹起玉笛。感谢王宜远馈赠黄雀。
野田秋隂,稻穗垂,山禽来啄,日以肥。斑斑背防,楚鸠色;煌煌腹借,仓庚衣。稍饥作阵,带雨下;既饱聫翅,穿云飞。土人防网,巧觇伺,或布一网,无脱遗。髙明购买,贵初出,但取恱口,寜论赀。馔羮鲜净,凝琥珀;入酒防灎,明琉璃。诗人尤喜,体质滑,锡以美号,柔绵披。嗟哉,羣百性命易,一旦鼎镬,鱼贯随物,惟有美足取。害复以贪得,防罟罹头颅,万里奉包篚。幸免逺贡,遭明时,吾徒纵食,诚有愧。扪腹何以酧相知?草虫晴风丽日,天地熈,昆虫草木同生机。墅花煌煌,缀组绣;山叶翦翦,明琉璃。黄蜂、天牛各有役,白蝶、彩蝶相随飞。野蚕卧枝,玉一笏;新蜩脱蜕,冠双緌角。蜗吐腥,螳臂怒,蜻蜓翼翦呉绡素。蛛丝撒网,专攫饕,缚蝇似缚。白门布画工,胸有太极心,秋毫防染,追天真。胡为所畵仅九物,终以杀机疑非仁?呜呼!安得人心皆祥麟?阜螽草虫荡荡,共适周原春。题罗稚川小景逺洲连冈,近洲平。髙树稀叶,低树青。长溪浸日,流无声。中有数叶渔舟横,谁家飞轩接水亭?沙邉客至,扶杖迎。江村颇类浣花里,人品兼似陶渊明。岩雨行【为安成汶源王氏丙子祷雨仙岩作】江南六月,旱弥盛,黍稻防防,赭如病,良田迸火,大龟裂,野埃驰空,羣马并。汶山居士哀民穷,击鼔枫林,事祈禜。树日荒荒,旗屡扬,山风萧萧,角相应。阿香夜半起,鞭龙夺雨,空中争负胜,黄流猛奔,弃沟壑,涨乳沉酣,浸丘甸,槁苗发委,活欲回秀頴,云抽洗初净。乡人饮酒,交推功,疃老无饥,羣播咏。岩中至人,何年?来大旱,寔司雷雨柄,年深情与居民孚,灾患扶持,通喘謦。吾闻太平,五日十日一风雨,山川不敢私号令。呜呼!玉京九关荡荡,不可名,且愿羣仙活民命。彭清源用前韵相属奉和为谢君诗气▯三军盛大将貔貅如去病平沙万里穹庐髙骏骑疾驱谁敢并?我诗悴若荒陇苗雨断泉枯望祈崇又如凉蛩抱衰草凄咽秋风夜相应。白头不遇俱可怜土偶桃人定谁胜?君不见杜少陵流落瀼西耕稻甸天寒裋褐无春姿大雪漫山没镵柄?君不见陶渊明晩托逺公莲社净孤松傲寄难覔醉五栁荒凉空入咏。古来文士多苦穷虗名不值一欬謦江南防雨澹火云少昊行秋初布令相逢且勿论新诗不如斗酒歌呼乐天命。野人家野人家,瓦少茅,半遮墙外,横青山。墙头出葵花,绕屋桐树,绕屋麻地,碓舂粟如黄芽。小奴髙髻发,爬▯平生有额不防鸦。月色夜夜照纺车,木绵纺尽白雪纱。为言主家颇豪奢,绣罗作裙,歌娇娃。州符昨夜急如火,马蹄踏月趋官衙。残僧寺残僧寺,白发僧几个?野潦浸殿隅,青苔生佛座。山门窥月,竟夜开;画壁吹风,连嵗破。粥香久废,击木鱼,饭少,惟应烧土锉经箱。蝶泊藤花垂石塔,乌啼松子堕。为言空门亦里役,邻寺终年扰官课。寺中零落,幸无田;若使有田,亦竒祸。赠刘尊德善琴工画刘郎善琴,如雍门万感毕赴指下,弦和如威鳯鸣若木,阊阖荡荡开晴天,怨如▯猿啸遥夜,酸风孤马行穷邉。刘郎善畵,如郑防落笔飞雨,大化悬豪,鹰秋翻代北,月饥雁暮下江南烟,悲崖哀壑逺萧瑟,断芦短荻寒芊绵。洞庭广埜神忽动,秋风六合心髙骞,九成韶钧夣舜日,万骑羽猎思秦川。惜哉流落世未识,酒酣自赏诗千篇。呜呼,明时材萟衮衮班集贤,安得有力贡之至尊前。放鮎鱼歌戏和刘文逺庄生观鱼,超万累。云海扶揺,特其戏。任公钓鱼,虽似痴。淛河苍梧,饱膏腻。人间此物,亦何为?腹满腥涎,肉连尾。贷生不可,成风雷。烹食未足,恣刀几。蜎蜎小器,如覆蜴。不识江湖,甘一滴。古来鲂鱮,出入难。独恃形防,不藏迹。黄埃八月,埋轮端。南村北村,嗟雨干。放渠清泠,免蝼蚁。慎勿再近,珊瑚竿。题《铁仲坚宣差所藏罗稚川烟村图》荒村漠漠,烟连山。谁家野店,两树间。青帘稍出树梢外,秋风败叶,寒班班。路通白石,流水乱,长桥缥缈依山涧。渔姑得酒归,意速防。稚过桥如落鴈,寒藤老木,又一川。罾船方馔,罾斜悬。有鱼有酒,复有客。风致何必能诗篇?乱鸦几防,天疑暮。欲泊未泊,环髙树,小舟七八散前滩。或倚长篙,收钓具。君不见,鸱夷一舸游五湖,子陵羊裘钓桐庐。安知若人非其徒?山月亭防饮和梁景行诸公【庐陵城西有宣溪王氏山月亭、云端台。杨诚斋甞为作记,今属袁本厚加改饰。予亦甞记之。丙子八月,招饮亭上,梁景行、葥安国、刘髙仲诸公赋诗为和】
译野田秋阴浓重,稻穗低垂;山禽飞来啄食,日渐肥壮。斑斑的背部像楚鸠的羽色,明亮的腹部像仓庚的衣裳。稍稍饥饿便成群结阵,带着雨飞下;吃饱之后连翅穿云而飞。乡人设置罗网,巧妙窥伺;有时布下一张网,便一只也逃不掉。富贵人家争相购买,刚上市时价格很高,只求口腹享受,哪里还顾得钱财?烹成鲜净的羹汤,凝结如琥珀;放入酒中,色泽灿烂,明如琉璃。诗人尤其喜爱它肉质滑嫩,便赐给它美名,说它柔软如绵。可叹群鸟的性命容易丧失,一旦进入鼎镬,便像鱼贯一样随物排列,只有美味可取。人们又因贪得而加害它,用罗网套住头颅,千里送进包篚。幸而没有被远方进贡,生逢清明时代,我们这些人纵然食用它,也实在惭愧。摸着肚子,该拿什么来酬谢知己的馈赠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草虫。晴风丽日,天地温和,昆虫草木共同焕发生机。郊野的花朵灿烂,像缀着彩绣;山上的叶子细密明亮,如琉璃。黄蜂和天牛各有自己的劳作,白蝶和彩蝶相伴飞舞。野蚕伏在枝上,洁白如玉笏;新蝉脱去蝉蜕,头上仿佛戴着双缨冠。蜗牛吐出腥液,螳螂举臂发怒;蜻蜓的翅膀像剪裁的吴绡白绢。蜘蛛张网,专门攫取贪食之物,缚住苍蝇如同捆缚一般。白门的画工胸中具有太极之心,连秋毫也不肯染污,追摹万物天然真态。为什么所画只有九种虫物,最终还带着杀机,莫非不够仁慈?唉!怎样才能使人的心都像祥麟一样仁厚?让蝗虫和草虫自由自在,共同享受周原春日。题罗稚川小景。远洲连接着山冈,近洲平坦。高树稀疏少叶,低树青翠。长溪浸映着阳光,流水无声。溪中横着几叶渔舟,不知谁家的高轩连接着临水亭台?沙滩边客人来到,有人扶杖迎接。江村很像浣花里,人物风致又兼似陶渊明。岩雨行【为安成汶源王氏丙子年在仙岩祈雨而作】。江南六月,旱灾更加严重;黍稻枯黄,像病人一样发红;良田裂开,仿佛大火烧过,裂缝大得像龟甲;野尘飞驰天空,群马一同奔走。汶山居士怜悯百姓困穷,在枫林击鼓,举行祈雨祭祀。树影昏暗,旗帜屡屡扬起;山风萧萧,号角相互应和。阿香半夜起身,挥鞭驱龙夺取雨水;空中争胜负,黄河般的雨水猛烈奔流,抛入沟壑,雨水上涨,浸泡丘陵田野。枯槁的禾苗重新发芽,仿佛活过来,又抽出秀穗;云气抽开,洗涤天空,刚刚变得清净。乡人饮酒,互相推举功劳;村老不再饥饿,众人歌咏。岩中的真人不知是哪一年降临,大旱时确实掌管雷雨大权;年深日久,已经取得居民信任,灾患之中扶持他们,使他们能够通畅呼吸。听说太平时代,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山川不敢私自发号施令。唉!玉京九重关阙广大无边,不可名状;只愿群仙救活百姓性命。彭清源用前韵相和,作诗奉答致谢。你的诗气势磅礴,如三军盛大的主将,像貔貅随霍去病驰骋万里沙场,穹庐高耸,骏骑疾驰,谁敢与你相比?我的诗却憔悴得像荒陇上的禾苗,雨断泉枯,仰望高山祈求雨水;又像寒秋中抱着衰草的蟋蟀,在夜风里凄切呜咽,相互应和。白头而不得志,都很可怜;土偶桃人,又究竟谁胜过谁?你没见杜少陵流落瀼西,耕种稻田;天寒时穿着短褐,没有春日的姿态,大雪漫山,连锄柄都被埋没。你没见陶渊明晚年依托远公的莲社,洁净如孤松,傲然寄身却难以寻觅;醉卧五柳之下,荒凉景象只能空自入诗。自古文士多困苦,虚名不值一声叹息。江南阴雨连绵,火云渐淡,少昊开始行使秋令。相逢时姑且不要谈论这些,新诗不如一斗酒,放声歌唱,快乐地顺从天命。野人家。乡野人家,瓦片很少,茅屋半遮在墙外,远处横着青山。墙头伸出葵花,屋旁环绕着梧桐,也种着麻;石碓舂米,粟粒像黄色花芽。小女奴梳着高发髻,平日攀爬劳作,额头还没有被乌鸦啄伤。月色夜夜照着纺车,木棉纺尽,织成白雪般的纱。她说主人家很是豪奢,用绣罗制作裙子,让娇娃歌唱。州府公文昨夜急如烈火,马蹄踏着月色奔向官衙。残僧寺。残破的僧寺里,还有几个白发僧人?野外积水浸到殿角,青苔长上佛座。山门对着月亮,整夜敞开;画壁任风吹拂,连年破损。粥饭的香气早已断绝,木鱼也不再敲;饭食缺少,只能烧土锅,经书箱子也空着。蝴蝶停在藤花上,藤花垂到石塔;乌鸦啼叫,松子坠落。有人说空门也要承担里役,邻近寺院终年被官府课税搅扰。寺中零落,幸好没有田地;如果有田,反而也是奇祸。赠刘尊德,赞其善琴工画。刘郎擅长弹琴,像雍门周一样,万种感情都在指下奔赴;琴弦和谐,如威凤在若木上鸣叫,阊阖浩荡,仿佛晴天洞开;怨情如玄猿在遥夜长啸,酸冷的风中孤马走向荒远边地。刘郎擅长绘画,像郑虔落笔便飞雨,大化之气悬于笔端;秋鹰在代北翻飞,饥月下群雁在江南烟霭中暮归;悲凉的山崖和哀痛的深谷遥远而萧瑟,断芦短荻在寒风中连绵。洞庭广阔的原野使精神忽然振动,秋风遍及六合,心志高举;九成宫的韶乐使人梦见舜日,万骑羽猎又使人想起秦川。可惜流落世间,世人尚未认识;酒酣之后只能自我欣赏,写下千篇诗作。唉,清明时代才艺之士应当纷纷列于集贤殿,怎样才能有人把他推荐到至尊面前?放鲇鱼歌,戏和刘文远。庄子观鱼,超越万重牵累;云海扶摇而上,不过是他的游戏。任公子钓鱼,虽然看似痴狂;浙江、苍梧之间的鱼,都吃得肥腻。人间这种东西,又能做什么?腹中充满腥涎,肉连着尾巴。借它一条生路也不行,最终只能化作风雷般的刀声;煮来吃还不够,任凭刀俎宰割。小鱼困在浅器之中,如同蜥蜴翻覆;不知道江湖广大,甘心只占一滴水。自古鲂鱼鲫鱼,出入江湖都很艰难;只凭形体掩护,却不能隐藏踪迹。八月黄尘弥漫,车轮几乎被埋;南村北村都叹息雨水干涸。把它放回清凉水中,免得被蝼蚁伤害;但要谨慎,不要再靠近珊瑚钓竿。题《铁仲坚宣差所藏罗稚川烟村图》。荒凉村庄迷蒙无边,烟霭连接山岭。不知谁家的野店夹在两棵树之间,青帘微微伸出树梢;秋风吹落败叶,寒意斑斑。道路通向白石,流水纷乱;长桥缥缈,依傍山涧。渔家女子得到酒归来,心情急切;小孩过桥,像落雁一样轻快。寒藤老树之外,又是一片水川。罾船正在做饭,渔网斜挂;有鱼有酒,又有客人,风致何必一定要能写诗?几只乌鸦飞过,天色仿佛将暮。船想停又未停,环绕高树;七八只小船散在前滩。有的倚着长篙,有的收起钓具。你没见范蠡驾一叶扁舟游五湖,严子陵披羊裘在桐庐垂钓?怎知这个人不是他们一类呢?山月亭饮酒,和梁景行诸公。【庐陵城西有宣溪王氏山月亭、云端台。杨诚斋曾为它作记,如今归袁本厚所有,并加以改造修饰。我也曾为它作记。丙子八月,在亭上邀请饮酒,梁景行、蒋安国、刘高仲诸公作诗唱和。】
城中楼台如海市,城外江上总清意。蹉跎千载,不见称主人。每与名流避云端,山月髙一时风流正在诚翁记。千峰相让如主賔万景竞招如我尔。令威秋风呼城阇,海尘夜扬迷此地。衣冠沦失爽,鸠氏耆老不记开元事。乌衣燕去无客来,金谷花飞似春寐。世间万事难可虞,回首嵗月如隙驹。故人有子气食虎,文彩早胜徐卿雏。台邉草树回秋枯,台下庭院开畵圗。香夷斵与文杏并,紫鸳飞与翔螭俱。君不见,杨家移石菱溪隅,风致更胜刘家无。又不见,天津故宅安家郎,卲翁小车时翶翔。君今台亭得胜地,伟事欲与二氏方。尊前杰士争颉颃,诸老须发照日光【是时斜日满座】作诗要继南溪杨,文章共垂百代长。庐陵十景,同萧克有孚有诸公作。青原春嶂渡江十里,山水清,千峰万仭,争娉婷。野花织成石家幛,嘉叶合作王母屏。钓台有泉出山背,忽作玉带相纡萦。东风游人不知趣,日日车马来倾城。神冈晩桥两江秋波,燕尾岐;千嶂春木,鳯翅齐。道人结船,布江面;行者如蚁,东复西。市头烟起,樵子急;林杪磬发,山僧归。庵中老仙,危坐稳,付与万古看斜晖。螺峯残雪城东青山,女儿眉,天寒变作沧浪髭。晴风忽放寸碧出,乱白犹在苍松枝。暾光薄射,分众色,断缬碎锦春离离。道人看山踏泥去,日暮拾得金螺归。鹭渚断烟金牛寺前江水黄,大洲横陈江中央。人家夕炊起,篁竹一段两段青迷茫。去防防防,春雨暗,孤鸟漠漠秋空长。髙楼书罢遥指顾,彷佛官赋来连樯。石砻飞瀑年年麦冈,野花红;家家谒庙,江水东。危岑巨石,擘元气;老树白涧,浮晴虹。玉龙飞下数十尺,彷佛疑是香炉峯。穷源一笑,俯八极;万壑千嶂,号松风。西峯卧松定光道塲,鳯墅东,古树蟠地,疑髯龙参天,元与风雨防老,大偃蹇山之中,千年琥珀结精气,半夜笙鹤,朝仙宫,太平明堂,方论建扶竪大用,须良工。古城秋酿大江蓼花红满堤,堤上人家多竹篱。雨厨争炊白雪甑,霜瓮满防黄酥巵。城中少年好游冶,渡江买醉防蛾眉。江东估客贪祭赛,第一先酹萧郎祠【地有萧衍祠】小洲暮渔螺湖石屋,江水平,大船小船满东津。举罾出鱼,辄数十。落日光射,金鳞鳞。枫桥烟起,新酒熟,共穿小鱼饮。西隣大鱼虽肥,且勿食。明朝卖与城中人。平园衰栁【周益公旧居】城中书楼,天下竒。碧玉流水,长虹堤。堤邉柔条,一千尺。鵞黄袅袅,春风垂。居民异代,起华屋。此物已槁,不忍移。岂无他树,好顔色?不忘丞相手种时。鳯墅斜阳【曽通判废圃】城西仙园不可当,花阑栁榭,春风香酒楼,彷佛竹西市。娼女结束,杭州妆,百年风流去如雨。一笛落日寒,荒荒乗除自当返大朴。君看灯火明,书堂。元夕诸子孙小饮梅外初升,寳月圆。柴门春入,菜丝盘。鼓钟不断,山城濶。灯火无多,野郭寒。童子折花,偏爱节。老人持酒,强为欢。牙旗鐡马,羣英事。谩赋新诗,寄客看。社日偶成西郭先生嗜酒,杯敝裘潦倒,积缁埃。疎疎社雨,梨花老;漠漠春隂,燕子来。灌圃天随,余杞菊闭门;仲蔚长蒿莱。衰年颇觉头风进,乌防何因倩客裁。赋杜氏秋晩红梅用友人韵君不见绿珠吹笛,意态闲畵楼百尺,垂防干红妆,千年不复识,今日忽见春风顔。又不见景阳丽华唱璧月,酡腮半露钿花繁,酒酣妙舞未肯散,一笑婉娩宫井寒。余妍尚可▯一世縁,空化尽难为完。坐令前身白玉质,施朱作艳娇能言,颇疑守宫防臂痕不灭,又疑如意伤頬血未干。凄风淡月疎竹外,幽香着客能返魂。同根霜雪魁百卉,未有早秀争秋兰。煌煌庭院生晓色,一树变作扶桑暾。我欲呼坡仙叩门,共醉诗清温。我欲呼东野,长安一日走马看,向来酒禁今巳释,莫遣顷刻无罍樽。碧壶歌赠陈生可珍善画碧壶之山何处是?直隔瀛海三万里之惊淙。琪花瑶草,春晻暧;云阶月地,秋▯珑。九节之蒲可作杖,千嵗之鹿时相逢。但见安期、子晋吹笙来往,骖苍龙;亦有子房跨鹤,从赤松。碧壶子君,是仙家第几宗?戏翻墨汁冩山水,一防半防飘落成鱼虫。请君试作碧壶之髙峯,使我指防昆仑、方丈东尽,以世间万事一问壶中公。玉壶歌又赠陈生可玉亦善画君不是费长房跳入壶中窥三光,手揽八极,一粟藏日,食天帝玉女之▯浆;又不是窦侍御袖贮清冰,三百柱挂之万仭迎风之寒露,秋风吹上蓬莱颠。地下空惊,洒琼雨▯▯珑珑,琢自太古前,混混浩浩,随天圆中有素液之万斛,元气之千年,化为天酒浩荡,直与黄河悬左。醉虙妃,右偓佺,戏作山林,万化奔羽毛花萼,雪落纷清姸。玉壶子壶中相去,碧壶几万里?可怜君家好兄弟,妙笔俱夺天机秘,安得畵我壶之中,日夕吹箫饮酒,追逐两壶公。赠长沙王自得用之
译城中的楼台如海市蜃楼,城外江上总有清幽意味。蹉跎千年,竟没有见到可以称为主人的人。每逢名流便躲到云端台,山月高悬;当时的风流,全在诚翁的记文中。千峰彼此谦让,如宾主相对;万种景物争相招呼,仿佛招呼我和你。令威在秋风中呼唤城门,海上尘雾夜里扬起,迷失了此地。衣冠人物沦亡失散,爽鸠氏的老人也不记得开元旧事。乌衣巷的燕子飞去,再无客人到来;金谷园的花飞落,像一场春梦。世间万事难以预料,回头看岁月,快得像缝隙间奔驰的小马。故人的儿子气力能食虎,文采早已胜过徐卿家的幼子。台边草木在秋天回枯,台下庭院却展开一幅画图。香夷与文杏并立,紫鸳和翔螭同飞。你没见杨家把奇石移到菱溪角隅,风致更胜刘家;又没见天津旧宅的安家郎,邵翁乘小车时时翱翔。如今你在台亭占得胜地,伟大的事业正要和这两家相比。酒樽前杰出之士争相并立,诸老须发在斜阳中闪光【当时斜日照满座】。作诗要继承南溪杨氏,文章共同流传百代而长存。庐陵十景,和萧克有、孚有及诸公所作。青原春嶂。渡江十里,山水清丽;千峰万仞,争相呈现秀美姿态。野花织成石崇家的锦帐,嘉树叶子组成王母的屏风。钓台有泉水从山背涌出,忽然化作玉带般曲折环绕。东风中的游人不懂得欣赏深意,日日车马涌来,几乎倾动全城。神冈晚桥。两江秋波分开如燕尾,千重山岭的春树排列如凤翅。道人把船连结起来,铺在江面;行人像蚂蚁一样东来西往。市头炊烟升起,樵夫匆忙赶路;林梢传来磬声,山僧归返。庵中的老仙人端坐稳当,把万古斜阳交给他观看。螺峰残雪。城东青山,像少女的眉毛;天气寒冷,便变成沧浪色的胡须。晴风忽然吹开一寸青翠,纷乱的白雪还留在苍松枝头。初升阳光轻轻照射,分出各种色彩;残破的彩帛像碎锦一样,春意斑斑。道人踏着泥泞去看山,日暮时拾得金色海螺回来。鹭渚断烟。金牛寺前江水泛黄,大洲横卧在江心。人家傍晚生火做饭,竹林一段一段青翠而迷蒙。离去的船只渐渐稀少,春雨昏暗;孤鸟茫茫,秋空悠长。登高楼写完书信,远远指点回望,仿佛官府运粮的船只连樯而来。石砻飞瀑。年年麦冈上野花红艳,家家前往祭庙,江水向东流。高耸的山岑和巨石劈开元气,老树映着白色山涧,浮起晴日彩虹。玉龙从数十尺高处飞下,仿佛让人疑心是香炉峰的瀑布。寻到水源尽头,不禁一笑,俯视八方;万壑千嶂间,松风发出长鸣。西峰卧松。定光道场在凤墅以东,古树盘曲伏地,像长须老龙直上参天;它原本和风雨相伴而老,极其高大奇峻,横卧山中。千年岁月使琥珀凝结精气;半夜仿佛笙歌鹤鸣,清晨飞向仙宫。太平时代的明堂正要讨论建造扶植的大用,还需要优秀工匠。古城秋酿。大江岸边蓼花红遍,堤上人家多围着竹篱。雨天厨房争相蒸煮,白雪般的甑中炊烟升起;霜冷时酒瓮装满黄酥酒。城中少年喜欢游乐,渡江买醉,追逐蛾眉美人。江东商客热衷祭赛,第一件事便先到萧郎祠奠酒【此地有萧衍祠】。小洲暮渔。螺湖石屋一带江水平静,大船小船挤满东津。每次举罾捕鱼,总能捕到几十条。落日光芒照射,鱼鳞闪闪如金。枫桥上炊烟升起,新酒已经酿熟;大家共同穿起小鱼下酒。西邻的大鱼虽然肥美,暂且不要吃,明早卖给城里人。平园衰柳【周益公旧居】。城中的藏书楼,天下奇观;碧玉般的流水,长虹般的堤岸。堤边柔柳枝条长达一千尺,鹅黄色的嫩枝在春风中袅袅下垂。居民已经换了时代,盖起华屋;这株柳树却已经枯槁,不忍心移走。难道没有其他树木、没有更好的颜色吗?只是不能忘记丞相亲手种下它的时节。凤墅斜阳【曾通判废弃的园圃】。城西仙园美景无比,花栏柳榭间春风带着香气,酒楼仿佛竹西市。歌妓打扮成杭州妆,百年风流却像雨一样消逝。一声笛子落在夕阳寒意中,荒凉的景物自当归返于淳朴。你看灯火明亮的书堂。元夕和诸位子孙小饮。梅树外初升起宝月,月轮圆满。柴门迎来春意,菜蔬摆满盘。鼓钟声不断,山城显得宽阔;灯火不多,野外城郭寒冷。童子折花,特别喜爱这个节日;老人手持酒杯,勉强装作欢乐。牙旗铁马,都是群英的事业;徒然写下新诗,寄给客人观看。社日偶然写成。西郭先生嗜好饮酒,酒杯破旧,衣裘潦倒,积满黑色尘垢。稀疏的社日春雨中梨花已老,迷蒙春阴里燕子飞来。像天随子那样灌溉园圃,种着枸杞菊花,闭门不出;又像仲蔚那样,长满蒿莱。衰老之年渐觉头风加重,乌鸦啊,为什么要请客人替我裁剪呢?赋杜氏秋晚红梅,用友人韵。你没见绿珠吹笛,姿态闲雅,站在百尺画楼上,倚着栏杆,红妆明艳;千年之后无人再认识她,今天忽然又显出春风般的容颜。你没见景阳宫的丽华歌唱《璧月》,酒红的脸颊半露,花钿繁盛;酒意酣畅时妙舞不肯停止,一笑婉转,却使宫井显得寒冷。残余的妍丽还足以迷惑一世姻缘,却终究徒然消尽,难以完整保存。于是前身白玉般的质地,涂上朱色成为艳丽女子,娇媚得仿佛能够说话;我颇疑心她守宫砂般的臂上痕迹不会消失,又疑心如意造成的面颊伤痕血还未干。凄风淡月,疏竹之外幽香传来,能使客人回魂。同根的红梅经霜历雪,胜过百花之首,尚未开放便已争胜于秋兰。灿烂的庭院生出晓色,一树红梅变成扶桑初升的太阳。我想呼唤坡仙叩门,共同沉醉在清温诗意中;我又想呼唤东野,像他在长安一日看尽花、纵马奔驰。过去的酒禁如今已经解除,不要让片刻之间没有酒罍。碧壶歌,赠善于绘画的陈可珍。碧壶山究竟在什么地方?直隔着瀛海三万里,传来惊人的水声。琪花瑶草在春日朦胧,云阶月地在秋天玲珑。九节菖蒲可以制成手杖,千岁之鹿时时相逢。只见安期生、子晋吹笙来往,驾着苍龙;也有张良骑鹤,跟随赤松子。碧壶子,你是仙家第几代宗师?游戏般翻动墨汁描绘山水,一点半点墨迹飘落,便成为鱼虫。请你试着画出碧壶的高峰,使我指点昆仑、方丈以东的尽头,把世间万事都向壶中仙人询问。玉壶歌,又赠陈可玉;他也擅长绘画。你难道不是费长房,跳入壶中窥看日月星辰,手揽八极,把太阳藏在一粒米中,饮食天帝玉女的玄妙琼浆?又难道不是窦侍御,把清冰藏在袖中,三百根柱子悬挂着万仞高处迎风的寒露,秋风把它吹上蓬莱山巅?地下空自惊动,洒下玲珑的琼雨;这些冰玉从太古以前雕琢而成,混沌浩大。天圆之中有万斛素液、千年元气,化为浩荡天酒,直与黄河并悬。醉倒虙妃,右边有偓佺;游戏间造作山林,万物变化成羽毛花萼,雪花纷纷,清丽美好。玉壶子和碧壶子相隔多远,碧壶又有几万里?可怜你家兄弟都擅长绘画,神妙笔力都夺取了天机秘藏。怎样才能把我画进壶中,日日夜夜吹箫饮酒,追随两位壶中仙人?赠长沙王自得,用其韵。
君不是杜少陵,乱离西游,复北征,又不是孟东野,长安走徧,看花马一簦两屫,称诗人绵裘三斗,长涂尘,胸藏琮璧,世不识,笔挟风雨,天为嗔,髙门峩峩,千石簴,熊白▯化馔,人乳绣衣满座,扶风豪,金钗列屋,邯郸舞,酒阑车马防,烛椽君来,朗诵诗千篇,畸穷不满,薄俗笑,意气自与常人分,古来英杰毎如此,事成千载称其贤,君不见,太平贞观二十防,当时同是新丰酒家客。赋欧园海棠和罗起初蜀州海棠锦成畦,昌州海棠芳气菲。名花自古憾不见,东风吹在西家西。美人▯酒,红珠落半,笑新晴,半含萼。玉肤柔薄,綘袖寒妆,泪轻盈,脂脸怍太真娇。睡金屋,春绿珠夜宴宫,蜡新一时,羣花尽妾媵娉娉嫋嫋,真仙人。雨余繁枝深緑净,好及佳时入觞咏。花容相对易新故,人事无情有衰盛。我昔曽同花下欢,寳钗挿映鸦髪盘。只今便能日日为花醉,欲挽朱顔应已难。感旧行【余生九嵗,为至元十三年丙子,避兵山观李氏。又三十一年丙午,哭内兄其渊。又三十一年,为后至元二年丙子,诸亲相邀,复留数日。因思三至嵗皆逢丙,若有数然者】忆昔丙子,宋阼变,天兵南来,混九县,举家避兵,窜山岩,道逢哨骑,落髇箭,仓皇奔匿道旁,家弓槊穰穰,短墙见当时脱命五歩间,店叟焚香,身手颤,行投李家,日已晡,张灯招魂,具膳餔,老人攒眉论兴废,我时虽幼,知艰虞,又闻土兵在岭外,肝脑满地,红糢糊,偷生度日四五载,短衫窄袖,忘诗书,圣朝右文,庠序起,始复勉学,思为儒,两家婚姻正稠宻,冠盖城闉相络绎,君家气运如新春,我家贫贱如前日,却从丙午哭盘渊,六月赤炜行青天,嵗当饥馑,路萧瑟,殣殍横野,无炊烟,陂滩悍激落清浪,草树蒙翳号悲蝉,天道一周如电扫,偶向山中事幽讨,兵机定息太平久,少壮丘坟童稚老,溪流改徙,栋宇多短植参天修木槁,后生秀者来如云,欲陈往事谁可论,烹羔击鲜醉賔客,东家西家邀欵门,所嗟滛雨连十日,不得登覧,徒清樽,天留老眼,倘不死,重来山水与子笑傲观乾坤。忆昔行,送李省掾友仁,从李龙川平章定宼。忆昔韩退之,运筹辨幕,擒呉儿,蔡城夹道拜丞相,归来却作平淮碑。忆昔于公,异槊头露布,从东渭,文章功业相久长,一语精神照天地。凶奸小大虽不同,賔主千载同髙风。舳舻白钺,航玉虹,劲气欲刬千崆峒。丘夷穴踣,九兕毙,溪湮壑倒,羣蛟穷。莠稂耨尽,嘉谷在,锄恶树善心。元公城门夜开,灯火閙,童哇妇织,村无哨,四郊桑麻与天平。弦诵家家施礼教,悬知耆老歌盛德。鍖斧春风余幼少,章江水满,牙旗舞,勾陈横空,捶大鼓,杀牛击鲜劳归旅。千斛鵞黄浮瓮醑,相君黄扉,君紫府。先生作诗如吉甫。题傅云岩斋商家良弼去,千载天下常患无甘霖,不知有云卷海水,至今藏在岩之隂。金支翠旗,贯曙旭,鐡骑苍虎,蒸遥岑。晴天白日,作五色,中有仙子鸣瑶琴。鳯凰翼旌,鹤防驾,欲出未出,真无心。圣时飞龙,泽九牧,五风十雨,年糓熟。安得闲云老岩谷。罗定翁家书雷致雨炎风萧萧,吹赤日,道路行埃积三尺,沙泉起焰,江容辀秀。稻连云今槁,立西家藏蜴,蜴漫死东池,防龙龙不出。天髙万里如坚珉,狂犴狺狺,谁动色?先生世家神仙府,丰隆吾兄阿香母,谪居下界,百习空犹闵颠崖堕,辛苦尺书半夜报家庭。载雨滔滔赴南畆,长臯回青,短陇秀如,以黄馘饱膏乳。谁言至人无私念?唯诺终应胜号愬,八荒六合等赤子,隔辙町畦果奚故?呜呼!人间一室分恩仇,天工如此人何尤?桂隠诗集巻二
译你难道不是杜少陵,历经乱离西行,又向北征;又难道不是孟东野,走遍长安,骑马看花,一柄簦、两只屐,自称诗人,穿绵裘,饮三斗酒,长途蒙尘,胸中藏着琮璧般的美才,世人却不认识;笔下挟带风雨,连上天也为之震怒。高门大户巍峨,悬着千石大钟;熊白精美的宴馔,像人乳般的珍品,绣衣宾客满座;扶风豪士家中金钗列屋,邯郸舞姬起舞,酒宴将尽,车马拥挤,烛火高燃。你来了,朗声诵读诗篇千首;即使困穷奇特而不满于世俗,遭到浅薄社会的嘲笑,你的意气仍与常人不同。自古英杰往往如此,事情成就后,千载都称赞他们的贤能。你没见太平贞观二十年间,当时大家也不过都是新丰酒家中的客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赋欧园海棠,和罗起初诗。蜀州海棠织成锦绣般的花畦,昌州海棠散发芬芳。自古名花遗憾无人看见,东风却把花吹到西家以西。美人饮酒,红珠般的花瓣落下一半;新晴时含苞欲放。花朵肌肤如玉而柔薄,深红花袖像寒妆;花瓣上泪珠盈盈,脂粉般的脸庞羞怯,娇美如杨太真。它像睡在金屋中的美人,又像绿珠在春夜宫宴;新蜡初燃时一时明亮,群花都成了妾媵,姿态袅袅,真像仙人。雨后繁枝深绿而洁净,正好趁佳时入席饮酒吟咏。花容相对,容易感叹新旧;人事无情,终有衰盛。我从前曾与花在花下同欢,宝钗插在乌黑发髻间相映生辉。如今即使能够日日为花沉醉,想挽回朱颜,恐怕也已经很难。感旧行。【我生于九岁那年,即至元十三年丙子,因躲避兵乱住在山中李氏家。又过三十一年,到丙午年,哭悼内兄其渊。再过三十一年,为后至元二年丙子,亲族相邀,又留住数日。于是想到三次相逢的年份都是丙年,仿佛有定数一样。】回忆昔日丙子年,宋朝国运改变,天兵南下,混一九州;全家躲避兵乱,逃入山岩。路上遇到巡逻骑兵,箭矢落下,仓皇奔逃,藏在道路旁。家中的弓矛杂乱堆积,短墙就在眼前,距离当时逃脱性命只有五步。店中老人焚香,身体手脚颤抖;我们投奔李家时,太阳已经西斜,张灯招魂,准备饭食。老人皱眉谈论兴亡,我当时虽然年幼,也知道艰难忧患;又听说土兵在山岭之外,肝脑涂地,血肉模糊。偷生度日四五年,穿短衫窄袖,忘掉了诗书。圣朝尊崇文教,学校兴起,才重新勉力学习,立志做儒者。两家婚姻关系正日益亲密,冠盖人物在城门内外络绎不绝。你家的气运如新春,我家却仍像往日一样贫贱。到了丙午年,又哭悼盘渊;六月烈日横行青天,年岁正逢饥荒,道路萧瑟,饿死的人横陈野外,连炊烟也没有。陂塘滩头水势凶猛,冲落清浪;草木蒙蔽,悲蝉哀鸣。天道循环一周,快得像闪电扫过。偶然到山中探访幽胜,兵乱终于平息,太平已经长久;当年的少壮已葬入丘坟,儿童也老去。溪流改道,房屋多已毁坏;只有参天大树也枯槁了。后起的优秀人才如云而来。想陈述往事,又有谁可以谈论?于是煮羊杀鸡,设宴醉请宾客;东家西家争相叩门邀请。可惜淫雨连下十日,不能登山览胜,只能空对清酒。上天留下我这双老眼,假如不死,愿再来山水之间,和你一起笑傲,观看天地。忆昔行,送李省掾友仁随李龙川平章平定寇乱。回忆韩退之,曾在行军幕府筹划谋略,擒获吴元济;蔡州城中百姓夹道拜迎丞相,归来后又写下《平淮碑》。回忆于公,曾写下异乎寻常的檄文,从东渭出兵;文章与功业长久相存,一句话便有照耀天地的精神。凶恶奸邪无论大小虽不相同,宾主相隔千载,却同样具有高尚风骨。战船连绵,白钺在手,渡过如玉虹的江河;强劲气势仿佛要削平千座崆峒山。丘陵被夷平,洞穴被踏毁,九头犀牛般的凶兽死亡;溪流被填塞,山谷倾倒,群蛟无处可逃。杂草恶木全部锄尽,嘉禾保存下来;锄除邪恶,栽培善心。元公城门夜间开放,灯火喧闹;儿童欢叫,妇女纺织,村庄没有巡哨,四郊桑麻与天际相平。家家弦歌诵读,施行礼教,想来老人们都在歌唱盛德。春风中兵器收起,留下少年子弟成长;章江水涨满,牙旗飞舞,勾陈横亘天空,擂响大鼓,杀牛宰鲜,慰劳归来的军旅。千斛鹅黄酒浮在酒瓮中。宰相位居黄扉,你位列紫府。先生作诗,正如尹吉甫。题写傅云岩的书斋。商家良弼离去后,千年以来天下常常忧患没有甘霖,却不知有卷起海水的云,至今还藏在山岩的阴面。金色的旌旗和翠色的旗帜贯穿晨曦,铁骑和苍虎般的云气蒸腾在远山。晴朗的白日变成五彩之色,其中有仙子弹奏瑶琴。凤凰羽翼般的旌旗,仙鹤驾车,似乎要出来却还没有出来,实在是无心于此。圣明之时飞龙降临,恩泽遍及九州,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年成丰熟。哪里才能得到闲云,老在这岩谷之间?罗定翁家书召雷致雨。炎热的风萧萧吹来,吹着赤日;道路上的尘土积有三尺,沙泉喷出火焰,江面上船只的容貌也显得憔悴。稻田连接云天,如今都已枯槁;西边人家的壁虎站立着,壁虎渐渐死在东池,祈求龙神,龙却不肯出来。天空高远,万里如坚硬的玉石;狂犬连声吠叫,谁能因此变色?先生世代居住在神仙府第,丰隆是我的兄长,阿香是我的母亲;如今谪居下界,百般习气虽空,却仍怜悯颠崖坠落之苦,辛苦地在半夜写信报知家中。于是载着滔滔大雨奔赴南亩,长长的高地恢复青色,短短的田垄也秀美起来,禾苗以黄色的面容饱吸膏雨。谁说至人没有私念?唯诺应答终究胜过号哭诉告;八荒六合都如赤子,隔着田界彼此分开究竟是什么缘故?唉,人间一室尚且分出恩仇,天工如此,人又能责怪什么呢?《桂隐诗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桂隠诗集》巻三元刘诜撰古体【七言】上陇行【以下十二首皆至元丙戌至壬辰作】江南雨晴,千里春,桃李漫漫,催杀人。山人出门看落日,一年一年,发如漆,髪如漆兮,奈此何?会看晓镜,清霜多。街头古路,雪陂陁,千人万人,朝暮过。燕姬细马,笑且歌。寘顔勒石,髙嵯峩。翁仲寂寞,空山阿。谁能酹酒,相摩挲。逰沙山和萧安国书窻半月云防防,今朝有客天亦晴。七年懐山始一往,宿云卷尽羣峯明。峯回水桥带行路,数尺便觉分俗情。穹崖白石饥虎踞,髽髻樵笠▯蚁行。轩车既令路人骇,杖屦亦有青山迎。倦攀尚觉人语逺,小憇先得亭阴清。仙楼下俯心忽动,天风吹衣疑化城。芙蓉崔嵬去未已,青原防怒来如争。伟哉造物裂元气,削此苍壁悬亭亭。临风揩碑诵未了,虚谷汹涌波涛生。江山千年如一日,是间风雨平复惊【旧为寇区】今人头发照溪水,昔人壁间遗姓名。岂无樽罍可一笑,独懐南磵悲山阴。同来豪士亦不少,狂絶如白歌如青。风流益自愧寒鄙,谑调未觉须娉婷。阖闾埜花暮眠鹿,滕王脩竹春闻莺。丈夫登临要胜迹,向来意气终何益。槎牙江头树千尺,记我斜阳下危石。欲题妙语还自惜,恐有仙人怪今日。南楼乘月人间尘埃能几何?夜夜明月,九州白。独提愁发御秋风,汉江染之不成黒。江流迎我来滔滔,古今销尽黄龙髙楼头。携酒邀天饮,我与殷庾为三豪。呉姬肤肉映肪雪,笑倩坐客穿舞袍。胡牀吹玉龙,朱防悬豪。曹巳倾四海添我酒,更推三山鲙其鳌。苻坚石勒竖子耳,尺组縻之如猿猱。昔人功名何足论,惟有风流千载存。当时结束不成兴,谁爱明月来端门?我起舞,君莫回。姮娥随人不可推,君捉我影入我手。酌君玻瓈三万杯。淮南芍药西施三十埋五湖,防飘南国香骨枯。隋皇羣姬一朝死,迷楼妖气夜如水。江南草木千载归,广陵芍药天下竒。晴风罗幙春色午,轻尘防雨姑蘓池。东家绣鞯西红丝,黄冠女儿学涂脂。屏风夜色丹砂泣,王孙偷醉青蕤湿。豹胎猩唇宴王母,满城咚咚椎大鼓。油车翠幌推不行,竹西将军舞虓虎。万花夜逐锦云空,四相化作神仙去。风流老守今种▯,灌畦马廏春日斜。城中氊车泥满路,唤卖遗花人不顾。天上謡【戯效李长吉】瑶京夜宴,弁纷星。洞庭神乐,八荒声。幼龙未起,月忽堕。扪空路迷,失仙缨。转杭东海,蓬莱晓。遥防太白,当天小。海尘相隔,青茫茫。玉玦海边委,秋草鴈啼霜湿。众娥裙緑毛断,耗三千春。桑枝千层拂人马,春寒夣绕髙丘下。和刘元翁庐山江水之西流,今年渉我舟,复舟平生歳月,向此尽百里,何必非并幽?伏波少防,两不可。▯发如客,谁能留?南飞鳬鸥,北鸿鴈。我亦天地无几求,空山歳晏催客别。与子击筑歌四愁,陌头鸡鸣,曙光发。池上古木寒萧飕,人生百年各有愿,飬牛种橘亦得齐,封侯。
题萧天叙韩干三马图髙堂崔嵬立,三马萧侯得之,韩干冩犀,包晓觧尘,漠漠霍如飞龙落庭下。开元有道,朝华戎,吐蕃罗拜骊山宫,蕃儿拳髯带沙砾,朔风巻氊鹘落空。玉堂阊阖开,昆仑权竒磊磊,万里同。当时沙苑七十万,申宁岐薛连坊栈,五陵翠华长晻霭。太平受贡只贻患,蜀道青骡后骑疎,金粟草木西风初。岂知此事千古无,天寒日薄人看图。古桂庭前古桂,何时发?数日空阶,积黄雪。雨余天上,蘂珠明;风起人间,金翡屑。相看竟日,不得去。况乃清宵,对明月。天公生物,随人娯。华寂从来,同一色。汉宫仙人,理秋发;觚棱千尺,画阑列。夜深仙掌,露华凝万斛。清风绕陵阙,长生未保,富贵虚。风流更落柴门客,人生愿欲,复何尽?有酒无辞,酹佳节。
译钦定《四库全书》。《桂隐诗集》卷三,元代刘诜撰,古体诗〔七言〕。《上陇行》〔以下十二首都是至元丙戌至壬辰年所作〕。江南雨过天晴,千里春色,桃花李花无边无际,催得人心焦急。山中人走出门看落日,一年又一年,头发仍像漆一样黑,可对这件事又能怎样呢?总会有一天照着清晨的镜子,看到满头白霜。街头古道旁,雪坡高低不平,千人万人早晚经过。燕地女子骑着小马,笑着唱歌。把容貌刻在石上,石碑高高耸立。翁仲石像寂寞地立在空山角落。谁能斟酒祭奠,再来抚摩它们呢?游沙山,和萧安国。书窗外半月以来云气昏暗,今天有客人来,天也放晴了。七年怀念此山,才第一次前往;宿云散尽,群峰明亮。峰回水转,桥梁连接着行路,才走几尺,便觉得已经远离尘俗。高峻的山崖和白石像饥虎蹲踞,头发髻起的樵夫戴着斗笠,如黑蚁般行走。轩车一来,已经使路人惊骇;手杖鞋履登临,也仿佛得到青山迎接。疲倦地攀登,还觉得人声已远;稍作休息,先享到亭下的清凉。俯视仙楼,心中忽然有所触动;天风吹动衣襟,仿佛误入仙城。芙蓉峰高耸不止,青原山像带着怒气争先涌来。造物主真伟大,劈开混沌元气,削成这面苍翠的峭壁,高高悬立。迎风擦拭碑文,还没有诵完,空谷中便像有汹涌波涛生起。江山千年如同一日,这里曾经的风雨又平息了惊惧〔旧时是盗寇出没之区〕。今人的头发映在溪水中,古人在壁间留下的姓名还在。难道没有酒器可以一笑吗?只是独自怀念南涧,悲叹山阴。同来的豪士也不少,狂放绝伦如白,歌声清亮如青。风流气概越发使我惭愧寒陋,诙谐的调笑也不觉得需要修饰。阖闾城野花盛开,黄昏时鹿在其中安睡;滕王阁修竹丛生,春日里听见黄莺鸣叫。大丈夫登临山水,应当追求胜迹;过去那些意气究竟有什么益处?江头的槎桥旁有千尺高树,记住我在斜阳下倚着危石。想题写精妙的诗句却又自我珍惜,只怕仙人责怪今日之作。南楼乘月。人间尘埃能有多少?夜夜明月照耀,九州一片洁白。我独自提着愁绪,任秋风吹拂;即使汉江把它染过,也不能使它变黑。江水滔滔迎我而来,古今的一切都在黄龙高楼头消尽。我带酒邀天共饮,我与殷、庾二人并列为三位豪杰。吴地女子肌肤如凝脂白雪,笑着请坐客穿上舞衣。胡床上吹奏玉笛,朱栏杆上悬挂着彩绸。曹氏已经倾尽四海之酒来给我添饮,又推来三座山上的大鳌供作脍食。苻坚、石勒不过是小子罢了,用一尺丝带便能像捆猿猴一样将他们捆住。前人的功名有什么值得议论?只有风流才华能够千载长存。当时的盛装未能使人兴致高涨,谁还爱明月照临端门?我起身舞蹈,你不要回避。嫦娥随着人来,无法推拒;你把我的影子捉入手中吧。我斟给你琉璃杯中的三万杯酒。淮南芍药。西施三十岁便埋葬在五湖,南国的香骨也随风飘零而枯朽。隋炀帝的群妃一朝死去,迷楼的妖气夜里像水一样弥漫。江南草木千年之后都归于尘土,只有广陵芍药天下奇艳。晴风吹动罗帐,正午春色浓丽;轻尘随着细雨落在姑苏池边。东家铺陈绣鞍,西家系着红丝;黄帽女子学着涂脂抹粉。屏风映着夜色,仿佛丹砂流泪;王孙偷偷醉倒,青色花蕊沾湿。用豹胎猩唇宴请西王母,满城咚咚擂响大鼓。油壁车翠色帷幔重重,推行不动;竹西将军起舞,勇猛如虓虎。万花在夜色中追逐锦云而空落,四位宰相都化作神仙离去。风流的老太守如今种瓜,在马厩旁的田畦浇水,春日已斜。城中毡车把道路压得泥泞满地,唤卖残花的人经过,也无人理睬。《天上谣》〔戏仿李长吉〕。瑶京夜宴,冠帽纷纷如星。洞庭神乐奏响,声传八荒。幼龙尚未升起,月亮忽然坠落。伸手摸索空中道路,却迷失了仙人的缨带。转向东海航行,天明时到达蓬莱;遥望太白星,正当天空,显得很小。海上尘埃隔绝,青色一片茫茫。玉玦被弃在海边,秋草中雁声悲鸣,霜露沾湿。众仙女的绿色裙裾和羽毛都已残断,消耗了三千年的春光。桑树枝条层层拂过人马,春寒中梦境缠绕着高丘之下。和刘元翁。庐山在江水西面,今年我渡江乘船来到这里;平生岁月仿佛都随着船行,在这百里之间耗尽,何必一定不是并游幽胜之地呢?伏波将军年少时也曾有过这种经历,两件事都不可相比。黑发如今已如客子,谁能把我留住?南飞的凫鸥,北去的鸿雁,我在天地之间也没有多少所求。空山岁暮催促客人离别,与你击筑歌唱四种忧愁;街头鸡鸣,曙光初现。池边古木在寒风中萧瑟作响。人生百年各有愿望,即使养牛种橘也同样可以得到封侯。题写萧天叙所藏韩干《三马图》。高堂巍峨地矗立着,三匹马是萧侯所得,韩干所画。马匹如犀角般健壮,包裹着晨晓,解开尘埃,朦胧间霍然如飞龙落入庭院。开元年间政治清明,朝廷光华照耀四方;吐蕃使者罗拜于骊山宫,蕃人握拳捋须,身上带着沙砾,朔风卷起毡帐,鹘鹰坠入长空。玉堂宫门打开,昆仑山般奇伟的骏马层层排列,万里相同。当时沙苑有七十万匹马,申王、宁王、岐王、薛王相连的马坊栈道,五陵之间翠色车盖长久笼罩。太平时代接受贡马反而留下祸患;蜀道上青骡成为后来的稀疏坐骑,金粟草木正逢西风初起。哪里知道这些事会千古不复?天气寒冷,日光微薄,人们只能看着这幅图。古桂。庭前古桂,不知何时开花?几日之间,空阶上积满了黄色的花雪。雨后天空中,花蕊如明珠般明亮;风起人间,金色花屑纷纷飘落。相对看了一整天,也舍不得离去,何况在清凉的夜晚面对明月。上天创造万物,随人的心意供人欣赏;花朵寂寞时,自古以来也同样呈现一种颜色。汉宫中的仙人整理秋日的头发,宫殿棱角高达千尺,彩绘栏杆排列。深夜仙人掌承接露水,露华凝聚万斛。清风环绕陵阙,长生尚且不能保证,富贵也终归虚幻。风流之名更落在柴门中的客人身上,人生愿望无穷无尽,又有什么尽头?有酒便不推辞,斟酒祭奠这美好节日。
题胡忠简家所藏九歌图昆仑之水,西极来,南合万水,澹徘徊,山哀浦愁,雷雨垂精,气冲漠,阴风颓里,音巷乐,气所使,阴阳轇轕,何靡靡,放臣哀怨,歌不足,谁扫生绡,更愁悴,平生誓欲穷山水,风尘局蹐不出里,飘然萧萧毛发起,濯足潇湘,洞庭尾,皇车骖驾飘,上下云中▯漭,光相射,北渚风起,吹参差,荪桡桂棹,波涛亚九阬,云旗扶桑,辀鳞屋,击鼔山鬼愁,呉戈提首,灵宛转,荒庭白日寒,萧飕,春秋祭祀,岂有极,歌舞情竭,君来食,楚王寛厚,国无禁,民俗富乐,流为惑,曲终翻见,熊绎馁,我欲添画,湘累泣,君不见,凄凉三户,魂未归,眼断秦闗路,萧瑟。题杨补之梅补之之梅不易作,况乃藏自澹翁阁。澹翁千载忠,补之一世雄。元气擘裂,乾坤冬开巻,洒然见二公。孤山之月,罗浮风澹云,万古吹不融。黑埃黯惨,翠羽失小牎。滉瀁重湖,东尘心萧萧,淡若水。卧看青天,露如洗。和友人牡丹借用山谷韵幽园草青,人不行。三月晴,嫩蜂无声。国香销歇,余态横风醺。玉环酒初透,雨困飞燕体逾瘦。可怜流落,不登豆洛阳百年【阙】游骢马塍,年少今成翁。相逢何事,依旧红。城中鼓城中鼔日日送人,城外土雕鞍绣组,走满街雪旐练帏,后无数路人环看争叹。嗟叹渠富贵如朝花,明朝路人还复继。桐棺败布,孤妻髽。嘉禾门头春树緑,东市髙歌西市哭。人生得丧空自多,贵贫同尽当如何?万户酒歌【泰定乙丑,真定吴侯来守庐陵,议行万户酒,申请垂定,郡民预喜,赋诗相贺】城中禁酿五十年,目断炊秫,江东烟。官封始运桑落瓮,官▯方载稽山船务中税増,沽愈贵,举盏可尽官缗千。先生嗜饮,终无钱,指防青旗但流涎。今年忽纵万户酿,处处争説邦侯贤。富家绕郭买秫田,小家盆盎争濯泉。开城晓避麯车道,筑室夜甃糟丘砖。便将相如旧渴吻,一吸拟尽长鲸川。老翁童稚喜欲颠,秋醉月下,春花前。丰年五谷贱如土,市上逰人歌复舞,歌复舞。邦侯堂有八袠母,共饮蟠桃几千度。春风吹醉九九州,公但饮醇丞相府。美旷明伯义渡因用友人韵江南野水,村复村,行人不渡,愁黄昏。两舟齐驾,江涛喧防,如天马,来天门。秋沙残阳,春细雨,南渉北来,谁肯驻?嗟尔悠悠渡水人,少待同侪,莫先去。和萧公立听雨浣花风髙,雨如雹。杜子庐破,无处着。飞茒满空,悬不落。孤吟但愿,寒士乐。彭城二苏,秋雨中对牀旧约,随飘风。今年江沙踏晨屦,明年禁钥闻春镛。贫伤志大,功业小贵,恨离多,欢聚少。古人今人共听雨,送尽千年昏与晓。痴儿酣睡檐声春,惟有诗翁愁独新。惜花惜栁复惜稼,忧家忧国还忧身。我今多感,肺腑裂。剪烛西牎头,似雪夣云笑电,阅多幻。苏旱作霖,真谩説。惊雷夜半翻春湖,声撼空山,山欲无。明朝八极生霁色,絶喜流润连▯区。书生习气元相似,政坐谈坚并辨异。从今连牀夜雨,但美睡,不用书嚢万巻夸强记。和友人君才太白,髙世雄长,劒出匣,凌崆峒,骑鸾鞭凤,不可穷。吹笙醉,擘駞之▯。我才老涩,峡里谼,白发千丈,侯难封。褰帘无复东涂红,坐看青蛾充瑶宫。雕虫作赋如屠龙,世意澹泊,师曼容。道旁相逢,仲与翁何异?遗爪泥雪鸿。文章渊源端有从,百仙効役无敢慵。寸莛何由撞巨钟?弱羽未可随冲风。十千美酒,诗肠空。酒酣坐见花蒙蒙。龙头石鼎,炉火中夜聨佳句。弥明同睡,觉不见,惟奴童。和张观光见贻羣公冠盖趋承明,至治四海,鸾凤鸣天门,阊阖云。五色日照明堂,韶九成。张君才华振夕秀,纵靶自可驰勲名。豫章隠林,困万石;当春不及苕之荣。吾闻黄河之水昆仑来,奔流万里,喧霆声。从君直上观其澜,秋风吹我冠上之琼英。题丘介叔石山骊峯北拥天禄阁,莓苔千仭如横槊。汴水春来,艮岳山东风万里飞纲帆。人间富贵如反掌,千古行人一惆怅。不如平泉醉踞,苍虬龙花间细雨防裙红。不如太湖闲嬉,品甲乙賔客淋漓供妙笔。富贵集竒生祸媒,文章不泯为物灾。势销有力即挟去,名在好事犹频来。不如山中老诗翁,叠髙叠怪千万峯。不贪国爵学顽钝,不受客拜忘清雄。独持坚白傲一世,本不慕名那有势。今人后人谁可虞,此石终古留兹墟。皋亭风日醉如酒,坐防巉岩搔白首。子孙补天从有才,勿袖此石归蓬莱。织锦歌
译题写胡忠简家所藏《九歌图》。昆仑山的水从西方尽头而来,向南汇合万水,缓缓回旋;山也悲哀,水浦也忧愁,雷雨垂下精气,气势冲入苍茫;阴风吹落,里巷中传来乐声,都是阴阳之气交错激荡所驱使。为何如此低沉?被放逐的臣子哀怨,歌唱仍不足以尽意。谁来拂拭这幅生绡,使它更加愁苦憔悴?我平生发誓要走遍山水,却被风尘拘束,不能走出乡里。飘然的风吹得毛发萧萧竖起,我在潇湘水中濯足,直到洞庭湖尾。皇帝车驾载着骖马飘行,上下在云中浩渺无际;光芒互相照射。北渚风起,吹动参差的草木;用香草作桨、桂木作棹,波涛高过九阬。云旗指向扶桑,车辕和鳞甲般的车屋相接;击鼓使山鬼忧愁,吴戈高举着首级,神灵婉转起舞。荒凉庭院白日也寒冷,萧瑟作响。春秋祭祀难道有穷尽吗?歌舞之情耗尽,君王来享用祭品。楚王宽厚,国家没有禁令,百姓富足欢乐,却流为迷惑。曲终之后反而看见熊绎挨饿。我想增补图画,湘水之神悲泣。君没有看见,楚国凄凉只剩三户,魂魄尚未归来;眼望秦关道路,尽是萧瑟。题杨补之所画的梅。杨补之的梅花画并不容易作,何况还是从澹翁阁中收藏来的。澹翁千载忠贞,杨补之一世雄杰。天地元气仿佛被劈裂,乾坤在冬日展开卷轴,洒然显出两位公的风骨。孤山的月色,罗浮山的风,淡云自古吹拂而不能融化。黑暗尘埃惨淡,翠鸟失去小窗。重湖水面浩荡,东方尘土中的心情萧瑟,淡得如水。躺着看青天,露水洁白如洗。和友人《牡丹》,借用黄山谷诗韵。幽静的园中草色青青,无人行走。三月天晴,幼蜂无声。国色花香已经消歇,只余姿态横斜,在风中带着醉意。玉环酒意刚刚透出,像雨中困倦的飞燕,身姿更加消瘦。可怜流落,不能登上洛阳百年〔此处缺文〕。游骢马塍时还是少年,如今已经成为老翁。相逢又是为了什么?依旧只是满眼红花。城中的鼓声。城中的鼓声天天为人送葬,城外土路上雕鞍绣带的车马奔走,满街都是雪白的旗幡和素色帷帐,身后有无数路人围看争相叹息。叹息那人的富贵如同早晨的花朵,明天还会有别的路人接续叹息。桐木棺材、破旧布衣,孤寡妻子披散着头发。嘉禾门前春树已绿,东市高歌,西市哭泣。人生得失本来就很多,贵贱最终都同归于尽,又能怎样呢?《万户酒歌》。〔泰定乙丑年,真定吴侯来任庐陵太守,商议实行万户酒,申请即将获准,郡中百姓预先欢喜,作诗祝贺。〕 城中禁止酿酒已有五十年,眼望不到煮高粱的炊烟,江东一带也没有酒香。官府封存的桑落酒瓮才开始运输,官府所属的稽山船也开始装载;酒税增加,酒价更加昂贵,举杯一饮,便可耗尽官府收取的千缗钱。先生嗜酒,却始终没有钱,只能指着青旗酒店流口水。今年忽然允许万户人家酿酒,处处争相称说邦侯贤明。富裕人家绕城购买高粱田,贫寒人家也争着用盆罐汲泉。清晨开城,赶车避让曲车的道路;夜里筑屋,用砖砌成酒糟丘。于是要用司马相如旧日的渴吻,一口吸尽长鲸般的酒河。老翁和儿童高兴得几乎发狂,秋天在月下醉倒,春天在花前陶醉。丰年五谷便宜得如同泥土,市上的游人载歌载舞,载歌载舞。邦侯堂上有八十岁的母亲,母子共同饮蟠桃酒已有几千回。春风吹醉九州,公只管到丞相府中饮醇酒吧。美旷明伯义渡,因而用友人诗韵。江南野外的水面,一村又一村;行人无法渡河,面对黄昏发愁。两只船一同驶出,江涛喧腾如雷,像天马从天门奔来。秋日残沙映着夕阳,春日细雨迷蒙;南来北往的人,谁肯停留?唉,你们这些悠悠渡水的人,稍等同伴,不要先行离去。和萧公立《听雨》。浣花溪风势很高,雨下得像冰雹。杜甫的草堂破败,没有地方可以安身。飞茅满空飘扬,悬着却不落下。我独自吟咏,只愿天下寒士都能得到安乐。彭城的二苏曾有秋雨中对床夜话的旧约,随风飘散。今年我在江边沙地踏着清晨的鞋履,明年将在宫门听到春日钟声。贫穷使人伤感,志向很大而功业很小;可恨离别多,欢聚少。古人今人共同听雨,送尽千年的昏晓。痴儿酣睡,屋檐雨声仿佛春意;只有诗翁独自忧愁,愁情日日更新。怜惜花,怜惜柳,又怜惜庄稼;忧虑家庭,忧虑国家,也忧虑自身。我如今感触太多,仿佛肺腑都要裂开。西窗剪烛,像雪一样的梦、云一样的笑、闪电一样的幻象,阅历越多,越觉一切虚幻。苏轼因旱灾祈雨,真是徒然之说。半夜惊雷翻动春湖,声震空山,仿佛山也要被震没。明天八方都会出现雨后晴色,最欣喜的是润泽流遍瓜区。书生的习气本来相似,只是坐在那里谈论坚守与辨析不同。从今以后同床共听夜雨,只管美美睡觉,不必拿满囊万卷书夸耀强记。和友人。你的才华如李白,凌驾于世人之上,长久而雄健;宝剑出匣,直冲崆峒山,骑鸾凤、挥鞭驾凤,才华无穷。吹笙而醉,劈开骆驼的〔此处字迹残缺〕。我的才华老拙生涩,如峡谷中的洪水,白发长达千丈,封侯实在困难。卷起帘子,再也看不到东涂的红色;坐看青蛾般的女子充入瑶宫。写雕虫小技般的辞赋,却像屠龙一样艰难;世俗心意淡泊,愿以严曼容为师。道路旁相逢,你和仲、翁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鸿雁在泥雪上留下的爪痕。文章的源流确实有所承继,百位仙人效力,也不敢懈怠。小小的木槌怎么能敲响巨钟?弱小的羽翼还不能随冲天之风飞翔。价值万钱的美酒,正好填满诗肠。酒意酣畅时坐看花影蒙蒙。龙头石鼎在炉火中,半夜联缀佳句。与弥明一同睡去,醒来却看不见他,只剩童仆。和张观光见赠。群臣乘着冠盖车马奔赴承明宫,至治年间四海安定,鸾凤在天门鸣叫,阊阖门上云气缭绕。五色阳光照耀明堂,韶乐九成。张君才华如夕阳余晖般振发,放开手脚,自然可以驰骋而建立功名。豫章隐于林中,困顿如万石;春天来临,也赶不上苕花的荣盛。我听说黄河之水从昆仑山而来,奔流万里,声如雷霆。愿你直上高处观看波澜,而秋风吹落我帽上的玉英。题丘介叔的石山。骊峰向北拥抱天禄阁,莓苔覆盖的千仞山石如同横握长矛。汴水春来,艮岳山中东风万里,帆影飞扬。人间富贵反掌即逝,千古行人想到这里总会惆怅。不如像平泉主人那样醉卧石上,让苍虬般的龙形石在花间细雨中遮住裙裾的红色。不如在太湖闲游,品评奇石甲乙,宾客纵情挥洒妙笔。富贵汇聚奇异之物,反而成为祸患的媒介;文章不朽,也可能因物而招灾。权势一旦消失,有力者便会把石头挟走;名声还在,喜欢它的人仍会频频来访。不如山中的老诗翁,层层堆叠出千万座高峻奇怪的山峰。不贪求国爵,甘愿学得顽钝;不接受宾客叩拜,忘掉清高雄健之名。独自守持坚白之节,傲视一世;本来不羡慕名声,哪里还会有权势?今人后人谁能料定?这块石头终古都会留在这片旧地。皋亭风和日丽,醉意如酒;坐在峭岩旁抚摸白发。子孙将来补天,自然会有才干;不要把这块石头藏入衣袖带回蓬莱。织锦歌。
南州织锦天下竒,家家女儿上锦机。蓬莱额黄染万斛,渭川茜红种千畦。凤刀冷淬并江水,龙梭细琢炎洲犀。春波雨深净如练,挼红濯黛随时变。髙鬟半▯,玉腕明。心逐轮丝千万转,晴漪翠浪舞白鲸。细桞髙花穿紫燕,青楼临道起秋千。蝴蝶鸳鸯逐少年,月中三郎坐听曲。海上汉武来求仙,穷年玩歳容发改。研精极巧造化怜,陌头杨花春鸟语。东家西家教歌舞,燕姬金捍拥四▯。百万纒头弃如土,人生得意各有命。岂无红顔甘自苦?君不见,郭门十里桑柘村,蚕妇朝朝踏风雨。陈所翁子龙岩画龙所翁画龙妙天下,墨水千江醉倾防。天地变色,草木寒,霆电交作,昼为夜。阴风萧萧出空庭,天落黄金,壁间挂,前身是龙身,不知龙来与语相娯嬉。歳饥乖龙不肯起,画龙夜出行雨归,不知雨到几千里,但见绡素濡淋漓。所翁丹成驾龙起,雷岩传家有竒趣,蜿蜒半幅浩欲动,鳞鬛槎牙攫云雾,轩窻怒涛声汹歘。箧笥夜光亚吞吐,嗟哉雷岩今亦仙,此龙神妙不再覩。谁能乆藏系金柅,雷公绕柱窥嚢禇。只今春风急雨日夜多,便恐一日飞去骧天河。寄刘济用万户君如襄阳杜征南,轻裘缓帯,峩两骖岘,花江笛边,吏闲风流,千载成美谈。又如荆州庾征西,上流重镇,雄孤罴,旌旗不动,万马嘶。秋风飒飒,纸自题。世家桓桓,产燕朔,山川英气横,诗槊啖牛,酾酒赤羽旗,读书挥尘,青油幕。去年拥麾戍潮阳,貔貅六月飞,风霜溪潭鳄去,洗瘴雨沧溟▯息,凝清光。暮春归帆拂鹭屿,满城酒香咽箫鼓,客来痛饮百尺楼,楼上青山浩无数。槐阴画防列校满,榴花猩裙小姬舞。丈夫穷达固有命,才气腾骧天所赋。呜呼!向来书生百年文字间,一日乘障如狄山。和杨教授喜雨南风吹野,山荒荒,低田初涸,髙田伤。挈橰抱瓮,忽四起,翁稚妇女争穰穰。龙车连夜驾,海水穏载天上,千囷粮散为人间,六月雨洗濯万物,无痏疮。稻粱分畦,翠乱涌;桑柘连陇,青逺扬。颇闻一穗逾百实,野老传翫,惊何祥?郭门轻风,万里道,巳觉饱饭无饥肠。宫中化瑟,调玉烛,史官上贺书,非常圣人,奎章讲经理百辟,冠佩鸣。水苍山中之人,歌击壤,不恨白发如冯唐。丙辰歳,晏无营,友人有赋十题者,戯效其体:冰港义鱼。▯冬水落,江埧陈晨霜,冻石花嶙峋。耐寒渔师,妙擉刄,斵玉下,取潜渊鳞。大鳞掉尾,血贯眼;小者惊跃,弃不缗。絶怜贪利,轻性命。千载无复奉亲人。雪林猎虎朔风晓寒,天地白。将军打围,千骑列南山。老兽工避人,穿崖蔽木,踪不灭。地穷怒跃,防乱冲。十丈瑶峯,尽成血。却悬駞背,归入城。不见斓斒,见白额。竹外梅梢谁家修篁千万竿,短墙流水,朱阑干。孤芳托根得春早,一枝斜出,行路看。遥疑青林烟初霁,一防两防,雪未残。小牎月落,霜角动,谁与伴此空山寒?水邉栁影江南残腊,氷雪消,人家垂杨如防桥,窥春娇眼,寒未动,彷佛巳学东风腰。东家女儿重歳月,心逐时物先妖娆。此时欲寄未可折,直待二月黄金条。侯邸春盘侯堂进傩,箫鼓喧,家家颂花,过残年。玉盆清,丝缕杨栁,陇西菘蕈,江南鲜繁。弦脆管促,拍手纎指,髙髻传四筵。少年风物,日日好,莫同耆老谈开元。山村腊酒青峯抱田,溪绕门,茅屋数十连。炊烟水舂,香秫簸白玉槽,压新酿,鸣红泉。黄鸡肥彘,更【平声】饯歳,但取饱醉,不作筵。城中争学比官饭,官酿苦薄,空费钱。雪鼎烹茶六花漫空,羔儿传夜酣,掬檐茗可煎。人夸江南谷帘水,我酌天上白玉泉。石铛龙头,三足穏。松风萧飕起,涛烟人生口腹亦随分。陶党风味,无媸妍。地炉拨芋道人山房,棕为帘,凿土燎火,防冬严。红蒸榾柮,森怪兽,灰中蹲鸱,香可拈。黑肤黯淡,露玉质温润,可以当刼炎。人间宰相,君莫问,趺坐且荐春醪甜。城角舂声江城穷年栁芽黄,家家辛盘鬭称觞。城楼夜吹梅花引,起视天宇皆飞霜。牛衣有人乆待旦,冷锉三尺冰花长。勿云暖律苦未转,中有万斛东风香。江帆雪影朔风殷空,夜飞霰【殷读作引】百万玉龙交晓战,茫茫天地如大荒。只有行波蒲一片,推篷四望,眼光▯倒,浸玉扉水中见。却疑冯夷宴未终,舞女犹持白鸾扇。赠刘橘隠善棋九州羣仙,一黍珠,二老一橘,当有余。况今刘生止一身,橘多,人少,皆空虚。千年白日棊几局,瀛洲玉尘今几斛?智琼额黄,藏机多,其间之乐,当如何?秋风吹雪,种人首,安能橘中共君友?须君骑龙追老仙,借我此橘酿春酒。寒食行
译南州织锦天下奇异,家家女子登上织锦机。把蓬莱额黄染上万斛之多,把渭川茜红种满千畦。凤凰刀在江水中冷淬,龙梭用炎洲犀角精细雕琢。春日波光在深雨中洁白如绢,揉染红色、洗濯黛色,随时变化。高高的发髻半边〔字缺〕,玉腕明亮。心绪随着千万道经线不断旋转,晴日水波翠浪中仿佛白鲸起舞。细柳高花间穿过紫燕,青楼临近道路,架起秋千。蝴蝶鸳鸯追逐少年,月中三郎坐着听曲。海上的汉武帝来求仙,终年玩赏岁月,容颜头发都已改变。精研技艺,穷尽巧思,连造化也怜惜;街头杨花飘落,春鸟婉转鸣叫。东家西家教习歌舞,燕地女子手持金拍,拥抱四弦琴。百万钱的缠头之赏,抛弃起来如同泥土;人生得意各有命运。难道没有红颜女子甘愿自受辛苦吗?你没有看见,城门外十里便是桑柘村,养蚕妇女天天冒着风雨劳作。陈所翁的儿子在岩石上画龙。陈所翁画龙,天下无双;墨水倾注千江,仿佛醉意横流。天地变色,草木寒栗,雷电交作,白昼变成黑夜。阴风萧萧从空庭吹出,天上落下黄金;墙上挂着的画仿佛前身就是龙身,不知龙来与它交谈嬉戏。荒年里蛟龙不肯升起,画中的龙却在夜里出行,带雨而归;不知道雨下了几千里,只看见绢素被浸得淋漓。陈所翁丹药炼成,驾龙升起;雷岩世代相传的画有奇趣。龙蜿蜒占据半幅画面,浩荡得仿佛要动起来;鳞片鬣毛参差,抓攫着云雾,窗轩外仿佛传来怒涛汹涌的声音。箱笼中夜光吞吐,令人叹息,雷岩如今也成仙了,这条龙的神妙再也不能看见。谁能长久把它藏起来,用金柅系住?雷公绕着柱子窥视箱笥。如今春风急雨日夜不断,只怕有一天它会飞去,昂首冲上天河。寄给万户刘济用。你如同襄阳的杜征南,穿轻裘、系缓带,骑着高大的骏马,岘山花下、江边笛声中,官吏清闲而风流,千载成为美谈。又如荆州的庾征西,镇守上游重镇,威势雄壮如孤立的熊罴;旌旗不动,万马嘶鸣。秋风飒飒,我在纸上题诗。世家气势雄健,产于燕朔之地;山川英气纵横。你以诗为槊,饮酒于赤羽旗下,在青油幕中读书挥尘。去年你拥麾戍守潮阳,勇猛的军队在六月中驰骋;风霜所至,溪潭中的鳄鱼退去,瘴雨被洗净,沧海风息,清光凝聚。暮春归帆拂过鹭屿,满城酒香,箫鼓声咽;客人来时在百尺楼上痛饮,楼上青山浩荡无数。槐树浓阴下画旗排列,校官满列;榴花如猩红裙子,小姬起舞。大丈夫穷达本来有命,才气腾跃是上天赋予的。唉,过去的书生只在百年文字之间求名,一旦登上边障,也能如狄山般建立功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和杨教授《喜雨》。南风吹过原野,群山苍茫;低田刚刚干涸,高田也受到伤害。人们提着水具、抱着水瓮,忽然四处行动起来,老翁、儿童、妇女纷纷忙碌。龙车连夜驾临,海水安稳地载到天上;千仓粮食般的雨水散落人间,六月的雨洗涤万物,使它们没有疮痍。稻谷高粱分畦而种,翠色纷乱涌动;桑树柘树连绵田垄,青色向远处伸展。听说一穗超过百粒果实,乡野老人传说观赏,惊叹这是多么祥瑞。城门外清风吹拂,万里道路上,已经觉得饱饭无饥。宫中调和琴瑟,调理玉烛;史官进呈贺书。圣人非同寻常,奎章讲论经义,百官冠佩相撞作响。水苍山中的百姓歌唱击壤,不因白发如冯唐而怨恨。丙辰年,生活无所营求,友人作了十题诗,我戏仿他的体例:《冰港义鱼》。玄冬水位下降,江坝上清晨结着霜,冻石嶙峋如花。耐寒的渔师巧妙地挥刀,像砍玉一样剖开冰层,取出深渊中的鱼鳞。大鱼甩尾,鲜血直冲眼睛;小鱼惊跃而出,弃掉鱼线不顾。最可怜的是贪利而轻视性命的人。千年以后,再也没有奉养双亲的人了。雪林猎虎。北风清晨寒冷,天地一片白。将军出兵围猎,千骑排列在南山。老虎善于躲避人,穿过山崖,藏入树木,踪迹却没有消失。到了地势尽头,猛兽怒跃而起,冲乱人群。十丈高的玉山般雪峰,全染成鲜血。猎虎回来,把它悬在骆驼背上,进入城中。不见斑斓的虎身,只见白色额头。竹外梅梢。谁家有修长的竹林,千万竿竹子环绕短墙和流水,映着朱红栏杆?孤芳扎根,早早得到春意;一枝斜斜伸出墙外,引得行人观看。远远望去,仿佛青林烟雾刚刚散尽;一层又一层,雪还没有完全消残。小窗月落,霜角声响起,谁来陪伴这空山中的寒意?水边柳影。江南残冬,冰雪消融;人家的垂杨仿佛低垂在桥上,窥望春天的娇眼还未因寒冷而睁开,仿佛已经学会了东风的腰肢。东家的女儿珍惜岁月,心情随着时令万物先自妖娆。此时想寄赠柳枝还不能折取,要一直等到二月柳条变成金黄色。侯府春盘。侯府堂上举行驱傩,箫鼓喧闹;家家歌颂春花,送过残年。玉盆清洁,盛着细切的杨柳、陇西的菘菜和蘑菇、江南的新鲜菜蔬。弦声清脆,管声急促,纤指拍手,高髻女子的歌声传遍四席。少年人的风物天天美好,不要同老年人谈论开元年间的旧事。山村腊酒。青峰环抱田野,溪水绕过门前,几十间茅屋相连。炊烟升起,水碓舂米;香甜的高粱簸入白玉般的酒槽,压出新酿,红色泉水般的酒声清响。黄鸡肥猪,更何况用来饯别旧岁;只求吃饱喝醉,不必讲究筵席。城里人争着仿效官府饭食,官酿苦涩淡薄,只是白白浪费钱。雪鼎烹茶。雪花漫天飞舞,羔儿酒使人整夜酣醉;掬取檐下的雪水便可以煎茶。人们夸赞江南谷帘泉水,我却斟饮天上的白玉泉。石铛像龙头,三足安稳。松风萧瑟吹起,如涛声烟气;人生口腹也只能随分知足。陶家酒食的风味,不论美丑都自有情趣。地炉拨芋。道人山房用棕榈作帘,凿土生火,严寒中抵御冬天。红火蒸着木柴,形状像森然怪兽;灰中蹲着芋头,香气令人忍不住伸手。黑色外皮黯淡,露出的玉质温润,可以抵挡劫火般的炎热。人间的宰相不必过问,盘腿坐着,先享用甘甜的春酒吧。城角舂声。江城到了年末,柳芽还是黄色;家家准备辛盘,举杯相祝。城楼夜里吹奏《梅花引》,起身看时,天空满是飞霜。有人穿着牛衣,久久等到天明;寒冷的锉刀上结着三尺长的冰花。不要说温暖的节候还没有转来,其中已经蕴藏着万斛东风的香气。江帆雪影。北风震响长空,夜里飞着霰〔“殷”读作“引”〕;清晨百万条玉龙交战,茫茫天地如同大荒。只有一片蒲叶般的行舟在水上,推开船篷四处望去,眼光仿佛被倒映在水中,玉色的门扉也浸在水里。却怀疑冯夷的宴席还没有结束,舞女仍然手持白鸾扇。赠刘橘隐,善于下棋。九州群仙如一粒黍米般的明珠,两个老人在一只橘子中,应该还有余地。何况如今刘先生只有一人,橘子多而人少,里面都空着。千年白日间下了多少盘棋?瀛洲仙境中的玉尘如今有几斛?智琼额上的黄饰,藏着许多棋局玄机;其中的乐趣,该是怎样呢?秋风吹着雪,染白人的头顶,哪里还能在橘中同你作友?还须你骑龙追随老仙,借我这只橘子来酿春酒。寒食行。
去年寒食,城东桥郭,田野花春揺揺。城中家家出上冢,乆晴争试纨与绡。松边细马拥绣韂,栁下轻车窥翠翘。竹篮买花分载酒,酒酣遮路行吹箫。髙冈累累临广道,败堑短篱编棘枣。北人火▯哭望云,土人髙坟歳翦草。老翁怆咽心未平,童稚嬉逰那有情。悬知十日办一出,焄蒿不及行春心。男儿百年骛婚宦,慵痴未必输精悍。黄金堆堂红颊笑,阖棺未了如云散。夏畦埋骨绕里闾,海上田横无麦饭。江山满眼樵牧歌,万古行人一长叹。我时醉卧山农家,兴阑行吟西日斜。郭门排前竞先入,却独倚树观归鸦。今年孤村又寒食,闲笑清逰无一日。人生时序良可惊,疏雨闭门落花积。和罗昌逢吾庐亭海棠闭门春色,深深许日暖,紫绵生雾雨。主人惯看,不常来过客,暂逰那忍去?短梢未许隔墙知,落片暗随流水度古砌,侵泥新蚓行。脩竹满林,幽鸟语。红顔流落未须嗟,妙语发挥吾亦主。
题庐陵县丞孙美家庆图藿羮负米待四方,绣舆迎归两鬓霜。女嬃婵媛怨湘水,长陵握手惊泪滂。人生骨肉恨离别,旦暮目前愁困阨。天伦一笑岂有禁,造物相违每难得。丞公有母八十余,朱幩扶养颊明珠。青袍黄黄洞庭橘,画船白白江东鱼。堆牀笏绂七子嬉,恋膝觿帨嫠姊随。舞觞花间髙烛曙,踏踘栁下轻幰飞。平反入报慈色动,名胜欵门珍馔供。孝慈节义各自植,一家昌运如春种。太初赋命散万殊,丑好悠悠亦异趋。风化九州本不择,而乃众美同一区。只今见姊如见母,便拟彤书増节妇。人间富贵未足多,三叹髙风千万古。醉歌行和答友人七十古稀,今巳半。东风把盏,虬髯乱。新诗稍与歳月多,狂态潜随顔貌换。洛阳十五载,花行佳人掷果,拦街看宝钗。醉折偿千金,马上吹笙春酒暖。妍媸万古命不同,忧乐千端天不筭。雪消水长,江鱼来。邻儿萦楫桃花岸,出门闲倚东风歌。六龙弭节,羲和缓。和友人大江日夜东流下,长忆当年来往社。千金鬻赋过班扬,斗酒吟诗凌鲍谢。祗今嵇绍自不孤,如此双璧眼中无。阿兄词源倒溟渤,季也学力包具区。天风绮语忽照我,排奡堂堂结匀妥。乃知大雅尚可作,岂直黄初当突过。古来得名何必然,一语邂逅或可传。两鸟相酬鸣不巳,为君一笑三千年。和罗昌逢蜡梅傲寒独择风霜时,避洁不作冰雪姿。世人不识,名以防试,用人力当愧之。空山耿耿,澹正色,熟视虽媚不可嬉。雪踈防映,忽异态,日黄滉瀁,疑空枝。北风缃裘巻半裼,玉肤防露,红非脂。先生世味等嚼防,独爱香气清诗脾。铜瓶烛下为细酌,唤花唤烛了不知。长安少年慕逰冶,千金买鞭映空垂。东家鳯珠骑竹马,西家额黄学宫眉。何如此花有真意,近道不愧禅林栀。
译去年寒食节,城东桥外,田野花朵在春风中摇曳。城中家家出城上坟,久晴之后争相试穿绫罗绡衣。松树边细马簇拥着绣鞍,柳树下轻车里露出翠翘。竹篮买花,分装着酒;酒意酣畅,挡住道路吹箫。高冈上坟墓累累,临着宽阔道路;破败的壕沟和短篱笆编着酸枣荆棘。北方人焚火祭葬,哭着望向云天;本地人修整高坟,每年割草。老翁悲伤哽咽,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儿童嬉游,哪里顾得上这些?料想十天才能出来一次,哪顾得上祭祀草木的幽香和踏青的心情。男子一生奔忙于婚姻和仕宦,懒散痴拙未必胜不过精明强悍。黄金堆满厅堂,红脸含笑;棺盖一合,转眼便如云烟散去。夏日田畦四周埋着白骨,海上田横竟没有麦饭祭奠。江山满眼都是樵夫牧人的歌声,万古行人只长叹一声。当时我醉卧在山农家中,兴尽后边走边吟,西斜的太阳已经落下。城门前人们排队争先进入,我却独自倚树观看归巢的乌鸦。今年孤村又逢寒食,闲适的清游一天也没有。人生时序实在令人惊叹,稀疏春雨中闭门而坐,落花堆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和罗昌逢《吾庐亭海棠》。关起门来,春色深深,许多日子都温暖;紫色的绵云在雾雨中生起。主人习惯于观赏,过客却不能常来,既然暂时游览,哪里忍心离去?短短的枝梢还不肯让墙外知道,落花暗暗随着流水越过古老台阶,新生的小蚯蚓在泥中爬行。修竹满林,幽鸟鸣叫。红颜流落也不必叹息,精妙的诗句由我来阐发,我也算是主人。题庐陵县丞孙美家庆图。端着藿羹、背着米粮侍奉四方,乘绣舆归来时两鬓已经如霜。女嬃和娥皇女英一样哀怨湘水,长陵握手相逢,惊得泪水滂沱。人生骨肉最恨离别,朝夕眼前常有困苦忧患。天伦亲情一笑哪里有禁限?只是造物常常阻隔,团聚很难得到。县丞公的母亲八十多岁,佩着朱色佩饰,由人扶养,脸颊如明珠般明亮。青袍黄黄,怀抱洞庭橘;画船白白,载着江东鱼。床上堆满笏板和绶带,七个孩子嬉戏;恋恋依膝,佩着觿和帨的寡姊也在身旁。花间举杯起舞,高烛照到天明;柳下踏球,轻车飞驰。平反案件入朝报告,慈母的神色为之舒展;名士登门,珍馐美馔相待。孝、慈、节、义各自培植,一家的昌盛如同春天播下的种子。太初赋予生命,命运分散成万般不同;美丑悠远,各自趋向不同。教化遍行九州,本来不应有所偏择;如今众多美德却集中在同一家庭。如今见到这位姐姐,如同见到母亲,便想请求朝廷诏书增加她节妇的荣誉。人间富贵不值得过多夸耀,面对这样的高风亮节,只能千古长叹。《醉歌行》和答友人。古人说七十岁是稀有高寿,如今我已经走过一半。东风中举杯,虬髯纷乱。新诗随着岁月渐多,狂放的姿态也暗中随着容貌改变。十五年在洛阳,游花街时佳人掷果,拦街观看宝钗。醉中折花,价值千金;马上吹笙,春酒温暖。美丑自古命运不同,忧乐千端并非上天所计算。冰雪消融,水势上涨,江鱼游来;邻家孩子在桃花岸边划船,我出门闲倚东风歌唱。六龙停止车驾,羲和放慢了日车。和友人。大江日夜向东流去,我长久回忆当年同游诗社。花费千金作赋,超过班固、扬雄;用一斗酒吟诗,凌驾鲍照、谢灵运。如今嵇绍并不孤单,像这样的两块美玉,眼中再没有别的。兄长的文思如倒泻的溟渤,弟弟的学力包容具区。天风般华美的言辞忽然照耀我,排荡豪迈而又堂堂正正,结句匀称妥帖。由此才知道大雅之作仍然可以复兴,哪里只是超过黄初时期而已。自古取得名声未必有定,一句偶然相逢的话也可能流传。两只鸟相互唱和不停,只为博君一笑,便可流传三千年。和罗昌逢《蜡梅》。它傲对严寒,独自选择风霜时节;避开洁白,不作冰雪般的姿态。世人不认识它,竟把它命名为〔原字疑误〕,实在应该因凭借人力而惭愧。空山中它明亮清正,颜色淡雅端正;仔细看虽妩媚,却不可轻薄嬉戏。稀疏的雪映照着它,忽然显出奇异姿态;日光下黄色花影荡漾,仿佛空枝。北风卷起浅黄色的皮裘,露出一半衣襟;玉色肌肤沾着露水,红色并非脂粉。先生把世味看得如同咀嚼〔字疑误〕,独爱这清香能清润诗肠。铜瓶烛下细细品饮,呼唤花朵与烛火,竟忘了时间。长安少年羡慕游乐,花千金买鞭,映着空中垂下。东家女子骑竹马,佩凤珠;西家女子额上涂黄,学画宫眉。哪里比得上这花有真实情意,亲近正道,不愧
再和梅兄不见今几时?黄尘尽涴冰玉姿,却疑来从金仙国。已觉顔貌俱近之。水边林下,恍如昨都,非都似惊相嬉。额黄万斛涂未了,頩怒半落宫檐枝。缥裙下压绀裙裼,缃袖醉枕红肤脂。天寒鹅儿冻凝酒,日明蜂户光分脾。暗香着人欲袭骨,妙意未必和靖知。小▯静昼,胆瓶古长廊防雪。珠帘垂一枝,几案谁所置?便觉春意生睫眉。勿嫌吟诗苦,不似酒觞更倒黄金栀。和罗昌逢叙别南山十里,横江涛截流,峙以巨石,豪【昌逢所居地名,豪石】风流文献,鬰相望,一笑不待鸿蒙遭。春逰朝緤阆风,马海钓夜,饱任公鳌。堂堂九州,白日丽八翼不堕,谁非陶天?荒路断,凤凰去歳歳,茆屋秋风髙。我如呉蚕出已晩,意欲作蠒,何堪缲?君才过人,气愈粹,内法九醖中山醪。长篇一防,纵河辩,妙意不语如禅逃。坐令阳阿与下里,呕哑共杂云中璈。丈夫有愿各坎▯,牵滩百丈,谁能篙?老谋壮事了不念,客中饱食聊游遨。岂无躬畊旧泉石?歳乆绕宅生蓬蒿。防鸿学飞志四海,决起已倦鸣。求曹长镵短衣,会不逺卜邻,共种秦人桃。再和人生断梗随春涛,世事九马分秋豪。驱驰未必天与力,丰悴政信吾所遭。东家公子出富贵,严城夜市看灯鳌。春浓玉鞭堕汉褭,天寒翠袖围秦陶。车悬湛卢结死客,一笑北斗黄金髙。田翁负郭绕耕种,冬稻舂雪春丝缲。溪鲂登腴玉色,菜园彘荐羮。鵞黄醪,诗书不识肝肺朴,处世忘世天刑逃。先生穷年弄笔墨,饥吟欲学仙家璈。搜竒猎险不肯纵,九折下辙瞿塘篙。荆州登楼薛弹铗,但以歳月供逰遨。主人惜别君可饮,抟云岂必贤翔蒿。不见种▯东陵邵,不见抱椠丰中曹。短歌未了起相语,我为土偶君为桃。和罗昌逢字江,五月轻帆涨,南风飘飘卷衣浪。古人百里肯重寻?相逢喜见平生心。穷通惯见,貌难老,谈笑生风,人愈好。新诗犹欲俎豆予,倦逰乆巳如相如。夣中占夣更何据?乡人説乡念,归去春花绕屋,菘韮长。有酒不愿求西凉。送欧阳云瑞赴上元县尹秋风吹帆,秋日白。倾城车马送行客,送君宰邑古金陵。墨绶绯袍,鬓犹黒。金陵壮观,天下佳。青山银涛绕人家,城墙夜转晋时月,市门晓戴呉宫花。楼防万户散晴雨,乡井升平尽歌舞。南商北贾,朱雀桥童儿咿哑五方语。崇防百尺飞清霜,人物髙夸纲与滂。鹗雕抟空肃南纪,鹙防昼伏安敢翔。君由省郎再制锦,文采从来多善政。路人争防六一孙,防府达官俱起敬。古来县宰名谁留?前有子贱,后太丘。请君整驾追前猷。送杨拱吾应昌府判昔年金宋通盟处,今日春风花满路。轻裘走马江南人,髙髻弹弦河北女。水肥鱼美如截肪,争压蒲萄留客住。
译为禅林中的栀子花。再和。梅兄不见我已有多少时日?黄尘把冰玉般的姿态全都沾污了,我几乎怀疑你是从金仙国来,已经觉得容貌都接近仙人。水边林下,恍惚如同昨日;都城中似乎惊喜相逢。额黄千斛还没有涂完,含怒的眉色半落在宫檐梅枝。浅青裙子压着深青裙裾,浅黄衣袖醉卧在红润肌肤上。天气寒冷,鹅儿酒冻得凝结;日光明亮,蜂房的光泽分开花蜜。暗香沾人,几乎要侵入骨髓;其中的妙意,未必是和靖先生所能知晓。小窗下白昼安静,胆瓶古朴;长廊外〔原字疑误〕雪花飘落。珠帘垂着一枝梅花,几案是谁摆设的?顿时觉得春意生在眉睫之间。不要嫌吟诗辛苦,它不像酒杯那样,倒掉便要耗费黄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斛〕 和罗昌逢《叙别》。南山十里横在江上,巨石截断水流,耸立成山,称作“豪”〔“豪石”为昌逢居住地名〕。风流文献之气郁然相望,一笑之间便不必等待混沌初开。春日游览,早晨系舟于阆风;夜里在海边垂钓,任凭任公子般的巨鳌上钩。堂堂九州,白日照耀,八翼般的高飞之势不坠,谁不是陶铸天地之人?荒僻道路断绝,凤凰年年离去,茅屋在秋风中高高孤立。我如晚出的吴蚕,想吐丝作茧,哪里经得起抽丝?你的才华超过常人,气质更加纯粹,内心如九酝中山醪般醇厚。长篇一写便铺陈万里,辩才纵横如河;精妙意趣不发一语,仿佛禅者遁逃。于是使阳春高曲与下里巴人混杂,嘈杂之声共同加入云中之乐。大丈夫各有愿望,却都处在坎坷之中;牵船走过百丈险滩,谁能撑篙?年老的谋略和壮年的事业都不再挂念,客居之中吃饱饭,姑且游乐。难道没有亲自耕作的旧日泉石?年久之后,宅旁已长满蓬蒿。〔原文有残缺字〕鸿雁学飞,志在四海,骤然奋飞已经疲倦。希望曹长拿着长镵、穿着短衣,不久便来此卜居为邻,共同种植秦人桃树。再和。人生如断梗,随春潮漂流;世事如九匹马分走秋天的一毫。奔波劳碌未必是上天给予的力量,人的丰盛与衰败确实只能听凭遭遇。东家公子生来富贵,在严城夜市观看灯鳌。春意浓时玉鞭坠落,汉宫般的车饰轻垂;天寒时翠袖围着秦宫般的陶器。车上悬着湛卢宝剑,结交舍命之士;一笑之间,北斗和黄金都显得高远。田野老翁住在城郭附近,环绕耕种;冬天舂稻如雪,春天缫丝。溪中鲂鱼肥美如玉,菜园里的猪肉用来进羹;鹅黄色的酒〔语意或有脱误〕。不识诗书的人肝肺质朴,处世忘却世俗,逃避上天的刑罚。先生终年摆弄笔墨,饥饿时吟诗,想学仙家歌声。搜寻奇异、猎取险峻而不肯放松,乘船下九折险滩,撑过瞿塘峡。薛涛在荆州登楼,弹剑作歌;只把岁月供给游乐。主人舍不得分别,你可以尽情饮酒;搏击云霄未必胜过飞翔于蒿草。不见东陵的邵平种瓜?不见丰中的曹氏抱着书简?短歌还未唱完便起身相告:我是土偶,你是桃木偶。和罗昌逢。字江,五月轻帆乘涨水而行,南风飘飘,卷起衣襟和水浪。古人相隔百里尚且肯反复寻访,何况如今相逢,欣喜地看见平生知心之人。穷困显达早已看惯,容貌却难以衰老;谈笑间风生,人的品格更加美好。新诗还想把你供奉在俎豆之间,疲倦的游历早已像司马相如一样。梦中占梦又有什么凭据?乡人谈起乡土,便生出思归之念。归去吧,春花环绕屋舍,菘菜和韭菜正长。有酒便好,不愿再去求取西凉酒。送欧阳云瑞赴任上元县尹。秋风吹动船帆,秋日明亮洁白。全城车马为送行客而来,送你到古金陵做县令。墨色绶带、绯色官袍,两鬓还未变黑。金陵景观壮丽,是天下佳处。青山和银色江涛环绕人家,城墙上夜月仿佛转自晋代,清晨市门戴着吴宫花。楼台映照万户,晴雨散布;乡里太平,人人歌舞。南来商人、北来商人聚集,朱雀桥边儿童咿哑,说着五方语言。高台百尺,飞起清霜;人物声名高盛,胜过纲与滂。鹗雕盘旋长空,使南方肃然;鹙鸟白天潜伏,哪里敢飞翔?你由省郎再次出任地方官,文采向来伴随着善政。路人争说你是陆游所谓“六一孙”〔语意存疑〕,府中达官也都起身敬重。自古县令中名声谁能长留?前有宓子贱,后有陈太丘。请你整顿车驾,追继前贤事业。送杨拱吾赴应昌府判。这里是昔年金宋通盟之处,如今春风吹拂,花朵铺满道路。江南人穿轻裘骑快马,河北女子梳高髻弹弦。水中鱼肥美如切开的脂肪,众人争
风流通守诚斋孙政事,文章俱有谱。盛年得此未为逺,回首都门犹尺五。茫茫烟草低牛羊,中有李陵降泪土。请君饱食应昌酥,有酒不须酹今古。题刘良用诗塜
译相压住葡萄酒,挽留客人停住。风流的通守是诚斋的孙子,政事和文章都有家传。盛年得到这样的职位并不遥远,回头看都城门仍近在咫尺。茫茫烟草间牛羊低头,其中埋着李陵投降后洒泪的土地。请你在应昌饱食酥食,有酒不必再祭奠古今。题刘良用的诗塚。
刘君埋诗,黄土深,旷视六合,无知音。冬雪峩峩,塜千尺;秋风万壑,同哀吟。子期邈在九霄上,阳冰一去,终无人。君不见,道山藏书,髙于屋,万古何人辨珉玉。夀萧孚有赠以香谱琴律老苏文清溪竹》我昔曽友蓬莱之羣仙,天香飘飘,袭夣沁骨,清无烟。仙人谱之示我以秘▯。又闻五弦浪浪,石室如秋泉,祥鸾征鹄,雝雝夜度乎遥天。以律冩之人,问传何人?髙冠吹藜,乘云哦古文,一史盘礴,手持生绡,修竹防雪,寒娟娟。云阶月地,疑是长生之圃,不老之垣。迩来三万八千年,当时四物,还依然巻。赠吹笙骑鳯之云,闻祝渠住世如南山之竹,髙且坚。坐评文章,飞霞千仭,追蹑徃驾而孤鶱。狻猊永日,傲兀乎玉堂之细旃。致君重华,薫风复来觧愠乎八埏。湖山歌送攸州武寛则再入京【寛则自号湖山能诗琴客,京乆诸名公多赠以言】洞庭濔漫,万水会冲山,突兀千仭外,青天偃蹇,浸其尾,白日跳丸,出其背,地维洼坼,波涛髙元气淋漓,雷雨防其间,人物多豪英,山为襟裳,湖作佩。武君讲书河西府,貔貅动容,熊虎拜玉京,羣仙迎笑谈。夣断依稀,广寒界,始知十二宫中玉李奔马,周富贵不系常。将军武君长才有如此,秋风弹琴望天阍,琅玕五色骑青鹓。呜呼!冲山之髙,何不拔在居庸脊?洞庭之大,安得上接黒水浑?坐令武君官爵髙,大难比论。赠东湖山长刘叔谠之京师一中至道,生极先唐虞三代,皆自然。九畴之五贯万事,吾身养之。▯复▯,五云仙才,豢龙子读书,不作迂曲士。手持春风,行沂雩,夣逐帝珠,逰赤水、华池、昆仑,日夜旋。野人或见光烛天,急欲扪之,不可得。忽然复返千丈渊,左参虙妃,右西母。凤凰翼辕,驾白虎,凌风汗漫天地间。逢人戯与麒麟脯,朝驰潮阳看潮来,暮援北斗酌酒,麻姑台吹笙下,招梅子真,笑问东湖之水何年开。朔南诸子环逢掖,坐拥皋比説周易。文章欲挟春涛飞,夜梦天花生钜笔。乃知仙人变化,无不为光尘出入相娯嬉。俗縁千仭径度尽,浊世糠粃,秋风吹,秪今两袖▯瑚雨。要上清都谒明主,蓬莱道山,五百年前身曽宿瑶花圃。君不见张子房摩挲编书开八荒,又不见李山人白衣骑马行帝傍。古来豪杰尽如此,世人那得讥其狂。送忻都总管第五子归扬州沙公昔乘太守车,金带十围,长髯须。邦民感恩若父母,出入争看填街衢。大儿相继分半符,春风甘棠何处无?十年父兄不可见,见君风致犹相如。身当世赏,让其季,直以此意为母娯。江南鱼笋,江北酥,斑衣捧觞绣绕舆。自言孝友有至乐,金章紫绶非所须。为兄雪寃北燕阙,为兄收骨南海隅。急难懐死志,铁石塞风瘴雨,埃满肤。韩穆爱弟推厚爵,潘郎奉母夸闲居。退之念兄如念父,涛泷万里携嫠孤。世言古人不再得,古人今人还可徒?清时卓行须论荐,明当整翮金华殿。山中酒香催别帆,五月南风浪如箭。扬州平生未得面,寄语二十四桥须一见。律诗【五言】送文学山赴召入京二首礼乐通三极,衣冠集九天。遂闻嵇绍用,益重伯夷贤。劝激前朝少寛宏,百代传苍生。须一出珍重,讲经筵徴召来羣望。崇髙立至难,声名先世重。出处后人看,丘壑多深念。舆台给近欢,寄诗规颂在。未敢效旁观。归乡即事七月适故里,一凉宜病翁。过云轻弄日,飞鸟逆冲风。熟面峯峦碧迎人,柿枣红向来饥载道。不拟见年丰。故里夜坐故里复秋夕,客懐谁与同?澹云低近屋,凉月缓行空。道与身俱拙,愁兼病作翁。阅人惟老树,语夣有鸣蛩。促织和工部韵促织不自苦,秋来偏恼人。十年夫戍逺,万里客辞亲。翳翳烛频烬,凄凄月向晨。此时应入耳,堕泪实情真。省西隐原二首遗魄恋乡里,斯文委草莱。岂无狐兎穴,犹有子孙来。白日叶自语,秋风客独哀。玉华钟鼔动,欲下更徘徊。四世共丘陇,空山几夕昕。斜阳照行影,白首愧先坟。野水依田落,寒云到岭分。任温岂不好,无力振云闻【任昉、温峤二人子孙皆不振】八月十三夜听雨去意乆超忽,悠悠终滞留。石柟中夜雨,苜蓿小园秋。天地谁相待,燕鸿俱自谋。百年寒暑易,蹇浅实堪羞。山墅中秋有懐诸子侄二首百里不能返,孤村围碧崖,茅庐佳节夜,秋雨老人懐,多病犹能赋,长贫更寡谐。中郎诸子侄,今日定谁佳?他夕岂无月,中秋偏作阴。缅懐人生事,安得皆如心?夜乆邻机息,山寒墙叶吟。村醪堪一笑,恨汝不同斟。山庄阻雪三日不出戸,巷深交马蹄,鸟冲危雪下,楼挂湿烟低。恻恻衣疑薄,荒荒眼欲迷。故乡翻似客,买酒短桥西。和萧孚有二首
译刘君把诗埋在深黄土中,放眼天地四方,却没有知音。冬雪高高,诗塚有千尺;秋风吹过万壑,仿佛一同悲吟。钟子期遥在九霄之上,阳冰一去,终究再没有人。你没有看见,道山藏书高过屋舍,千古以来又有谁能辨别美玉与石头?为萧孚有祝寿,赠送《香谱》《琴律》、老苏文和《清溪竹》。我从前曾同蓬莱群仙为友,天香飘飘,袭入梦中,沁入骨髓,清幽而无烟。仙人把它谱录下来,向我展示其中的玄妙。又听见五弦琴声铿锵,石室如秋泉;祥鸾与鸿鹄和鸣,夜里雍雍飞过遥远天空。有人按音律把它写下来,我问是谁传授?只见戴高冠、吹藜杖的仙人乘云吟诵古文;一位史官盘膝而坐,手持生绡,画着修竹映雪,寒意娟娟。云阶月地,仿佛长生之园、不老之墙。近来已过三万八千年,当时的四种事物仍然依旧。赠给那位吹笙骑凤的仙人之云,听说祝愿他如南山之竹,长且坚固。坐下评论文章,飞霞高达千仞,追随前代车驾而独自高飞。狻猊整日蹲卧,傲然处在玉堂的细毡之上。辅佐君王达到重华盛世,使薰风重新吹来,在八方解除烦忧。《湖山歌》,送攸州武宽则再次入京。〔武宽则自号湖山,是能诗善琴的客人;京城中许多名公都曾赠言给他。〕 洞庭湖水浩荡无边,万水汇聚,冲击山体;山峰突兀,高出千仞之外。青天高傲,湖水浸到山尾;白日像跳动的弹丸,从山背升起。大地维系处低陷裂开,波涛高涌;天地元气淋漓,雷雨在其中交作。人物中多有豪杰英才,山是衣襟,湖是佩带。武君在河西府讲授书经,勇猛的军队为之动容,熊虎般的将士在玉京朝拜,群仙迎接,与他笑谈。梦境断续,依稀到了广寒宫界;这才知道十二宫中玉李策马奔走,周公的富贵并非恒常。将军武君有这样长久的才干,秋风中弹琴,遥望天门;佩着五色琅玕,骑着青色鸾鸟。唉,冲山如此高,为什么不把它拔起立在居庸山脊?洞庭如此广大,怎么能够向上接连浑黑的黑水?这样就能使武君的官爵高贵,大到难以比较。赠东湖山长刘叔谠赴京师。一中之道达到极致,早在唐虞三代以前便已生成,一切都自然如此。《洪范》九畴中的五行贯通万事,我自身正在涵养它。玄之又玄,五彩祥云中的仙才;豢龙氏的后人读书,不做迂曲之士。手持春风,行走在沂水、雩台之间;梦中追逐帝王之珠,游历赤水、华池、昆仑,日夜回旋。乡野之人有时看见光照天际,急忙想伸手摸取,却无法得到。忽然又返回千丈深渊,左边参拜虙妃,右边拜见西王母。凤凰驾车,白虎拉辕,在天地间凌风漫游。遇到人便嬉笑着赠送麒麟肉,早晨驰往潮阳看潮来,傍晚牵取北斗斟酒;在麻姑台吹笙而下,招来梅子真,笑问东湖之水哪一年开通。朔方南方的诸位弟子环绕着我,坐拥皋比讲说《周易》。文章想挟着春潮飞起,夜梦中天花生在巨笔上。这才知道仙人的变化无所不在,都是出入光尘之间彼此嬉戏。尘俗因缘已走尽千仞之路,浊世如糠秕,被秋风吹散;如今只有两袖沾满珊瑚般的雨。我要登上清都拜见明主;蓬莱道山是我五百年前曾经住宿的瑶花园。你没有看见张子房抚摩书册,打开八方荒域;又没有看见李山人穿白衣骑马,行走在皇帝身旁。古来豪杰全都如此,世人哪里能讥笑他们狂妄?送忻都总管的第五个儿子归扬州。沙公从前乘太守车,腰系十围金带,留着长长胡须。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如同父母,出入时争相观看,挤满街道。大儿子接连继承半符之任,春风中的甘棠树哪里没有?十年间见不到父兄,见到你的风度,仍然像司马相如。你身受世间恩赏,却把它让给弟弟,只把这种心意用来使母亲欢乐。江南有鱼笋,江北有酥食;你穿斑衣捧杯,绣车环绕。你说孝友之中自有最大的快乐,金章紫绶并不是所需。你为兄长到北燕宫阙洗雪冤屈,又到南海边收取兄长遗骨。危急之时怀抱舍生之志,铁石般的意志抵挡风瘴雨,尘土沾满肌肤。韩穆爱弟,推让厚爵;潘郎奉母,夸说闲居。韩愈思念兄长如同思念父亲,跋涉万里风涛,携带寡嫂孤儿。世人说古人不可再得,古人和今人难道不能相同吗?清明时代应当论荐卓异品行,明日便整顿羽翼,飞向金华殿。山中酒香催促离帆,五月南风吹来,浪头像箭一样。扬州一生尚未谋面,寄语二十四桥:一定要去见一见。律诗〔五言〕。《送文学山赴召入京》二首。礼乐贯通天地人三才,士大夫衣冠聚集九天之下。终于听说嵇绍得到任用,更加敬重伯夷的贤德。劝勉激励之事,前朝少有宽宏;百代之后仍将传给苍生。你必须一出而受珍重,讲经筵的征召带来了群臣的期望。地位崇高却站稳极难,声名又承载着先世的厚重。出仕或退隐,后人都会观看;山林沟壑之间也有许多深切思念。舆夫台隶给近臣带来欢乐,我寄诗规劝并歌颂你,尚且不敢只作旁观者。归乡即事。七月正好回到故乡,一阵凉意很适合病中的老翁。流云掠过,轻轻拨弄阳光;飞鸟逆风冲行。熟悉的山峰碧色迎人,柿子和枣子红了;原来饥荒的道路上,不料如今已经显出丰年的景象。故里夜坐。故乡又到了秋夜,客居的心情谁与我同?淡云低低,靠近屋舍;凉月缓缓,行过天空。道路与自身都同样拙朴,忧愁又加上疾病,使我成了老翁。阅尽人世的只有老树,梦中说话时伴着蟋蟀鸣叫。促织,和杜甫诗韵。蟋蟀并不自觉辛苦,到了秋天却偏偏惹人烦恼。丈夫戍守在远方已有十年,客居万里辞别双亲。昏暗的烛火频频燃尽,凄清的月亮渐渐接近清晨。此时的声音应当传入耳中,落下的泪水实在是真情流露。《省西隐原二首》遗留的魂魄依恋着故乡,斯文却委弃在荒草之间。难道没有狐狸兔子的洞穴吗?只是还有子孙前来。白日里树叶自言自语,秋风中旅客独自悲哀。玉华寺的钟鼓声响起,想要下山却又徘徊不去。四代人共同葬在丘陇之间,空山中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清晨。斜阳照着我的行影,白发之年面对先人坟墓实在惭愧。野水依傍田地流落,寒云到了山岭便分散。任昉、温峤难道不好吗?只是后代没有力量振兴声名。【任昉、温峤二人的子孙都没有振兴】《八月十三夜听雨》离去的心意早已超然恍惚,却悠悠然始终滞留不去。石楠树中半夜下着雨,小园里的苜蓿已呈秋色。天地之间有谁在等待我?燕子和鸿雁都各自谋求归宿。百年时光在寒暑更替中容易流逝,我这困顿浅陋的处境实在令人羞惭。《山墅中秋有怀诸子侄二首》相隔百里不能回去,孤村被青翠的山崖环绕。茅屋中的佳节之夜,秋雨牵动老人的情怀。虽然多病,还能作诗;长期贫困,更少有和谐欢娱。中郎的诸位子侄,今天究竟谁最出色?别的夜晚难道没有月亮吗?偏偏中秋却阴云密布。遥想人生诸事,怎能都如心意?夜深了,邻家的织机停止,山寒之中墙边树叶发出吟声。村中浊酒还可勉强一笑,只恨你们不能同我共饮。《山庄阻雪》三天没有走出门户,深巷中交错着马蹄声。鸟儿冲破险峻的积雪飞下,楼阁低低挂着湿润的烟雾。悲凉地觉得衣服似乎太单薄,茫然得眼睛几乎迷失。故乡反倒像客居之地,只好到短桥西边买酒。《和萧孚有二首》
萧子乡邦彦论交契谊深,未应忘共语政。自少相寻,久客秋风鬓,孤城夜雨心。赓酬慙独后,衰朽懒清吟。经春慙简出,门巷草莱深,庭树闲能种,山苗病独寻。谈多妨飬气,客去得观心。静听林间鸟,间闗似学吟。和张汉英五日席上自寿二首晓戒篮舆,具出门,还待晴。不慙衰境,至长忆故人。生佳节,吾堪醉。青年子,有名蒲花,明似玉,偏欲助诗情。应俗疲终日,诗书肯兴阑?才通今世,许交久,古人难防。服劬劳,报清罇节序欢。须知仙道苦,九转始成丹。用吕生韵赞余学正祈雨旧糓呼庚癸,羣龙战戊壬,风生广文座,凉入使君琴,济世非无术,回天本在心,明时须杰士,早报佐商霖。正旦雪冻拈笔【庚午大饥】老去复新年,华顚岂更添?晴将春意薄,霜助雪寒严。酒贵欢无具,庭花迹可潜。尚余诗兴在,冻笔不胜拈。用前韵答梁景行冻沍过常年,频闻物价添。虽云为嵗瑞,政复厄冬严。安得田园老,无多学问潜。少陵应觧此,酒碧得时拈。用前韵答彭琦初力作不逢年,园荒蔓萚,添汉廷从防,董桐野有耕,严衰发禁,寒燠春机到,跃潜啼饥,浑不顾,书籍卖堪拈。和邵有初遣怀四首郎君东阁贵,骥子渥洼生,俊誉王文度,青年陆士衡。江山开宦辙,风雨助诗情。岂必曽相识,相逢可盖倾。从亲古云乐,防服戯青春,好学无勤怠,论交畧贵贫。人从召公化,客过阿戎频,近説乗龙喜,文章定有神。每见清谈胜,豁然人意开。书如秋蚓结,才拥蜀江来。雪尽春生栁,沙晴路有梅。柴门长寂寞,相过定无猜。经世怀深蕴,培风肯小留。定知飞食肉,早已学为裘。我老三三径,君驰九九州。徃还慙简畧,正复近天逰。和邵有初郊行久冻余,趺坐初晴,偶意行。花浓慙客鬓,酒薄胜人情。野庙春旗动,山城暮角清。悠悠百年事,倚伏断云横。送钟子隆夏五归省亲钟子后来秀,今年客郡,时学知三日,别乐慰四亲,思门栁人归早,塘蒲酒熟迟,诰封应少待,志飬政深期。送医官林性善归故乡林君,妙医国,才气亦南琛。一郡昔无病,三年见此心。古槐官局冷新药野云深。五月禾山雨,相思寄短吟。八月七日莞草晓行半秋仍惮暑,中夜问前途。地势平如陷池,光澹欲无警。凉蛩乱语,戒险客相呼。奕奕东方白,城逵得疾驱。山观道中佛岭旧嵯峨,余龄却再过。行云粘地湿,流水近山多。岩屋垂萝薜,沙田立鹳鵞。百年亲旧意,相见欲如何?故里【以下三十首,前至元壬辰、癸巳间作】故里留人住,新秋起客悲。不知横笛处,适与此心期。夜久风藏树,天清月动池。平生逰射地,壮日尚栖迟。正月二日泥潦无来客,题诗受午风。功名山色外,嵗月雨声中。拜跪频怀旧,悲欢始悟空。九州春欲满,未许叹途穷。重到鹧鸪避兵之所,回首二十年,感慨系之。重入桃源路,青山抱草庐。儿童俱已壮,兵甲未安居。埜叟犹迎客,篱门欲碍舆。双亲今可恨,防履记从初。九日呈艾幼玉诸公强笑杂深悲,怱怱见菊枝。腐儒元费日,今嵗并无诗。山作登楼色,天留隔巷思。岘中名胜富,聊慰此生迟。上元风雨何堪出?今朝巳上,元巷泥交过屐。祠鼓屡鸣,村须发催。吾少情怀,应俗论。儿童浑似昔,染纸对灯幡。春仲简郭逢春、萧拱午诸公二首。稍与书相对,青灯旧可怜。守牕惊逝日,聴雨似它年。翰墨防生拙,山林薄累牵。忘年多胜友,持此慰拘挛。平生数君子,交谊似舆桑。又作今年聚,寕知去日长。江花春溃溃,山水昼浪浪。欲整沙边屐,泥途可没缰。城外晚眺埜色生归思,淹留负日长。孤城浮水气,踈雨防虹光。俯槛青裙女,维舟白面郎。莫忘沙际树,屡见下斜阳。和周叔恭平生嵇叔夜,徃徃掇皮,真政使但三语,寕当止半人?江云难待,雪门栁未知春。好事诗成,怅犹须一笑亲。和袁鉴翁病客终何似?须髯日日深。能诗今见子,阅世自怜心。湿础生花气,晴枝堕鹊隂。村村风物好,我自爱禅林。谢彭道存匆匆今雨聚,政似未相知。嵗暮欲何语,秋风尚有诗。庭炉看雪尽,门水试春迟。如此悠悠者,非君谁与期?寄古渡诸公为谢诸君子长年意,未终本无三日语,政自此心同。江树藏晴气,墙条转好风。倚楼观病息,无句寄兴公。八月朔暮日有食之太史崇台,宻明君德,政勤切知,似初月只道,防微云南国,暮稀见中原事,不闻春秋三十六麟止,竟何云?家兄学翁访胡宣慰过宿寓所四方复贫贱,相视意何如?灯火自深夜,风尘尚异居。东行知有遇,久坐正忘予。请聴髙风起,应怀落木初。家兄去后一日对雨作燕、楚通伦轨,文章老甲兵。冯讙思附薛,王粲早依荆。薄世谁忘势?他乡喜见兄。遥怜泥雨苦,寂寞坐檐楹。舟中
译萧先生是本乡的俊彦,我们交往情谊深厚,不应忘记共同谈论政事。自从年轻时便相互寻访,久客在外,秋风吹白鬓发,孤城夜雨触动心情。唱和酬答惭愧独自落后,年老体衰也懒于清吟。整个春天惭愧很少出门,门巷里的荒草已经很深。庭院的树木闲来还能栽种,山中的幼苗却只能带病独自寻觅。谈话太多妨碍调养元气,客人离去后才得以观照内心。静静听林间鸟鸣,间关之声仿佛也在学习吟诗。《和张汉英五日席上自寿二首》清晨告诫人备好篮舆,准备出门,还要等天放晴。不惭愧于衰老的处境,直到长久地忆念故人。适逢佳节,我正可以痛饮。年轻的孩子们有声名,菖蒲花鲜明如玉,偏偏想要助长诗兴。整日应付世俗已经疲惫,诗书兴致难道会因此衰减吗?才华通达当世,允许交往长久;古人却难以防备。服事劳苦,借清酒报答节序中的欢乐。须知成仙之道很艰苦,经过九次炼制才开始成丹。《用吕生韵赞余学正祈雨》往年粮食不足,只能呼喊庚癸求贷;群龙在戊壬之日交战。风从广文先生的座席间生起,清凉进入使君的琴声。济世并非没有办法,挽回天意本来就在于内心。政治清明的时代需要杰出之士,早日回报辅佐商汤求得甘霖的功劳。《正旦雪冻拈笔》【庚午年发生大饥荒】年老了又逢新年,花白的鬓发难道还会更多吗?晴天将使春意变得淡薄,霜又助长了冰雪的严寒。酒价昂贵,欢乐时却没有酒具;庭院里的花迹也可以悄然隐藏。幸好诗兴还在,只是冻僵的笔实在难以拿起。《用前韵答梁景行》严寒冰冻超过往年,频频听说物价上涨。虽然说这是年岁的祥瑞,却又使严冬更加困厄。怎样才能得到一个退居田园的老人,不再过多潜心于学问?杜甫想必明白这种心情,碧色的酒正好可以拿来饮用。《用前韵答彭琦初》辛苦劳作却没有遇上丰年,园子荒芜,藤蔓和杂草丛生;汉廷的从臣徒然防备,董桐野也只能耕作;严寒使衰老的头发受到禁锢,寒暖交替而春天的生机到来,鸟雀在高处低处跳跃啼叫,却完全不顾人间饥饿,连书籍也只好卖掉来换取可以拿起的东西。《和邵有初遣怀四首》郎君在东阁中尊贵,骏马如从渥洼水中出生;俊美声誉可比王文度,正值青春年少又如陆士衡。江山为仕宦之路展开,风雨又助长诗情。难道一定要曾经相识吗?相逢便可以倾盖交心。侍奉双亲自古就被称为快乐,穿着防丧服也能嬉戏青春。好学而不懈怠,论交往略去贵贱之分。人们受到召公的教化,客人频频经过阿戎那里。近来听说有乘龙之喜,文章必定富有神采。每次见到高雅清谈胜过常人,人的心意便豁然开朗。书法像秋蚓盘结,才华仿佛拥抱蜀江而来。雪尽之后春意催生柳树,沙地放晴,路旁已有梅花。柴门长久寂寞,你来相访一定不会猜疑。胸怀治理天下的深厚才学,怎肯在此稍作停留?一定知道飞翔高处便能食肉,早已学会制作裘衣。我老了,只守着三条小径;你奔驰于九州。往来之间惭愧过于简略,正好又接近天上的遨游。《和邵有初郊行》久冻之后余寒未尽,初晴时盘腿而坐,偶然起意出行。花开浓艳,反使我惭对客鬓;酒虽淡薄,却胜过人情。野庙的春旗摇动,山城的暮角声清越。悠悠百年之事,祸福相依,如同横在天际的断云。《送钟子隆夏五归省亲》钟子后来是后起之秀,今年客居郡中,时常学习,三天便能有所知。离别的欢乐可以慰藉四位双亲,想来门前柳树会因人早早归来而欣喜,塘中的蒲草却要等到酒酿熟时才迟迟相迎。诰封之事应当还需稍候,而你奉养双亲的志向正当深切期待。《送医官林性善归故乡》林君精通医术,能够医治国家,才气也如南方珍宝。过去一个郡中没有疾病,三年之间便见到这样的仁心。古槐掩映的官署冷清,新药伴着野云幽深。五月山中禾苗逢雨,我寄托相思写下短诗。《八月七日莞草晓行》已到秋季中段,仍然害怕暑热;半夜询问前面的道路。地势平坦得像陷落的池塘,微光暗淡得仿佛没有警戒。清凉中蟋蟀纷乱鸣叫,旅客彼此呼喊着戒备险处。东方光彩明亮起来,到了城中的大道便可快速驱驰。《山观道中》佛岭旧日高峻险峭,到了余年我又一次经过。流云贴着潮湿的地面,流水在山旁显得格外多。岩屋垂挂着藤萝,沙田上站立着鹳鹅。百年亲友的情意,今日相见又将如何?《故里》【以下三十首作于至元壬辰、癸巳年间以前】故乡留住了人的脚步,新秋却激起客居者的悲愁。不知笛声从哪里传来,恰好与此时的心情相应。夜深之后风藏入树中,天色清澄,月光在池面摇动。平生游玩射猎的地方,如今在壮年时也还迟迟滞留。《正月二日》泥泞积水使没有客人来访,只能题诗承受午间的风。功名在山色之外,岁月在雨声之中。频频跪拜,常常怀念旧事;经历悲欢之后才悟到一切皆空。九州春意将要充满,却还不允许我叹息道路困穷。重新来到鹧鸪避兵的地方,回首二十年,感慨由此而生。再次进入桃源之路,青山环抱着草庐。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战乱却还没有使人安居。乡野老人仍然迎接客人,篱门几乎要妨碍车舆通行。如今双亲令人痛惜,仍记得最初扶杖而来。《九日呈艾幼玉诸公》勉强的笑容夹杂着深沉悲哀,匆匆看见菊花枝。腐儒本来就白白耗费光阴,今年更是没有作诗。山色仿佛登楼所见的景色,苍天却使我隔巷思念。岘山中名胜很多,姑且可以安慰我迟暮的一生。《上元》风雨之中哪里忍心出门?今天早晨已经走过上元的巷子,泥水沾满了鞋履。祠堂的鼓声屡屡响起,村中人须发催促。我的少年情怀已不复存在,只能顺应世俗而谈论。孩子们完全像从前一样,把纸染好后对着灯幡玩耍。《春仲简郭逢春、萧拱午诸公二首》稍稍面对书本,青灯依旧令人怜惜。守在窗前惊觉时日流逝,听着雨声仿佛又回到从前。笔墨日久恐怕生疏,山林生活也少有牵累。忘年交中有许多胜友,持此相慰以排解拘束。平生有几位君子,交情深厚如同舆桑。又在今年相聚,哪里知道往后离去的日子会多么漫长?江花春意浩荡,山水白日奔涌。想整理好鞋履到沙边去,只是泥路深得几乎没过缰绳。《城外晚眺》野外景色生出归乡之思,久留不归辜负了漫长的白日。孤城浮在水气之中,疏雨映出彩虹的光。俯身倚着栏杆,看见穿青裙的女子;系舟停泊,见到白面郎君。不要忘记沙岸边的树,我曾多次看见斜阳从那里落下。《和周叔恭》我平生仰慕嵇叔夜,往往只揭去外表而直见真情。真正的政事只说三句话,难道应当因此止步于半个人吗?江上的云难以等待,雪中的门前柳树还不知道春天。好事写成诗篇,惆怅的是仍须相对一笑才亲切。《和袁鉴翁》病中的客子最终会成为什么样子?胡须每天都更加浓密。如今见到你能作诗,我反而怜惜自己阅历世事的心。湿润的台阶生出花的香气,放晴的树枝落下鹊影。村村景物都很好,而我自己偏爱禅林。《谢彭道存》匆匆相聚在今雨中,正像彼此还不相识。岁暮之际还能说些什么?秋风中仍有诗篇。庭炉旁看着积雪消尽,门前流水试探着春意迟迟而来。像这样悠悠度日的人,若不是你,还能和谁相约?《寄古渡诸公》感谢诸位君子长年累月的情意,只是本来没有三天的交谈,正因为如此才知道彼此心意相同。江边树木藏着晴日的气息,墙边枝条转而迎来好风。倚楼观看病中气息,没有诗句寄给兴公。《八月朔暮日有食之》太史登上观测天象的高台,秘密地阐明君主的德行,政事勤勉而切实知晓。仿佛只是初月,所说的不过是防微杜渐;向南国望去,黄昏时稀疏地看见中原之事。没有听说《春秋》三十六次记载麒麟出现,最终又能说些什么呢?《家兄学翁访胡宣慰过宿寓所》四方都重新陷于贫贱,相互看着,心中作何感想?灯火自深夜仍未熄灭,风尘之中我们还身处异乡。向东而行,知道会有相逢;长久坐谈,正好忘了自己。请听高尚之风兴起,也应当怀念初落的树叶。《家兄去后一日对雨作》燕地与楚地都通行同样的礼制和车轨,文章老成而又身经甲兵。冯谖想要依附薛地,王粲早已投奔荆州。薄情的世道中谁能忘记权势?在异乡欣喜地见到兄长。遥想他在泥泞的雨中艰苦跋涉,我独自寂寞地坐在屋檐和楹柱之间。《舟中》
故园春▯早,有客独行舟。朝气着华薄,野隂鸣逺鸠。云分潭际树,防上驿邉洲。山水正有会,冲风不可留。八月十五夜去嵗当佳节,空轩但雨声。百年能几笑,万里幸同晴。身世嗟犹昨,江山自有情。何人传月蚀?不寝欲三更。十六夜怀诸兄相看自非节,月是昨宵圆。露下江山静,天虚象纬连。开轩从到处,忆弟定三年。坐念吴江夜,清光满客船。九日郊行九日登髙处,心情嵗嵗同。平田初获稲,旷埜屡闻鸿。风景悲尘世,江山阅寓公。茱萸朝雨湿,愁报緑樽空。对客暮坐危坐髙斋,夕东来,喜友生。空庭疎雨后,四壁乱蛩鸣。烛至,瓶花落,秋凉架药轻。西头动刀尺,澹月上檐楹。客途天低疑即雨,野旷况多岐。亦有人孤徃,安知意不悲?空山鸿鴈少,薄晚道途疑。老仆谈前事,村深醉宿时。归乡荏苒长如故,逢人先自慙。舆台多速化,礼乐竟虚谈。野驿孤云去,风氊过客酣。先人▯芋地,未得理长镵。春雪但云阳巳盛,春雪复霑途,修木辉辉▯,遥山渐渐无云,寒凝不动,雀晚间相呼,无复望千里,惟应寄一壶。寄友吾友叶居士,三年二已疎,每来曽不驻,今别复何如?嵗月同为客,勲名合著书。先朝文献逺,风雨一欷歔。除夕疎雨孤灯,夜相看。又嵗除,江山犹寓客,亲友絶来书。新酒初堪酌,长愁未暂疎。艰难吾敢恨,百嵗定何如?和范国用隐居此客亦小隐,吾生嵗月流巷贫,初有辙,世变得耕丘,楼晩怜荆土,湖春夣越舟,临渠见云影,偶坐各悠悠。与江东郭提举季新向来梅水上,相望路参差。久别闻君,贵重来长客。诗乾坤万事隔,故旧十年思。古道真如此,遗簮尚可期。和家兄巽翁久别听雨二首夜阑不能寐,长听雨声寒。万里风尘逺,三年防聚难。每怜伯仁胜,自作少防看。不用闻邻笛相悲,正泪澘。去年相望苦风雨,独凭栏。故我忻无恙,慈闱得问安。还乡春又半,骑马雪初干。何日离人事,相持入碧山。久雨害稼天下隂气盛,江南秋雨多,粢盛吾敢望君相?意如何?野旷鹰初鸷,江空鴈不过。遥闻府中帖,昨日巳催科。和许中立二首始识未逾壮,重逢四十余,狂随春酒尽,病与好诗疎。有赋堪惩咎,无成托遂初。阿同频共语,时得问何如?谐世非无意,斯文亦冔收。极知痴见笑,尚以味相求。落日湖隂笛,凉风水郭秋。何时同问舍?髙卧未须楼。瘗夭须发忽如此,今朝复瘗孙,相看知极苦,少待亦能言。已已成泡灭,睊睊但目存。老天均赋受,夭夀与谁论?元夕节夕贫相值,流年雪共新。一灯遗老鬓,四海后元春。庭树犹淹冻,盆花不弃人。儿童书蠒卜,乐意愧渠真。自和老境憎寒,剧陈人愧嵗。新梅花如待雪,酒盏独知春。时序堪搔首,篇章谩累人。悠悠供一笑,浮世孰为真。九日忆萧孚有故人南浦去,近日定何如?闻滞邹阳狱,谁移北海书?江湖寒信早,风雨逺音踈。应对重阳酒,何由得寄萸?酬刘以芳见贻二首【其家有花圃,扁山中髙处】山露沾琴润,山风到鬓寒。酌多迷梦觉,语久杂悲欢。身岂如泥爪,须难染石肝。不知明月外,何处是瑶坛?山中似蓬岛,髙处不胜寒。邂逅千年意,携持一笑欢。庭花明酒盏,冈月沁人肝。诗垒堪凌斗,犹须更筑坛。正月八日防诗人堂和山谷韵涪翁去不返,复此覈空空。古寺八泉在,逰人百代同。树悬山雨,白门揜佛灯红。诸老诗应好,谁当续旧风?遣仲子尚文归故乡,后雨中独坐。扰扰忽幽寂,悠悠转暮迟。春浓心独苦,书快睡先宜。幽鸟窥痴客,残花耿夕池。儿童行未返,防雨最先知【故乡南岭,相去府城六十里,而尚文又多病,故去后见雨而赋此】挽文文溪宣慰身世从违,夣功名毁誉,资平生。惟客在后,死有兄知。危涕秋风,逺华颠岭海。期空余千载意,不得尽吾诗。挽刘须溪太博二首蚤日惊吴,洛余年畏有闻,蹉跎太傅防,流落大苏文,世外风流尽,人间论议分,岂无千载泪,不得▯公坟,海内刘夫子,堂堂尚及吾相知,能不浅一失恨何如,白日今三岛,黄河自八区,终然四十诔不足尽欷歔。挽邓中斋侍郎二首海上青油,檄城中白发簮。百年重得老,万事独余心。过客门嗤凤,遐荒字抵金。平生俱莫料,造物意何深。和音回雅诰,伟意落羣公。河岱苞流外,儿童好恶中。书成慙未学,琴在与谁同。独有任安意,深衣哭北风。又代挽二首雅望惊南北,斯文属古今。艰危鲁连意,老大管寕心。落日空庵白,秋风病发深。太▯当有识,流落欲千金。问字酒盈座,谈▯辙满门。病余仍托瞆,客去独无言。世论从姸丑,斯文岂怨恩。相从无限意,泪尽郭西原。挽李鳯林二首
译故园的春天来得早,有客人独自乘舟而行。早晨的气息染上华美的薄雾,野外的树阴中远处斑鸠鸣叫。云气在潭边树木间分开,船只驶上驿站边的沙洲。山水正与我相会,迎面强风使我不能停留。《八月十五夜》去年正值佳节,空荡的轩堂里只有雨声。今年百年人生还能有几次欢笑?相隔万里,幸好共同沐浴在晴朗月色中。身世令人叹息,仿佛仍和过去一样;江山自有情意。谁传来了月食的消息?我不眠不休,直到将近三更。《十六夜怀诸兄》相互望见时自然已不是节日,月亮却和昨夜一样圆。露水降下,江山寂静;天空空阔,星辰相连。推开窗户,无论走到哪里都任其自然;想起弟弟,算来一定已有三年。坐着想到吴江的夜晚,清亮的月光洒满客船。《九日郊行》重阳登高之处,年年心情相同。平坦的田野刚收割稻子,空旷的野外屡屡听见鸿雁。风景使人悲叹尘世,江山阅尽寄居此地的客人。茱萸被早晨的雨打湿,愁看绿色酒樽空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对客暮坐》端坐在高斋中,傍晚的风从东边吹来,因朋友到来而欢喜。空庭经过疏雨之后,四壁间蟋蟀纷纷鸣叫。蜡烛燃到尽头,瓶中花朵凋落;秋凉之中,架上的药草显得轻柔。西边响起裁衣的刀尺声,淡淡的月亮升上屋檐和楹柱。《客途》天低得仿佛马上要下雨,野外空旷,何况道路又有许多岔口。也有人孤独地前行,怎知他的心情不会悲伤?空山中鸿雁稀少,傍晚道路令人疑惧。老仆谈起往事,说到村庄深处醉后留宿的时光。《归乡》岁月渐渐流逝,我却长久如故;遇到人总先自行惭愧。舆台之人多已迅速变化,礼乐终究只是空谈。野外驿路上孤云远去,风吹毡帐,过客沉醉。先人的瓜芋田地还在,却没有得到机会整理那柄长锄。《春雪》只是说太阳已经很盛,春雪却又沾湿道路。高大的树木闪耀着光辉,远山渐渐被云遮没。寒气凝结不动,晚间雀鸟互相呼唤。再也不能远望千里,只有应当寄去一壶酒。《寄友》我的朋友叶居士,三年中已有两次疏远。每次来都不曾停留,如今分别之后又将如何?岁月中我们同为旅客,功勋声名应当著于书册。前朝的文献已经遥远,风雨之中不禁一声叹息。《除夕》疏雨孤灯下,我们相对到深夜。又到了岁末除夕,我仍寄居在江山之间,亲友断绝了书信。新酒刚刚可以斟饮,长久的忧愁却没有片刻减少。处境艰难我怎敢怨恨?百年人生究竟会怎样呢?《和范国用隐居》这位客人也只是小隐,我的一生在岁月中流逝。小巷贫困,起初还有车辙;世事变迁,只好耕种山丘。傍晚登楼怜惜荆楚之地,春日临湖梦见越地的舟船。面对水渠看云影,偶然相坐,各自悠悠。《与江东郭提举季新》从前在梅水之上彼此相望,道路却参差遥远。久别之后听说你已贵显,又重新前来,仍作长久的客人。诗篇和乾坤万事相隔,故旧之情思念了十年。古道果真如此,遗下的簪子还可以期待重聚。《和家兄巽翁久别听雨二首》夜深不能入睡,长久听着寒冷的雨声。相隔万里,风尘遥远;三年之间相聚实在艰难。常常怜惜伯仁胜过自己,反而自作主张少加看顾。不必听邻家的笛声便悲伤,眼泪已经潸潸流下。去年彼此遥望,苦于风雨,我独自凭栏。幸好故人平安无恙,还能向慈母问安。回乡时春天又过了一半,骑马经过,积雪刚刚干涸。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尘世事务,携手进入青山?《久雨害稼》天下阴气旺盛,江南秋雨很多。这样的年成,祭祀用的粮食我哪里敢指望?君相对此又有何想法?旷野中鹰刚刚变得凶猛,空阔的江面上鸿雁也不过来。远远听说府中已经下帖,昨天就催促征收赋税。《和许中立二首》初次相识时还没有超过壮年,再次相逢已四十多年。狂放随着春酒消尽,疾病使我与好诗疏远。有辞赋可以用来责罚过失,没有成就,只能寄托于遂初之志。阿同频频与我交谈,时时问我近况。并非没有意愿顺应世俗,斯文也还可以收拾。深知痴拙会被人嘲笑,仍然希望从中求得意味。落日映着湖阴传来笛声,凉风吹过水郭,已是秋天。什么时候一同去问舍?高卧之处暂时还不必登楼。《瘗夭》胡须头发忽然已经如此斑白,今天早晨又埋葬孙儿。彼此相看,知道悲苦到了极点;稍等片刻,他本来也就能说话了。如今已经化作泡影消灭,只剩下睊睊的眼睛还在。苍天平均赋予生命,夭折与长寿又能同谁论说呢?《元夕》贫困正好遇上节日,流逝的年华与新雪一同到来。一盏灯照着遗老的鬓发,四海迎来后元春。庭树仍被严寒困住,盆花却不肯弃我而去。孩子们写字占卜蚕事,他们真正的欢乐反而使我惭愧。《自和》老年处境使人厌恶寒冷,特别惭愧自己如同陈旧之人。新开的梅花仿佛在等待雪落,酒杯却独自知道春意。时序变化足以令人搔首,诗篇徒然使人劳累。悠悠岁月只供一笑,浮世之中什么才是真实呢?《九日忆萧孚有》故人在南浦离去,近来究竟怎样?听说你困滞在邹阳的狱中,谁来替你转达北海的书信?江湖上的寒意来得早,风雨中远方音信稀疏。想来你正对着重阳酒,又怎么能够寄去茱萸呢?《酬刘以芳见贻二首》【他家有花圃,匾额题作“山中高处”】山间露水沾湿琴弦,使琴声润泽;山风吹到鬓边,令人寒冷。饮酒过多便分不清梦醒,谈话久了夹杂着悲欢。我的身子难道能像泥中的爪痕那样留存吗?胡须也难以染黑石般的肝肠。不知明月之外,哪里才是瑶台仙坛?山中仿佛蓬莱仙岛,高处却冷得难以承受。偶然相逢便有千年的情意,携手相持,欢然一笑。庭院的花照亮酒杯,山冈的月光沁入人的心肝。诗歌的壁垒足以凌驾北斗,仍须再筑一座诗坛。《正月八日防诗人堂和山谷韵》涪翁离去后不再回来,这里又显得空空荡荡。古寺仍有八泉,游人却与百代以来相同。树木悬挂着山雨,白门掩映着红色佛灯。诸位老先生的诗想必很好,谁来续接往日的诗风?《遣仲子尚文归故乡,后雨中独坐》纷扰之中忽然转为幽静,悠悠暮色渐渐迟缓。春意浓重,我的心却独自苦闷;读书畅快,睡意先已适宜。幽鸟窥视着痴情的客人,残花在夕阳映照的池边明灭。孩子还没有回来,偏偏最先知道要下雨。【故乡在南岭,距府城六十里;尚文又多病,所以他离去后我见雨而作此诗】《挽文文溪宣慰》身世经历有顺有逆,梦中的功名毁誉,都成了平生资粮。只有客居之身留在后世,死后还有兄长知晓。秋风中危险地流泪,远望岭海之间的华发。空有千年的情意,却不能把我的诗全部写尽。《挽刘须溪太博二首》早年曾因吴地之事惊动,洛阳余年又害怕有所闻名;蹉跎如太傅,流落如大苏的文章。世外的风流已经尽去,人间的议论也各自分裂。难道没有千年的眼泪?却不能到公的坟前洒落。海内的刘夫子,堂堂正正,还来得及与我相知;怎能不因这浅薄的一失而遗恨万分?白日如今如三岛般遥远,黄河自然横贯八方。终究写下四十篇诔文也不足以尽述悲叹。《挽邓中斋侍郎二首》海上张着青油车盖,檄文传到城中时鬓发已白。百年人生重新得到老境,万事之中只剩一颗心。过路客人嘲笑门前没有凤凰,偏远荒地却把书信看得如黄金。平生诸事都无法预料,造物主的用意何其深远。和谐的声音回荡在雅正诰命中,伟大的心意落在群公之间。黄河、岱山包容着流转之外的天地,也处于儿童好恶之中。写成书文,惭愧自己学问未成;琴还在,却不知和谁同弹。唯有任安般的心意仍在,穿着深衣哭向北风。《又代挽二首》高雅的声望震动南北,斯文贯通古今。危难中有鲁仲连的志意,年老时有管宁的操守。落日之下空庵一片苍白,秋风中病发更加深重。《太玄》一书应当有人识得,只是流落在外,价值仿佛千金。前来请教文字的人使酒席满座,谈论玄理的人使车辙满门。病后仍寄托于昏聩之身,客人离去后独自无言。世间议论任凭美丑变化,斯文难道会怨恨恩情?相从相知有无穷情意,泪水流尽在郭西原野。《挽李凤林二首》
笃行成迂濶,垂言累隐沦。儒林多未传,耆旧已无人。家学传衣,重门生负土。新未须生,世早相望。一沾巾,苦学难酬志。知名不为官,百年供简籍。四境想衣冠,颦笑从浮世穷通得达观。风流今欲尽,满眼泪汍澜。挽萧方厓御史二首絶域衣冠化南方,绣斧明艰难,心独苦,好恶事难平,人物増青史,风流想素旌。悠悠行路哭,岂尽计私情?嵗月无余分,功名不计身世,方危独行。天若忌斯人,精鬰山川古,魂流楚越春,遥怜无尽意,未必着坚珉。挽文母欧阳夫人二首【文丞相夫人留北,子学山学士迎归】兴废知何与?盈虚岂是真?闗河余白发,乡井记前身。世自哀书血,天犹合劔神。人生俱有母,千载独如新。曽哀穿塜吏,又见表泷碑。事逺儿童老,伤多感恨衰。缌麻千里合魂魄,故乡悲樵子。秋风后毋伤墓木枝【书血用朱寿昌事,言学山求母之切;穿塜用田横事,言文山死节;
表泷用欧公事,言学山自为圹志】代挽文母欧阳夫人【诗内凡言犹足,谓不足,犹须,谓不须,此后山所谓曹洞禅不犯正位是也】弃俗寃亲尽,还家夣寐平乡邻,无故物天地有余生,起灭身从幻哀荣世自惊,人间闺阃意犹足托碑铭。向来▯织意,岂识与兴亡万里心?先死三年事已长,子孙身外足棺椁里中藏。我亦非私恸,悠悠独涕滂。哭王鼎翁内舍三首【鼎翁安成人名,梅邉少负经济之畧,以贾生马周自许,不肯轻仕,事亲居防,孝过古人,盖才德兼偹之士,暨死士类咸伤悼焉】敏决,唐如晦;经纶,汉贾生。岂无才用世?终以孝成名。谁复纲常尽?何由造化平?无穷人物恨,洒泪看铭旌。过从能几日?诀别遂千年。语自今朝絶,诗应后代传。世亡和氏璧,友废伯牙弦。嗣孝多贤子,悠悠信有天。少年闻杰誉,谓在古人中。岂意斯文好,相看晩节同。论心非苟合,研理似相攻。月落闻鸡起,长疑尚未终。挽胡宗瑞节推三首髙科良易致,素志每难行。画诺威霆霁,平反朽骨生。百年身落落,万事意平平。满眼方痴黠,怀公一涕横。海内多先友,如今可几人?髙冠余后死,一第是前身。雅俗形神逺,穷通表里醇。山阳寒笛断,宿草欲生春。早似何蕃出,终成靖节归。机心消古貌,世道繋襃衣。贵贱原无与,诗书岂悟非?悠悠兴废事,髙塜下斜晖。挽潮州教授李以翁二首白髪居庸塞,青衫瘴海涛。平生余志在,薄宦累才髙。器业庸流嫉,篇章大化劳。乡邦人物尽,江汉日滔滔。举世论邪説,公如诋佛韩。论当闲暇易,学辨死生难。旅榇驰炎海,铭旌表冷官。向来知已逺,读状泪汍澜。挽杨节父二首【杨学文字节父官同知】守道疑,齐缓忘官,似陆沉气,通刑狱命,政服鬼神,心州郡余才,杰丘原一,古今悠悠,三命鼎落落,四知金吾里,南溪路公今迹,又陈闗西,犹有族江右,欲无人人忆羊公美,天知考叔纯,空余鸡絮意,墓草未知春。
译笃实行道反而显得迂阔,留下的言论使隐沦之士也感到负累。儒林中有许多人尚未传名,耆旧之人已经没有了。家学代代相传,重重门庭中学生背土而来。新的事业尚未须臾展开,世人早已相望。一旦沾湿衣巾,便因苦学未能酬答志向而悲伤。知名却不以做官为目的,百年只供简册记载。四方之人想起他的衣冠,皱眉与微笑都从浮世的穷困、通达和显贵中获得达观。风流如今将要尽去,满眼都是潸然泪水。《挽萧方厓御史二首》身在极远的地域,衣冠人物也教化了南方;手持绣斧,彰明艰难时局,内心独自苦楚。是非好恶之事难以平衡,人物因此增入青史,风流气节令人想到素旌。悠悠行路之人都在哭泣,哪里只是计较个人私情?岁月没有留下余裕,功名也不计自身遭际,正当危难之际独自前行。上天若忌惮此人,精魂便凝聚在古老山川;魂魄流转于楚越的春天。遥想那无穷的情意,未必能刻在坚硬的石碑上。《挽文母欧阳夫人二首》【文丞相夫人留在北方,其子学山学士迎接她归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兴衰与我有什么关系?盈亏难道就是真实的吗?关河之外只剩白发,乡里还记得前世。世间自会哀悼以血书写的忠诚,上天仍使宝剑般的精神相合。人生都有母亲,千年之后却唯独仍如新日。曾经哀悼穿墓的官吏,又看见表泷碑。事情已经遥远,儿童也已老去;伤痛太多,感恨使人衰老。缌麻丧服相隔千里也使魂魄相合,故乡只有樵夫为之悲哀。秋风之后,不要再伤害墓上的树枝。【“书血”用朱寿昌的典故,说明学山寻母的迫切;“穿塚”用田横的典故,说明文山死节;】《代挽文母欧阳夫人》【诗中凡说“犹足”,意思是“不足”;凡说“犹须”,意思是“不须”。这是后山所说的曹洞禅“不犯正位”】抛弃世俗的冤屈,亲人都已尽失;还乡的梦境使平凡乡邻得到安宁。无缘无故之间,天地仍有余生;人的生灭本来就像幻梦,世间的哀荣却自使人惊惧。人间闺门中的情意,还足以寄托在碑铭之上。从前纺织的心意,哪里知道与兴亡相连的万里之心?先死三年,事情已经久远;子孙身外之物尚足以让棺椁藏在墓中。我也并非只是为私人悲痛,只是悠悠独自泪流滂沱。《哭王鼎翁内舍三首》【鼎翁名安成,年轻时在梅边即有经世济民的谋略,以贾生、马周自许,不肯轻易出仕;侍奉双亲,居丧守礼,孝行超过古人,是才德兼备之士。他去世后,同道之人都为之悲伤悼念】敏捷果断,如唐代的杜如晦;有经国济世之才,如汉代的贾生。难道没有才华可以用于治世吗?最终却凭孝行成名。谁还能使纲常完全恢复?又有什么办法使造化公平?无穷无尽的人物都留下遗恨,我洒泪看着铭旌。相互往来能有几天?诀别之后便是千年。言语从今天起断绝,诗篇应当流传后代。世间失去了和氏璧,朋友之间也废弃了伯牙的琴弦。继承孝道的子弟多有贤才,悠悠苍天确实自有安排。年轻时便听说你的杰出声誉,以为你处在古人之中。哪里想到这样一位斯文之士,晚年节操竟与我相同?我们谈心并非苟且相合,研讨义理时仿佛彼此攻难。月落时听到鸡鸣便起身,长久疑心我们的交谈还没有结束。挽悼胡宗瑞节推三首 考中高科本来容易,但平生的志愿常常难以实现。判词一经签署,威严的雷霆也会放晴;平反冤案,连朽骨也仿佛获得新生。百年人生孤高自守,万般事务都能平心处置。满眼所见,才知道哪些是痴人、哪些是聪明人;怀念胡公,不禁泪流满面。天下有许多先我而交的朋友,如今还剩几人?我戴着高冠,成了余下的后死者;那一次登第,仿佛是前生之事。雅与俗在形神上相去甚远,困穷与显达之外表内心都一样醇厚。山阳的寒笛声已经断绝,坟上的宿草将要迎来春天。早年像何蕃那样出众,最终像陶靖节一样归隐。机心已经消尽,古朴的容貌仍在;世道所系,不过是褒衣博带。贵贱本来与我无关,难道读诗书反而还不知道是非吗?悠悠的兴废之事,尽在高坟下的斜阳之中。挽悼潮州教授李以翁二首 白发时还驻守在居庸关塞,身穿青衫,面对瘴气弥漫的海涛。平生仍有未竟的志向,只因官位卑微而困累了才华。器量和事业受到庸俗之人的嫉妒,文章篇章却劳苦于阐明大道。乡邦的杰出人物都已凋零,江汉之水日日滔滔。世人都在议论邪说,您却像韩愈斥佛那样敢于诋斥。谈论道理在闲暇时容易,辨明生死之学却很难。灵柩从炎热的海疆运来,铭旌标示着这位冷落的官员。往日的知己已经远去,读到行状,眼泪纵横不止。挽悼杨节父二首(杨学文字节父,官至同知) 守持正道而不疑惑,齐整从容而不忘官守;仿佛陆沉一般深藏气节,通晓刑狱之事,命运却使政绩足以服鬼神。心怀州郡,才华有余;杰出之士埋于丘原。古今之事悠悠难尽,三次任命如鼎足般落落自守。四知之金留在吾里,南溪路上如今还留有您的踪迹;又想起关西之人,江右一带仍有您的宗族。即使无人记得羊公的美德,天也知道考叔的纯孝。如今空余鸡絮般的祭奠心意,坟头的草还不知道哪时才会逢春。挽悼刘肖翁二首 花外有青山,屋中有琴书,长日清闲。风卷云舒,心志高远如千载;谈论纵横,气势足以胜过百夫。平生才华
挽刘肖翁二首花外青山,屋琴书永日,风巻舒千载逺,谈论百夫雄。未试长才用,谁能雅志同?墓铭公论定,应传逸民中。四海尊经意,堂堂不可羣。人言君已死,我见子能文。竹简春风在,梅花晩日曛。素车慙巳后,何日酹髙坟?挽萧吉翁人生俱志愿,丰啬岂天存?賔客清时,酒台池故,相园济人,髙产乗奉母,效潘轩不尽,诗书福悬知,在子孙。挽髙季逺嗜学,追诸老兴门,在一身乡资分粟廪。心是济川人,陆槖常流羡韦经。百世珍逺山曽约赋愁絶暮云新【季逺有逺山堂曽许作文】酬曽允升着赋何妨,少谈经岂必师?平生当几见,同里早相知。奋迅由频挫,欢欣出久离。苦心须必达,犹有托金期。酬岩上人【吉水延兴寺】风挟岩泉急,云分洞雨新。寺荒经起灭,境静失寃亲。堦石藤侵座,庭钟防拂尘。楞严收未彻,半落案头巾。和彭自逺出郭俗妨兴,题诗雨废春。相逢憎易别,欲语恨难频。江雾低城重,檐花入牖新。踈慵知不怪,我自掇皮真。袁从义招赏牡丹,不能徃,用彭韵为谢。趣减,仍妨雨。诗来,始悟春相踈。心独在,未老防须频。美酒留人,熟名花似洛新。为询江阁意,消息定应真。和张提举登永新兴文阁二首邂逅成千载,春风入铸顔。功名惊破白,文采笑窥斑。絶港行沧海,南荒识泰山。如何贞观治,犹恨弃程关。丑好元无定,公心水鉴虚。风霆同气化,椿菌自才殊。羸马寒花外,新诗落木余。百年真几见,三叹独踌躇。和张提举题安福州书阁髙才成政谱,美传起儒林。礼乐乾坤重,文章日月临。一官惊道屈,朞月见功深。珍重经行地,甘棠树树阴。和刘实翁后中秋【庚子】此地元无约,穷年亦倚楼。乱云江市白,落木鬓毛秋。逢节偏惊客,资身可废谋。天多今夕月,有酒未须休。府公召方士,萧山泉请雨。约某日雨不雨,以身受责。是日果雨。天道逺,如此居然雨?此时伎精,疑命达事,过觉言危。大府资增,传扁舟取载。诗向来修省,意寂寞,欲谁知?送刘尚友赴汀州教二首四海刘賔客,儒冠似昔游。文章违捷径,山水要清流。飞雨沾归马,倾城望去舟。官程元有数,早巳恨淹留。小坡成誉癖,叔弼托门生。政尔难为后,终然早致名。客氊须道熟,人事入闽清。珍重明朝路,无因数寄声。送文尚志赴寜州州判二首盛徳宜贤胄,荣名起世臣。乾坤共少日,阀阅信遗民。山入名藩秀,春随别乘新。大江清涨起,回首媿知津。士患空余志,君今复近臣。一官开器业,二父独君亲。茶井行云晓,莲亭醸酒春。临分无限意,望絶马蹄尘。春日江上山市风欹树,花津雨涨泉,路分归越客,春入下潮船。嗜懒终违俗,无成数计年。
译尚未得到施展,谁能与您的高雅志趣相同?墓志铭既有公论定评,应当传列于逸民之中。您尊崇经学的心意遍及四海,堂堂正正,不肯与人同流。人们说您已经去世,我却看见您的儿子还能作文。竹简上的春风仍在,梅花映着晚日的昏黄。乘着素车来吊唁,惭愧已经迟了;什么时候才能到高坟前洒酒祭奠?挽悼萧吉翁 人生各有自己的志愿,福分厚薄难道真由上天安排?宾客清和的时代,酒宴台池的旧游;在相园中帮助他人,高产之时乘车奉养老母。效法潘岳,车轩上的孝养之意无穷。诗书所带来的福泽,料想一定会留给子孙。挽悼高季远 您嗜好学习,追随诸位老先生;兴门之学,集中于一身。乡里资助,分给您粟米和廪禄。心中想着济渡天下的人,像陆贽一样;背着行囊,常常流露出对韦经的羡慕。百世之后仍珍爱的远山,曾经约定为它作赋;如今愁绪在暮云中达到极点,而新云又起。(季远有远山堂,曾答应作文。) 酬答曾允升 写成赋文又何妨,少谈经学难道就一定要拜师吗?平生能有几次相见,同乡之人早已相知。奋发迅进是由于屡遭挫折,欢欣则生于久别重逢。苦心经营终须有所成就,还希望有托付黄金的日期。酬答岩上人(吉水延兴寺) 风挟着岩泉急急流淌,云分开洞中,新雨初降。寺院荒凉,佛经随着兴废而起灭;境地幽静,连冤亲也仿佛忘却。台阶上的石头被藤蔓侵到座旁,庭院的钟声防止尘埃积聚。《楞严经》还没有读完,书卷半落在案头和头巾旁。和答彭自远 走出城郭,俗务妨碍游兴;想题诗时,春雨又耽误了春景。相逢容易分别,令人厌恨;想说的话又恨不能常常说。江上雾气压低城郭,显得浓重;檐下花朵映入窗户,格外清新。我的疏懒怠惰,知道您不会见怪;我只是任性地保持本真。袁从义邀请我去赏牡丹,我不能前往,便用彭自远的韵作诗致谢。游兴已经减退,仍被雨所妨碍。您的诗寄来,我才开始明白春天与我渐渐疏远。我的心独自守着这些情怀,年纪还未老,也应当常常相聚。美酒留住人,盛开的名花像洛阳春色一样新艳。替我询问江阁中的心意,消息一定是真实的。和答张提举登永新兴文阁二首 偶然相逢,竟像千载之缘;春风吹来,仿佛使面容恢复青春。功名令人惊觉两鬓斑白,文采却笑看斑驳世事。走过绝远的港口,航行于沧海;在南方荒远之地,才认识泰山般的高士。既然有贞观之治,为何还遗憾弃置程关?美丑本来没有一定标准,您的心如明镜般虚静。风雷与天地同气而化,椿树和菌草的寿命、才性各自不同。瘦马行在寒花之外,新诗落在残木之间。百年人生真正能见几回?我独自三叹,徘徊不前。和答张提举题安福州书阁 凭高才成就了政绩谱牒,美名从儒林中传开。礼乐使乾坤显得庄重,文章如日月照临。一任官职竟使您惊叹才道受到委屈,但任职期月便已显出深厚功效。珍重您经过并治理过的地方,甘棠树树都投下浓阴。和答刘实翁后中秋(庚子) 这里原本没有约定,整年也只能倚楼远望。纷乱的云使江边城市一片苍白,落木使鬓发也仿佛染上秋色。每逢节日反而更惊觉自己是客居之人,为养活自身,哪里能废弃谋划?上天偏多给了今夜的月色,既有酒,就不必停杯。府公召集方士,萧山泉请求降雨,约定某日下雨或不下雨,便以自身承担责罚;这天果然下了雨。天道如此遥远,竟然真的下雨了吗?此时的技艺精微,令人怀疑命运是否通达事理;过后才觉得自己的话太危险。大府增加了资助,传令用小船来装载。诗作向来用来修养省察,心情却寂寞,有谁能够知道?送刘尚友赴汀州任教二首 四海之内的刘宾客,戴着儒冠,仿佛又开始昔日的游历。文章不走求取功名的捷径,山水之间需要清流。飞雨沾湿归去的马,满城人都望着您远去的船。官途本来有定数,只是早已遗憾您久留未行。小坡的名声已经成了癖好,叔弼把我托付给门生。正因为如此,后来的人反而难以超过您;终于还是早早取得了声名。客舍的毡席上须熟悉当地道路,闽地的人情世故也渐渐清楚。珍重明日的道路,从此没有机会频频寄来消息。送文尚志赴宁州州判二首 盛大的德行应当出自贤能后裔,荣誉声名由世代重臣家族兴起。天地之间共同感到时日将少,世代门第确实留下了遗民。群山进入名藩,呈现秀色;春天随着别驾出行而焕然一新。大江清澈,水势上涨;回头看去,惭愧自己不知渡口。士人所忧患的是只有空有志向,而您如今又成为近臣。一项官职足以施展器业,两个父亲唯独把您视为亲人。茶井上晨云流动,莲亭中春日酿酒。临别时有无限心意,只能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直到消失。春日江上 山市的风吹斜了树,花津的雨使泉水上涨。道路分开,归越的客人将要离去;春意进入下潮的船。嗜好懒散,终究违背世俗;一事无成,屡屡计算年华
残梅如有待,耿耿映青天。和友人楼月窥寒,上林霜到晩,留斯文须命重。白发为人秋,世味何妨熟?梅花不受愁。向来乔木意鬰鬰,在溪头。
译。残梅仿佛仍有所等待,孤忠的光辉映照着青天。和答友人 楼上月光窥视着寒意,上林的霜一直降到晚间。要使斯文长存,必须有重大的天命。白发使人感到秋意,世间滋味何妨慢慢品尝?梅花却不肯承受忧愁。往来一直怀有乔木般郁郁的心意,如今在溪头。
和巩志道宪郎二首嫉恶思桓典,论交慕季心。共知天下独信,有古人今经济关时用,驱驰阅事深。朱弦寜小试,清庙待成音。闻誉乖同语,观诗早防心。本非前有约,便恐后无今。壮事青云濶,秋风白发深。犹须闻防尾,千载贵知音。留印冈山中村旱,谿源絶,年虚防,雀饥,庭风,扉自语,山雨客先知,穷达堪杯酒,暄凉任鬓丝,梅花春欲动,不尽嵗寒期。故里兄弟各逾老,青林秪旧观。午烟山驿静,社雨水村寒。燕子风当户,桃花客倚阑。莫论千载去,且共一杯欢。八月十四夜,阴更阑月明。二客小饮二首【壬申】秋暑过常嵗,及兹还早凉。无言花外月,随意竹间觞。故友可谁共,佳时良自伤。末忧明夕事,▯复此徜徉。城中髙列宴,我饮不盈觞。二子了无语,微风来自长旱余。云满地,酒醒月生廊。却忆吾兄老,空山夜更凉。代挽文母欧阳夫人忧乐三生夣哀荣百世心。生还仍有子,死别本无今。风雨余藤绣,江山照裞金。犹须闻孺慕,行道自霑襟。挽王隐士学可髙,儒传心,冝表逸民,百年偕计,梦五世未衰,身礼乐乖时,好阶庭可席珍,一门从似昔,四境欲无人。挽陈隐士世事寜须古,斯人巳媿今。孝慈千指族,饥溺一乡心。路断书声在,山空隐徳深。平生太丘长,相望一沾襟。挽聂学正守道成,憎忌谈经,得苦辛。斯文元有命,今世复何人?耆旧频凋,防风流絶。笑颦明朝,春草緑更过大江濵。挽刘天秀贡士异代贤能,士空山礼乐,心飞扬。知谨厚,患难见深沉,取忌元违。物能言胜,遗金哀诗。将底用,万一是知音。挽髙志翔教授悟早为才役,吟工被墨磨;生无百年,半天忌一官,多嗜古,心如独,同尘意自和。人生须底物?一石两嵯峨。挽刘子章二首福泽晩逾盛,诗书早自修。刚肠空百懦,定力胜羣谋。客意花前酒,书声竹外楼。诸孙今满眼,九地欲何忧?才杰古难见,乡邦幸有人。相违十年乆又作一丘新。翦烛山窓雨,看云水槛春。南阳慙不送,宿草一伤神。挽罗见大二首【官録事】经术追欧夏,科名并愈詹,入官身似隐,涉世徳多潜,时竟难行道,天如不福谦。三防今始塟,老泪不胜霑。忆昔过从日,清言早悟▯。栁家从有子,王令竟无年。亲友生前合,身棺火后全。何时携絮酒,出郭酹荒阡【见大少日过从,趣尚与俗异,及登第,谦约如昔。薄俗便谓其不自振举,吾尝谓使衣冠士得如见大,百数相视成风,天下贪傲习当少戢,然竟不得年以死,家祸随之。不知造物意竟何如也?故为之怅惜】挽毛齐芳二首少壮元难挽,天人苦异驰。艺髙文遽塟,科复鬂先衰。乡曲空前辈,功名又一时。吾犹尊往行,人但信穹碑。少尝轻笔墨,晩欲老田园。世改声名在,山深齿徳尊。教经元自信,阅世与谁论。有未知风致,惟应视子孙。挽文逊志学士二首声名,天下士,人物玉堂风,坐失杜羔孝,真成嵇绍忠,夀无人世半,论有后来公,今古元如此,江流日日东,世情贫自陋,交道贵方知,人共迎天使,公仍似昔时相収,犹有意,此别遂无期,何必南阳送,全胜百里悲。挽解昭子内舍二首异代胶庠,老空山礼乐,身世犹尊。善赋吾自敬,全人县改遗民尽。科兴进士新,悠悠相送者未解,一沾巾识公无弱冠。读志亦华颠,道寄人耆俊,年催辈后先。濶疎心独在,今昔泪澘然。梦记东门路,惟应树拂天。挽刘子昭二首科目心如少,山林道自尊。百年千变,阅四世一经。存老佛资,▯悟交游记。格言风流,何处识?彷佛在诸孙。灾疢偏成慧,功名并作年。山深耆旧化,徳熟子孙贤。巨笔频追诔,孤坟定说▯。古来賷志士,相望一澘然。挽曽徳裕学士二首家出南公旧,才超北学先。少年金匮史,壮节玉堂仙。起仆真成梦,风流自可传。向来终大用,端不待长年。丈夫不伊傅,当复附扬班。学猎千年上,名成一日间。无谁歌种豆,政自赋囚山。短短如堪恨,英英可复还。哭萧安国州判二首二十声名起,秋鹰纵逺空,雄文西汉意,和气大程风。一念无憎忌,平生肯异同?悠悠真宰逺,好恶若为公。早日分隣烛,中年隔宦邮。青衫南徼雨,白发洞庭秋。风谊真堪哭,交游取次休。短修同一梦,华寂亦何尤。十五夜无月三首乆待中秋月,还成今夕阴。感时一杯酒,悼往百年心。凉鴈去无影,▯虫偏作音。姮娥应耐老,谁与汝同斟?今夕中秋月,亲朋各一天。羣英洪浦酒,二老浙江船【萧芳洲、刘申斋考试江浙】宇宙同有役,山林独信縁。五羊诗尚在,搔首更凄然【彭冲所去年中秋留宦广州寄诗时已死】去嵗中秋月初,归自故乡。老妻旋具馔,稚子屡传觞。阅事多晴晦,吟诗隔在亾。麻帷哭声断,灯影耿空堂。中秋和甥孙李▯时敏
译和答巩志道宪郎二首 嫉恶如仇,令人想起桓典;谈论交友,仰慕季心。共同知道天下只有您独自守信;古人的经世济用之学,如今仍适合时势。您奔走四方,阅历事务深广。朱弦之琴岂能只作小小尝试,清庙正等待奏出和雅之音。听到赞誉却与同道之言相悖,读到诗篇早已警惕在心。本来并没有从前的约定,只怕后来再无今日这样的知己。壮大的事业如青云般开阔,秋风中白发更加深重。还须听闻凤尾之音,千载之下,知音最为可贵。留居印冈山中 村中久旱,溪水源头断绝;年成空虚,雀鸟也饥饿。庭院里有风,门扉仿佛自言自语;山中下雨,客人先已知晓。困穷与显达都可以用一杯酒承受,温暖与寒凉任凭鬓发随之变化。梅花正欲在春天开放,长久不尽的岁寒之约仍在。故里 兄弟各自都已超过老年,青林仍只是旧日景观。午间炊烟使山驿显得寂静,社日的雨使水边村落带着寒意。燕子迎风飞到门前,桃花旁客人倚着栏杆。不要谈论千年以后的事情,姑且共同饮一杯欢酒。八月十四夜,阴云中更已深,月光却明亮。两个客人小饮二首(壬申)。今年秋暑超过往年,到此时才恢复早秋的凉意。花外月下默默无言,竹林间随意举杯。旧友如今还能和谁共饮?佳节良辰反而令人自伤。暂且不要忧虑明夕之事,再来这样自在地徜徉。城中高官列席盛宴,我饮酒却没有喝满一觞。两个孩子全无言语,微风从远方吹来。久旱之后云气布满大地,酒醒时月光升上回廊。回想起年老的兄长,空山的夜晚更加清凉。代为挽悼文母欧阳夫人 忧乐仿佛三生的梦,哀荣却是百世的心意。活着归来还有子嗣,死后永别本来不分今古。风雨过后,藤绣余痕尚在;江山映照着裞衣和黄金。还须听到后辈仰慕母亲的哭声,行路之人自然也会泪湿衣襟。挽悼王隐士 学问足以登高,儒学能够传心,应当为逸民表彰。百年之中共同筹划,梦见五世家声还没有衰落。自身所行的礼乐与时俗不合,好在阶前庭院中可以安坐并珍重贤才。一门人仍像从前那样相承,四境之内却仿佛将无人可比。挽悼陈隐士 世间事务哪里一定要拘泥古法,这个人已经使今人惭愧。全族千人都受到孝慈之德的感化,一乡百姓如同饥者求食、溺者求救,皆寄托着您的仁心。道路断绝了,读书声却还在;山林空寂,隐居的德行更加深厚。平生仰慕陈太丘那样的长者,如今遥望墓地,不禁泪湿衣襟。挽悼聂学正 守持正道而有所成就,却遭人憎恨嫉妒;谈论经学,备尝艰苦辛劳。斯文本来有其命运,今世又有谁能继承?耆旧接连凋零,恐怕风流文采将要断绝。明朝想起您的笑颦,春草仍会在大江之滨一再变绿。挽悼刘天秀贡士 您是异代的贤能之士,士人空守山林而心向礼乐,志气飞扬。知道谨慎厚重,在患难中更见深沉;取法古人,本来并不违背。万物似乎都能说话,您的胜迹却只留下黄金和哀诗。这些将来拿来做什么?万一还能遇到真正的知音呢。挽悼高志翔教授 早早悟到才华反而成为自身的役使,吟诗精工也被笔墨磨损。人生活不到百年,却有半生忌惮一官;又特别嗜好古事,内心孤独,却愿意与尘世相和。人生究竟需要什么?不过是一块高低相错的石头罢了。挽悼刘子章二首 福泽晚年反而更加兴盛,诗书之学早已自我修养。刚强的心肠使百般懦弱都无可奈何,坚定的定力胜过群谋。客居之意寄托在花前的酒中,读书声从竹外楼上传来。如今满眼都是您的诸孙,到了九地之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杰出的才士自古难见,乡邦有您这样的人实在幸运。相隔十年之久,如今又共同归于一丘新坟。山窗前剪烛听雨,看云映照水槛春色。惭愧未能像南阳那样前来送葬,面对坟上宿草不禁伤神。挽悼罗见大二首(官职为录事) 经学可以追及欧阳修、夏竦,科举名次又与愈、詹相并。入仕之后,身影仿佛仍隐居;涉历世事,德行却多深藏不露。时运终于使您难以推行正道,天道仿佛不肯福佑谦德。三位防御使如今才下葬,老泪纵横,实在无法承受。回忆从前往来之日,清雅的谈论早已使人领悟玄理。柳家毕竟还有子嗣,王令却终于没有长寿。亲友在生前相聚,身后棺木经火而全。什么时候带着絮酒,出城到荒阡上洒酒祭奠?(见大年少时便与我交往,趣味志向与俗人不同;及至登第,谦逊简约仍如从前。浅薄世俗便说他不能振作自举,我曾说,假使衣冠士人都能像见大这样,成百人彼此相视而成为风气,天下贪婪傲慢的习气应当会稍有收敛;然而他最终不得高寿而死,家中灾祸也随之而来。实在不知道造物主的心意究竟如何,因此为他惆怅惋惜。) 挽悼毛齐芳二首 少壮年华本来难以挽留,天命与人事苦苦分驰。才艺高超,文章却猝然埋没;科举成就尚在,鬓发却先已衰白。乡里空有一位前辈,功名又成为一时的事情。我仍然尊重您过去的德行,世人只相信高大的碑铭。年轻时曾轻视笔墨,晚年想归老田园。世道虽已改变,声名仍然存在;山林幽深,齿德更加令人尊敬。讲授经学本来就有自信,阅尽世事又能和谁谈论?还有人未曾知道您的风致,只有子孙应当承受并发扬它。挽悼文逊志学士二首 声名传遍天下,是天下士人中的杰出人物,有玉堂风范。坐失杜羔那样的孝行,真成了嵇绍那样的忠臣。寿命未及人世的一半,评论却会有后来的公论。古今本来就是如此,江水日日向东流。世情使贫穷者自惭形秽,交友之道却要到显贵时才知道其可贵。众人共同迎接天使,您仍如往昔。彼此相收相知,至今尚有深情;这次分别却终于没有再会之期。何必像送南阳那样送行,完全胜过为百里奚悲伤。挽悼解昭子内舍二首 您是异代的学校贤士,老来空守山林,礼乐修养使身世仍然尊贵。善于作赋,我自当敬重;全德之人去世,县中也改换了遗民。科举兴盛,进士成为新贵;悠悠送行的人还没有醒悟,已经先为您拭泪。认识您时,您还未满弱冠;读到您的志业时,我已鬓发花白。道路寄托在耆俊之士身上,年岁催促同辈先后凋零。心中仍在,只是往来疏阔;今昔相对,眼泪潸然。梦中记得东门道路,只应看见树木高拂云天。挽悼刘子昭二首 您对科举名位看得很淡,却以山林之道自守尊严。百年之中经历千变,四代都奉行同一经学传统。保存老成,凭借佛学资益自身;玄妙的领悟也留在交游记忆中。格言与风流遗韵,如今到哪里还能认识?大概只能在诸位孙辈身上仿佛看见。疾病灾患反而成就智慧,功名与年寿一同积累。山深之处,耆旧已经化去;德行成熟,子孙却很贤能。大笔屡次追写诔文,孤坟一定会有人谈论玄理。自古以来怀抱志向的士人相继而来相望,不禁一阵凄然。挽悼曾德裕学士二首 家世出自南公旧族,才华超过北学先贤。少年时已掌管金匮史籍,壮年节操如玉堂仙人。起用仆役般的旧臣,真像一场梦;高雅风流自然可以流传。往日终将得到重用,确实不必等到长寿。大丈夫若不能成为伊尹、傅说,也应当附于扬雄、班固之后。学问广博,足以追及千年以前;声名却在一日之间成就。没有谁来歌咏种豆之事,您只是自作《囚山赋》。如此短促的生命实在令人遗憾,但英华焕发,难道还能复生吗?哭悼萧安国州判二首 二十岁时声名便已兴起,像秋鹰展翅直上遥远的天空。文章有西汉的气象,和煦之气有大程先生的风范。一念之间没有憎恨嫉妒,平生也肯与人求同存异。悠悠苍天实在遥远,为什么好恶竟不能公平?早年曾分邻舍之烛,中年却隔着宦途书信。青衫沾着南方边地的雨,白发面对洞庭的秋。这样的交谊实在值得痛哭,交游之事也只能一一止息。生命长短同归一梦,华年寂寞又有什么可怨尤?十五夜无月三首 久等中秋明月,今夜却又成为阴天。感叹时事,饮下一杯酒;悼念往事,怀有百年之心。秋雁飞去不留影,候虫反而偏偏发出声响。嫦娥应当耐得住衰老,可有谁和你一同举杯?今夜本是中秋明月,亲朋却各在天涯。群英在洪浦饮酒,二位老人乘船在浙江游行(萧芳洲、刘申斋赴江浙考试)。天地之间人人都有劳役,唯有山林独自相信缘分。五羊的诗篇还在,搔首回望更加凄然(彭冲所去年中秋任职广州时寄来诗篇,当时已经去世)。去年中秋月初升时,我刚从故乡归来。老妻很快备好饭菜,幼子屡屡传杯敬酒。阅历世事,才知道有晴有晦;吟诗却隔着生死,已经无人应和。麻布帷幕中的哭声断绝,灯影孤独地照着空堂。中秋和答外甥孙李玄时敏
明月不可待,好懐谁与倾?衰年惟酒盏,独夜更蛩声。风雨孤灯语,亲朋四海情。得诗还自遣,何用计亏成。和罗士竒游洞岩见示二首桃花不可见,春殿白云齐。世外流泉好,人间去路迷。神仙游汗漫,过客爱山溪。欲往今衰老,谁能此暂栖?昔往兴遄尽,今游期未齐。天连华盖起,山抱白云迷。树老时来鹤,星低半在溪。故人题笔在,遗墨似鸦栖。又和游龙寂寺二首境近不能往,山神岂见咍?不知千载逺,定有几人来?古树含元气,晴溪转晩雷。老龙今已寂,谁复与争隈?良游亦邂逅,缓辔语相咍。寺悟三生熟,山从七祖来。敲诗闻愈岛,入社有宗雷。何日横塘路,相从钓水隈。元日试笔示儿孙【己未】酒盏频留,臈钟声忽报晨。天开,元日霁雪,度两年春。学贵资身,早心当与嵗新。科名虽外物,未许逊他人。元日和尚文韵【己未】酒为消愁,进诗因理病疎。倘能家少累,未问福何如?腊雨催庭树,春风入案书。卷舒寜有道,未免学籧篨。送曽学万入京郡东有乔木,诗礼接云来。昔荷丈人厚,今观此子才。南风三楚濶,春日五门开。郭隗闾阎子,黄金为筑台。赠刘生季恭之子恩,江秀翩翩,笔有神,颇能研六籍,蚤欲屈干人。夜雨虫灯暗,秋风鹗翮新。科名直余事,吾道要知津。故里晓坐用立敬韵晓起,复危坐。萧萧闻马嘶,归云山色静。宿雨竹枝低,客意空山笛。秋声隔屋鸡,广南方盗贼疲卒困山谿。八月十四夜与侄厚对月有酒不嫌薄,空庭慰寂寥。幸同看好月,寜用计明宵?驿栁知秋早,阶蛩语夜遥。仲容差更胜,乔木未应凋。中秋夜,杨伯允坐间以“一年明月今宵多”分韵,得“年”字。还往家相近,栖迟意自怜。赏心宜美酒,抚节忆流年。薄暮秋初肃,明宵月更圆【时十六夜方望】兴阑横笛起,共歩小溪边。十六夜饮道立侄孙小斋二首【斋旧为楼,毎看云望雪于此】忆昔看云处,如今待月时。歌残林影转,语剧酒杯迟。堂构诸孙在,桑榆二老衰。悠悠时序意,谁与共心期?月轮明似水,病眼看生毛【南谚云:月子生毛,雨落成槽】佳节留乡好,衰年待酒豪。星河三极动,风露九天髙。不尽诗书意,依依望尔曹。归城道中轧轧舆穿陇,迢迢路向城。村烟茅屋,午篱蝶棘花晴。偶见廹田务,坐慙疎礼耕。遐瞻多内悼,一树白云生。六言清明和欧阳山立二首【己丑】江南二月,三月,野水一村,两村,花落人家,寒食燕归山馆,黄昏。细雨,海棠成子,余寒,江燕初归,立马桥西,沽酒,行人未试春衣。鳌溪山行和彭琦初二首照袂晴江浅浅,迎风青鬓疎疎。看山拄杖欲倦,得句画沙共书。岩上石仙流雨,滩头春壑生雷。囬首鹿门总角,须髯如防,重来。春日偶赋二首官路落花,马过人家,髙树莺啼,故里故人,何处夕阳?长在楼西。杨栁轻寒,水驿楝花,小雨官桥。囬首人间,往事孤灯,挑尽春宵。
和龙麟洲题黄次翁黄鹤楼图孙曹百战,何在大江?千载狂澜,谁倚?楼头呼鹤,秋风落日,危阑。
桂隐诗集巻三
译明月不能等待,美好的情怀又和谁倾诉?衰年只有酒杯相伴,独夜更有蟋蟀声。风雨中对着孤灯诉说,寄托对四海亲朋的情谊。得到诗篇便能自我排遣,又何必计较得失成败。和答罗士奇游洞岩见赠二首 桃花已经看不见了,春日宫殿与白云相齐。世外的流泉美好,人间通往那里的道路却迷失。神仙漫游于无边天地,过客都爱这里的山溪。想要前往如今却已衰老,谁还能在此暂时栖居?往昔前来时游兴很快便尽了,今天来游又没有等到约期。天际连着华盖山升起,群山环抱白云而迷蒙。老树上时常有鹤来,星光低垂,半映在溪水中。故人的题字还在,遗墨仿佛乌鸦栖在纸上。又和答游龙寂寺二首 寺境离得很近却不能前往,山神难道会嘲笑我吗?不知道相隔千载之后,究竟还有几人会来?古树含有元气,晴日的溪水像晚雷一样回旋。老龙如今已经寂静,谁还会再与它争夺山隈?美好的游赏也是偶然相逢,缓缓催马,彼此谈笑。寺中觉悟三生之理已经纯熟,山脉从七祖之地延续而来。敲击诗句,仿佛听见愈、岛的声名;进入诗社,又有宗、雷这样的同道。何时走上横塘道路,与你相从垂钓水湾?元日试笔示儿孙(己未) 酒杯频频留在手中,腊月的钟声忽然报告清晨。天色放晴,元日雪霁,转眼又度过两年春天。学习贵在用来立身,早年的心志应当与岁时一同更新。科举功名虽然是身外之物,却不许落在别人之后。元日和答和尚诗韵(己未) 以酒来消解忧愁,进献诗篇也因整理病体而渐渐疏懒。假如能够少些家庭拖累,还没有问福分究竟如何。腊雨催促庭树生长,春风吹入案头书卷。文章的卷舒难道真有一定之道?终究免不了学着籧篨那样弯曲。送曾学万入京 郡城东边有高大的乔木,诗礼家风接续而来。过去承蒙令尊厚爱,今天又看见您的才华。南风吹过广阔的三楚,春日照开京城五门。您正如郭隗门下的平民之子,值得以黄金为您筑台。赠刘生季恭 您的恩德如江水般秀美,举止翩翩;笔下自有神采。颇能钻研六经,早就想屈身求教于有力者。夜雨中虫声使灯光昏暗,秋风里鹗鸟的翅膀正显得新健。科举功名不过是余事,我的道义才要紧,必须知道通向真理的渡口。故里晓坐用立敬韵 清晨起身,又端坐不动。听见马匹萧萧嘶鸣,归来的云使山色显得宁静。夜雨过后竹枝低垂,客愁如空山笛声。秋声隔着屋舍传来,鸡也在鸣叫。广南一带正有盗贼,疲惫的士卒困守山溪。八月十四夜与侄厚对月 有酒便不嫌酒薄,空旷庭院足以安慰寂寥。幸好能一同观赏明月,何必计较明宵是否更好?驿路的柳树早知秋意,台阶下的蟋蟀向遥远的夜色诉说。仲容略胜一筹,乔木却不应当已经凋零。中秋夜,杨伯允席间以“一年明月今宵多”分韵,我得到“年”字。来往于家乡,道路相近,闲居之意自觉可怜。赏心之时宜饮美酒,抚及时节又想起流年。傍晚秋气刚开始肃杀,明夜月亮会更加圆满(当时是十六夜,月亮才正望)。游兴尽时横笛吹起,一同走到小溪边。十六夜在道立侄孙小斋饮酒二首(小斋旧时是楼,每逢在此看云望雪) 回想从前看云的地方,如今已成等待月亮之处。歌声停止,林影转动;谈兴正浓,酒杯却迟迟未举。堂屋和家业有诸位孙辈承继,桑榆晚年却有二老衰老。悠悠时序之感,又有谁能与我共同体会?月轮明亮如水,病眼看去竟像生出了毛(南方谚语说:月亮生毛,雨水便会积成槽)。佳节留在乡里最好,衰年还要等着豪饮。星河在三极之间转动,风露来自九天之高。诗书之意无穷无尽,我依依不舍地望着你们。归城途中 车轿轧轧穿过田垄,迢迢道路通向城中。村中炊烟从茅屋升起,午后篱边的蝶与棘花在晴日中相伴。偶然看见人们忙于田间事务,坐下便惭愧自己不熟悉农耕礼俗。远远望去,内心多有哀伤;一棵树上升起了白云。六言诗 清明和答欧阳山立二首(己丑) 江南二月,转眼三月;野外的水流过一村又一村。花落在民家,寒食时燕子飞回山馆,正是黄昏。细雨之中,海棠已经结子;余寒未尽,江燕初次归来。我在桥西勒马,买酒而饮;行人还没有换上春衣。鳌溪山行和答彭琦初二首 晴日下浅浅的江水照着衣袖,迎风而行,青鬓稀疏。看山看得拄杖也将疲倦,得到诗句,便共同写在沙上。山岩上的石仙被雨水冲流,滩头春日的深谷发出雷鸣。回首想起鹿门山时的童年伙伴,如今须髯已经如霜;再次归来。春日偶然作诗二首 官道上落花纷纷,马匹经过人家;高树上黄莺啼叫。故乡和故人,如今在何处?夕阳总是照在楼西。杨柳带着轻寒,水驿旁有楝花,小雨落在官桥。回首人世,往事只伴着孤灯,把春宵一直挑灯熬尽。和答龙麟洲题黄次翁《黄鹤楼图》孙权、曹操百战相争,如今都在哪里?千载以来的狂澜,有谁倚靠在楼头?楼上呼唤仙鹤,面对秋风落日,倚着高高的栏杆。《桂隐诗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桂隠诗集巻四元刘诜撰律诗【七言】和彭赞府琦初新嵗陪拜黄堂之什二首「九州八极,共年华,未觉天顔万里賖。雉扇排春,堦立笋猊;烟泛晓,烛生花。侯藩势重,嘶千骑;仙乐声髙,进九霞。悬想故人,袍帯冷,颇输髙卧属侬家。金竹峯前共嵗华,新诗同赋,酒同賖。君如老栁春先緑,我似寒梅腊未花。晴日市眉行却月,暖风客脸上流霞。小桃忽露墙东萼,春色寕遗陋巷家。和友人牡丹红紫争推一翦新,世间顔色直须真。晓风低拥霞窠重,晴日浓熏雾气春。富贵自应髙一世,风流原不属陈人。从今宴赏多賔客,来往门前枥马驯。寿仲兄诚翁【八月十日】故园兄弟,昔成云大,耐如君七十,春明月欲圆,犹五日白头相聚,偶三人课书,要寿传家脉,止酒能安不病身,寄语诸孙须用世,不妨岩谷老遗民。和彭琦初见寿【丙寅】陋巷秋风,处士家囘思千刼,等炊沙。少年曽似三眠栁,老去羞防一日花。白发夜深,灯馆字蒲团;日晏地垆茶。故人賸作飞腾祝,试聼渔阳一掺挝。和曹正中见寿卜防从谁问厯家?命途难合,笑抟沙。陈人我似三年艾,冲气君如二月花。奋迅终题司马柱,清贫且共玉川茶。明年须买东风马,行遍长安不用挝。和张汉英见寿吾里文章,小晏家才情,欲学贾长沙妙书,鸿戯秋江水,佳句风行晓苑花,富贵未来歌,扣角畸穷相对赋,煎茶芳年,京国蜚腾,近预想春车,堕马挝旦日试笔二首炉烟烛影共徘徊,手试春风第一杯。万里星辰环极共,五更鼔角挟春来。凌寒栁意如先动,阅嵗梅花不受催。坐久不知天向曙,出门爆竹发惊雷。老来节意重徘徊,小桉犹横隔嵗杯。得句定知春早觉,开门喜报客频来。江山万古晴隂老,花栁千林雨露催。郡国升平人自乐,城头畵鼔响轻雷。春日酬友人阅世情懐杂喜悲,未须此意语羣儿故人每见逾相忆白发无情不肯迟杨栁未髙春尚弱,海棠欲动雨先知。晴江浮舫鯈鱼美,乗兴相过防有时和刘道渊小巷柴门剥啄声,斋炉相对得诗盟。春寒未了,花开落;山雨频来,窗晦明。我自一经成皓首,君方万里起修名。人间变化知何据?危坐东风防马程。和彭庭发卷帘危坐似枯株,微雨羣峯半有无。山墓鸟啼,寒食近;人家花落,暮烟孤。病辞美酒,空佳节;老忆东风,识故吾。为问隣春余几许?嫩黄一寸,长园蔬。再用前韵酬周景叔晴催红緑满髙株,赏胜闲情未肯无。燕子楼防人影瘦,海棠池馆月痕孤。酒防巳悟春为客,意乐何须土是吾。夜久茶缾号渇蚓,氷壶偏忆瓮头蔬。和王如隐逰刘氏小园有感曽向园亭醉吐茵,重逰满眼已无春。江山惯阅人今古,花栁何知主富贫。梅雨飒▯朝夣熟,蒲风到酒暮寒新。向来谈笑俱成幻,世事真成肘屈伸。和友人宴王氏士敬新居论字吟诗似晋唐,两▯南北诵声长。楼防燕子踈踈雨,院落桃花短短墙。罗扇迎风人入畵,朱帘望月夜生香。诗情老退难描写,獭髓谁能学补妆。谒杨诚斋祠墓溪水南来,合两津。小蓬洲渚,尚横陈。祠门遗像,凝尘网。墓道骁兵,卧石麟。园墅乱畦,耕落日。子孙残屋,杂编民。乡邦名节,嗟何及!毎过长途,泪满巾【所居江中立亭,号小蓬莱】和萧孚有闲居即事【庚子】二月,客愁如猬駞。市头酒薄,无奈何。桃花浪起,春风濶。燕子寒生,社雨多。畏见饿夫,防败袂。断无逰女,试轻罗。传闻进士御唐殿,尚要力田囘汉科。南隣杨二居士邀饮二首【庚午】故人南麓杨居士,薄暮邀客,分清罇。百年隣里,发俱白;异代衣冠,我独存【坐间惟吾冠巾】鸟断空山,孤树悄;马嘶小驿,一灯昏。先朝文体,浮云变;二仲能来,可细论。故园不见,经年久。花竹手栽,能半成。雪后山林,经浩刼。歉余耆稚,贺重生。谈经扬子,今谁似?能赋相如,澷有名。后世有人,寻遯迹。祗应指防麓。山横【故居吉文南岭麓角山下】送刘巨川赴惠州海丰巡检【太博之孙】须溪孙子好,才名百丈,龙山绕屋春。文学尽交天下士,弓刀更治岭南民。盾头墨湿长亭雪,扇外旗麾列嶂尘。若见罗浮花烂漫,可能逺寄一枝新。和萧孚有霰雪磊磊天河万玉沤,朔风吹散不成毬。羣仙整驾鸣珂动,六合为盘放汞流。少妇凝籹疑可饰,饥人梦饱误消愁。若教天巧如人力,应费滕神几刻锼。庚午上元雨陪学翁兄饮元夕相看白发兄,灯花应笑两无成。村醪薄薄客三五,踈雨潇潇漏几更。老境情怀多旧感,荒年市井少欢声。兴来欲听祈賔唤,门巷成泥懒复行。再和上元韵答彭琦初平生相视,只殷兄。文字江河,落笔成时序。百年罇酒,在风霜万里,鬓毛更交防。依约青灯梦,豪杰消磨画角声。见説教坊歌尽变,无谁能记落梅行。节后数夕再和
译钦定《四库全书》《桂隐诗集》第四卷,元代刘诜撰,律诗(七言) 和答彭赞府琦初新年陪拜黄堂诗二首 九州八极共同沐浴年华,却不觉得天颜相隔万里。雉扇排列在春日之前,台阶上立着笋形香炉;晓烟浮动,烛火生花。侯藩势力尊重,千骑嘶鸣;仙乐声调高亢,进献九霞酒。想来故人衣袍带子都已寒冷,实在比不上您在我家高卧的闲适。在金竹峰前共同度过年华,新诗一同吟咏,酒也一同赊取。您像老柳一样春来先绿,我却像寒梅,腊月未到还未开花。晴日照着市中笑脸,行走时仿佛追随月亮;暖风吹上客人的脸,像流霞一样红润。忽然看见墙东小桃露出花萼,春色难道会遗弃陋巷中的人家?和答友人咏牡丹 红花紫花争相呈现一剪新姿,世间的颜色确实必须真切。晓风低低吹来,拥着沉重的霞云般花簇;晴日浓烈,熏染出春日的雾气。富贵本应高冠一世,风流原不属于陈旧之人。从今以后宴饮赏花会有许多宾客,门前来往的车马也会驯顺安闲。为仲兄诚翁祝寿(八月十日) 故园中的兄弟,从前仿佛大云聚合;如今像您这样已经七十岁。春日明月将要圆满,还有五天;白发兄弟偶然三人相聚,课读诗书。愿长寿之意传承家族血脉;戒酒也能使无病之身安宁。寄语各位孙辈,必须出仕用世;即使如此,也不妨让这位遗民在岩谷中终老。和答彭琦初见寿诗(丙寅) 陋巷之中吹着秋风,处士之家令人回想千劫往事,仿佛只是炊沙。少年时曾像三眠柳那样早早萌发,老来却羞惭自己如一日花般短促。白发之夜已经深了,灯下书馆与蒲团相伴;白日已晚,还在地炉边饮茶。故人只剩下为我飞腾祝寿,试听一声《渔阳》鼓。和答曹正中祝寿诗 占卜防御之事该向谁请教历法之家?命运和仕途难以相合,只好笑说这是徒劳地把沙子捏成团。我这样久困的陈旧之人,仿佛三年艾草;您那充满冲劲的气概,却如二月鲜花。最终奋发疾进,题名司马柱;即使清贫,也姑且共同品饮玉川茶。明年一定要买一匹东风马,走遍长安,不必再用鞭子催赶。和张汉英《见寿》我乡里有文章,才情如小晏;想要学习贾长沙的精妙文章。鸿雁戏游秋江之水,佳句如清晨苑中之花随风传播。富贵尚未来临,便高歌;彼此穷困偏斜,只能相对作赋,煎茶自娱。正当芳年,却在京城之外声名飞腾;近来已经预想春日车驾,谁知反而坠马挨鞭。旦日试笔二首 炉烟和烛影一同徘徊,我亲手试饮春风送来的第一杯酒。万里星辰环绕北极一同运转,五更时分鼓角声挟着春意而来。凌寒的柳树已经显出将先发芽的意态,历经岁月的梅花不受催促。坐了很久还不知道天将破晓,出门时爆竹声如惊雷般响起。年老以后,对节令的感受更加反复,小桌上还横放着隔年留下的酒杯。得到诗句,必定知道春天已早早醒来;打开门,欣喜地报告客人频频到来。江山万古,晴雨阴阳都经历了衰老;千林花柳,在雨露催促下生长。郡国升平,人人自得其乐;城头画鼓响起,声声如轻雷。春日酬答友人 阅历世情,心中夹杂着喜悦和悲伤;不必把这样的心意说给那些年轻人听。故人每次见面,都使我更加相忆;白发却无情,不肯稍稍迟缓。杨柳尚未长高,春意还很微弱;海棠将要开放,雨已经先知。晴朗的江面上浮着小船,鲦鱼鲜美;乘兴相访,防备有时也会如此。和刘道渊 小巷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斋房炉火相对,我们得以结成诗友。春寒还没有过去,花儿开了又落;山雨频频到来,窗外时明时暗。我只凭一部经书读到满头白发,您正要远行万里以求建立声名。人世间的变化,究竟根据什么?我端坐在东风中,防备着马程的奔波。和彭庭发 卷起帘子端坐,形同枯树;细雨中群峰一半显现,一半隐没。山墓间鸟声啼鸣,寒食节将近;人家花落,暮烟孤独。因病辞却美酒,白白错过佳节;年老还忆念东风,才认出旧日的自己。试问邻近的春天还剩多少?只剩园中嫩黄的一寸蔬菜。再次用前韵酬答周景叔 晴日催促着高树开满红花绿叶,欣赏胜景的闲情并未消失。燕子楼中只剩稀疏雨声和人的瘦影,海棠池馆里只有孤单的月痕。饮酒时已经悟到春天只是过客,心中快乐又何必把土地当作自己的归属。夜深了,茶瓶发出如渴蚯蚓般的声响;冰壶一般的清冷之中,偏偏忆起瓮头的新蔬。和王如隐游刘氏小园有感 曾经在园亭中醉倒吐在茵席上,如今重新游览,满眼已没有春色。江山惯于阅尽古今人物,花柳哪里知道主人是富是贫?梅雨飒飒,清晨梦熟;蒲风吹来,傍晚寒意又新。往日的谈笑都已成为幻影,世事真像手肘的屈伸,变幻不定。和友人在王氏士敬新居宴饮 评论书法、吟咏诗歌,仿佛置身晋唐;南北两窗传出的诵读声悠长。楼前燕子飞过,细雨疏疏;院落桃花映着低矮的墙。罗扇迎风,人物仿佛进入画中;朱帘外望月,夜里生出香气。年老后诗情衰退,难以描写;又有谁能用獭髓来学习补妆呢?拜谒杨诚斋祠墓 溪水从南面流来,汇合两条渡口之水。小蓬洲和沙渚,至今还横陈在那里。祠门中的遗像蒙着尘网,墓道上勇猛的兵士和石麒麟都横卧着。园墅田畦杂乱,耕作直到落日;子孙只剩残破房屋,与编户百姓杂居。乡邦的名节,叹息如今说什么也来不及了!每次经过长途,眼泪总是沾满衣巾。【居所在江中建有一亭,名为小蓬莱。】和萧孚有《闲居即事》【庚子】二月里,客愁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纷乱。市头的酒淡薄,实在无可奈何。桃花浪涌起,春风宽阔;燕子因寒意而瑟缩,社日的雨很多。害怕看见饥饿的人,恐怕会败坏衣袖;绝无游女出来试穿轻罗。听说进士要在御唐殿应试,还须像汉代科举那样努力耕读后再回来。南邻杨二居士邀饮二首【庚午】故友南麓的杨居士,傍晚邀请客人,分饮清酒。百年邻里,头发都已经白了;隔代的衣冠人物,只有我一人还存在。【席间只有我戴着冠巾。】鸟声断续,空山寂静,孤树悄然;小驿中马在嘶鸣,一盏灯昏暗。先朝的文体如浮云般变迁;若二仲能够前来,就可以细细谈论。看不见故园,已经多年。亲手栽种的花木竹子,能够成活一半。大雪之后山林经历浩劫,歉收之后老幼庆贺重新获得生存。谈论经学,扬子之后如今谁能相比?能够像司马相如那样作赋,徒然只有名声。后世若有人来寻找隐遁者的遗迹,大概只应指向麓山横卧之处。【故居在吉文南岭麓、角山之下。】送刘巨川赴惠州海丰巡检【太博之孙】须溪的孙子真是优秀,才名高达百丈;龙山环绕屋舍,正值春天。凭文学与天下士人交游,又用弓刀治理岭南百姓。盾牌上墨迹沾湿了长亭的雪,扇子外旌旗指挥着群山间的尘土。若见罗浮山花开得灿烂,是否可以远远寄来一枝新花?和萧孚有《霰雪》天河中万颗玉石般的霰雪层层堆积,朔风吹散,不能结成球。群仙整顿车驾,鸣珂声响起;六合仿佛成为盘子,水银般的雪流遍其中。少妇凝妆,疑心这些雪可以用来装饰;饥饿的人梦见吃饱,错误地以此消解忧愁。假如上天的技巧真如人的力量,恐怕要耗费滕神多少时刻来雕凿。庚午上元雨中陪学翁兄饮酒 元宵夜相对而坐的兄长头发全白,灯花似乎也笑我们两人一事无成。村酿淡薄,客人只有三五个;稀疏的雨潇潇落下,已漏了几更。老年心怀,多是旧日感触;荒年市井,少有欢快声。兴致来时想听祈宾的歌唱,怎奈门巷已经成泥,懒得再出行。再次和上元韵答彭琦初 平生彼此相看,只有殷切地敬重兄长。文章如江河,落笔便形成时代的气象。百年间共饮的酒,经历风霜万里;鬓发更加交杂斑白。依稀仿佛在青灯下入梦,豪杰都消磨在画角声中。听说教坊的歌辞全都变了,没有人还能记得《落梅行》。节后数夕再次唱和
少日灯窗共弟兄,鼎丹九转待仙成。文穷敢信辞章好,身老偏惊节序更。旷埜星河浮夜气,髙城钟鼓入春声。若为胜日能无事,共对梅花酒几行。闲居即事【庚午】小窗拄颊,防云过,不断东风吹鬓皤。松古何知春至早,花浓偏值雨来多。已安薄相,食无肉,更觉衰顔酒不酡。无力能为移粟政,有愁自赋采薇歌。和萧孚有新年二首贺嵗千门怀刺,漫吟诗一室,砚池干灯,期五日。如此雨花信,新年第一寒。里巷浮沉,逢酒饮,江湖瓠落出门难。故人頼有萧公子,肯共过从,散恨端。闭门十日,雨漫漫。诗思焦枯,酒盏干。杜若水生,江舫集。海棠风起,郡斋寒。千年竞转,青春易。百药重囘,白髪难。知子颇忧天下事,可能防错立朝端。彭琦初用坡翁纸帐韵惠建昌纸衾,次韵二首为谢。雪绵揉碎,宻萦连,清卧梅花性更便。茸暖,何须蛮客帐?座寒,但少广文氊。窗升红日,那知晓?梦压白云,疑近天。但恐少陵茅屋漏,雨宵沾破,不成眠。旴溪水暖,楮藤连练,作云衾。与老便补幅,全胜羊续布。裹身疑是邓侯氊,温欺枲絮,娱霜夜洁。与梅花共雪天,要识故人投赠意,可贪一暖但髙眠。和彭琦初元日旴江见寄木德行春,史告迎。髙花细栁动,江城丽。谯鼓角中,天晓黄道星辰,万里明。短褐空怀风雪,敝老笻惯阅嵗年更。灌园且饱皇天赐,肯事钱神唤作兄。交道平生,雷与陈相防。嵗晩掇皮,真江湖宦客,孤舟夜,城郭诗翁,白发春。雪塞得晴,翔去鴈,氷池犹冻,困潜鳞。须教投老相还往,倘有清尊,便不贫。琦初追和余去年上元韵,再和为谢。梅老今为万卉兄,皇天又办四时,成年华不染须,千防春气先归鼓,五更世与豪英来不尽,物随造化运无声,人生得失非真是,倘共花时载酒行。中秋和萧孚有二首早云卷尽,昨宵隂。节物偏共酒盏深,病骨怯风难久坐。衰年见月易伤心,金螺水落千▯笛。白鹭城髙万戸砧,颇忆五羊防上客。频从驿使寄新吟。万里青天无寸隂,酒阑秋气入衣深。百年晴晦中,秋月四海悲欢此夜心。佳节有情,惟借酒;孤踪多感,更闻砧。文章政要追周雅,底用欷歔学越吟。中秋和学翁兄七十老兄,生理浮?未寒先试木棉裘。管弦四海,华筵月;钟鼔半山,僧寺秋【其年学耐,偶寓僧舍】醉里一樽,歌浩浩;老经百事,叹休休。故人相弃,谁来往?惟有殷勤,白发留。南山故居偶成南山盘鬰,走虬龙;乔木先庐,在眼中。明月渐髙,生夜气;骄阳未了,见秋风。堦篁愈净,如庄士;墙栁先衰,效秃翁。谩有河东诸赋在,肯将颠眴拟扬雄。赠陈县丞子达夫逰广西西昌邑丞世伟人,凤雏超超,殊不羣。壮志终乗三汲浪,髙怀且看九嶷云。炎荒山水,能来客。盛世贤良际,右文见説。故人知己在,岂无大阃荐?方闻【汉书方闻之士】中秋月暗和萧孚有二首郭门望月,碧云凉。云里吐吞,和璧光。永夜江山,含道气。空庭风露,帯天香。有愁惟恨,壶觞浅。不寝偏闻,鼔角长。顾我孤生,余短发。请君一笑,解离肠。捣药姮娥,古羿嫔。深藏厌逐,老天勤。孤城凉角,自吹夜。万里长风,不破云帘影。萧萧残烛烬,秋声渺▯过鸿羣。少年呼月,狂怀尽。细酌无劳,酒十分。春逰和徐録判録事参军姓字芳,爱民晓出,马蹄忙。千门春色归桃李,四海人才待栋梁。兰省清风催玉佩,蓬莱白日饮天浆。裁诗欲效琼瑶报,自愧全无时世妆。和萧孚有午节舟中捶鼓踏歌,江水阳,参差人影,树堤长。百年佳节,孤舟雨,两岸青山,过客觞。泽畔犹怀渔父问,坐中幸少次公狂。悬知北巷今宵月,翻忆南风十日凉。登滕王阁来往南州,老一经登临,转觉鬓星星。戍兵昼守,榺王阁;驿马秋嘶,孺子亭。舸舰北连章水,白楼防西映蓼洲。青鹄袍多士,谁能赋?谩笑王郎,笔意轻。古洪舟中旧怀经济,今头白,犹与羣儿共往囘。岂有文章拘敝法?无谁岩穴访竒才。秋风白浪粘天去,落日髙防逐鴈来。永媿东湖徐孺子,柁楼三酹菊花杯。登金竹峯一峯岿起,何竒哉!太古削成,苍壁堆。四野云开,墟井见。半天钟动,鬼神来。山前戴景,全消歇。洞口朱陈,自往囘。谁画先生,心似鐡?秋风千丈,立崔嵬。饮崔仁卿宅【崔世为军官,仁卿登第】烛出,马嘶,人正欢。满堂急管与清弹,红裠偏劝少年醉,白发先惊暮色寒。海内科名销武伎,坐中谐笑忌儒冠。古来富贵须行乐,却学唐人强自寛。送吉水叶教授归金华宗庙巍煌,百废修;诸生济济,异常流。故家文献,见此老;盛世弦歌,遍下州。字水春澜,明讲席;金华凉月,弄归舟。方今天禄,须才士;浩荡风云,万里秋。和李长翁知事宜黄巻雪亭【亭久属他人,至是复归】
译年少时在灯窗下和兄弟们相伴,九转丹药还等待仙人成就。文章困顿,怎敢相信辞章竟好;身体衰老,反而惊讶节序又更替。旷野星河浮着夜气,高城钟鼓传入春日的声响。若是美好日子能够无事可做,便共同面对梅花,饮上几行酒。闲居即事【庚午】在小窗前托腮坐着,看云彩经过;东风不停地吹,使鬓发斑白。古松哪里知道春天来得早,花开得浓时偏偏又遇上多雨。已经安于薄相,吃饭没有肉;更加觉得衰老的容颜,经酒也不能变红。没有力量施行移粟救荒的政事,只能带着忧愁自作《采薇歌》。和萧孚有《新年》二首 庆贺新年,千家万户都怀揣名刺;我只在一室中徒然吟诗,砚池干涸,灯火也只能期待五日之后。这样的雨正是花信,新年却迎来第一场寒冷。里巷中沉浮,遇到酒便喝;漂泊江湖、穷困失意,出门都很困难。幸亏有故人萧公子,肯来与我往来,以排遣愁恨。闭门十日,雨下得漫漫不止。诗思焦枯,酒杯也已空干。杜若在水中生长,江船聚集;海棠风起,郡斋寒冷。千年时光竞相流转,青春容易消逝;各种药物虽能使人重获生机,白发却难以挽回。知道您很为天下事忧虑,是否能够入朝站在朝廷之端?彭琦初用坡翁《纸帐》韵,惠赠建昌纸衾;依韵作二首答谢。把雪白的棉絮揉碎,密密缠连起来,清静地躺着,感觉梅花般的品性更加便利。棉絮柔暖,哪里还需要南蛮客人的帐子?座席寒冷,只是少了一条广文毡。窗户升起红日,哪里知道天已经亮了?梦中压着白云,仿佛接近天空。只是担心像少陵那样茅屋漏雨,雨夜沾破被衾,不能安睡。旴溪水温暖,楮树皮和藤条连缀成练,织成云一般的被衾。对老人来说,补缀一幅就很方便,完全胜过羊续的布。裹在身上,仿佛是邓侯的毡子;温暖胜过枲麻絮,足以享受清寒霜夜。与梅花共同面对雪天,要懂得故人赠送它的心意;不可只贪一时温暖而高枕贪睡。和彭琦初《元日旴江见寄》木德运行,春天到来,史官报告迎春之事。高花细柳摇动,江城明丽。谯楼鼓角声中,天已破晓;黄道上的星辰照耀万里。穿着短褐,徒然怀抱风雪;破旧的老竹杖惯于阅历岁月更替。灌园并且吃饱,都是皇天所赐;哪里肯侍奉钱神,称它为兄长?平生交游之道,如雷义、陈重那样彼此相交。年岁将晚,剥落外饰,真正成了江湖上的宦游客:孤舟在夜色中,城郭里的诗翁已是白发逢春。大雪阻塞之后终于放晴,南飞的雁已经翔去;冰池仍然冻结,潜鱼困于其中。一定要让我们到了老年仍彼此往来,倘若有一杯清酒,便不算贫穷。琦初追和我去年上元诗韵,再次唱和以答谢。老梅如今成了百花之兄,皇天又安排四时运行,年华使人不知不觉染白须发。千家万户的春气先随鼓声归来,五更时分,世间豪杰还会不断来到。万物随着造化运行而无声无息。人生的得失并不是真正的定论,倘若能在花开时节一起载酒出游便好。中秋和萧孚有二首 清晨云彩全都卷尽,昨夜还是阴天。节令景物偏偏和酒杯一样深沉,病弱的身体怕风,不能久坐。衰老之年看见月亮,容易伤心;金螺般的水落下,传来千家笛声。白鹭城高,万户传来捣衣声。很是怀念在五羊防地的客人,频频托驿使寄来新的诗篇。万里青天没有一丝阴云,酒将尽时,深秋寒气侵入衣服。百年晴雨之间,秋月照临四海,今夜人人各有悲欢之心。佳节有情,只能借酒排遣;孤身漂泊感触很多,又听到捣衣声。文章本应努力追随《周雅》,何必啜泣叹息,学那越地的吟唱?中秋和学翁兄 七十岁的老兄,生计浮沉不定;天气还未寒,已经先试穿木棉袍。四海管弦围绕华美宴席和明月,半山钟鼓来自秋日僧寺。【这一年学翁偶然寄居僧舍。】醉中举起一樽酒,高歌浩荡;历经百事的老人,只能叹息罢了。故人相互抛弃,还有谁来往?只有殷勤相伴的白发还留在身边。南山故居偶成 南山盘曲郁结,山势如虬龙奔走;高大的树木和旧日庐舍都在眼前。明月渐渐升高,夜气由此产生;骄阳还未消尽,却已经看见秋风。台阶旁的竹子更加洁净,仿佛庄士;墙边的柳树先行衰败,仿佛效法秃头老翁。徒然还有河东的诸篇赋文,哪里肯把颠狂眩惑之态比作扬雄?赠陈县丞子达游广西 西昌县丞是世间伟人,像凤雏一样卓异超群。壮志终将乘三汲之浪而起,高远的胸怀姑且观看九嶷山云。炎热荒远之地的山水,也能迎来宾客。正逢盛世贤良并出的时代,听说崇尚文治。故人和知己都在,难道没有大帅举荐吗?正听说您将成为“方闻”之士。【“方闻”见《汉书·方闻之士》。】中秋月暗和萧孚有二首 在城郭门外望月,碧云带着凉意。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发出和氏璧般的光辉。漫长的夜里,江山含有道德之气;空庭风露,带来上天般的香气。有愁,只恨酒壶酒杯太浅;不能入睡,偏偏听见鼓角声悠长。回顾我孤独一生,只剩短短的头发;请您一笑,为我解开离愁。捣药的姮娥,是古代羿的妻子。她深深藏起自己,厌倦了追逐,只有老天仍然勤劳运行。孤城中凉冷的号角,独自在夜里吹响;万里长风也吹不破云帘的影子。残烛萧萧燃尽,秋声渺远,飞过成群的大雁。少年时呼唤月亮的狂放情怀已经耗尽;慢慢斟饮,不必非要把酒斟满十分。春游和徐录判 录事参军的姓名芬芳美好,爱护百姓,天一亮便骑马忙碌出行。千家万户的春色归于桃李,四海人才等待成为栋梁。兰省的清风催动玉佩,蓬莱的白日饮用天上的琼浆。裁诗想要仿效美玉相报,却惭愧自己全无应时的文采。和萧孚有《午节舟中》敲鼓踏歌,江水映着阳光;人影参差,长堤连着树木。百年佳节,孤舟在雨中;两岸青山,过客举杯。仍然怀念泽畔向渔父询问的故事,座中幸好没有次公那样的狂态。料想北巷今夜月色正好,反而忆起南风吹拂十日的清凉。登滕王阁 往来南州,年老之后又一次登临,转眼才觉鬓发星星点点。戍兵白天守卫滕王阁,驿马在秋日里嘶鸣于孺子亭。船只向北连接章水,白楼向西映照蓼洲。青鹄袍中的众多士人,谁能作赋?徒然笑那王郎,笔意轻浮。古洪舟中 旧日曾怀有经世济民之志,如今头发已白,仍和一群年轻人共同往来。难道文章会被陈旧的法式束缚吗?却没有人到山林洞穴寻访奇才。秋风卷着白浪直上天际,落日下高台追随着南飞的雁。永远惭愧自己不如东湖的徐孺子,在船舵楼上三次斟酒祭奠菊花。登金竹峰 一座山峰高高耸起,多么奇特啊!仿佛太古时代削成,苍翠的峭壁层层堆叠。四野云开,废墟和井口都看得见;半空钟声响起,仿佛鬼神降临。山前的戴景全都消失了,洞口的朱陈仍自来往。谁来描绘这位心如铁石的先生?秋风吹过千丈高峰,他独立在崔嵬之上。饮于崔仁卿宅【崔氏世代为军官,仁卿登第】蜡烛点起,马儿嘶鸣,人们正欢快。满堂都是急促的管乐和清越的弹奏,红裙女子偏偏劝少年人醉酒;白发老人却先惊觉暮色中的寒意。天下科举声名使武艺消退,席间的诙谐谈笑又忌讳儒生的冠帽。自古富贵都应该及时行乐,何必还要学唐人勉强自我宽慰?送吉水叶教授归金华 宗庙巍峨辉煌,各种废弛的事业都得到修复;诸位学生人才济济,远非寻常流辈。故家传承的文献,今日在这位老人身上得以看见;盛世的弦歌,遍布下州。字水春潮明丽,照亮讲席;金华凉月下,泛舟归去。如今正是天禄待才之时,需要贤才;浩荡风云之间,万里都是秋色。和李长翁知事《宜黄卷雪亭》【此亭久属他人,至今才重新归还】
李氏园亭,汝水濵,百年乔木复囘春,云涛不改,当时白栋宇,何知两姓新?鹤语已随丁柱化,燕归犹向谢堂驯。明年赤壁江头,笛吹起,天风万里身。萧氏母称寿宴客和萧芳洲二首。春苑曽逢一角麟,晩为隣巷灌园人。百年频醉瑶池酒,四座谁怜白发賔。地纵胜逰宜入画天留闲日足娱亲蓬蒿满户无来辙时过东家洗渇尘风流四海,一平林【其祖安抚号平林】乔木参天,系客心。燕子池塘,诗句好。蒲花帘幕,酒杯深。仙人宴罢,生明月。公子归来,长緑隂。为报闲居,须续赋。不妨徐起,作商霖。晓起用麟孙韵七月,今年凉气髙。墙东古木,夜萧萧。孤城残月,角声动野屋。秋风鸡乱号。万事惟余双短鬓,百龄须用几绨袍。故人莫荐扬雄赋,衰老难胜执防劳。壬申中秋,无月,和国通侄【通仕至理问,出为花园王氏后】数客相看,坐小庭。老来逢节,倍闗情。江城残角,雨千树;野郭秋风,夜再更。万里新凉,今嵗早;百年佳月,几畨明。大兄诗句,今犹在;无复相携,赋夜晴【学耐兄旧有夜晴诗】甲戌和萧孚有见寿二首少日曽期诸子先如今潦倒,且樽前鬓丝夜雨,穷东野城屋秋风,老玉川自度新词传玉笛,莫将旧事问铜仙,文章星斗真何用,但把长镵了暮年。玉颊脩眉,入绘图。自骑紫凤,衣霞裾。佳时烧笋,洋州画。长日临流,逸少书。嵗月浮沉,覊羽翮。风云变化,看鲲鱼。君家累世,堆牀笏。未可逢人,赋遂初。和凃率修见寿衮衮髙冠盛玉堂,牛衣谁复念王章?百年风雨青灯在,万里乾坤白发长。我懒惟应栖畏垒,君才终许奏明光。郭门东转三泉美,来往还能共酒觞。和胡履平见寿阅世千霆,复百霜,空余短发白成黄。君如硎刃,千牛解;我似车轮,四角方。城郭故人今雨散,衣冠乔木有书香。亦知人爵非真乐,政欠成都八百桑。和杨贯道见寿学易未成,先退藏。鹤鳬非短,亦非长。文章底用,追韩孟。富贵元应,属禹光。已老不求,方染髩。平生惟有,句成囊。星辰剑履,危朝露。甘老秋风,一草堂。和张伯温见寿二首忆昔青灯书满牀,如今八尺见身长。故山共聴绵峯雨,客馆同倾鹭渚觞。豪杰自应超世美,文章早已帯天香。髙门佳气今如昨,要继陈家起盛唐【其居唐陈长史故居】萧萧短发不重新,老去何由复竞辰?百世光隂消鐡砚,半山风雨语铜人。病余久看花成雾,醉里犹惊笔有神。浮世功名无念我,相期早致日边身。和萧公着见夀少年佳卉,发春芒;老大真如,冻木僵。天阙晓寒,遗太白;鲁城夜烬,见灵光。嗟余学采云根药,知子应攀月窟香。学问无穷,功业逺;好骑騄駬,骤周行。和王元帅赴广东过快阁寄文同予。家世词林旧,子期旌旗镇逺路,逶迟金城老将三军畧,铜柱功臣絶域碑,帐下风清环万巻,盾头墨湿落千诗,梅花荔子多髙致,寄与中州故旧知。送萧公着随父入京乡帅萧公,百代名子孙,奕叶更多英,山河胜览,先苏辙政事,长书待贾生,寳砚纵横,催殿对,锦防唱和,记江行,悬知祖帐南归日,细马青緺出帝城。送瑞州欧阳公源之京师【复圭之侄】龙飞万国庆清平衢室犹悬进善旌。天下文章多贾谊,山中儒宿起温生。相君位重开翘馆,令族才髙待大明。好似故家题虎榜,马头春色满都城。故乡夜坐有感二首【癸酉】诸兄弃逝,有乔木病妻,死别今空帷,凄凉听雨夜。如此老大还乡,心转悲。风气百年无旧俗,江山满目记儿时。孤灯明灭,可谁语?援笔怅然,还赋诗。南山之麓,旧诗翁短褐萧萧,不御冬。壮节痴慵,消白日;暮龄忧患,谢欢悰。文章无用,空千牍;气力逾衰,托一笻。喜听五门新放榜,九州才俊马如龙【是年九月初放春榜】中秋隂雨疾风掠雁,不成行。常嵗中秋,无此凉。万里隂云,围野郭。中宵落叶,响廻廊。苍茫天地,容吾老。寂寞山林,识夜长。犹似姮娥,未忘世。天衢隐逓,发孤光。寄夀永平主簿萧克有老吕相期二百年,清风共济洞庭船。万山原是丹砂国,百里争防白凤仙。海内衣冠懐旧徳人生诗酒是清縁平反有政须频报,絶胜斑衣舞膝边。和友人逰永古堂二首流水小桥,园路迂虚,堂午憩息,徐徐山空,转觉禅机寂,地胜不知人意舒,静倚修篁,闻鸟语,闲寻败叶,认虫书,辋川金谷,余荒址,三两园翁,自结庐。胜日偶寻山寺幽,老僧石鼎沸茶沤。市穷路转得此地,人语声轻在小楼。君似渊明来白社,我如苏子説黄州。雪干沙静春晴好,出郭何妨更小留。海棠和友人娇态偏宜夜烛防,绛肤欲映晓帘寒。雨酣虞帐千珠泪,日转仙炉万粒丹。华屋幽深来客异,名花寂寞闭门残。请君浮世轻千变,何惜佳时寄一欢。和萧孚有闲居即事
译李氏园亭坐落在汝水之滨,百年乔木又逢春天。云涛依旧不改,当年的白色楼宇却哪里知道已经换了两个姓氏?仙鹤的鸣叫已经随着丁令威化鹤而去,燕子归来仍然飞向谢家堂前驯绕。明年在赤壁江头,笛声吹起,天风万里,人也将随之远行。萧氏母亲称寿宴请宾客,和萧芳洲二首。春日苑中曾遇一只麒麟般的杰出人物,晚年却成为邻巷里浇灌园子的普通人。百年间屡屡醉饮瑶池美酒,满座之中又有谁怜惜白发宾客?地方纵然适合胜游,也应当绘入画中;上天留下闲暇日子,足以用来娱悦亲人。只是蓬蒿长满门户,没有人来往;偶尔经过东邻,也只为洗去口渴和尘埃。风流遍及四海,有一片平林。【其祖父的安抚使称号为平林。】乔木参天,牵系着客子的心。燕子飞过池塘,诗句美好;蒲花映着帘幕,酒杯斟得深满。仙人宴饮结束,明月便升起;公子归来,长伴浓浓绿荫。请替我告诉闲居之人,还须继续作赋;不妨慢慢起身,去作滋润万物的甘霖。晓起用麟孙韵 七月里,今年的凉气很高。墙东古树在夜里萧萧作响,孤城残月下,号角声惊动了郊野房屋,秋风中鸡群乱叫。世间万事只剩下两鬓短发,百年人生还要用几件绨袍来度过?故人不要再举荐扬雄的辞赋了,衰老的身体难以承受执役奔劳。壬申中秋无月,和国通侄【国通仕至理问,出继为花园王氏之后】几位客人相互对望,坐在小庭院中。年老时逢到节日,心情格外牵动。江城残角声中,千树都被秋雨打湿;野外城郭吹着秋风,夜已过去两更。万里新凉,今年来得很早;百年佳月,能有几回如此明亮?大兄的诗句如今还在,却再也不能相携作诗,吟咏晴朗的夜色。【学翁兄过去曾作《夜晴》诗。】甲戌和萧孚有《见寿》二首 年轻时曾期待诸位后辈走在我前面,如今却潦倒至此,只能暂且在酒樽前。鬓边已有丝丝白发,夜雨中的穷困如东野,城屋在秋风中萧瑟,年老又像玉川。自己谱写新词,传给玉笛吹奏;不要拿旧事去追问铜仙。文章如星斗又有什么用?不如拿着长镵度过晚年。玉色的面颊、修长的眉毛,进入绘画之中;自己骑着紫凤,穿着霞色衣裙。佳节时烧笋,仿佛洋州画中的景物;长日临水而坐,仿佛逸少挥毫。岁月浮沉,羁旅折损了羽翼;风云变化,且看鲲鱼如何变化。您家世代显贵,笏板堆满床榻;还没有遇到知己,不妨作《遂初赋》。和涂率修《见寿》高冠显贵之人纷纷充满玉堂,谁还会想起穿牛衣的王章?百年风雨中青灯仍在,万里乾坤间白发日长。我懒散无为,只应当栖息在畏垒山;您的才能终究可以上奏明光殿。城门向东转去,三泉景色很美;来往之间,还能共同举杯饮酒。和胡履平《见寿》阅历世事,经历千雷百霜,空留下短发由黑变黄。您像磨利的刀刃,能够解剖千头牛;我却像车轮,四角方正而不能转动。城郭中的故人如今像雨后星散,衣冠世家和高大乔木之间还留有书香。也知道人间爵位并非真正的快乐,只是还欠下成都八百株桑树。和杨贯道《见寿》学习《易经》尚未完成,先退处收藏自身。鹤和野鸭没有谁特别短,也没有谁特别长。文章何必一定追随韩愈、孟郊?富贵本来应当归属于禹的光明功业。已经老了,不再求取功名,鬓发却还在染白。平生只有诗句装满诗囊。高官显贵如星辰般佩剑执履,身处危朝却如朝露。我甘愿老在秋风中的一间草堂。和张伯温《见寿》二首 记得往昔青灯之下书籍堆满床,如今八尺身躯也显得高大。故乡共同听绵峰的雨声,客馆同饮鹭渚的酒。豪杰自然应当超越世俗而美好,文章早已带着天上的香气。高门之中的祥瑞气象如今和往昔一样,应当继承陈家而兴盛如唐。【其居处是唐代陈长史的故居。】萧萧短发已经不能重新变黑,年老以后又怎能再次争逐时日?百代光阴消磨了铁砚,半山风雨中仿佛与铜人交谈。病后长久看花,花已成雾;醉里仍惊叹笔下有神。浮世功名不必挂念我,只希望早日成为日边之人。和萧公著《见寿》少年时美好的花木,发出春日的光芒;到了老年,真如冻僵的树木。天阙清晨寒冷,留下太白的遗迹;鲁城夜色燃尽,显出灵光殿。可叹我学习采云根之药,也知道您应当攀取月窟中的香气。学问没有穷尽,功业还很遥远;好好骑着騄駬骏马,奔驰遍行天下。和王元帅赴广东,经过快阁,寄给文同予。家世本是词林旧族,您如子期般以旌旗镇守远方道路。逶迤迟缓之间,金城老将筹划三军;铜柱功臣在绝域留下石碑。帐下清风吹过,环绕万卷书;盾牌上的墨迹沾湿,写下千首诗。梅花和荔子都很有高雅情致,请将这些寄给中州的故旧,让他们知道。送萧公著随父入京 乡里的主帅萧公,家族名声流传百代;子孙一代比一代英俊。山河胜景尽可览观,先有苏辙般的政事才干,长篇奏书还等待贾生。宝砚纵横,催促准备殿试;锦笺唱和,记下江上行程。可以预知祖帐送别、南归之日,细马载着青绶,从帝城出发。送瑞州欧阳公源之京师【欧阳复圭之侄】真龙飞腾,万国庆贺清平;衢室中还悬挂着进善之旌。天下文章多如贾谊,山中宿儒如温生也重新出仕。宰相地位尊重,开设招贤之馆;名门子弟才华很高,等待进入大明宫。很像故家题名虎榜,马头上春色满布都城。故乡夜坐有感二首【癸酉】诸位兄长都已弃世而去,只有乔木还在;病妻死别之后,如今只剩空帷。凄凉地听着雨声度过夜晚。这样年老了才回到故乡,心中反而更加悲伤。百年来风气已经没有旧日习俗,满眼江山只能记起儿时。孤灯明灭,又能和谁交谈?提笔怅然,重新作下这首诗。南山脚下,旧日的诗翁穿着短褐,衣服萧瑟,连冬天也不御寒。壮年时的节操和痴拙懒散消磨了白昼;晚年遭受忧患,谢绝欢乐。文章没有用处,徒然堆满千卷书牍;气力更加衰弱,只能扶着一根竹杖。欣喜听说五门新近放榜,九州才俊骑马如龙。【这一年九月初公布春榜。】中秋阴雨 疾风掠过大雁,使它们不能成行。往年中秋,从未有这样的寒凉。万里阴云围绕着野外城郭,半夜落叶在回廊中回响。天地苍茫,正好容纳我这个老人;山林寂寞,才知道夜晚这样漫长。仍仿佛姮娥没有忘记人世,天路隐约传递着光明,发出孤独的微光。寄寿永平主簿萧克有 老吕与我相约活到二百年,共乘清风渡过洞庭湖。万山原本就是盛产丹砂的地方,百里之间争相防护白凤仙。海内衣冠都怀念旧日恩德,人生以诗酒相伴便是清净缘分。若有平反案件的政绩,须频频报来;这远胜于在父母膝边穿着斑衣起舞。和友人游永古堂二首 流水绕着小桥,园路曲折而空旷;在堂中午间休息,缓缓看山。山空之后,更觉得禅机寂静;地方优美,不知不觉使人心情舒畅。静静倚着修长的竹子,听鸟儿鸣叫;闲来寻找败叶,辨认虫子写下的痕迹。辋川、金谷只剩荒废的遗址,只有两三位园翁自己结庐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美好日子偶然寻访幽静山寺,老僧在石鼎中煮茶,茶沫翻腾。市集走到尽头,转过道路竟得到此地;小楼中人语声轻。您像陶渊明一样来到白社,我则像苏轼谈论黄州。雪已融尽,沙地宁静,春日晴朗可爱;出城后何妨再稍作停留。海棠和友人 海棠娇柔的姿态特别适合夜间烛光,深红的花色仿佛要映照清晨的寒帘。雨意酣畅,如虞帐中垂下的千颗泪珠;日光转动,仿佛仙炉中炼出万粒丹砂。华美屋舍幽深,客人来此显得不同;名花寂寞,闭门之后渐渐残败。请您把浮世千般变化看得轻些,何必吝惜美好时光,寄托一场欢乐?和萧孚有《闲居即事》
天气初宜,小扇轻,故人不至,巷泥深,水村鹭去,千畦雨,山郭花开,四月隂愁里,有谁同细酌?老来并欲废清吟,若为共息尘劳意,行遍青原,处处岑。和罗起初观校场翦栁治世衣冠,立九天将军语勇,尚欣然。元戎拥帐,孤罴兀。万众围风,一骑先。三箭髇鸣,军尽贺。两行栁断,目无全鼔收。人散成亏逺,惟有牛羊纵满阡。逰新淦塔寺未信明时,一士寒却从六合得兹山鼔钟,不了行人老。天地无言,古佛闲。地逈树林环,晻霭雨多,田涧互潺湲。不知今日无登览,曽有何人此徃还。荷花庄小留城西郭门,白发人印峯旧隐,归重寻故人,尽化青山雨,古月长悬老树林。野庙鼓钟,春社过村家灯火,暮寒深。平生谬有相如赋,老大何堪卖一金。和友人病起自夀二首药桉常行,防迹尘,花枝闲结,胆瓶春。病余不放吟诗乐,别久重如识面新。鹦鹉茶香,分供客荼防。酒熟足娯亲,与君共语如铜狄,长作比隣还徃人。池水春浓,转蕙光。蒲萄新发,过檐长。许家丹熟,千年夀。韦史诗成,百世芳。刺绣帘栊,莺语倦。读书院落,絮飞忙。舫轩珍重,孤琴在。早晩还须奏舜廊。夀友人母闲居能赋似潘郎,夏枕生风,碧玉凉。天饷麻姑,千嵗脯;春留瑶母,九霞觞。绣帘桃实,丹云熟;粉院蒲花,白日长。须信髙堂衣五防,絶胜万里帯双黄。辛亥上元雨和学翁兄街鼓咚咚,满暮城。年年风物,自依辰。欲穿花市,霜生鬓。待得灯期,雨妬人。嗟我已应,成散栎。念兄政复,坐方轮。烛花故作,垂垂粟。尚喜先生,句法新【翁时赘长塘曽氏,于郡城为宻迩,故每上元与翁防更多于诸兄,而赓和亦多】三月三日,和丁教授陪拜黄堂三首。绛纱千炬,促僊班。两庑峩峩,峙竹颁天。上黄云严鹤驾,人间红日拥鳌山。九州竞进千秋鉴,万里如瞻咫尺顔。与宴簮花,沾下士应无后至。立县间。文武衣冠,蔼众贤。五更朝马,集镳聨。乾坤昌运,重三日。海岳懽心,亿万年。官栁僛风,明翠辇帘花醉。日丽华筵,吾皇祝网多仁泽。行乐无谁,更击鲜。阊阖东风,瑞霭晴霞,觞欲醉,内官迎龙舆,驾晓开三殿,雉扇班春,肃九卿,露重碧桃低太液,日髙黄鹄下昆明,书生无限封人祝,遥想天墀颂太平。友人杨居所往金陵省忠襄公墓,学士虞公送以诗,壮鬰沉痛,使人流涕,因用韵为别,次篇逺哀雍公。以虞诗序及此故也。边陲侵轶,寻常事,但恨朝臣少宼莱。汴水殿荒,秋鸟下,金陵城落,暮潮来。忠臣遗庙,长存祀,异代诗孙,肯一哀。理櫂又为江海去,不妨览古,更迟回。窥渡骄兵,凌采石;抚军使者,出蓬莱。东南国势,一朝定;吴蜀江流,万古来。诸葛八图,司马走;临淮孤冢,杜陵哀。只今贵胄,知天道;奎壁光芒,与汉迥。寄旌徳宰刘粹衷吾宗令宰,才名好,别后相忘已二年。海内旧推晁氏策,江东今诵鲁恭贤。清防日月,资衡鉴;紫笔烟云,发翰篇。早晩考功催上最,买船拟待字江边。简晏提举胸中至寳,等隋和鞭凤,曽闻第一歌。天地百年,乔木在山川,万里宦途多。诗成夜月,扬州笛赋罢,秋风赤壁波。读彻大编无一语,低头东野愧如何。辛亥清明日,陪彭琦初、黄用实八人,同登螺山。瑞华用仲子尚文韵二首。小磵回碕,响石钟。意行忽忆去年,重楼光纳胜空。千境山势増髙,得万松经案香销。风动麈禅房,花落昼无蜂。嘉禾桥外经行路,惟有青山似昔浓。故人新句妙,何隂一笑相看得?防心胜日,从来成邂逅。老懐正复托浮沉,山含万古春晴薄,水挟孤城雾气深。随意酒家聊复醉,暮归未用典腰金。再用韵酬同逰诸公二首听尽城钟,听寺钟。暖风扶醉,觉衣重。粥鱼饷午,催僧饭。酒榼行春,酹墓松。羇客得晴,辞枥马。归人分路,各房蜂。簮花泥饮,田间老。我自不如渠,兴浓。万古乗除,阳复隂。四郊歌哭,一伤心。天留世外羣仙隐,地俯城中万屋沉。人影夕阳,山郭逈;野花寒食,墓亭深。古人饮酒,元非达。要胜﨑岖,利槖金。又酬同逰韵墓里何人?是可儿。生前当复喜吟诗。百年风物归双鬓,樽酒江山偶一时。觅寺凭髙人慷慨,簮花扶路影委蛇。儿童能赋何堪喜?正觉吾生已有涯。送郭可玉肇庆教授万里东风送驿防,大堤杨栁照袍蓝。已观泰岱行天下,要识梅花过岭南。才气自堪供盛世,文章元不是清谈。明堂礼乐须公等,学掾遥知不待三。送袁从逊赴萍乡州税使春深山路乱花开,賔从徐驱,▯骑来要地,车航通四境,盛时闗市亦髙,才簿书未用妨山水,气貌终当重省台,李郑旧逰知近否,杖藜携酒试徘徊。和萧可则平生君我,掇皮真,闾里相望,白髪新,共似顔郎,终未遇,谁疑郭解,定非贪,盛衰正可亡,何饮还往,寜妨见在身,今世翘材,须杰士,会防代,对笔生春。送苏学士
译天气刚刚适宜,轻轻摇着小扇;故人没有到来,巷中泥泞很深。水村的白鹭飞去,千畦田地都在雨中;山郭花开,四月的阴雨带来愁意。在这样的愁绪里,有谁同我细细饮酒?年老以后连清雅的吟咏也想废弃。若能共同歇息、摆脱尘劳之意,便走遍青原,到处都是山岑。和罗起初观看校场剪柳 太平时代衣冠人物林立,九天将军说起勇武,仍然欣然。元帅拥帐而坐,孤独的罴熊高高挺立;万众迎着风围观,一骑当先。三箭射出,箭镞鸣响,全军都来庆贺;两行柳树被截断,眼前没有一面鼓能够完整保全。鼓声收住,人群散去,远处只剩牛羊放牧,遍满田间小路。游新淦塔寺 未必相信这是清明盛世:一个寒士从六合来到这座山,只听见钟鼓声,却来不及等到行人老去。天地默默无言,古佛悠闲自在。地势遥远,树林环绕;烟霭迷蒙,雨水很多,田地与山涧交相潺潺。不知今日没有登临游览,曾有谁在这里往来过。在荷花庄暂作停留。城西外郭门边,白发人还印着峰峦旧日的隐居痕迹;回来重寻故人,却只见一切都化入青山的雨色,古月长悬在老树林上。野庙传来鼓钟声,春社已过,村家灯火在暮寒中更显深。平生错误地自负有相如那样的辞赋,到老年哪里还承受得起只卖一金的困窘。和友人病愈后自寿二首。药案常常使用,防止尘迹沾染;花枝悠闲地插在胆瓶里,仿佛带来春意。病后不肯放弃吟诗的快乐,分别久了,再次相见反而像初次认识。鹦鹉茶香,分出来供客人品尝。酒已酿熟,足以娱乐亲友;和你谈话,就像铜狄那样长久相伴,永远做邻居和往来之人。池水春意浓郁,转映着蕙草的光泽;葡萄新枝生发,越过屋檐伸长。许家的丹药已经炼成,可享千年之寿;韦氏的诗篇已经写成,芳名流传百世。刺绣的帘子和窗棂间,黄莺的鸣声听得疲倦;读书的院落里,柳絮忙着飞舞。珍重舫轩,孤琴还在那里;早晚还应当到舜廊奏乐。为友人的母亲祝寿。闲居时能够作赋,仿佛潘郎;夏日枕上生风,碧玉般清凉。上天赐给麻姑千岁之脯,又把春天留给瑶母九霞酒杯。绣帘旁桃实已熟,像丹云凝成;粉墙院中蒲花盛开,白昼漫长。须知高堂之上穿着五防衣服,远胜于万里之外佩带双黄。辛亥年上元日,和学翁兄作诗。街鼓咚咚地响,声音传满暮色中的城。年年风物,都随着时辰而来。想穿过花市,却已霜染双鬓;等到灯节,偏偏又有雨来妒忌人。可叹我已经应当成为散栎一般的无用之材;想到兄长,正又坐着方轮。烛花故意结成一粒粒下垂的灯花。还值得高兴的是先生的诗句格调新奇。【翁当时入赘长塘曾氏家,距离郡城很近,所以每逢上元,和翁相聚比同诸兄更多,唱和之作也多。】三月三日,和丁教授陪同拜谒黄堂,作三首。绛纱灯燃起千炬,催促仙班入列;东西两廊高高耸立,像受天赐的竹林。黄云之上,鹤驾庄严;人间红日拥照着鳌山。九州争相进献千秋之鉴,万里之外也如同近在咫尺,瞻仰圣颜。参加宴会簪花,受到恩泽的下士应当不会最后到达。站立在县署之间。文武官员衣冠齐整,众多贤士和美荟萃。五更时分,入朝的马匹集中,马嚼环相连。天地正逢昌盛的时运,重逢三月三日。海岳都怀着欢悦之心,愿国运延续亿万年。官柳随风摇曳,明翠的车帘映着花色,仿佛沉醉于春日;阳光照耀华美的宴席。祝愿吾皇广施仁泽,像张网而不伤害鸟兽。纵情游乐,无人能比,还要再击取鲜鱼。阊阖门外东风吹拂,瑞气映着晴霞。酒杯将使人沉醉,内官迎接龙舆;天明时车驾开启三殿。雉尾扇排列出春日的仪仗,恭敬迎接九卿。露水浓重,使太液池边的碧桃低垂;日头升高,黄鹄飞下昆明池。书生们无尽地代替百姓祈祷祝颂,遥想宫阙之前歌颂太平。友人杨居所前往金陵拜省忠襄公墓,学士虞公作诗相送,诗意壮烈郁结而沉痛,使人流泪;于是用他的韵作诗赠别,下一篇远哀雍公。因为虞诗的序文以及这件事而作。边疆受到侵扰,是寻常之事,只遗憾朝臣中少有寇莱公那样的人。汴水边宫殿荒芜,秋鸟飞落;金陵城衰败,暮潮涌来。忠臣遗庙长久保存着祭祀,异代的诗人后裔,难道肯不为之哀痛吗?调转船桨又要驶向江海,不妨凭吊古迹,再多停留一会儿。窥伺渡江的骄兵,侵犯采石;抚军使者从蓬莱出发。东南的国势,一朝便告安定;吴蜀之间的江流,万古以来一直如此。诸葛亮布下八阵图,使司马懿退走;临淮的孤坟,使杜陵人悲哀。如今的贵胄,可知天道吗?奎宿、壁宿的光芒,与汉代相比遥远不同。寄给旌德县令刘粹衷。我同宗的县令,才名都很好;分别以后彼此相忘,已经两年。天下旧日都推重晁氏的谋略,如今江东都传诵鲁恭的贤能。清明的政绩如日月,足以资助考察鉴识;紫笔挥洒如烟云,写成翰墨文章。早晚考功司会催促你上报最优政绩,我准备买船,在江边等候你的消息。简信给晏提举。胸中的至宝,等同于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又像鞭策凤凰,曾听说是第一流的歌。天地之间百年时光,乔木仍在山川之间,万里仕途却多有艰难。诗写成时正对着夜月,扬州笛赋吟罢,又面对秋风赤壁的波涛。读完你的大部头著作,竟没有一句可以应答,低头惭愧,东野又怎么能相比呢?辛亥年清明日,陪彭琦初、黄用实等八人一同登螺山。瑞华用仲子尚文的韵作二首。小涧曲折回旋,石上响起钟声。随意游行,忽然想起去年;重重楼阁的光彩包容着胜景。千重山势更加高耸,万松之间经案上的香烟已消散。风吹动着拂尘,禅房中花落,白昼没有蜜蜂。嘉禾桥外是往来行走的道路,只有青山仍像从前一样苍翠浓郁。故人的新诗精妙,何阴之间相视一笑便能领会。防心胜日,从来都是偶然相逢。衰老的胸怀正好寄托在浮沉之中,山中含有万古的春意,晴光却淡薄;水带着孤城,雾气深重。随意到酒家姑且一醉,傍晚归去,不必典当腰间的金带。再次用韵酬答一同游览的诸位,作二首。听尽城中的钟声,又听寺里的钟声。暖风扶着醉意,使人觉得衣服沉重。粥鱼声送来午时,催促僧人用饭;带着酒壶踏春,洒酒祭奠墓旁的松树。羁旅之客遇到晴天,告别槽中的马;归来的人分路而行,各自像房中的蜂。簪花沾泥饮酒,田野间的老人;我自己不如他们,兴致正浓。万古以来有盛衰消长,阴极而阳复。一到四郊便听见歌哭,令人一片伤心。上天让世外的群仙隐居,土地俯视城中沉没般的万家屋舍。夕阳下人影稀疏,山城遥远;寒食时节野花盛开,墓亭幽深。古人饮酒,原本并不是因为旷达;只是想胜过崎岖困苦,换取囊中的金钱。又酬答同游者的诗韵。墓中埋着什么人?是一个可爱的人。他活着时一定也喜欢吟诗。百年风物归于两鬓,偶尔在江山之间共享一时杯酒。寻访寺院,登高凭栏,令人意气慷慨;簪花扶着道路,身影曲折。儿童能够作赋,怎么能不令人高兴?只是正觉得我的一生已经有了尽头。送郭可玉到肇庆任教授。万里东风送你踏上驿路,长堤杨柳映照着蓝色官袍。已经看过泰岱,走遍天下;还要认识岭南梅花,越过岭南山岭。你的才气自然足以供当今盛世使用,文章本来就不是空泛清谈。明堂的礼乐需要你们这样的人,远知你任学掾,不必等到三年便能显出成绩。送袁从逊赴萍乡州任税使。春深时山路上百花纷乱开放,宾从慢慢驱车,候骑前来迎接。这里是交通要地,车船通达四境;太平盛世,关市也兴盛。才是簿书公务,不必妨碍游山玩水;你的气度相貌终究应当受到省台重视。李、郑过去游览的地方,不知还近不近?不妨拄着藜杖带酒去试着徘徊。和萧可则作诗。你我平生交往,剥去外表便是真情;乡里相望,如今新添白发。我们都像颜郎,终究没有遇合;谁会怀疑郭解,认定他不是贪婪之人?盛衰本来可以忘却,何必饮酒还往来,难道妨碍今日相见吗?今世杰出的人才,必须是俊杰之士;将来一定会替代旧人,提笔写出春天。送苏学士。
翰墨元如万选,钱云霄横骛正青年,宫花未试郎君马,门雪相看坐客氊,已觉功名须命分,定知学校要才贤,风鹏变化终难料,眼防青青九万天。送彭宜賔赴潭州学録盛年才气自无双,振铎长沙,佐泮黉;人物古来推楚产,文章天下説欧乡。湘江春水,云山近;岳麓秋风,草树苍。豪杰功名须异路定,超天马到长杨。丁巳上元前一夕,留饮萧氏斋中,和友人韵二首。香篆萦帘,九曲盘清樽,对客语更阑,不妨小雨留人住,未觉东风到酒寒。绛烛绕廊,春意閙;玉笙连巷,市声欢。文园元有吟诗渴,更爱茶香透舌端。楼外青山,势折盘。春愁正在最髙阑。落梅门巷,行人少。细雨山城,薄暮寒。醉里闻歌,偏易感。老来抚节,强为欢。戱拈诗句,偿今夕。尚觉春风满笔端。饮罢偶赋雨中箫鼓满山城,节序偏供感慨増。贪听清歌,行美酒,不辞白发看华灯。粉登夏果明羣璧,菜挟春风响碎氷。却忆去年山水夜,笼纱醉踏雪棱层。枕上再赋十二,胸中策太平,敢从明世叹无成?人方走马穿花市,我亦著书赋铁檠。午夜春寒偏到客,百年节意独闗情。天机流转,谁能识?明日千林看发生。元日和尚文韵炉瓶得火自喧喧,守嵗何妨更不眠。爆竹四传知欲旦,屠苏首饮记它年。破愁未许疎椰榼,助暖还思买艾氊。天运先从梅栁见,向人偏自作清妍。送黄新之教古端声名畴昔重南州,又看儒冠理驿舟。要识海波穷壮观,直寻石砚亦清逰。桄榔叶暗诗笻瘦,蕉叶花浓讲席秋。帅府祗今须杰士,知君谈笑幕青油。题安成李氏秀野亭人生役志,是虚名富贵,谁言胜隠?沦数世衣冠前辈,意百年亭榭太平人。美花修竹,随时胜流水;青山绕屋春。今世恨无摩诘画,不妨诗笔发清新。逰新淦兴善寺三首不待前期,偶出门,酒壶诗担,防郊原树连山势髙,藏屋路挟溪流曲抱村。老遇清逰,偏易感醉思,往事了无言。此生定合重来否?细踏沙头屐齿痕。欲雨不成,云往还,笋舆穏载,度禅闗青天四匝,髙峯外;白水交流,乱畆间。经论己随仙客去,佛烟长共老僧闲。竟忘栢子西来意,惟有溪声送出山。禾陇髙低,千万区野,花荞麦半萧疎。山深木石含元气,地峻云烟接太虚。殿牖旧尘,扄古佛。山门遗扁,认尚书。兹逰似亦为天妬,归路萧萧雨满车。张自翁有诗赞兴善之逰用韵为谢二首。终日居山,不见山,却须髙处共慿阑。便寻惠逺,觅方外,安得孟君来?坐间秋闰,风防乌帽穏。山深雨足,白云闲。平生玉笥劳清梦,为报先生一破悭。独乐名园,屋上山竹深缥缈,见朱阑。山林嵗月,羲皇上;诗酒风流,晋宋间。列宿髙蟠,胸次濶;奔霆不放,笔端闲。一时唱和,堪成巻。自笑才情,老更悭。再和曾学士平生正自赋囚山,尚有清逰兴未阑。胜日酒樽思向下,西风世路笑黄间。江山阅歴羣贤尽,传注消磨百嵗闲。嗟我与公当几见,溪桥来徃未须悭。和曾学士见贻二首【求作刋乐府题辞,集名《秋山笛谱》,中多情话】囊有相如卖赋金,笛中一曲可沾襟。武夷夜裂千峯石,黄鹤秋吹万古心。天上知音梅柳动,山中懐旧嵗年深。清平进调须君等,不向明时叹陆沉。风水霓裳妙可听断云过鴈笔纵横扬州杜牧楼中梦淮海秦郎天下声骆马柳枝余感慨沉香芍药待才名从今伐梓供新谱流播梨园与妓营和娄行所雪二首眼看大地尽虚空,元气沉沉,万籁风。仙鹤晓归,千载柱;玉龙夜战,九霄宫。人方羔帐歌初缓,我亦渔蓑句未工。破蔡骑驴俱有命,烛花闲翦小▯中。盛年霞佩,簸明珠,坐愧前鱼不泣。鱼嵗晏多愁,仍作客。老来厌事,未忘书。君宜翰墨收功早,我亦田园作计疎。莫忘溪头来往路,笥山防雨水舒舒。上元次学翁兄春似髙人唤不来,轻寒钟鼓自相催。年华未了供灯市,节意聊堪托酒杯。菜甲半存氷地裂,桃花预约雨时开。故园风物今何似?惟有初心不受埃。赠萧克有赴兴国税务小驻青云九万程,涂商里贩,乐寛平。古来闗市多贤哲,盛世舟车少算征。雨涨玉虹滩,石减春深金鲫郡池清。看山携酒,吾曹事,定有新诗许共评。赠胡履平偕克有之兴国主賔二美,古称难笑语轻舟,十八滩幕。有仁言官政,善士从知己。旅懐寛,文章不肯时科试山水元须胜士看,想见鬰孤吟。赏旧渚烟汀,树满毫端。和友人逰洞岩追用须溪韵二首。岩里桃花千嵗开,岩扉无复老仙推。万山挟洞人间断,一瀑如川天上来。古殿碑横苔入字,忠臣像老月窥台。平生欧尹神清兴,为约秋风更往回。云峯彷佛画图真,石戸深藏万古身。山水何知天下事,神仙本亦世间人。日髙坛树三门午,雨涨源花满洞春。济胜寻幽平日意,天风吹动华阳巾。再和逰洞岩友人韵
译你的翰墨本来就像万选青钱一样精美,钱云霄纵横驰骋,正值青春年少。宫花还未试着插在郎君马上,门前积雪中相看,宾客坐在毡席上。已经觉得功名须由命运决定,也一定知道学校需要才德兼备的人。风鹏的变化终究难以预料,只愿抬眼看见青色的九万里长天。送彭宜宾赴潭州任学录。盛年之时才气自然无人可比,在长沙振铎讲学,辅佐泮宫学校。自古以来人物都推重楚地所产,天下谈论文章都说欧阳修的故乡。湘江春水流动,云山仿佛很近;岳麓山秋风吹拂,草木苍翠。豪杰的功名一定要从不同寻常的道路取得,最终超越天马,驰骋到长杨宫。丁巳年上元前一夜,留在萧氏斋中饮酒,和友人作诗二首。香篆盘绕帘幕,九曲盘旋的清酒摆在面前;对着客人谈话直到夜深。即使小雨留人住下,也不觉得东风已经使酒意寒凉。红烛绕过长廊,春意喧闹;玉笙连着街巷,市声欢快。文园本来就有吟诗的渴望,更喜爱茶香透入舌端。楼外青山,山势曲折盘旋。春愁正处在最高的栏杆边。落梅的门巷里行人稀少,细雨中的山城在薄暮时分寒冷。醉中听歌,反而容易感伤;年老时抚弄节拍,勉强作乐。戏取诗句,酬答今夕;还觉得春风充满笔端。饮酒结束后偶然作诗。雨中箫鼓声充满山城,节令偏偏更增加感慨。贪听清歌,边走边饮美酒;不辞白发,还要观看华灯。粉蒸的夏果明亮如群玉,蔬菜带着春风,声响如碎冰。却想起去年山水之间的夜晚,笼着纱灯,醉中踏过层层积雪。又在枕上作诗。十二日,胸中怀着治理太平的谋略,难道敢在清明时代叹息自己一事无成?人们正骑马穿过花市,我也写书作赋,吟咏铁檠。午夜的春寒偏偏侵袭旅客,百年节令的意味独自牵动心情。天机流转,谁能识破?明日看千林万木萌发。元日和尚文的韵。炉瓶得火,自己发出喧喧声;守岁何妨彻夜不眠。爆竹四处响起,知道天将破晓;先饮屠苏酒,记住往年。还不许借疏落的椰榼排遣愁绪,想要助暖,还想着买艾毡。天运先从梅花柳色中显现,面对人们偏偏自作清妍。送黄新之到古端任教。往日声名在南州很受推重,如今又看见你穿儒服整理驿船。要想认识海波的壮观,就应直往远方;即使寻找石砚,也算清雅的游览。桄榔叶色昏暗,诗人的竹杖显得清瘦;芭蕉叶和花正浓,讲席已进入秋天。帅府如今正需要杰出之士,我知道你在青油幕中谈笑自如。题写安成李氏的秀野亭。人生劳碌追求的,不过是虚名富贵,谁说它胜过隐居?几代以来衣冠前辈留下的事业,正是百年亭台楼榭中太平人物的心意。美丽的花和修长的竹,随时都胜过流水;青山环绕屋舍,春意盎然。如今只遗憾没有王维那样的画,不妨用诗笔抒发清新之意。游览新淦兴善寺三首。没有等待预先约定,偶然出了门,带着酒壶和诗担。近郊树木连接着山势,山路夹着溪流,曲折地环抱村庄。年老时遇到清雅的游览,反而容易感伤,也容易醉意涌起;往事全都无言。此生一定还会再来吗?仔细踏过沙头,留下木屐齿痕。想下雨却没有下成,云来云往;竹轿安稳地载着人越过禅关。青天四面环绕,高峰耸立在外;白水交错流淌在田亩之间。经论已经随仙客离去,佛烟长久陪着老僧闲居。竟忘了柏子禅师西来的宗旨,只有溪声送我走出山去。禾田高低起伏,野地分成千万片;荞麦花已半是萧疏。山深处木石含着元气,地势高峻,云烟连接太虚。殿堂窗牖积满旧尘,关闭着古佛;山门遗留的匾额,还能认出尚书的题字。这次游览似乎也遭到上天嫉妒,归路上萧萧风雨洒满车子。张自翁有诗赞咏游兴善寺之事,我用原韵作诗致谢二首。整日住在山中,却并未真正看尽山色;还须到高处共同凭栏。便想寻找惠远,访求方外之人,哪里能得到孟君来相伴?坐间正逢秋闰,风使乌帽稳稳戴着。山深雨足,白云悠闲。平生玉笥山劳我清梦,为了答谢先生,只好破除吝惜之心作诗。独乐名园,屋上山竹深深,色彩缥缈,映见朱栏。山林中的岁月仿佛在羲皇以上,诗酒风流又如晋宋之间。列宿高高盘旋,胸襟开阔;奔雷也不能拘束,笔端依旧闲适。一时之间的唱和,足以编成一卷。自笑才情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吝惜。再次和曾学士作诗。平生正因赋写《囚山》而自困,尚有清雅游览的兴致没有结束。遇到美好日子,想举酒杯向下畅饮;面对西风中的世路,笑看黄间。江山阅历了许多贤人,他们都已消逝;传注著述消磨掉百年闲日。可叹我和您还能见几次面?溪桥之间往来,不必吝惜。和曾学士所赠诗二首。【请他为乐府题辞,集名为《秋山笛谱》,其中多有深情之语。】囊中有司马相如卖赋所得的金钱,笛中一曲足以使人感动落泪。武夷山夜里仿佛裂开千座峰石,黄鹤楼秋日笛声吹动万古人心。天上的知音听见后,梅柳也随之摇动;山中怀念旧友,岁月更加深长。清平曲调还须由您这样的人来创作,不要在清明时代叹息自己沉沦不遇。风水之间,《霓裳》曲妙不可听尽;断云掠过,飞雁横空,笔势纵横。扬州有杜牧楼中旧梦,淮海有秦郎名动天下的声誉;骆马、柳枝令人留下无尽感慨,沉香、芍药等待才子扬名。从今以后砍伐梓木,供应新谱刊刻,使它流播到梨园和歌妓营中。和娄行所咏雪二首。眼看大地全都化为空旷虚无,元气沉沉,万籁只剩风声。仙鹤清晨归来,像支撑千年的栋柱;玉龙夜里鏖战,震动九霄宫阙。人们正听着羔帐中的歌声渐渐舒缓,我也披着蓑衣,诗句还没有写好。破蔡、骑驴各有命运,只有在小窗中悠闲地剪烛花。盛年时佩霞冠、簸动明珠,坐在那里惭愧自己不像前鱼那样流泪。鱼年将晚,多愁,仍然漂泊作客。老来厌倦世事,却没有忘记读书。您应当早日以翰墨成就功业,我也只得疏略地谋划田园生活。不要忘记溪头来往的道路,笥山一带雨水舒缓丰足。上元日依次用学翁兄的韵。春天像高人一样,呼唤也不肯到来;微寒中钟鼓声自相催促。年华尚未结束,姑且供灯市游赏;节日的情意,也还可以寄托在酒杯中。菜苗半存,冰地已经裂开;桃花预先约定,等雨时开放。故园的风物如今怎样?只有最初的心志不受尘埃污染。赠给萧克有,送他赴兴国任税务官。暂且停留在青云九万里的行程中,商贩往来,享受宽平之地。自古关市多有贤哲,盛世车船往来,很少征收算税。雨水涨满玉虹滩,石头在春深时仿佛减少;金鲫郡的池水清澈。看山带酒,本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肯定有新诗可以共同品评。赠胡履平,和萧克有一同前往兴国。主宾二人都很美好,自古就难得;乘轻舟笑语,经过十八滩。凭着仁厚的言论治理政事,善士也会跟随知己。旅途中的胸怀因此宽畅,文章却不肯及时参加科试;山水本来就须有高士来观赏,想来可以看见郁孤台吟咏。欣赏旧日洲渚上的烟汀,树木都充满笔端。和友人游洞岩,追用须溪的韵,作二首。岩中的桃花千年开放,岩门再没有老仙人推开。万山夹着洞穴,与人间隔绝;一道瀑布如长河从天上流来。古殿碑横卧,苔藓侵入字迹;忠臣塑像已经衰老,月光窥照高台。平生仰慕欧阳修、尹洙的清神逸兴,约定秋风时再来往返。云峰仿佛真实的画图,石门深深藏着万古不变的身影。山水哪里知道天下的事情?神仙本来也曾是世间之人。日头高照,坛边树木映出三门正午;雨水涨起,源头花朵布满洞中春色。寻访胜景幽境正是平日的心愿,天风吹动华阳巾。再次和同游洞岩友人的诗韵。
白日行云防碧峦,使君应在最髙坛。江山有景待人胜,富贵成仙自古难。夜月飞笙王母下,灵风啼鹤石门寒。眼前佳致不常到,更愧嵩恒万里寛。和奔元凯五月轻寒到纻衣,小▯坐数晩花晞。清时有道,防生拙;白发无情,壮事违。万古成亏,余物论;百年晴雨,看天机。知君已是蜚腾暮,欲访君平问少防。和王观善赋弟观光一览新楼之作。一室髙明眼界平,东头正可着难兄。青山流水当书案,过鸟行云落砚▯。盛世无人忧防敛,髙才自古托耘耕。蟹肥酒熟君当醉,不用哦诗费度营。谒安成魏君坛留宿其下一溪抱峡,玉潺湲。竒草幽花,满古坛。千岫月明,丹石去。万松风转,斗垣寒。白云可踏,天垂屋。老鹤不归,人倚阑。定有吹笙王母下,露凄夣冷,欲生翰。防村道中少日脩涂,几往回,犹持华发走尘埃。江波滚滚,晩风急;山气茫茫,白雨来。十里陂田,寒麦短;数家野屋,小桃开。天机物理,谁能诘?且醉春醪,浅浅杯。发洪州童稚相催,忽白头。西风满袖,古洪州。重阳天气,村村雨。残柳人家,处处楼。樵牧忘机,鸿北去。古今无迹,水东流。卸帆旋买,枫林酒。饱睡归舟,十日秋。九日和鞠景中二首秋风门巷,马萧萧。佳节相看,愧寂寥。嵗月蹉跎,供客老。心胸垒块,倩谁浇。九州子美犹能健,千载渊明不可招。短发隣翁簮菊满,逢人犹记説前朝。少年共饮,赋苹萧。老去欢悰,日寂寥。海内渐惊,前辈尽风流。更觉后生浇,纪时尚有篇章在。应俗还从里巷招。坐想清时,文物盛。茱萸分赋,满中朝。重游青原,回途过清都,防和坡韵。门外江流万里东,青山曾识老仙翁。百年客髩东风里,两岸人家落日中。蜡屐平生须几到,桃花前度有谁同。文章随意成千古,草树荒荒老屋空。上元留宜春罗氏一本庵帘外行人曲曲回,雨余趺坐听溪雷。语音未觉乡风异,山水何知此客来?堦鸟飞飞,行小桁。盆花的的照深杯,儿童不负今宵好,旋作红灯挂落梅。逰青原山百叠青松夹路,苔白坡隠隠转晴,雷雾消万瓦行空,动钟静三门照日开。石似祖师无语荅,山如处士待人来。古今湛辈消磨尽,小倚危阑首独回。和刘实翁出门握手,振尘裾。妙语犹能破叹吁。陌上晴花吹婀娜,墙东风管度喁于。百年有酒春如许,一笑无渠我亦孤山郭。青青何处尽种松?未可待全芜。寒食和友人二月,防暄试白团,得晴一笑,未应难。故人不至,花频落;好句初成,酒半酣。郭外渔樵无世念,墓门翁仲防人欢。夜归坐听潇潇雨,自剪西堂寸烛残。江上清明和友人北郭山花开,赤防东津榆荚作青钱。大江万里云连野,元气千春树接天。豪杰尽随流水去,文章未许俗人怜。感时惜别俱常事,莫放清愁到酒边。喜李伯英至自燕辇路天寒,雪没靴。朝鸡夜杂,扣牛歌。五年相望,髙堂健。万里归来,一笑多。献赋未应惭,大礼封侯终待取。长罗缁尘败线,皆春色。门栁新年已扫蛾。偶成世事难谐,似热沙。朱顔不驻,转年华。浮生又听山中雨,胜日长防客里花。逺树行人峯入画,春泥小巷燕谋家。故人不隔东风外,日暮吟诗寄过鸦。暇日至吾庐亭小池浅浅,落红堆,犹有荼防可酒杯。种树十年,堪共待,扣门一笑胜频来。楸枰坐久霑危露,纨扇晴嬉堕脆梅。为报诗人笺注苦,暖风天棘蔽堦苔。渡江白沙青草接平皋,水郭津亭系钓舠。晩市千家,红蜃动;秋波万顷,翠鳞髙。江山如昨,少年去;天地无情,客子劳。一笑同舟屠贩子,俯船亦似惜霜毛。和友人小饮鹭洲草树长洲起,夕隂谈经人逺去,鸿沈陌花几见,遗民老城鹤能言,千载今明月,大江秋入笛,凉风万竹客横琴,却思少日经行处,沙港扬舲五尺深。和友人逰青原忆与诸贤共解骖,重来扣防,感羊昙、渊明未了,溪边笑次,律寜知树下函胜地,祗今供过客,禅机正复入清谈,古今邂逅俱成佛,试向庐陵米价参。送文尚志赴寜州判天上清风起,鳯毛贰州草草试英豪。乡人未老,旗旄惯;世故无穷,阀阅髙。緑鬓朱衣,生爽气;红妆画舸,下轻涛。政余闲品新茶味,想见吟诗压楚骚。燕穿径回檐掠沼波,语言扰扰竟如何?形骸已外机心少,天地为家客路多。五月帘帏毛羽足,百年巷陌子孙过。废兴正尔渠何与?一笑诗人费苦哦。和刘尚友题夏深道南斋【深道,昶之父】曲阑横槛,秀无尘,短巻脩琴,澹可亲。草意欲供新得句,桃花犹记旧来人。江山有待,天寜借客,主俱佳,笔有神。更爱屏梅,丈人行。要论髙品,不论真。九日,同萧焕有、兄弟萧安国、陈诚伯、彭天玉、华明、胡履平、凃率脩兄弟泛舟,观桥吉塘,饮酒桥庵,顺流而下,登西防寺,城冈山,复饮山亭,观先朝所赐庙神刘诰封及砚,泛月而归,和焕有韵。
译白日里云彩飘行,仿佛遮护着碧色山峦;使君应当正在最高的坛上。江山有美景,等待有德之人来使它更胜;富贵之中成仙,自古以来都很难。夜月下笙声飞来,王母降临;灵风中鹤声悲鸣,石门一片寒意。眼前的佳景并不常能遇到,更惭愧于嵩山、恒山相隔万里。和奔元凯作诗。五月里轻寒侵入苎衣,小窗下坐着数落晚花的露水。清明时代有道,却显出我的拙劣;白发无情,使壮年事业违背心愿。万古以来的成败,留下的只是众人议论;百年间的晴雨,也只能看天机。知道您已经到了飞腾的暮年,想去拜访君平,询问少微。和王观善为弟弟观光新建高楼一览之作。一间屋子高敞明亮,视野平阔,东边正可以安置难兄。青山流水就像书案,飞鸟流云落入砚池。盛世没有人忧虑赋税征敛,高才自古也寄托于耕耘。螃蟹肥了,酒也熟了,您应当痛饮,不必吟诗耗费心力。拜谒安成魏君坛,留宿在坛下。一条溪流环抱峡谷,玉石般的水声潺潺;奇草幽花布满古坛。千山月色明亮,丹石似乎已离去;万松间风声回旋,斗垣下寒意袭人。白云仿佛可以踩踏,天空低垂到屋檐;老鹤没有归来,人倚着栏杆。一定有王母吹笙降临,露水凄清,梦境寒冷,几乎要生出翰墨之兴。在防村道中。年轻时修筑道路,来回走过多少次;如今仍顶着花白头发奔走尘埃。江波滚滚,晚风急骤;山气茫茫,白雨将来。十里坡田中寒麦低短,几家野屋旁小桃开放。天地运行和万物道理,谁能追问?姑且醉饮春酒,浅浅地斟几杯。从洪州出发。孩童时代互相催促,忽然已经白头。西风吹满衣袖,古老的洪州映在眼前。重阳时节天气阴冷,村村都下着雨;残柳掩映着人家,处处有楼。樵夫牧人忘却机心,大雁向北飞去;古今都不留下踪迹,只有水向东流。卸下船帆,随即买来枫林酒;在归舟中饱睡,十日都是秋意。九日和鞠景中作二首。秋风吹过门巷,马声萧萧。佳节彼此相看,惭愧自己如此寂寥。岁月蹉跎,只供客居中的人衰老;胸中郁结的块垒,要请谁来浇灌?九州之内杜子美还能够康健,千载之后陶渊明却无法召来。短发的邻翁满头簪菊,逢人还记得谈说前朝。少年时我们共同饮酒,作《苹萧》之赋;老去以后欢乐情怀日益寂寥。海内渐渐令人惊叹,前辈们全都以风流才华消逝;更觉得后辈浅薄。幸而记时尚有篇章留下,也应当顺应世俗,从里巷中招来人才。坐在那里想象清明时代文物兴盛,分题赋咏茱萸,诗篇充满朝廷。重游青原,回程经过清都,依次和东坡的韵。门外江流向东奔去万里,青山还曾认识那位老仙翁。百年客居的鬓发在东风中飘拂,两岸人家处在落日之中。平生穿蜡屐游览,究竟还能来几次?桃花盛开的往日,又有谁同游?文章任意写成,便可流传千古;草木荒凉,老屋空空。上元节留宿宜春罗氏一本庵。帘外行人曲曲折折地回来,雨后跏趺而坐,听溪水如雷。说话的口音还没有觉得和乡土风俗不同,山水哪里知道这是远来的客人?台阶上的鸟儿飞来飞去,走过小桥。盆中花朵鲜明,照着深深的酒杯。孩子们没有辜负今夜的美好,立即做成红灯,挂在落梅旁。游青原山。层层青松夹着道路,白苔覆盖的山坡若隐若现地转向晴处;雷雾消散,万瓦屋舍仿佛行空;钟声在寂静中响起,三门映着日光敞开。石头仿佛祖师,默默无言;山峰像隐士,等待人来。古今以来湛辈之人都已消磨殆尽,我稍稍倚着高栏,独自回首。和刘实翁作诗。出门握手,抖落衣襟上的尘土。精妙的话语仍能打破叹息。陌上的晴花随风婀娜,墙东的风吹过,管乐声喁喁。百年人生有酒,春光如此美好;一笑之间没有你,我也成了孤独的人。山郭青翠,哪里都种满松树?还不能等到全都荒芜。寒食日和友人作诗。二月里,天气渐暖,试饮白团茶;得到晴天便笑一笑,这并不难。故人没有来,花却不断飘落;好诗句刚刚写成,酒已喝到一半。城外的渔夫樵夫没有尘世之念,墓门的翁仲仿佛也有人间欢情。夜里归来坐着听潇潇雨声,独自在西堂剪尽一寸残烛。在江上清明日和友人作诗。北郭的山花开放,红色的落花飘落;东津的榆荚像青色铜钱。大江万里,云气连接荒野;元气经历千春,树木直上接天。豪杰都随着流水逝去,文章却不许俗人轻易怜惜。感慨时事、珍惜离别都是常事,不要让清冷的愁绪来到酒杯边。高兴李伯英从燕地来到。宫苑道路天寒,积雪没过靴子;清晨的鸡声和夜里的歌声交杂,仿佛敲牛而歌。五年彼此相望,高堂上的人还康健;万里归来,见面一笑,欢乐很多。献赋不应当惭愧,大礼封侯终究还要取得。长罗沾染黑尘,败线缠绕,都是春色;门前柳树已在新年里扫去蛾眉般的尘垢。偶然作成。世事难以协调,像灼热的沙子。红颜不能停驻,年华辗转流逝。浮生又听山中的雨声,美好日子总把客中的花留在记忆里。远处树木、行人和山峰如同画卷,小巷春泥中燕子正在谋筑新家。故人并不隔在东风之外,日暮时吟诗,寄给飞过的乌鸦。空闲日子来到我的吾庐亭。小池水浅浅,落花堆积;还剩下荼蘼花,可以斟酒相对。种树十年,正好共同等待;敲门一笑,胜过频繁来往。坐着下棋时间久了,沾上危险的露水;晴日里挥着纨扇嬉戏,脆弱的梅花坠落。为了答谢诗人辛苦作笺注,暖风天里荆棘遮蔽了台阶上的苔藓。渡江。白沙青草连接着平坦的水边高地,水边城郭和渡口亭系着钓鱼船。傍晚集市上千家灯火,红色的水气翻动;秋波万顷,翠色鱼鳞高高跃起。江山仍如昨日,少年时代却已逝去;天地无情,旅客辛劳。同船与屠户商贩相视一笑,俯身看船,也仿佛怜惜自己鬓边的霜发。和友人小饮于鹭洲。草木在长洲生长,夕阳下阴影渐深;谈经的人已经远去。鸿雁沉落,陌上的花不知见过几回;遗民老去,城中的鹤仿佛还能说话。千载之后,今日明月仍照;大江秋意进入笛声,凉风吹过万竿竹林,客人横琴而坐。却又想起年轻时经过的地方,那时在沙港扬舟,水深只有五尺。和友人游青原。回忆同诸位贤人一起解下马鞍,重新来此叩拜,感伤羊昙、陶渊明的往事还没有结束。溪边相视而笑,哪里知道树下书函中的胜地?如今这里只供过客游览,禅机又进入清谈。古今的偶然相逢都仿佛成了佛,试向庐陵米价中参悟吧。送文尚志赴宁州任判官。天上清风吹起,凤毛般的人才来到州中,草草试展英豪本领。乡人还未老,早已习惯旗旄;世事无穷,门第声望很高。绿鬓朱衣,生出爽朗气息;红妆女子乘画舸,驶过轻涛。政务之余闲品新茶,想来你会吟诗压过楚地《离骚》。燕子。穿过小径,绕过屋檐,掠过池沼水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究竟在说什么?形骸之外机心已经很少,天地就是家园,客路却很多。五月里帘帷之间羽毛丰满,百年巷陌中子孙来去。兴废正是如此,与它有什么关系?诗人不过一笑,费力吟咏罢了。和刘尚友题写夏深道的南斋。【深道是昶的父亲。】曲折的栏杆横在槛边,秀丽而不染尘;短卷展开,修长的琴声淡雅可亲。草木的情意仿佛要供我写出新句,桃花还记得昔日来游的人。江山有意相待,老天宁肯借给客人吗?主客俱佳,下笔自有神韵。更爱屏风上的梅花,仿佛列在丈人辈中;若论品格高下,重要的是品格高尚,不必拘泥于真假。九日这天,与萧焕有、兄弟萧安国、陈诚伯、彭天玉、华明、胡履平、涂率修兄弟泛舟,游观桥吉塘,在桥庵饮酒,顺流而下,登上西防寺、城冈山,又在山亭饮酒;观览先朝赐给庙神刘诰封的诰书和砚台,泛月而归,并依照焕有的韵作诗。
斜日千峯生缬斑,凭髙饮酒未知还。百年寒暑朱顔变,万古兴亡白鸟闲。野叟岂知酬令节【是日耕夫极多】髙人从昔爱名山。回舟月色寒如水,共指城楼杳霭间。老来诗兴尚能豪,九日登临不惮劳。山挟鹭江千里去,人行鹫岭九霄髙萧萧掠帽风无力,炯炯揺波月有毫。更欲纵谈归意迫,髙城处处发蒲牢。和凃率修出郭,意行何所归?史家园里得新诗。野香一迳,客稀到;秋兴满山,僧不知。老爱故人鸿得侣,愁欺短发叶辞枝。他年尚有经行约,莫忘西门见月时。和友人吉塘桥曾唤春舟不肯回,祗今两岸纵徘徊。人随飞鸟空中过,仙跨长鲸海上来。驱石势疑秦迹幻,济川事继禹功开。偶然题柱寜惭老,笑倚危阑试一杯。又和登神冈山俯看人间,渐渐遥。羣峯在眼,不须招。大江平楚,几千折。老庙空山,五十朝。野旷云鸿,风谡谡。天虚秋树,晩调调。诰绫赐砚,传看久。不惜归舟,月共宵。又和凃率脩黄泥上塜扶醉行歌,日未残。逰人风致,路人防。山城天气菊花早。郭墓秋风麦饭寒。得句何妨催落帽,杖藜岂必逊凭鞍。身名杯酒俱从分,邂逅相携胜素欢赠何善积【抚州何时字了翁,宋名士,其侄大虚复知名,善积,大虚子】大虚相闻,不相识,今见其书,真国琛,豪杰不多,留竹帛,文章自古半山林,故人狗监谁称赋,贾客鸡林定卖金,传业佳儿,今喜见五弦,应可得嵇心。寄题龙兴万允善竹友堂万君隠居湖水湾,楼前数竹胜满山。九州佳士谁可语?尽日此君相对闲。樽爼风凉,琴不断;亭台月冷,凤初还。神交千载,徐苏近俗。驾无劳此欵闗。十四夜月【乙亥】村家薄醪,可醉歌,瓦巵不用金叵罗。世味真如,今夕好,月明何待十分多?风来古树,疑防雨;云防长空,湛碧波。须信谪仙贪痛饮,犹胜子美苦长哦。十五夜月晕西隣邀饮,夜初深。四座能歌,有几人?淡月外,环清浪晕。▯云乱布,白龙鳞。闲情常恐良辰过,老境偏懐故里亲。雨足墙东,丹桂好清芬。乱蘤一枝新。故居南山感兴凉风薄日,满天地团作,人间一片愁。衰栁马嘶,山驿晩;冷菰鴈落,野田秋。吕安潦倒,黄公酒;杜子萧条,白帝州。欲説旧家,无故老;杖藜黙数,昔经逰。乙亥留故乡自夀七十古稀今已迫,回头一一记儿时。三生我岂后商隐【旧常梦与李商隠语,谓余乃其后身】四海今无半子期,盏斚有情聊畅适。文章无用祗娯嬉,旁人莫比耆英辈,但好商山学采芝。赠曾伯璋嵗晚归重侍下城陌鸡鸣,夜又晨,归途才遇栁条新。科名兴废,浑闲事,学业脩明,见古人大雪千山文斾起。东风三世防衣,春诗邮来往,应非逺。要见▯灯笔有神【伯璋从余学,有竒材,防识掇科可必,而遭逢科废,犹大肆力于学业。歳晚归省重庆,时值大雪,因赋此以别之】送刘髙仲考试武昌兼柬龙仁夫。又闻隣省起髯刘,还共波龙学海逰天下,斯文宗白鹭,庐陵遗老尚黄州,孤罴谁擅三千字,双鸟髙鸣五百秋?后夜月明,南北共定知,吹笛庾公楼。旧尝梦崔嵬若仙境者,楼观肃然,香气袭人,得二句云:「天悬桂树三千界,人在梅花万斛间。」竟莫省何故,偶闲坐忆此,因谩以梦中所见足成之【己丑】珠帘坐卷,烛花残。殿上昭仪,拥翠鬟。红日牙旗,明晓仗。青烟雉扇,立仙班。天悬桂树,三千界;人在梅花,万斛间。始信蓬莱司下土,坐繙前史烛忠奸。春日故乡意行和杨伯允二首快士游从,不在多;清言雅韵,过云和。行春岂为花三朶?买酒恨无钱两。娑丘水迹,陈乔木尽;儿童学废,古书讹。临溪未可轻相别,借草何因更共歌。鹿山山下,水流多,小扇轻衫,令节和。隔屋髙花,风婀娜;半桥野树,日婆娑。驿池水减,蒲芽短;山磵泥干,鸟篆讹。乡里往还,吾独老,喜听隣屋晚弦歌。和髙方大初度日登中华二首仙仗临风立,翠华殿门诗客帽檐斜,霓幢曙景来。三驾麟脯,天香赐九霞。半夜川岩灯作市,千年日月鹤还家。宴阑阊阖闻恩语,海屋新筹与夀加。到祠七十二,云扉倚视。齐州一粟微,万树挟风涛汹涌。千峯倚汉,石嵚碕银河垂屋,天如近瑶斗当坛。夜有辉,欲与浮丘谈旧事。琼楼髙处,未能归。送龚如逸赴南康学正秋风千里送飞帆,又献儒冠俎豆间。美教古来无鹿洞,清逰天下少庐山。防雏防服三年别,骑马青衫一日还。渤海家声元有旧,云衢努力更追攀。和许山立见夀两袖秋风,酒一中,浩歌无复问穷通。极知白发形如木,谩忆青年气搏丛。随意文章逃俗谤,可人谈笑有君同。平生最是钟情处,明月娟娟水馆东。和彭叔和见夀何必致身卿与陪,折腰受辱始归来。嵗年不禁,衰容改,天地犹容,笑口开。君似坡仙分铁杖,我如洛老托春杯。郭门西转青塘路,却欠闲田种芋魁。叔和再用前见夀韵贻诗再和二首。
译斜阳照着千座山峰,映出彩缎般的斑斓色彩;登高饮酒,不知何时归还。百年的寒暑使朱颜渐渐改变,万古的兴亡只让白鸟悠闲飞翔。田野老人哪里懂得酬答重阳佳节【这一天耕田的人特别多】;高人自古以来就喜爱名山。划船回去时,月色寒冷如水,大家一起指着城楼,望见它隐约笼罩在暮霭之间。年老了,诗兴仍然豪迈;九日登高游览,也不怕劳累。群山夹着鹭江奔流千里,人走在鹫岭之上直入九霄。萧萧的风掠过帽子,似乎也无力;明亮的月光在波中摇曳,仿佛长着毫毛。还想放纵谈论,可归意已经迫切;高城各处响起了蒲牢的钟声。和涂率修。走出城郭,任意漫步,究竟要归向哪里?在史家园中得到了一首新诗。野花的香气充满小径,却少有人来到;秋日的兴致满山都是,僧人却不知道。年老了仍爱故人,像鸿雁得到同伴;忧愁欺凌着短发,如同树叶离开枝头。他年还应有相约同行的日子,不要忘记在西门一起看月的时候。和友人《吉塘桥》。曾经呼唤春日的船只,它却不肯回来;如今只在两岸纵情徘徊。人随着飞鸟从空中经过,仙人骑着长鲸从海上而来。驱赶巨石的气势,仿佛秦始皇的遗迹也只是幻象;治理河川的事业,又继承了大禹开创的功业。偶然题诗于桥柱,难道会因年老而惭愧吗?笑着倚靠高栏,试饮一杯。又和作《登神冈山》。俯视人间,渐渐变得遥远;群峰都在眼前,不必再招呼。大江流过平楚之地,曲折了几千回;老庙坐落在空山中,经历了五十朝。旷野上云和鸿雁,风声飒飒;空阔的天空下秋树萧疏。诰绫和御赐的砚台,传递观看了很久;不惜乘归舟,在月光下共度今宵。又和涂率修《黄泥上塜》。扶着醉意边走边唱,太阳还没有落山。游人的风致,路人也在防备[语意疑误]。山城的天气使菊花开得早,郭外墓地的秋风吹着寒冷的麦饭。写成诗句,何妨催促帽子落下;拄着藜杖,难道一定要逊色于骑马?身世名声都交付给杯中酒,偶然相逢携手同行,胜过平常的欢乐。赠何善积【抚州人何时,字了翁,是宋代名士;他的侄子大虚也再次闻名,善积是大虚的儿子】。早就听说大虚的大名,却从未相识;如今读到您的文章,真是国家的珍宝。豪杰并不多,能够留名竹帛;自古以来,文章家多半出在山林。故人中有谁能像狗监那样称赞司马相如的赋?贾客在鸡林,一定会把文章当作黄金来贩卖。如今见到传承家业的好儿子,真令人欣喜;他应当能够像五弦琴一样使人得到嵇康之心。寄题龙兴万允善《竹友堂》。万君隐居在湖水湾边,楼前几竿竹子胜过满山的竹林。九州的佳士中有谁可以交谈?整天只有这些竹子与您相对而闲适。酒席上风凉,琴声不断;亭台间月冷,凤凰刚刚归来。精神上的交往可以延续千载,徐、苏二人近来却流于世俗。驾车而来无需劳烦,也不必叩关。十四夜月【乙亥】。村家酿的薄酒也足以醉后高歌,瓦制的酒杯不必换成金制的叵罗杯。人世的滋味,果真不如今晚美好;月色如此明亮,何必等到十分圆满?风吹来古树,仿佛要下雨;云遮蔽长空,天空澄碧如波。应当相信谪仙李白贪恋痛饮,尚且胜过子美杜甫苦苦吟哦。十五夜月晕。西邻邀我饮酒,夜已经很深了。满座之中,能歌唱的有几个人?淡淡的月亮之外,清澈的水面环绕着月晕;[此处“▯”字疑为OCR误字]云层杂乱铺开,像白龙的鳞片。闲情常常担心美好时光过去,到了老年尤其怀念故乡的亲人。雨水充足,墙东的丹桂清香极好;纷乱的花朵中,有一枝刚刚开放。故居南山感兴。凉风吹拂,薄日照临,满天地仿佛凝成了人间的一片愁绪。衰败的柳树旁马在嘶鸣,山驿已到傍晚;寒冷的菰草间雁儿落下,野田呈现秋色。吕安困顿潦倒,只有黄公酒;杜子杜甫萧条困苦,身在白帝州。想要谈说旧日家园,却没有故老可问;只好拄着藜杖默默数算自己昔日游历的地方。乙亥年留在故乡自寿。七十岁自古称稀,如今已经迫近;回头一件件记起童年往事。三生之中,我难道还排在李商隐之后吗【过去常梦见与李商隐交谈,说我是他的后身】?如今四海之内已没有半个像钟子期那样的知音。杯盏有情,姑且让我畅快自适;文章没有用处,只供娱乐嬉戏。旁人不要把我比作耆英一类的人,只要像商山四皓那样学习采芝便好。赠曾伯璋岁晚归重侍父母。城中街巷传来鸡鸣,黑夜又变成清晨;归途中才遇到新发的柳条。科举功名的兴废,完全是闲事;只要学业修明,就能见到古人。大雪覆盖千山,文旗已经飘起。东风吹拂三代相传的彩衣,春日诗篇往来传递,应该不会遥远。只想看窗灯下笔力神妙【伯璋跟随我学习,具有奇异才华,考取科名本来很有把握,却遭逢科举废止,仍然大力钻研学业。岁末回家省亲重庆,当时正逢大雪,因此作诗与他告别】。送刘高仲赴武昌参加考试,并顺便寄语龙仁夫。又听说邻省起用了髯刘,还将与波龙一同遨游学海。天下的斯文以白鹭洲为宗,庐陵的遗老还在黄州。孤独的罴熊,谁能擅长写三千字?两只鸟高声鸣叫,历经五百秋。后夜月色明亮,南北两地一定都知道,可以在庾公楼上吹笛。过去曾梦见一处高峻奇伟、宛如仙境的地方,楼台肃穆,香气扑面而来,梦中得到两句诗:“天上悬着桂树,遍及三千世界;人处在梅花之间,仿佛有万斛之多。”最终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偶然闲坐时想起此梦,于是姑且把梦中所见续写完整【己丑】。珠帘卷起,烛花将残。殿上的昭仪簇拥着翠色的发髻。红日照着牙旗,明亮的仪仗已经排列;青烟般的雉扇竖立着,仙人般的朝班整齐站立。天上悬着桂树,遍及三千世界;人身处梅花之间,仿佛有万斛之多。这才相信蓬莱仙境也掌管着下界;坐在那里翻阅前代史书,照见忠奸。春日故乡漫游,和杨伯允二首。志趣相投的朋友出游相从,不在于人数多;清雅的谈论和高雅的韵味,胜过云和之乐。踏青出游难道是为了三朵花吗?想买酒,却恨没有两文钱。娑丘的水迹旁,陈旧的大树已经尽了;儿童学习荒废,古书也被传抄得讹误。来到溪边,还不能轻易分别;借草地坐下,又有什么缘故不能一同歌唱呢?鹿山山下水流很多,手摇小扇,身穿轻衫,正合宜人的节令。隔屋的高花随风婀娜,半桥边的野树在阳光下婆娑。驿站池水减少,蒲草芽短;山涧泥土干燥,鸟儿留下的痕迹像篆文一样错乱。乡里之间往来,只有我独自老去;听见邻屋傍晚传来的弦歌,便很欢喜。和高方大初度日登中华二首。仙人的仪仗迎风而立,翠华来到殿门;诗客的帽檐倾斜,彩旗在曙光中展开。三次驾临,赐下麟脯和天香九霞酒。半夜里河川山岩上的灯火如同集市,千年的日月照着仙鹤归来。宴会将尽,在宫门听到蒙受恩赐的话语,海屋添筹,又增加了寿数。来到祠庙,七十二座山峰仿佛倚着云门可供俯视。齐州小得如一粒米,万树夹着风涛汹涌;千峰靠着银河,险峻的岩石高耸,银河仿佛垂到屋边,天空近得像伸手可触,瑶斗正对着坛场。夜里光辉闪耀,想要同浮丘公谈谈往事;可惜琼楼高处,仍不能归去。送龚如逸赴南康任学正。秋风吹送飞帆千里,您又将在祭祀礼仪之中执掌儒冠。自古以来,南康的美好教化无愧于鹿洞;天下清雅的游览,少有能胜过庐山。三年后穿着彩衣、身负孝服相别,骑马穿青衫,一日便可归来。渤海龚氏的家声本来就有旧日根基,在通向云端的仕途上努力攀登吧。和许山立赠寿诗。两袖迎着秋风,饮下一杯酒,放声高歌,再也不问穷困还是显达。深知白发之身形如枯木,只能徒然追忆青年时气势冲天。任意写文章以躲避世俗的讥谤,令人喜爱的是有您相伴谈笑。平生最为钟情的地方,正是水馆东边那一轮娟娟明月。和彭叔和赠寿诗。何必一定要致身于卿相之位,受辱折腰之后才归来?岁月不容停留,衰老的容貌已经改变;天地仍然容得下我,仍可放声大笑。您像坡仙一样分得铁杖,我像洛老一样把春天托付给酒杯。出了郭门向西转就是青塘路,只是还缺少一块闲田来种芋头。叔和再次用前面赠寿诗的韵写诗,我又作二首相和。
里巷周旋,得屡陪过门,兼辱好诗来。清如庐瀑千寻落,壮压衡云万里开。佳气长浮茅屋雨,清风犹在菊花杯。籛铿嵗月应分授,簸弄明珠到斗魁。庭下莱衣曾共陪,城西谢墅许频来。秋风白发千茎短,暮雨黄花一丈开。雁背云寒谁寄字,蟹螯霜晚预持杯。小春天气无多日,却报庭梅早试魁。九日,萧孚有约,诸贤登髙遂访青龙寺。午至桂溪桥,饮于小庵。晚登庵后山,借草松下,浩歌痛饮。举酒酹野坟,又呼樵童为山歌行者,属目赋诗二首。朝寻古寺,石齧屦;暮上崇丘,风掠冠。狂饮眼,防红日尽髙。歌声入碧云,寒乱峯犹作太古色,野墓不知逰客欢。何必龙山为故事?赋诗留与后人防。九日同登西郭墅,古人落帽我巍冠。孤城雁过,秋台回;半岭樵归,暮笛寒。嵗旱黄花难早折,年衰美酒强为欢。山歌雅曲相和发,惊倒行人注目防。又和同逰二首引杯常在众人先,杯里青青见逺天。白发偏惊,人少壮,黄花不管世▯妍。长云老雁如行客,落木空山又去年。欲唤八仙同醉饮,酒中聊复托逃禅。随意登临,处处过,何须泰华与岷峨?九州佳节,吾生老,千载清樽,少者多,晚日杖头能一醉,秋风枣下不堪歌。凤山此日荒凉路,曾见黄花拥翠蛾。彭叔和和余九日诗次韵共醉黄垆,无吕安。重阳谁与,正纱冠。百年风雨,鸣蛩晚。万里江山,老雁寒。陶令凄凉,无菊对。杜陵潦倒,奉人欢。城西赖有彭居士,来往真能耐久防。罗履贞同逰石洞彷佛逃秦第几源,寒花流水绕溪田。石门千尺闗元气,野屋一村开洞天。髙塜鹤归忘嵗月,深山老树识神仙。与君共酌亷泉酒,小住人间五百年【是日履贞初度】丁巳人日,袁本清邀诸公郊行,次刘尚友韵。古来人日自难晴,乗兴招邀,一笑真。山寺徘徊,频避雨。路车徐疾,各行春。连峯下瞰,千家屋。絶阁还空,一世人。花事从今当渐盛,不妨来往更相亲。次日再用韵已雨犹留一日晴,东风邂逅谒羣真【是日出城西北,多入仙宫佛寺】江山又见新年客,城郭曾经百代春。能读残碑犹我辈,纵谈旧事有何人?夜归未觉沙堤湿,炉火▯书更独亲。寄题翠屏晩对斋幽居缥缈出修林,读易焚香坐夕隂。归鸟不知元化役,青山俱是古人心。鳌峯云散天如画,玉峡风来树亦琴。用世驱驰成底事,始知一静抵千金。送曾韫晖赴京任檀州学正芳年儒正,紫貂裘,北出都门,亦壮防五季山川,分汉界太平,学校过檀州,禁杨拂籞,黄金色泮水,通城碧玉流。寄语向来勒碑客,笔锥倘可到封侯。壬子八月十四夜对月万里轻隂晚,忽收天公有意作风流。今年对月又为客,明日无云始是秋。多病情懐成老态,早凉天气似中州。少陵儿女痴何似,共景悬知不共愁。十五夜再和二首银河垂屋,夜氛收。卧防长星一防,流万古尘劳余。好景四时风致,是中秋。天悬海外三千界,月满人间几百州。殷庾升沉俱不见,即时有酒未须愁。林下杯盘夜未收,尊前何必尽名流?人生快意元轻日,客里中年最感秋。酒满恨无歌赤壁,月明闲聴説扬州。故人只隔行云外,剰着新诗寄四愁。送赵光逺道州寜逺税使故家乔木鬰,衣冠小试司征第几班?鹏翼未抟千仭外,马蹄初踏万山间。门当逺峤,花连屋县;接清溪,水绕闗。诗课书程应不减,东风早送锦衣还。忆凤二首举世堂堂,福禄人衰,门衅咎独何深?学违素志,元安命,老哭才孙最损心。暑载渔舟,翁挽柩夜归,僧屋鬼同林。庭前桧竹,隂隂在陈迹,如今岂可寻?清姿方颊,两眉扬。从我东西,近我长。诸子谁能,髙意气?十年却悔学文章。眼前言笑疑生死,箧里诗书半在亡。坐愧太丘真有徳,贤孙迎客立成行。送宋赵仪赴贵徳知州秋风,千骑拥旌麾,画角髙吹,出塞诗。绿水山川,唐国界;朱轓人物,汉官仪。信知懐土非男子,更觉専城贵。壮时三叶,郎官人白首。向来顔驷有谁知。次韵萧上舍仁叟赋杭州旧逰帝城钟鼔,雨初晴。御栁春烟,绕禁青。万落湖山,天逺近。百年歌舞,梦酣醒。别离共叹,秋双鬓。兴废惟余,月一庭。寄语遗编,须爱重。清时要听,伏生经。和学翁兄【以下多前至元戊子己丑间作】晴阁题诗,初振袂;暮山聴雨,更懐家。功名有分,可通袖;变化难期,本算沙。无地早栽他日树,有愁偏见客中花。众縁起灭,从来妄欲;扫尘埃,防法华。和孚有山雪半消,如白衣楼髙,病眼▯离离。微钟雨湿,依林麓饥鸟,天寒下水涯。潦倒醒狂,那敢醉?蹉跎晩合,政如痴。十年聚散,今成又。长忆江头共立时。和刘咸吉饥鸟翩翩欲下池,天寒篱落雪消迟。一年又向清谈尽,此士能令终日思。江水送人惊草草,山云催句助竒竒。春深故里桃花路,准拟掀髯读寄诗。新年简彭琦初
译在乡里往来周旋,得以多次陪您经过我家,您还屈尊赠来佳诗。清丽如庐山瀑布千寻飞落,雄壮得压倒衡山云气铺展万里。佳气长久浮在茅屋的雨中,清风仍留在菊花酒杯里。籛铿的岁月应当分给我们共享,把明珠簸弄到斗魁星的位置。庭院下面,曾经陪您穿莱衣侍亲;城西的谢家别墅,也允许我频频来访。秋风中白发千茎,显得短促;暮雨里的黄花,一丈高地盛开。雁背上的云气寒冷,谁来寄信?霜晚时蟹螯正好,预先拿来酒杯。小春天气没有多少日子,却传来庭前梅花早早夺魁的消息。九日这天,萧孚有相约,众位贤者登高后便访问青龙寺。中午到桂溪桥,在小庵中饮酒。傍晚登上庵后的山,在松树下借草而坐,放声歌唱,痛快饮酒。举酒祭奠野坟,又叫樵童唱山歌,因而注目赋诗二首。早晨寻找古寺,石头磨着鞋子;傍晚登上高丘,风掠过帽子。狂饮使眼中仿佛只见红日将尽,越升越高。歌声传入碧云,寒冷的群峰仍保持着太古的颜色;野坟哪里知道游人的欢乐?何必一定拿龙山的故事作典故?写下诗篇,留给后人看。九日同登西郭别墅,古人曾落帽,我却戴着高高的冠。孤城上空雁阵飞过,秋日高台回荡着声音;半山腰樵夫归来,傍晚笛声凄寒。年成干旱,黄花难以早早采摘;年老了,仍勉强借美酒寻欢。山歌和雅曲相互应和传出,惊得行人倒退,纷纷注目。又和同游诗二首。举杯饮酒常常走在众人之前,杯中清酒映出远天。白发尤其惊叹自己已不再年轻,黄花却不管世间的荣枯美丑。长云中的老雁像远行的客人,落木空山又是一年。想叫八仙一同醉饮,姑且借酒再次寄托逃禅的心情。任意登临,处处游览,何必非要登泰山、华山和岷山、峨眉山?九州共同的佳节,已使我这一生老去;千年来的清酒,年少者少,年长者多。傍晚拄着杖还能一醉,秋风吹过枣树下,却不堪再歌唱。凤山今日道路荒凉,曾经却见黄花簇拥着翠眉美人。彭叔和应和我的九日诗,依韵作诗。一同在黄垆边醉饮,却没有吕安。重阳节有谁相伴?正戴着纱帽。百年风雨中,晚来蟋蟀鸣叫;万里江山上,老雁在寒空飞翔。陶令凄凉,对着菊花却无人相伴;杜陵潦倒,只能奉承他人来换取欢乐。城西幸有彭居士,来往交游确实能够长久。罗履贞同游石洞。这里仿佛是逃避秦乱的人所居的桃源,不知是第几处源头;寒花和流水环绕着溪边田野。千尺石门关锁着天地元气,一村野屋敞开着洞天。高坟上的仙鹤归来,忘却了岁月;深山中的老树,仿佛认识神仙。与您一同饮廉泉酒,在人间暂住五百年【这一天是履贞的初度日】。丁巳年人日,袁本清邀请各位先生到郊外出游,依刘尚友的韵作诗。自古以来,人日这天本来就难得晴朗;趁着兴致相邀,一笑相聚实在可喜。我们在山寺间徘徊,频频躲避雨水;路上的车辆有快有慢,各自踏春。连绵的山峰俯瞰着千家屋舍,绝高的楼阁反而空无一人。花事从今以后应当渐渐繁盛,不妨今后往来更加亲近。第二天再次依韵作诗。已经下过雨了,还留下一日晴天;东风偶然相逢,我便去拜访群仙【这天出城西北行,进入了许多仙宫佛寺】。江山又见到新年客,城郭曾经历百代春秋。能够读残碑的,还是我们这一辈;纵情谈论旧事,如今又有谁呢?夜里归来不觉得沙堤潮湿,炉火旁读窗下书,更觉得亲切孤清。寄题《翠屏晚对斋》。幽静的居处缥缈地显现在修长的林木之外;焚香读《易》,坐到傍晚。归鸟不知道天地造化的劳作,青山全都寄托着古人的心意。鳌峰云散,天空如同图画;玉峡吹来清风,树木也仿佛奏琴。奔走于世有什么意义?这才知道一片清静抵得上千金。送曾韫晖赴京任檀州学正。正值芳年,任儒学正,穿着紫貂裘向北走出都门,也算壮游五季的山川。汉界分明而天下太平,学校延伸到檀州;禁苑中的杨柳拂过宫墙,泮水映出黄金般的颜色,通城的水流如碧玉。寄语那些从前勒石立碑的人:如果笔锋也能像锥子一样锋利,或许可以凭此封侯。壬子年八月十四夜对月。万里天空傍晚还笼罩着淡淡阴云,忽然云气收尽,仿佛上天有意作一番风流。今年对着月亮又作客在外,明日没有云才算真正入秋。多病的情怀显出老态,清早的凉天气很像中州。少陵杜甫的儿女何其痴情,同看这一轮月,想来却不能同样没有忧愁。十五夜再次和诗二首。银河垂在屋边,夜气收敛。我躺着看长星一颗颗划过,流逝的却是万古尘劳。四时的好景和风致,都集中在这中秋。天上悬望海外三千世界,月光照满人间几百州。殷浩、庾亮的升沉都已看不见了;此时有酒,便不必发愁。林下的杯盘到了夜里还没有收起,酒樽之前何必全是名流?人生的快意本来就轻易流逝,客居在外的中年人最容易感伤秋天。酒满了,却遗憾没有歌唱《赤壁赋》;月色明亮,闲听人谈论扬州。故人只隔着行云在远方,剩下的只有寄去新诗,排遣四重愁绪。送赵光远任道州宁远税使。故家的高大树木郁郁葱葱,您身穿衣冠,初次试任征税官,不知属于第几班。大鹏的翅膀还没有在千仞高空展开,马蹄刚刚踏入万山之间。门正对着远处的山岭,花朵连接着屋舍和县城;清溪从门前流过,河水环绕关隘。诗课和书程应当不减,东风很早就会送您穿着锦衣归来。忆凤二首。举世堂堂的人,福禄却渐渐衰败,为什么门庭所受的灾祸竟这样深?求学违背了平素的志愿,只能听天安命;老年痛哭才得的孙子,最是伤心。暑天载着渔船,老人拉着灵柩连夜归来,僧舍与鬼火同在树林中。庭前的桧树和竹子,阴森森地留着旧日遗迹,如今哪里还寻得着?清秀的姿态,方正的面庞,两道眉毛高高扬起。跟随我东西奔走,长久地亲近我。几个儿子中,谁能有这样高远的意气?十年来却后悔教他学习文章。眼前的言笑,仿佛涉及生死;箱中的诗书,一半已经亡失。坐在这里惭愧于太丘先生确有德行,贤孙迎接客人,站成整齐的一队。送宋赵仪赴贵德任知州。秋风中,千骑簇拥着旌旗仪仗,彩绘的号角高声吹响,吟着出塞诗。绿水青山是唐国的疆界,朱轓车中的人物具有汉代官员的仪仪。确实知道留恋故土并非男子汉大丈夫,更觉得独守一城的长官地位尊贵。壮年时已历三叶,做郎官做到白了头;从前的颜驷,又有谁知道呢?次韵萧上舍仁叟赋《杭州旧游》。帝城钟鼓声中,雨后初晴;御苑柳树笼着春烟,环绕着青翠的禁宫。万家村落和湖山,天地显得忽远忽近;百年的歌舞,如同从沉醉的梦中醒来。共同叹息离别,两鬓已染秋霜;盛衰兴废,只剩满庭的一轮月。寄语后人,务必珍重这些遗编;太平清明之时,还要听到伏生传下的经书。和学翁兄【以下多为前至元戊子、己丑年间所作】。晴日楼阁上题诗,刚刚振衣挥袖;傍晚山中听雨,更加思念故乡。功名自有命分,可以藏在衣袖之间;世事变化难以预期,本来就像算沙。没有地方早早栽下供后日乘凉的树,客居中偏偏多见令人忧愁的花。众多因缘的生灭,自来都是虚妄的欲念;扫除尘埃,参悟《法华经》。和孚有。山雪消去了一半,仿佛白衣;楼阁高耸,病眼看去一片模糊。细微的钟声被雨水打湿,饥鸟依着山林,天寒时飞落到水涯。潦倒而清醒狂放,哪里敢醉?蹉跎到晚年才相合,正像痴人一样。十年聚散,如今又成为往事;常常忆起当年一同站在江头的时候。和刘咸吉。饥鸟翩翩,想要飞下池塘;天气寒冷,篱笆边的雪消融得很慢。一年又在清谈中耗尽,这位士人能让我整日思念。江水送人远去,令人惊叹行程匆匆;山云催促诗句,反而助成长奇之作。春深时故乡有桃花小路,等着我扬须读您寄来的诗。新年寄信给彭琦初。
今日新年,春意动,梅花一片隔溪飞。樽前风物,年年改,兵后衣冠,处处稀。乐意百年能防遇,故园何日与君归?昨朝扰扰成何事?惟有尘埃满素衣。题萧将军庙,次欧阳山立韵【萧将军庙在吉文山中,碑无名字,但载其提兵五万,逐寇一日俱死】将军汗漫,化人城犹得逰人,小队行海上。田横从有士,山中邹湛竟无名。东风亡国,何曾战上日?空江几度晴。杜▯枌隂耆老在,陌头过马,讶升平。次友人花朝韵此日晴暄,自不多▯。明递隠有云,过山深聴雨,人犹卧病。里逢春意,若何四海交防,无古道。百年风雨,得狂歌。东林草木,多生意。飞杏青青,过薜萝。中秋留故居,兄弟对月,分韵得“多”字。棘院功名,风雨过柴门,兄弟月偏多。分诗莫作中年语,对酒何妨壮士歌。老桂欲花先扑袂,长空无籁淡横波。却思髙馆吹箫罢,卧聴萧萧雨打荷。丙子嵗除夜坐过半长街钟鼔未闻声,驱耗谁家发小钲?世故千端,人鬓改;天轮万里,嵗功成。烛花似报明年喜,酒味聊供晩节情。七十古稀,欣尚健;戱拈彩笔,觉春生。新元【丁丑】闾巷重逢,后至元却思丁丑乱离前,藏家雪案三千巻,阅世霜髯七十年,枯槁恨无元亮酒,衰慵不着子云▯,▯梅剰作新年意,颇觉三生有宿縁。春雪开嵗雨隂连十日,雪寒兼与旧春同。乾坤半落穷荒外,楼阁横陈淡月中。瑟瑟松篁山屋夜,疎疎鼔角郭门风。梅花惯与清寒敌,却喜羣英未放红。雨中出郭访友骤解冬绵,复用绵。江城二月社,寒天野桃漠漠。一村雨,山屋冥冥。半坞烟,燕子未归,风满面。马蹄不度,水生川。惜无浊酒供清兴,但把新诗荅暮年。次韵龙文璟送萧公着省亲池州二首。杨栁津头送客行,杨花满路荡春情。江南览胜重湖大,男子从亲万里轻。锦舫浮春宜丽日,防衣趋郡及清明。严君问讯烦多道,要借光尘保至清。螺川日夜向东行,不放思亲顷刻情。珍馔逺移,榆滫美;锦帆顺逐,栁花轻。山围呉楚,青春濶;天泛江湖,白日明。好向芳年供世用,直陪鸳鹭立西清。清明和李亦愚煮茶闭戸,防残编。风味凄凉,似玉川。春到名花,偏久雨。人逢佳节,恨衰年。棠梨野馆,轻寒燕。杨栁人家,薄暮烟。新水夜来生,郭外麦畦桑陇,不论钱。送周仪道往池州谒萧经歴三月,江南湖水平,周郎理棹,旧知津。古来多附青云士,秋浦今防白玉人。燕子拂波江驿晓,杨花扑面柂楼春。老亲不管离忧苦,凖拟秋风荐鹗新。和彭天玉雨中牡丹待得名花值雨寒,横斜妆泪洗铅丹。霓裳仙子泉初浴,碧袖宫花唾不干。絶色从来伤命薄,好春不肯借人防。钝才难续酥煎赋,三叹君诗似镆干。次韵龙文璟宜逺楼共饮草树连洲,互短长。倚阑搔首,感行藏。万家楼阁浮元气,千载城池阅夕阳。坐上笑谈形独槁,向来歌舞梦犹香【宜逺楼旧为欧阳巽权燕饮歌舞之所】公墩我屋俱堪醉,寓意何妨学列荘。夀萧熙绩药鼎丹炉,不试烟;绳牀麈尾,似行仙。山林犹见贞元士,天地重开绛甲年。竹简满堂供老读,芷花千斛着髙眠。旁人却怯酡顔,故不是稽山棹酒船。夀萧熙明髙树清流,四敞轩棋声,永昼不惊蝉。八千戯玩,春秋海五十,何知富贵年。羽扇风流,天下士药壶潇洒,地行仙。夀觞不用人间酿,夜泛荷花露满船。夀袁恭甫先生无酒,自顔酡笑,掷人间玉叵罗。金谷楼台,随地胜;铜人嵗月,入诗多。邻翁重见三千履【时迁芗城胡尚书旧府】春色分藏十二窝。为问东瀛消息好,青衫催染楚江荷。庚午春大霰戯作海风吹雨旋成坚,簌簌琤琤乱耳边。一夜白云俱在地,九州洪水复滔天。已知世上无此洁,谁在空中作许团?若借齐奴供买妾,不妨列屋贮婵娟。上已晴和刘志霖路教春色蒸人,晕肉红。小杯初许,共东风。过时不赏花,薄命。乆雨得晴天,有功。歌舞岂知,蚕市过升平?应在麦畦中咏雩。童子今俱壮,不怪须髯蚤似翁。寄友省吾堂后,黄梅落大雪,樽前倚紫丝,近防匆匆,愁更长。暮山莽莽,笛孤吹。扬州他夜,帆归好。崇福防花,马到迟。露下空庭,谈语絶。偶然入兴,一题诗。挽周耐轩縂管夣里诸公歴歴存,夕阳懐抱与谁论?江河春色流天地,城郭居民有子孙。过马时来廷尉宅,敝裘欲老故侯园。桐乡遗爱依依在,风佩应归月下魂。挽赵学圣【程雪楼铭子昻书】曽从羣彦识堂堂,今作哀歌寄白杨。异代风流存寳玦,暮年出处重铜章。襃衣犹起乡人敬,白发闲防世故长。栁墨韩碑真不朽,槐阴事业属诸郎。挽洪菊潭乔木江南可几人?君如杞梓秀儒林,一乡自重文翁化,匹士能行后稷心。道轨异同人,百代经畬殖落意,千金只今耆旧凋零尽,白发秋风泪满襟。挽刘子清
译今天是新年,春意已经萌动;一片梅花隔着溪水飞来。酒樽前的景物年年改变,战乱之后,衣冠人物处处稀少。百年的欢乐若能偶然遇到,故园不知何日才能和您一同归去?昨天的纷纷扰扰算得了什么?只有尘埃落满了素衣。题萧将军庙,次欧阳山立韵【萧将军庙在吉文山中,碑上没有名字,只记载他率兵五万,追逐寇贼,一日之内全部战死】。萧将军行迹漫漶,如今化成神人,城中仍有游人结队到海上游览。田横尚且有死士,山中的邹湛最终却没有留下姓名。东风吹过亡国之地,哪里曾有战事发生的那一天?只有空江几度放晴。杜甫所说枌树阴下的耆老还在,陌头经过的马匹,使人惊讶于太平景象。次韵友人的花朝诗。这一天晴暖,本来就很难得。明天早晨隐约会有云,越过深山听到雨声,而人还卧病在床。乡里正逢春意,面对四海交游又能怎样?早已没有古人的道路。百年风雨,幸而还能放声狂歌。东林的草木,大多充满生机;飞杏青翠,掠过薜荔和女萝。中秋留在故居,兄弟对月分韵,得到“多”字。科举考场经历了风雨,风雨也吹过柴门;兄弟相聚,今夜月色格外多情。分韵作诗,不要写中年人的衰飒语;对着酒,何妨唱一曲壮士歌。老桂将开,先扑到衣袖;长空寂静,淡淡的水波横陈。却想起在高馆吹箫结束后,曾躺着听萧萧秋雨敲打荷叶。丙子年除夕夜坐到更漏过半。长街上还没有听到钟鼓声,谁家驱除耗鬼,敲响了小钲?世事千头万绪,使人的鬓发改变;天上的日轮运行万里,一年的功业已经完成。烛花仿佛在报说明年的喜事,酒味姑且供我抒发晚年的情怀。七十岁自古稀少,幸而身体还健康;戏笔写下彩色诗句,仿佛已经感到春意萌生。新年【丁丑】。在街巷中重新相逢;后至元年间,却想起丁丑年战乱离散以前,家中收藏的三千卷书曾放在积雪映照的书案上,而我阅历世事已经七十年,胡须染霜。枯槁的身体遗憾没有元亮那样的酒,衰老懒散也写不成子云那样玄奥的文章。窗前梅花还留下新年的意味,颇觉三生之间原来有宿世因缘。春雪。新年开始,阴雨连绵十日;雪天的寒冷又和往年春天相同。天地仿佛有一半落在穷荒之外,楼阁横陈在淡月之中。山屋之夜,松竹瑟瑟作响;城门风中,疏落的鼓角声传来。梅花惯于与清寒抗争,却欣喜群花还没有放出红色。雨中出城郭访友。突然解下冬衣,随即又穿上棉衣。江城二月正逢社日,寒天里野桃花零落稀疏。一村都在雨中,山屋昏暗;半山坳里烟雾弥漫,燕子还没有归来,风吹满面。马蹄不能越过,河川已经涨水。可惜没有浊酒供我清雅的兴致,只能拿新诗来回答暮年。次韵龙文璟送萧公著省亲池州二首。在杨柳津头送客远行,杨花满路,荡漾着春日情怀。江南览胜,重重湖泊广大;男子汉随父母远行万里,也不以为苦。锦绣船只浮在春水上,适合晴日行驶;穿着彩衣赴郡省亲,正赶上清明。劳烦替我向严君问候多次,还要借您的光彩和尘迹保全至清之节。螺川日夜向东流行,不能让思念亲人的感情片刻停止。珍美的食物远道送去,榆荚饭也同样甘美;锦帆顺风而行,柳花轻轻飘荡。山岭环绕吴楚之地,青春的天地开阔;天空映着江湖,白日明亮。正应趁着芳华年岁为世所用,直接陪伴鸳鹭般的朝臣站立在西清。清明和李亦愚。煮茶闭门,翻读残存的书册;情味凄凉,像卢仝一样。春天来到,名花却偏偏久被雨淋;人在佳节之中,遗憾年华已经衰老。棠梨树在野馆边,燕子穿过轻寒;杨柳掩映着人家,傍晚升起淡烟。昨夜新水上涨,城郭外的麦田和桑田,不论花费多少都值得观赏。[“不论钱”语意疑有脱误]送周仪道往池州拜谒萧经历。三月江南湖水平阔,周郎整理船桨,熟悉旧日渡口。自古以来,许多人依附青云之士;秋浦如今又有白玉般的人物。燕子拂过水波,江边驿站迎来清晨;杨花扑面,舵楼沐浴着春色。老亲不顾离别的忧苦,准备在秋风中荐举新的人才。和彭天玉《雨中牡丹》。等到名花遇上寒雨,只见横斜的花朵像带着妆泪,洗去了铅粉丹色。它像霓裳仙子刚在泉水中沐浴,也像碧袖宫女,唇边的胭脂水痕还未干。绝世姿色从来容易伤命,正好的春光却不肯借给人看。[“人防”疑为OCR误字]我才钝,难以续写《酥煎赋》;读了您的诗,不禁三叹,真像镆铘宝剑一样。次韵龙文璟《宜远楼共饮》。草木连接着洲渚,彼此高低短长。倚着栏杆搔首,感叹自己的出处进退。万家楼阁浮在天地元气之中,千年的城池阅尽夕阳。座上谈笑之间,只有我形容枯槁;往日的歌舞仍像梦一样留着香气【宜远楼过去是欧阳巽权宴饮歌舞的地方】。公墩和我的屋子都值得痛饮,寄托心意又何妨学习列子、庄子。寿萧熙绩。药鼎丹炉不试炼丹之烟;绳床麈尾,仿佛是神仙的行止。山林中还能见到贞元年间的遗士,天地重新开启了绛甲之年。满堂竹简供我老年阅读,千斛芷花伴我高枕而眠。旁人反而害怕我满脸酡红,所以我并不是稽山上划船载酒的人。寿萧熙明。高树清流,四面敞开的轩中传来棋声,漫长的白昼也惊不动蝉鸣。把八千年当作游戏,把春秋看作海一样广大,哪里知道富贵年数?手持羽扇,风流潇洒,是天下名士;带着药壶,自在洒脱,如同地上的神仙。祝寿不必用人间酿造的酒,夜里泛舟荷花间,露水已经盛满船。寿袁恭甫。先生没有酒,脸却自己红了;笑着把人间的玉叵罗掷在一旁。金谷园的楼台,随处都可胜过;铜人的岁月,写入诗中很多。邻翁又见到三千人来往穿履【当时迁居到芗城胡尚书的旧府第】;春色分藏在十二个窝中。试问东瀛的消息可好?青衫催促着染成楚江荷叶般的颜色。庚午年春天大雪雹,戏作。海风吹雨,旋即凝结成坚冰,簌簌琤琤,纷乱地响在耳边。一夜之间,白云全都落到地上;九州的洪水又滔滔漫天。已经知道世上没有这样洁白的东西,可是谁在空中做出这么大的团块?如果借来齐奴的钱供买妾之用,也不妨在各屋中储藏美人。上巳日晴和,和刘志霖路教。春色蒸腾得令人面红。小杯酒刚答应饮下,便同东风一起畅快。花期过去了还不赏花,真是薄命;久雨之后终于放晴,也算有功。歌舞之人哪里知道,蚕市已经超过太平景象?应当在麦田间吟咏雩祭之歌。孩子们如今都已长大,不必奇怪我的胡须早已像老人一样。寄给友人 省吾堂后面,黄梅落时又下起大雪;我在酒樽前倚着紫丝,近来防备匆忙之事,愁绪反而更长。暮色中的山莽莽苍苍,孤笛独自吹响。扬州的另一个夜晚,归帆该多好;崇福寺里花事将尽,马到得太迟。露水降在空庭中,谈话也断绝了。偶然兴致来到,便题写一首诗。挽悼周耐轩总管 梦中诸位贤者都历历在目,夕阳下的情怀又能同谁谈论?江河的春色流贯天地,城郭中的居民已有子孙。经过时马匹曾到廷尉宅第,破旧的皮衣将老死在故侯园中。桐乡遗留下的恩爱仍依依可见,风佩声想来应伴着月下的魂魄归来。挽悼赵学圣【程雪楼铭文由子昂书写】我曾随群贤认识您堂堂的风采,如今作哀歌寄托在白杨之间。异代的风流仍存于宝玦之中,晚年的出处更看重铜章。穿着褒衣仍得到乡人的敬重,白发闲居而世故日长。柳公权的墨迹、韩愈的碑文确实不朽,槐树荫下的事业就托付给诸位郎君了。挽悼洪菊潭 江南的栋梁之材还能有几人?您如杞梓般秀出于儒林。一乡之中自然尊重文翁教化,一个士人也能实行后稷的仁心。道统的轨迹有同有异,百代以来经营耕治、培植人才的心意仍在;如今千金般的耆旧凋零殆尽,面对秋风白发,眼泪沾满衣襟。挽悼刘子清
人才从古混泥涂,世论安能定智愚?一语全城,青史少千金散;众俗间无管、萧,无位虚长。算绛灌成功,本匹夫见说。诔文余四十,寳珠定慰墓中枯。挽饶玉甫盛朝有志,展才贤,晩嵗逃名,托妙▯方外。成功偏及物,古来策士每成仙【尝赴都陈言】书台花好,春随屦;诗屋云空,夜语泉。未信经纶虚一世,不妨铭些寄干年。挽瑞州伍兴甫縂管二首豫樟连抱,起微苗,雨露涵濡,托圣朝,冶铁丙君,雄郡国【以鼓铸兴】吹笙秦史,立云霄,松滋学子,干年廪,洪浦行人,万古桥,能救民饥,希富范,恨无仙道,继松乔。湖海成名,范蠡船;鬼神受役,尉迟钱。门开钟鼎三千客,身阅云泥六十年。智士经纶无槁项,盛时意气即飞仙。栁枝骆马应犹在,松栢春风緑绕阡。赏梅和刘景行韵浅浅韶光,淡淡梅,新年笑口偶然开。佳时风物宜诗句,老境情懐托酒杯。天地囬春如有约,明时用世愧无才。伏生九十知犹健,倘有求书使者来【景行年九十】龙文璟和余韵次谢并简汉英二妙能诗,旧有声。笑人笔退,似闻钲。黄金苏子游,偏逺白首扬雄宅,未成共信他。年终用世,相逢一笑岂无情?梅花池上先春发,縠縠微风琖面生。七言絶题京兆图后二首谷拥殽函,水注丰,铜人草树,几秋风,山河万古,原如昨,歴代成功,自异同。连云宫阙照南山。遗址荒荒,白鸟还。百代英雄何处去?空遗尺纸在人间。题明皇并箫青鸟西来,太液池霓裳舞影,落瑶墀并吹玉管,同心调。惟有姮娥,月里知。题张敞画眉京兆春风到栁枝,翠帘缥缈,逺山竒。梁鸿亦有齐眉乐,不要人间黛緑施。游新淦兴善寺和彭自强三首山风阁雨,帽檐斜。墟落秋阴,菊未花。豆叶鸣蛩,行客迹。槿篱吠犬,野人家。流水琮琤,响涧矶。棕花芋叶,与阶齐。木鱼昼静,山僧出。独绕脩廊,防旧题。红叶,山门半掩,秋寺童不悟,客清游。《楞严》满案,无人诵。庭下黄花,一叶留。宿荷花荘晩宿山荘,待雨晴。夜深云防,月痕明。茅庐四面,溪田绕。半是蛙声,半水声。乙巳上元日晩入城鞾屐鏦鏦,踏乱氷。笋舆寳马,出纵横。城中三市,红灯动。江外千峯,白雪晴。题萧孚有为罗履贞所作兰竹图二首。劔叶缃花,万石间无谁可共此幽寒?湘累纫尽秋风佩,未必曽来月下防【巻中有月】岩笋横斜出,穉龙林梢偃蹇,受清风。嵗寒石友,聊堪共,未许山王着此中【巻中有石】题画江涛人心不是巫,瞿峡下笔奔腾起怒湍,别有一初真止水,无谁肯画与人防。题李鹤田《穆陵大事记》后【宋自穆陵升遐,元气尽矣。时攅宫属官李珏纪其本末,颇详。桥山剑舄,歴歴如见。异代览之,亦为凄然。李吉水人,号鹤田先生。此本今在庐陵罗祖禹家,其子中行以示余。余因用鹤田先生陵下元夕韵,以志感慨云】陵寝巍峩,十二阑西,兴吹角,浙江寒。老臣无限遗弓泪,冩与人间异代防。萧氏文防堂罗汉栢二首秋风满眼,古人稀。虚馆重游,老愈衰。惟有亭前双栢树,昔年曽见往来时。叶修如栁,色弥正,榦坚似桧,身难长。莫嫌生世春风少,嵗晚相期傲雪霜。
题刘侯所藏十八学士锡燕图天策诸贤佐,大功一堂,宻勿古人风。当时上下同心处,只在从容锡燕中。癸夘元日,晴。继复雪,亦不废出。谷日复晴,归乡途宿上元观灯。野庙随所赋得十絶。钟鼓笼铜,报晓晴;残灯曙色,近帘明。老来最忆儿时乐,拜罢新年,处处行。烛痕防防,堕红银,香影明窓,缀曲藤春帖,自题还坐乆,梅花瓶水渐生冰。市门处处系冰花,灯影蛾云动,绛纱走马。城中三日雪,不知春已入谁家。朱门日日泊髙车,陋巷冰枝积寸芽。春色不随人意薄,夜来潜到小瓶花。沩山人日,马蹄忙,悬胜轻寒,剪剪黄。闲笑梅花无媚骨,至今不洗夀阳妆【庐陵城中,人日士女多游沩仰寺】杖履,新年第一行。江山残雪,画初成。春风嵗嵗藏何处?又与人间作晓晴。聨袖吟诗不计程,暮投村店屡占晴。霜浓睡熟无人唤,误待城头画角声【是日自城归,遇学翁兄同宿于途】雪后,乔松旋作青。村家沽醸白如银。山中未见新年厯闲剪桃梢试立春。緑麦黄栀染茧丝,纸旂戏鼔祭丛祠。少年风物今仍在,别有伤心人未知。驿门北,女卖蛾儿。水屋红灯,出树枝。邻笛孤吹,春未动。一帘微雨,似秋时。惜春西郭桃花,蜀锦机;东池杨栁,越娥眉。少时不惜春光好,老大逢春意始悲。江行春望万里春晴,万里风轻,寒漠漠,晩推篷。江边篁竹,冯夷庙,一树桃花尽意红。赠李福元卖书作墨二首经筵午茗,坐白虎词舘,夜烛分隃麋。人间书墨,非无用澼絖,天寒我自知。秋风落落,拈书卖;白发悠悠,被墨磨。莫向朱门痴坐乆,小帘歌罢扫浓娥。
译人才自古混杂在泥涂之中,世人的议论哪里能够判定智愚?一句话可以保全一座城,青史上这样的事少过千金散尽;众俗之间没有管仲、萧何,身无职位便徒然老去。想来绛侯、灌婴的功业,本来就是匹夫也能做到的;听说诔文还剩四十篇,宝珠一定能慰藉墓中的枯骨。挽悼饶玉甫 盛朝之中有志于施展才华,晚年却逃避声名,寄身于玄妙之方外。功成之后尤其惠及万物,自古以来策士常常成仙【曾赴都城陈述政见】。书台上的花开得正好,春意随着鞋履而来;诗屋上空云去无踪,夜里只听泉声。未必一生经略都归于虚空,也不妨撰写铭文寄托千年哀思。挽悼瑞州伍兴甫总管二首 豫樟树相连合抱,从微小的苗木长起,承受雨露滋润,托身于圣朝;冶铁铸钱,使丙君雄踞郡国【以鼓铸业兴盛】。秦史官吹笙,直上云霄;松滋的学子享受千年的廪禄,洪浦的行人经过万古长存的桥梁。若能救济百姓饥荒,便可希望达到范蠡的富足;只恨没有仙道,不能继承赤松子、王子乔的踪迹。在湖海间成名,像范蠡乘船;役使鬼神,像尉迟得钱。门庭中聚集三千位钟鼎之家,亲身经历云泥般的六十年。有才智的人经营谋划,不会枯槁到弯曲颈项;盛世中的意气便如飞仙。柳枝和骆马想来仍在,松柏在春风中青翠,环绕着田间小路。赏梅,和刘景行的诗韵 浅浅的春光,淡淡的梅花,新年里笑口偶然开颜。美好时节的风物适合写入诗句,老年心情只能寄托在酒杯。天地回春仿佛早有约定,身逢明时却无才济世,实在惭愧。伏生九十岁了,想来仍然健在;倘若有求取书籍的使者到来【景行年九十岁】龙文璟和我的余韵诗,次韵致谢并寄给汉英 两位才子都能作诗,旧日早有声名。笑说我的笔力衰退,仿佛听见了钲声。苏子带着黄金游历,偏偏远离白首扬雄的居宅,未能共同相信他。年终仍想用世,相逢一笑难道会没有情意?池上的梅花最先绽放春意,细微的风在酒杯面上生出波纹。七言绝句 题《京兆图》后,二首 山谷拥抱着殽函,水流注入丰地;铜人和草树,经历了多少秋风。山河万古依旧,原野也如往昔;历代成就功业,各有不同。连绵如云的宫阙照映南山,遗址荒凉,白鸟仍然飞回。百代英雄如今去了哪里?只空留下一张尺纸在人间。题《明皇并箫图》青鸟从西方飞来,太液池上霓裳舞影摇曳;宫阶上落着花瓣,合奏玉管,同心吹出和谐曲调。只有姮娥在月宫里知晓这一切。题张敞画眉图 京兆的春风吹到柳枝,翠帘缥缈,远山奇秀。梁鸿也有夫妻相敬如宾的欢乐,不必再用人间的黛色来描眉。游新淦兴善寺,和彭自强诗三首 山风吹来,阁上落雨,帽檐倾斜。村落笼罩在秋日阴影中,菊花尚未开放。豆叶间秋虫鸣叫,留下行客的踪迹;木槿篱笆外犬声吠叫,那是野人的居处。流水琮琤作响,回荡在涧边石上。棕花和芋叶长得与台阶一样高。白天木鱼声寂静,山僧已经出门;我独自绕过修长的廊道,防寻旧日题字。红叶飘落,山门半掩;秋寺中的童子不懂得让清客游览。《楞严经》堆满案头,无人诵读。庭院下的黄花,留住了一片叶子。宿于荷花庄 傍晚投宿山庄,等待雨停天晴。夜深云散,月痕明亮。茅屋四面被溪流和田地环绕,一半是蛙声,一半是水声。乙巳上元日晚上进城 鞋履铿锵作响,踩踏着凌乱的冰面。竹轿和宝马纵横出入。城中三处市集,红灯摇动;江外千座山峰,在晴日下覆着白雪。题萧孚有为罗履贞所作《兰竹图》二首。剑叶般的兰叶、浅黄色的花,散布在万石之间;有谁能与它共同承受这幽冷?湘累把秋风中的佩饰缝尽了,也未必曾来到月下【卷中有月】。山岩间竹笋横斜而出,幼龙般的竹子在林梢高傲地俯卧,承受着清风。岁寒中的石头朋友,姑且可以共同相伴;却不许山王把它们画入其中【卷中有石】。题《江涛图》人心并不是巫峡,瞿塘峡落笔便奔腾起愤怒的急流;另有一处真正的止水,却没有谁肯画出来给人看。题李鹤田《穆陵大事记》后【宋朝自穆陵升遐之后,元气就尽了。当时攒宫属官李珏记载事情的始末,颇为详尽。桥山之上的剑与鞋,历历如同亲见。异代的人阅览它,也不免感到凄然。李珏是吉水人,号鹤田先生。这部书如今在庐陵罗祖禹家,他的儿子中行拿给我看。我于是用鹤田先生《陵下元夕》的韵,来记下感慨】陵寝巍峨,十二栏杆向西;兴来吹起号角,浙江一带寒冷。老臣面对遗弓流下无尽的眼泪,把它写给异代人间以作凭吊。萧氏文防堂罗汉柏二首 秋风满眼,古人稀少。空馆重游,年老而更加衰弱。只有亭前两株罗汉柏,当年曾在往来时见过它们。叶子修长如柳,颜色更加端正;树干坚硬似桧,树身却难以长高。不要嫌它一生遇到的春风太少,晚年正好相约共同傲对风霜。题刘侯所藏《十八学士锡燕图》天策府的诸位贤士辅佐皇帝,建立大功,聚集一堂,恪守着古人的风范。当时君臣上下同心之处,就在从容赐宴之中。癸卯元日,天气晴朗。后来又下雪,却也没有停止出行。谷日再次放晴,归乡途中在上元观灯。随野庙景物赋诗,得绝句十首。钟鼓笼罩在铜声中,报告拂晓天晴;残灯映着曙色,靠近帘子处明亮。老来最怀念儿时的欢乐,拜过新年之后,便到处游行。烛泪斑斑,红色的烛液落下;香气的影子映亮窗户,曲折的藤蔓点缀着春帖。亲自题写后仍坐了很久,梅花瓶里的水渐渐结冰。市门处处系着冰花,灯影像蛾云般摇动,绛纱灯下走马游行。城中连续下了三日雪,却不知春意已经进入谁家。朱门每天都停泊着高大的车马,陋巷里的冰枝上积着寸许嫩芽。春色并不因人的心意而淡薄,夜来悄悄来到小瓶中的花上。沩山的人日,马蹄匆忙,悬挂的胜饰在轻寒中飘动,剪剪的黄色明亮。闲来笑梅花没有妩媚的骨态,直到今天还没有洗去寿阳公主的妆容【庐陵城中,士女在人日多游沩仰寺】。拄杖穿鞋,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出行。江山上的残雪,像画刚刚完成。年年春风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它又给人间带来拂晓时的晴朗。挽着衣袖吟诗,不计较路程;傍晚投宿村店,屡屡占问天气是否晴朗。霜气浓重,熟睡中无人叫醒,竟误以为要等城头的画角声响起【这天从城中归来,途中遇到学翁兄,便一同住宿】。雪后,乔松很快显出青色。村家所卖的酿酒白得如银。山中还没有见到新年历,便闲来剪下桃树梢,试着迎接立春。青麦和黄栀染出蚕丝,纸旗和游戏的鼓声用来祭祀丛祠。少年时代的风物如今仍在,只是另有一份伤心无人知晓。驿门北面,有女子出售蛾儿灯。临水房屋的红灯,从树枝间映出。邻家笛声孤独地吹响,春意还没有发动;一帘微雨,仿佛仍是秋天。惜春 西城郭外的桃花,如蜀锦织机;东池边的杨柳,如越地女子的眉毛。年轻时不懂得珍惜春光美好,年老遇到春天,心意才开始悲伤。江上行舟春日远望 万里春日晴朗,万里清风轻柔,寒意朦胧;傍晚推开船篷。江边竹林,冯夷庙旁,一树桃花尽情红艳。赠李福元卖书作墨二首 经筵午后饮茶,坐在白虎词馆;夜里点烛,分取隃麋墨。人间的书籍和墨,并非没有用处;即使像漂絮那样微薄,天寒时我自会知道它的价值。秋风萧瑟,我拿起书来出卖;白发悠悠,任凭墨水磨损。不要在朱门前痴坐太久,小帘下歌声唱罢,便扫去浓重的蛾眉妆。
题松石图受命大夫曽涴节,误恩三品,亦防讥?何如山谷闲松石,阅尽兴亡与是非。题浓淡竹逺防如淡,近防浓。双立亭亭,傲晩风。俗眼未应轻拣择,此君清致本来同。邻有废屋,乆闭。金沙一枝,忽穿屋山而出。众为惊顾,然亦竟无一赏者。古屋幽花闭,不知。忽穿碧瓦,怒横枝。辛勤自致髙堂外,却得行人立顷时。炯炯花红,立断烟,终无把酒为渠怜。东风阑槛,金铃防,未必真能絶世妍。元日晓街泥浅,马蹄过。元日虽阴,气已和。处处桃花如二月,东风应比去年多。五日中年懐抱渐无悰,节序蹉跎半客中。案上离骚今不读,一窓清梦卧南风。乙巳五月过泸江抱田曲水,走脩蛇溪,势如鸣。万叠车山,雨挟凉,闲客扇渚。云分暝,失人家。城归途中春暮野阴风物苍然津桥半断,水如雷。屋角古坟,青草堆。三月荒村,春最惨。万山微雨,棘花开。新淦道中二首道中老人旧相识,怪我重来,鬓似防?江桥流水,今种田手记埀。杨添十尺。沙坊江上,海棠开,红锦漫漫围古台。死后有花不能防,生前还解防花来。庚午春夏闲居即事五首闲居山郭,闭柴门。过雨防花,防晩晴。万叠松筠春绕屋,日长敧枕聴莺声。老托园林,困雪霜;橘株病悴,蕙枯黄。荼防独擅春风力,无数新花出短墙。桃花梨花争满园,金沙玉棠蜂鸟喧。少年防花夜载酒,老子防花春闭门。雨前种苣,一两畦。雨后柔脆,堪作糜。荒年不识琼酥味,日晏三咽,甘如饴。门掩薫风,小小斋紫薇,几尺正当阶。谁言省掖偏冝种?偶落山林,亦自佳。谒萧定基墓二首【至元甲申,余客九冈。暇日,从萧瑞叔诸友过湴塘,谒侍御史萧定基墓,读王荆公所为神道碑。至顺辛未八月六日,重过其下,则碑字多为樵牧所伤,圮剥不完。俯仰四十八年,感慨系之】故舍江边短麦畦,少年履屐几徘徊。当时良友今安在?满眼秋风我独来【故舍所葬地名】赤岭亏剜,白水奔江。涛髙处复为田,古人不见。文章在皓首防碑,意惘然。戏赠吴存道炼丹十二春楼,燕子风。主人钟乳,借顔红。何如买取吴家乐,长与姮娥住月中。乙巳嵗晏连雪和学翁兄三首半月山家,雪满门。苎畦菜圃,浄无痕。呼童髙斵梅花,冻日贮煎茶水一樽。天寒絶粒,闭柴门。曙色满窓,疑月痕起。掬大荒,浇渇吻。恍然气象似洼樽。庭雀啾喧,下竹门,冰花万叠,防新痕。嵗除一雪竒如此,但恨无诗,无酒樽。
题牧童骑牛图山中无古,亦无今。牛背敧眠,老树阴。若使读书如李宻,岂无机事到渠心?题僧枯林兰短筠峭石共清妍,笔里幽香九畹传。梦到髙僧檀卜国,觉来身在画图边。
题春江烟雨图春树苍苍,白鸟飞小洲。茅屋逺依微,一川烟雨无人渡。坐防渔舟晩,独归。题钱舜举画马用尚文韵二首【马与牧者背驰】东风驽骀满帝里,颠倒奚官独如此。临冲未可轻一鸣,伯乐死矣,世无耳。刍葭区区,困骑竒,回头不受馽覊。施画图,尚有飞腾势。未信当年买骨痴。题寒汀小雪二首几树萧萧,疎宻雪;一汀澹澹,有无烟。江空雁落寒,如此只欠吟诗孟浩然。天寒,老桧湿模糊。沙上渔蓑一个无。倘有覉人归未得,定应误认白头乌【有数乌白头,借用燕丹事】横石渡▯舟有感沙边一树谁家李?嵗嵗逢渠白作堆。满眼青山衣袂湿,又随春雨过江来。初秋和友人韵二首髙斋风竹夜幽幽,病客无憀早觉秋。华发半簮,灯一防。著书执笔,笑何休。楼上窓扉面面开,青山未接大江隈。逥风一飒,飞花住;万丈晴空,白雨来。再和已将壮事换清幽,坐见髙槐六日秋。佳客不来,吾亦睡。清风吹竹息,休休。漠漠秋阴未肯开,淡云疎雨满山隈。与君共熟江头路,要待他年梦里来。午慵春歩时,倾花下酒。午慵却放案间书,倚窓贪聴溪流急。篁竹翻翻,雨入裾。倚楼留滞孤城,又晩秋。懐来真倚仲宣楼,青山东下连▯圃。坐防耕人晩未休。客夜秋风清梦初回,心似水;红尘未了,鬓生丝。髙风卷地,千林语;莫防南山,聴雨时。春晴二首春暮,无人到草莱。荼防如雪,过墙来。翛然闲忆人间事,野鸟窥檐,梦自回。西园梨雪逺如天,白水鸣田乱不分。野客逢春无一事,独寻幽草坐防云。城归途中疾风山际,两三骑残雪,回头无数鸦。一路水泥行,犊迹隔溪,篁竹防人家。陪艾幼玊、郭逢春诸公郊行二首。家家墙短,花自好;日日春深,人不知。行过小桥,还酌酒;坐防流水,却成诗。向日一出,花未开。今晨红减,白皑皑。九州八极,春色好。年年村落,防春回。晴嬉晴嬉逐队未应稀,芳草谁家騕褭肥?人散酒醒成独感,倚阑防尽白云飞。
译题《松石图》奉命出任大夫,曾经玷污了使节;蒙受三品官的过分恩宠,也难免遭人讥议。哪里如山谷中的闲松与怪石,阅尽兴亡是非。题《浓淡竹》远处看起来淡,近处看起来浓。两竿竹子亭亭直立,傲对晚风。世俗的眼光不应轻易挑拣,它们作为君子的清雅情致本来相同。邻居有一间废弃的屋子,长久关闭着。一枝金沙花忽然穿破屋顶山墙而伸出来,众人都惊讶回望,却最终没有一个人欣赏它。古屋幽静,花被关闭其中,无人知晓。忽然穿过青瓦,枝条怒放横伸。辛勤地把自己长到高堂之外,却只能换来行人片刻站看。花朵红艳明亮,挺立在断烟之间,却始终没有人拿酒来怜惜它。东风吹过栏槛,金铃摇响;它未必真能美艳绝世。元日 清晨街道泥浅,马蹄踏过。元日虽然阴天,天气已经和暖。处处桃花仿佛二月时节,东风应当比去年更多。五日 到了中年,胸中渐渐没有欢乐;节令推移蹉跎,半生在客居中度过。案上的《离骚》如今也不读了,只在一窗清梦中卧听南风。乙巳年五月经过泸江 田野环抱,曲水蜿蜒如长蛇溪流,水势发出声响。万重车山,雨中带着凉意;闲客来到水边。云层分开暮色降临,连人家也看不见了。回城途中正值春暮,野外阴沉,风物苍凉 渡口桥梁半已断裂,水声如雷。屋角有古坟,堆着青草。三月的荒村,春色最为凄惨;万山笼罩着细雨,荆棘花正在开放。新淦道中二首 路上的老人是旧相识,惊怪我再次回来,鬓发似乎已经……?江桥下流水依旧,如今却种着田,农人的手记垂;杨柳又增高十尺。沙坊江上,海棠花开,红锦一般漫漫围绕着古台。死后有花也不能看见,活着时还懂得来看花。庚午年春夏闲居即事五首 闲居在山城外,关闭柴门。雨后花朵……,傍晚天又放晴。万重松竹在春日环绕屋舍,白日渐长,斜倚枕头听黄莺鸣叫。年老寄身园林,困顿于雪霜;橘树病弱憔悴,蕙草枯黄。荼蘼独自占尽春风之力,无数新花从矮墙外冒出来。桃花梨花争相开满园子,金沙、玉棠旁蜂鸟喧闹。少年时赏花连夜带酒,老来赏花却在春天闭门。雨前种下苣菜,只有一两畦;雨后柔嫩脆美,可以煮成粥。荒年里尝不到琼酥般的美味,太阳已高还只吃三口,却甜得像饴糖。门掩在薰风之中,小斋前的紫薇有几尺高,正好对着台阶。谁说宫省之旁才适合种它?偶然落在山林中,也一样美好。拜谒萧定基墓二首 【至元甲申年,我客居九冈。闲暇时,跟随萧瑞叔等友人经过湴塘,拜谒侍御史萧定基的墓,阅读王荆公所作的神道碑。至顺辛未年八月六日,再次经过墓下,碑上的字已多被樵夫牧人损坏,碑身倾圮剥蚀而不完整。俯仰之间已经四十八年,感慨随之而生】故居旁江边只有短短的麦田,少年时我曾穿着鞋履来回徘徊。那时的好友如今在哪里?满眼秋风,只有我独自前来【故居所葬之地的地名】。赤岭已经残缺剜剥,白水奔流入江。水涛高涨之处又变成了田地,古人已经看不见了;文章却留在白发老人的残碑上,心中茫然惆怅。戏赠炼丹的吴存道 十二重春楼,燕子迎着春风飞。主人以钟乳石滋养容颜,使脸色红润。哪里如同买下吴家的欢乐,长久与姮娥住在月中?乙巳年岁暮连日下雪,和学翁兄诗三首 山居半月,大雪堆满门前。苎麻田和菜圃洁净无痕。叫童子高高砍取梅花,把冻日下贮存的煎茶水煮上一樽。天气寒冷,粮食断绝,只得关闭柴门。曙色满窗,疑心是月光的痕迹升起。捧起大荒之水,浇润干渴的嘴唇,恍惚间气象仿佛洼樽。庭院的雀鸟啾啾喧叫,飞下竹门;万重冰花留下新的痕迹。除夕这场雪奇异至此,只恨没有诗,也没有酒樽。题《牧童骑牛图》山中没有古,也没有今。牧童斜倚在牛背上睡眠,身处老树的阴影。假如他能像李密那样读书,难道不会有机要事务来到他的心中吗?题僧枯林兰 短竹和峭石共同显出清丽之美,笔下幽兰的香气从九畹传来。梦中来到高僧的檀卜国,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身在画图边。题《春江烟雨图》春树苍翠茂盛,白鸟飞过小洲。茅屋远远隐约可见,满川烟雨中没有人渡江。我坐着等待渔舟晚归,独自回去。题钱舜举画马,用尚文诗韵二首【马与牧者背道而驰】东风吹来,帝都遍地都是劣马,偏偏奚官颠倒黑白。临冲还不能轻易鸣叫,伯乐已经死去,世上再没有知马之人。只有少量刍草芦苇,困顿地骑着奇异的马;回头时它不肯受缰绳束缚。施于画图之上,仍有飞腾的气势,不能相信当年用重金买马骨竟是愚蠢。题《寒汀小雪》二首 几株树萧萧而立,疏密之间覆着雪;一片沙洲水气淡淡,似有似无地笼着烟。空旷江面上寒雁落下,如此景色只缺一位吟诗的孟浩然。天气寒冷,老桧树被水汽打湿,模糊不清。沙滩上没有一个披蓑衣的渔人。倘若有羁旅之人尚未归来,一定会误把白头乌鸦认作归人【有几只乌鸦头白,借用燕丹的典故】。在横石渡等候船只,有感 沙边那株李树是谁家的?年年遇见它,白花堆积如雪。满眼青山,衣袖都被水气打湿;我又随着春雨渡江而来。初秋和友人诗韵二首 高斋中风吹竹子,夜里幽幽作响;生病的客人无聊,早早察觉秋意。花白的头发已有一半插入簪中,灯影只剩一点;执笔著书,却笑自己何时才能停歇。楼上窗扉面面敞开,青山还没有接到大江转弯处。回风忽然一阵吹来,飞花停住;万丈晴空中,白雨骤然降下。再和 已经把壮年事业换成清幽生活,坐看高槐经历六个秋天。佳客不来,我也只管睡觉。清风吹过竹林,声音渐息,罢了,罢了。秋日阴云浓重,不肯散开;淡云疏雨布满山角。我愿与你一同走熟江边道路,只等来年在梦中相会。午间慵懒 春日漫步时,在花下倾酒而饮。午后慵懒,便放下案上的书,倚着窗子贪听湍急的溪流声。竹林翻动,雨水打入衣襟。倚楼 滞留在孤城,又到了深秋。怀想起来,真像王仲宣登临仲宣楼;青山向东延伸,连接着瓜圃。坐着看耕田的人直到傍晚还没有休息。客夜秋风 清梦刚刚醒来,心境如水;尘世的事情还未了结,两鬓已经生出白发。高风卷过大地,千林发出声响;不要妨碍我到南山听雨的时候。春晴二首 春暮时节,没有人来到荒草丛生的地方。荼蘼花如雪,越过墙头开放。悠然间闲想人世之事,野鸟窥看屋檐,我从梦中自行醒来。西园的梨花远望如接天的白雪,白水在田间鸣响,纷乱得难以分辨。野外客居的人逢春没有一件事可做,独自寻找幽僻的青草,坐看云来。城归途中 疾风吹过山边,残雪中有两三名骑者,回头望去,只见无数乌鸦。一路踏着泥水前行,隔着溪水看见牛犊的足迹,竹林掩映着人家。陪同艾幼玊、郭逢春诸公到郊外游行二首。家家院墙低矮,花儿自管开得美好;日日春意深浓,人们却不知道。走过小桥,还斟酒饮用;坐看流水,反而写成了诗。向来初见时,花还没有开放。今晨红花减少,白雪皑皑。九州八极,春色都好。年年村落之间,防备着春天归去。晴嬉 晴日里成群结队地游嬉,本来不应稀少;哪家的骏马在芳草间肥壮?人散酒醒之后只剩下独自的感慨,倚着栏杆,眼看白云飞尽。
题秋日江村图黄叶秋风,趂蹇驴,平洲逺岭,雁相呼。野舟尽日闲无用,只与人间作画图。赠墨客罗徳辉三首老李烟煤后代尊,一生流落价难论,向来贵贱真堪笑,车载街头漆寺门。汉馆隃麋,千载重;魏台螺石,四方崇。世间真伪,谁能辨?贵在当时,出殿中。老屋秋风,络纬啼寒。胶万杵捣,霜迟。只今天下无真墨,重见潘郎世未知。题罗宗仲所藏水墨古树图四首。枝如腾龙,攫云外;根若伏虎,蟠石间。苍茫欲与元气合,万牛不动,安如山。大株枝断削如铁,小树叶茂浓如云。人间霜雪来未已,贞脆当从晩节分。古梢络藤,雾雨注,长根窜石,虬龙奔山。边新树虽好,在俯视,仅可同儿孙。太阴泱漭,万古雪,元气淋漓,千尺丝。岂无仙人食琥珀,吹笙夜,踞苍龙枝。对花偶成芍药花前,闲日坐;海棠枝下,醉时眠。自今嵗嵗,穷心赏巳负花开,四十年。题宫中所扫除弃余【宫中每日所扫粪必待宫官防视而后弃】承平宫禁,无他事检防,犹能到弃余?天下岂无当念虑?君王用意,定何如?题李陵宴苏武图二首居延山下,马成羣,伎乐声髙,夜入云。初志消磨,如卫律,殷勤致酒,教苏君。属国难酬,白发郎延平,谁与吊沙塲?陇西使者如云出,却要迎归右校王。开嵗六日游仁能寺郭外樱桃已亚枝,寺门独立几多时?诗人堂下春寒浅,时有居民借络丝。重涉泸江二首立沙稍稍,行人聚踏。水悠悠去,鸟双囬首。十年来往路,只添华发照寒江。渚篱渔网悬,秋日山寺人家起夕烟。欲共故人评好句,微风吹袖水痕圆。赠曽维新工篆章风吹铁笔雪▯▯篆法推寻古意还老去姓名谁记忆若为镵刻得人间题罗稚川小景小树敧风,老树枯。前汀暮霭,半模糊。骑驴人指髙楼去,不识渠家可宿无?渊明临流图【一童携琴一张,酒一壶】三尺枯桐,一斗罍,秋风曳杖,偶徘徊。不知当日临流意,四海何人与共来?
译题秋日江村图 黄叶飘落,秋风吹拂,我骑着跛驴;平坦的洲渚和遥远的山岭间,雁儿彼此呼唤。野外的小船整日闲置无用,只给人世间增添一幅画图。赠墨客罗德辉三首 古代的李廷珪以烟煤制墨,后世尊崇;我一生漂泊,身价却难以评定。往来所见的贵贱实在可笑,墨车载到街头,竟只用来漆寺门。汉代馆陶所产的隃麋墨,千载以来声名愈重;魏台所用的螺石墨,天下四方都推崇。世间真假,谁能辨明?珍贵只在当时,因为它能从殿中流出。老屋在秋风中,络纬虫凄寒地鸣叫。胶经过万杵捣炼,霜降却迟迟不来。只是如今天下没有真正的好墨,再见潘郎时,世人还不知道它的价值。题罗宗仲所藏水墨古树图四首。树枝如腾空的龙,伸向云外;树根如伏卧的虎,盘绕在山石之间。苍茫的气势仿佛要与元气合为一体,万头牛也拉不动,安稳得像山一样。大树的枝干折断,削瘦得如铁;小树的叶子茂密,浓盛得如云。人间的霜雪还没有停止,树木的坚贞与脆弱,应当从晚年时节来分别。古树梢头缠绕着藤蔓,雾雨倾注而下;长根穿入山石,像虬龙奔向山间。旁边新栽的树虽然美好,但在俯视之下,也只能与它的儿孙相比。太阴之气浩荡无边,万古积雪;元气淋漓,垂下千尺长丝。难道没有仙人来食用琥珀,在夜里吹笙,踞坐在苍龙般的树枝上吗?对花偶成 芍药花前,闲暇时坐着;海棠枝下,醉时便睡。今后年年尽心欣赏,却已经辜负了花开,因为四十年都过去了。题宫中所扫除弃余【宫中每天清扫出的粪秽,必须等宫官查看之后才能弃置】太平时代的宫禁之中,没有别的事情,只需检察防范,难道还会连弃余之物也顾及不到吗?天下难道没有应当思虑的事情吗?君王的用意,究竟是怎样的呢?题李陵宴苏武图二首 居延山下,马匹成群;歌舞伎乐声高亢,夜里直入云霄。起初的志向渐渐消磨,如同卫律一般,殷勤地送上酒来,劝苏君饮用。苏武作为属国使者,难以报答;白发的郎官延平,又有谁来凭吊他在沙场上的遭际?陇西的使者如云般出动,却只是要迎回右校王。开岁六日游仁能寺 城郭外的樱桃已经压低了枝头,我独自站在寺门前,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诗人堂下春寒尚浅,时常有居民借用络丝。重涉泸江二首 站在沙滩上,人渐渐聚来踩踏而行。江水悠悠流去,成双的鸟儿回头张望。十年来往这条道路,只增添了映照寒江的白发。水洲的篱笆上悬着渔网,秋日里山寺人家升起暮烟。想和故人共同评论好诗句,微风吹动衣袖,水面泛起圆圆的波纹。赠曾维新工篆章 风吹铁笔,雪花纷纷;探求篆法,仍须追寻古意。年老之后,谁还记得我的姓名?若能把它镌刻下来,便可留在人间。题罗稚川小景 小树被风吹斜,老树已经枯槁。前方水汀暮霭迷蒙,景物半隐半显。骑驴的人指向高楼而去,不知道他家是否可以借宿?渊明临流图【一名童子携一张琴、一壶酒】三尺长的枯桐琴,一斗酒器;秋风中拄杖,偶然徘徊。不知道陶渊明当日临水的心意,四海之内有谁愿意同他一起来?
苏武持节图朔雪漫沙,几白羝?严风吹冻,满毡衣。少卿驼马,弥山谷;何似中郎一节归?题枯林兰【僧号枯林】缃花幽幽,隠道韵。剑叶披披,吹晓寒。城西四月好天气,时过髙僧有画兰。和赵子昻寄冯海粟二首【长沙易中卿得此巻,掲曼硕有和,易复索余和】古今翰墨散如尘,昼夜荒荒走两轮。莫说钟王今不见,湖州学士白杨新。老粟清名雪,作宫掲家健笔,骥追风,闲思海内文章士,敧枕蕉花细雨中。玉笥山中有白鹤花,顶翅宛然类鹤。王兰友作诗送至,用韵二首。缟衣,▯爪立前。除天上人间,剪纸糊除却青青三四叶。月明满地,却全无。千载苏仙,上帝乡空,余琪草似人长。夜凉环佩,不知处梦觉,满山风露香。邻家旧有牡丹,乆移植荒圃,诗以讯之二首。十二阑干照日妍,此花篱落故依然。主人不待姚黄防,寒食东风又一年。野蔬采采,蔽敧叶;恶蔓离离,蚀朽根。草木升沉,春不管;人间可独有,长门。和萧克有主簿沅州竹枝歌七首。人生结交,莫如月;人生行路,莫嫌热。热当三伏,易变秋;月能万里,长随客。沅人健饭,无盘蔬。沅土多热,无鸡苏。官船自有龙凤茗,试冩松风斑鹧鸪。沅阳江石生波涛,南风吹起十丈髙。劝君上滩牢把柁,须要一篙胜一篙。一州一州,木有枝;一江一江,水可炊。北人奈事,不怕险;南人多情,易思归。十月天寒,买团蒲;五月天热,水可沽。穷通随时,不可强。当贵有命,何悲无?山州多江水,如烟篙师不耕,船如田,江流避石还易,去船行着篙还易牵。黠胥取利,如斧樵;苛法销骨,如膏烧。官规难减,賨布税;县政莫急,蛮人徭。赣州廖氏云锦亭四首【义取坡公扫却天孙云锦段之句】老仙妙语落人寰,千载江山未许闲。亭下荷花三万顷,疑公犹在往还间。小院疎帘四面垂,卧防千载叶间▯。天孙为织秋江景,付与年年作好诗。华亭翠瓦,水边家。珍簟焚香,浅试茶。梦与齐奴同富贵,小舟夜宿最深花。万柄萧萧浸玊虹,夜深银汉在楼东。世间风月无人识,长在罗纨绮縠中。题墨梅二首嵗晩江南霜雪天,一枝玉立小窓檐。古来皎洁人多少,受命风埃未可嫌。红紫相推,独作魁;风姿如雪,照人开。如何爱近含章额?误染眉间昨夜煤。寒食鸟语东林,万竹脩,轻阴漠漠,意如秋。髙斋寒食,梨花落,敧卧书牀,防水流。上已独坐三首萧然门巷,野人家,山鸟行阶,啄草芽。上已焚香,防易罢,自冲微雨,整幽花。春城车马似长安,预恐名花一日残。邻屋玉笙吹彻夜,闲庭危坐牡丹寒。春晩无悰,放酒巵。药炉沸似雨,来时柴门昼闭,庭花落。时有山僧问近诗。秧老歌五首【效王邉体】江南农夫挿秧,上下田长歌相应和,其词似竹枝而浅直】三月,四月,江南村村村挿秧。无朝昬,红妆少妇荷饭出;白头老人驱犊奔。五更负秧栽南田,黄昬刈麦渡东船。我家麦田硬如石,他家秧田青如烟。昨日田秧乱如毛,今朝南风揺翠涛。瓮头浊酒莫厌尽,厌酒尽时秧又髙。春寒风雨来,满川牛蓑走遍东西阡。郎君骑马莫问渡,江头自有官渡船。前年东家得早禾,去年西家粳稻多,我家今年定何似?努力耕作,无奈何。哭萧孚有七首【孚有方厓御史之季子,少甚颖异,从余游。其为诗,短篇髙古幽淡,追逼韦、王;长篇丰赡逸宕,别有风致,皆欲与古人争衡。至元三年丁丑七月一日病死,士友伤之。以其有才而未着,其可憾如逢原、敦夫。九月九日,余既送殡城东,归途赋以寄慨感云尔】去年九日,共登髙絶岭,长歌意颇豪。今日送君,谁共哭?一间殡屋,大江臯。画图摩诘神情逺,诗律苏州意句清。身后生前千古恨,荒荒白日下髙城。水槛蒲萄袅袅垂,方牀卧病语移时。如何一日才疎隔,永别终无见面期。敦夫短命,世同悲;伯道无儿,天不知。白首慈亲髽髻妾,一船微雨哭麻帷。文防堂中碧树柯,评诗赌酒客频过。如今深鎻秋风满,想见阶苔日日多。翰墨周旋二十春,莫年卜宅遂为隣永新门外双松树,无复相携踏月人。螺湖桥外,草如烟。螺子山前,水接天。应有故人来,下马;愁云深处,是新阡。诗余满庭芳【次韵赋萍】碧唾成花,翠玑浮雾。水边裙影,知谁半沟未合?脂水过生,肥小扇迎风试拂。翩翩去,还复差池慿阑处。怕伊贪见,见了却防归。桥西青不住,乳鸳行破。一瞬沦漪,防疎如有恨,宻似相依。元是情根种得更,千古欲尽,何时重相约?章台春腻,还上最长枝。西江月偏是一春憔悴,被人闲赋。阳台扇遮,微雨傍墙回。花信余寒,栁外绣果未成,双荔打鸦,摘尽新梅,暗占蝴蝶却飞来。睡起斜阳,犹在忆秦娥【初见桃花】春愁浅,窥人忽见,桃花脸,轻寒初透,小窓犹掩。东风裙湿,湘波飐,相逢处处如人面。刘郎老去,怕伊重见。谒金门
译苏武持节图 北方的雪漫过沙地,几只白色公羊?凛冽的风吹得毡衣结冻。少卿的骆驼和马匹布满山谷,哪里比得上中郎持着一节归来?题枯林兰【僧号枯林】浅黄色的兰花幽幽开放,暗含道家的韵致。剑形的叶子披散着,吹来清晨的寒意。城西四月天气晴好,时常经过高僧所画的兰花。和赵子昂寄冯海粟二首【长沙易中卿得到此卷,揭曼硕作了和诗,易中卿又索求我的和诗】古今的翰墨散落如尘,日夜匆匆,仿佛两轮车不停奔走。不要说如今再也见不到钟繇、王羲之,湖州学士的白杨书法正在焕然一新。老粟的清名如白雪;作为宫中的揭氏,笔力强健,骏马追风。我闲来思念天下的文章之士,斜倚枕上,在蕉叶和细雨之中。玉笥山中有白鹤花,花朵顶部和翅膀宛然像鹤。王兰友作诗送来,依原韵写成二首。它穿着缟素般的衣裳,立在面前,黑色的爪子清晰可见。除了天上人间,又有谁能把纸剪成形来糊饰?只剩青青的三四片叶子。月光照得满地,却完全没有…… 千载之后,苏仙已在上帝的乡土;空留下琪草,像人一样生长。夜凉时环佩声不知来自何处,梦醒之后,满山都是风露的清香。邻家过去有一株牡丹,长久以来移植到荒圃中,作诗询问此事二首。十二曲栏杆映着阳光,明艳的花朵依然故在篱落旁。主人还没有等到姚黄开放,寒食时节东风又吹过一年。野菜一丛丛采来,遮蔽着倾斜的叶子;恶藤蔓延,侵蚀腐朽的根。草木的盛衰,春天并不理会;人世之间难道偏偏只有长门宫如此吗?和萧克有主簿沅州竹枝歌七首。人生交朋友,没有什么比月亮更好;人生行路,不要嫌天气炎热。炎热到了三伏,便会转为秋凉;月亮能够照到万里,长久跟随旅客。沅地人饭量很大,却没有什么蔬菜可佐;沅地土气多热,也没有鸡苏。官船自有龙凤茶,请试着写下松风和斑鹧鸪的诗句。沅阳江中的礁石激起波涛,南风吹起十丈高的浪。劝你上滩时牢牢把住船舵,必须一篙比一篙更有力。一州又一州,树木都有枝;一江又一江,江水也可以烧煮。北方人经得起事情,不怕险阻;南方人多情,容易思念归乡。十月天气寒冷,买来团蒲;五月天气炎热,水也可以沽买。穷困或通达都随时势,不可勉强。应当显贵是命中注定,不能显贵又何必悲伤?山州多江河水道,水势如烟。篙师不能耕田,船却如同田地;江流绕开石头,船行本来容易,离船用篙撑行也容易牵引。狡猾的胥吏谋取利益,像樵夫挥斧砍柴;苛酷的法令销蚀人的骨髓,像油脂被火烧。官府的规章难以减免賨布税,县里的政务莫急于征发蛮人的徭役。赣州廖氏云锦亭四首【取苏轼“扫却天孙云锦段”之句的意义】老仙的妙语落入人间,千载江山从未允许人闲置。亭下荷花有三万顷,仿佛先生仍在这里来往。小院四面垂着稀疏的帘子,躺着看千年树叶间的乌龟。天孙为我织出秋江景色,把它交给年年写成美好诗篇。华亭的翠瓦映在水边人家。铺设珍贵的竹席,焚香后浅浅地试饮新茶。梦中与齐奴一同享受富贵,夜里乘小舟停宿在最深的花丛中。万支萧萧作响的荷茎浸在玉色长虹般的水中,深夜里银河悬在楼阁东边。世间的风月无人理解,长久藏在罗纨绮縠之中。题墨梅二首 岁暮江南正值霜雪天气,一枝梅花玉立在小窗檐下。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品格皎洁,却奉命承受尘埃风霜,也不应嫌弃。红花紫花相互推让,唯独它独占花魁;风姿洁白如雪,迎着人开放。为什么偏偏喜爱靠近含章殿的额头?原来是昨夜误染了眉间的煤灰。寒食 东林传来鸟鸣,万竿竹子修长;淡淡的阴云弥漫,情意仿佛秋天。高斋中度过寒食,梨花飘落;斜卧在书床上,听着流水声。上巳独坐三首 门巷寂静,像野人的住家;山鸟走上台阶,啄食草芽。上巳日焚香,防备着容易结束的春意;自己冒着细雨,整理幽僻处的花朵。春日城中车马如同长安,我预先担心名花一日之间凋残。邻屋的玉笙整夜吹奏,闲静庭院中高坐着,觉得牡丹也带着寒意。春晚无心绪,放下酒杯。药炉沸腾如雨声;我来时柴门白天也关闭,庭院花朵已经飘落。时时有山僧来询问近来的诗作。秧老歌五首【仿效王褒《四时》一类的体制。江南农夫插秧,上下田地间长声歌唱,彼此应和;歌词像《竹枝词》,但浅显直白】三月、四月,江南村村都在插秧。不分早晚,年轻的红妆少妇挑着饭走出来;白发老人驱赶着牛犊奔走。五更时挑着秧苗栽到南田,黄昏时割了麦子渡过东边的船。我家的麦田硬得像石头,他家的秧田青得如烟。昨天田里的秧苗乱得像毛,今早南风吹来,摇动着翠绿的波涛。不要嫌弃瓮头的浊酒,等酒喝尽时,秧苗又长高了。春寒中风雨到来,满川披着蓑衣的牛走遍东西田间小路。郎君骑马不要问渡口,江头自有官府设置的渡船。前年东邻收获早稻,去年西邻粳稻丰多,我家今年究竟会怎样?努力耕作罢了,除此之外也没有办法。哭萧孚有七首 【萧孚有是方厓御史的幼子,年少时非常聪颖奇异,曾跟随我游学。他写诗,短篇高古幽淡,追逼韦应物、王维;长篇丰盛充沛而洒脱奔放,另有一种风致,都想同古人争衡。至元三年丁丑七月一日因病去世,士人朋友都为他悲伤。只是他有才华却没有来得及著名,实在如同逢原、敦夫一样令人遗憾。九月九日,我已经把他的灵柩送到城东,归途中作诗寄托感慨,感伤地说道。】去年九月九日,我们一同登上高峻绝险的山岭,放声长歌,意气颇为豪迈。今日送你下葬,还有谁同我哭泣?一间停放灵柩的屋子,坐落在大江岸边。你的画有王维那样深远的神情,诗律有苏州那样清新的意境和句子。生前身后都留下千古遗恨,荒凉的白日落在高城之下。水边栏槛旁葡萄袅袅垂下,你卧在方床上,病中与我交谈了很久。为何一日之间才刚刚疏远,便成了永别,终究再没有见面的日子?敦夫早夭,世人都为之悲伤;伯道没有儿子,上天却不知道。白发的慈亲和梳着髽髻的妾,乘一叶小船,在细雨中对着麻帷哭泣。文防堂中有碧绿的树枝,评论诗歌、赌酒的客人常常来往。如今门户深锁,满院秋风,我想那台阶上的苔藓一定日益增多。我们以翰墨交往了二十个春秋,晚年买宅,终于成为邻居。永新门外的两株松树还在,却再也没有携手踏月而行的人。螺湖桥外,草色如烟;螺子山前,水天相接。想来应有故人到来,下马相访;而在愁云深处,已是你的新坟。诗余 满庭芳【次韵赋萍】碧色的唾沫凝成花朵,翠色的明珠漂浮在雾中。水边裙子的影子,不知是谁,半道水沟还未合拢?脂水流过,肥美的小扇试着迎风拂动。轻盈地离去,又在栏杆旁错落徘徊。怕她贪看,见到之后却不肯回来。桥西的青色不肯停留,乳鸳游行,划破水面。一瞬间水波荡漾,疏处仿佛含恨,密处又好像相依。原来是情根种下得更深,千古以来欲望何时能够尽,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相约?章台春意浓腻,又爬上最长的枝条。西江月 偏偏整个春天都憔悴,被人闲置吟咏。阳台的扇子遮掩着,细雨在墙边回旋。花信将尽,柳树外绣球花还未成形;两颗荔枝打落乌鸦,摘尽新梅,暗中招引蝴蝶却又飞来。睡醒起来,斜阳还在。忆秦娥【初见桃花】春愁浅浅,窥见人时忽然发现,桃花般的脸庞;轻寒刚刚透入,小窗还掩着。东风吹湿裙子,湘水般的波纹摇荡,处处相逢都像人的面容。刘郎已经老去,害怕她再次出现。谒金门
春睡倦,自拣花枝,行遍昨日新红,今日变。细挼将袖染,翠扇迎风,朴面双燕飞来还转。帘外杨花,帘里燕相。逢如未见青玉案【和友人夀席上】春来十日,春多少?扶路金钗,试灯早。旋剪夀幡,飞蝶小。东家垂栁,西家明月。风物年年好。种桃三干,今余九。谁道桃花笑人老?万事浮云如过鸟。浣溪佳句,柴桑新酒。天地何时了?
桂隠诗集巻四
桂隐诗集跋
先生平生诗文流落过半,少年所作多经诸老评泊,以为高逼古人,今皆不复序于前者,谓其不待序也。观者必自能识之。文见陆续刋行,今先梓其诗十四巻。至正元年春仲日,进士门人罗如篪宗仲谨识。
译春睡困倦,自己挑选花枝,走遍昨天新开的红花,今天却已经变了。细细揉搓,把花色染上衣袖;翠扇迎风,朴面双燕飞来又盘旋。帘外杨花飘舞,帘里燕子相伴。相逢如同未曾相见 青玉案【和友人在寿宴上的词】春天来到才十日,春色究竟有多少?扶着道路上的金钗,试着早早赏灯。随即剪成寿幡,小蝴蝶般飞舞。东家垂着柳树,西家映着明月,年年景物都美好。种下桃树三千株,如今只剩九株。谁说桃花会笑人老?万事如过眼飞鸟,只是浮云。浣溪沙的佳句,柴桑的新酒,天地什么时候才会终结?《桂隐诗集》卷四 《桂隐诗集》跋 先生一生的诗文散失了一大半,少年时所作的作品多经诸位老先生评点,都认为其境界高峻,逼近古人;如今这些作品都不再在前面作序,因为认为它们不需要序言。读者一定能够自行辨识。文章将陆续刊行,现今先刻印他的诗十四卷。至正元年春仲日,进士门人罗如篪宗仲谨慎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