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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椒邱文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椒邱文集》三十四巻,明何乔新撰。乔新有《周礼集注》,已着録。《明史》乔新本传载其厯任中外,多着政绩,人以气节刚方,为万安、刘吉所排,故迄不得大用。又载江西廵抚林俊为乔新请諡,时中防诘乔新致仕之由,给事中呉世忠为讼寃。以邹鲁之劾乔新比于蒋之竒,劾欧阳修,胡纮劾朱子,是诚太过。然核其立朝始末,岳岳懐方,在成化、▯治之间,不能不谓之名臣。也是集前三巻为防略,盖科举之学;次五巻为史论;次十二巻为杂文;次五巻为诗;次六巻为碑诔;次三巻为奏议。外集一巻,则往来赠答之文,为婺源余莹所编辑。乔新不以文章名,而所作详明剀切,直抒胸臆,学问经济,实具见于斯。史称其博综羣籍,闻异书辄借钞,积三万余帙,皆手自校讐,著述甚富。则有本之言,固宜与枵腹髙谈者异矣。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一明 何乔新 撰防府十科摘要经科
六经六经未作,而圣人之道蕴于一心;六经既作,而圣人之道昭乎万世。葢经以载道,道本于心。茍非圣人作经以明斯道,又何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也哉!昔者吾夫子祖述宪章,删定系作,垂六经以诏万世。易作,而吉凶祸福之验该矣;书作,而治乱存亡之戒明矣;诗作,而吟咏性情之美极矣。动荡天地之中和,而为礼乐;斧衮二百四十年之善恶,而为春秋。由是二帝三王之道,益明于天下矣。然六经心学也。是故説天,莫辨乎易,由吾心即太极也;説事,莫辨乎书,由吾心政之府也;説志,莫辨乎诗,由吾心统性情也;説理,莫辨乎春秋,由吾心分善恶也;説体,莫辨乎礼,由吾心有天序也;导民,莫过乎乐,由吾心备太和也。是惟圣人一心皆理也。众人理虽本具,而欲则害之。故圣人即本其心之所有,而以六经教之。其人之温柔敦厚,则有得于诗之教焉;疏通知逺,则有得于书之教焉;广博易良,则有得于乐之教焉;洁静精微,则有得于易之教焉;恭俭庄敬,则有得于礼之教焉;属辞比事,则有得于春秋之教焉。秦汉以来,心学不传,不知六经实本于吾之一心。所以髙者涉于空虚而不返,卑者安于浅陋而不辞。京房溺于名数,世岂复有易?孔郑専于训诂,世岂复有书?诗?董仲舒流于灾异,世岂复有春秋?乐固亡矣。至于大小戴氏之所记,亦多未纯,世岂复有全礼哉?经既不明,则不正;经既不正,则国家安得而善治?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椒邱文集》 别集类五 【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椒邱文集》三十四卷,为明代何乔新所撰。何乔新另有《周礼集注》,已经著录。《明史》何乔新本传记载,他历任中央和地方官职,多有政绩;人们认为他气节刚正,因而被万安、刘吉排挤,最终始终未能得到重用。又记载江西巡抚林俊为何乔新请求谥号,当时中官防诘问何乔新致仕的缘由,给事中吴世忠为他申诉冤屈。邹鲁把弹劾何乔新比作蒋之奇弹劾欧阳修、胡纮弹劾朱子,这确实太过分了。然而考察他在朝廷任职的始末,他刚直有守,在成化、弘治年间,不能不说是一位名臣。这部集子前三卷是策论,属于科举之学;接下来的五卷是史论;再后十二卷是杂文;接着五卷是诗;又六卷是碑诔;最后三卷是奏议。外集一卷,则是往来赠答的文章,由婺源余莹编辑。何乔新并不以文章著名,但他的作品详明恳切,直抒胸臆,学问和经世济民的才能,确实都在这里充分体现出来。史书称他博览群籍,听说有异书便借来抄录,积累了三万多帙,全部亲自校勘,著述非常丰富。这样看来,他的言论有根有据,当然应当不同于那些腹中空空却高谈阔论的人。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一 明 何乔新 撰 策府十科摘要 经学科 六经 六经还没有写成时,圣人的道理蕴藏在一颗心中;六经写成以后,圣人的道理昭示于万世。因为经书用来承载道,道根本于心。假如不是圣人作经来阐明这个道理,又怎么能为天地确立心灵,为百姓确立性命,为万世开创太平呢!从前我们的夫子祖述先圣,遵循典章,删定并编撰经书,留下六经来教导万世。《易》写成,吉凶祸福的验证就完备了;《书》写成,治乱存亡的戒鉴就明确了;《诗》写成,吟咏性情之美就达到极致了。他使天地间动荡的中和之气成为礼乐,又用斧削和衮褒来裁断二百四十年间的善恶,成为《春秋》。由此,二帝三王的道理更加昭明于天下。然而六经本质上都是心学。因此,谈论天道,没有比《易》更能辨析的,因为我的心就是太极;谈论政事,没有比《书》更能辨析的,因为我的心就是政事的府库;谈论志向,没有比《诗》更能辨析的,因为我的心统摄性情;谈论义理,没有比《春秋》更能辨析的,因为我的心分别善恶;谈论形体和秩序,没有比《礼》更能辨析的,因为我的心具有上天的秩序;教导百姓,没有比乐更好的,因为我的心完备了太和。这就是圣人的一心全都是理。众人虽然本来具备理,却被欲望损害。因此圣人就依据自己心中所有的理,用六经来教导众人。一个人温柔敦厚,就是从《诗》的教化中有所获得;通达事理而见识深远,就是从《书》的教化中有所获得;广博平易而善良,就是从乐的教化中有所获得;纯洁安静而精深细微,就是从《易》的教化中有所获得;恭敬节俭而庄重严肃,就是从《礼》的教化中有所获得;善于缀辑文辞、比类事理,就是从《春秋》的教化中有所获得。秦汉以来,心学失传,人们不知道六经实际上根本出于自己的一心。因此,境界高的人陷入空虚而不能返回,境界低的人安于浅陋而不知改变。京房沉溺于名数之学,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易》?孔安国、郑玄专注于训诂,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书》?董仲舒流于灾异之说,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春秋》?乐本来就已经亡失了。至于大小戴氏所记载的礼,也有很多不纯正,世上哪里还有完整的礼呢?经书
乡闾安得有善俗乎?文中子曰: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齐韩毛郑诗之末也,大戴小戴礼之衰也,书残于古今,乐失于齐鲁。夫岂无徴而言之哉?此六经之大畧也,而其详又可考焉。自伏羲画卦,而大易之道着。连山者,炎帝之易,夏后氏因之以作。易者也,其卦以艮为首。葢以艮者山也,艮所以成言乎物,故曰:连山具其体也。归藏者,黄帝之易,而商人因之以作易者也。其卦以坤为首,葢以坤者地也,坤所以厚徳载物,故曰归藏,取其用也。逮至于周,而易之书大备,故周易之卦以干为首,葢以干者天也,干所以首出庶物,故曰周易,观其象也。三易之体,各以一卦为首,各以一义为先。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四。夏商易取七八,以不变为占也。周易取九六,以变为占也。隋艺文志有《归藏》十三巻,出于刘光伯所上,意甚浅陋。唐艺文志有《连山》十巻,出于长孙无忌次述,文多阙误。则二书之不传久矣。然尝求之《周易》,尚有可言者。所谓兼山艮,即连山之遗意也。六爻皆别人象,所谓坤以藏之,即归藏之遗意也。全体皆言地道,其书虽不存,其象则可得而推焉。重卦之人,诸儒不同。然十三卦制器尚象,既羲农所取,则重于伏羲明矣。十翼之説亦有不同,大抵不出乎彖象文言、系辞、説卦、序卦、杂卦之中,又岂可舍是而他求十翼哉?上经之卦三十,所以象阳竒;下经之卦三十四,所以象隂偶。上经首乾坤而终于离坎者,葢首于天地隂阳之正也,故以水火之正终焉。下经首咸恒而终于未济者,葢先于夫妇隂阳之交也,故以水火之交终焉。自汉以来,考象占者疑于术数,而不得其▯通简易之法;谈义理者沦于空寂,而不适乎仁义中正之归。丁寛作《易説》三万言,而训诂之学兴;焦延寿述隂阳灾异,而穿凿之▯起。子夏之《易》不依古易篇次,而遵费氏,则为后人之假托,可见矣。九师之《易》,王通以为易道因之而微,则无资于圣经,可知也。王弼之传则髙谈理致,祖尚清虚而已。頴达之防则随文生义,依徇王氏而已。迨程子作《易传》,易之义理始大明;朱子作《本义》,易之象占始益着。葢程子之《易》,发挥孔子之十翼者也;朱子之《易》,则推三圣教人卜筮之防者也。后世有功于易道,非程朱而何哉?夫书即古史也。伏羲氏之书,则曰山坟:君、臣、民、物、隂、阳、兵、象八者而已。神农氏之书,则曰气坟:归藏生、动、长、育、止、杀八者而已。黄帝之书,则曰形坟:天、地、日、月、山、川、云、气八者而已。孔子删书,定为百篇。其芟除坟典而不録者,以其世尚洪荒而莫考也。断自唐虞以为始者,以其道原中正而无▯也。
译既然不能阐明,政事就不会端正;经书既然不能端正,国家怎么能够治理得好?乡里怎么能够形成良好风俗呢?文中子说:九师兴起以后,《易》道便衰微了;三传出现以后,《春秋》的本义便散失了;齐、韩、毛、郑诸家是《诗》的末流,大戴、小戴是礼学的衰败;《书》残缺于古今,乐失传于齐鲁。这难道是没有根据的话吗?以上是六经的大略,详细情况还可以考察。自从伏羲画卦以来,《大易》的道理便显著了。《连山》是炎帝的《易》,夏后氏沿袭它而作《易》。它的卦以艮卦为首,因为艮是山,山能使万物各自成形,所以说《连山》具备的是体。‘归藏’是黄帝的《易》,商人沿袭它而作《易》。它的卦以坤卦为首,因为坤是地,地以厚德承载万物,所以称为《归藏》,取的是它的用。到了周代,《易》的书籍大为完备,所以《周易》的卦以乾卦为首,因为乾是天,天能居于万物之首,所以称为《周易》,取的是观察其象。三种《易》的体制,各以一个卦为首,各以一种意义为先。然而经卦都为八卦,其分支都为六十四卦。夏、商的《易》取七、八,以不变为占;《周易》取九、六,以变化为占。《隋书·经籍志》有《归藏》十三卷,出自刘光伯所献,内容很浅陋。《唐书·艺文志》有《连山》十卷,出自长孙无忌编述,文字多有缺误。这样看来,这两部书已经失传很久了。然而曾经考求《周易》,还可以找到一些可以说明的内容。所谓兼山艮,就是《连山》遗留下来的意思;六爻都另取人物作象,所谓‘坤以藏之’,就是《归藏》遗留下来的意思。全书都在说明地道,这部书虽然不存了,但它的卦象仍然可以推求出来。重卦由谁创制,诸位儒者说法不同。然而《易》中以十三卦制作器物、取法卦象的内容,既然是伏羲、神农所取,那么重卦出于伏羲就很明显了。关于十翼的说法也不相同,大体不超出《彖》《象》《文言》《系辞》《说卦》《序卦》《杂卦》这些篇章之外,难道还能舍弃这些而到别处寻求十翼吗?上经的卦三十个,用来象征阳奇;下经的卦三十四个,用来象征阴偶。上经以乾坤开始,以离坎结束,是因为从天地阴阳的正体开始,所以以水火的正体结束。下经以咸恒开始,以未济结束,是因为先说夫妇阴阳的交合,所以以水火的交合结束。汉代以来,考察卦象和占筮的人疑惑于术数,不能得到宏通简易的方法;谈论义理的人沉溺于空寂,不能归于仁义中正。丁宽作《易说》三万字,训诂之学因此兴起;焦延寿阐述阴阳灾异,穿凿附会的弊病因此产生。子夏的《易》不依照古《易》的篇次,而遵循费氏之《易》,可见是后人假托的。九师的《易》,王通认为《易》道因此而衰微,那么它对圣经没有帮助,也就可以知道了。王弼的传注只是高谈玄理,尊崇清虚而已。孔颖达的疏只是随文生义,依循王氏而已。到了程子作《易传》,《易》的义理才大为明白;朱子作《本义》,《易》的卦象和占筮才更加显著。程子的《易》,是发挥孔子十翼的;朱子的《易》,则是推明三位圣人教人卜筮的本意。后世对《易》道有功的,除了程朱还能是谁呢?《书》就是古代史书。伏羲氏的书称为《山坟》,只讲君、臣、民、物、阴、阳、兵、象八项。神农氏的书称为《气坟》,只讲归、藏、生、动、长、育、止、杀八项。黄帝的书称为《形坟》,只讲天、地、日、月、山、川、云、气八项。孔子删定《书》,定为一百篇。他删去《三坟》《五典》等而不予著录,是因为那些时代尚处洪荒,无法考察。以唐尧、虞舜为起点,是因为他们的道理源于中正而没有弊病。感伤
伤周道之既东,而东周之兴,汲汲有望于鲁,则取伯禽之誓师,而费誓固有深意也。叹王纲之解纽,而天下之势骎骎将入于秦,则取穆公之悔过,而秦誓非示微意乎?
译周道已经东移,而东周兴起以后,急切地寄望于鲁国,所以选取伯禽的誓师之辞,《费誓》确实有深意。感叹王纲已经松解,而天下形势渐渐将要进入秦国,所以选取秦穆公悔过之辞,《秦誓》难道不是在显示微妙的用意吗?
其间所载,如尧舜之揖逊,汤武之放伐,大而天文地理之所奠序,微而草木鸟兽之所含生,精而性命道徳之蕴,粗而法度官名之着,上下千百年间,靡不悉备焉。无非恢宏至道,示人主以轨范也。然书有六体:典、谟、训、诰、誓、命是也。其读二典也,则知其为君道之尽;其读三谟也,则知其效臣职之至。训戒于君上,则事得以规正;诰告于臣民,则情得以通达。有誓焉,则俾士庶之尽命而知所畏;有命焉,则俾臣下之尽心而知所禀。出治规模,灿然毕具。乃若典谟虽为二帝之书,然观誓征苗之师,命羲和之官,则未尝无誓命也。训诰誓命虽为三王之书,然观商有先人之典,周有丕显之谟,则未尝无典谟也。迨秦焚书,百篇仅存其半。其出于伏生口授者,谓之今文;而得于孔壁所藏者,谓之古文。今文多艰澁,而古文反平易者,以伏生记録之实语难工,而安国润色之雅辞易好也。然小序之説,必非出于圣;而大序之文,又甚絶不类于西汉,此其可疑也。自汉以来,传者非一。安国之注,类多穿凿;頴达之防,惟详制度。近世之注,朱子所取者四家:而王安石伤于凿,吕祖俭伤于巧,苏轼伤于畧,林之奇伤于繁。至蔡氏集传,出别今古文之有无,辨大序小序之讹舛,而后二帝三王。之大经大法灿然于世焉。诗之作也,以风雅颂为之经,以赋比兴为之纬。风则闾巷风土、男女情思之辞,雅则朝防宴享、公卿大人之作,颂则鬼神宗庙、祭祀歌舞之乐。其所以分者,皆以篇章节奏之异而别之也。赋则直陈其事,比则取物为比,兴则托物兴辞。其所以分者,又以属辞命意之不同而别之也。先王盛时,天子巡狩,命太宰陈诗以观民风。迨王灵不振,巡狩之礼辍,而陈诗之礼废矣。吾夫子删而定之,为三百十一篇。其以二南为首者,犹易之首乾坤,书之先二典也。其以商颂、鲁颂为终者,犹书之讫于周,而兼录费誓、秦誓也。其降《黍离》为国风者,葢自平王东迁,雅颂不作,而其风下侪于列国也。其以《豳风》居十三国之末者,以曹、桧之乱极,思治必如是而后可也。故先儒以二南二十五篇为正风,邶、鄘至《豳风》十三国为变风,《鹿鸣》至《菁莪》二十六篇为正小雅,六月至《何草不黄》五十六篇为变小雅,《文王》至《巻阿》十八篇为正大雅,《民劳》至《召旻》十三篇为变大雅。然《周南》无周公之诗,而《召南》有召公之诗。葢周公在内,近于文王,虽有徳而不见,则其诗不作;召公在外,逺于文王,功业着明,则诗作于下也。《七月》周公所作,而系于风;《公刘》召公所作,而列于雅。葢《七月》之诗言其风俗,故系于《豳风》;《公刘》之诗言其政事,故列于大雅也。鲁之有颂者,成王以周公有大勲劳,而赐以天子礼乐也。商之有颂者,成王封微子,以承先代之后,有乐歌以奉成汤之祀也。宋之无风者,以其时王所客,不可贬黜,故巡狩不陈其诗也。楚之无诗者,以其僣号称王,不可黜陟,故太师不録其诗也。诗序之作,説者不同。先儒以序之首句为毛公所分,而其下推説云云为后人所益也。汉兴言诗者四家:鲁诗起于申公,而盛于韦贤;齐诗起于辕固,而盛于匡衡;韩诗起于韩婴,而盛于王吉。毛诗则毛公为之训诂,郑▯为之笺注。三诗既亡,而毛诗独存。虽其义未能尽合于经,而考三家仅存之説其不合者尤多焉。鲁诗则谓《闗雎》者,刺康后之晏起而作也。齐诗则谓《黍离》者,卫公子寿闵其兄伋而作也。韩诗则谓《芣苢》者,妇人伤夫有恶疾而作也。若此者,皆与毛诗异矣。至于赵宋欧阳氏、王氏、苏氏、吕氏于诗,皆有训释,虽各有发明,而未能无遗憾者。自朱子之传一出,则三百篇之防,灿然复明,若太空之日月而出于云霾之积隂也。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周辙既东,王风亦降。吾夫子叹明王之不作,惧天理之将灭,乃假鲁史而修《春秋》,以乱世而寓治法。其始于鲁隐之元年者,所以伤西周之不复也。至于获麟而止者,所以叹世道之终不能复行也。其书天王、世子、王后、夫人、诸侯、大夫之类,所以厚五品之伦叙,非惇典乎?其书郊禘、雩社、朝聘、防盟、崩薨、卒▯之类,所以正五礼之品秩,非庸礼乎?字子突、嘉季子,因其善而褒之,所以命徳也。名宰咺、削翚氏,因其恶而贬之所以讨罪也。然其记事或系于时,或系于月,或系于日。
译其中所记载的,如尧舜的禅让、汤武的放逐和讨伐,大到天文地理的安排秩序,小到草木鸟兽所含的生命,精微到性命道德的蕴含,粗略到法度官名的显著,上下千百年之间的事情,没有不完备的。无非是宏大的至道,用来给君主显示法则。可是《书》有六种文体:典、谟、训、诰、誓、命。读《尧典》《舜典》,就知道君主之道已经达到极致;读《大禹谟》《皋陶谟》《益稷》,就知道臣下尽职已经达到极致。向君上训诫,事情便能得到规正;向臣民诰告,情意便能得到沟通。有誓,就使士人百姓尽力效命并知道有所畏惧;有命,就使臣下尽心办事并知道有所奉行。治国的规模和制度,灿然完备。至于《典》《谟》虽然是二帝的书,但看征讨三苗的誓师、任命羲和为官等事,也未尝没有誓、命;训、诰、誓、命虽然是三王的书,但看商代有先人的典章、周代有宏大的谋略,也未尝没有典、谟。到了秦始皇焚书,一百篇只剩一半。由伏生口授的,称为今文;从孔壁中藏书得到的,称为古文。今文多艰涩,而古文反而平易,是因为伏生记录的实话难以写得工整,而孔安国润色的雅辞容易写得优美。然而《书》的小序之说,一定不是出自圣人;大序的文字又很不像西汉文,这就是可疑之处。自汉代以来,传注者不止一家。孔安国的注释大多穿凿附会;孔颖达的疏只详细说明制度。近世的注本,朱子取用了四家:王安石失于穿凿,吕祖俭失于巧饰,苏轼失于简略,林之奇失于繁琐。到了蔡氏《书集传》,分辨今、古文的有无,辨明大序、小序的讹误错乱,二帝三王的大经大法才灿然显明于世。《诗》的创作,以风、雅、颂为经,以赋、比、兴为纬。风是闾巷风土、男女情思的言辞;雅是朝会宴享、公卿大人的作品;颂是鬼神宗庙、祭祀歌舞的乐章。它们之所以分类,是根据篇章句节、声调节奏的不同来区别。赋是直陈其事,比是取物作比,兴是借物引起文辞。它们之所以分类,又是根据缀辑辞语、安排意旨的不同来区别。先王盛世,天子巡狩,命太宰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到了王室威灵衰弱,巡狩之礼停止,陈诗之礼也废弃了。我们的夫子删削确定为三百一十一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它以《周南》《召南》为开头,就像《易》以乾坤为开头、《书》先列《尧典》《舜典》一样。它以《商颂》《鲁颂》结尾,就像《书》终止于周代,同时收录《费誓》《秦誓》一样。它把《黍离》降列为国风,是因为自周平王东迁以后,雅、颂不再创作,它的风格降低到与列国相同。它把《豳风》列在十三国风的末尾,是因为曹、桧的乱象达到极点,想要恢复治理必须如此之后才行。因此,先儒把《周南》《召南》二十五篇定为正风,把邶、鄘直到《豳风》的十三国定为变风;把《鹿鸣》至《菁莪》的二十六篇定为正小雅,把《六月》至《何草不黄》的五十六篇定为变小雅;把《文王》至《卷阿》的十八篇定为正大雅,把《民劳》至《召旻》的十三篇定为变大雅。然而《周南》没有周公的诗,《召南》却有召公的诗。这是因为周公在朝廷内部,接近文王,虽然有德行却不显露,所以没有他的诗;召公在外,远离文王,功业显著,所以诗歌由下民作成。《七月》是周公所作,却列在风中;《公刘》是召公所作,却列在雅中。大概《七月》说的是风俗,所以列在《豳风》;《公刘》说的是政事,所以列在大雅中。鲁国有颂,是因为成王认为周公有大功劳,赐给他天子的礼乐。商国有颂,是因为成王封微子,让他承继前代之后,并有乐歌来奉祀成汤。宋国没有风,是因为它是当时天子所宾客相待的国家,不能贬斥,所以天子巡狩时不陈列它的诗。楚国没有诗,是因为它僭越称王,不能对它进行黜陟,所以太师不记录它的诗。《诗序》的创作,说法各不相同。先儒认为序的首句是毛公所分,下面推演阐释的内容是后人增补的。汉朝兴起后,讲论《诗》的有四家:鲁诗起于申公,盛于韦贤;齐诗起于辕固,盛于匡衡;韩诗起于韩婴,盛于王吉。毛诗则由毛公作训诂,郑玄作笺注。三家诗已经亡失,只有毛诗保存下来。虽然毛诗的义理不能完全符合经文,但考察三家仅存的说法,其中不合经义的地方更多。鲁诗说《关雎》是讽刺康后的晚起而作;齐诗说《黍离》是卫公子寿怜悯他的兄长伋而作;韩诗说《芣苢》是妇人因丈夫患恶疾而悲伤而作。像这些说法,都与毛诗不同。至于赵宋的欧阳氏、王氏、苏氏、吕氏对《诗》都有训释,虽然各有发明,却都不能没有遗憾。自朱子的传注一出,三百篇的义理便灿然复明,仿佛太空中的日月冲破积聚的阴云而出现。王者的事业消失,诗也随之亡失;诗亡失以后,《春秋》才创作出来。周王室的车辙已经东移,王风也随之衰落。我们的夫子感叹贤明的君王不再出现,害怕天理将要灭亡,于是假借鲁国史书修订《春秋》,在乱世中寄寓治世的法则。它从鲁隐公元年开始,是为了哀伤西周不能复兴;至于记载捕获麒麟便停止,是为了感叹世道终究不能恢复。它记载天王、世子、王后、夫人、诸侯、大夫等名号,是为了厚重五伦的秩序,难道不是敦厚典常吗?它记载郊祭、禘祭、雩祭、社祭、朝聘、会盟、死亡、下葬等,是为了端正五礼的等级秩序,难道不是遵循礼制吗?称子突为‘子’,赞美季子,是因其善行而褒扬他,用以彰明德行;直书宰咺之名、削去翚氏之称,是因其恶行而贬斥他,用以讨伐罪过。然而它记事有的系于时,有的系于月,有的系于日。
葢防盟、侵伐不可指日而期,故多书时。天子诸侯之▯礼有七月、五月之差,不可指日而防,故多书月。子生及君臣薨卒,一定不易,故多书日。此自然之理也。诸儒之説《春秋》,有谓以一字为褒贬者,其説本于太史公。有谓有贬无褒者,其説本于孟子。有谓褒贬俱无者,其説本于《竹书纪年》。然泥于一字褒贬之説,则《春秋》字字皆挟剑防风霜,圣人不如是之劳烦也。泥于有贬无褒之説,则《春秋》乃司空城旦之书,圣人不如是之惨刻也。泥于褒贬俱无之説,则《春秋》乃琐语小説,圣人又未尝无故而作经也。大抵圣人作《春秋》,寓褒贬于善恶之彰彰,明笔削于先后之绳绳。其防逺,其义微,智如子贡未。可以言春秋。观经书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此圣人爱礼之意也。而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则子贡之智未可以言春秋也。贤如子路未可以见春秋。观经书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瞆于戚,此圣人正名之意也。而子路乃以正名而为迂,则子路之贤未可以见春秋也。自麟经絶笔,传者五家。然驺氏无师,夹氏无书,故其传冺焉。传于世者,左氏、公羊、谷梁而已耳。春秋因三传而经防益明者有焉,因三传而经防益晦者有焉。左氏身为国史,躬览载籍,考事精详,文辞可美,固艳而富矣。然多叙鬼神之事,预言祸福之期,若申生之托狐突,荀偃死不受含,伯有之厉,彭生之妖,则其失也诬矣。谷梁辞清义通,若论隐公之小惠,虞公之中知,固清而婉矣。然元年大义而无发明,益师不日之恶,略而不言,则其失也短矣。公羊説事分明,善能裁断,若断元年五始,益师三辞,美恶不嫌,同辞贵贱不嫌同号,固辨而裁矣。然若单伯之淫,叔姬鄫子之请,鲁女论叔术之妻嫂,是非説季子之兄弟饮食,则其失也俗矣。至赵啖、陆淳之辨明,而开示后人之所学有所据。刘氏意林之书出,而墨守膏肓之论详。宋之论春秋而有成书者,无如胡文定公,其次则永嘉陈傅良文定之传,精白而博赡,慷慨而精切。其于义利之分,中外之辨,纲常之正,乱贼之讨,彰彰乎烈日之明也,凛凛乎秋霜之肃也。然所失者,信公谷之太过,求褒贬之太详,多非本防。陈氏之论世变,以为有隐、桓、庄、闵之春秋,有僖、文、宣、成之春秋,有襄、昭、定、哀之春秋。然其于褒贬,以传之所书而论经之所不书,则传事又岂一一皆实乎。仪礼未知孰作,或以为周公作之也。孔子有学礼之言,礼记有读礼之文,当是时固已有简牍之传矣,决非秦汉间笔也。其法度必出于圣人。若曰周公作之,则非所敢知也。遭秦焚。书》礼经废壊,其传于世者十七篇而已。冠昏相见三篇,皆士礼也。乡饮乡射二篇,大夫礼也。燕射聘觐公食大夫五篇,诸侯礼也。士丧既夕士虞特牲馈食四篇,皆诸侯之士丧祭礼。少牢馈食有司彻二篇,皆诸侯之卿大夫祭礼。丧服一篇,则通言上下之制。汉兴,髙堂生得之,以授瑕丘萧奋,奋授东海孟卿,卿授后苍,苍授戴徳、戴圣,是为今文。后鲁恭王壊孔子宅,得古经五十六篇于壁中。河间献王得而上之,其十七篇与《仪礼》正同,余三十九篇藏在秘府,是为古文。哀帝初,刘歆欲以列之学官,而诸博士不肯置对,竟不得立。唐初犹存,诸儒不以为意,遂至于亡,惜哉!及宋,朱子与东莱吕氏商订三礼篇次,欲取《礼记》中有闗于《仪礼》者附之经,其不系《仪礼》者别为记。吕氏既不及答,而朱子亦不及为,晚乃作《仪礼经传通解》,以《仪礼》为纲,分王朝邦国等类,而《礼记》分隶于其间,亦未成之书,而丧祭二礼,又其门人黄氏、杨氏所续也。近世临川呉氏独疑其经传混淆,以为经之章也,而以为记补记补传分隶于其左,其与彖象传之附《易经》者有以异乎?经之篇也,而以传篇、记篇、补篇错处于其间,其与左氏传之附《春秋》经者有以异乎?是岂朱子之所以相遗经者哉?于是重加纂次,以十七篇者并依郑氏次第为正经,取戴氏、郑注中有经篇者为逸经,凡八篇,其二取之小戴记《投壶》《奔丧》也,其三取之大戴记《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也,其三取之郑氏注中《霤禘于太庙》《王居明堂》也。礼各有义,则经之传也。以戴氏所存兼刘氏所补者合之为传,凡十篇。葢小戴记中《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乃周末汉初之人作,以释礼,而戴氏抄以入记,乃依《礼经》篇次,萃为一编。《射义》一篇,迭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射,厘为乡射义、大射义二篇。
译大概会盟、侵略、征伐不能预先确定具体日期,所以多记季节;天子、诸侯的丧葬礼分别有七月、五月的差等,不能确定具体日期,所以多记月份;出生以及君臣的死亡,时间一定而不可改变,所以多记日。这是自然的道理。各位儒者解释《春秋》,有人认为一字就是褒贬,这种说法本于太史公;有人认为只有贬斥没有褒扬,这种说法本于孟子;有人认为既没有褒扬也没有贬斥,这种说法本于《竹书纪年》。然而拘泥于一字褒贬的说法,那么《春秋》字字都像带着刀剑、寒风和霜雪,圣人不至于这样辛劳烦琐。拘泥于有贬无褒的说法,那么《春秋》就成了司空掌管的劳役刑徒之书,圣人不至于这样惨酷。拘泥于褒贬俱无的说法,那么《春秋》就成了琐碎言语和小说,圣人也不会无缘无故作经。大体说来,圣人作《春秋》,把褒贬寄寓在善恶的明显呈现中,把笔削的意义显现在先后次序的严整安排中。它的旨意深远,含义精微,即使智慧如子贡,也还不能谈论《春秋》。看经文记载闰月不告朔,却仍然到太庙朝拜,这体现了圣人爱惜礼制的心意。而子贡却想除去告朔时所供的羊,那么子贡的智慧还不能用来谈论《春秋》。贤能如子路,也还不能认识《春秋》。看经文记载赵鞅率军把卫世子蒯瞆送回戚地,这体现了圣人端正名分的用意。而子路竟然认为正名是迂阔之事,那么子路的贤能还不能认识《春秋》。自从《麟经》绝笔以后,传注有五家。但邹氏没有师承,夹氏没有书籍,所以它们的传注都湮没了。流传于世的,只有左氏、公羊、谷梁三传而已。《春秋》因三传而使经义更加明白的地方有,因三传而使经义更加晦暗的地方也有。左氏本人是国家史官,亲自阅览史籍,考察事理精细详尽,文辞也很优美,确实艳丽而丰富。然而他多叙述鬼神之事,预言祸福的时期,如申生托梦狐突、荀偃死后不接受含玉、伯有化为厉鬼、彭生化为妖怪等,这些失误就在于虚诞。谷梁辞意清楚、义理通达,例如评论隐公的小恩惠、虞公的中等智慧,确实清楚委婉。然而对于隐公元年的大义没有发明,对益师不记日期的过失又略而不说,它的缺点就在于简短不足。公羊说事分明,善于裁断,例如判断元年五始、益师三辞,以及美恶不避用同一措辞、贵贱不避用同一称号,确实明辨而有裁断。然而像单伯淫乱、叔姬请求嫁给鄫子、鲁女评论叔术的妻子和嫂子、谈论季子的兄弟饮食等处,它的缺点就在于流俗。到了赵啖、陆淳的辨析阐明之后,才使后人所学习的内容有了依据。刘氏《意林》一书出现以后,墨守成说、病入膏肓的论述才得以详细说明。宋代论述《春秋》而写成专书的,没有比胡文定公更好的;其次是永嘉陈傅良。文定的传注,精纯明白而博大丰赡,慷慨激切而精确恳切。他对于义与利的区别、内与外的辨别、纲常的端正、乱臣贼子的讨伐,显明得像烈日一样光明,凛然得像秋霜一样严肃。然而他的缺点,是过分相信《公羊传》《谷梁传》,过分详细地寻求褒贬,许多地方并非经文的本意。《陈氏传》论述时代变迁,认为有隐、桓、庄、闵时期的《春秋》,有僖、文、宣、成时期的《春秋》,有襄、昭、定、哀时期的《春秋》。但他论褒贬时,以传中所记来解释经中没有记载的内容,那么传中所记的事情难道一件件都真实吗?《仪礼》不知道是谁作的,有人认为是周公所作。孔子有学习礼的言论,《礼记》有读礼的文字,在那个时候本来就已有简牍流传,绝不是秦汉之间的文字。它的法度必定出自圣人。若说是周公所作,那就不是我敢确知的了。秦朝遭遇焚书,《礼》经残毁,流传到世上的只有十七篇。冠礼、婚礼、相见礼三篇,都是士的礼制。乡饮礼、乡射礼两篇,是大夫的礼制。燕射、聘礼、觐礼、公食大夫礼五篇,是诸侯的礼制。《士丧礼》《既夕礼》《士虞礼》《特牲馈食礼》四篇,都是诸侯之士的丧葬祭祀礼。《少牢馈食礼》《有司彻》两篇,都是诸侯卿大夫的祭祀礼。《丧服》一篇,则总说上下通行的制度。汉朝兴起后,高堂生得到这些书,传给瑕丘萧奋,萧奋传给东海孟卿,孟卿传给后苍,后苍传给戴德、戴圣,这就是今文。后来鲁恭王毁坏孔子住宅,在墙壁中得到古经五十六篇。河间献王得到后献给朝廷,其中十七篇与《仪礼》完全相同,其余三十九篇藏在秘府中,这就是古文。汉哀帝初年,刘歆想把它们列入学官,但各位博士不肯答复,最终未能设立。唐初时这些书还存在,各位儒者却不重视,终于亡失,可惜啊!到了宋代,朱子与东莱吕氏商量订正三礼的篇次,想把《礼记》中有关《仪礼》的内容附在经后,把不属于《仪礼》的另编为记。吕氏来不及答复,朱子也来不及完成,晚年才作《仪礼经传通解》,以《仪礼》为纲,分作王朝、邦国等类,把《礼记》分别附列在其中。这也仍是一部未完成的书,而丧礼、祭礼两类,又是他的门人黄氏、杨氏续成的。近世临川吴氏独自怀疑经与传混杂,认为应当把经作为正文,把记、补记、补传分别附列在经的左边;这与彖、象传附在《易经》之后,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把经作为篇章,却把传篇、记篇、补篇交错安插其中;这与左氏传附在《春秋》经之后,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这难道是朱子所说的整理经书的方法吗?于是他重新编纂次序,把十七篇全都依照郑氏次第作为正经;从戴氏、郑注中取有经篇性质的,作为逸经,共八篇,其中两篇取自小戴《礼记》的《投壶》《奔丧》,三篇取自大戴《礼记》的《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三篇取自郑氏注中的《霤禘于太庙》《王居明堂》。礼各有义,便是经的传。把戴氏保存的和刘氏补充的合起来作为传,共十篇。大概小戴《礼记》中的《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是周末汉初的人所作,用来解释礼;戴氏把它们抄入《礼记》,于是依照《礼经》的篇次汇集成一编。《射义》一篇,反复陈述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的射礼,分为《乡射义》《大射义》两篇。
《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则用清江刘原父所补,惟觐义阙,则取《大戴记》《朝事》一篇以备之。正经居首,逸经次之,传终焉,皆别为巻而不相紊。凡周公之典未坠于地者,葢畧包举而无遗矣。《周礼》一书,乃周家致太平之迹也。周公当功成治定之日,礼备乐和之际,作为此书,以粉饰太平,详于典章文物,而不及于道化;严于职分官守,而不切于君身。今观一书之中,其兵农以井田,其取民以什一,其教民以乡遂,其养士以学校,其建官以三百六十,其治天下以封建,其威民以肉刑。大本既立,然后其品节条目,日夜讲求而増益之。其上则六典、八法、八则、九柄、九贡、九赋、九式之序;其次则祭祀、朝聘、冠昏、丧纪、师田、行役之详;下至于车旗、圭璧之器,梓匠、轮舆之度,与夫画缋、刮摩、搏埴之法;又其细则及于登鱼、取龙、擉鼈之微,莫不备具。如天焉有象者在,如地焉有形者载。非聪明睿智孰能及此哉?奈何一毁于战国之诸侯,再毁于秦坑之烈焰。汉兴百余年,河间献王始上其书于秘府;又百年,刘歆始列其书于録畧。惟其晚出,故当世儒者共疑之。或谓文王治岐之书,或谓成周理财之书,或以为战国之隂谋,或以为汉儒之附防。窃谓五等之爵、九畿之服、祭天祀地之礼、朝觐防同之事,皆非文王时所得为也。虽其书固详于财,然其规画也似巧,而惠下也甚厚;其经入也似丰,而奉上也甚约。谓理财之书,又非深知《周礼》者也。使战国有如是之法则为三代矣,使汉儒有如是之学尚为汉儒哉!不幸书未成而公亡,其间制度有未施用,故封国之制不合于《武成》,建都之制不合于《召诰》,设官之制不合于《周官》,九畿之制不合于《禹贡》。凡此皆预为之而未经行也。欧阳氏疑其设官太多者,非惟一官可以兼众职,而有其事则设,无其事则废者亦多也。岂常置其官而多费廪禄乎?苏氏疑王畿千里无地以容之者,葢王畿四方相距千里,凡逺郊近郊甸地稍地大都小都,截然整齐如画棊局,亦其设法则然耳。而其地则包山林陵麓在其中,安能如一图哉?胡氏疑冢宰论道之官,不当统宫壸财用之事,殊不知财用统于冢宰,则用度有节而无侈用滥赐之▯;宫壸统于冢宰,则身修家齐而无女宠嬖幸之习,是乃格心之要务也,又岂可轻议其非哉?虽然,欲行圣人之事,则必当法圣人之书;欲法圣人之书,则必当求圣人之心。彼刘歆之谄新室,则溺于所习之谀佞;王安石之行新法,则拘于所习之偏驳。大率假圣人之法,言行一已之私志,宜其用之而不验也。独宇文周用苏绰之言,葢已畧仿周礼而行之,如授田之法,府卫之志,后世此意稍为近古。有唐因之,亦致太平,特以其无圣人之心,不能扩而充之,以致圣人之治耳。昔卢植言周礼与春秋相表里,葢周礼为尊王作,而春秋亦为尊王作也。故周官记三百六十属之分职,而冠之以惟王之一辞;春秋载二百四十年之行事,而首之以书王之特笔,兹非二书之相为表里乎?然则诋以为非圣人之书者,谬矣。礼记之作出自孔氏,葢七十子之徒共撰所闻,或録旧礼之义,或録变礼所由,或兼记体履,或杂叙得失,见于汉初者二百余篇。戴徳删为八十五篇,号大戴礼;戴圣删为四十九篇,号小戴礼。精粗杂记,靡所不有,不能皆纯。曲礼论撰于曲台,而不及五礼之本;王制著述于博士,而尽失先王之意;缁衣本乎公孙尼子,而仿鲁论之文;礼运载夫子之説,而大道之言则本于老氏之遗意;经解引易之纬书,而尝禘之説多牵于夫子之绪论;明堂位周公践阼之説,乃流俗之妄语;月令四时异居之制,以隂阳之拘忌,其言之疵者大畧如此。然其文繁,其义博,学者观之如适大都。之市珠玑宝玉,随其所取,如游阿房之宫,千门万户,随其所入,博而约之,亦可弗畔。未可以其言非尽出于夫子而轻议之也。唐魏徴以小戴彚次不伦,更作类礼二十篇,然不可见,不知其书何如也。▯宗时王岩请删去礼记旧文,益以经事,张説以为礼记不刋之书,去圣既逺,不可改易。临川呉氏始取二戴之记,重加序次。小戴记中大学中庸,既为朱子之所表章,以与语孟并为四书,固不容复厠之礼篇。投壶奔丧,仪礼之经,亦不可杂之于记。冠昏乡饮燕射聘义,仪礼之传,亦别辑以附于经。其存者凡三十六篇,曰通论者九:曲礼、内则、少仪、玉藻、通记、大小仪、文而深衣附焉。
译《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采用清江刘原父所补的内容,只有《觐义》缺失,于是取《大戴记》的《朝事》一篇来补足。正经列在首位,逸经次之,传列在最后,都分别编成卷而不相混乱。凡是周公的典章尚未完全坠失于世的,大概都已概括收集,没有遗漏。《周礼》一书,是周家实现太平的遗迹。周公在功业完成、政治安定的日子,在礼制完备、乐教和谐之时,作成这部书,用来装点太平,详尽于典章文物,却没有涉及道德教化;严格规定职分和官守,却不切近君主自身。如今看这部书,其中用井田制来安排兵农,用什一税来向百姓征取,用乡遂来教化百姓,用学校来培养士人,设置三百六十种官职,以封建制治理天下,以肉刑威慑百姓。根本大制建立以后,才日夜讲求,增加完善其中的等级节文和具体条目。上面是六典、八法、八则、九柄、九贡、九赋、九式的次序;其次是祭祀、朝聘、冠婚、丧纪、军旅田猎、出行劳役的详细制度;下至车旗、圭璧等器物,梓人、工匠、车工、舆人的尺度,以及绘画、刮削、研磨、搏埴等技法;甚至细小到登鱼、取龙、刺鳖之类的琐事,也无不完备。它就像天一样,有形象的都在其中;像地一样,有形体的都承载其中。不是聪明睿智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可惜它先被战国诸侯毁坏一次,又被秦朝焚书的烈火毁坏一次。汉朝兴起一百多年后,河间献王才开始把这部书献入秘府;又过了一百多年,刘歆才开始把它列入《七略》。只是因为它出现得晚,所以当时的儒者共同怀疑它。有人说它是文王治理岐地的书,有人说它是成周理财的书,有人认为它是战国的阴谋,有人认为它是汉儒的附会。我私下认为,五等爵位、九畿服制、祭天祀地的礼制、朝觐会同的事务,都不是文王时代能够制定的。虽然此书确实详于财用,但它的规划似乎精巧,对下民却十分厚待;它的经常收入似乎丰厚,奉养君上的费用却很节约。说它是理财之书,也不是深知《周礼》的人。假使战国有这样的制度,就应当成为三代;假使汉儒有这样的学问,还能只是汉儒吗?不幸的是,书还未完成周公就去世了,其中制度有些尚未施行,所以封国制度与《武成》不合,建都制度与《召诰》不合,设置官职的制度与《周官》不合,九畿制度与《禹贡》不合。这些全都是预先制定而尚未实行的。欧阳氏怀疑它设置的官职太多,其实不只是一个官可以兼任许多职务,而且有事情才设置官职、没有事情就废除官职的情况也很多。难道会长期设置这些官职,白白耗费俸禄吗?苏氏怀疑王畿方圆千里没有土地容纳这些区域,大概王畿四方相距千里,远郊、近郊、甸地、稍地、大都、小都,截然整齐,像棋盘一样,这是因为制度设计如此。但土地还包括山林、丘陵和山麓,怎么能像一幅图那样整齐呢?胡氏怀疑冢宰是论道的官,不应统领宫廷内务和财用之事,却不知道财用由冢宰统领,便能节制用度而没有奢侈浪费、滥加赏赐的弊病;宫廷内务由冢宰统领,便能修身齐家而没有女宠嬖幸的习气,这正是端正君心的要务,又怎么能轻率地议论说它不对呢?即便如此,想实行圣人的事业,就必须取法圣人的书;想取法圣人的书,就必须探求圣人的心。刘歆谄媚新室,沉溺于自己所习得的谄谀;王安石推行新法,拘泥于自己所习得的偏执驳杂。大多是假借圣人的法度,表达自己一人的私意,所以施行起来当然不会见效。只有宇文周采用苏绰的建议,大致仿照《周礼》而施行,如授田的制度、府卫的建置,后世在这些方面稍微接近古制。唐朝沿袭了这种做法,也取得了太平,只是因为没有圣人的心,不能扩充发扬,所以不能达到圣人的治理。过去卢植说,《周礼》和《春秋》相互表里,大概是因为《周礼》为尊崇王室而作,《春秋》也为尊崇王室而作。因此《周官》记载三百六十属官的职分,却以‘惟王’一语冠于开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年的史事,却以记载王事作为开篇的特笔,这不正是两书互为表里吗?既然如此,把它诋毁为不是圣人之书,就是错误的。《礼记》的编作出自孔氏,大概是七十子门徒共同编纂所闻之事,有的记录旧礼的意义,有的记录变礼产生的缘由,有的兼记礼仪的体制和履行,有的杂叙得失;汉初所见已有二百多篇。戴德删为八十五篇,号称《大戴礼》;戴圣删为四十九篇,号称《小戴礼》。精细和粗略的杂记,无所不有,不能全部纯正。《曲礼》是在曲台讨论编撰的,却没有涉及五礼的根本;《王制》由博士撰述,却完全失去了先王的本意;《缁衣》本于公孙尼子,却仿照《鲁论》的文体;《礼运》记载孔子的言论,但关于大道的言论却本于老氏遗意;《经解》引用《易》的纬书,而关于尝禘的说法多牵合于孔子的言论;《明堂位》关于周公践阼的说法,是流俗的妄语;《月令》规定四时居处不同,拘泥于阴阳禁忌,其中言论的弊病大致如此。然而它的文字繁富,义理博大,学者阅读它,就像进入大都市的市场,珠玑宝玉随意取用;又像游览阿房宫,千门万户,随处都可以进入。把它广博的内容加以概括,也可以不违背大道。不能因为其中的话并非全都出自孔子,就轻率地议论它。唐代魏征认为小戴《礼记》的编次不合伦次,另作《类礼》二十篇,但现在看不到,不知那部书究竟如何。唐玄宗时,王岩请求删去《礼记》旧文,增加经书中的事例,张说认为《礼记》是不可删改的书,距离圣人已经很远,不能任意改变。临川吴氏才开始取大小戴的记,重新编排次序。小戴《礼记》中的《大学》《中庸》,既然已经得到朱子的表彰,与《论语》《孟子》合为四书,当然不能再混列于礼篇之中。《投壶》《奔丧》属于《仪礼》的经,也不能混杂在记中。《冠昏乡饮燕射聘义》属于《仪礼》的传,也应另行辑出附在经后。保存下来的共有三十六篇,其中称为通论的有九篇:《曲礼》《内则》《少仪》《玉藻》《通记》《大小仪》,以及附在其中的《文》与《深衣》。
月令、王制専记国家制度,而文王世子、明堂位附焉。曰丧礼者十一:丧大记、杂记、丧服小记、服问、檀弓、曽子问六篇记丧,而大传、间传、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五篇则丧之义也。曰祭礼者四:祭法一篇记祭,而郊特牲、祭义、祭统三篇则祭之义也。曰通论者十有二:礼运、礼器、经解一类,哀公问仲尼、燕居、仲尼闲居一类,坊记、表记、缁衣一类,儒行自为一类,学记、乐记其文雅驯,非诸篇比,则以为是书之终。大戴记中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既以为仪礼之经,朝事一篇又以补仪礼之传,投壶亦入逸经,哀公又为小戴所取,其存者犹三十四篇,但其书冗泛,不及小戴逺甚。葢彼其膏华,而此其渣滓耳。然或间存精语,不可弃遗。夏小正犹月令也,明堂犹明堂位也,本命以下杂録事辞,多与荀子、贾傅之书相出入,非専为记礼设,礼运以下诸篇之比也。夫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古者以诗书礼乐造士,谓之四教,后世兼以易春秋,谓之六经。汉唐并立五经博士,曰诗书礼易春秋而已,独乐书无传焉。汉兴独一制氏以雅乐声律世其官,颇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文帝时周礼未出魏乐人窦公献其书,乃大司乐、大宗伯之二章。武帝时,河间献王好儒术,与毛生等共采周公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献八佾之舞,与制氏不相逺。其内史丞王定传之,以授常山王禹。成帝时为谒者,数言其义,因献其书,有二十四篇。及刘向校书,得二十三篇,又与禹之所传不同,故着为别録。今《乐记》所録,有《乐本》《乐论》《乐施》《乐言》《乐礼》《乐情》《乐化》《乐象》《賔牟贾》《师乙》《魏文侯》十一篇之外,又有《奏乐》《乐器》《乐作》《意始》《乐穆説》《律季礼》《乐道》《乐义》《昭本》《昭颂》窦公十二篇,名存而辞亡。则《乐书》遗缺者多矣。然《乐书》虽亡,而杂出于二礼者,犹可覈也。《乐记》一篇,可以为《乐经》,而陈旸《乐书》亦可删其繁芜,以附于后。他如宋之景祐《乐记》、房庶之《乐书补亡》、蔡元定之《律吕新书》、呉仁杰之《乐舞新书》,皆防考以辅翼之,庶乎可以补《乐书》之阙矣。
译《月令》《王制》专门记载国家制度,附入《文王世子》《明堂位》。称为丧礼的有十一篇:《丧大记》《杂记》《丧服小记》《服问》《檀弓》《曾子问》六篇记载丧事;《大传》《间传》《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五篇则说明丧礼的意义。称为祭礼的有四篇:《祭法》一篇记载祭祀;《郊特牲》《祭义》《祭统》三篇则说明祭祀的意义。称为通论的有十二篇:《礼运》《礼器》《经解》为一类;《哀公问仲尼》《燕居》《仲尼闲居》为一类;《坊记》《表记》《缁衣》为一类;《儒行》自成一类;《学记》《乐记》的文字雅正典雅,不同于其他各篇,所以把它们作为此书的结尾。大戴《礼记》中的《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既然已经作为《仪礼》的经,《朝事》一篇又用来补《仪礼》的传,《投壶》也收入逸经,《哀公问》又被小戴采用,现存的仍有三十四篇,只是它的内容冗杂空泛,远远不如小戴。大概大戴如同膏脂精华,而小戴这里只剩渣滓。然而其中有时还保存精辟的言语,不能完全弃置。《夏小正》仍属于月令一类,《明堂》仍属于《明堂位》一类;《本命》以下杂录事辞,多与《荀子》《贾傅》的书相互出入,并不是专门为记载礼而设,不能与《礼运》以下各篇相比。用礼引导百姓,用乐感化百姓,古代用《诗》《书》《礼》《乐》培养士人,称为四教;后世又兼用《易》《春秋》,称为六经。汉唐都设置五经博士,所说的五经就是《诗》《书》《礼》《易》《春秋》,唯独乐书没有流传下来。汉朝兴起后,只有一位制氏世代担任雅乐声律之官,很能记录乐曲的铿锵声和歌舞,却不能说明其中的意义。汉文帝时,《周礼》尚未出世,魏地乐人窦公献上他的书,原来只是《大司乐》《大宗伯》两章。汉武帝时,河间献王喜好儒术,与毛生等共同采集周公以及诸子谈论乐事的内容,作成《乐记》。他献上八佾之舞,和制氏所传相差不远。他的内史丞王定传授这部书,把它传给常山王禹。汉成帝时,王禹任谒者,多次谈论其中的义理,于是献上这部书,共有二十四篇。到了刘向校勘书籍,得到二十三篇,又与王禹所传的不同,所以著录为《别录》。如今《乐记》所收录的,除《乐本》《乐论》《乐施》《乐言》《乐礼》《乐情》《乐化》《乐象》《宾牟贾》《师乙》《魏文侯》十一篇之外,还有《奏乐》《乐器》《乐作》《意始》《乐穆说》《律季礼》《乐道》《乐义》《昭本》《昭颂》等窦公的十二篇,只保存了篇名,文辞已经亡失。这样看来,《乐书》缺失的内容很多。然而《乐书》虽然亡失,散见于《周礼》《仪礼》等二礼中的内容仍然可以考核。《乐记》一篇,可以作为《乐经》;陈旸的《乐书》也可以删去其中繁杂的部分,附在后面。此外,宋代景祐年间的《乐记》、房庶的《乐书补亡》、蔡元定的《律吕新书》、吴仁杰的《乐舞新书》,都可以考订采用,以辅助说明,希望能够补足《乐书》的缺失。
河图洛书马图出河,而阐造化之机;龟书出洛,而示隂阳之妙。此八卦之本原,九畴之根柢。圣人因之以立教于天下后世者也。是故一六水居北,二七火居南,三八木居东,四九金居西,五十土居中。此河图之数也。九前,一后,三左,七右,二前左,四前右,八后左,六后右。此洛书之数也。河图以五生数统五成数,而同处其方,葢揭其全以示人,而道其常数之体也。洛书以五奇数统四偶数,而各居其所,葢主于阳以统隂,而肇其变数之用也。其皆以五居中者,葢凡数之始,一隂一阳而已。阳之象圆,圆者径一而围三;隂之象方,方者径一而围四。围三者以一为一,故参其一阳而为三;围四者以二为一,故两其一阳而为二。是所谓参天两地者也。三二之合则为五矣。故图书皆以五居中也。河图以生数为主,故其中之所以为五者,亦具五生数之象;洛书以奇数为主,故其中之所以为五者,亦具五奇数之象。其数与位皆三同而二异,葢阳不可易而隂可易也。河图之一二三四各居其五本方之外,而六七八九十者,又各因五而得数,以附于其生数之外;洛书之一三七九亦各居其五象本方之外,而二四六八者,又各因其类以附于竒数之侧。葢中者为主,而外者为客;正者为君,而侧者为臣,亦各有条而不紊也。河图主全,故极于十,而奇偶之位均,论其积实,则偶赢而奇乏也。洛书主变,故极于九,而其位与实皆奇赢而偶乏也。必皆虚其中,然后隂阳之数均于二十而无偏耳。河图运行之序,自北而东,左旋相生,固也。然对待之位,则北方一六水克南方二七火,西方四九金克东方三八木,而相克者已寓于相生之中。洛书运行之序,自北而西,右转相克,固也。然对待之位,则东南方四九金生西北方一六水,东北方三八木生西南方二七火,其相生者已寓于相克之中,葢造化之运,生而不克,则生者无从而裁制;克而不生,则克者亦有时而间断。此图书生成之妙,未尝不各自全备也。若以七八九六之数言之,其在河图,则七九为阳,阳主进;六八为隂,隂主退。进则饶,故老阳饶于八,少阳饶于六;退则乏,故老隂乏于七,少隂乏于九。此隂阳老少进退饶乏之正也。老阳之位一,老隂之位四,而河图则以老阳之九居乎四之外,而老隂之六居乎一之外;少隂之位二,少阳之位三,而河图则以少隂之八居乎三之外,少阳之七居乎二之外。此隂阳老少互藏其宅之变也。其在洛书,虽纵横有十五之数,是皆七八九六之相为消长。一得五为六,而与南方之九迭为消长;四得五为九,而与西北之六迭为消长;三得五为八,而与西方之七迭为消长;二得五为七,而与东北之八迭为消长也。虚五分十者,虚中五之外,则纵横皆十;以其十者分之,则九者十分一之余,八者十分二之余,七者十分三之余,六者十分四之余也。防伍错综,无适而不遇其七八九六之合焉。此所谓变化无穷之妙也。先儒谓伏羲则河图以画易,大禹则洛书以叙畴。葢则河图者虚其中,则洛书者总其实也。河图之虚五与十者,太极也;奇数二十,偶数二十者,两仪也;以一二三四为六七八九者,四象也。析四方之合以为乾坤离坎,补四隅之空以为兑震巽艮,八卦也。洛书之数,其一为五行,其二为五事,其三为八政,其四为五纪,其五为皇极,其六为三徳,其七为稽疑,其八为庶征,其九为福极。其位与数尤晓然矣。论其取则,易乃伏羲之得于图,而初无待于书;范乃大禹之得于书,而未追考于图。然图之与书,未始不相通焉。葢以河图而虚十,则洛书四十有五之数也;虚五,则大衍五十之数也;积五与十,则洛书纵横十五之数也。以五乗十以十,乗五则又皆大衍之数也。洛书之五,又自含五而得十,而通为大衍之数矣。积五与十,则得十五,而通为河图之数矣。孰谓其有异哉?刘歆谓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葢经言其正,纬言其变。主图而言,则图为经而书为纬也;主书而言,则书为经而图为纬也。所取则者为表,相通者为里。故图之表为八卦,而其里亦可明畴也;书之表为九畴,而其里亦可画卦也。先天后天
译河图、洛书 龙马图从黄河中出现,阐明造化的玄机;神龟书从洛水中出现,显示阴阳的奥妙。这是八卦的本源、九畴的根基,也是圣人依据它来向天下后世确立教化的原因。因此,一、六属水居于北方,二、七属火居于南方,三、八属木居于东方,四、九属金居于西方,五、十属土居于中央,这是河图的数。九在前,一在后,三在左,七在右,二在左前,四在右前,八在左后,六在右后,这是洛书的数。河图以五个生数统领五个成数,并使它们处在同一方位,大概是显出整体来给人看,说明恒常之数的体。洛书以五个奇数统领四个偶数,各自处在自己的位置,大概是以阳为主来统摄阴,开创变化之数的用。河图、洛书都以五居中,是因为一切数的开始不过是一阴一阳。阳的形象是圆,圆的直径为一、周长为三;阴的形象是方,方的边长为一、周长为四。周长为三,是把一个一作为一,所以把一个阳数加作三;周长为四,是把两个一作为一,所以把一个阳数分成二。这就是所谓‘参天两地’。三与二相合就是五,所以河图、洛书都以五居中。河图以生数为主,所以其中作为五的部分,也具备五个生数的形象;洛书以奇数为主,所以其中作为五的部分,也具备五个奇数的形象。它们的数和方位有三处相同、两处不同,大概是阳不可改变而阴可以改变。河图的一、二、三、四分别处在中央五所对应方位的外面,而六、七、八、九、十又各自因五而得到数,附在相应生数的外面;洛书的一、三、七、九也分别处在中央五所象征方位的外面,而二、四、六、八又各自依据同类,附在奇数的旁边。大概中央的是主,外面的是客;正位的是君,侧位的是臣,各有条理而不混乱。河图以完整为主,所以数到十,奇偶的方位均等;若论实际总数,偶数有余而奇数不足。洛书以变化为主,所以数到九,方位和实际数目都表现为奇数有余而偶数不足。一定要把中央虚空出来,然后阴阳之数才在二十上均等而没有偏差。河图运行的次序,从北向东,向左旋转而相生,这是确定的。然而在相对的方位上,北方一、六的水克制南方二、七的火,西方四、九的金克制东方三、八的木,相克已经包含在相生之中。洛书运行的次序,从北向西,向右转而相克,这也是确定的。然而在相对的方位上,东南方四、九的金生西北方一、六的水,东北方三、八的木生西南方二、七的火,相生已经包含在相克之中。大概造化运行,只有生而没有克,那么所生之物就无法得到裁制;能够克制却不能生发,那么这种克制也会有时中断。这正是河图、洛书生成变化的奥妙,它们从来没有不是各自完整具备的。若以七、八、九、六这些数来说,在河图中,七、九属阳,阳主进;六、八属阴,阴主退。进则有余,所以老阳比八多余,少阳比六多余;退则不足,所以老阴比七不足,少阴比九不足。这就是阴阳、老少、进退、丰足与不足的正理。老阳的位置是一,老阴的位置是四;但河图把老阳之九安排在四的外面,把老阴之六安排在一的外面。少阴的位置是二,少阳的位置是三;但河图把少阴之八安排在三的外面,把少阳之七安排在二的外面。这就是阴阳、老少相互藏于对方居处的变化。在洛书中,虽然纵横都是十五之数,但这全是七、八、九、六彼此消长的结果。一加五成为六,与南方的九交替消长;四加五成为九,与西北的六交替消长;三加五成为八,与西方的七交替消长;二加五成为七,与东北的八交替消长。把五虚置而分为十,虚去中央的五以后,纵横相加都成为十;把这十分别来看,九是十中剩下的一,八是十中剩下的二,七是十中剩下的三,六是十中剩下的四。纵横交错,无论怎样都能遇到七、八、九、六相合的情形。这就是所谓变化无穷的奥妙。前代儒者说,伏羲依据河图来创作《易》,大禹依据洛书来编排《洪范》九畴。大概河图是虚掉中央之数,洛书则总括其实数。河图虚去五和十,象征太极;奇数二十、偶数二十,象征两仪;把一、二、三、四配为六、七、八、九,象征四象。析取四方相合之数而成为乾、坤、离、坎,补足四隅的空缺而成为兑、震、巽、艮,这就是八卦。洛书的数字,一代表五行,二代表五事,三代表八政,四代表五纪,五代表皇极,六代表三德,七代表稽疑,八代表庶征,九代表福极。它们的位置和数字尤其清楚。论其取法,《易》是伏羲从河图中得到的,起初并不需要洛书;《洪范》九畴是大禹从洛书中得到的,却没有进一步考察河图。然而河图与洛书从来没有不相通的。因为河图虚去十,就是洛书四十五之数;虚去五,就是大衍五十之数;把五与十相加,就是洛书纵横十五之数。用五乘十、用十乘五,也都还是大衍之数。洛书中的五,又自身包含五而得到十,合起来就是大衍之数了。把五与十相加,得到十五,合起来就是河图之数了。谁说它们彼此不同呢?刘歆说,河图和洛书相互为经纬,八卦和九章相互为表里。大概经是说它的正体,纬是说它的变化。以河图为主来说,河图是经,洛书是纬;以洛书为主来说,洛书是经,河图是纬。所取法的部分是表,相互贯通的部分是里。所以河图表面上是八卦,但其中也可以说明九畴;洛书表面上是九畴,但其中也可以画出八卦。先天后天
伏羲出而先天之卦图以陈,文王出而后天之卦图以演。葢先天者,乾坤纵而六子横,易之体也;后天者,震兑横而六卦纵,易之用也。体立而用行,此先天后天可相有而不可相无也。请详陈之:干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此伏羲先天之卦位也。离南,坎北,震东,兑西,干西北,坤西南,巽东南,艮东北,此文王后天之卦也。先天所重在乾坤,后天所重在震兑。先天有乾坤之纵,以定南北之位,然后六子之横列于东西者,倚之以为主,是相与对待以立其体也。后天有震兑之横,以当春秋之正,然后六卦之纵其成全于冬夏者,资之以为始,是迭为流行以致其用也。以先天言之,圆图之左方自震至干,皆进而得其已生之卦,犹自今日而追数昨日也,故曰「数往者顺」。其右方自巽至坤,皆进而得其未生之卦,犹自今日而逆计来日也,故曰「知来者逆」。然本易之所以成,则其先后始终如圆图右方之序而已,故曰「易逆数也」。圆图左属阳,右属隂。坤无阳,艮坎一阳,巽二阳,是阳在隂中逆行也。干无隂,兑离一隂,震二隂,是隂在阳中逆行也。震一阳,离兑二阳,干三阳,是阳在阳中顺行也。巽一隂,坎艮二隂,坤三隂,是隂在隂中顺行也。以后天言之,自干南坤北而交,则干北坤南而为泰矣。自离东坎西而交,则离西坎东而为既济矣。乾坤之交者,自其所以成而反其所由生也,故再变则干退乎西北,坤退乎西南也。坎离之变者,东自上而西,西自下而东也。故乾坤既退,则离得干位,坎得坤位也。震东兑西者,阳主进,故以长为先而位乎左;隂主退,故以少为贵而位乎右也。坎北者,进之中也;离南者,退之中也。男北而女南者,互藏其宅也。四者皆当四方之正位,而为用事之卦也。干西北,坤西南者,父母既老而退不用之地也。然母亲而父尊,故坤为半用,而干全不用也。艮东北,巽东南者,少男进之后,而长女退之先,故皆不用也。然男未就傅,女将有行,故巽稍用,而艮全未用也。然伏羲先天之易,固以河图为本,而其卦位未尝不与洛书合。干兑生于老阳之四九,离震生于少隂之三八,巽坎生于少阳之二七,艮坤生于老阳之一六,其卦实与洛书合焉。文王后天之易,虽但本之伏羲,然亦未尝不与河图合。坎一六水,离二七火,震巽三八木,干兑四九金,坤艮五十土,其卦实与河图合焉。虽然,先天卦干以君言,则所主者在干;后天卦震以帝言,则所主者又在震。葢干为震之父,震为干之子,以统临谓之君,则统天者莫如干,而先天卦位宗一干也,此干方用事,则震居东北而缓其用也。以主宰谓之帝,则主帝者莫若长子,而后天卦位宗一震也,此干不用,则震居正东而司其用也。然则羲文均一尊阳之意,可见矣。
译伏羲出现,先天的卦图于是陈列出来;文王出现,后天的卦图于是推演出来。先天卦是乾、坤纵列,六子横列,是《易》的本体;后天卦是震、兑横列,六卦纵列,是《易》的作用。本体确立而作用运行,所以先天与后天可以相互依存,却不能相互缺少。请详细说明如下: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震在东北,兑在东南,巽在西南,艮在西北,这是伏羲先天的卦位。离在南,坎在北,震在东,兑在西,乾在西北,坤在西南,巽在东南,艮在东北,这是文王后天的卦位。先天所重视的是乾、坤,后天所重视的是震、兑。先天有乾、坤的纵列,用来确定南北的位置;然后六子横列在东西,依靠乾、坤作为主宰,这是彼此对待以建立本体。后天有震、兑的横列,用来对应春秋的正位;然后六卦纵列,把冬夏的成全作为凭借而开始运行,这是交替流行以发挥作用。就先天来说,圆图左方从震到乾,都是向前推进而得到已经生成的卦,如同从今天追数昨天,所以说“数往者顺”。圆图右方从巽到坤,都是向前推进而得到尚未生成的卦,如同从今天逆向推算来日,所以说“知来者逆”。然而按照《易》所以形成的次序来看,它的先后始终不过是圆图右方的次序罢了,所以说“易逆数也”。圆图左边属阳,右边属阴。坤没有阳,艮、坎各有一阳,巽有二阳,这是阳在阴中逆行;乾没有阴,兑、离各有一阴,震有二阴,这是阴在阳中逆行。震有一阳,离、兑有二阳,乾有三阳,这是阳在阳中顺行;巽有一阴,坎、艮有二阴,坤有三阴,这是阴在阴中顺行。就后天来说,从乾在南、坤在北相交而言,就成为乾在北、坤在南的泰卦了;从离在东、坎在西相交而言,就成为离在西、坎在东的既济卦了。乾坤相交,是从它们形成的状态返回到它们生成的根源,所以再次变化后,乾退居西北,坤退居西南。坎离的变化,是东方的从上方转向西方,西方的从下方转向东方。所以乾坤退位以后,离取得乾的位置,坎取得坤的位置。震在东、兑在西:阳主进,所以以长阳为先而位于左;阴主退,所以以少阴为贵而位于右。坎在北,是阳进的中位;离在南,是阴退的中位。男性在北、女性在南,是彼此藏在对方的居处。四卦都处于四方的正位,都是主管时令、发挥作用的卦。乾在西北、坤在西南,是父母已经衰老、退处而不任事的地方。但母亲亲近而父亲尊贵,所以坤还使用一半,而乾完全不用。艮在东北、巽在东南,是少男进取之后、长女退处之前的位置,所以也都不使用。但男子尚未到从师学习的年龄,女子将要出嫁,所以巽稍微使用,艮完全尚未使用。然而伏羲先天的《易》本来以河图为根本,而它的卦位也没有不与洛书相合的。乾、兑产生于老阳的四、九,离、震产生于少阴的三、八,巽、坎产生于少阳的二、七,艮、坤产生于老阴的一、六,它们的卦确实与洛书相合。文王后天的《易》虽然只是以伏羲为根本,但也没有不与河图相合的。坎为一、六水,离为二、七火,震、巽为三、八木,乾、兑为四、九金,坤、艮为五、十土,它们的卦确实与河图相合。虽然如此,先天卦以乾象征君主,那么所主宰的是乾;后天卦以震象征帝王,那么所主宰的又是震。乾是震的父亲,震是乾的儿子;以统领、监临来称为君,那么统摄上天的没有比乾更合适的,因此先天卦位尊奉乾。这时乾主管事务,震位于东北而减缓其作用。以主宰、统治来称为帝,那么主持帝业的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因此后天卦位尊奉震。这时乾不任事,震位于正东而主管其作用。这样看来,伏羲、文王共同尊崇阳的意思,就可以看出来了。
论诗论诗于三代之上,当究其体制之异;论诗于三代之下,当辨其得失之殊。葢究其体制,则诗之源流可见;辨其得失,则诗之髙下可知矣。是故诗言志,歌永言,后世仿之以为歌;一曰风,二曰赋,后世拟之以为赋。吟咏性情,转而为吟,故嗟叹之易而为叹。自诗变为乐府之后,孔子作龟山操,伯奇作履霜操,即或忧或思之诗。自诗变为离骚之后,贾谊之吊湘赋,扬雄之畔牢愁,即或哀或愁之诗。凡此皆诗之体制源流也。振振鹭,三言之所起;关关雎鸠,四言之所起;维以不永懐,五言之所起;鱼丽于罶,鲂鲤,六言之所起;交交黄鸟,止于棘,七言之所起;我不敢効我友自逸,八言之所起。凡此皆诗之句读源流也。三百篇之诗,多出于妇人女子,然其为言,忧而不困,哀而不伤。如泉水,卫女之思归也,而能以礼载驰,许夫人之思归也,而能以义。緑衣伤已之诗也,其言不过曰:「我思古人,俾无訧兮。」击鼓怨上之诗也,其言不过曰:「土国城漕,我独南行,况于士大夫哉。」自已删之后,诗雅萧条。如苏李之髙妙,嵇阮之冲澹,曹刘之豪逸,谢鲍之峻洁,其诗非不工也,然嘲咏风月,亡裨风教,求其有补风化者,晋之渊明而已。观其自晋以前,皆书年号;自宋以后,惟书甲子,是岂可与刻绘者例论耶?如元微之之雄深,韦应物之雅澹,徐陵庾信之靡丽华藻,白乐天栁宗元之放荡嘲怨,其诗非不美也,然夸耀烟云,无闗政体,求其爱君忧国者,唐之杜甫而已。观其杜鹃之诗,忠爱之心见于言外;北征之诗,忧国之意见于终篇,又岂可与浮靡者例论耶?宋之以诗名世者,固不可一二数。如杨大年之赋朝京,有致君尧舜之心;欧阳修之咏春帖,得以诗讽陈之防,是皆有三百篇之遗意,而非后世骚人词客所可及也。周礼论先王之法度,莫备于成周。论成周之制作,莫详于《周礼》。葢《周礼》者,周公致太平之书也。规模极其广大,节目极其周详,非圣人不能作也。故文中子曰:「如有用我,执此以往,学者其可不之考乎?」姑举其槩而言之:八法、八则、八柄,太宰之所掌也。曰官属,曰官职,曰官聫,曰官常,曰官成,曰官法,曰官刑,曰官计,非所谓八法乎?曰祭祀,曰法则,曰废置,曰禄位,曰赋贡,曰礼俗,曰刑赏,曰田役,非所谓八则乎?至于爵以驭其贵,禄以驭其富,予以驭其幸,置以驭其行,生以驭其福,夺以驭其贫,废以驭其罪,诛以驭其过,又所谓八柄也。六叙、六聫、八成,小宰之所掌也。曰以叙正其位,曰以叙进其治,曰以叙作其事,曰以叙制其食,曰以叙受其防,曰以叙听其情,非所谓六叙乎?曰祭祀之聫事,曰賔客之聫事,曰丧荒之聫事,曰军旅之聫事,曰田役之聫事,曰敛弛之聫事,非所谓六聫乎?至于听政役以比居,聴师田以简稽,聴闾里以版图,聴称责以傅别,听禄位以礼命,聴取予以书契,聴卖买以质剂,聴出入以要防,又所谓八成也。司徒所掌,莫重于三物、八刑。以言乎三物,则有所谓六徳、六行、六艺之目焉。以言乎八刑,则有所谓不孝、不睦、不婣、不悌、不任、不恤、造言乱民之刑焉。司马所掌,莫重于九法、九伐。制畿封国,以正邦国;设仪辨位,以等邦国;进贤兴功,以作邦国;建牧立监,以维邦国;制军诘禁,以纠邦国;施贡分职,以任邦国;简稽乡民,以用邦国;均守平则,以安邦国;比小事大,以和邦国。此所谓九法也。冯弱犯寡则眚之,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陵外则坛之,野荒民散则削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贼杀其亲则正之,放弑其君则残之,犯令陵政则杜之,外内乱、鸟兽行则灭之。此所谓九伐也。大祝掌辨六号,则有所谓神号、鬼号、▯号、牲号、齍号、币号者焉。其辨九祭。则有所谓命祭、衍祭、炮祭、周祭、振祭、擩祭、絶祭、缭祭、共祭者,此属于宗伯者然也。小司防以五声聴狱讼,岂非辞聴、色聴、气聴、耳聴、目聴之谓乎?士师掌士之八成,岂非邦汋、邦贼、邦谍与夫犯邦令、挢邦令、为邦盗、为邦朋、为邦诬之谓乎?此属于司防者然也。至其名官,莫不有义。治非天事,谓之天官者,治以道为本也。教非地事,谓之地官者,教以化为本也。礼以仁为本,故礼曰春官;政以礼为本,故政曰夏官;刑以义为主,故刑曰秋官;事以智为主,故事曰冬官。名曰宰,以制变为义;名曰夫,以帅人为义;以正人则曰正;以长人则曰伯。司者,伺察之谓;氏者,世守之称。尊其智,故称大夫;卑其任,故称人。
译论诗 在三代以前论诗,应当考察它们体制上的不同;在三代以后论诗,应当辨别它们得失上的差异。考察体制,就能看出诗歌的源流;辨别得失,就能知道诗歌的高下。因此,《诗》说“诗言志,歌永言”,后世仿效它而创作歌;又说“一曰风,二曰赋”,后世仿效它而创作赋。吟咏性情,后来转变为吟,所以感叹的形式便由“嗟”变为“叹”。自诗歌变为乐府以后,孔子作《龟山操》,伯奇作《履霜操》,都是表达忧虑或思念的诗。自诗歌变为《离骚》以后,贾谊的《吊湘赋》、扬雄的《畔牢愁》,都是表达悲哀或忧愁的诗。这些都是诗歌体制的源流。 “振振鹭”是三言诗的起源;“关关雎鸠”是四言诗的起源;“维以不永怀”是五言诗的起源;“鱼丽于罶,鲂鲤”是六言诗的起源;“交交黄鸟,止于棘”是七言诗的起源;“我不敢效我友自逸”是八言诗的起源。这些都是诗歌句读的源流。《三百篇》的诗大多出自妇女,但它们的言辞虽忧愁却不困顿,虽悲哀却不伤痛。比如《泉水》,是卫国女子思念归乡的诗,却能合于礼;《载驰》,是许夫人思念归乡的诗,却能合于义。《绿衣》是哀伤自身遭遇的诗,它说的不过是:“我思念古人,使自己没有过错啊。”《击鼓》是怨恨君上的诗,它说的不过是:“有人在国内修城筑漕,我却独自南行,更何况是士大夫呢?”自从孔子删定《诗经》以后,诗歌和雅正之风便日渐衰落。像苏轼、李白的高妙,嵇康、阮籍的冲淡,曹植、刘桢的豪放飘逸,谢灵运、鲍照的峻拔清洁,他们的诗并非不工巧;然而只是吟咏风月,对风俗教化没有帮助。要说其中对风化有补益的,晋代只有陶渊明。看他以前的诗人,都写年号;宋代以后,只写甲子,这难道能与那些只讲究雕刻绘饰的人同日而语吗?像元稹的雄健深厚,韦应物的高雅淡远,徐陵、庾信的绮丽华美,白居易、柳宗元的放纵嘲讽和哀怨,他们的诗也不是不优美;然而只是夸耀烟云景物,与政体无关。要说其中爱君忧国的,唐代只有杜甫。看他的《杜鹃》诗,忠贞爱国之心流露在言语之外;《北征》诗,忧国之意显现在全篇结尾,又怎么能与浮华靡丽的诗人同类而论呢?宋代凭诗歌闻名于世的人,本来就数不胜数。例如杨大年作《赋朝京》,有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的心愿;欧阳修作《咏春帖》,能够借诗讽谏陈述防备之策,这些都有《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意味,不是后世骚人词客所能相比的。《周礼》论述先王的法度,没有比成周更完备的;论述成周的制度,没有比《周礼》更详细的。《周礼》是周公使天下达到太平的书。它的规模极其宏大,条目极其周详,不是圣人不能写成。因此文中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拿着这部书前往,学习的人难道可以不考察它吗?”姑且举其大概来说:八法、八则、八柄,是太宰所掌管的。所谓官属、官职、官联、官常、官成、官法、官刑、官计,难道不是所谓八法吗?所谓祭祀、法则、废置、禄位、赋贡、礼俗、刑赏、田役,难道不是所谓八则吗?至于用爵位来驾驭贵者,用俸禄来驾驭富者,用赏赐来驾驭受宠幸者,用废置来驾驭其行为,用生杀来驾驭其福祸,用夺爵来驾驭其贫困,用废黜来驾驭其罪过,用诛杀来驾驭其过失,这又是所谓八柄。六叙、六联、八成,是小宰所掌管的。所谓以次序来端正职位,以次序来推进政绩,以次序来安排事务,以次序来制定俸食,以次序来接受防禁,以次序来听取实情,难道不是所谓六叙吗?所谓祭祀的联事、宾客的联事、丧荒的联事、军旅的联事、田役的联事、敛弛的联事,难道不是所谓六联吗?至于通过比较户籍来听理政役,通过简核来听理军队和田猎,通过版籍地图来听理闾里事务,通过契券来听理借贷,通过礼制和命令来听理俸禄职位,通过书契来听理取予,通过质剂来听理买卖,通过要约和防禁来听理出入,这又是所谓八成。司徒所掌管的,没有比三物、八刑更重要的。说到三物,就有六德、六行、六艺这些条目;说到八刑,就有不孝、不睦、不姻、不悌、不任、不恤、造谣惑乱百姓等刑罚。司马所掌管的,没有比九法、九伐更重要的。划定王畿、分封诸侯国,以端正各诸侯国;设置礼仪、辨别职位,以区别诸侯国的等级;进用贤能、振兴功业,以造就诸侯国;建立牧伯、设置监官,以维系诸侯国;编制军队、查禁违禁,以纠正诸侯国;施行贡赋、分配职事,以使诸侯国承担职责;简核乡民,以供诸侯国使用;均衡守卫、平定法则,以安定诸侯国;亲近小国、尊重大国,以使诸侯国和睦。这就是所谓九法。凭借强大而侵犯弱小,就责罚它;残害贤能而伤害百姓,就讨伐它;在国内施暴、对外凌辱,就筑坛讨伐它;田野荒芜、百姓离散,就削减它的土地;依仗险固而不服,就侵伐它;残害杀死自己的亲族,就正法它;放逐、弑杀君主,就灭绝它;违犯命令、凌辱政令,就闭塞它;内外混乱、行为如鸟兽,就消灭它。这就是所谓九伐。大祝掌管辨别六种称号,其中有神号、鬼号、▯号、牲号、齍号、币号。它辨别九种祭祀,其中有命祭、衍祭、炮祭、周祭、振祭、擩祭、絶祭、缭祭、共祭,这些属于宗伯的事务。小司寇用五种声音来听理诉讼,难道不就是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吗?士师掌管士的八成,难道不就是邦汋、邦贼、邦谍,以及犯邦令、挢邦令、为邦盗、为邦朋、为邦诬吗?这些属于司寇的事务。至于官名,没有一个不是有意义的。治理并不是上天的事务,却称为天官,是因为治理以道为根本;教化并不是大地的事务,却称为地官,是因为教化以感化为根本。礼以仁为根本,所以礼官称为春官;政以礼为根本,所以政官称为夏官;刑以义为主,所以刑官称为秋官;事务以智为主,所以事务官称为冬官。称为“宰”,是以制定、裁断变化为义;称为“夫”,是以统率众人为义;使人端正就称为“正”,使人长大、统领众人就称为“伯”。“司”是伺察的意思;“氏”是世代守职的称呼。尊重其智慧,所以称为大夫;认为其职任卑下,所以称为人。
大纲小纪,莫不具载。非圣人心胸广大,孰能与于此?彼不知而妄议者,乌足以论圣人之制作哉?奈何煨烬于秦火,而圣人之经不全;附会于汉儒,而圣经之防益晦。是故天官之文有杂在他官者,如内史、司士之类是也;亦有他官之文杂在天官者,如甸师、世妇之类是也。地官之文有杂在他官者,如大司乐、诸子之类是也;亦有他官之文杂在地官者,如闾师、柞氏之类是也。春官之文有杂在他官者,如封人、大小行人之类是也;亦有他官之文杂在春官者,如御史、大小胥之类是也。夏官之文有杂在他官者,如衔枚氏、司隶之类是也;亦有他官之文杂在夏官者,如职方氏、弁师之类是也。至如掌祭之类,吾知其非秋官之文;县师、防人之类,吾知其为冬官之文。縁文寻意以考之,参诸经籍以证之,何疑之有?冬官未尝亡也,杂于五官之中耳。汉儒考古不深,遂以《考工记》补之,岂知乡师、载师之属则杂于司徒;兽人、▯人之属则杂于太宰;土方、形方之属则杂于司马;雍氏、萍氏之属则杂于司宼。郑、贾诸儒承讹踵谬,莫觉其非。至临川俞庭椿始作《复古编》,东嘉王次防又作《周官补遗》,草庐呉氏又从而考订之,由是《周礼》六官始得为全书矣。
春秋三传圣经作有以示褒贬之公,贤传述有以明笔削之防。葢经所以载道,而传所以释经也。非圣人作经,固无以定天下之邪正;非贤人述传,又何以明圣心之予夺哉?粤昔吾夫子生于周之季世,悯吾道之不行,悼斯文之将坠,乃假鲁史而作春秋,于以着百王之大法,于以为万世之常经。是故书王而次于春,书正而次于王,则一统之义以明;贬宰咺之归赗,讳晋文之召王,则三纲之伦以正。齐桓之霸也,书遂伐楚以讥其専;晋文之霸也,书执曹伯以着其谲。其尊王抑霸为何如?楚始见经,则以州举;呉始与防,则殊而外之。其中外之辨为何如此?程子所谓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者也。春秋之言有三:谓春秋有临天下之言,有临一国之言,有临一家之言,是也。春秋之讳有四: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为同姓讳,是也。若夫三传之作,言其长则事莫备于左氏,例莫明于公羊,义莫精于谷梁。言其短则或失之诬,或失之乱,或失之凿。公羊谓求金求车为非礼,而不知责诸侯之不贡也;以大阅大搜为罕书,而不知讥列国之僣天子也;以筑馆为合礼,而不知仇敌之不可通也。谷梁谓正月己夘烝为不时,是不知周以建子为正,而冬祭不为不时也;谓秋搜于红以为正,是不知搜春田而用于秋非正也;不纳子纠为内恶,是仇敌可得而容也。左氏以郎之狩为礼,是不知其废国务而逺田猎也;以筑王姬之馆为正,是不知仇敌之不可交也。四国伐郑以为围郑,狄人入卫以为灭卫,经何以不书围与灭也?然则三传虽有明经之功,谓其尽得圣人之防,则未也。
椒邱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二明 何乔新 撰防府十科摘要史科
译大纲小纪,没有不完备记载的。若不是圣人的胸襟广大,谁能参与制定这样的制度?那些不了解却妄加议论的人,哪里足以谈论圣人的制作呢?无奈这些典籍在秦火中化为灰烬,圣人的经典因此不完整;又被汉儒附会,圣经的本旨更加隐晦。所以天官的文字有混杂在其他官篇中的,如内史、司士一类;也有其他官篇的文字混杂在天官中的,如甸师、世妇一类。地官的文字有混杂在其他官篇中的,如大司乐、诸子一类;也有其他官篇的文字混杂在地官中的,如闾师、柞氏一类。春官的文字有混杂在其他官篇中的,如封人、大小行人一类;也有其他官篇的文字混杂在春官中的,如御史、大小胥一类。夏官的文字有混杂在其他官篇中的,如衔枚氏、司隶一类;也有其他官篇的文字混杂在夏官中的,如职方氏、弁师一类。至于掌祭一类,我知道它不是秋官的文字;县师、防人一类,我知道它们是冬官的文字。沿着文字探求意义来考察,再参照其他经籍加以验证,还有什么疑问呢?冬官并没有亡失,只是混杂在五官之中罢了。汉儒考察古制不够深入,于是用《考工记》来补足冬官,哪里知道乡师、载师一类其实混杂在司徒篇中,兽人、▯人一类混杂在太宰篇中,土方、形方一类混杂在司马篇中,雍氏、萍氏一类混杂在司寇篇中。郑玄、贾公彦等儒者承袭错误、沿袭谬说,没有察觉其中的不当。到了临川俞庭椿,才开始撰写《复古编》;东嘉王次防又撰写《周官补遗》;草庐吴氏又接着加以考订,于是《周礼》的六官才得以成为完整的书。《春秋》三传 圣人作经,是为了显示褒贬的公正;贤人作传,是为了阐明圣人删削取舍的深意。经是用来载道的,传是用来解释经的。若不是圣人创作经书,本来就无法确定天下的是非正邪;若不是贤人撰述传文,又怎么能阐明圣人所赞许和所贬斥的心意呢?从前我们的夫子孔子生于周朝末世,忧悯圣道不能实行,哀叹斯文将要坠落,于是借鲁国史书作《春秋》,用来彰明历代帝王的大法,用来成为万世不变的常经。因此,记载周王并把它排在春季之后,记载王正月并把它排在周王之后,一统天下的意义就明白了;贬斥宰咺归还赗礼,避讳晋文公召见周王,三纲的伦理关系就端正了。齐桓公称霸时,记作“遂伐楚”来讥刺他的专横;晋文公称霸时,记作“执曹伯”来揭露他的诡诈。他尊王抑霸的态度是多么鲜明啊!楚国开始见于经文时,只以州名举出;吴国开始参与会盟时,却区别对待而将它置于诸侯之外。这种区别内外的标准为什么如此呢?正是程子所说《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所谓《春秋》的言辞有三类,是说《春秋》有面对天下而言的,有面对一国而言的,有面对一家而言的。所谓《春秋》的避讳有四类,是说为尊者避讳、为亲者避讳、为贤者避讳、为同姓者避讳。至于《春秋》三传的著作,若说它们的长处,记事没有比《左氏传》更完备的,体例没有比《公羊传》更明晰的,义理没有比《谷梁传》更精密的。若说它们的短处,有的失于虚妄,有的失于紊乱,有的失于穿凿附会。《公羊传》说,求取金钱、车辆是不合礼的,却不知道应当责备诸侯不来进贡;把大阅、大搜说成很少记载的事情,却不知道这是讥刺列国僭越天子的礼制;把修筑馆舍说成合乎礼,却不知道仇敌之间不可以相互往来。《谷梁传》说,正月己卯举行烝祭是不合时令,却不知道周朝以建子之月为正月,冬季祭祀并不算不合时令;说秋季在红地举行搜田是合乎礼的,却不知道春季搜田而在秋季使用军队并不合乎正礼;把不接纳子纠说成国内的罪恶,这就意味着仇敌也可以容纳。左氏把郎地的狩猎说成合乎礼,却不知道这会使国家政务荒废而远行田猎;把修筑安置王姬的馆舍说成合乎正礼,却不知道仇敌之间不可以交往。四国讨伐郑国,却把它说成围困郑国;狄人进入卫国,却把它说成灭亡卫国,那么《春秋经》为什么不记作“围”和“灭”呢?既然如此,三传虽然有阐明经义的功劳,但若说它们完全领会了圣人的禁戒,那还不能这样说。《椒邱文集》第一卷。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第二卷。明代何乔新撰写。《防府十科摘要》。史科。
汉唐书列传史传之作,所以崇儒术,表循良,奨恬退,而昭忠孝也。举世所同然者,史氏不必书,以其不可胜书也。举世所独然者,史臣宜特録,将以励薄俗也。西汉之有儒林,有循吏,非西汉之美事。葢自髙祖见儒服而慢骂,而儒气不振,申韩之术行于世,而吏治多出于刑名。班固作西京一书,表儒林循吏而出之,所以伤汉之儒与吏也。东汉之有独行,有逸民,非东汉之美事。葢自矫激之俗兴,士始流为崖异斩絶之行;自亷耻之风丧,时始贵髙举逺蹈之人。范氏作东都一书,表独行逸民而出之,亦伤士之少纯全,时之多独善也。李唐之有孝友,有忠义,非李唐之美事。葢自髙祖变节于晋阳,而唐无忠义之风;文皇行亏于闺门,而唐无孝友之俗。秉史笔者,表孝友忠义而出之,葢伤当时忠孝之难得,而仅有者为足贵也。且西汉有商山之四皓,非无逸民也;有矫世之杨王孙,非无独行也。而班固不立逸民独行传者,葢以当时士之亷退者尚多,无贵乎逸民;行之纯全者犹众,无取乎独行也。东汉有江革、申屠蟠之徒,非不甚孝;有李固、杜乔之徒,非不甚忠。而范▯不立忠义孝友传者,葢以当时俗多孝友,则孝友不可悉书;人多忠义,则忠义殆不一传也。若夫居儒林者二十有三人,经术渊源者孔安国为之最。安国得圣人家传之学,非渊源乎?在循吏者六人,政治忠厚者蜀文翁为之伯。文翁兴学校以化民,非忠厚乎?以独行显者二十有四,愚窃有取于范式。式以信义行于朋友,时人知其可以托死,是固本诸圣贤而不为矫激也。以隐逸称者十有七,愚窃有取于严子陵。髙尚其志,卒不为光武屈,是固乐在山林而不盗声名也。传于忠义者三十七人,愚则深喜全节之张巡。列于孝友者十人,愚则深喜义门之李知本。然西京儒者莫如扬雄,东都循吏莫如卓、鲁、李、唐,忠孝莫如狄仁杰。其不列于数者之目,非谓不足列也,正以其全徳备行,不可列于一端以小之耳。虽然,张汤、杜周以残忍深刻著名者也,而不列于酷吏,则何以衰惨刻之风?蔡琰失节于胡,行非不丑也,乃以文采之故而传诸列女,则何以励天下之妇?裴延龄奸佞之雄也,而不列于奸臣,则又非《春秋》斧钺之诛矣。
译《汉书》《唐书》列传。史传这类著作,是用来崇尚儒术、表彰奉公守法而有善政的官吏、鼓励淡泊自守而退居的人,并彰显忠孝的。全世人都共同如此的事,史官不必记载,因为那是无法全部记载的;全世人中只有某人独有的事,史官应当特别记录,用来激励浇薄的世俗。西汉设有《儒林传》和《循吏传》,并不是西汉值得夸耀的事情。大概自从高祖见到穿儒服的人便轻慢辱骂以来,儒者的气势就不再振作;申不害、韩非的法术在世上流行,官吏的治理大多出自刑名之学。班固撰写《西京》一书,把儒林、循吏列为表传并加以叙述,正是因此感伤汉代儒者和官吏的处境。东汉有《独行传》和《逸民传》,也不是东汉值得夸耀的事情。大概自从矫饰偏激的风气兴起,士人开始流于孤高怪异、决绝自守的行为;自从廉耻之风丧失,当时才开始尊崇高举远遁的人。范氏撰写《东都》一书,把独行、逸民列为表传并加以叙述,也是在感伤士人少有德行纯全的人,而当时多有只顾独善其身的人。李唐有《孝友传》和《忠义传》,也不是李唐值得夸耀的事情。大概自从高祖在晋阳改变节操,唐朝就没有忠义的风气了;文皇帝在闺门之内的行为有亏,唐朝就没有孝友的习俗了。执掌史笔的人,把孝友、忠义之士列出加以叙述,大概是感伤当时忠孝难得,而仅有这些品行的人便已经足以受到尊贵了。而且,西汉有商山四皓,并不是没有逸民;又有以矫正世俗著称的杨王孙,并不是没有独行之士。但班固没有设立《逸民传》《独行传》,大概是因为当时廉退自守的士人还很多,不必特别尊崇逸民;品行纯全的人仍然很多,也没有必要专门取录独行之士。东汉有江革、申屠蟠这些人,并不是不十分孝顺;有李固、杜乔这些人,也不是不十分忠诚。但范晔没有设立《忠义传》《孝友传》,大概是因为当时孝友之风盛行,孝友之人不可能一一记载;人人都讲忠义,忠义几乎无需另立一传。至于列入《儒林传》的有二十三人,在经学传承方面,孔安国是其中最为杰出的。孔安国得到圣人家传的学问,难道不是经学渊源深厚吗?列入《循吏传》的有六人,在政治宽厚忠诚方面,蜀地的文翁是其中的首要人物。文翁兴办学校来教化百姓,难道不是忠厚吗?以独行而著名的有二十四人,我私下最取法范式。范式凭信义立身于朋友之间,当时人知道可以把死后的事情托付给他;这本来就是以圣贤为根本,并不是矫饰偏激。以隐逸著称的有十七人,我私下最取法严子陵。他志趣高尚,最终也没有向光武帝屈服;这本来就是以山林为乐,而不窃取声名。列入《忠义传》的有三十七人,我尤其喜爱保全节操的张巡。列入《孝友传》的有十人,我尤其喜爱以义著称的李知本。然而,西京的儒者没有比扬雄更杰出的,东都的循吏没有比卓、鲁、李、唐更杰出的,忠孝之人没有比狄仁杰更杰出的。他们没有列在这些类别的名目中,并不是说他们不值得列入,正是因为他们德行完备、品行周全,不能只列入某一个方面而降低他们的价值。即便如此,张汤、杜周是以残忍苛刻著名的人,如果不把他们列入《酷吏传》,又凭什么使残酷苛刻的风气衰退?蔡琰在胡地失节,品行不能说不丑恶,却因为文采的缘故而把她列入《列女传》加以传述,那么又凭什么来勉励天下的妇女?裴延龄是奸邪谄媚之中的豪杰,如果不把他列入《奸臣传》,那就又不是《春秋》以斧钺诛罚奸恶的精神了。
诸史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史;一代之史,必属一代之人。故有唐虞之史臣,而后有典谟之浑噩;有孔子之大圣,而后有《春秋》之谨严。茍非明足以周万物之理,道足以适天下之用,智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岂足以任其责哉?粤自《麟经》絶笔,史学寥寥。司马迁易编年之法,为纪传之体,上起轩辕,下终汉武,作《史记》百三十篇。扬子云称其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如叙游侠之谈,而论六国之势,则土地甲兵以至车骑积粟之差,可谓辨矣,而莫不各当其实,是辨而不华也。叙货殖之资,而比封侯之家,则枣栗漆竹以至籍藁鲐鮆之数,可谓质矣,而莫不各饰以文,是质而不俚也。上自黄帝,下迄汉武,首尾三千余年,论著才五十万言,非文之直乎?纪帝王则本《诗》《书》,世列国则据《左氏》,言秦兼诸侯则采《战国防言汉定天下则述《楚汉春秋》,非事之核乎?伯夷古之贤人,则冠之于传首;晏婴善与人交,则愿为之执鞭,其不虚美可知;陈平之谋略而不讳其盗嫂受金之奸,张汤之荐贤而不略其文深意忌之酷,其不隐恶可见。然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叙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此班固所以议其失也。至固删定史迁之书,成父彪未就之业,起于髙帝,讫于王莽,作《汉书》凡百巻。范▯称其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如公孙▯矫饰之诡行,则实其钓名之言;东方朔诙谐之诡谈,则鄙为滑稽之雄,此不激诡之体也。葢寛饶之事主抗言为狂瞽者也,则以为邦之司直;梅福之去官抗节而从所好者也,则以为尚有典型,此不抑抗之体也。相如之风雅而及于临卭奔亡之事,则以为淫靡之戒;张禹之传授而及于后堂声色之乐,则以为乖僻之箴,此赡而不秽也。贾谊政事之书,载其万言,皆切于世事;董生贤良之防,载其三篇,皆明于经术。此详而有体也。然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略事实。此傅元所以讥其非也。范氏之作《东汉书》,简而且周,踈而不漏,笔势纵放,竒变不穷。如两都官制之详,独行逸民之传,盖云备矣。然抑圣公于传内,登文叔于纪首;论隗嚣则词多虚美,传方术则事多不经,不免于后人之议焉。他如荀恱省前汉之繁而为《汉纪》,袁宏剪后汉之秽而为编年,体制近古,辞约事详。然既不逮夫左氏之富艳,复不若《史记》之盛行矣。陈寿之作《三国志》,辞多劝戒,有益风化。文中子称其依大义,削异端。司马公喜其叙事髙简而有法,不言曹操本生,而载夏侯渊及惇于诸曹中,则见嵩本夏侯氏之子也。髙贵乡公书卒而载司马昭之奏,则见公之不得其死也。然帝室之胄,而以寇书之老瞒奸雄,而以帝系之以覔米之怨,不立丁仪之列传,以父髠之恨,而短诸葛之将略,不能逭君子之讥焉。其后习凿齿作《汉晋春秋》,萧常作《续汉书》,皆以尊昭烈之正统而抑魏呉之僣号。惜夫习氏之书亡逸,而常之史踈略也。晋史始有十八家之制作,而成于唐臣之纂録,然好采诡异,语多骈俪。贬晋之亡也,且有鼇坠三山,鲸吞九服之言,即协夫歌咏之辞;贬惠皇之失御也,且有溽暑之气,方闻淫哇之音,罕记,即协夫表奏之语。此其失也。沈约之《宋书》,号为博洽,乃载魏晋以来之事故,不免失于限断之讥。萧子显之《齐书》,喜自驰骋,尤多雕刻藻绘之变,故不免其文益下之诮。《梁陈书》撰于姚思亷,然言辞卑弱,故学者罕所传习也。《后魏书》撰于魏收,然褒贬任情,故时人号为秽史也。《北齐书》撰于李百药,而杂采他书;《后周书》撰于令狐徳棻,而多非实録。李延寿之《南北史》。司马公喜其叙事简劲,贤于正史,但恨其不作志书,使制度不见耳。魏征之《隋书》,论者谓其不当载王邵、袁充两传,惟録其诡辞妄説也。《唐书》旧史则刘煦之所纂,新史则欧阳修、宋祁之所修,以李义甫、许敬宗之奸邪而与长孙无忌同传,柳宗元、刘禹锡之阿附而与韩愈同传,此旧史之失也。新史改之所以先君子而后小人也。刘蕡之鲠直而载之文苑,阳城之卓异而槩之隐逸,此旧史之失也。新史易之所以取大节而弃小节也。然委任不専,体制不一,故纪有失而传不觉,传有误而纪不知,予夺无定论,纪载无定统,此所以未惬人之意也。欧阳修作《五代史》,立例精宻,取法《春秋》,文简而能畅事,増而不赘,其为论必以「呜呼」发之,葢以乱世之书,故致其慨叹之意也。
译诸史。一个朝代的兴起,必然有一个朝代的史书;一个朝代的史书,必然要由这个朝代的人来撰写。所以,有了唐虞时代的史官,后来才有《典》《谟》的浑厚质朴;有了孔子这位大圣人,后来才有《春秋》的谨严。如果不是明智能够周遍通晓万物的道理,道德能够适合天下的实际用途,智慧能够通达难以知晓的意义,文章能够阐发难以显明的情理,哪里足以担当史官的责任呢?自从《麟经》绝笔以来,史学寥落无闻。司马迁改变编年体的史法,创立纪传体,上起轩辕黄帝,下至汉武帝,撰成《史记》一百三十篇。扬子云称赞它:论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文章直截,事实核实,不虚夸美化,不隐讳恶行,所以称为实录。比如叙述游侠的言论、评论六国的形势,其中土地、兵甲,直到车骑、积粟的差别,都可以说是辨析详明,而且无不各自符合事实,这就是所谓辨析而不浮华。叙述从事货殖者的资财,并拿它同封侯之家相比,其中枣、栗、漆、竹,直到户籍、稻草、鲐鱼、鮆鱼的数量,都可以说是质实,而且无不各自用文辞加以修饰,这就是所谓质朴而不鄙俗。上自黄帝,下至汉武帝,前后三千多年,论述撰写才五十万字,不正是文章直截吗?记载帝王,就以《诗》《书》为根本;叙述列国世系,就依据《左氏传》;谈到秦国兼并诸侯,就采录《战国策》的言论;谈到汉朝平定天下,就叙述《楚汉春秋》;这不正是事实核实吗?伯夷是古代的贤人,所以把他列在列传的开头;晏婴善于同人交往,甚至愿意为他执鞭,由此可知《史记》并不虚夸美好。陈平有谋略,却不避讳记载他盗嫂、接受金钱的奸行;张汤荐举贤才,却不遗漏他文法深刻、心怀嫉妒的残酷,由此可见它也不隐瞒丑恶。然而论述大道时先推崇黄老,后推崇六经;叙述游侠时贬低处士,抬高奸雄;记述货殖时尊崇权势利益,羞辱贫穷卑贱,这就是班固所批评它的失误。至于班固删定司马迁的史书,完成父亲班彪未完成的事业,上起汉高帝,下至王莽,写成《汉书》共一百卷。范晔称赞它不激烈诡异,不压抑高亢;内容丰富而不污秽,详尽而有体例。例如公孙弘矫饰诡诈的行为,就如实写出他以钓取名声为目的的言论;东方朔诙谐诡异的谈论,就鄙视为滑稽之雄,这就是不激诡异的体例。盖宽饶因侍奉君主而直言抗争,被视为狂妄盲昧的人,班固却认为他是国家的正直之臣;梅福辞官守节、追随自己的爱好,班固却认为他仍然足为后世的典型,这就是不压抑直抗的体例。司马相如的文章风雅,却写到他在临邛私奔逃亡的事情,班固便把它作为淫靡的警戒;张禹传授经学,却写到他在后堂享受声色之乐,班固便把它作为乖僻的箴戒,这就是内容丰富而不污秽。贾谊论政事的文章,记载了他的万言书,内容都切合世事;董仲舒贤良对策,记载了他的三篇文章,内容都明晓经学。这就是详尽而有体例。然而论述国家体制时,替君主掩饰过失,却贬抑忠臣;叙述社会教化时,尊重能够取悦容纳的人,却轻视正直守节的人;论述当时政务时,谨慎对待辞章,却忽略事实。这就是傅玄所讥刺的错误。范氏撰写《东汉书》,简约而周详,疏朗却不遗漏,笔势纵横放达,奇妙变化无穷。例如两都官制的详细记载、独行和逸民的传记,可以说相当完备了。然而把圣公压抑在列传中,却把文叔列在本纪开头;论述隗嚣时言辞多有虚夸赞美,记载方术时事情多不合经常,不免受到后人的议论。其他如荀悦省略前汉史书的繁复而作《汉纪》,袁宏删削后汉史书的芜杂而作编年史,体制接近古代,文辞简约而事情详尽。然而既比不上左氏文章的丰富华美,也不如《史记》流传盛广。陈寿撰写《三国志》,文辞中多有劝善惩恶的意味,对风俗教化有益。文中子称赞它依循大义,删削异端。司马光喜欢它叙事高古简洁而有法度;它不说曹操本来是曹嵩的亲生儿子,却把夏侯渊、夏侯惇列在曹氏诸人之中,由此可见曹嵩本是夏侯氏的儿子。记载高贵乡公下诏书后死去以及司马昭的奏章,就可以看出高贵乡公不得善终。然而把帝室后裔写成盗寇,把曹魏的老瞒曹操写成奸雄;把他列入帝王世系,又附会为求米之怨;因为父亲被髡刑的仇恨而不为丁仪立传;贬低诸葛亮的将略,这些都不能逃过君子的讥议。后来习凿齿作《汉晋春秋》,萧常作《续汉书》,都尊崇昭烈帝刘备的正统,贬抑魏、吴的僭号。可惜习氏的书已经散佚,而萧常的史书又疏略。晋代史书开始有十八家的著作,后来由唐代史臣汇编记录而成;但喜欢采录诡异之事,言辞多用骈偶。贬斥晋朝灭亡时,还写有鳌鱼坠落三山、鲸鱼吞食九州的说法,简直合于歌咏的文辞;贬斥惠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时,又写有暑湿之气、方才听到淫哇之声等话,罕见记载,简直合于表奏的语言。这就是它的失误。沈约的《宋书》号称博洽,却记载了魏晋以来的事情,不免受到割断时代界限不严的批评。萧子显的《齐书》喜欢纵情驰骋,尤其多有雕琢辞藻、铺陈文采的变化,所以不免受到文辞更加低下的讥评。《梁书》《陈书》由姚思廉撰写,但言辞卑弱,因此学者很少传习。《后魏书》由魏收撰写,但褒贬任凭个人情意,所以当时人称它为“秽史”。《北齐书》由李百药撰写,却杂采其他史书;《后周书》由令狐德棻撰写,但多不是实录。李延寿的《南北史》,司马光喜欢它叙事简洁刚劲,胜过正史,只遗憾它没有撰写志书,使制度无从看见。魏征的《隋书》,评论者认为不应当为王邵、袁充二人立传,只应记录他们诡诈的言辞和虚妄的学说。《唐书》的旧史,是刘昫编纂的;新史,是欧阳修、宋祁修撰的。把李义甫、许敬宗的奸邪同长孙无忌列在一传,把柳宗元、刘禹锡的阿附同韩愈列在一传,这是旧史的错误;新史改正了它,因为它先列君子,后列小人。刘蕡的耿直却列入《文苑传》,阳城的卓异却概括归入《隐逸传》,这是旧史的错误;新史改换类别,因为它取重大节操而舍弃细小节行。然而任用不专一,体例不统一,所以本纪有错误而列传察觉不到,列传有错误而本纪不知道,褒贬没有定论,记载没有统一纲领,这就是不能使人满意的原因。欧阳修作《五代史》,立例精密,取法《春秋》,文章简洁而能畅达地叙述事情,增加内容却不烦琐;他的论赞一定以“呜呼”开头,大概因为这是乱世的史书,所以借此表达感慨叹息之意。
观其篇名曰「家人传」,则帝王正家之义见矣;曰「梁臣传」「唐臣传」,则忠臣不事二君之义昭矣;曰「死节传」,则节义着矣;曰「一行传」,则髙尚见矣。自谓「夫子作《春秋》,因乱世而寓治法」,予述本纪以治法而正乱君,则其托意亦甚髙矣。议者以为功不在马迁之下,又谓笔力驰骋,无驳杂之説,岂虚语哉。司马温公复纪传而为编年,总歴代而为《通鉴》,上下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为书二百九十四巻,凡闗国家之兴衰,系生民之休戚者,防不毕载,删述去取,亦莫不有深意焉。首书「命三晋为诸侯」,所以明君臣之分辨;「四皓为惠帝立党制」,其父以明父子之义;鲁仲连射书聊城之事,公则畧之而不书;曹操分香卖履之微,公则讥之以示贬。谓褚遂良无譛刘洎之语,谓陆贽无报窦参之意,韩休必不至徳李林甫、顔真卿必不至为贼草奏,凛凛乎人道之大经,其有闗于风化也如此。曹参遵何之约束,正以箴熙宁大臣变法之失;贾山所言从谏、拒谏,正以讥熙宁大臣同已之非;苏秦纵横谈説,本不足取也。存其事于书者,欲见当时利口之覆邦家也。啬夫之辨给驰骋,亦不足取也。公之深辨而不释口者,欲使小人知利口之无益也。惓惓乎治道之要务,其有益于政事也,又如此。信乎为典刑之总会,册牍之渊林,秦汉以来所未有之书也。惜夫帝曹魏而冦蜀汉,帝朱梁而冦河东,纪武后之年,黜中宗之号,屈平之不见取,扬雄之反见称,未免后人之讥也。若夫子朱子之作《纲目》也,嵗年有逺近,详书甲子以纪之,则嵗周于上而天道明矣。国统有离合,特书正统以别之,则统正于下而人道定矣。有始终兴废灾祥沿革之正例者,有善可为法,恶可为戒之变例者,皆大书以提要,则大纲防举而鉴戒昭矣。有追原其始,遂及其终者,有详陈其事,备载其言者,皆分注以备述,则众目毕张而几微着矣。发潜徳之幽光,诛奸谀于已死,《春秋》之后一人而已。自今观之,秦、楚、韩、魏之僣王,则别之,使天下知僣伪之不得其正,亦《春秋》诛呉、楚之法也。宋、齐、梁、陈之分治,则卑之,使天下知传授之不得其统,亦《春秋》黜五伯之义也。卫贬号曰侯、曰君,岂非《春秋》书杞伯、杞子之例乎?取留侯招四皓以定太子,岂非《春秋》嘉首止之意乎?扬雄本仕于汉,而曰莽大夫,诛阿附也。陶潜本没于宋,而曰晋徴士,表贞节也。书孟轲之去齐,伤吾道之不行也。贬仁杰以系周,恶臣道之不立也。汉史曰“幸大学而改幸曰视”,虽天子必有师也。唐史曰“尚公主而更尚曰适”,虽贵当执妇道也。然朱子之作是书,岂出于私见臆説而已哉?《纲》仿《春秋》而兼采众史之长,如书曹操之自立,则仍范▯之文书;韦耿之讨贼,亦本范▯之意;尊昭烈之正统,则取习凿齿之论也;存中宗之纪年,则本范太史之説也。《目》仿左氏而稽合诸儒之论,如书卫鞅之受祸,则取胡氏之论;书秦割地之和韩、魏,则本苏氏之説述秦赵会于渑池,则杨▯山之议也。述张良误中副车,则程子之辨也。质诸人心而无疑,防诸众论而无愧。信夫,可以接春秋之坠绪也。至若陈子桱之续通鉴也,其间如书李重进以谋反,而君臣之分明;书劾里鉢之世袭,而金源之兴兆。尊先圣,则书孔宣之官;重道统,则书周程之卒。建炎之大书,则法中宗;绍晋之特笔,祥兴之纪年,则见有宋天命之未絶。然首列三皇,则多诡异不经之谈,非所以昭传信阙疑之义。建隆分注,无异五代之君;虚中之死,不纪其谋。金之节,君子不能无憾焉。苏子由之古史,所以正迁史之讹舛也。迁纪首于黄帝,而遗伏羲、少昊,古史则増之。迁传孔门弟子,而畧琴牢、陈亢,古史则载之。荆轲刺客之靡尔,迁有不欺其志之美,古史则辨之。西门豹循吏之流也,迁史抑于滑稽之列,古史则正之。迁谓宰我从田常,古史则订其误。迁谓子贡变易五国,古史则辨其非。传穣苴而不知考据之乖次,古史则删之而不存。记虞卿而不知履歴之先后,古史则考之而不舛。且其序首言圣人之于为善,如火之必热,水之必寒;不为不善,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谷。又有得于圣心焉。章衡之编年通载,始自唐虞,讫于治平。首国号庙諡,以表元系;日月以记事。其书吕氏称制之年,系之少帝;黜则天擅政之号,列之中宗者,惧后世改元据位,雠伪假真而失正也。其书后妃世子之废立者,惧后世登庶黜冢,徇爱灭公而失顺也。其书将相大臣之善恶者,惧后世恶直丑正,诡谀擅权而失任也。
译看它的篇名叫“家人传”,就可以看出帝王端正家庭的意义;叫“梁臣传”“唐臣传”,就彰明忠臣不事二主的意义;叫“死节传”,就彰显节义;叫“一行传”,就显出高尚品行。欧阳修自称:“孔夫子作《春秋》,借乱世来寄托治世之法。”我撰述本纪,以治世之法端正乱世的君主,那么他寄托的意义也很高远了。评论者认为它的功绩不在司马迁之下,又说它笔力纵横驰骋,没有驳杂的议论,难道是虚话吗?司马温公恢复纪传体的内容而作编年史,总括历代而作《资治通鉴》,上下一千三百六十二年,成书二百九十四卷。凡是关系国家兴衰、联系百姓安危的事情,几乎没有不全部记载;删削、叙述、取舍,也没有不含有深意的。开篇记载“命三晋为诸侯”,是为了明辨君臣名分;记载“四皓为惠帝立党制”,以其父亲的事情来说明父子之义;鲁仲连射书劝降聊城的事情,司马光就略去不记;曹操分香、卖履这些细小事情,司马光却加以讥刺以表示贬斥。认为褚遂良没有诬陷刘洎的话,认为陆贽没有报复窦参的意图,认为韩休一定不会到了赞美李林甫的地步,颜真卿一定不会替叛贼起草奏章,这种凛然不可犯的人道大经,它对风俗教化的关系就是这样重大。曹参遵守萧何制定的约束,正是用来针砭熙宁年间大臣变法的过失;贾山所说的听从劝谏、拒绝劝谏,正是用来讥刺熙宁年间大臣只听取与自己相同意见的错误;苏秦纵横家的游说,本来不值得采纳。把这件事保存在书中,是想让人看见当时能言善辩之徒颠覆国家的情形。啬夫的辩才纵横,也不值得采纳。司马光深加辨析而不肯放过,是想让小人知道逞口舌之利没有益处。对于治道的要务,他是这样恳切;对于政事的益处,也同样如此。确实可以说,这是典章法度的总汇、史册文牍的渊海,是秦汉以来未曾有过的书。可惜它尊曹魏为帝而把蜀汉视为盗寇,尊朱梁为帝而把河东视为盗寇;记载武后的年号,废黜中宗的帝号;屈原不被取用,扬雄反而受到称赞,这些都不免受到后人的讥议。至于朱子作《资治通鉴纲目》,年月有远近,详细写出甲子来记载,那么上面岁时周备而天道明白;国统有分离和合并,特意写出正统来加以区别,那么下面统绪端正而人道确定。有关于始终、兴废、灾祥、沿革的正例,有善行可以效法、恶行可以警戒的变例,都用大字书写来提纲挈领,那么大纲便全举而鉴戒便明白了。有追溯事情的起始、接着写到结局的,有详细陈述事情、完备记载言论的,都分别作注以备叙述,那么众多细目便全部张开,细微的端倪也显现出来。发掘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诛罚已经死去的奸臣谄佞,《春秋》以后只有朱子一人做到了。从今天看来,对于秦、楚、韩、魏僭越称王的事情,就分别加以区别,使天下知道僭伪之号不能取得正统,这也是《春秋》诛讨吴、楚的法则。对于宋、齐、梁、陈分裂而各自统治的事情,就降低它们的地位,使天下知道帝位传授不能取得正统,这也是《春秋》贬黜五霸的意义。把卫国贬称为侯、君,难道不是《春秋》称杞伯、杞子的例子吗?记取留侯招来四皓来确定太子,难道不是《春秋》赞美首止会盟的意义吗?扬雄本来在汉朝做官,却称他为“莽大夫”,是诛责他的阿附;陶潜本来在宋朝去世,却称他为“晋征士”,是表彰他的贞节。记载孟轲离开齐国,是哀伤圣道不能实行;贬低狄仁杰而把他列入周朝,是憎恶臣子的正道不能建立。汉史说“幸大学”,后来把“幸”改为“视”,说明即使天子也必须有老师;唐史说“尚公主”,后来把“尚”改为“适”,说明即使尊贵之人也应当遵守妇道。然而朱子作这部书,难道只是出于个人偏见和臆说吗?《纲》仿效《春秋》,同时采纳众史的长处。例如记载曹操自立,仍采用范晔史书的文辞;韦耿讨伐叛贼,也依据范晔的意思。尊崇昭烈帝刘备的正统,就采用习凿齿的议论;保存中宗的纪年,就依据范太史的说法。《目》仿效《左氏》,并考核汇合诸儒的议论。例如记载卫鞅遭受祸患,就采用胡氏的议论;记载秦国割地与韩、魏讲和,就依据苏氏的说法;叙述秦、赵在渑池会盟,就是杨龟山的议论;叙述张良误中副车,就是程子的辨析。拿它来质问人心而没有疑问,拿它来考核众家议论而没有惭愧。确实可以说,它能够接续《春秋》失坠的绪统。至于陈子桱续写《资治通鉴》,其中如记载李重进谋反,明确了君臣的名分;记载劾里钵世袭,显示金源兴起的征兆。尊重先圣,就记载孔宣为官;重视道统,就记载周敦颐、程颢、程颐去世。建炎年间的大书法,是取法中宗;绍兴、晋康年间的特笔,祥兴年间的纪年,显示有宋的天命还没有断绝。然而开头列入三皇,就有许多诡异而不合经常的说法,不是用来彰明传信、存疑的道理。建隆年间的分注,与五代诸君没有不同;虚中之死,没有记载他的谋略。对于金代的节义,君子不能没有遗憾。苏子由的《古史》,是用来纠正司马迁史书的错误。司马迁把纪事起于黄帝,却遗漏伏羲、少昊,《古史》就增补了他们。司马迁为孔门弟子作传,却略去了琴牢、陈亢,古史则记载了他们。荆轲属于刺客一类,司马迁有不违背其志向的美意,古史则加以辨明。西门豹属于循吏一流,司马迁却把他列入滑稽之列,古史则予以纠正。司马迁说宰我跟随田常,古史则订正了他的错误。司马迁说子贡改变了五国的形势,古史则辨明这并不正确。司马迁为穰苴作传,却不知道考据上的次序错乱,古史便删去而不保存。记载虞卿时,却不知道其经历的先后,古史则加以考订,使之不致舛误。而且古史序文开头说,圣人实行善行,就像火必然是热的、水必然是冷的;不去做不善之事,就像驺虞不杀生、窃脂不食谷。这也是领会了圣人的心意。章衡编纂的《编年通载》,上起唐尧、虞舜,下至治平年间。开头记国号和庙谥,用来表明正统承继;以日月记事。他把吕氏称制的年份系在少帝名下,废去武则天擅权时所用的年号,而列在中宗名下,是担心后世改变年号、窃据帝位,反把伪号当真而失去正统。他记载后妃、世子的废立,是担心后世尊立庶子、废黜嫡子,因私爱而灭公义,失去礼制的顺序。他记载将相大臣的善恶,是担心后世憎恶正直、丑化正人,诡诈谄媚、专擅权力而失去任用贤能的原则。
其书外域君长之逆顺者,惧后世恃安忘危,穷凶起难而失备也。至如志灾异以示戒,去符瑞以防怠,明卒▯以正终始,皆所以权衡褒贬,防成史法,以便观览焉。大扺史之为务,厥途有三:张善贬恶,不避强御,若晋之董狐,齐之南史,此其上也。编次勒成郁为不刋。若鲁之丘明,汉之子长,此其次也。髙才博学,名重一时,若周之戍夫,楚之倚相,此其下也。昔刘子▯着《史通》四十一篇,以商论前史之得失,自迁固而下,皆讥焉。然观其书,可予者十有三四,可贬者十有五六。其讥前人之失,谓司马体失录烦,谓班固谙练该宻,谓项羽不当为本纪,谓陈涉不当为世家,其论确矣。至自述作史之法,乃欲撰都邑志于舆服之上,撰方物志于食货之首,増氏族志于百官之下,増方言志于艺文之外,不亦赘乎?其言曰:「作史有三长,才也,学也,识也。」《史通》一书,贯穿古今,不可谓无学矣。三为史官,再入东观,不可谓无才矣。疑古惑今之类,得非识有所不足耶?有志于汗青者,宜戒焉。
史记自古有国之君,必有纪事之臣,左史以记言,而君之命令必录焉,右史以记事,而君之举动必书焉。若典谟之浑噩,春秋之谨严,后世不可尚已。司马迁负迈世之气,有良史之才,其作《史记》也,措辞雄健,寓兴深逺,三代而下,秉史笔者,未能或之先也。今观其书,本纪者,天下之统;世家者,一国之纪;列传者,一人之事;书着制度沿革之大端,表着兴亡理乱之大畧,此其大法也。本纪始于黄帝,以见帝王之统绪;世家始于太伯,以见封国之先后;懐王既泯,而项羽主命,故纪项羽焉;惠帝幼弱,而吕后擅朝,故纪吕后焉,盖从实录也。孔子在周,则臣道;在后世,则师道,故以世家别之。陈涉在夏商,则为汤武;在秦,则为陈涉,故以世家系之,盖有深意也。列传褒贬,尤有深意,以伯夷居于列传之首,重清节也;以孟荀冠于淳于之徒,尊吾道也;以庄周附于老子,以申不害附于韩非,别异端也。以表言之,三代世表,以世系为主,所以观百世之本支也;诸侯年表,断自共和,所以观世变之升降也;秦楚月表,上尊义帝,而汉居其中,所以明大义也;将相年表,上系大事之记,所以明职分也。以至汉兴诸侯年经而国纬,以观天下之大势;髙祖功臣国经而年纬,以观一时之得失,莫不有深意存焉。以书言之,平准一书,着武帝征利之害;封禅一书,着武帝求仙之失;书天官,以警时君修政之心;书河渠,以着歴代水利之由。其着律书也,不言律而言兵,不言兵之用而言兵之偃,其知造律之本矣。其序厯书也,不言太初而言古厯,不言八十一分之术而言九百四十分之法,其知作厯之法矣。
译他记载外域君长的叛逆或归顺,是担心后世依仗安定而忘记危险,穷凶极恶而引发祸乱,失去防备。至于记载灾异以示警戒,删去祥瑞以防止懈怠,明载死亡和安葬以端正始终,都是用来权衡褒贬、确立史法,以便人们阅读的。大体说来,修史的事务有三等:宣扬善行、贬斥恶行,不避强暴权势,如晋国的董狐、齐国的南史,这是上等。编排史实、勒成篇章,内容郁然充实而不可删改,如鲁国的左丘明、汉代的司马迁,这是次等。才华高、学问博,名重一时,如周代的戍夫、楚国的倚相,这是下等。过去刘知几著《史通》四十一篇,用来评议前史的得失,自司马迁、班固以下的人全都受到讥评。然而考察他的书,可予以肯定的有十分之三四,可贬斥的有十分之五六。他讥评前人的过失,说司马迁的体例失当、记载繁琐,说班固熟练周密,说项羽不应列入本纪,说陈涉不应列入世家,这些议论是确切的。至于他自己所说的修史方法,竟想把都邑志列在舆服志之前,把方物志列在食货志之前,在百官志之下增加氏族志,在艺文志之外增加方言志,这不也是多余吗?他还说:修史有三种长处,就是才、学、识。《史通》这部书贯通古今,不能说没有学问。他三次任史官,两次进入东观,不能说没有才能。可是,在疑古惑今之类的问题上,难道不是见识有所不足吗?有志于著史的人,应当以此为戒。《史记》自古以来,凡是建立国家的君主,必有记事的史官:左史用来记录言论,所以君主的命令必定记录下来;右史用来记录事情,所以君主的举动必定书写下来。像《典谟》那样浑厚质朴,像《春秋》那样谨严,后世再也没有能超过它们的了。司马迁具有超越世人的气概和优秀史家的才能,他撰写《史记》,措辞雄健,寄托的意旨深远;三代以来,执掌史笔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现在考察这部书,本纪记载天下的统绪,世家记载一国的世系,列传记载一个人的事迹,书记载制度沿革的大要,表记载兴亡治乱的大略,这就是它的大体法则。本纪从黄帝开始,是为了显示帝王统绪;世家从太伯开始,是为了显示封国建立的先后。楚怀王已经死去,而项羽掌握了发号施令的权力,所以为项羽作本纪;汉惠帝年幼柔弱,而吕后专擅朝政,所以为吕后作本纪,这大概是遵从实录。孔子处在周代,是臣子的身份;处在后世,则是老师的身份,所以把他列入世家。陈涉如果处在夏商时代,就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人;处在秦代,就只是陈涉,所以把他列入世家,其中大概有深意。列传中的褒贬尤其有深意,把伯夷列在列传之首,是看重清正的节操。把孟子、荀子列在淳于髡等人之前,是尊崇我们的学说;把庄周附在老子之后,把申不害附在韩非之后,是为了区别异端。就表而言,《三代世表》以世系为主,是为了考察百代以来的嫡庶本支;《诸侯年表》从共和元年开始,是为了观察世局变化的升降;《秦楚月表》把义帝列在前面,而把汉朝列在其中,是为了彰明大义;《将相年表》把重大事件的记载系在前面,是为了表明职分。至于汉朝兴起以后,诸侯表以年份为经、国家为纬,是为了观察天下的大势;高祖功臣表以国家为经、年份为纬,是为了观察一时的得失,无不包含深意。就书而言,《平准书》记载汉武帝以征利为务的危害;《封禅书》记载汉武帝求仙的过失;《天官书》用来警戒当时君主修明政治的心意;《河渠书》用来说明历代水利事业的原由。他写《律书》,不谈音律而谈兵,不谈用兵而谈止兵,说明他知道制定法律的根本。他写《历书》序,不专谈太初历而谈古代历法,不谈八十一分的算法而谈
以至礼书载礼论,而不取绵蕞之仪;乐书载乐论,而不取房中之歌,亦莫不有深意焉。不特此也,陈平而曰陈丞相,卫青而曰卫将军,岂非有得于纪官之意乎?周勃而曰绛侯,韩信而曰:淮隂侯,岂非有得于纪爵之意乎?大梁王而曰彭越,九江王而曰黥布,岂非有得于称名之意乎?张叔、田叔之称叔,其与书字也同一辙;贾生、郦生之称生,其与书子也均一义。吁!继《春秋》之后而存《春秋》之例,舍迁史,吾谁与归?圣贤科圣贤相传心法尝谓圣贤之生有先后,道统之传无古今。前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相传者,此道也;后乎孔子、顔、曽思、孟、周、程、朱子之相授者,亦此道也。孰谓圣贤之道而异于帝王之道哉?请详陈之:有太极而隂阳分,有隂阳而五行具。太极、二五妙合而人物生,此道之原于天者然也。圣人继天立极,体道经国,其所以发明道统者,言若不同,理实一致也。尧之命舜,则曰:“允执厥中。”夫存诸心而无偏倚,措之事而无过不及,则合乎太极矣。此尧之得于天,舜之得统于尧者也。舜之命禹,则曰:“精一执中。”夫精以察之而不差,一以守之而不失,则信能执中矣。此舜之得于尧,禹之得统于舜者也。其在成汤,则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夫制事以义,制心以礼,则道心常存而中可执矣。此汤之得统于禹者也。其在文王,则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即汤之以礼制心也;“不闻亦式,不谏亦入。”即汤之以义制事也。此文王之得统于汤者也。武王受丹书之戒,则曰:“敬胜怠者吉,义胜欲者从。”周公系《易》爻之辞,则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曰“敬者,文王之所以制心也”;曰“义者,文王之所以制事也。”此武王、周公之得统于文王者也。至于夫子,其诏之当时,则曰:“博文约礼,克已复礼。”其着之《大学》,则曰:“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亦无非数圣人制事、制心之意焉。此孔子得统于周公者也。顔子之学得于“为仁”之问,曽子之学得于《大学》之义,其亲受道统之传如此。至于子思,则先之以戒惧慎独,次之以知仁勇,而终之以诚。此非子思得统于曽子者乎?至于孟子,则先之以求放心,次之以集义,而终之以扩充。又非孟子得统于子思者乎?周子之学则以诚为本,以欲为戒,此周子继孔孟之绪者然也。程子之学则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非明则动无所之,非动则明无所用。”此程子得周子之统者,然也。朱子之学,以《大学》为入道之序,以持敬为为学之本。此又朱子得统于程子者也。圣贤相传,垂世立教,粲然明白,若天之垂象,昭昭然而不可易也。
译九百四十分的算法,说明他知道制定历法的方法。至于《礼书》记载礼的理论而不取绵蕞之礼,《乐书》记载乐的理论而不取房中之歌,也无不含有深意。不只是这样,称陈平为陈丞相、称卫青为卫将军,难道不是领会了记载官职的意义吗?称周勃为绛侯、称韩信为淮阴侯,难道不是领会了记载爵位的意义吗?称大梁王为彭越、称九江王为黥布,难道不是领会了按本名称呼的意义吗?张叔、田叔都称“叔”,这同书中称字是一个道理;贾生、郦生都称“生”,这同书中称“子”是同一个意思。唉!在《春秋》之后继承并保存《春秋》的体例,除了司马迁的史书,我还能归依谁呢?圣贤科 圣贤相传的心法 我曾经说过,圣贤出生有先后,道统的传承却不受古今限制。在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之间相互传承的,是这个道;在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周子、程子、朱子之间相互传授的,也同样是这个道。谁能说圣贤之道不同于帝王之道呢?请详细说明:有了太极,阴阳便分化;有了阴阳,五行便具备。太极与阴阳、五行精妙结合,于是人物产生,这是道源于天的情形。圣人承接天道而确立根本,体察大道而治理国家;他们阐明道统时,言语似乎不同,实际道理却完全一致。尧把君位传给舜时说:“确实把握住其中正之道。”存于心中而没有偏私,施用于事情而不过度也不不及,就符合太极之道了。这是尧从天所得、舜从尧继承的道统。舜把君位传给禹时说:“精心专一,把握中道。”用精微的心去考察而不差错,用专一的心去守持而不丧失,这才是真能把握中道。这是舜从尧所得、禹从舜继承的道统。说到成汤,则说:“用义来裁制事情,用礼来裁制内心。”用义处理事情,用礼约束内心,道心就能常存,中道也就可以把握了。这是成汤从禹继承的道统。说到文王,则说:“即使不显现也如同在临视,即使不厌恶也仍然加以保守。”这就是成汤所说的用礼来约束内心;“即使没有听见也依法式行事,即使没有进谏也能被采纳。”这就是成汤所说的用义来处理事情。这是文王从成汤继承的道统。武王接受丹书的告诫时说:“敬胜过怠惰就吉祥,义胜过欲望就顺利。”周公在《易》的爻辞中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行为方正。”所谓“敬”,就是文王用来约束内心的;所谓“义”,就是文王用来处理事情的。这是武王、周公从文王继承的道统。至于孔子,他在当时教诲弟子时说:“广博地学习文献,以礼约束自己;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他在《大学》中写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无非是几位圣人处理事情、修养内心的意思。这是孔子从周公继承的道统。颜子的学问得自对“如何实行仁”的请问,曾子的学问得自《大学》的义理,他们亲自接受道统传承就是如此。至于子思,先以戒惧、慎独为教,继而讲知、仁、勇,最后归结于诚。这难道不是子思从曾子继承的道统吗?至于孟子,则先讲求回失的本心,继而讲集聚义气,最后讲扩充其本心。这又难道不是孟子从子思继承的道统吗?周子的学问以诚为根本,以私欲为戒,这是周子承继孔子、孟子传统的情形。程子的学问说:“涵养心性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又说:“不是明察,行动就没有方向;不是行动,明察也无从发挥作用。”这就是程子继承周子道统的情形。朱子的学问,以《大学》作为进入道的次序,以持守敬意作为做学问的根本。这又是朱子从程子继承的道统。圣贤相互传承,垂教后世,清楚明白,如同上天显现的征象,昭然可见
学者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克己以去其私,存诚以致其实。以是四者而存诸心,则圣贤所以传道而教人者,不越乎此矣。圣学
译而不可改变。求学的人应当居敬以树立根本,穷究事理以获得知识,克制自己以去除私欲,保存诚意以达到真实。用这四件事存于内心,圣贤传道教人的内容,就不超出这些了。圣学
明君以务学为先,圣学以正心为要。葢学既明,则有以识治天下之道;心既正,则有以立治天下之本。茍徒事乎章句之末,而无躬行之实,夫岂人君之学哉?稽之于古:炎帝师悉诸,轩辕师大挠,少昊师四叔,颛帝师伯夷,父帝喾师伯招,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招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成子,伯文王学于铰时子,武王学于虢叔之数。圣人者,曷尝稽同考异以为博哉?又曷尝摛章绘句以为工哉?存养之功深,而心之体所由立;省察之学至,而心之用所由行。观于兢兢业业,则尧舜之心为何如也?栗栗翼翼,则汤文之心为何如也?惟危惟微,惟精惟一,则大禹之学固以存心为先;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则武王之学亦以正心为本。此五帝三王之治,所以为不可及也。自圣王不作,而帝学不讲。武帝尝从儿寛受《尚书》矣,然事征伐,兴土木,何怪帝学之不杂?宣帝尝防诸儒讲经石渠矣,然任恭显,慕神仙,何怪帝学之不荒?元帝师事望之,而望之卒见杀于内竖;成帝师事张禹,而禹终阿党于外戚。光武讲论经理,可谓勤矣,然未底乎王道之纯;明帝尊事老,更可谓美矣,然徒事乎仪文之末。至于数幸太学,讲论经史者,唐之太宗也;然推刃同气,于亲亲之道何如?更日侍读,质问疑义者,唐之▯宗也;然闺门无礼,于正家之道何若?甚而燕泥庭草,争工臣下;金花玉麟,侈咏风物,斯果人君之学乎?宋之诸君多称好学,然以太宗之勤,而惟务博览,不究义理;以髙宗之勤,而喜攻书翰,无闗身心。神宗之世,有二程而不能知其贤;孝宗之世,有朱子而不能行其道,则其学亦可知矣。然则后世之不如古,岂特世道之降哉?良由圣学不讲故也。虽然,有圣学之体,有圣学之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其体也;齐家治国平天下,其用也。本诸身而体既立,施诸事而用既行,宗庙社稷之福,天下生民之幸,莫大乎此也。道统道在天地间,无时而或息也。惟气之运也,有淳漓之不齐;人之禀也,有圣贤之或异。故其托于人者,或絶或续;而其行于世者,或晦或明。是皆天命之所为,非人智力之所及也。粤自马图出,而八卦画;龟书呈,而九畴叙。道统之传,有自来矣。然自周公而上,道传于君臣;自孔子而下,道传于圣贤。精一执中,尧舜禹相传之心法也;建中建极,商汤周武相传之心法也。臯陶陈典礼之谟,伊尹乐尧舜之道,无非以是道而致君。太公望进丹书之戒,散宜生有迪教之教,无非以是道而辅世。此道传于君臣者然也。迨夫皇极之主不作,帝王之道不传。吾夫子祖述宪章,以集羣圣之大成;删定系作,以垂万世之大法。其见而知之者,如顔子克己复礼,以尽为仁之功;曽子一日三省,而悟一贯之防。闻而知之者,如中庸一书,发圣学之枢纽;孟子七篇,穷性命之阃奥。此道传于圣贤者然也。道传于君臣,则是道达于天下,而当世得防至治之泽;道传于圣贤,则是道垂诸方防,而来学得闻大道之要。自周公没,而圣人之道不行;自孟轲没,而圣人之学不传。若荀扬董贾王韩,皆有志于道者也。荀卿宗王黜霸,而善诗礼易春秋之学矣。然黄歇乱人,卿乃以为托身行道之所思;孟大贤,卿乃挤于慎到田骈之列。其可继孟氏之传乎?扬雄好古乐道,有深沈之思矣。然以艰深之辞文浅近之意,作美新之文,媚簒窃之贼。其可承孟氏之统乎?董子天人三防,正谊明道之言,得圣贤上义下利之防;正心正朝廷之语,有大学正心诚意之功。然纵隂闭阳之説,未免溺于灾异也。贾谊治安一疏,辅太子以正人,得三王教世子之法;养臣下以气节,得九经敬大臣之意。然三表五饵之防,未免隣于巧谬也。文中子讲道河汾,其为道本,扶世立教,济时行道之学;其为説本,乐天知命穷理尽性之书,可谓隐君子矣。韩退之《五箴》所戒,动无非法;三原所述,言无非道,可谓大儒矣。然一则续六经而陷于僣窃之罪,一则论仁义而有指用为体之非,此道统之传,卒有待于宋诸儒也。濓溪周子,上继邹鲁之风,下开伊洛之学,立太极图而隂阳变化之道明,着《易通书》而修已治人之事备。论其政事,则曰精宻严恕;美其胸次,则曰光风霁月。明道则徳性寛大,规模广阔,如顔子之纯粹;伊川则气质刚方,文理宻察,如孟子之自任。邵子《经世》之一书,于天道人事无不备;张子《订顽》一铭,与性善养气之论同功。以是观之,周程有以接不传之绪,邵张有以发前圣之微,皆豪杰不世之儒也。紫阳朱夫子,后出江左,年弥髙而徳弥邵。
译明智的君主把勤学放在首位,圣学则以端正内心为要旨。因为学问明白了,才有办法认识治理天下的道理;内心端正了,才有办法建立治理天下的根本。如果只是从事章句末节,却没有亲身践行的实际,这难道是人君的学问吗?考察古代:炎帝以悉诸为老师,轩辕以大挠为老师,少昊以四叔为老师,颛顼以伯夷为老师,帝喾以伯招为老师,尧向君畴学习,舜向务成学习,禹向西王学习,汤向成子学习,文王向铰时子学习,武王向虢叔学习。圣人何曾只是考核异同,把这当作博学呢?又何曾雕饰辞章、铺陈文句,把这当作工巧呢?存养功夫深厚,心的本体由此树立;省察的学问达到极致,心的作用由此施行。观察“兢兢业业”,就知道尧舜的心境是怎样的;观察“栗栗翼翼”,就知道汤文的心境是怎样的。“道心惟危,人心惟微,惟精惟一”,说明大禹的学问本来就把存心放在首位;“不产生偏爱,不产生偏恶”,说明武王的学问也把端正内心作为根本。这就是五帝三王的治理所以不可企及的原因。自从圣明的君王不再出现,帝王之学也无人讲论。汉武帝曾跟随儿宽学习《尚书》,然而他热衷征伐、兴建土木,帝王之学荒杂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汉宣帝曾召集儒生在石渠阁讲经,然而他任用恭显、迷信神仙,帝王之学荒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汉元帝曾以望之为师,望之最终却被宦官杀害;汉成帝曾以张禹为师,张禹最终却向外戚阿谀结党。光武帝讲论经义,可以说很勤勉了,然而还没有达到纯粹的王道;明帝尊奉并侍奉老子,更可以说是美事了,然而只是从事仪式文饰的末节。至于多次亲临太学、讲论经史的,是唐太宗;然而他杀害同胞兄弟,对于亲爱亲人的道理怎样呢?每天轮流侍读、询问疑义的,是唐玄宗;然而闺门之间没有礼法,对于端正家庭的道理又怎样呢?甚至把燕子衔泥、庭院生草作为题材,争着向臣下夸耀文才;又以金花玉麟等物,过分吟咏风物,这果真是人君的学问吗?宋代诸君大多自称好学,然而宋太宗虽勤奋,只求广泛阅览而不探究义理;宋高宗虽勤奋,却喜爱钻研书法文章,对身心修养没有关系。宋神宗时有二程,却不能认识他们的贤能;宋孝宗时有朱子,却不能实行他的道,因而他们的学问也就可想而知了。那么后世不如古代,难道只是世道衰落的缘故吗?实在是因为圣学没有得到讲明。虽然如此,圣学仍有本体,也有作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圣学的本体;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圣学的作用。以自身为根本,本体树立起来;施用于事务,作用得到发挥。宗庙社稷的福祉、天下百姓的幸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道统 道存在于天地之间,从来没有片刻停止。只是由于气的运行有淳厚与浇薄的不同,人的禀赋有圣贤与普通人的差异,所以道寄托在人身上,有时断绝、有时延续;流行于世间,有时隐晦、有时显明。这些都是天命所造成的,不是人的智慧和力量所能决定的。自从河图出现,八卦被画出;洛书呈现,九畴被排列,道统的传承由来已久。然而在周公以前,道传于君臣之间;孔子以后,道传于圣贤之间。“精一执中”是尧、舜、禹相互传承的心法;“建中建极”是商汤、周武相互传承的心法。皋陶陈述典章礼制的谋议,伊尹以尧舜之道为乐,无不是用这个道来辅佐君主。太公望进献丹书的告诫,散宜生讲授引导教化的道理,无不是用这个道来辅佐天下。这就是道传于君臣的情形。等到能够建立皇极的君主不再出现,帝王之道也就不再流传。孔夫子继承先圣、阐述典章,汇集众圣的大成;删定经书、系辞作传,把万世通行的大法传留下来。像颜子这样见到并理解道的人,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以完成实行仁德的功夫;曾子每天三次自我反省,从而领悟一以贯通的道理。像《中庸》一书这样听闻而理解道的著作,阐发了圣学的关键。《孟子》七篇,穷究性命之学的深奥。这就是道传于圣贤的情形。道传于君臣,道就能通达天下,当时的人能够得到达到至治的恩泽;道传于圣贤,道就能垂示四方,后来求学的人能够听闻大道的要领。自周公去世,圣人之道不再实行;自孟轲去世,圣人之学不再传承。至于荀子、扬雄、董仲舒、贾谊、王通、韩愈,都是有志于道的人。荀卿尊崇王道、贬抑霸道,精通《诗》《礼》《易》《春秋》的学问。然而黄歇扰乱人心,荀卿却把那里看作寄身行道的地方;孟子是大贤,荀卿却把他排在慎到、田骈一类。他难道能够继承孟氏的传承吗?扬雄喜好古道,乐于谈道,具有深沉的思想。然而他用艰深的辞藻来文饰浅近的思想,又写《美新》文章,谄媚篡窃的贼臣。他难道能够承继孟氏的道统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以及正谊明道的言论,得到圣贤重义轻利的旨意;正心正朝廷的话,也有《大学》诚意正心的功夫。然而他放任阴盛阳衰的说法,未免沉溺于灾异之说。贾谊《治安策》一疏,以正人辅导太子,得到三王教导世子的办法;以气节培养臣下,得到九经中敬重大臣的意思。然而他所说的三表五饵之策,未免接近巧诈谬妄。文中子在河汾讲论道学,他所讲的道理以扶持社会、建立教化、救济时局、实行大道为根本;他的学说以乐天知命、穷理尽性的著作为根本,可以说是隐居的君子。韩愈《五箴》所告诫的,行动没有不合乎法则;《三原》所论述的,言语没有不合乎道,可以说是大儒。然而一个想要续接六经,却陷入僭越窃取圣人之学的罪过;一个论说仁义,却有把作用当作本体的错误。因此,道统的传承最终要等待宋代诸儒。濂溪周子,上承邹鲁的遗风,下开启伊洛的学术;树立《太极图》,阴阳变化的道理由此明白;著《易通书》,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由此完备。评论他的政事,可以说精密严正而宽恕;赞美他的胸襟,可以说如光风霁月。明道程子德性宽厚宏大,气象规模广阔,如颜子的纯粹;伊川程子气质刚正方严,文章义理精密明察,如孟子那样勇于自任。邵子的《经世》一书,对于天道、人事无不具备;张子的《订顽》一铭,与孟子关于性善、养气的论说有同样的功效。由此看来,周子、二程能够接续中断的道统,邵子、张子能够阐发前代圣人的精微,都是世所罕见的豪杰之儒。紫阳朱夫子后来出生在江左,年纪越大,德行越高。
其著述之大者,《易本义》足以见四圣之本心,《诗集传》足以破小序之固陋,四书之精详为六经之阶梯,纲目之谨严得《春秋》之笔削。伟哉斯文之功,千万世之幸也。他若象山陆氏兄弟,其学崇信孟子,在白鹿讲君子小人义利之防,深有切于学者之大病;在鹅湖辨无极太极往复之书,殆不免于后世之公论也。近世大儒,北有许衡,南有呉澄。衡则天资▯毅,卓然有守,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扶立人极,开世太平之功,无惭徳焉。澄则早年英迈,特异常人,磨研六经,防涤百氏,著书立言,开悟后学,又岂世儒可窥其涯涘哉?嗟夫,道之大原出于天,人存在人,人亡在道。前乎尧舜之未生,而斯道固自若也;后乎孟轲之既没,而斯道亦自若也。其流行充塞,无所间断,岂以古今治乱而为存亡哉?帝王科经筵尝谓隆师好问者,君道之所当尽;论思纳诲者,臣职之所当为。此经筵之职,自古帝王未始不重之也。古昔盛时,入则有保,出则有师;有疑在前,有丞在后。以媺诏王,则有师氏之官;掌諌王恶,则有保氏之职。所亲者无非正人,所务者无非正学。此所以成徳之美,致治之隆,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汉宣帝诏诸儒讲经于石渠,章帝防诸儒讲五经于白虎观。唐开元之后,集贤之院置而因有侍读侍讲之名;翰林之院置而因有待诏承防之号。宋自太祖置讲席,太宗开经帷;景祐则讲于崇政,元祐则讲于资善。如萧望之之经术,刘向之精忠,则讲论于石渠者也。如丁鸿之至行,贾逵之博学,则讲论于白虎观者也。上六经法言而防金帛之赐者,若常处厚之于穆宗是也。其与进经史要录于文宗之朝,而爱其精特如郑澣者,肯多逊乎?草边将之诏而防宫锦之赐者,若封敖之于武宗是也。其与成闗陇诏书于宣宗之朝,而辞皆允当如刘琢者,肯多逊乎?宋之经筵尤重择人,文彦博以三朝之元老而与经筵,程伊川以一代之名儒而为讲官。他如贾昌朝、范祖禹,无非端人正士也。其所以发圣人之经,穷典籍之奥者,班班可考。以水喻政,得之《小旻》;烹鲜喻治,得之《匪风》。此学《诗》也。薄刑缓征,荒政讲之;修徳承天,视祲论之。此学《礼》也。上承下施,葢取诸鼎;乱极生治,葢取诸萃。《易》学明也。《説命》三篇,特诵三句;《五子之歌》,再诵六句。《书》学深也。论鲁封疆,讲郑铸刑,此明《春秋》而知之。《大学》修身,《中庸》入徳,此讲《礼记》而知之。得人如此,其有裨于君徳,岂浅也哉?帝王功徳帝王创业垂统,或以首天下之徳,或以安天下之功。徳之盛者,其祚逺;功之大者,其业隆。二帝非无功也,以徳名;三王非无徳也,以功着。汉髙帝、唐太宗、宋太祖,其徳视二帝三王,固有愧矣,而其除暴救民之功,亦天下之攸赖也。其垂光锡祚,舄奕繁衍,夫岂偶然哉?请详陈之。圣神文武,尧之所以奄有四海也;哲明恭塞,舜之所以厯数在躬也。然庶绩为之咸熙,黎民为之于变,非尧之功乎?帝载以之而熙,有苗以之而格,非舜之功乎?地平天成,大禹所以为万邦之君也;载斾秉钺,成汤所以有九有之师也。然克勤克俭而培四百年之隆基,非禹之徳而何?克寛克仁而肇六百年之景命,非汤之徳而何?既伐于崇,作邑于丰,人知为文王之功也,而不知其受有殷命者,实本于徽柔懿恭之徳焉。我武惟扬,侵于之疆,人知为武王之功也,而不知其奄甸万姓者,实本于聪明齐圣之徳焉。髙帝汰亡秦之虐焰,开炎汉之丕基。班彪谓其所以兴者有五焉: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徴应,四曰寛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然寛明仁恕,其创业之本欤?故仗义而西,则子婴降;声罪而东,则项氏踣。啓运逺追乎商周,享年独永于唐宋,葢以此也。太宗举晋阳之精兵,除亡隋之乱政,自谓成功过于古人者有五事焉:见人之善,若已有之,一也;取人所长,弃其所短,二也;贤者则敬之,不肖者则怜之,三也;正直比肩于朝,未尝黜责一人,四也;中华外域,爱之如一,五也。然好贤从谏,其致治之本欤?故举兵东征,而世充就俘;仗钺西讨,而仁杲就戮。九域悉底于平康,四裔咸仰其威徳,葢以此也。太祖承五季陵夷之极,▯啓一统久大之洪图。史官曽巩谓其有汉祖所不及者十事焉。观其作则垂宪,后常可行,汉祖则粗定海内而已,其不及一也;
译他的著作中,重要的有:《易本义》足以看出四位圣人的本心,《诗集传》足以破除《诗序》的固陋,四书的精详足以成为学习六经的阶梯,《纲目》的谨严足以获得《春秋》褒贬删削的笔法。这些文章和学术的功绩多么伟大,是千万世的幸运。至于象山陆氏兄弟,他们的学问推崇并信从孟子;在白鹿书院讲论君子、小人以及义利的区别,对求学者的重大弊病有深切的针对性;在鹅湖辨析无极、太极,往复论辩的文章,大概难免受到后世公论的评判。近世大儒,北方有许衡,南方有吴澄。许衡天资宏毅,卓然有所操守;穷究事理以获得知识,反躬自省以践行真实,扶立人的根本、开创太平盛世的功业,在德行上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吴澄年轻时英俊豪迈,特别异于常人;钻研六经,洗涤百家,著书立说,启发后来的学者,又岂是世俗儒者所能窥见其边际的呢?唉,道的根源广大,出自上天;人存在,道便存在,人消亡,道仍在。尧舜出生以前,道本来就是如此;孟轲去世以后,道也仍然如此。它流行充满于天地之间,没有间断,难道会因为古今治乱而有存亡吗?帝王科 经筵 我曾经说过,尊重老师、喜欢发问,是君主之道应当做到的;参与谋划思考、接受臣下教诲,是臣子职责应当履行的。因此,经筵的职务,自古帝王没有不重视的。古代盛世,君主入朝有师保辅导,出外有老师陪同;前面有疑问,后面有丞相辅佐。用美善之言教导君王,有师氏之官;掌管规谏君王过失,有保氏之职。君王亲近的无非正直之人,所致力的无非正统学问。这就是他们成就美好德行、达到隆盛治绩,而后世无法赶上的原因。汉宣帝曾诏令诸儒在石渠阁讲经,汉章帝曾召集诸儒在白虎观讲五经。唐开元以后,设置集贤院,于是有侍读、侍讲的名号;设置翰林院,于是有待诏、承旨的称号。宋代自宋太祖设置讲席,宋太宗开设经帷;景祐年间在崇政殿讲学,元祐年间在资善堂讲学。像萧望之精通经术、刘向精诚忠贞,是在石渠阁讲论的人;像丁鸿品行高尚、贾逵学问博洽,是在白虎观讲论的人。向皇帝进呈六经中的法言而得到金帛赏赐的,像常处厚在唐穆宗时就是如此。至于在唐文宗朝进献经史要录,而文宗爱其精要特出如郑澣,难道会逊色很多吗?起草边将的诏书而得到宫锦赏赐的,像封敖在唐武宗时就是如此。至于在唐宣宗朝完成关于关陇地区的诏书,文辞都允当,像刘琢这样的人,难道会逊色很多吗?宋代的经筵尤其重视选择人才,文彦博以三朝元老的身份参加经筵,程伊川以一代名儒的身份担任讲官。其他如贾昌朝、范祖禹,也无不是端正之人、正直之士。他们阐发圣人的经义、穷究典籍的奥旨,清楚可考。以水比喻政治,取自《小旻》;以烹煮小鱼比喻治理,取自《匪风》,这是学习《诗经》。减轻刑罚、放宽征税,是讲荒政时说的;修养德行、承受天命,是论述察看妖祥时说的,这是学习《礼经》。《易》中说承接上面、施行于下面,大概取义于鼎卦;乱到了极点便产生治理,大概取义于萃卦,《易》学由此明白。《说命》三篇,特意背诵其中三句;《五子之歌》,再次背诵其中六句,《尚书》学问由此深厚。论述鲁国疆界、讲解郑国铸刑,是明白《春秋》后才知道的;《大学》讲修身、《中庸》讲入德,是讲《礼记》后才知道的。得到这样的人才,他们对君主德行的补益,难道还浅薄吗?帝王功德 帝王开创基业、垂示统绪,有的凭借成为天下首倡者的德行,有的凭借安定天下的功业。德行盛大的人,国祚长远;功业伟大的人,事业隆盛。尧、舜并非没有功业,只是以德行著名;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并非没有德行,只是以功业显著。汉高帝、唐太宗、宋太祖的德行,比起二帝三王来固然有所惭愧,但他们除暴救民的功劳,也确实是天下人所依赖的。他们流传光辉、赐予后代福祚,显赫繁衍,难道是偶然的吗?请详细说明。圣明、神智、文德、武功,是尧能够完全拥有四海的原因;聪哲、明察、恭敬、充实,是舜能够承受历数、登临帝位的原因。然而百官的政绩因此都兴盛,百姓因此归于大治,这不正是尧的功劳吗?帝王的事业因此兴盛,有苗因此归服,这不正是舜的功劳吗?治理大地、成就天功,是大禹成为万邦之君的原因;树立旌旗、手执大钺,是成汤拥有九州军队的原因。然而能够勤劳节俭,从而培植四百年兴盛的根基,不是禹的德行又是什么?能够宽厚仁慈,从而开创六百年光明的天命,不是汤的德行又是什么?周文王讨伐崇国、在丰地建都,人们知道这是文王的功业,却不知道他接受殷商天命,实在根源于他美善柔顺、庄敬恭谨的德行。周武王奋扬武威,侵入敌国疆界,人们知道这是武王的功业,却不知道他遍治天下百姓,实在根源于他聪明、齐整、圣德的品行。汉高帝荡平亡秦的暴虐烈焰,开创炎汉伟大的基业。班彪说他所以兴起有五点:一是帝尧的后裔,二是相貌多有奇异之处,三是神武具有征兆应验,四是宽厚明察而仁慈宽恕,五是知人善任。然而宽厚明察、仁慈宽恕,才是他创业的根本吧?所以他仗义向西进军,子婴便投降;声讨罪过向东进军,项氏便覆灭。他的国运远远追及商、周,享国年数独自长久于唐、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唐太宗率领晋阳精锐,除去亡隋的乱政,自己说超过古人的成功之处有五件:见到别人的优点,就像自己拥有一样,这是第一;取用别人的长处,舍弃别人的短处,这是第二;贤能的人就尊敬他,不贤的人就怜悯他,这是第三;正直的人并肩立于朝廷,从未斥退责罚一人,这是第四;中原和外域一视同仁地爱护,这是第五。然而喜爱贤能、听从谏言,才是达到治世的根本吧?所以出兵东征,王世充便被擒;执钺西讨,仁杲便被杀。九州全都达到安宁,四方异族都仰慕他的威德,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宋太祖承接五代衰败到极点的局势,开启统一而长久伟大的宏图。史官曾巩说他有十件事是汉高祖所不能及的。看他建立制度、垂示法则,后世常可实行;汉高祖只是粗略安定天下,这是他不及宋太祖的第一点。
定着常刑一本寛大。汉祖虽约法三章,而惨夷未除,其不及二也。保全功臣,始终一意,汉祖则疑间诸将,夷灭其家,其不及三也。削大弱强,藩臣遵职,汉祖则封国过制,反者更起,其不及四也。征伐必克,所向无前,而汉祖数战辄北,其不及五也。文武自出,羣臣莫及,而汉祖必资三杰之助,其不及六也。南海先下,不待于久攻,而汉祖不能制赵佗之倔强,其不及七也。契丹自附,无假于征战,而汉祖不能制冐顿之侵凌,其不及八也。后宫二百,愿归者聴,而汉祖溷于袵席,其不及九也。明于大计,以属天下,而汉祖择嗣不审,其不及十也。传十有七世之宝祚,绵三百余年之丕基,岂无自而然哉?至若我太祖髙皇帝,当元季之讫箓,奋一劒以龙兴,汛扫兵氛,奠安区夏。史臣宋濂谓功业之着,规摹之逺,其本有六焉。挺生南服,而致一统中华之盛,其功髙万古,一也。奋起布衣,而取天下羣雄之手,其得国之正,二也。文臣武将,仰受成筭,其独禀全智,三也。钦畏天地,森若神明之有临,惠鲜小民,惟恐一夫之失所,其敬天勤民,四也。后妃不预一髪之政,阍寺惟给扫除之役,其家法之严,五也。兵戎大权,悉归朝廷,有事则命将以统兵,暨旋则释兵而归第,其兵政有统,六也。是以数载而成帝业,一举而致太平,日月之出没,均被恩光,山薮之幽遐,咸防覆帱。自生民以来,功徳兼隆,未有盛于我圣祖者也。虽罄南山之竹,秃管城之頴,岂足以铺张对天之宏休,扬厉无前之伟绩邪?
椒邱文集巻二
译制定固定的常法,根本上采取宽大原则。汉高祖虽然约定法令三章,但残酷暴虐并未消除,这是第二点不及。保全功臣,始终如一;汉高祖却猜疑离间诸将,诛灭他们的家族,这是第三点不及。削弱诸侯、加强中央,藩臣都遵守职责;汉高祖封国超过制度,反叛者再次兴起,这是第四点不及。征伐必定取胜,所向无敌;汉高祖却多次作战总是失败,这是第五点不及。文臣武将都是自己培养出来的,群臣没有能赶上的;汉高祖却必定借助三杰的力量,这是第六点不及。南海先行归附,不必长久攻打;汉高祖却不能制服赵佗的倔强,这是第七点不及。契丹自动归附,无须凭借征战;汉高祖却不能制服冒顿的侵凌,这是第八点不及。后宫有二百人,愿意归还本家的人便听任其归去;汉高祖却沉溺于内宠,这是第九点不及。能够明察大计,把天下托付给合适的人;汉高祖选择继承人却不谨慎,这是第十点不及。传承十七代的宝贵国祚,延续三百多年的宏大基业,难道会没有原因吗?至于我太祖高皇帝,正值元朝气数终结时,奋起于民间,凭一剑而兴起,荡清兵乱,安定华夏。史臣宋濂说,他功业显著、谋划长远,根本上有六点。他生于南方,却实现中华统一的盛业,功劳高过万古,这是第一;他从平民中奋起,却从天下群雄手中夺取天下,取得国统的正当性,这是第二;文臣武将都仰承他的谋划,他独自具备完整的智慧,这是第三;敬畏天地,森严如同神明降临;惠及百姓,唯恐有一个人无所安身,这是他敬天勤民的表现,第四;后妃不参与丝毫政事,宦官只负责洒扫之役,这是家法严明,第五;兵权全部归于朝廷,有事就任命将领统率军队,战事结束便交还兵权、回到府第,这是兵政有统属,第六。因此几年之内便成就帝业,一举便达到太平;日月照耀所及,都沐浴恩光;山林薮泽的幽远之地,也都蒙受覆盖庇护。自有人民以来,功德兼盛,没有比我圣祖更盛大的。即使耗尽南山的竹子来制成竹简,削秃管城毛笔的笔尖,难道足以铺陈、回答上天赐予的宏大福祉,彰显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吗?《椒邱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三明 何乔新 撰防府十科摘要吏科铨选致治之要,必资扵贤才,得贤之道,必由扵铨选。葢贤才用,则上无废事矣;铨选精,则下无遗才矣。为治之道,孰有外扵此哉?成周之世,乡大夫举贤能而宾以礼,司徒教三物而兴诸学,司马辨官材以定其论,太宰诏废置而持其柄,内史賛予夺而贰其中,司士掌其版而知其数,此皆古之法也。汉以郡县守相之髙第者,然后为二千石;二千石有治行者,然后为九卿;九卿之称职者,然后为御史大夫。然张释之十年不得调,扬雄三世不徙官,贾谊歳中超迁至大中大夫,公孙▯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未始有资格之拘也。成帝时置常侍曹尚书一人,主公卿二千石曹尚书一人,主郡国,而铨曹之名始扵此焉。光武改常侍曹尚书为吏部尚书,而専主选举,所用者必以歳月先后之次,尚书从而简试之。魏文帝时,陈羣立九品官人之法,州县皆置中正以定其选,行修或以五升四,以六升五,行亏则降者亦然。及其弊也,惟知阀阅,不辨贤愚。隋制尚书举其大者,侍郎举其小者,六品以下咸吏部所选。唐文选吏部掌之,武选兵部掌之,皆为三铨之法,在尚书则典其一,在侍郎则分其二,其纲维所系不过二端:一曰试法,二曰集法。试以订其实,集以限其来。已集而试,察其书判;既试而铨,察其身言,此试法也。期以十月毕,以三月,此集法也。其后裴光庭作循资格,以矫试法之弊,陆宣公立计阙例,以救集法之偏,然蹑级限年,贤愚一槩,扵是有四十而从仕,六十而未离一尉者矣。宋朝典选之职有四:文选曰审官东院,曰流内铨;武选曰审官西院,曰流外铨。元丰定制,合东西审官之院而归之左右尚书,合流内三班之事而归之左右侍郎,扵是吏部有四选之法焉。嗟夫!马有骐骥驽骀,惟伯乐为能识;玉有琼玖珷玞,惟卞和为能辨。司铨衡者,诚能澄其虑如氷鉴,平其心如权衡。如毛玠在魏,而典选清正;如山涛在晋,而甄防人物。则何患不得贤才以为用哉?爵禄尝谓爵以崇德,不可以滥授;禄以养贤,不可以滥及。葢爵禄者,人君之大权,所以厉世而摩钝也。爵禄无僣滥之患,则天下可从而理矣。粤稽诸古,成周冢宰以八柄诏王,驭羣臣有曰:「爵以驭其贵,禄以驭其富。」司士掌羣臣之版,有曰:「以徳诏爵,以功诏禄。」载师之职,有士田、赏田;而卿大夫之采邑,则有大都、小都之田。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外而公侯伯子男,则有九品五命之制;内而公卿大夫,则有八命四命之别。固未始轻以授人也。自春秋之时,吴越之君僣号扵中国,而古人列爵之意遂乱。战国之时,诸侯恶害其已,而皆去其籍,故司禄之职遂阙。今其遗制仅见扵《王制》、《孟子》之书。自公一位而至子男同一位者,皆爵也;自君十卿禄而至下士在官者,皆禄也。汉承秦制,其颁爵也,曰「闗内侯」者,即无受邑;曰「彻侯」者,乃得食禄;曰「大庶长」以至「公士」者,如吏职耳。要之,自侯以上则食租,自大庶长以下则赎罪迁转,等级截然有纪。其颁禄也,曰「真二千石」者,歳得千八百石;曰「比二千石」者,歳得千二百石;曰「中二千石」者,歳得二千百六十石;曰「二千石」者,歳得千四百石;下至百石,亦各有差。光武中兴,千石以上减扵西京旧制,六百石以下増扵西京旧秩。在唐则爵有九等,曰「王国」至「子男」,邑数亦有九,曰「万戸至「三百戸然后假以虚名,而无管摄之柄焉。俸禄之多寡,则视其品数之高下。京诸司则有公廨田,诸州则有职田。然其后方镇所取无算,而京官俸禄寡薄焉。宋惩唐弊,其爵有五等,曰「公侯伯子男」也。其禄则内外百司皆有禄以养之也。斟酌其制,惟天朝因古今之宜,定爵禄之制。功有大小,则爵有尊卑;位有高下,则禄有厚薄。葢与成周之制同一揆也,又岂汉、唐、宋所可比哉?戸科井田
译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三 明代何乔新撰 《防府十科摘要》吏科 铨选 治理天下的关键,必定依靠贤能的人才;得到贤才的方法,必定在于铨选。贤才得到任用,上面就没有废弃的事务;铨选精当,下面就没有遗漏的人才。治理国家的道理,哪里有超出这些的呢?成周时期,乡大夫举荐贤能之人,以礼宾待;司徒用三种教法教育他们,并从学校中选拔人才;司马辨别官员的才干以定其评议;太宰发布官员废置的命令而掌握权柄;内史参与官员的任免升降并居中复核;司士掌管官员名册而了解人数,这些都是古代的制度。汉代先从郡县守相中选政绩优异者,然后任为二千石;二千石中有治理成绩的,然后任为九卿;九卿中称职的,然后任为御史大夫。然而张释之十年不能调任,扬雄三代都没有升迁,贾谊一年之内越级升到大中大夫,公孙弘从徒步平民几年间做到宰相并封侯,从来没有被资格限制。汉成帝时设置常侍曹尚书一人,掌管公卿、二千石事务;又设尚书一人,掌管郡国事务,铨曹之名便从这里开始。光武帝把常侍曹尚书改为吏部尚书,专门掌管选举;任用人必须依照任职年限的先后次序,尚书再对他们进行简试。魏文帝时,陈群建立九品官人法,州县都设置中正官来确定选人;品行、政绩有修养的,有的由第五品升为第四品,由第六品升为第五品;品行、政绩有亏缺的,降等也同样如此。等到这种制度产生弊端,只知道看门第资历,不辨别贤能和愚劣。隋代制度是尚书举荐大官,侍郎举荐小官,六品以下全由吏部选授。唐代文官选授由吏部掌管,武官选授由兵部掌管,都是三铨制度;尚书主管其中一项,侍郎分掌另外两项。其制度纲要不过两端:一是试法,二是集法。考试用来核验实际才干,集结用来限定候选人到来。已经集中的人再考试,考察其书判;考试合格后再铨选,考察其仪表、言谈,这就是试法。规定十月完成集结,三月完成铨选,这就是集法。后来裴光庭制定循资格法,用来纠正试法的弊病;陆宣公制定计阙例,用来挽救集法的偏失。然而按照等级逐步升迁、限制任职年限,贤愚一概而论,于是出现了四十岁才开始做官、六十岁还没有离开县尉职位的人。宋代掌管选官的机构有四个:文官选授有审官东院、流内铨;武官选授有审官西院、流外铨。元丰年间确定制度,把东西审官院合并归入左右尚书,把流内三班事务合并归入左右侍郎,于是吏部有四选的制度。唉!马有骐骥、驽骀之分,只有伯乐能够识别;玉有琼玖、珷玞之别,只有卞和能够辨认。掌管铨衡的人,如果确实能使自己的思虑像冰镜一样清澄,使自己的心像秤一样公平,像毛玠在魏国掌管选官而清正,像山涛在晋朝甄别人才,那么还担心不能得到贤才来任用吗?爵禄 我曾经说过,爵位用来尊崇德行,不可以滥行授予;俸禄用来供养贤能,不可以滥加于人。爵禄是君主的大权,用来激励世人、磨砺懈怠者。爵禄没有僭越滥授的弊端,天下就可以由此得到治理。考察古代,成周的冢宰用八种权柄向君王说明,驾驭群臣的方法中有:“用爵位驾驭他们的尊贵,用俸禄驾驭他们的富足。”司士掌管群臣名册,其中说:“根据德行授予爵位,根据功劳授予俸禄。”载师的职务中有士田、赏田;卿大夫的采邑,则有大都、小都之田。先任命官职,然后授予爵位;地位确定以后,才授予俸禄。对外有公、侯、伯、子、男九品五命的制度;对内有公、卿、大夫八命、四命的区别。本来从未轻易授予他人。春秋时期,吴、越国君在中原僭越称号,古人排列爵位的意义于是混乱。战国时期,诸侯厌恶这种制度妨害自己,便都删去相关典籍,所以司禄之职也就废缺了。如今其遗留制度只能在《王制》《孟子》中看到。从公这一爵位到子、男同属爵位;从君十卿禄到下士在官,都是俸禄。汉承袭秦制,颁授爵位时,称“关内侯”的,就是没有封邑;称“彻侯”的,才可以享受俸禄;从“大庶长”到“公士”,就像吏员的职务一样。总的说来,侯以上享用租税,大庶长以下可以凭爵位赎罪并获得迁转,等级截然分明而有条理。颁发俸禄时,称“真二千石”的,每年得到一千八百石;称“比二千石”的,每年得到一千二百石;称“中二千石”的,每年得到二千一百六十石;称“二千石”的,每年得到一千四百石;下至百石,也各有差等。光武帝中兴后,千石以上的俸禄少于西京旧制,六百石以下的俸禄多于西京旧秩。唐代爵位有九等,从王国直到子、男;封邑数也有九等,从万户到三百户,之后只是借用虚名,不再有统辖节制的权柄。俸禄的多少,则看品级的高低。京城各司有公廨田,各州有职田。然而后来藩镇取用没有定数,而京官俸禄微薄。宋代吸取唐代弊端,爵位有五等,即公、侯、伯、子、男;俸禄方面,内外各部门都有俸禄来供养官员。斟酌历代制度,只有天朝能够根据古今实际情况,制定爵禄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百六十石〕 功劳有大小,所以爵位有尊卑;职位有高低,所以俸禄有厚薄。这大概与成周的制度完全相同,又哪里是汉、唐、宋所能相比的呢?户科 井田
井田行扵三代之上,而天下无贫民。井田废扵三代之下,而天下无善治。夫井田者,王政之本也。井田之法行,则经界可正,而谷禄可平矣。井田之法废,则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善治,其可得哉?请详陈之。井田之制,黄唐肇启于前,夏商稍定于后。夏时,一夫受田五十畆,每夫计其五畆之入以为贡。商人始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畆之地画为九区,区七十畆,中为公田,外为私田。八家各受私田一区,但借其力助耕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故谓之助。周时,一夫受田百畆,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畆而分,故谓之彻。夏商之制,其详不可得而闻矣。成周之制,则可得而考焉。大司徒自五家为比,五比为闾,积而为乡。五家为隣,五隣为里,积而为遂。故遂人之治田野,则夫间有遂,十夫有沟,百夫有洫,千夫有浍,万夫有川。其上有径畛道涂,以达扵王畿,此乡遂公邑之所寓,军赋之所出,而在逺郊近郊之地者也。小司徒之均土地,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故匠人之为沟洫,方里为井,方十里为成,方百里为同。其间为洫者十,为浍者百,为沟者万,此公卿采地之所入,车乘之所出,而在大都小都之间者也。遂人之造都鄙,辨其一易再易之差。匠人之治田野,分其上中下地之等。其受田则由百畆而差之,至扵二百畆。其列等则自上农夫而等之,至扵下农夫。疆理有常度,分画有常制,地力足以食人,人力足以辟地,信良法也。迨夫李悝尽地力扵魏,商鞅开阡陌扵秦,而井田之法荡然无遗矣。自是以来,董仲舒、师丹建限田之説,以谓井田之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先王之法,而限民田,庶塞兼并之路,而赡不足。此其有得扵裁抑豪强之意也,而时不能用。赵过立代田之法,一畆三畆。歳代其处,善田者令学养苖之状,无牛者教以人耕之法,此其有得扵一易再易之意也。而行扵武帝之时,占田之议出扵石苞,谓王公以国为家,京城不宜复有田宅,今可限之,自国王公侯以至丁男丁女,皆有降差,而行扵晋武之时也。均田之法出扵李安世,男子露田四十畆,妇人桑田二十畆,戸絶者以为公田,刺史十五顷,县令以上六顷,其田则更代相付,而行扵后魏孝文之时也。司均之官置扵后周,视戸口之众寡而有五畆四畆三畆之宅,有家者田百四十畆,有丁者田止百畆,而行扵伯政之初也。永业之制出扵北齐,男十八以上皆授口田,妇十八以上皆授口业,没得以为子孙长乆之计,而行扵河清之时也。唐太宗因贞观之盛而损益数代之制,以二百四十步为畆,百步为顷,民年十八受田一顷八十畆,为口分二十畆为世业,田多可以足其人者为寛乡,田少不足给者为狭乡,凡徙乡及贫无以葬者得卖世业,自狭乡徙寛乡者得卖口分,已卖者不复授,此其最为精密,若可行者然,比之周制,其不合者多矣。嗟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则田无定分,而豪强得以兼并,赋无定法,而贪暴得以多取,虽欲言治,皆茍而已。诚能采张子讲求之意,朱子经界之説,择亷干之吏以重其选,申乆任之法以责其成,抑商贾,禁逰惰,使野无荒顿之土,民无逰惰之夫,则庶乎不失先王之遗意矣。荒政有备荒之政,有救荒之政。备荒者,所以防之扵未然,万世之长防也。救荒者,所以拯之扵已然,一时之权宜也。成周之世,遗人掌邦之委积,以待施惠;仓人掌粟入之藏,以待邦用。他如积仓扵邠,峙粮扵申,无非备凶年之振施也。岂非备荒之有其政乎?司徒以十二荒政聚万民:曰散利,薄征,缓刑,弛力,舎禁,皆所以施寛恤之恩;曰去防,▯礼杀,哀蕃,乐多,昏,皆所以为节制之道。至扵索鬼神以兾救旱,除盗贼以去民害,无非救灾之大端也。又非救荒之有其政乎?平籴之法,肇扵魏之李悝,视歳之上中下熟而籴之有差:小饥则发小熟之所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所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所敛。故虽遇饥馑,籴不贵而民不散也。常平之制,行扵汉之耿夀昌,丰年谷贱则増价而籴,以利农;凶年谷贵则减价而粜,以利民,有益扵民,无损扵国,民甚便之。
译井田制度实行于三代以前,天下就没有贫民;井田制度废弃于三代以后,天下就没有完善的治理。井田,是王政的根本。井田法实行,经界就能端正,谷禄就能均平;井田法废弃,贫富就不均,教养就没有办法,即使想要善于治理,能够做到吗?请详细说明。井田制度,黄帝、帝尧在前代开始创设,夏、商在后代逐渐确定。夏代时,一名农夫授田五十亩,每个农夫计算其五亩的收入作为贡税。商人开始制定井田制度,把六百三十亩土地划为九区,每区七十亩,中间一块是公田,外面八块是私田。八家各自接受一块私田,只借助他们的劳力共同耕种公田,不再对私田征税,所以叫作“助”。周代时,一名农夫授田一百亩;乡、遂采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采用助法,八家共一井,耕种时合力劳作,收获时按亩数分配,所以叫作“彻”。夏、商制度的详细情形已经无法听闻。成周的制度,则还可以考察。大司徒从五家组成一比,五比组成一闾,逐层积累成为乡;五家组成一邻,五邻组成一里,逐层积累成为遂。因此遂人治理田野,农夫之间有遂道,十夫之间有沟,百夫之间有洫,千夫之间有浍,万夫之间有川。其上还有径、畛、道路和大路,通达王畿;这是乡、遂、公邑所在的地方,是军赋出产之处,位于远郊、近郊地区。小司徒均分土地,九夫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四甸为一县。因此匠人治理沟洫,方圆一里为一井,方圆十里为一成,方圆百里为一同。其间有十条洫、百条浍、万条沟,这是公卿采地的收入来源,也是车乘赋出的地方,位于大都、小都之间。遂人建置都鄙,辨别土地一易、再易的差等;匠人治理田野,划分上、中、下等土地。授田从一百亩依等级递减,直到二百亩;排列等级则从上等农夫逐级到下等农夫。疆界和治理有一定尺度,划分规划有固定制度;土地的生产力足以养活人,人的力量足以开垦土地,确实是良好的法制。等到李悝在魏国尽力开发土地,商鞅在秦国开通阡陌,井田法便荡然无存了。从此以后,董仲舒、师丹提出限田的主张,认为井田法虽然难以立即实行,也应该稍微接近先王的制度,限制民间田产的数量,希望堵塞兼并的道路,使贫乏者得到供养。这些做法都体现了抑制豪强兼并的意图,只是当时未能实行。赵过创立代田法,一亩田分为三畎;每年轮换耕作的位置,善于耕作的人便让他们学习培育禾苗的办法;没有牛的人,则教给他们用人力耕作的方法。这体现了轮换一易、再易的思想。汉武帝时实行的占田议,出自石苞之议:他说王公把国家当作私家,京城不应再有田宅,如今可以加以限制;从国王、王公、侯爵直到成年男女,都按身份设置不同的限额,这一制度在晋武帝时实行。均田法出自李安世:男子授露田四十亩,妇人授桑田二十亩;绝户的田地作为公田,刺史授田十五顷,县令以上授田六顷;这些田地在继任者之间交替授予,这一制度在后魏孝文帝时实行。后周设置司均之官,按照户口多少,分别给五亩、四亩、三亩的宅地;有家室的人授田一百四十亩,有丁男的人只授田一百亩,这一制度在后周伯政初年实行。永业田制度出自北齐,男子十八岁以上都授口分田,女子十八岁以上都授口分业,死后不得收回,以便作为留给子孙长久的产业,这一制度在河清年间实行。唐太宗因贞观盛世的条件,对历代制度有所增损: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以百亩为一顷;百姓年满十八岁授田一顷八十亩,其中二十亩为口分田,余下为世业田。田地较多、足以供养居民的地方叫宽乡,田地较少、不足以供给居民的地方叫狭乡。凡迁往别乡以及贫困到无力办理丧葬的人,可以出卖世业田;从狭乡迁往宽乡的人,可以出卖口分田;已经出卖的田地不再授给本人。这套制度最为精密,似乎最可实行;但同周代制度相比,不合之处却很多。唉,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划分不正,田地就没有确定的分额,豪强便能兼并;赋税没有确定的法度,贪暴之人便能多取。即使想谈论治理,也都只是苟且而已。果真能够采纳张子讲求经界的主张和朱子经界的学说,选择廉洁能干的官吏,慎重任用;申明久任之法,要求他们取得成效;抑制商贾,禁止游荡懒惰,使田野没有荒芜的土地,百姓中没有游荡懒惰的人,那么大概就不会失去先王遗留下来的本意了。荒政 荒政有备荒的政策,也有救荒的政策。备荒,是为了在灾害尚未发生之前加以防备,是万世长久的防备;救荒,是为了拯救已经发生的灾害,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成周时期,遗人掌管国家储存的积谷,以等待施行恩惠;仓人掌管粮食入仓的储藏,以等待国家使用。此外,像在邠地积储粮食、在申地囤积粮食,也无不是为防备灾年而赈济施舍。难道不是备荒自有其政策吗?司徒用十二项荒政来聚集和安定百姓:所谓散利、薄征、缓刑、弛力、舍禁,都是施加宽缓体恤恩惠的措施;所谓去防、▯礼杀、哀蕃、乐多、昏,都是节制的办法。至于寻求鬼神,希望借此救旱,以及除去盗贼、消除百姓祸害,也无不是救灾的大要。难道不是救荒自有其政策吗?平籴法起源于魏国李悝:根据一年上等、中等、下等的收成,按不同等级买入粮食;小饥荒,就发放小熟之年所收的粮食;中饥荒,就发放中熟之年所收的粮食;大饥荒,就发放大熟之年所收的粮食。所以即使遇到饥荒,粮价也不会昂贵,百姓也不会流散。常平制度实行于汉代耿寿昌时期:丰年粮价低,就提高价格买入粮食,以利农民;凶年粮价高,就降低价格卖出粮食,以利百姓。这样对百姓有益,对国家没有损害,百姓非常便利。
义仓之制,行扵唐之戴胄,民之有田者,毎畆税二升,粟麦秔稻,随土所宜;商贾无田者,以戸为九等,自石至升,出粟有差。丰年则敛之,凶年则散之,或以赈贫民,或以为种子。宋之朱文公扵崇安立社仓,其始也,请官米六百石以为本,逓年收息二分,敛散以时,各有明法。其后本米还官,息米三千余石,遂定为乆计,更不收息。故虽有水旱之变,而民无饥馑之忧。此皆备荒之政,见扵后世者也。若夫春秋转粟劝分之策,惠王移民移粟之政,西汉则有丞相以下出粟之诏,东都则有入粟补官之方。富弼之在青州也,募民入粟,益以官廪,散处其民,以便薪水,而活民五十余万。韩琦之在益州也,蠲租税,逐贪残,罢冗吏,为饘粥,而活民九十余万。赵抃知越州,任粜者増价以致米商。陈尧佐漕两浙,则发廪减直以赡贫民。此皆救荒之政,见扵后世者也。夫气化有不齐,阴阳有愆伏,而水旱之灾不能无也。田野熙熙,民物怡怡,勿以时之未荒为可以少安,力农务本,储积有备,庸可不以此为念乎?生灵焦焦,有识凛凛,勿以时之既荒为无可柰何,转豪势之有余以补不足,发仓廪之储积以赈饥穷,庸可不以此为计乎?不以此之为念,不以此之为计,茍安扵目前,坐视扵危急,其可以为民父母哉?礼科郊庙国家之事,莫大扵敬天而尊祖,祭祀之礼,必在扵备物而尽诚。葢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其先也。然仪物之不备,礼意之不周,又何以达吾之诚敬哉?古先哲王,以为万物资始扵天,故扵冬至日祭天扵南郊之圆丘,葢取阳气之始也。万物资生扵地,故扵夏至日祭地扵泽中之方丘,葢原阴气之萌也。丘圆而上,所以象天;丘方而下,所以象地。防坛,南郊之坛也,以之燔柴;防圻,北郊之坎也,以之瘗埋。燔柴以升烟,则扵乐六变之前;瘗埋以达气,则扵乐八变之前。先王燔瘗扵郊丘,其牲角茧栗,其牲体全膋,器用陶匏,借用藁秸,其车玉路素车,其服大裘衮冕。南郊之乐宫,用夹钟于震之宫,以其帝出于震也,而谓之圜钟者,取其形以象天也,三一之变,合阳竒之数也。北郊之乐宫,用林钟于坤之宫,以其万物致养乎坤也,而谓之函钟者,取其阳以象地也,四二之变,合阴耦之数也。礼坤之玉,则以苍璧;礼祗之玉,则以黄琮。祭天扵圆丘,则神南面,王北面;祭地扵方丘,则祗北面,王南面。此古者郊祀之大畧也。更秦则兴鄜宻上下之四畤,以祀五帝;至汉则増以北畤,以祀五帝。汉之祀天不扵南郊而扵甘泉,其祀地不扵北郊而扵汾隂。河东坛有八觚,席有六采,乐有玉女,车有鸾辂,骍驹龙马,一切侈靡。元始之间,缪戾尤甚。春则天地同牢扵南郊,冬夏则天地分祭扵南郊。光武兆南郊扵洛阳之阳,兆北郊扵洛阳之阴,其仪礼度数一遵元始之制,而先王之礼隳废殆尽,良可悼也。唐初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圆丘,正月辛日祀感生帝扵南郊以祈谷,而孟夏雩于南郊,季秋大享于明堂,皆祀五天帝。高宗显庆中,议以六天出扵纬书,而南郊圆丘一也,由是尽黜郑▯之説,而南郊、祈谷、孟夏雩、明堂大享皆祭昊天上帝。开元中,王仲丘议以为宜扵祈谷祭昊天而兼祭五帝,既而萧嵩撰《开元礼》,虽未能合古,而天神之位别矣。天寳元年,遂合祭天地扵南郊。是时神僊道家之説兴,而▯元皇帝之庙建。凡有事于上帝,则庙献扵太清,朝献扵太庙,然后有事扵南郊,遂为故事。终唐之世,莫能改为,可不谨欤?有宋因之,未遑厘正。元丰间,陈襄援《周礼》之文,始分祭天地扵南北。元祐初,苏轼引《昊天有成命》之诗,复合祭天地扵南郊。殊不知南郊非欵地之处,冬至非见地之时,黄钟太簇非致地之音,燔柴升烟非祭祗之礼。合祭之説,果可用乎?至扵祀天帝之説,郑氏则谓昊天上帝,北辰耀魄寳也。其五帝则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黒帝协光纪,中央黄帝含枢纽。然《诗》《书》言天之与帝,天即帝,帝即天,岂昊天上帝之外,又有所谓五帝哉?
译义仓制度实行于唐代戴胄时期:百姓中有田地的人,每亩纳税二升,粟、麦、粳、稻等,按照土地所宜缴纳;没有田地的商贾,按户分为九等,从石到升,按等级出粟。丰年便收取,凶年便发放,有时用来赈济贫民,有时用作种子。宋代朱文公在崇安建立社仓,开始时请求官府拨米六百石作为本钱,每年收取二分利息,按时收取和发放,各有明确的法令。后来把本金归还官府,利息米积到三千多石,于是确定为长久的办法,不再收取利息。因此即使有水灾旱灾,百姓也没有饥荒的忧患。这些都是后世所见的备荒政策。至于春秋时期转运粮食、劝导富户分粮的办法,惠王迁移百姓、转运粮食的政策,西汉有丞相以下官员出粮的诏令,东汉有纳粮补官的办法。富弼任职青州时,招募百姓交纳粮食,又用官府仓粮补充,分散安置百姓,使他们便于取得柴水,因而救活了五十多万人。韩琦任职益州时,免除租税,驱逐贪残官吏,裁撤冗员,施煮粥救济,因而救活了九十多万人。赵抃任越州知州时,任由卖粮者提高价格,以招来米商。陈尧佐转运两浙时,打开官仓并降低粮价,以赈济贫民。这些都是后世所见的救荒政策。自然气候的变化有不齐,阴阳运行有失常和伏藏,水灾旱灾不可能完全没有。田野安乐,百姓和万物都和悦时,不要因为当时尚未发生荒灾,便以为可以稍稍安心;努力从事农业、以农为本,储藏积蓄、预先做好准备,难道可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吗?百姓遭受灾荒而焦灼,有见识的人心中也应凛然,不要因为灾荒已经发生,便认为无可奈何;应当把豪强势家的有余转来补充不足,打开仓廪的储积来赈济饥饿贫困,难道可以不把这些作为谋划吗?既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也不把这些作为谋划,只求眼前苟安,坐视百姓陷于危急,这样还能做百姓的父母官吗?礼科 郊庙 国家的事情,没有比敬奉上天、尊崇祖先更大的;祭祀的礼仪,必须备办祭品并竭尽诚意。郊社之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之礼,是用来祭祀祖先的。然而仪式和祭品不完备,礼仪的意义不周全,又凭什么表达我们的诚敬呢?古代贤明的帝王认为万物凭借上天开始产生,所以在冬至日于南郊圆丘祭天,大概是取阳气开始萌发之意。万物凭借大地获得生命,所以在夏至日于泽中的方丘祭地,大概是探求阴气萌发的根源。圆丘向上,是用来象征天;方丘向下,是用来象征地。防坛,是南郊的坛,用它焚烧柴薪;防圻,是北郊的坑,用它埋葬祭品。焚烧柴薪使烟上升,在乐曲演奏六变之前进行;埋葬祭品使地气通达,在乐曲演奏八变之前进行。先王在郊外丘坛焚柴、瘗埋,祭牲的角像蚕茧和栗子那样初生,祭牲全体连皮烧烤;祭器使用陶器和匏器,席垫使用藁秸;车用玉路和素车,服饰穿大裘、戴衮冕。南郊的乐宫使用夹钟,配在震宫,因为上帝从震方出现;又称为圜钟,是取其圆形来象征天。三一之变,合于阳奇之数。北郊的乐宫使用林钟,配在坤宫,因为万物在坤地得到养育;又称为函钟,是取其阳气来象征地。四二之变,合于阴偶之数。礼敬坤地的玉器使用苍璧,礼敬地祇的玉器使用黄琮。在圆丘祭天时,神位面向南,君王面向北;在方丘祭地时,地祇面向北,君王面向南。这就是古代郊祀的大略。到了秦代,兴建鄜、密以及上下四畤,用来祭祀五帝;到汉代又增加北畤,用来祭祀五帝。汉代祭天不在南郊而在甘泉,祭地不在北郊而在汾阴。河东的祭坛有八角,席子有六种颜色,乐工有玉女,车有鸾辂,使用骍驹、龙马,一切都极为奢侈。元始年间,乖谬尤其严重。春季在南郊祭祀天地并用同一牢牲,冬季、夏季则在南郊分别祭祀天地。光武帝在洛阳南面营建南郊祭坛,在洛阳北面营建北郊祭坛,其仪式、礼节、度数完全遵循元始年间的制度,先王的礼制几乎全被毁弃,实在令人痛惜。唐初在冬至于圆丘祭祀昊天上帝,正月辛日于南郊祭祀感生帝以祈求丰收,孟夏在南郊举行雩祭,季秋在明堂举行大享,这些都是祭祀五方天帝。高宗显庆年间,有人议论六天出自纬书,南郊和圆丘本来就是一回事;于是完全排斥郑玄的学说,南郊、祈谷、孟夏雩祭、明堂大享都改为祭祀昊天上帝。开元年间,王仲丘议论认为,祈谷时应祭祀昊天上帝,同时兼祭五帝。后来萧嵩撰写《开元礼》,虽然还不能完全合乎古礼,但天神的位次已经有所区别。天宝元年,终于在南郊合祭天地。当时神仙道家的学说兴盛,玄元皇帝庙也建立起来。凡是有事于上帝,先在太清宫举行庙献,在太庙举行朝献,然后才在南郊举行祭祀,于是成为惯例。唐朝始终没有人能够改正,难道不应谨慎吗?宋代沿袭这一做法,没有来得及厘正。元丰年间,陈襄援引《周礼》的文字,才开始在南郊、北郊分别祭祀天地。元祐初年,苏轼引用《昊天有成命》一诗,又主张在南郊合祭天地。他却不知道,南郊不是祭地祇的地方,冬至不是地祇显现的时节,黄钟、太簇不是用来招致地祇的乐声,焚柴升烟也不是祭祀地祇的礼仪。合祭天地的说法,果真可以采用吗?至于祭祀天帝的说法,郑氏认为昊天上帝就是北辰耀魄宝。五帝则是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协光纪、中央黄帝含枢纽。然而《诗经》《尚书》谈到天和帝时,天就是帝,帝就是天;难道在昊天上帝之外,另外还有所谓五帝吗?
《周礼》所谓祀昊天上帝五帝,亦如之。葢五帝者,五人帝:东方其帝太昊,南方其帝炎帝,西方其帝少昊,北方其帝颛顼,中央其帝黄帝。此五人帝,皆有大功扵天下,故以之配天帝焉。晋从王肃一“天”之説,扵是除五帝之位,则自太昊至扵黄帝,不得祀扵明堂南郊,其失又甚矣。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宗庙之礼,又当讲焉。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帝而宗尧;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祖颛帝而宗禹;商人禘喾而郊防,祖契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若以庙制言之,古者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也。太祖之庙,始祖居之;昭之北庙,二世之君居之;穆之北庙,三世之君居之;昭之南靣,四世之君居之;穆之南庙,五世之君居之;又昭之南庙,六世之君居之;又穆之南庙,七世之君居之。庙皆南向,主在庙之中,皆东向,各有门堂寝室,而墙宇四周焉。太祖之庙,百世不迁,其余六庙,八世之后,毎易世而一迁其迁之也,新主祔于其班之南庙。南庙之主迁扵北庙,北庙既尽,则迁其主扵太庙之夹室,而谓之祧。宗庙之制,昭常扵昭,穆常扵穆,但以左右为昭穆,不以昭穆为尊卑。及其祫祭扵太庙,然后序尊卑之次。惟太祖东向,自如而为最尊之位,羣昭列序扵北牖下,南向;群穆列序南牖下,北向。南向者,取其向明,故曰昭;北向者,取其深逺,故曰穆。迨夫汉惠帝始立原庙,而昭穆之次序无复见。明帝同堂异室,而七庙之规模无复存。至唐▯宗増太庙为九室,而七庙又过其制焉。若以禘祫之祭言之,追祭始祖之祖曰帝,合食太祖之庙曰祫。禘之为言大也,惟大祭则谓之禘;祫之为言合也,惟合祭则谓之祫。或谓之间祀者,以其祭在四时之间也;或谓之盛祭者,以其合五年再盛之义也。三年一祫,五年一禘,重其事也。祫以五齐,禘以四齐,昭其数也。禘以四月,祫以七月,正其时也。祫则毁庙未毁庙皆升合于太祖,所谓合食于太祖也;禘则惟及扵毁庙,而不及扵亲庙,所以审禘其尊卑也。奈何诸儒之论纷纷不同?马融以为禘大而祫小,郑康成以为祫大而禘小。愚以为大小之异,不必深辨,惟明乎禘祫之义,则古人尊祖之意得矣。高堂隆以为前三后二,徐邈以为前二后三。愚以为前后之説,不必深辨,惟明乎禘祫之义,则古人祀先之意眀矣。禘祫两祭,贾逵则以为一祭二名,禘夏祫秋;张纯则以祫为冬祭。宗庙之礼止扵九献,先儒则曰大祫十有二献,此皆谬妄之説也。汉唐之间礼意不明,光武中兴而禘祫之祭仅能再举,是不防扵疏而怠乎?▯宗在位而禘祫之礼并扵一歳,是不防扵数而渎乎?惟宋三年一祫,以孟春;五年一禘,以孟冬,其制颇合扵古焉。若夫四时之祭,则大宗伯以春祠,夏禴,秋尝,冬烝,享先王也。祠者告祠也,禴者薄物也,尝则荐新之义,烝则众多之义也。圣人制礼,取法天道,以事其祖。故三年一闰,天气小备也,扵是乎祫扵太庙。五年再闰,天气大备也,扵是乎祫于始祖。祠禴礼简,以春夏物未成也。尝烝礼备,以秋冬物成就也。他如五齐三酒之辨,泛、醴、盎、醍、沈,所谓五齐也。曰醆、曰澄、曰清,所谓三酒也。或以为祫祭三齐,《坊记》所谓“醴酒在室,粢醍在堂,澄酒在下”是也。或以为禘祭四齐,《礼运》所谓“▯酒在室,醴醆在戸,粢醍在堂,澄酒在下”是也。先王祭祀之礼,何其备欤!律吕论作乐者,莫先扵定六律。定六律者,莫先扵审黄钟。葢六律为众音之根本,而黄钟又为六律之根本也。粤自黄帝使伶伦取嶰谷之竹,吹之以听鳯凰之鸣,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而律吕之制兴焉。夫律以统气类物,黄钟、太簇、姑洗、蕤賔、夷则、无射、阳月之管也,故谓之阳律。吕以旅阳宣气,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隂月之管也,故谓之阴吕。黄钟长九寸,太簇长八寸,林钟长六寸,此三律无余分,他律则余分参差不齐也。若以律吕相生之法论之,阳律生阴吕,曰下生,三分长而损一;阴吕生阳律,曰上生,三分长而益一,皆隔八律而左旋。黄钟下生林钟,林钟上生太簇,太簇下生南吕,南吕上生姑洗,姑洗下生应钟,应钟上生蕤賔,蕤賔重上生大吕,大吕下生夷则,夷则上生夹钟,夹钟下生无射,无射下生仲吕。
译《周礼》所说的祭祀昊天上帝和五帝,也是这个意思。所谓五帝,是五位人帝:东方之帝是太昊,南方之帝是炎帝,西方之帝是少昊,北方之帝是颛顼,中央之帝是黄帝。这五位人帝都对天下有大功,所以用他们配享天帝。晋代听从王肃关于只有一个“天”的说法,于是撤去五帝的神位;这样一来,从太昊到黄帝,都不能在明堂、南郊祭祀,错误就更加严重了。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先为根本,所以宗庙礼制也应当加以讲求。有虞氏禘祭黄帝,在郊外祭祀喾,以颛顼为祖,以尧为宗;夏后氏禘祭黄帝,在郊外祭祀鲧,以颛顼为祖,以禹为宗;商人禘祭喾,在郊外祭祀冥,以契为祖,以汤为宗;周人禘祭喾,在郊外祭祀稷,以文王为祖,以武王为宗。若从宗庙制度来说,古代天子有七庙,即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庙,共七庙。太祖庙由始祖居之;昭位北庙由第二世君主居之;穆位北庙由第三世君主居之;昭位南庙由第四世君主居之;穆位南庙由第五世君主居之;另一个昭位南庙由第六世君主居之;另一个穆位南庙由第七世君主居之。各庙都面向南,神主牌位在庙的中央,都面向东;每庙各有门、正堂和寝室,四周有围墙屋宇。太祖庙世世不迁;其余六庙,过了八世以后,每更换一代便迁移一次。迁移时,新神主附祭在本班次南庙中。南庙的神主迁到北庙;北庙的神主都迁尽后,就把神主迁到太庙的夹室,称为祧。宗庙制度中,昭永远和昭相对,穆永远和穆相对;只是用左右来区别昭穆,并不是以昭穆区别尊卑。到太庙举行祫祭时,才排列尊卑次序。只有太祖面向东,仍处在最尊贵的位置;众昭依次排列在北牖之下,面向南;众穆依次排列在南牖之下,面向北。面向南,是取其朝向光明,所以叫昭;面向北,是取其幽深久远,所以叫穆。到了汉惠帝,开始建立原庙,昭穆的次序便再也看不见了;明帝使祖先同堂而分室,七庙的规模也不再存在;到唐玄宗时,把太庙增加到九室,七庙又超过了原有制度。若从禘祭、祫祭来说,追祭始祖以上的祖先称为帝,把祖先合祭于太祖庙称为祫。“禘”的意思是大,只有大祭才叫禘;“祫”的意思是合,只有合祭才叫祫。有人说“间祀”,是因为这种祭祀在四时祭祀之间举行;有人说“盛祭”,是因为它有五年举行两次大祭的意义。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是因为重视这件事。祫祭用五齐,禘祭用四齐,是为了显示其数量。禘祭在四月,祫祭在七月,是为了确定时节。祫祭时,已经毁弃的庙和尚未毁弃的庙中的神主都升入太祖庙合祭,这就是所谓在太祖庙合食;禘祭则只涉及已经毁弃的庙,不涉及亲庙,是为了审定禘祭中的尊卑次序。为什么各位儒者的议论纷纷不同呢?马融认为禘大而祫小,郑康成认为祫大而禘小。我认为大小的不同不必深究,只要明白禘祫的意义,就能领会古人尊崇祖先的意图。高堂隆认为禘祫是前三年祫、后二年禘,徐邈认为前二年祫、后三年禘。我认为前后的说法不必深究,只要明白禘祫的意义,就能明白古人祭祀先祖的意图。禘、祫两种祭祀,贾逵认为是一种祭祀的两个名称,禘在夏季、祫在秋季;张纯则认为祫是冬祭。宗庙之礼只到九献,先儒却说大祫有十二献,这些都是荒谬妄诞的说法。汉、唐之间礼意不明,光武中兴后,禘祫之祭仅仅举行过两次,这难道不是过于疏略懈怠吗?玄宗在位时,禘祫之礼在一年内合并举行,这难道不是过于频繁而亵渎礼制吗?只有宋代三年一次祫祭,在孟春举行;五年一次禘祭,在孟冬举行,其制度颇为合乎古礼。至于四时祭祀,大宗伯规定春季祭祠,夏季祭禴,秋季祭尝,冬季祭烝,用来享祭先王。“祠”是告祭,“禴”是祭品薄少;“尝”有荐献新物的意义,“烝”有物品众多的意义。圣人制定礼制,取法天道来侍奉祖先。因此三年一闰,是天气小备,于是就在太庙举行祫祭;五年再闰,是天气大备,于是就在始祖庙举行禘祭。祠、禴礼仪简略,是因为春夏万物尚未成熟;尝、烝礼仪完备,是因为秋冬万物已经成熟。又如五齐、三酒的区别:泛、醴、盎、醍、沈,叫作五齐;醆、澄、清,叫作三酒。有人认为祫祭用三齐,《坊记》所说“醴酒在室,粢醍在堂,澄酒在下”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认为禘祭用四齐,《礼运》所说“玄酒在室,醴醆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就是这个意思。先王祭祀的礼仪,何其完备啊!律吕 谈论制作乐曲的人,没有比确定六律更优先的;确定六律,没有比审定黄钟更优先的。六律是各种音调的根本,而黄钟又是六律的根本。自从黄帝命令伶伦取嶰谷的竹子吹奏,以聆听凤凰的鸣叫,雄凤鸣叫对应六音,雌凤鸣叫也对应六音,律吕制度便由此兴起。律是用来统摄气、类比万物的,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是阳月的律管,所以称为阳律。吕是用来配合阳律、宣发气的,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是阴月的律管,所以称为阴吕。黄钟长九寸,太簇长八寸,林钟长六寸,这三律没有余分;其他各律则余分长短参差不齐。若按律吕相生的方法说,阳律生阴吕叫下生,长度三分增加而减去一分;阴吕生阳律叫上生,长度三分增加而增益一分;都隔八律而向左旋转。黄钟下生林钟,林钟上生太簇,太簇下生南吕,南吕上生姑洗,姑洗下生应钟,应钟上生蕤宾,蕤宾重上生大吕,大吕下生夷则,夷则上生夹钟,夹钟下生无射,无射下生仲吕。
此京马郑蔡诸儒及杜佑《通典》所説也。然班固《汉书》所载律吕相生,皆一上一下,而京房等乃自蕤賔重上生大吕以后,咸易《汉志》上下之号,何哉?葢一上一下者,相生之道也;言重上生者,吹▯之用也。论阴阳相生之正,则当从班氏之説;若必施之吹▯之用,则当从京马郑蔡之説,二者并行而不悖焉。京房又推相生之法,以上生下皆三分生二,以下生上皆三分生四。黄钟下生林钟,林钟上生太簇,阴阳相生而终扵仲吕,十二律毕矣。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扵南事,而六十律毕矣。十二律之变为六十律,犹八卦之变为六十四卦也。律吕之中,其用全律则为正声,用半律则如子声。如黄钟之管,正声九寸为均,其子声则四寸有半。葢乐音最忌相凌,如黄钟为宫,其律最长,以次诸律用正声固顺,若以他律为宫,则长短相凌,故半用子声,然后高下得以相依,清浊得以相间,而乐无不和矣。若夫五音之中,宫音属土其弦八十一丝,为声最浊,君之象也。商音属金,三分徴益一以生,其弦七十二丝,其浊宫次,臣之象也。角音属木,三分羽益一以生,其弦六十四丝,其清浊居中,民之象也。徴音属火,三分宫去一以生,其弦五十四丝,其声防清,事之象也。羽音属水,三分商去一以生,其弦四十八丝,其声最清,物之象也。凡声尊卑取象五行,最多者浊,最少者清,大不过宫,细不过羽。然商角羽无变,而宫徴有变者,何哉?葢臣有常职,民有常业,物有常形,此所以无变也。君緫万务,不可执以一方;事通万变,不可滞扵一隅,此所以有变也。然太史公谓五音始扵宫,穷扵角,此乃始扵宫,终扵羽,何哉?葢宫徴羽商角隔八相生之序也。宫商角徴羽,是乃还相为宫之道也。虽然,古人制律,皆本扵中声,中声黄钟之宫也。度量衡扵是而受法,十二律由是而损益,故曰黄钟为声气之元,八十四声之中至为纯粹者也。中声既定,然后十二律可得而定焉。宋西山蔡氏,深以钟律为急,著书两巻,明白而渊深,缜宻而通畅。其言虽多出扵近世之所未讲,其实无一字不本扵古人也。试之成法,盖若黄钟围径之数,则汉斛之积分可考;寸以九分为法,则淮南太史小司马之説可推;五声二变之数,变律半声之例,则杜氏之通典具焉;变宫变徴之不得为调,则孔氏之礼防因亦可见。至扵先求声气之元,而因律以生尺,则尤所谓卓然者,而亦杂见扵两汉之制,蔡邕之説,与夫国朝防要,以及程子张子之言,可谓得作乐之本矣。兵科兵法大易论行师之道,而惓惓扵师出以律之。言《周书》载誓师之辞,而谆谆乎六伐七伐之法。葢兵凶器也,战危事也。用凶器而临危事,其可不知料敌之方,制胜之道哉?是故星宿孤虚,天阵也;山川向背,地阵也;偏伍弥缝,人阵也。此非所谓三阵乎?直阵属木,鋭阵属火,圆阵属金,方阵属土,曲阵属水。此非所谓五阵乎?天地风云,虎翼虵蟠,飞龙鸟翔,此则风后八阵也。方圆牝牡,冲方罘罝,车箱雁行,此则孙子八阵也。车箱车▯,曲阵鋭阵,直阵卦阵,冲阵鹅鹳阵,此则吴起八阵也。洞当中,黄龙腾,鸟翔连冲,握机虎翼,折冲,此则孔眀八阵也。李靖六花阵,则中军,左虞▯,右虞▯,左一厢,右一厢,左二厢,右二厢,是也。李靖十二阵,则大黒,大赤,青虵,白云,左突,右击,前冲,后冲,摧凶决胜,破敌先锋,中黄逰奕,是也。若以兵法言之,孙子之言兵也,则有五事五法之论;吴子之言兵也,则有五名四机之説,与夫《司马法》之所谓七政,鼂错书之所谓三急,皆用兵之先务也。曰道,曰天,曰地,曰将,曰法,非五事之谓乎?曰度,曰量,曰数,曰称,曰胜,非五法之谓乎?义兵,强兵,刚兵,暴兵,逆兵,非所谓五名乎?气机,地机,事机,力机,非所谓四机乎?曰人,曰正,曰辞,曰巧,曰火,曰水,曰兵,此所谓七政。曰得地形,曰卒服习,曰器用利,此之谓三急。圮地无舎,冲地合交,絶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此则孙子所谓九变也。地形有通者,有卦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逺者,此则孙子所谓六地也。火攻有五,岂非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之谓乎?
译这是京房、马融、郑玄、蔡邕诸儒以及杜佑《通典》中的说法。然而班固《汉书》所记载的律吕相生,都是一上一下;京房等人却从蕤宾重上生大吕以后,全都改换了《汉志》中“上生”“下生”的名称,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一上一下,是律吕相生的原则;说“重上生”,是从吹候的用途来说的。若论阴阳相生的正理,应当遵从班固的说法;若一定用于吹候的实际用途,则应当遵从京房、马融、郑玄、蔡邕的说法,二者并行而不相冲突。京房又推演相生的方法:上生下,都是三分生二;下生上,都是三分生四。黄钟下生林钟,林钟上生太簇,阴阳相生,终于仲吕,十二律就完备了。仲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继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六十律就完备了。十二律的变化成为六十律,就像八卦的变化成为六十四卦一样。律吕之中,使用完整的律管就是正声,使用一半的律管就像子声。例如黄钟之管,正声九寸为均,子声就是四寸半。乐音最忌彼此凌越;如黄钟为宫,它的律管最长,依次使用其他各律的正声自然和顺;如果用其他律作宫,律管长短便会彼此凌越,所以使用半律的子声,然后高低才能相互依附,清浊才能相互间隔,音乐才无不和谐。五音之中,宫音属土,琴弦用八十一丝,声音最为浑浊,是君主的象征。商音属金,由徵音三分增加一分而产生,琴弦用七十二丝,浑浊程度仅次于宫,是臣子的象征。角音属木,由羽音三分增加一分而产生,琴弦用六十四丝,清浊居中,是百姓的象征。徵音属火,由宫音三分减去一分而产生,琴弦用五十四丝,声音较为清越,是政事的象征。羽音属水,由商音三分减去一分而产生,琴弦用四十八丝,声音最为清越,是万物的象征。凡是声音的尊卑都取象于五行,弦数最多的声音浑浊,弦数最少的声音清越;大的不超过宫,细的不过羽。然而商、角、羽没有变音,宫、徵却有变音,为什么呢?大概臣子有固定职守,百姓有固定职业,万物有固定形态,所以没有变化;君主总理万事,不能拘泥于一端;政事贯通万变,不能滞留于一隅,所以会有变化。但太史公说五音始于宫、终于角,这里却说始于宫、终于羽,为什么呢?大概宫、徵、羽、商、角是隔八相生的次序;宫、商、角、徵、羽,则是循环互相作为宫音的规律。即便如此,古人制定律吕,都以中声为根本;中声就是黄钟之宫。度、量、衡由此获得标准,十二律也由此增减,所以说黄钟是声音和气息的本源,是八十四声中最纯正的。中声确定之后,十二律才可以确定。宋代西山蔡氏非常重视钟律,著书两卷,论述明白而深刻,精密而通畅。他的说法虽然多出于近世以前未曾讲明的内容,但实际上没有一个字不以古人为依据。用现成的法则来验证,比如黄钟围径的数值,可以考察汉代斛的分数;以一寸分为九分的规则,可以推求淮南、太史、 小司马的说法;五声二变的数目和变律半声的例子,杜氏《通典》中都有详载;变宫、变徵不能成为调式,也可以从孔氏《礼记正义》中看出。至于先求声音和气息的本源,再依据律来制定尺,这尤其是卓越的见解;它也杂见于两汉的制度、蔡邕的学说,以及本朝的会要和程子、张子的言论中,可以说已经掌握了制作音乐的根本。兵科 兵法 《易经》论述用兵之道,反复强调军队出动必须合乎法度;《周书》记载誓师的辞令,也反复讲六伐、七伐的办法。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使用凶器而面对危险的事情,难道可以不知道判断敌情的方法、制胜的办法吗?所以星宿的孤虚,是天阵;山川的向背,是地阵;偏伍之间彼此弥补,是人阵。这不就是所谓三阵吗?直阵属木,锐阵属火,圆阵属金,方阵属土,曲阵属水。这不就是所谓五阵吗?天地风云、虎翼蛇蟠、飞龙鸟翔,是风后八阵。方圆牝牡、冲方罘罝、车箱雁行,是孙子八阵。车箱车辐、曲阵锐阵、直阵卦阵、冲阵鹅鹳阵,是吴起八阵。洞当中、黄龙腾、鸟翔连冲、握机虎翼、折冲,是孔明八阵。李靖六花阵,就是中军、左虞候、右虞候、左一厢、右一厢、左二厢、右二厢。李靖十二阵,就是大黑、大赤、青蛇、白云、左突、右击、前冲、后冲、摧凶决胜、破敌先锋、中黄游弈。若从兵法来说,孙子论兵,有五事、五法的学说;吴子论兵,有五名、四机的说法;此外,《司马法》所说的七政、鼂错书中所说的三急,也都是用兵首先要考虑的事情。所谓五事,就是道、天、地、将、法;所谓五法,就是度、量、数、称、胜;义兵、强兵、刚兵、暴兵、逆兵,就是所谓五名;气机、地机、事机、力机,就是所谓四机。所谓七政,就是人、正、辞、巧、火、水、兵;所谓三急,就是取得地形、士卒训练熟练、器械锋利。陷地不可驻军,冲地要联合交战,绝地不可停留,围地要谋划,死地就要作战;有的道路不应经过,有的敌军不能攻击,有的城池不能攻打,有的土地不能争夺,有的君主命令可以不接受,这就是孙子所说的九变。地形有通地、挂地、支地、隘地、险地、远地,这就是孙子所说的六地。火攻有五种,难道不是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吗?
用间有五,岂非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之谓乎?然用兵莫先扵择将,择将之方有八证: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详;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三曰与之间谍,以观其诚;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听,五曰使之以财,以观其亷;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然将有五材,五谨,有五危,十过。所谓五材者,勇、智、仁、信、忠是也。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忠则无二心。所谓五谨者,理、备、果、戒、约是也。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临敌不懐生;戒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而不烦。所谓五危者,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亷防可辱,爱民可烦是也。所谓十过者,勇而轻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乆也;贪而好利者,可贵也;仁而不忍人者,可劳也;智而请怯者,可窘也;信而喜信人者,可诳也;亷防而不爱人者,可侮也;智而心缓者,可袭也;刚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若夫荀子论将有六术、五权、三至、五无圹之説:号令欲严以威,赏罚欲必以信,处舍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行吾所明,无行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怠胜而防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熟而用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敬谋无圹,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五无圹。慎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之将。至扵尉缭子论人君必胜之道有十二焉:一曰连刑,谓同罪保伍也;二曰地禁,谓禁止行道以网外奸也;三曰全车,谓甲首相附三五相连以结其聫也;四曰开塞,谓分地以限,各死其职而坚守也;五曰分限,谓左右相禁,前后相待,坦车为固,以逆以止也;六曰号别,谓前列务进,以别其后,者不得争先登不次也;七曰五章,谓章明行列,始卒不乱也;八曰全曲为曲相从皆有分部也。九曰金鼓,谓兴有功与致有德也。十曰陈车,谓接连前矛马冒其目也。十一曰死士,谓众军之中有材力者,乘扵战车,前后纵横,出竒制敌也。十二曰力卒,谓经旗全曲,不麾不动也。虽然用兵,固不可以无法,而亦不可泥扵法。故霍去病为将,不学古兵法;张巡用兵,未尝依古法。赵括读父书,不知合变,卒死扵长平;陈余称义兵,不用诈谋,卒死扵泜上。此为将者所以贵扵临危制胜,料敌设竒也。岂可拘扵纸上之陈言哉?兵制自昔帝王之兴,忧天命之圯絶,而求与之保合;悯人心之陷溺,而思与之拯援。扵是修军政,设武备,立行阵之制,申教阅之令。内以消奸雄觊觎之念,外以杜蛮夷猾乱之阶。是有所不得已焉,夫岂其心之所欲哉?粤自黄帝有涿鹿之战,颛顼有共工之战,兵之名见矣,而兵制则未立也。舜有三苗之征,夏有甘扈之誓,兵之制立矣,而制度则未备也。至扵成周,因农事而定军令,因井田而制军赋。自一里之井积而为成为同,凡百里焉。自百里之同积而为封为畿,凡千里焉,而天下之田井矣。自五人为伍积而为两为卒者,百人焉。自五卒为旅积而为师为军,凡万二千五百人焉,而天下之军立矣。自四井之邑而为丘,四邑之丘而为甸,积而为六十四井为戎马者四,为兵车者一,为牛者十二,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其出各有差焉。自百乗之家而为千乗之国,积而为万乗,提封九百万井,出赋凡六十四万井,为戎马者四万匹,为兵车者万乗,其数靡不具焉。当时之兵,居则为比闾旅党州乡,出则为伍两卒旅师军。当时之将,居则为乡师党正大夫,出则为将帅长与司马连率。比年简车卒正,三年简徒羣牧,五载大简车徒,则选择为有时矣。春振旅以搜,夏苃舎以苗,秋治兵以狝,冬大阅以狩,则练习为有节矣。任地事以令贡赋,故农时不违;因农隙以讲武事,故武备无阙。其平居也,出入相友,而恩义足以相结;其战阵也,音容相接,而死生足以相救。此古者兵制之善也。春秋之世,齐管仲作内政而寓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率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师率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率,连长率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率之。
译使用间谍有五种,难道不是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吗?然而用兵没有比选择将领更优先的,选择将领的方法有八种征验:第一,用言语询问他,以观察他的详细应答;第二,用言辞逼问他,以观察他的应变;第三,把间谍交给他使用,以观察他的诚信;第四,明白直接地询问他,以观察他的听察能力;第五,用财物试探他,以观察他的廉洁;第六,用女色试探他,以观察他的贞操;第七,把困难告诉他,以观察他的勇气;第八,用酒使他醉倒,以观察他的仪态。然而将领有五种才能、五种谨慎、五种危险、十种过失。所谓五种才能,就是勇、智、仁、信、忠。勇敢就不可侵犯,聪明就不会混乱,仁慈就会爱护他人,守信就不会欺骗,忠诚就没有二心。所谓五种谨慎,就是理、备、果、戒、约。理,是治理众人如同治理少数人;备,是出了门就像面对敌人;果,是面对敌人不顾惜生命;戒,是即使取胜也像刚开始交战一样警惕;约,是法令简明而不烦琐。所谓五种危险,就是一心求死可以被杀,一心求生可以被俘,易怒急躁可以被侮辱,过于廉洁拘谨可以被羞辱,过分爱护百姓可以受到牵制。所谓十种过失,就是勇敢而轻视死亡,可以被诱使冒进;急躁而心情迫切,可以被拖延。贪婪而喜好利益,可以用贵重财物收买;仁慈而不能忍心伤害别人,可以使其疲劳;聪明而内心怯弱,可以使其陷入困窘;守信而喜欢相信别人,可以欺骗他;廉洁拘谨而不爱护部下,可以侮辱他;聪明而心意迟缓,可以袭击他;刚强果断而自以为是,可以利用其固执;懦弱而喜欢任用别人,可以欺骗他。至于荀子论将领,有六术、五权、三至、五无圹的说法:号令要严明,以树立威势;赏罚要坚决,以建立信用;居处安排要周密,以求稳固;调动、进退要安定而慎重;行动要迅速;窥察敌情、观察变化要隐秘而深沉;部署队伍要参差有序。这就是六术。不能贪求将领之位而厌恶被废黜,不能因胜利而懈怠、因失败而不加防备,不能在内部逞威而轻视外敌,不能见到利益便不顾其祸害;凡是考虑事情要周密成熟,使用财物要宽裕,这就是五权。可以杀掉,却不能让他处在防守不完备的地方;可以杀掉,却不能让他攻击不能取胜的对象;可以杀掉,却不能让他欺压百姓,这就是三至。敬慎地谋划,不可有所止息;敬慎地办事,不可有所止息;敬慎地对待官吏,不可有所止息;敬慎地对待众人,不可有所止息;敬慎地对待敌人,不可有所止息,这就是五无圹。谨慎实行这六术、五权、三至,并以无止息的恭敬态度处置一切,这就是天下的将领。至于《尉缭子》论述君主必胜的方法,有十二项:第一是连刑,即同罪者相互保伍;第二是地禁,即禁止道路通行,以网罗外来的奸细;第三是全车,即让甲士首尾相附,三五人相连,以结成整体;第四是开塞,即分划土地、设置界限,使各人都为自己的职守而死守;第五是分限,即左右相互禁止,前后相互接应,以平坦的战车作为坚固屏障,用来抵御和阻止敌人;第六是号别,即前列务必前进,以区别于后列,后列不得争先、不得越次登进;第七是五章,即使行列标志明白,始终不乱;第八是全曲,即各曲相互跟随,都有自己的分部;第九是金鼓,即以金鼓号令来奖赏有功、推举有德;第十是陈车,即战车首尾相接,前矛相连,马甲遮蔽马眼;第十一是死士,即军队中有才能和力量的人,乘坐战车,前后纵横,出奇制胜;第十二是力卒,即军旗所指挥的完整部曲,不击鼓便不行动。即使如此,用兵固然不可以没有法度,却也不能拘泥于法度。所以霍去病做将领时,不学习古代兵法;张巡用兵,也未曾依照古法。赵括只读父亲留下的兵书,不知道随机应变,最终死在长平;陈余自称义兵,却不使用诈谋,最终死在泜水之上。这就是做将领贵在面临危急时制定制胜策略、判断敌情并设置奇谋的原因。难道可以拘泥于纸上流传的陈旧言论吗?兵制 自古以来帝王兴起,忧虑天命会断绝,便设法与天命保持和合;怜悯人心陷入沉溺,便想着加以拯救。因此修整军政,设置武备,建立行军布阵的制度,申明教练阅兵的法令。在国内用来消除奸雄觊觎的念头,在国外用来杜绝蛮夷作乱的机会。这是不得已而为之,难道是他们内心所喜欢的吗?自黄帝有涿鹿之战、颛顼有共工之战以来,兵的名称出现了,但兵制还没有建立。舜有征讨三苗,夏有甘扈誓师,兵制已经建立,但制度还不完备。到了成周,依据农事确定军令,依据井田制定军赋。由一里之井积成成、同,合计百里;由百里之同积成封、畿,合计千里,于是天下的田地都按井田编制。由五人组成伍,积伍为两,积两为卒,每卒一百人;由五卒组成旅,积旅为师,积师为军,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于是天下的军队制度建立起来。由四井之邑成为丘,四邑之丘成为甸,积成六十四井;出戎马四匹、兵车一辆、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各项出赋都有等级。由百乘之家成为千乘之国,积成万乘之国;方圆九百万井,出赋共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兵车一万辆,相关数目无不齐备。当时的士兵,居家时编为比、闾、旅、党、州、乡,出征时编为伍、两、卒、旅、师、军。当时的将领,居家时是乡师、党正、大夫,出征时是将、帅、长,以及司马、连率。每年选阅车兵和卒正,三年选阅步卒和牧群,五年大规模选阅车兵和步卒,可见选拔都有固定时日。春季整治军旅以搜田,夏季举行苃舍以苗猎,秋季整治军队以狝猎,冬季大规模阅兵以狩猎,可见训练都有节度。根据土地事务来下令征收贡赋,所以不违背农时;利用农闲讲习武事,所以武备没有缺失。平时出入相互友爱,恩义足以彼此团结;作战布阵时声音、容貌彼此相接,生死关头足以互相救助。这就是古代兵制的优点。春秋时期,齐国管仲制定内政而把军令寓于其中:五家为轨,所以五人为伍,由轨长率领;十轨为里,所以五十人为小戎,由里有师率领;四里为连,所以二百人为率,由连长率领;十连为乡,所以二千人为旅,由乡良人率领。
五乡一师,故万人为军,五乡之帅率之。国中之事为兵,郊野之民为农,兵不谙耒耜之功,农不识干戈之具,扵是先王寓兵扵农之意,冺矣。迨夫晋作州兵,鲁作丘甲,齐以技击强,魏以武卒奋,秦以鋭士胜,民自胜甲以上,皆籍为兵,则当时民力之困可知矣。汉无计口授田之法,故赋兵以丁而不以田。自其二十三为正卒,五十六为退卒,京师有南军、北军之屯,以备宿卫;郡国有材官、骑士之制,以备行兵。南军卫尉主之,北军中尉主之,材官、骑士都尉主之。南北军不出京师,而民兵散扵郡国,如巴蜀、三河、颍川则有材官,陇西、天水、安定则有骑士,西北之地则多车骑,东南之地则多楼船。以至临淄之弩手,荆楚之劔客,各任其土之所宜而习熟之。一旦有事,则以羽檄召赴,而无有不集者。武帝平百粤,内増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外置楼船,皆歳时讲肄。其后南北二军皆郡国畨土,扵是有养兵之患,而京师之兵制坏矣。元狩以后,兵革数动,民多买役,扵是发七科之谪,而郡国之兵制又壊焉。中兴之后,兵旅尤弛,都试之法不可罢者罢之,校尉之官不可废者废之,而兵制荡然矣。唐因西魏、周、隋府兵之制而益修之,二十为兵,六十而免,而民无常兵之劳,三时耕稼,一时治兵,而兵无常聚之患。置府六百三十四,而居闗中者二百六十一,所以明轻重之势,兵散扵府,将归扵朝,所以杜祸乱之原。至扵器甲则出扵兵,衣粮则取办扵民,而国无养兵之废,此其为法最为近古。奈何贞观而后,畨役更代多不以时,是以张説募骑兵以为长从宿卫,而畨土之制已废;李林甫募长征兵以息山东之戍,而边戍之制又废。天寳以后,骑兵之法又稍变,废折冲诸府,无兵可交,而方镇之兵盛矣。及其末也,天子亦自置兵于京师,号曰禁军焉。宋之制兵,其名有八,禁军之亲近曰班直,其出戍边者曰屯驻,▯总管者曰驻泊,以籴贱而留之者曰就粮,诸司募者曰役兵,诸州募者曰驻泊,什五其民,教以武事,为之民兵,蕃夷内附,紏而用之,谓之蕃兵。其制,精兵二十万,京师屯十万,足以制外变;外郡屯十万,足以制内患。内有三衙四厢诸司,外有总管、钤辖诸将。然亦未若唐置府、立卫之意为善也。刑科刑制三代而上,以徳行罚,其效深;三代而下,以罚行徳,其效浅。葢以德行罚,则钦恤之意存乎其中;先刑罚而后仁义,则能存钦恤者鲜矣。何怪其治效之异哉?夫刑以辅治,圣人之所不得已也。有虞之世,伯夷降典,折民惟刑;臯陶作士,惟民克允,故民协于中,而四方有风动之休成。周之时,有苏忿生,敬尔由狱,扵前有康叔封,敬明乃罚,扵后故刑措不用,而厯年有八百之永。汉高祖入闗,除秦苛法,约法三章,可谓简矣。继以孝文,恭俭化民,感缇萦之言,而肉刑之法遂废;从释之之议,而犯跸盗环之罪获减。景帝患笞者之多死也,而更定棰令。元帝患重刑之繁也,减三十四事。哀帝又减八十一事,其心亦仁矣。然治效不能比隆扵虞周者,盖文帝寛厚而礼乐未遑,景帝刻薄而诛戮肆行,元帝牵制文义,哀帝宠信嬖幸,此岂有仁义之道哉?唐高祖入闗,除隋苛法,约法十二条,亦可谓简矣。继以太宗仁恕为治,念肉刑乆废,而断趾之刑不敢复览;明堂炙图,而鞭背之刑不敢用。高宗永徽中,诏省律令四十七条;▯宗开元中,诏定绢估,并以实钱。是时天下大辟,有终歳止二十四人及五十八人者,亦可谓仁矣。然治效亦不能比隆扵虞周者,盖髙宗柔懦,废嫡后而立孽妾;▯宗奢侈,杀爱子而戮谏臣,又岂有仁义之道哉?此汉唐之治所以不古若也。宋太祖始用士人分治州县之狱,太宗遣官提防诸路刑狱,而又置审刑院扵禁中,防大理刑部之失。凢狱必先三司,然后闗报审刑院,事从申覆,然后下丞相府,丞相又以闻,然后论刑,其谨重之意如此。迨末世则不然矣。法律
译五乡为一师,所以万人为一军,由五乡之帅率领。国都中的事务都转为军事,郊野的百姓都转为务农,士兵不懂耕作,农民不熟悉兵器,于是先王把兵寓于农的用意就消失了。到了晋国设置州兵、鲁国设置丘甲,齐国凭借技击而强盛,魏国凭借武卒而奋起,秦国凭借锐士而取胜,百姓中从能披甲作战以上的人都登记为兵,由此可知当时民力的困苦。汉代没有按人口授田的制度,所以征发士兵按成年男子而不按田地。男子从二十三岁成为正卒,五十六岁成为退卒;京师有南军、北军驻屯,以备宿卫;郡国有材官、骑士的制度,以备出兵。南军由卫尉主管,北军由中尉主管,材官、骑士由都尉主管。南北军不出京师,而民兵分散在郡国;如巴蜀、三河、颍川有材官,陇西、天水、安定有骑士,西北之地多车骑,东南之地多楼船。以至临淄有弩手,荆楚有剑客,各自按照本地所适宜的兵种加以熟习。一旦发生战事,就用羽檄召集奔赴,没有不集合的。汉武帝平定百越后,朝廷内部增加设置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外部设置楼船部队,都按时讲习训练。后来南军、北军都由郡国番代之兵组成,于是有了供养军队的弊病,京师的兵制也败坏了。元狩以后,战争频繁发生,百姓多用钱购买免役,于是征发七科谪戍之人,郡国的兵制又败坏了。中兴以后,军队更加松弛;不能废止的都试之法被废止,不能废除的校尉官职也被废除,兵制于是荡然无存。唐代沿袭西魏、北周、隋代的府兵制度,并加以整治:二十岁充兵,六十岁免役;百姓没有长期服兵役的劳苦,三时耕种,一时治兵,军队也没有长期聚集的弊病。设置府六百三十四所,其中居于关中的有二百六十一所,用来显示轻重缓急的形势;士兵分散在各府,将领归朝廷统辖,用来杜绝祸乱的根源。至于兵器铠甲由士兵自备,衣服粮食由百姓供给,国家没有供养常备兵的耗费,这种制度最接近古制。可惜贞观以后,番役轮换大多不能按时进行,因此张说招募骑兵作为长期跟随、宿卫的部队,番代之制已经废弃;李林甫招募长征兵,以减轻山东地区的戍守,边戍制度又废弃了。天宝以后,骑兵制度又逐渐改变,撤废折冲府等府,已经没有士兵可以交付,方镇的军队却兴盛起来。到了唐朝末期,天子也在京师自行设置军队,称为禁军。宋代的兵制,名目有八种:禁军中最亲近的叫班直,出戍边境的叫屯驻,隶属于总管的叫驻泊,因为粮价低而留驻就地取粮的叫就粮,各司招募的叫役兵,各州招募的叫驻泊,从百姓中每十五户取一人,教习武事,称为民兵;归附的蕃夷,编集起来加以使用,称为蕃兵。其制度是,精兵二十万人,京师驻屯十万,足以控制外部变乱;外郡驻屯十万,足以控制内部忧患。京师内部有三衙、四厢及诸司,外部有总管、钤辖等将领。然而这仍不如唐代设置府、建立卫的制度合乎本意。刑科 刑制 三代以前,用德行来施行刑罚,成效深厚;三代以后,用刑罚来推行德政,成效浅薄。大概用德行来施行刑罚,内中还存有敬慎体恤之意;把刑罚置于仁义之前,能够保存敬慎体恤之意的人就很少了。治理成效为什么会不同,也就不奇怪了。刑罚是辅助治理的手段,是圣人不得已才采用的。在有虞氏时代,伯夷制定典章,以刑罚裁断百姓;皋陶担任士官,使百姓能够得到公允的裁判,所以百姓合于中正,四方形成风行草偃般的教化美善。周代时,有苏忿生说“敬慎地处理你的狱讼”,在此之前有康叔封说“敬慎而明确地施行你的刑罚”,在此之后刑罚被搁置而不使用,因此享有八百年的长久国祚。汉高祖进入关中,废除秦朝苛法,约定法令三章,可以说很简约了。继而汉孝文帝以恭敬节俭教化百姓,受到缇萦言辞的感动,于是废除了肉刑;听从释之的建议,犯跸、盗环等罪也得到减轻。汉景帝忧虑受笞刑的人大多死亡,于是重新制定棰刑法令。汉元帝忧虑重刑过多,减免了三十四项;汉哀帝又减免了八十一项,他们的用心也算仁慈。然而治理成效不能与虞、周相提并论,大概是因为文帝宽厚而无暇顾及礼乐,景帝刻薄而任意诛杀,元帝受文辞义理牵制,哀帝宠信嬖幸之人;这哪里是仁义之道呢?唐高祖进入关中,废除隋朝苛法,约定法令十二条,也可以说很简约了。继而唐太宗以仁慈宽恕治理天下,想到肉刑已经废止很久,便不敢再看断趾之刑;明堂陈列炙人图,他便不敢使用鞭背之刑。高宗永徽年间,下诏删省律令四十七条;玄宗开元年间,下诏确定绢帛的估价,并且一律用实钱计价。当时天下判处死刑的人,有一年终年只有二十四人,有一年只有五十八人,也可以说很仁慈了。然而治理成效也不能与虞、周相提并论,大概是因为高宗柔弱懦怯,废黜嫡后而立庶妾;玄宗奢侈,杀死宠爱的儿子,又杀戮进谏的大臣,这哪里有仁义之道呢?这就是汉、唐的治理不如古代的原因。宋太祖开始任用士人分别治理州县的狱讼,宋太宗派官员提点各路刑狱,又在禁中设置审刑院,以防大理寺、刑部出现过失。凡是案件,必须先经三司审理,再关报审刑院;事情经过申覆之后,才下交丞相府;丞相又把情况上奏,然后才议定刑罚,其谨慎郑重的用意就是这样。到了末世就不是这样了。法律
三代而上,以仁义而行法律;三代而下,以法律而行仁义。盖仁义者,化民之本;法律者,防民之具也。古者教化有本,故民务为仁义以求免扵刑罚;后世教化无本,故民慎法律之及身,亦相勉扵仁义也。请详陈之:有虞之世,象以典刑,自五刑而至扵金赎法之经也;自▯灾而至扵怙终法之权也。厥后,夏作禹刑,商作汤刑,至周其法益备。大司防掌三典,诘四方:一曰刑新国,用轻典;二曰刑平国,用中典;三曰刑乱国,用重典。以五刑紏万民:一曰野刑,上功料力;二曰军刑,上命紏守;三曰乡刑,上德紏孝;四曰官刑,上能紏职;五曰国刑,上愿紏暴。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所谓三刺者,岂非讯羣臣、羣吏、万民之谓乎?所谓三宥者,岂非宥不识、过失、遗防之谓乎?所谓三赦者,又非赦防、弱、老、旄、蠢、愚之谓乎?其政令详明,教条严整,使人知畏惧而已。穆王命吕侯训夏赎刑,五刑之属至扵三千,而大辟之属止扵二百。重刑之条目减扵前,而轻刑之条目増扵旧也。世道愈下,法律愈繁。李悝制律书六篇,有盗贼、囚捕、杂、具之法。萧何作律令九章,而増戸、婚、擅兴、廐库之篇。叔孙通又益律之所不及者十八篇。惠帝除妖言、挟书之律,孝文去收拏、相坐之法。马郑作律令章句,陈思作决事比例。曹魏作新律十八篇,晋解充増损汉魏为二十篇。隋令髙颎更定律令,分笞、杖、徒、流、死为五刑,凡十二篇:一曰名例,二曰卫禁,三曰职制,四曰戸婚,五曰廐车,六曰擅兴,七曰盗贼,八曰鬬讼,九曰诈伪,十曰杂律,十一曰捕亾,十二曰断狱。唐之刑书有四:曰律、令、格、式。令为国家之制度,格为有司之常行法,为守法之常法。凡政事必从事扵此。三者有所违而入扵罪者,一断以律。律之为书,因隋之旧,而长孙无忌等作为疏义焉。宋太宗时则有太平编勑,真宗时则有成平编。勑「仁宗时则有嘉祐编勑,神宗命有司编修勑令。凡旧载之扵勑者,多移之扵令。盖违勑之罪重,而违令之罪轻也。」他如傅霖作律统赋,而櫽括律意,无复余蕴。窦仪上统刑,而文义简古,可亚六经。我朝颁降律令,分吏、户、礼、兵、刑、工为六篇,凡三十巻,四百六十条。以八字为例:曰「以」、曰「准」、曰「皆」、曰「各」、曰「其」、曰「及」、曰「即」、曰「若」。以八议论刑:曰「议亲」、曰「议故」、曰「议贤」、曰「议能」、曰「议功」、曰「议贵」、曰「议勤」、曰「议賔」。轻重适宜,用舎各当。着昭代之盛典,为万世之常经。盖与虞、周之制,同一揆也。工科
译三代以前,依据仁义来施行法律;三代以后,则借助法律来推行仁义。仁义,是教化百姓的根本;法律,是防备百姓犯罪的工具。古代的教化有根本,所以百姓致力于实行仁义,以求免受刑罚;后世的教化失去了根本,所以百姓谨慎防范法律加身,也相互勉励实行仁义。请详细说明如下:有虞氏的时代,把象征刑罚的图像陈列出来,从五刑到以金赎罪,是法律的常规;从“▯灾”到“怙终”,是法律权宜变通的做法。此后,夏朝制定《禹刑》,商朝制定《汤刑》,到了周代,法律更加完备。大司寇掌管三典,诘问四方:一是治理新建国家,使用轻刑;二是治理安定国家,使用中刑;三是治理动乱国家,使用重刑。用五刑纠正万民:一是野刑,崇尚功劳,考察力量;二是军刑,崇尚命令,纠察守职;三是乡刑,崇尚德行,纠察孝道;四是官刑,崇尚才能,纠察职守;五是国刑,崇尚忠厚,纠察暴虐。司刺掌管三刺、三宥、三赦的法令。所谓三刺,难道不是指讯问群臣、群吏和万民吗?所谓三宥,难道不是指宽宥不知情、过失和遗忘防范之人吗?所谓三赦,难道不是指赦免年幼、羸弱、年老、年迈、愚蠢和愚昧之人吗?那些政令详细明白,教条严整,只是使人知道畏惧罢了。周穆王命吕侯训释夏朝的赎刑,五刑所属的罪条多到三千,而死刑所属的罪条只有二百。重刑的条目比从前减少了,轻刑的条目却比旧制增加了。世道越往下衰,法律就越繁多。李悝制定《法经》六篇,其中有盗、贼、囚、捕、杂、具等方面的法律。萧何制定九章律令,又增加了户、婚、擅兴、厩库等篇。叔孙通又增补律令所未涉及的十八篇。汉惠帝废除了妖言和挟书之律,汉孝文帝废除了收捕连坐之法。马融、郑玄撰作律令章句,陈思王撰作决断案件的比附条例。曹魏制定《新律》十八篇,晋代解充增删汉魏律令,编为二十篇。隋代令高颎重新修订律令,把笞、杖、徒、流、死分为五刑,共十二篇:一是名例,二是卫禁,三是职制,四是户婚,五是厩车,六是擅兴,七是盗贼,八是斗讼,九是诈伪,十是杂律,十一是捕亡,十二是断狱。唐代的刑书有四种:律、令、格、式。令,是国家的制度;格,是有关官署通常施行的法规,也是守法所依据的常法。凡是政事都必须依照这些办理。三者有所违犯而构成罪行的,一律按照律法断罪。律书因循隋代旧制,由长孙无忌等人撰写疏义。宋太宗时有《太平编敕》,宋真宗时有《咸平编》;宋仁宗时有《嘉祐编敕》,宋神宗命有关官署编修敕令。凡是旧日载入敕令的内容,多数移入令中。大概是因为违犯敕令的罪重,而违犯令的罪轻。其他如傅霖撰《律统赋》,概括阐述律法的意义,已经没有剩余未尽之意。窦仪进呈《统刑》,文章意义简洁古雅,可以与六经相媲美。我朝颁布律令,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六篇,共三十卷、四百六十条。以八个字作为条例中常见的关键字:以、准、皆、各、其、及、即、若。以八议来议定刑罚: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刑罚轻重适宜,取舍各得其当。这是昭代盛大的典章,可作为万世不变的常法,大概与虞、周的制度,根本原则相同。工科
水利尝谓食之所出者,本扵田,而田之所頼者,在扵水。此《周礼》述沟洫,迁史书河渠,良有以也。粤自大禹尽力沟洫,商髙宗始为经界,而水利之兴,尚矣。至扵成周,而后制度大备,营沟行水之制,则职之匠人;止水蓄水之令,则领之稻人。可决则决,而无泛滥之患;可塞则塞,而无旱干之虞。三代之时,所以家给而人足者,未有不本扵此也。秦汉以来,人君志扵惠养黎元者,亦莫不汲汲扵得人以任其责。汉则京师有水衡之官,郡国有都水之职。宋三司则有都水监,诸路则有提举。自春秋以降,兴水利者代有其人。孙叔敖起芍陂,而楚受其惠;李永堰江水,而蜀以富饶;郑国导泾水扵秦,而谷口有禾黍之歌;史起引漳水扵魏,而邺旁有稻粱之咏。下至刘汉穿防口以溉繁田,则有文翁焉;开渭渠以灌闗中,则有郑当时焉;庄熊穿龙首渠扵冯翊之地,儿寛凿六辅渠扵髙仰之田;白公引泾水扵池阳之区,召信臣造钳卢扵穰县之南;王景修芍陂而庐江之境大丰,马臻筑鉴湖而防稽之民获利。此汉之得人也。其在唐也,引黄河以溉田,则有云得臣焉;毁碾硙以导渠,则有长孙祥焉;引雷陂之水筑句城之塘,非李袭之在扬州乎?决郑白之渠复秦汉之水,非黎干之尹京兆乎?温造开渠扵朗州,而溉田二千余顷之多;孟简开渎扵常州,而沃壤四千余顷之广;田▯正开古河之道,而水患以除;白居易浚钱塘之湖,而水利以兴。此唐之得人也。他如许景山修萧何之故堰,而废坏之地化而富饶;赵尚寛修召信臣之旧渠,而荒瘠之土变为沃壌;筑海隄以卫田,而民享其利,则如范文正兴水利有功,而治累得声;则如刘彛复马氏之龟塘,而溉田万顷者吕颐浩也;修镇江之练湖,而灌田十万者钱良臣也。此又宋之得人也。然诸君子有声于水利者,岂有他哉?亦惟相地势之崇卑,放沟洫之遗法,穿陂塘以备亢旱之虐,使田之高者无龟拆之忧,坚隄岸以塞泛涨之势,使田之下者无浸淫之患,不贪小利以害大谋,不急近功以遗逺害,田畴有灌溉之益,川泽无壅塞之忧,则其有利扵生民,有益扵国家,岂浅浅哉屯田立国,资乎兵。兵有余而食不足,是馁其兵也。养兵,资乎食。食有余而兵不精,是蠧其食也。何则?兵者,国之爪牙;食者,兵之命脉。有国,其可无兵乎?养兵,其可无食乎?茍兵精而食足,以守则固,以战则克,诚国家万全之计也。成周之世,比闾之中,卒伍具焉。耒耜之暇,干戈属焉。民之所蓄,即兵之所食。故屯田之法,三代之前无有也。田不井授,国有兵费,粮以漕运,士有饥色。后之欲为富国足兵之计者,不出乎屯田之制耳。自汉文帝募民耕塞下,已有屯田之説。自武帝遣战士田西域,始有屯田之规。成扵昭宣,广扵魏晋,而极盛扵唐。然汉之屯田以兵,唐之屯田以民。汉自通西域,始以校尉将卒屯田渠黎,而用戊巳校尉屯田车师。赵充国既罢骑兵所留,盖弛刑应募及灌阳汝南兵,此皆以兵也。唐因军府以置营田,天下之屯凡九百九十有二,或▯司农,或属苑内,或分诸州军,或以少卿巡行,或以御史莅输,或有警以兵千人助获。此则以民也。他如诸葛亮屯田扵渭水,羊祜屯田扵荆州,则如汉人之制也。任峻募民屯田扵许下,隋人立堡营田于河西,则如唐人之制也。然屯田之説有三:兵屯而不战,则可以耕,如诸葛亮之田渭水,张公谨之田代郡,皆养兵蓄鋭而不废耕垦也。议定而不揺,则可以耕,如赵充国之田金城,枣祗之田许下,皆素有成谋而不惑异议也。将帅先士卒,则可以耕,如郭子仪躬耕百畆,军士不劝而耕,娄师德身衣皮袴,士卒乐为之田,此皆将帅先士卒之验也。宋初置屯田务扵唐邓襄三州,杂置营田使扵河北东西路。若王守斌调兵卒田河北,耿望调丁夫田襄阳,兵民盖通用矣。髙宗中兴,尤切留意,书充国留屯之事以勉之,申建隆歳课之法以督之,是以韩世忠田金陵,岳飞田鄂州,王之竒田两淮,吴玠田梁洋,当时淮南。官四十三,耕田二百二十五顷,官得万九千九百九十八石。建宁官庄三十九,耕田一百八十四顷,官得六千五百二十石。其明验可见矣。夫屯田固富国足兵之要,诚能仿汉唐之制,酌古今之宜,沿边则责之将帅,而部兵以耕;境内则责之守令,而募民以耕。如此则上有益扵国,下有益扵民矣。
椒邱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四明 何乔新 撰
译水利 我曾说过,粮食的产出根本在田地,而田地所依赖的,在于水利。这就是《周礼》记述沟洫、司马迁撰写《河渠书》的真正原因。自从大禹竭力治理沟洫,商代高宗开始划定田界,兴修水利由来已久。到了成周以后,制度才大为完备:营造沟渠、疏导水流的制度,由匠人掌管;蓄止水源的法令,由稻人掌管。可以决水时就决水,因此没有泛滥的忧患;可以堵塞时就堵塞,因此没有旱灾的忧虑。三代时期,百姓之所以家家富足、人人丰裕,没有不是以此为根本的。秦汉以来,有志于惠养百姓的君主,也无不急切地寻求贤能之人来担负水利责任。汉代京师设水衡官,郡国设都水官。宋代三司设都水监,各路则设提举。自春秋以来,兴修水利的人代代都有。孙叔敖兴修芍陂,楚国受到他的恩惠;李永筑堰拦江水,蜀地因此富饶;郑国把泾水引入秦地,谷口有歌咏禾黍的诗歌;史起把漳水引入魏地,邺城附近有歌咏稻粱的诗篇。下至汉代,穿凿防口灌溉繁田,有文翁;开凿渭渠灌溉关中,有郑当时。庄熊在冯翊地区开凿龙首渠,儿宽在高仰的田地开凿六辅渠;白公在池阳地区引泾水,召信臣在穰县南面修造钳卢;王景修治芍陂,庐江境内获得大丰收;马臻修筑鉴湖,会稽百姓获得利益。这是汉代任用得人的结果。唐代则有引黄河水灌溉田地的云得臣;有毁去碾硙、疏导渠道的长孙祥;引雷陂水修筑句城塘的,难道不是在扬州的李袭吗?决开郑白渠、恢复秦汉水利的,难道不是任京兆尹的黎干吗?温造在朗州开渠,灌溉田地多达二千余顷;孟简在常州开沟渠,肥沃土地广达四千余顷;田弘正疏通古河道,水患因此消除;白居易疏浚钱塘湖,水利因此兴盛。这是唐代任用得人的结果。又如许景山修复萧何修筑的旧堰,使荒废毁坏的土地变得富饶;赵尚宽修复召信臣留下的旧渠,使荒瘠的土地变成沃壤;修筑海堤保护田地,使百姓享受其利益的,有范文正;兴修水利有功、治理政绩获得声誉的,有刘彝;恢复马氏龟塘、灌溉田地一万顷的,是吕颐浩。修治镇江练湖、灌溉田地十万顷的,是钱良臣。这又是宋代任用得人的结果。然而这些君子在水利方面获得声誉,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也不过是考察地势的高低,施行沟洫的古老方法;开凿陂塘,以防备严重旱灾,使高处的田地没有龟裂的忧虑;加固堤岸,以堵塞暴涨洪水的势头,使低处的田地没有水浸之患;不贪图小利而损害长远大计,不急于取得眼前功效而遗留长久祸患。这样,田地得到灌溉的好处,河流湖泽没有淤塞的忧虑,那么它对百姓生活的利益、对国家的益处,难道是浅薄的吗?屯田 建立国家,要依靠军队。军队有余而粮食不足,就是使军队挨饿;养兵依靠粮食,粮食有余而军队不精良,就是损耗粮食。为什么呢?军队是国家的爪牙,粮食是军队的命脉。有国家,难道可以没有军队吗?养军队,难道可以没有粮食吗?如果军队精锐而粮食充足,用来守卫就稳固,用来作战就能取胜,确实是国家万全的计策。成周时期,闾里之中就具备卒伍;农事之余,百姓便操练干戈。百姓所储蓄的,就是军队所食用的。所以,三代以前并没有屯田之法。那时田地不按井田制授予,国家承担军费,粮食靠漕运,士卒面有饥色。后世想要谋求富国强兵,离不开屯田制度。汉文帝招募百姓耕种塞下时,已经有了屯田的说法;汉武帝派战士到西域屯田,才开始有屯田的规制;到汉昭帝、汉宣帝时形成,在魏晋时扩大,到唐代达到极盛。不过,汉代屯田主要用兵,唐代屯田主要用民。汉代自从打通西域,开始让校尉率领士卒在渠黎屯田,又任用戊己校尉在车师屯田。赵充国停止骑兵后留下的,大概是被免刑而应募的人以及灌阳、汝南的士兵,这些都是用军队屯田。唐代依托军府设置营田,天下屯田共有九百九十二处,有的隶属司农,有的属于苑内,有的分属各州军,有的由少卿巡行管理,有的由御史负责输纳,有警急时还派一千名士兵帮助收获。这就是用百姓屯田。其他如诸葛亮在渭水屯田、羊祜在荆州屯田,属于汉人的制度;任峻招募百姓在许地下屯田、隋人在河西修筑堡垒营田,属于唐人的制度。然而屯田的主张有三种:军队屯驻而不作战,就可以耕种,如诸葛亮在渭水屯田、张公谨在代郡屯田,都是为了养兵蓄锐而不废弃耕种。谋议已经确定而不动摇,就可以耕种,如赵充国在金城屯田、枣祗在许下屯田,都是事先已有成熟谋划,不被不同意见迷惑。将帅先于士卒去做,就可以耕种,如郭子仪亲自耕种百亩,军士不用劝说就都去耕种;娄师德亲身穿着皮裤,士卒乐意替他耕田,这些都是将帅身先士卒的证明。宋初在唐州、邓州、襄州三州设置屯田务,又在河北东西路分别设置营田使。像王守斌调遣士卒在河北耕田,耿望调遣丁夫在襄阳耕田,军民大致都在使用。宋高宗中兴时,尤其切实留意此事,书写赵充国留兵屯田的事迹来勉励他们,重申建隆年间按年考课的办法来督促他们。因此韩世忠在金陵屯田,岳飞在鄂州屯田,王之奇在两淮屯田,吴玠在梁洋屯田。当时淮南有官屯四十三处,耕田二百二十五顷,官府获得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八石粮食。建宁有官庄三十九处,耕田一百八十四顷,官府获得六千五百二十石粮食。其明显的成效可以看到了。屯田本来就是富国强兵的关键,如果确实能够仿照汉唐制度,斟酌古今情况:边境地区就责成将帅,带领军队耕种;境内地区就责成守令,招募百姓耕种。这样,上面对国家有益,下面对百姓也有益。《椒邱文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第四卷 明代何乔新撰写
史论宋周使赵匡▯帅师御汉至陈桥,匡▯自立而还。帝王之兴,有以禅让而得天下者,舜、禹是也;有以征诛而得天下者,汤、武是也。其迹虽殊,其极一也。三代而下,享国长乆者,汉、唐、宋而已。汉髙帝起兵泗上,诛秦之无道,讨羽之弑君,虽徳非汤武,庶防征诛之义焉。若唐、宋之取天下,假禅让之名以掩簒夺之实,其去魏、晋、宋、齐、梁、陈无几耳。观其失之者,则曰“禅位”;其得之者,则曰“受禅”。果如其言,后世之舜、禹亦何多耶?唐无庸议矣。宋太祖北面周室,东征西伐,不为无功,尊爵丰禄,其报不薄。一旦世宗弃世,恭帝嗣位,当危疑之际,遽萌簒窃之心,黄袍加身,返戈内向,拊其背而夺之。顾其假词于陶谷,而欲比迹于唐虞。呜呼!吾不知舜、禹之禅让果若是耶?谷之禅诏果可以欺天下后世耶?或谓当是时,五季之乱已极,恭帝幼冲,藩镇窥窬,太祖不取,亦将有逼而夺之者,安可守匹夫之小谅,而忘拨乱之大计哉?是不然。诸葛亮乘帝禅之闇而取之,则西蜀底定矣;谢安因穆宗之幼而取之,则江东可兴矣。然二子终身北面而不忍取者,以君臣大义不可干也。使太祖追念世宗厚恩,而报之于恭帝,如亮之辅帝禅,如安之辅穆宗,则衰可兴,乱可拨,而天下国家可安矣。不此之图,顾乃欺孤弱寡,废主自立,谓其无利天下之心,吾不信也。呜呼!始也以母老子幼而得之,终也亦以母老子幼而失之,孰谓天道果无知耶?赠周副都指挥使韩通为中书令。古之英君谊辟必褒死节之臣,虽素所仇怨,不敢遗焉,所以为人臣劝也。必黜失节之士,虽有功于我,不敢私焉,所以为人臣戒也。汉髙帝斩丁公而赏季布,唐太宗薄裴寂而赠尧君素,葢审于此矣。陈桥之变,太祖拥众而返,韩通率禁旅御之,使其谋得行,太祖之成败未可知也。王彦升意图富贵,逐而杀之,妻子俱死,可谓能为太祖除害矣。然太祖嘉通之死节,追赠为中书令,怒彦升之擅杀,终身不得节钺。太祖岂懵于赏罚者哉?盖其为天下后世虑者深矣。使吾之臣皆若通焉,当旤变之际,乃心帝室,则吾之子孙有不安者乎?吾之臣皆若彦升焉,当抢攘之时,心思外济,则吾之子孙有不危者乎?太祖之为天下后世虑诚深矣,岂徒不脩私怨、不赏私劳而已哉?中行穆子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终宋之世,人臣多以节义著称,李若水、张叔夜效死于完顔入汴之日,李芾、文天祥尽节于蒙古南牧之时,岂非太祖此举有以激励士心欤?后之人君有忿嫉死义之臣,加以屠戮之惨,崇奨卖国之徒,极其爵位之隆者,闻太祖此举,亦可以少省哉。遣使赈贷,诸州立太庙,追帝其祖考。王者建极垂统,传数百年而后倾者,非专以天命而已,其初政之规模,固有大过人者焉。武王克商之初,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八百年之基业,兆于此矣。汉髙帝入关之初,约法三章,存问父老,立社稷,施恩爵,复租税,举三老,四百年之气象,见于此矣。宋太祖奋戎旅之中,践九五之位,迹其所以得天下者,视五代诸君,亦岂甚相逺哉?及其发令敷政,规模▯逺,乃与五代诸君顿殊。是故追赠韩通,义足以励士节矣;赈贷诸州,恩足以结人心矣;追帝祖考,事先之孝昭矣;亲临太学,崇儒之道尽矣;遣使度田,所以革兼并之奸;课民农桑,所以敦衣食之本。凡此数者,隠然有周武汉、髙之气象。至于选州兵以入卫,而雄藩防扈之势衰;罢功臣以就镇,而强将専兵之弊息。乃其拨乱返正之大端也。梁、唐、晋、汉、周之初政,其规模曽有是哉?卒之名藩大将,俯首听命,僣王叛国,以次削平,传世十七,歴年三百,过唐而亚于汉也,宜哉。以大梁为东京,开封府,洛阳为西京,河南府。昔娄敬说汉髙帝曰:「周都洛邑,有徳则易以王,无徳亦易以亡。」予以其说未之尽也。夫文武都丰镐,僻在西藩,积徳絫仁,其兴也勃焉。始皇都闗中,太华为城,黄河为池,仁义不施,其亡也忽焉。有徳则无往而不王,无徳则无徃而不亡,岂特洛邑为然哉?然古之王天下者,莫不择形胜之地而都之,以为子孙无疆之业。髙帝都长安,光武都洛阳,夫岂不知形势不如徳哉?葢帝都天下之根本,根本固,虽有凉徳,尚可少延;根本不固,一有失徳,则振之而仆,撼之而折矣。是知王天下者,以徳为先,而形势亦不可缓也。宋有天下,前都于汴,后都于杭,何其昧于所择耶?岂其子孙皆有三五之徳耶?夫北方之可都者,莫若长安;南方之可都者,莫若金陵。汴虽中原之地,然浊流洋洋,四出夷旷,非形胜之所也。杭虽重江之险,然其土舄卤,其民膬弱,亦非帝王所宜都也。
译史论 宋 后周派赵匡胤率军抵御北汉,到了陈桥,赵匡胤自行拥立为帝后返回。帝王兴起,有通过禅让取得天下的,舜、禹就是这样;有通过征伐诛讨取得天下的,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他们的行迹虽然不同,最终结果却是一样的。三代以后,享有国祚长久的,只有汉、唐、宋。汉高帝在泗水之上起兵,诛讨秦朝的暴政,讨伐杀害君主的项羽,虽然德行比不上商汤、周武王,也差不多符合征伐诛讨的道理。至于唐、宋取得天下,借用禅让的名义来掩盖篡夺的事实,与魏、晋以及宋、齐、梁、陈没有多少区别。看失去帝位的人,就说“禅位”;看取得帝位的人,就说“受禅”。如果真如这些说法,那么后世的舜、禹为什么这样多呢?唐代不必再议论了。宋太祖曾向后周称臣,东征西伐,并非没有功劳;后周给他的尊贵爵位和丰厚俸禄,也不算报答微薄。可是世宗一旦去世,恭帝继位,在国家危疑之际,宋太祖突然萌生篡夺之心,黄袍加身,调转兵锋向内,拍打恭帝的背而夺取帝位。反而借陶谷之口捏造说辞,想把自己的行迹比附于唐尧虞舜。唉!我不知道舜、禹的禅让果真是这样的吗?陶谷起草的禅位诏书,果真可以欺骗天下后世吗?有人说,当时五代的动乱已经到了极点,恭帝年幼,藩镇窥伺帝位;太祖如果不取天下,也会有人逼迫恭帝并夺取帝位,怎么可以拘守匹夫的小节,而忘记拨乱反正的大计呢?事情不是这样。诸葛亮趁刘禅昏暗无能而夺取帝位,那么西蜀就可以安定;谢安趁晋穆帝年幼而夺取帝位,那么江东就可以兴盛。然而二人终身面向北方称臣,不忍心夺取帝位,是因为君臣的大义不可冒犯。假使太祖追念世宗的深厚恩德,把这种恩德报答在恭帝身上,像诸葛亮辅佐刘禅、谢安辅佐晋穆帝那样,那么衰微的国家可以复兴,动乱可以平定,天下国家也可以安定。他不这样谋划,反而欺凌孤儿寡母,废黜君主而自行即位,说他没有谋求天下利益的心,我不相信。唉!当初因为母亲年老、儿子年幼而取得天下,最后也因为母亲年老、儿子年幼而失去天下,谁说天道果真没有知觉呢?追赠周代副都指挥使韩通为中书令。古代英明的君主和有义的君主,必定褒奖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即使是平素所仇恨的人,也不敢遗漏,这是用来勉励做臣子的;必定贬斥丧失气节的人,即使对自己有功,也不敢徇私,这是用来警戒做臣子的。汉高帝斩杀丁公而奖赏季布,唐太宗鄙薄裴寂而追赠尧君素,大概都是明察这一点。陈桥兵变时,太祖拥兵返回,韩通率禁军抵御他;如果韩通的谋划成功,太祖的成败还未可知。王彦升贪图富贵,追赶并杀死韩通,使他的妻子儿女也一同死亡,可以说是替太祖除掉了祸害。然而太祖赞许韩通为节义而死,追赠他为中书令;对王彦升擅自杀人的行为感到愤怒,使他终身不得任节度使。太祖难道是不明白赏罚吗?这是因为他替天下后世考虑得深远。假使我的臣子都像韩通,在祸变之际一心忠于帝室,那么我的子孙难道还会有不安定的吗?假使我的臣子都像王彦升,在局势纷乱时心里只想着向外援助,那么我的子孙难道还会有不危险的吗?太祖替天下后世考虑得确实深远,难道只是没有修饰私人怨恨、不奖赏私人功劳而已吗?中行穆子说:“爱憎没有差错,百姓就知道归向哪里。”整个宋代,臣子中多有以节义著称的,李若水、张叔夜在完颜氏攻入汴京之日拼死效命,李芾、文天祥在蒙古军南下之时竭尽忠节,难道不是太祖这一举动有激励士人之心的作用吗?后世君主如果对为义而死的臣子怀有愤恨嫉妒,甚至加以惨酷杀戮;却崇尚奖赏出卖国家的人,把他们的爵位提升到极高,听到太祖的这一举动,也可以稍微反省了。派遣使者赈济借贷百姓;在各州建立太庙;追尊祖先为帝。帝王建立最高准则、垂留下国家传统,能够传承数百年后才倾覆,并不只是因为天命;他们即位初期施政的规模,本来就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周武王灭商初年,封祭比干之墓,向商容居住的里门致敬,散发鹿台的财物,开出钜桥的粮食,敦厚诚信,彰明义理,尊崇德行,报答功劳,周朝八百年的基业,就从这里开始显现。汉高帝入关初年,约定法令三章,慰问父老,建立社稷,施行恩赏爵禄,免除租税,推举三老,汉朝四百年的气象,在这里已经显现。宋太祖从军旅中奋起,登上九五之位,考察他取得天下的方式,与五代各君主相比,难道差别很大吗?等到他发布命令、施行政令,规模宏大深远,就与五代各君主截然不同了。因此,追赠韩通,其义足以激励士人的气节;赈济借贷各州,其恩足以凝聚人心;追尊祖先,侍奉先人的孝道已经彰明;亲临太学,崇尚儒学的道路已经充分展现;派使者丈量田地,是为了革除兼并土地的奸弊;督促百姓从事农桑,是为了厚植衣食的根本。这些措施,隐约具有周武王、汉高帝的气象。至于选拔各州士兵入京护卫,使强大藩镇的防卫威势衰弱;罢免功臣,让他们到地方任职,使强将专擅兵权的弊病消除。这就是他拨乱反正的大纲要领。梁、唐、晋、汉、周初年的施政规模,曾经有这样的吗?最终,著名藩镇和大将都低头听命,僭越称王、背叛国家的人也依次被削平;宋朝传承十七代,历时三百年,超过唐朝而仅次于汉朝,这是理所当然的。以大梁为东京,设开封府;以洛阳为西京,设河南府。从前娄敬劝说汉高帝:“周朝建都洛邑,有德就容易称王,没有德也容易灭亡。”我认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尽。周文王、周武王建都丰、镐,偏处西部边地;他们积累德行仁义,所以兴起得迅速。秦始皇建都关中,以太华山作城,以黄河作护城河;由于不施行仁义,所以灭亡得突然。有德就无论到哪里都能称王,无德就无论到哪里都要灭亡,难道只是洛邑如此吗?然而古代统治天下的君王,没有不选择地势险要之处建都,把它作为子孙无穷的基业。汉高帝建都长安,光武帝建都洛阳,难道不知道地势形势不如德行重要吗?大概帝都如同天下的根本,根本牢固,即使德行稍薄,还可以稍稍延长国祚;根本不牢固,一旦德行有亏,就会一震而倒,一摇而折。因此可知,统治天下的人应以德行为先,但地势形势也不可忽视。宋朝拥有天下,先建都汴京,后来建都杭州,为什么在选择都城方面这样昏昧呢?难道它的子孙都有三代、五代君主那样的德行吗?北方适合建都的地方,没有比长安更好的;南方适合建都的地方,没有比金陵更好的。汴京虽然位于中原,但浊水浩荡,四面都是平旷之地,不是形势险胜的所在。杭州虽然有两江的险阻,但土地盐碱,百姓脆弱,也不是帝王适宜建都的地方。
太祖舍长安而都汴,髙宗舍金陵而都杭,岂非昧于所择而不为子孙长逺之虑者乎?故前之都汴也,金人长驱抵其城下,畧无闗河之阻;后之都杭也,茍安东南,终不能复中原之尺寸。是岂徳薄而然哉?亦以形势弱也。太祖盖尝有志都长安矣,以太宗之諌而止。呜呼,以太祖创业英武之君,且夺于太宗之谏,而不审于定都,吾于髙宗,夫何尤?太祖好防行,或諌其轻出,帝笑曰:「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周世宗见诸将方面大耳者,皆杀之。我终日侍侧,不能害也。我若应为天下主,谁能图之?不然,虽深居闭户,何益?」司马文正公论周世宗为五代之贤君,惜其享年不永,而天命归宋。予亦以为然。及观宋太祖之言,乃知世宗忌刻好杀,其享祚不永也,固宜。夫祸变之来也无穷,英雄豪杰之生也无尽,所忌在此,而其为患者或在彼也。在此者受吾诛,而在彼者或为吾患也,焉用以疑忌之心而淫刑以逞哉?世宗习见五代之君,皆起于鸷悍之武夫,故诸将方面大耳者皆杀之,其虑患可谓宻矣。然而废其子、取其国者,乃终日侍侧之防检耳。彼有天之成命,又可得而杀耶?古之人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世宗欲利其后嗣,而多杀不辜,固已违天咈理矣,安得享祚之永乎?自古帝王以疑而妄杀者多矣,不独世宗为然。始皇疑匈奴亡秦而伐之,宋文帝疑义康为变而杀之,隋炀帝疑李浑取隋而族之,唐太宗疑李君羡代唐而诛之。然而亡秦者胡亥,非匈奴也;登合殿者子劭,非义康也;受隋禅者唐公,非李浑也;杀唐子孙殆尽者武曌,非君羡也。《诗》曰:“鱼网之设,鸿则罹之。”《易》曰:“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人君恶用以疑而妄杀哉?若宋太祖者,可谓有君人之度矣。其言曰:“帝王之兴,自有天命。”真明主之言也。是以降王僭主咸见优容,宿仇旧怨无所屠戮,其享国长逺,子孙屡偾而复兴,也不亦宜乎?昭宪太后疾,革命。太祖曰:「汝所以得天下,正由柴氏使幼儿主之耳。汝万嵗后,当传位于汝弟。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太祖泣曰:「敢不如教。」王天下者,父死而子继,祖殁而孙承,此古今之常经,天下之正义也。武王有天下,不传周公而传之成王;髙帝有天下,不传文信君而传之惠帝,岂古之圣王、英帝亦皆私于其子哉?诚以常经正义不可违也。而昭宪太后之命太祖,顾欲舍子而传弟。夫太祖奋自戎行,执干戈,犯霜露,以斩艾四方之荆棘,积功累业,遂膺宝命,固欲传之子孙,以为万世不防之业也。母子之心,岂不能察此心哉?而昭宪乃有是命,何也?盖尝求其故矣。陈桥之变,匡义与有力焉。兄终弟及,彼有心于神器也,乆矣,讵肯安于晋王而已哉?母子之间,必有宻谋。意者昭宪溺爱少子,亦如娄太后欲立常山王演,独孤后欲立晋王广欤?当是时,太祖尚无恙也。百嵗后,徳昭、徳芳之壮与否,未可知也。昭宪虽贤且智,岂能逆知身后之事哉?柰何以柴氏幼儿失天下而胁太祖也?然则昭宪之命,盖出于匡义之谋欤?太祖泣而受教,特黾勉从之耳,非其情也。故终身不立徳昭为太子,亦不立匡义为太弟。寝疾之夕,召入寝殿,盖将二三德焉。此所以启宫人,尽屏俄而上崩之祸欤?予谓《春秋》之义,大居正。昭宪之命,咈常经,悖正义。太祖虽违之,可也。殿前副都防检髙怀徳等五人罢兵就镇。呜呼!自有唐失驭,宇县分崩,而藩镇之势始强。甲兵租赋,以为已私;生杀予夺,不出上命。为其君者,抚之以恩则骄,绳之以法则怨。譬若蛇虎然,喜则驯,怒则噬耳。当是时,上之驭下,若握蛇骑虎,惴惴焉惟恐其见噬;下之视上,若鸱张鹰搏,惟欲抉裂以快其心。陵夷至于五代,朝廷日削,藩镇日强。甚则天子之废置,宰相之死生,皆繋其喜怒耳。虽以庄宗之刚断,世宗之英武,辅以郭崇韬、李谷、王朴智畧之臣,熟视而无可柰何。孰谓杯酒之间,能使之帖然聴命哉?宋太祖有天下,至是才两期耳。若髙怀徳、石守信、王审琦之徒,非潜龙之故人,则佐命之元勋也。然从容懽洽之际,示之以诚心,谕之以大计,而彼五人者,防不感泣称谢,罢兵就镇,不烦干戈,不动声色,不费茅土之封,不必葅醢之戮。而百余年之蛇蟠蚓结者,一旦散释而无余。是则太祖睿谋英断,固非庄宗、世宗之所及,而赵普之智畧,亦岂崇韬、谷、朴所能彷佛哉?或谓宋之国势所以渐弱,燕云所以不复者,盖原于此。呜呼!使藩镇不削,则祸乱相仍,宋之基业将一传再传而失之矣,岂徒国势之弱乎?吾恐汴洛之土宇且不能保,况能逺有燕云哉?黜郑起杨徽之为县令
译太祖舍弃长安而建都汴京,高宗舍弃金陵而建都杭州,难道不是在选择都城方面昏昧,因而没有替子孙作长远考虑吗?所以,前期建都汴京,金兵长驱直入,抵达城下,几乎没有关河可以阻挡;后期建都杭州,只求在东南苟且安定,最终连中原一寸土地也不能收复。这难道只是因为德行浅薄造成的吗?也是因为地势形势弱。太祖曾经有意建都长安,因为太宗的劝谏而停止。唉,像太祖这样开创基业、英明威武的君主,尚且被太宗的劝谏阻止,不能审慎决定都城,我对高宗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太祖喜欢微服出行,有人劝谏他不要轻易出行,皇帝笑着说:“帝王兴起,自有天命。周世宗看见将领们面方耳大的,都把他们杀掉。我整天侍奉在他身边,他也不能加害我。如果我本来就应当成为天下之主,谁能谋害我?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深居宫中、闭门不出,又有什么用呢?” 司马文正公认为周世宗是五代中贤明的君主,只可惜享年不长,而天命归于宋。我也认为如此。但看到宋太祖这番话,才知道周世宗猜忌刻薄、喜好杀戮,他的国祚不能长久,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祸乱变故的到来没有穷尽,英雄豪杰的出现也没有穷尽;他所忌惮的可能在这里,而成为祸患的却可能在那里。在这里的人受到我的诛杀,在那里的人反而可能成为我的祸患,哪里值得因为猜疑嫉妒之心而滥施刑罚来逞威呢?周世宗习惯看到五代诸君都起于凶悍武夫,所以把将领们方脸大耳的都杀掉,他考虑祸患可以说很周密了。然而废掉他的儿子、夺取他的国家的,正是那个整天侍奉在身边的赵匡胤。赵匡胤有上天已经安排的命运,又怎么能够杀掉呢?古人即使杀死一个无辜之人便可以得到天下,也不肯这样做。周世宗想为后代谋利,却杀死许多无辜之人,已经违背天意、拂逆义理了,怎么能享有长久国祚呢?自古帝王因为猜疑而妄杀无辜的很多,不只是周世宗如此。秦始皇怀疑匈奴会导致秦朝灭亡,于是攻打匈奴;宋文帝怀疑刘义康会发动变乱,于是杀了他;隋炀帝怀疑李浑会夺取隋朝,于是诛灭他的家族;唐太宗怀疑李君羡会取代唐朝,于是杀了他。然而灭亡秦朝的是胡亥,不是匈奴。登上合殿、发动政变的是子劭,不是刘义康;接受隋朝禅让的是唐高祖李渊,不是李浑;几乎杀尽唐朝子孙的是武曌,不是李君羡。《诗经》说:“张设鱼网,鸿雁反而被捕获。”《易经》说:“有人把牛拴住,过路人得到牛,邑中人却遭受灾祸。”君主为什么要因为猜疑而滥杀无辜呢?像宋太祖这样,可以说有统治人民的器度了。他说:“帝王兴起,自有天命。”这确实是明主的话。因此,投降的君王和僭越的君主都受到宽容,过去的仇敌和旧日的怨家没有遭到屠戮;他的国祚长久,子孙屡次失败却又重新兴起,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昭宪太后病重,宋太祖将要改朝换代。太后说:“你之所以能够得到天下,正是因为柴氏让幼儿做君主。你百年之后,应当把帝位传给你的弟弟。能够立年长的君主,是社稷的福分。”太祖哭泣着说:“我哪里敢不依从您的教诲。” 统治天下的人,父亲死后由儿子继承,祖父去世后由孙子承继,这是古今不变的常规,也是天下的正义。周武王拥有天下,没有传给周公,而是传给成王;汉高帝拥有天下,没有传给文信君,而是传给惠帝,难道古代的圣王、英帝也都偏爱自己的儿子吗?实在是因为常规和正义不可违背。然而昭宪太后命令太祖,反而想舍弃儿子把帝位传给弟弟。太祖从军旅中奋起,手执干戈,冒犯霜露,斩除四方的荆棘,积累功劳事业,终于承受天命,本来当然想把帝位传给子孙,作为万世不断的基业。母子之间的心意,难道不能察知太祖的这种心愿吗?昭宪太后却提出这样的命令,是什么原因呢?我曾经试着探求其中缘故。陈桥之变,赵光义也出过力;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他对于帝位早已有心,难道肯只安居于晋王之位吗?母子之间一定有秘密谋划。莫非昭宪太后溺爱小儿子,也像娄太后想立常山王刘演、独孤皇后想立晋王杨广一样吗?当时太祖还健在。他死后百年,德昭、德芳是否已经长大成人,还无法知道。昭宪太后虽然贤明而有智慧,难道能够预知自己死后的事情吗?为什么却拿柴氏幼子失去天下的事来胁迫太祖呢?这样说来,昭宪太后的命令,大概出自赵光义的谋划吗?太祖哭泣着接受教诲,只是勉强听从罢了,并非出自他的本心。所以他终身没有立德昭为太子,也没有立赵光义为太弟。临终病重的那天晚上,他把赵光义召入寝殿,大概是想把两件事交代给他。这是不是因此启发了宫人,使他们全部退避,从而造成不久后皇帝驾崩的祸患呢?我认为《春秋》的义理,是以正道为大。昭宪太后的命令违背常规,悖逆正义。太祖即使违背它,也是可以的。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等五人被罢去兵权,出镇地方。唉!自从唐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天下分崩离析,藩镇的势力才开始强大。兵甲和租赋,都被藩镇当作私有;生杀予夺,也不由皇帝的命令。君主抚慰他们,他们就骄横;用法律约束他们,他们就怨恨。譬如蛇虎一般,高兴时驯服,发怒时就噬咬。当时上级驾驭下属,就像手握蛇、骑在虎背上,战战兢兢,只怕被它们吞噬;下属看待上级,则像张翅的鸱鸟、搏击的鹰,只想挖裂上级以快其心。逐渐发展到五代,朝廷一天比一天削弱,藩镇一天比一天强大。严重时,天子的废立、宰相的生死,都取决于藩镇的喜怒。即使有后唐庄宗的刚毅果断、后周世宗的英明威武,又有郭崇韬、李谷、王朴这样的智谋之臣辅佐,也只能眼看着而无可奈何。谁说在酒杯之间就能使他们帖然听命呢?宋太祖拥有天下,到这时才两年。像高怀德、石守信、王审琦这些人,不是潜龙时期的旧交,就是辅佐建立帝业的元勋。然而在从容欢乐融洽之际,太祖向他们表示诚意,晓谕以国家大计,于是那五个人没有不感动哭泣、称谢的,便罢去兵权到地方任职;不必动用干戈,不必声张,不必耗费分封土地,也不必施行烹杀诛戮。这样,百余年盘曲纠结的祸患,一旦就消散得一干二净。这说明太祖的睿智谋略和英明决断,本来不是庄宗、世宗所能比的;赵普的智谋,又哪里是郭崇韬、李谷、王朴所能仿佛的呢?有人说,宋朝国势后来逐渐衰弱,燕云之地始终不能收复,大概根源就在这里。唉!假使藩镇不被削弱,那么祸乱接连不断,宋朝的基业将传了一代、两代就丧失了,难道只会导致国势衰弱吗?我恐怕汴京、洛阳的土地疆域尚且不能保住,何况能够长久占有燕云吗?贬黜郑起、杨徽之为县令。
古昔兴王之君,不以私恩而赏,不以私怨而罚,盖以天下为度也。雍齿尝窘辱髙帝矣,而髙帝卒侯之。魏征尝劝隠太子图太宗矣,而太宗卒相之。英君之度,盖如此。郑起、杨徽之当周世宗之时,见宋太祖威望日隆,度其必不利于社稷,或贻书宰相,或宻告其君。非惟有先见之明,且有忧国之忠也。天下已定,神器有归,亦何必追憾哉?而太祖不忘宿怨,黜为县令,帝王大度,有愧髙帝、太宗矣。且帝盍思之?韩通非谋率兵拒我者乎?既追命以官。董遵诲非凭父势侮我者乎?亦不録其过,顾于起、徽之不能容,何哉?虽然,起、徽之亦未尽善也。革命之初,引身而去,以全其节,斯善矣。居宋之官,食宋之禄,恋恋不能去,亦何其不知耻耶?初,太祖将改元,谕宰相曰:“年号须择前代所未有者。”及平蜀,宫人入宫,帝见其镜背有识“干徳四年铸”者,召翰林学士窦仪问之。仪曰:“此必蜀物,蜀主尝有此号。”帝悦,曰:“作相须用读书人。”由是益重儒者。宰相之职,所以佐天子厘耿命而昭人文者也。古之命相,必用儒者,岂徒取其记问之该洽,词藻之敏赡而已哉?葢以其知天地变化之道,明皇王制作之源,通乎古今事变之详,察乎兴衰理乱之故,究乎礼乐刑政之本,可以经邦而▯化,可以亮采而惠畴,可以亮天工,可以翊皇极。如虞之皋、益,商之伊、傅,周之周、召,是已然。时君世主,顾谓儒者迂阔不足用,而其择相也,或以刀笔之小吏,或以蹶张之武夫,或以目不知书之使典。谓宰相不必读书,也不必有文,也能奉行文书斯可矣。呜呼!迂阔不可用者,章句之儒耳。彼明体适用之儒,若皋、益,伊、傅,周、召者,又何迂阔之有?柰何舍此而使不学无术者污我台司也?宋太祖承五代衰乱之后,赵普、魏仁浦皆以俗吏致位宰相,是以目前僭国年号且不能知而袭用之,况其逺且大者耶?及帝召问窦仪,慨然兴叹,谓作相须用读书人,盖悟儒者有益于天下国家矣。故终宋之世,儒臣颇获进用,如范仲淹,如欧阳修,如司马光,虽非皋、益,伊、傅,周、召之臣,然终非章句之儒可及也。惜夫一代真儒,若周、若程、若张、若朱者,摈之斥之而不见用,又岂所谓好画龙而不好真龙者耶?嗟夫!天下未尝无真儒,而儒者未尝不可用,为人上者,毋以已之不知而谓天下无真儒,亦毋以迂儒可鄙而槩谓儒者不可用,庶几乎名世之儒出焉。河决澶州,通判姚恕坐不即以闻,弃市。初,恕为开封判官,谒赵普,阍者不为通,恕怒而去,普由是憾之,竟坐法诛,投其尸于河。宰相秉国之钧,生杀废置,一出至公,夫然后可以服天下之心,而賛天子之治。少有私焉,则君子非之,四海议之,而怨刺兴矣。赵普之为相,何其忮刻之甚耶?黄河之决,亦以燮理非才,隂阳不和,故尔。恕虽不即以闻,罪不至死。太祖寛仁之君,尤慎用刑,非普之谮,岂遽加恕以大辟哉?普不知灾由已致,上章待罪,故乃委罪于恕,以快其私忿。既刑之于市,又投之于河。普之忮刻如此,视卢杞、元载所为,亦岂大相逺哉?卢多逊之谮,盖有由然,不可尽以为妄也。太祖在位,颇少过举,然以普之故,杀姚恕,斥雷徳骧,其为盛徳之累,大矣。命宰辅日録时政送史馆史氏之职,万世之是非系焉。古之为史者,凡君之仁暴,臣之忠邪,政之得失,隠而椒房燕眤之语,显而枫陛奏对之言,莫不直书而不敢隠。厚利不可诱也,严刑不可夺也,天子之尊,宰相之贵,不可得而增损也,故谓之实録。两汉而降,此意犹存,其所纪载多得其实,史尚可信也。自唐太宗内多惭徳,惧人议已,始欲观史,当时无南董之徒以死拒之,于是史始失职,而是非之公废矣。歴代相承,遂为故事,其脩也以宰相监之,其成也又使上之,彼皆畏威惧祸,尚敢示其直笔之公哉。至宋太祖,又命宰辅日録时政,送史馆。夫所谓时政者,有善有恶,有当有否,君相议之而后行者也。今使宰辅録送史馆,彼为宰辅者,欲求后世之名,而惧君子之议,善而当者必润色而具书,恶而否者必弃置而不録。史臣据所録以书之,是非之公安在哉?呜呼!唐宋以来之史,不可信者多矣。忠贤隽烈之迹,盖有不幸而不纪者矣。梼杌嵬▯之奸,亦有幸而不书者矣。追求其本,实太祖之作俑也。有天下者,力于为善而已,举记事记言之职,归诸史氏,人主不亲览焉,宰相不监脩焉,藏之金匮石室而不上焉,庶乎史得其职,而万世之是非明矣。太祖有疾,召晋王光义入侍,宦官宫婢皆不得近。俄而上崩,晋王即位。
译古代兴起的君王,不因私人的恩情而奖赏,不因私人的怨恨而惩罚,大概是把天下作为衡量标准。雍齿曾经使汉高帝困窘受辱,但汉高帝最终还是封他为侯。魏征曾经劝李建成谋害唐太宗,但唐太宗最终还是任用他为宰相。英明君主的器度,大概就是这样。郑起、杨徽之在周世宗时期,看到宋太祖的威望日益提高,料定他将对社稷不利;他们有的写信给宰相,有的秘密告知周世宗。二人不但有先见之明,而且有忧国的忠心。天下既已安定,帝位已经有了归属,又何必追究旧日怨恨呢?太祖却不能忘记旧怨,把他们贬为县令,帝王的宽宏气度比起汉高帝、唐太宗已经有所不及了。况且皇帝为什么不想一想呢?韩通不是曾经谋划率兵抵抗我吗?我仍然追赠他官职。董遵诲不是曾凭借父亲的势力欺侮我吗?我也不记录他的过错。偏偏对郑起、杨徽之不能容忍,是什么原因呢?不过,郑起、杨徽之也并非完全正确。改朝换代之初,如果他们引身离开,以保全自己的气节,这才是好事;身居宋朝官职,享受宋朝俸禄,却留恋不肯离去,也实在太不知羞耻了。起初,太祖将要改年号,告诉宰相说:“年号必须选择前代没有使用过的。”等到平定蜀地,宫人进入宫中,皇帝看见她的镜子背面有“干德四年铸”的字样,便召翰林学士窦仪询问。窦仪说:“这一定是蜀地的物品,蜀主曾经使用过这个年号。”皇帝高兴地说:“任用宰相必须使用读书人。”从此更加重视儒者。宰相的职责,是辅佐天子整治政务、阐明人文教化。古代任命宰相,必定任用儒者,难道只是取其博闻强记、文辞华美敏捷而已吗?是因为他们懂得天地变化的规律,明白帝王创制法度的根源,通晓古今事变的详情,洞察兴衰治乱的原因,探究礼乐刑政的根本;能够治理国家、弘扬教化,能够辅佐天子成就功业、惠及百姓,能够辅佐上天完成政务,能够辅弼皇帝建立最高准则。虞舜时代的皋陶、伯益,商代的伊尹、傅说,周代的周公、召公,就是这样。可是当时的君主反而认为儒者迂腐空疏、不能任用,选择宰相时,有的用只会处理文书的小吏,有的用能拉强弓的武夫,有的用目不识丁的掌管文书事务的官吏。他们认为宰相不必读书,也不必有文才,只要能够奉行文书就可以了。唉!迂腐空疏而不可任用的,只是拘泥章句的儒生罢了。那些明白道体而适合实用的儒者,如皋陶、伯益、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又哪里迂腐空疏呢?为什么舍弃这样的人,却让不学无术的人玷污宰相之位呢?宋太祖承接五代衰乱之后,赵普、魏仁浦都凭借俗吏资历做到宰相,所以连眼前僭国的年号都不知道而加以沿用,何况那些更加久远、更加重大的事情呢?等到皇帝召见询问窦仪,窦仪慨然兴叹,说任用宰相必须使用读书人,太祖大概由此悟到儒者对天下国家有益。所以整个宋代,儒臣颇多得到进用,如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他们虽然比不上皋陶、伯益、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但终究不是拘泥章句的儒生所能相比的。可惜一代真正的儒者,如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都被排斥而没有得到任用,难道这不就是所谓喜欢画的龙,却不喜欢真正的龙吗?唉!天下从来不是没有真正的儒者,儒者也从来不是不能任用。身居君位的人,不要因为自己的不了解就说天下没有真儒,也不要因为迂腐儒生可鄙,就一概认为儒者不可任用,这样或许名闻一世的儒者就会出现了。黄河在澶州决口,通判姚恕因为没有立即把情况上报,获罪弃市。起初,姚恕任开封判官时,去拜见赵普,守门人不替他通报,姚恕愤怒离去,赵普因此记恨他,最终以犯法论罪将他杀死,又把他的尸体投入河中。宰相掌握国家权柄,决定生杀、废立和任用,必须完全出于至公,这样才能使天下人心服,并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稍有私心,君子就会非难他,四海就会议论他,怨恨讥刺也会兴起。赵普做宰相,为什么这样嫉恨刻薄呢?黄河决口,也是因为他没有才能调和治理,导致阴阳不和,所以才发生。姚恕虽然没有立即上报,罪过也不至于死刑。太祖是宽厚仁慈的君主,尤其谨慎使用刑罚,如果不是赵普进谗,怎么会突然给姚恕加上死刑呢?赵普不知道灾害是由自己的失职造成的,于是上表待罪,便把罪责推给姚恕,以满足自己的私愤。既在市中把他处刑,又把他的尸体投入河中。赵普的嫉恨刻薄到了这种地步,与卢杞、元载的所作所为相比,又哪里相差很远呢?卢多逊进谗,大概不是没有原因,不能全都认为是诬妄。太祖在位时,过失行为相当少,然而由于赵普的缘故,杀死姚恕,斥退雷德骧,这对他的盛德造成的损害太大了。命宰辅把每日记录的时政送交史馆。史官的职责,关系到万世的是非。古代担任史官的人,凡是君主的仁慈或暴虐、臣子的忠诚或奸邪、政事的得失,隐秘到后宫嫔妃宴饮亲昵时所说的话,显著到宫殿前君臣奏对的话,没有不如实记录而不敢隐瞒的。丰厚利益不能诱惑他们,严酷刑罚不能使他们屈服;天子的尊贵、宰相的显贵,也不能任意增加或削减,因此称为实录。两汉以后,这种精神仍然存在,史书所记载的多能符合事实,史书还值得信任。自唐太宗内心多有惭德,害怕别人议论自己,开始想要查看史书;当时没有南史氏、董狐那样宁死抗拒的人,于是史官开始失职,是非公道也废弃了。历代相承,遂成为惯例:修史时由宰相监督,完成后又送给皇帝过目;他们都畏惧威势、害怕祸患,哪里还敢展示直笔书写的公正呢?到了宋太祖,又命宰辅把每日记录的时政送交史馆。所谓时政,有善有恶,有正确有错误,是君主和宰相商议后实行的政事。如今让宰辅记录并送交史馆,那些担任宰辅的人想求得后世的名声,又害怕君子的议论,凡是善良正确的,必定加以润色详尽书写;凡是邪恶错误的,必定弃置不录。史官依据这些记录来书写,所谓是非的公道在哪里呢?唉!唐、宋以来的史书,不可信的地方很多。忠臣贤士、俊杰烈士的事迹,大概有不幸而没有记载的;凶恶强悍的奸臣,也有幸运而没有被书写的。追究根源,实际上是太祖开了这个先例。拥有天下的人,只须努力行善罢了;至于记事、记言的职责,都交给史官,君主不亲自阅览,宰相不监督修史,史书藏在金匮石室中而不呈上,或许史官才能尽到职责,万世的是非也才能明白。太祖生病,召晋王赵光义入宫侍奉,宦官和宫女都不得靠近。不久皇帝驾崩,晋王即位。
宋太祖之崩,史载晋王离席逊避之状,与宋后母子托命之言,学者多疑之,而不得其说。以予考之,太祖盖死于弑也,第史臣不敢直书耳。夫人之将死,必眷眷于妻子,此上智所不免也,岂有大渐之夕,而宋后不侍侧,徳昭、徳芳不问安?盖必有屏之而不得见者矣,此可知其弑者一也。富室子将死,以千金之产遗其弟,亦将感悼不已,事嫂如母,抚侄如子,岂有受天下于其兄,而其嫂殡于外舍,其侄不得其死?是何报兄之薄耶?此可知其弑者二也。太祖果挈天下以传其弟,吾知其为弟者哀戚满容,不忍遽承今也,不逾年而改元,惟恐开宝之号尚接耳目,革命之际,不是过矣,此可知其弑者三也。传天下,大事也,非不可使人与闻者也,必将召集羣臣,道扬末命,使臣民知之。今也将相大臣不获闻,宦官宫妾不得近侍,果何为乎?此可知其弑者四也。况以大位传诸弟,则嫂亦将有徳色于其叔矣,何至愕然惊呼,欲托以命?此可知其弑者五也。以此五者推之,太宗欲逭弑君之罪,其可得耶?或曰:近时文江刘文介公俨防贡士,举此事为问,当时对者谓太祖、太宗友爱素笃,必无它故,文介置之上第。今子谓太祖死于弑,然则文介之见非欤?曰:文介当景泰之末,危疑之际,其言盖有讽焉,是岂万世之定论哉?太宗发太原,遂伐辽,围幽州。及辽耶律兴格战于髙梁河,败绩,乃还。契丹据有幽蓟数十年,中国阨塞之地皆入其封疆,衣冠之族皆为之效用,精锐之卒皆听其驱使。无事则执戈以疾视,有事则防马以南驰。故幽蓟之不复,中国之大患也。然强悍之辽,弓劲马肥,复之亦岂易易耶?崔翰谓所当乘者势也,不可失者时也。其说似矣,然当是时,以势言之,则我师已疲;以时言之,则彼国无衅。以疲劳之师伐无衅之辽,是岂必胜之防哉?翰之说谬矣。为太宗计者,宜命潘美屯太原,曹彬屯真定,刘廷让屯闗南。内脩耕战,外讲和好。迟以数年,兵精食足,然后命真定之兵出飞狐,太原之兵出鴈门,闗南之兵出髙阳,竒兵直抵榆闗,以断其援师。则兴格色珍与涿易诸将,如罝中之兎,围中之鹿,不降则死耳。计不出此,而欲以一战定之,髙梁之败,死丧涂地,驴车疾驱,仅而得免。岂非翰之谬计,太宗之过聴而然欤?赵普使柴禹锡等告秦王廷美骄恣,将有隂谋,帝疑之,召普谕以昭宪太后遗防,普对曰:「太祖已悮陛下,岂容再悮?」廷美遂得罪。赵普佐太祖成帝业,摅猷宣力,一代之元勋也。然迹其行事而察其心,乃刀笔之猾胥,市利之小人耳。夫昭宪太后之遗防,其有无不可知。使审有是命欤?普当曰:“先后顾命不可违,陛下万嵗后当传秦王以及徳芳,庶几慰先后在天之灵。”使无是命欤?普当曰:“先帝创业艰难,不可使其子不得享之。异日神器当授徳芳,今乃曰太祖已悮,陛下岂容再悮?是何言之谬欤?”得非普追憾太祖罢其相位而进是说欤?且普亦思太祖所以罢己者乎?夜幸其第,嫂呼其妻,帝之恩礼何如?南唐白金,吴越海物,命之受而不疑,帝之恩礼何如?柰何以末年顾待之薄,图今日枢轴之宠,嗾奸人以告变,进邪说以逢君,知利而不知义,顾身而不顾国。此猾胥之所为,岂大臣之道耶?呜呼!普真小人哉。太宗即位之初,命秦王廷美尹开封,而徳昭、徳芳等皆称皇子。及徳昭不得其死,徳芳相继夭殁,廷美始不自安。柴禹锡因上变以揺之,遂贬廷美涪陵县公,复其子为皇侄,女落皇女、公主之号。甚哉,太宗用心之险也!夫天子之子曰皇子,诸王之子曰王子,其名号品秩,截然而不可易。未有以其异日当为天子,而豫称其子为皇子女为皇女者也。太宗此举,特以愚弄其弟而己意者太祖之崩,宗室王公必有窃议者,太宗恐其因廷美以举事也,因以此非常不正之号而慰其心。盖使廷美知有次及之势而不动,然后徐为之计耳。彼廷美愚人也,以为吾子为皇子矣,吾女为皇女矣,吾为天子亦何疑哉!及徳昭不得其死,徳芳相继夭殁,乃觉其兄之意而不自安。于是禹锡上变,赵普进谋,王溥等四十七人集议,而涪陵之命下矣。险矣哉,太宗之用心也!廷美在其术中而不悟,卒之忧悸而死,可哀也已。太宗勤于读书,自已至申,然后释巻。诏史馆修《太平御览》一千巻,日进三巻。宋琪以劳悴为谏,帝曰:「开巻有益,不为劳也。」
译宋太祖驾崩的事情,史书记载晋王离开座位、退让回避的情状,以及宋皇后托付遗命于母子的言语,学者多有怀疑,却不能解释清楚。根据我的考察,太祖大概是被弑杀的,只是史官不敢直书罢了。人将要死亡时,必定恋恋不舍地挂念妻子儿女,这是极有智慧的人也不能避免的,哪里会有病势危急的夜晚,宋皇后却不侍奉在身边,德昭、德芳也不来问安的道理?大概一定有人把他们隔绝在外,使他们不能相见。这是可以知道太祖被弑的第一点。富裕人家的儿子将死时,若把千金家产留给弟弟,弟弟也一定会感动悲伤不已,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嫂嫂,像抚养儿子一样抚养侄子;哪里会有接受天下于兄长之后,却让嫂嫂停灵在外舍、让侄子不得善终的道理?这对兄长的报答为何如此薄情?这是可以知道太祖被弑的第二点。太祖如果果真要把天下传给弟弟,我知道作为弟弟的赵光义一定会满面哀戚,不忍心立即接受;可是他不到一年就改年号,只怕开宝年号还在人们耳边眼前,改朝换代之事已经超过常情。这是可以知道太祖被弑的第三点。传授天下,是大事,不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一定会召集群臣,宣扬临终遗命,使臣民都知道。如今将相大臣不能听闻,宦官宫妾又不得近身侍奉,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是可以知道太祖被弑的第四点。况且如果把帝位传给弟弟,那么嫂嫂在叔父面前也将有受尊敬的身份,怎么会惊愕呼喊,想要把遗命托付给人呢?这是可以知道太祖被弑的第五点。由这五点推断,宋太宗想要逃脱弑君的罪责,难道能够做到吗?有人说:近来文江刘文介公主持贡士考试,曾把这件事作为问题提出,当时应试者回答说太祖、太宗兄弟之间一向友爱深厚,必定没有其他原因,刘文介便把这份答卷列为高等。如今您说太祖死于弑杀,那么刘文介的看法难道不对吗?我说:刘文介当时正值景泰末年、局势危疑之际,他的话大概另有讽谏意味,这难道能作为万世不变的定论吗?太宗从太原出发,随即攻打辽国,包围幽州。等到辽将耶律兴格在高梁河交战,宋军战败,于是退兵。契丹占据幽州、蓟州几十年,中国的险要边塞都纳入它的疆域,华夏衣冠之族都替它效力,精锐士卒也都听从它的驱使。平时就手执兵器,怒目相视;有战事就策马南驰。所以幽蓟不能收复,是中国的大患。然而强悍的辽国弓劲马肥,收复它难道容易吗?崔翰说,应该乘的是形势,不能失去的是时机。他的说法似乎有道理;但是在当时,从形势上说,我军已经疲惫;从时机上说,辽国并没有发生内乱。用疲惫的军队攻打没有内乱的辽国,难道是必胜的策略吗?崔翰的说法错了。替太宗谋划,应当命潘美驻军太原,曹彬驻军真定,刘廷让驻军关南;在国内修治农战,在国外讲求和好。拖延数年,等军队精锐、粮食充足,然后命真定的军队从飞狐出兵,太原的军队从雁门出兵,关南的军队从高阳出兵,再派奇兵直抵榆关,切断辽军的援兵。这样,耶律兴格、色珍以及涿州、易州的各位将领,就像网中的兔子、包围圈中的鹿一样,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不采用这个计策,却想靠一战决定胜负,所以造成高梁河之败,死者尸横遍地,宋军乘驴车急速逃跑,才勉强得以免死。难道不是崔翰计策错误、太宗听信过度造成的吗?赵普派柴禹锡等人告发秦王赵廷美骄横放纵,将要发动阴谋;皇帝对此产生怀疑,召见赵普,把昭宪太后的遗训告诉他。赵普回答说:“太祖已经误导过陛下,怎么能容许再次误导陛下呢?”赵廷美于是获罪。赵普辅佐太祖成就帝业,施展谋略、竭尽力量,是一代的元勋。然而考察他的所作所为,揣察他的内心,他不过是刀笔吏中的奸猾胥吏、追逐市井私利的小人罢了。至于昭宪太后的遗命究竟有没有,无法知道。假如确实有这道遗命,赵普本应说:“先后临终的遗命不可违背,陛下百年之后应当把帝位传给秦王以及德芳,这或许可以慰藉先后在天之灵。”假如没有这道遗命,赵普本应说:“先帝创业艰难,不可使他的儿子不能享有帝业。将来帝位应当传给德芳,如今却说太祖已经错了,难道陛下还容许再错一次吗?这是多么荒谬的话啊!”莫非赵普是追恨太祖罢免他的相位,所以进献这种说法吗?而且赵普难道也不想想太祖为什么罢免自己吗?太祖夜里亲临他的住宅,嫂嫂呼唤他的妻子,皇帝对他的恩礼怎么样?南唐进献白金、吴越进献海产,太祖命令他接受而不必疑虑,皇帝对他的恩礼又怎么样?为什么却因为晚年受到的恩遇微薄,图谋今天枢密之位的宠幸,唆使奸人告发变乱,进献邪说来迎合君主,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道义,只顾自身而不顾国家?这是奸猾胥吏所做的事,难道是大臣的道理吗?唉!赵普真是小人啊。太宗即位之初,任命秦王廷美为开封尹,而德昭、德芳等人都称为皇子。等到德昭不得善终,德芳又相继早亡,廷美才开始感到不安。柴禹锡趁机上奏告发变乱来动摇他,于是廷美被贬为涪陵县公,又恢复他的儿子为皇侄,女儿则被取消皇女、公主的称号。太宗用心的险恶,真是太过分了!天子的儿子称皇子,诸王的儿子称王子,他们的名号和品秩截然不同,不可更改。从来没有因为某人将来应当成为天子,便预先称他的儿子为皇子、女儿为皇女的。太宗这样做,只是用来愚弄他的弟弟,以遂行自己的意图:太祖去世后,宗室王公中一定有人暗中议论,太宗害怕他们借廷美之名起事,于是用这种非常而不正当的称号来安抚他的心。大概是想让廷美知道自己有继承的可能而不采取行动,然后再慢慢设法对付他。廷美是个愚人,以为我的儿子已经是皇子,我的女儿已经是皇女,我成为天子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等到德昭不得善终,德芳相继早亡,他才觉察到哥哥的意图而感到不安。于是柴禹锡上奏告变,赵普进献计谋,王溥等四十七人集体议论,涪陵县公的诏命便下达了。太宗用心险恶,真是太危险了!廷美身在他的计谋之中却没有察觉,最终忧惧惊悸而死,实在可悲。太宗勤于读书,从己时一直读到申时,然后才放下书卷。下诏令史馆编修《太平御览》一千卷,每天进呈三卷。宋琪以皇帝劳累憔悴为由进谏,皇帝说:“打开书卷就有益处,并不算劳累。”
帝王之学与士庶异,非欲寻章摘句如世之经生,亦非欲雕虫篆刻如世之文士也。在知其要而己书之所当读者,莫要于四书五经,其所载者皆正心修身之本,经世保邦之道也。其次则歴代之史,其所纪者治乱兴衰之迹,善可为法,恶可为戒也。广厦之下,细旃之上,讽讼其词,涵泳其理,反之身心,措之事业,其为益也大矣。何以泛览为哉?太宗勤于读书,自己至申其用志,非不勤也。《太平御览》日进三巻,其记览非不博也。然于身心治道果何益哉?是乃经生文字之学,而非帝王之学也。虽然,世之为人君者,或性不喜学,或荒思于仙释,或溺情于酒色,或放意于驰骋弋射之娱。太宗无此数者,独以典籍自娱,曰「开巻有益,不为劳也」。然则太宗虽未知帝王为学之要,其贤于彼则逺矣。有事于南郊大赦圣王之法,眚灾则赦之,刑罚之疑则赦之,老旄幼弱蠢愚则赦之,未有不问罪之轻重、情之故误,空囹圄而释之者也。昔人有言:「赦者,偏枯之物也。」盖杀人者不死,则被杀者含怨于泉下矣;伤人及盗不抵罪,则被伤与盗者抱愤于生前矣。故诸葛亮曰:「治世以大徳,不以小惠。」文中子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二子盖察乎此矣。宋承五代之弊,三嵗必郊,每郊必赦,是何君子之不幸,而小人之幸欤?秦再思之说善矣,太宗乃以问普。彼普者,刀笔之才,而非王佐之器也,知五代姑息之政,而不知圣王之法也。顾以为郊祀覃恩,尧舜之道,何其言之谬欤?终宋之世,踵为故事,遂使凶民逆知而侥幸。故苏洵论之曰:「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趦趄;当郊之嵗,盗贼公行,罪人满狱,其弊一至于此。」推本而言,岂非普之谬论有以启之欤?李昉为相,每有求进用者,虽知其材可,必峻絶之,已而擢用之。或不足用,必和顔温语待之。子弟问其故,昉曰:「用贤,人主之事。若受其请,是市私恩也,故峻絶之,使恩归于上。若不用者,既失所望,又无善辞取怨之道也。」宰相之职,以进贤退不肖为务者也。古之为相者,以至公存心,以至公待人。士果贤欤?飏言而举之,无市恩之嫌;果不肖欤?飏言而黜之,亦无取怨之虑。舜之相尧也,元凯可举而举之,孰疑其市恩?共工可罪而罪之,亦奚有于致怨?至公故也。昉之所言,张安世之故智耳。此末世醇谨者所为,岂大臣至公之道哉?近世之为宰相者,又异乎昉矣。士之获进者,则语之曰:“是出于我也,子毋我忘。”其被黜者,则语之曰:“是出于某也,子毋我怨。”内以欺其心,外以欺于人,是又昉之罪人也。然为此者,往往获誉而免谤,而天下之士亦不以为非也。士习之卑,至于此,悲夫。度支判官宋沆伏阁奏疏,请立太子。帝怒,贬沆,而沆乃吕蒙正妻族也,故罢为吏部尚书。古之帝王,必豫建太子,以系天下之心。此有国家者之通议也。自唐宣宗以降,讳言储副,羣臣有请,輙怒而黜罚之。其意以为太子既建,则人心属彼矣。羣臣有请者,欲图后福尔。噫!是何不思之甚也。人心属太子,是社稷之福也。羣臣欲图后福于太子,是社稷之衞也。而何以黜罚为哉?宋太宗以英明之姿,济以▯博之学,其于治乱兴衰之故,明矣。当是时,徳昭已死,徳芳已夭,廷美已贬,元佐已废,储宫攸属,固有在矣。然宋沆有请,则责及宰相;冯▯有请,则窜于炎荒。盖其心睠睠于宝位,虽父子之亲,犹忍不能予也。它日太子既立,庙见还宫,京民喜跃。帝闻之不怿,曰:“人心遽属太子,欲置朕何地?何其言之陋耶!”是与唐明宗所见无异矣。后唐羣臣请立太子,明宗览表泣下,曰:“羣臣欲立太子,朕当归老太原故第尔。”彼明宗者,目不知书之武夫,固无足怪;而太宗亦为此言,亦何取于博学哉?呜呼!太宗于其子且靳之,而望其传弟以及其侄,亦误矣。赵普尝谓帝曰:「臣有《论语》一部,以半部佐太祖定天下,以半部佐陛下致太平。」
译帝王的学习与士人平民不同,不是想像世上的经生那样寻章摘句,也不是想像世上的文士那样雕琢辞藻、卖弄文采。关键在于懂得其中的要旨。书中应当读的,没有比四书五经更重要的了;其中记载的,都是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的根本,是治理国家、保全邦国的道理。其次是历代史书,其中记载着治乱兴衰的踪迹,善行可以效法,恶行可以引以为戒。在宽大的殿堂之下、细密的席垫之上,诵读玩味那些文辞,涵泳体察其中的道理,反过来用于身心,落实到事业上,它的益处是很大的。为什么要泛泛浏览呢?太宗勤于读书,从己时到申时,他用心不可谓不勤。每天进呈《太平御览》三卷,他所记览的内容不可谓不广。然而这对修养身心、治理国家的道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这只是经生研习文字的学问,而不是帝王的学问。即便如此,世上做君主的人,有的天性不喜欢学习,有的沉溺于仙道佛教,有的迷恋酒色,有的放纵于驰马射猎的享乐。太宗没有这些毛病,只以典籍自娱,说“打开书卷就有益处,并不算劳累”。这样看来,太宗虽然还不知道帝王学习的要旨,但比起那些人来,已经贤明得多了。在南郊举行祭祀后实行大赦。圣王的法制,遇到过失造成的灾祸便赦免,刑罚有疑问便赦免,年老、年少、弱者和愚昧者便赦免,从来没有不问罪行轻重、不辨情由是故意还是过失,便把囚牢腾空而释放囚犯的。古人说过:“赦免,是一种偏枯的措施。”杀人者不死,被杀者便会在黄泉之下含怨;伤人者和盗贼不抵罪,被伤害者和被盗者便会在生前抱愤。因此诸葛亮说:“治理天下要靠大德,不要靠小恩小惠。”文中子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其刑罚一定公平。”这两个人大概都看到了这一点。宋朝承受五代的弊病,每三年必定举行南郊大礼,每次南郊必定大赦,这难道不是君子的厄运、小人的幸运吗?秦再思的说法是正确的,太宗却拿这件事去询问赵普。赵普这个人有刀笔之才,却不是辅佐帝王的器材;他只知道五代姑息的政治,却不知道圣王的法制。反而认为郊祀广施恩惠是尧舜之道,他的话多么荒谬啊!宋朝终始都沿袭为旧例,终于使凶恶之民预先知道可以侥幸逃罪。所以苏洵评论说:“平时百姓畏惧法律,不敢游移;到了举行南郊的年份,盗贼公然横行,罪犯充满监狱,弊病竟达到这种地步。”推究根源来说,难道不是赵普的谬论有所启发造成的吗?李昉做宰相时,每当有人请求得到任用,即使知道他的才干可以任用,也一定严厉拒绝他,过后再提拔任用。有人才干不足以任用,便一定和颜悦色、温和地接待他。子弟问他这样做的缘故,李昉说:“任用贤人,是君主的事情。如果接受他们的请求,就是用私情来市恩,所以严厉拒绝,使恩惠归于皇上。对于不能任用的人,他既然已经失望,又没有用善言来避免招致怨恨的办法。” 宰相的职责,就是把进用贤人、罢退不肖者作为要务。古代做宰相的人,以极其公正的心意待人。士人果真贤能吗?就公开称扬并举荐他,没有收买私恩的嫌疑;果真不肖吗?就公开说明并罢黜他,也没有招致怨恨的顾虑。舜辅佐尧时,贤能的八元八恺可以举荐便举荐,谁会怀疑他是在市恩?共工可以治罪便治罪,又哪里会担心招致怨恨?这是因为极其公正。李昉所说的,不过是张安世过去的权术罢了。这是末世谨慎圆滑之人的做法,难道是大臣极其公正的道理吗?近世做宰相的人,又与李昉不同。士人得到进用,就对他说:“这是出自我的力量,你不要忘了我。”被罢黜的人,则对他说:“这是出自某人的意见,你不要怨恨我。”对内欺骗自己的良心,对外欺骗别人,这又是比李昉更有罪的人了。然而这样做的人,往往得到赞誉而免受诽谤,天下的士人也不认为这是错误。士人的习气卑下,竟到了这种地步,真可悲啊。度支判官宋沆伏在殿阁前上奏,请求册立太子。皇帝发怒,贬黜宋沆;而宋沆又是吕蒙正妻族的人,所以只降为吏部尚书。古代的帝王,必定预先册立太子,以此系结天下人的心。这是拥有国家的人普遍认可的道理。自唐宣宗以后,忌讳谈论储君,群臣有人请求,往往就发怒并将其贬黜惩罚。他们的意思是:太子一旦册立,人心就会归附他。群臣提出请求,是想为自己谋求日后的福分。唉!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人心归附太子,是国家的福分;群臣想从太子那里谋求日后的福分,是国家的屏障。为什么反而要贬黜惩罚他们呢?宋太宗凭英明的资质,加上宏博的学问,对于治乱兴衰的缘故已经很明白了。当时,德昭已经死去,德芳已经早夭,廷美已经被贬,元佐已经被废,储宫所属其实已经确定。然而宋沆提出请求,责罚便牵连到宰相;冯▯提出请求,则被流放到南方炎热荒远之地。大概是他的心一直留恋帝位,即使是父子亲情,也还忍心不肯给予。后来太子已经册立,拜谒宗庙回宫,京城百姓欢欣跳跃。皇帝听说后不高兴,说:“人心这么快就归附太子了,想把朕置于什么地位?这话多么鄙陋啊!”这与唐明宗的见解没有不同。后唐群臣请求册立太子,明宗看了奏表流下眼泪,说:“群臣想册立太子,朕只好回到老家太原的旧宅养老了。” 那唐明宗是目不识丁的武夫,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太宗也说出这种话来,那么他的博学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唉!太宗对于自己的儿子尚且吝惜帝位,却希望把帝位传给弟弟以及侄子,也是错误的。赵普曾对皇帝说:“臣有一部《论语》,用其中一半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用另一半辅佐陛下达到太平。”
鲁论一书,记圣贤之防言,凡礼乐刑政之原,性命天道之妙,修已安人之要,行师拨乱之方,无不具载于其间。学者诵其书而绎其理,体之于身,措之于用,虽道臻孔顔,治底熙洽,亦岂难至哉?赵普谓以《论语》半部佐太祖定天下,半部佐太宗定太平,何其言之不怍也!考之于史,普之相太祖也,收藩镇之权,迟幽蓟之伐而已;其相太宗也,上彗星之疏,諌北伐之书而已。其于鲁论所谓四代礼乐之制,五美四恶之说,盖蔑乎其未之及也。至于营邸店以规利,不可谓之廉;市巨材以治第,不可谓之俭;诬冯瓒、李檝等以快私忿,不可谓之公;意图再相,则媒蘖廷美之过;追怨先朝,则进不可再悮之说。以若所为,果取于《论语》何章乎?史称普每归私第,阖户诵书,次日临政处决如流。呜呼!普特借圣言以资谈说,而掩其不学无术之迹耳。果何得于身心哉?李顺陷成都,诏以宦者王继恩为两川招安使,帅师讨之。阍寺之职,所以供扫除、传命令而已,任之以事已不可,况可授之以兵哉?肃宗委兵鱼朝恩,而郭汾阳几不自保;代宗委兵程元振,而李临淮不敢入朝。彼肃、代昏庸之君,无足责者。宋太宗,英明之主也。然盗起两川,元帅之任,不以命诸将,而以属家奴。当是时,如曹彬、如潘美、如曹翰之属,皆无恙也。使之帅十万、横磨劒,以讨潢池之盗,犹鼓烈风以扫败叶耳。顾乃舎此而属彼,何耶?意者,继恩以便辟有宠,太宗欲授以官爵,而恶无名,故使之讨贼,幸其成功而赏之。正如汉武帝欲侯李广利而命之伐宛尔。呜呼!堂堂大宋,顾使赳赳武夫聴命于刑臣,啴啴王旅屈膝于阉竖,犹为国有人乎?其后李宪帅师以伐夏,童贯専兵以伐辽,启之者太宗也,岂非万世之永戒哉?帝观灯于乾元楼圣王之治,所以不可及者,以其不自满假焉尔。唐虞三代之盛治,底雍熙,俗臻嘉靖。然尧舜禹汤文武之心,兢兢焉,业业焉,栗栗焉,翼翼焉。而其股肱大臣进戒于君者,不曰“无教逸欲有邦”,则曰“无耽乐酗于酒”。徳君臣之间,曷尝以治平而少肆哉?宋太宗承五季兵火之余,虽云小康,然契丹咆哮于北,继迁跳踉于西,王小波、李顺倡乱于蜀,民以兵死者不知其几。十万人,此正宵旰忧勤之日也。而太宗侈然以太平自乐,盖帝所见闻者,坊巷之繁盛,歌吹之铿鍧耳。都城数里之外,村落萧条,士女流离之状,帝不得而见也。慈父老母、寡妻孤儿哀吁之声,帝不得而闻也。然帝不以所未见闻者自少,而以见闻所及者自多,御楼观灯,赐酺张乐,龂龂焉,矜语宰臣,以为上天之贶已。斯岂圣王不自满假之心哉?当时宰相如李昉者,既不能谏,又从而献谄焉。亦岂大臣以道事君之谊耶?呜呼!太宗起自布衣,而昉又更歴变故者也。然且如此,彼宣和之际,君有花石之娱,相有丰亨豫大之説,亦何怪乎其然哉?开宝皇后宋氏崩,贬翰林学士禹偁知滁州。开宝皇后,敌体先朝,母仪四海,是天下臣民之母也。太宗当开宝之际,盖尝北面朝之。以今日言之,则嫂也;以向日言之,犹母也。典礼仪章,以送其终者,岂可有一毫之不尽哉?今也,后之梓宫不寘于内殿,而寘于外舍;不菆于寝园,而菆于佛庐;不使羣臣成服,而怒侍臣之直言。太宗之于后,何其薄哉?予考太宗即位以来,诰告多方,戒饬羣臣,无一语及太祖者。赐酺之诏曰:“今四海混同,万民康泰,盖谓一统之业自我肇之,太祖无与焉。”观灯之诰羣臣曰:“朕躬览庶政,致此繁盛,盖谓太平之治自我致之,太祖无与焉。”且太宗之天下,谁之天下欤?太宗之位,谁之位欤?有太祖之天下,践太祖之天位,然且邈然无一语以及之,则于后何有哉?论者犹谓太祖不以弑崩,无亦过厚之论欤?以陈靖为京西劝农使,未行而罢。昔周世宗见元稹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命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嵗尽均天下之田。嗟夫!世宗真贤主哉!夫井田既废,阡陌既开,其近古而可行者,惟均田尔。有天下者,熟讲而力行之?计丁之多寡以授之田,量地之硗腴以为之赋,严兼并之诛,明买卖之禁,为之宅里以使之相保,为之什伍以使之相司,则田虽不井,而民养生送死亦可无憾矣。然师丹建议于前,陈靖有请于后,皆不旋踵而罢者,以豪贵不便故也。强宗闾右腾谤于野,王公贵人宣言于朝,田未及均,而罪戾至矣。靖之说,欲检责荒地及迯民之产,募民耕作,赐以牛种,田成然后量授,此熟于世教之论也。皇甫选言其难成,陈恕亦以为不可,岂非惧忤豪贵而速怨谤欤?呜呼!安得如世宗者持议于上,如丹、靖者奉行于下,庶几养生送死无憾焉。初,太宗以刘昌言罢,问左右曰:“昌言涕泣否?”及吕防正罢,又曰:“望复位,眼穿矣。”
译《鲁论》这部书,记载圣贤的训诫,其中凡是礼乐刑政的根源、性命天道的奥妙、修养自己和安定他人的要旨、用兵平乱的方法,无不完备地记载在其中。求学的人诵读这部书而推究其中的道理,把它落实到自身,运用于实际,即使道德达到孔子、颜回的境界,政治达到熙和安定的程度,难道还难以做到吗?赵普说用《论语》的一半辅佐太祖平定天下,另一半辅佐太宗达到太平,他的话多么不知惭愧啊!考察史书,赵普辅佐太祖时,不过是收回藩镇的权力、延缓攻伐幽蓟罢了;他辅佐太宗时,不过是上疏论彗星、进谏不要北伐罢了。他对于《鲁论》所说的四代礼乐制度、五美四恶的道理,大概根本没有涉及。至于经营邸店来谋取利益,不能说是廉洁;购买巨木来修建宅第,不能说是节俭;诬陷冯瓒、李檝等人来发泄私怨,不能说是公正;打算再次做宰相,便罗织廷美的过错;追究先朝的怨恨,便进献“不可再错”的说法。按照他的这些作为,究竟是从《论语》的哪一章学来的呢?史书称赵普每次回到私人住宅,关起门来诵读书籍,第二天处理政务便能迅速决断。唉!赵普只不过借圣人的话来充当谈资,以掩饰自己不学无术的真相罢了。他究竟从自身修养上得到什么益处呢?李顺攻陷成都,诏令宦官王继恩担任两川招安使,率领军队讨伐他。宦官的职责,只不过是供扫除、传达命令罢了;任用他们办理政事已经不可以,何况可以把军队交给他们吗?肃宗把兵权交给鱼朝恩,郭汾阳几乎不能自保;代宗把兵权交给程元振,李临淮不敢入朝。肃宗、代宗是昏庸的君主,本来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宋太宗是英明的君主。然而两川发生盗乱,元帅的职责不交给诸将,却交给家奴。当时像曹彬、潘美、曹翰这一类将领,都安然无恙。假使让他们统率十万军队,横持磨利的剑,去讨伐潢池中的盗贼,仍然如同鼓动烈风扫除败叶一样容易。可是太宗却舍弃这些人而把兵权交给王继恩,为什么呢?想来是王继恩因为善于逢迎而得宠,太宗想授给他官爵,却厌恶没有名目,所以让他讨贼,希望他成功后再赏赐他。正如汉武帝想封李广利为侯,便命他讨伐大宛一样。唉!堂堂大宋,却让勇武的将士听命于掌刑的宦官,使威武的王师向宦官屈膝,这还算是国家有人吗?后来李宪率军攻伐西夏,童贯专掌兵权攻伐辽国,开启这一祸端的就是太宗,难道不是万世永远的戒鉴吗?皇帝在乾元楼观灯。圣王的治理之所以不可企及,是因为他们不自满自夸罢了。唐虞三代的盛治达到了和乐兴盛、民俗安宁的境界,然而尧、舜、禹、汤、文、武的内心仍然小心谨慎、勤勉戒惧、战战兢兢、恭敬谨慎。他们的股肱大臣向君主进谏告诫时,不是说“不要因为教化而放纵欲乐来治理国家”,就是说“不要沉溺于享乐而因酒失态”。在君臣关系上,哪里曾经因为天下太平就稍稍放纵呢?宋太宗承接五代兵火之后,虽然可以说达到了小康,但契丹在北方咆哮,李继迁在西方跳踉,王小波、李顺在蜀地倡乱,百姓因战争而死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此时正是日夜忧劳的时候。可是太宗却以为太平而奢侈自乐,大概他所看见听见的,只是街巷的繁盛和歌吹的铿锵声罢了。都城数里之外,村落萧条、男女流离失所的情状,皇帝看不见;慈父老母、寡妻孤儿哀告呼号的声音,皇帝听不见。然而皇帝不因自己没有看见听见的事情而减少自满,反而以自己看见听见的事情为多,登楼观灯,赐宴奏乐,喋喋不休地向宰臣夸耀,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这难道是圣王不自满自夸的心吗?当时像李昉这样的宰相,既不能进谏,反而跟着献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这难道也是大臣以正道侍奉君主的道义吗?唉!太宗出身平民,而李昉又经历过更多的变故。可是尚且如此,那么宣和年间,君主有观赏花石的娱乐,宰相有“丰亨豫大”的说法,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开宝皇后宋氏去世,贬翰林学士禹偁为滁州知州。开宝皇后与先朝皇帝身份相当,是天下的母仪,也是天下臣民的母亲。太宗在开宝年间,曾经面向北方朝拜她。按今天的关系说,她是嫂嫂;按过去的关系说,她仍是母亲。按照典礼仪章为她送终,难道可以有一丝一毫不尽心吗?如今,皇后的梓宫不安置在内殿,却安置在外舍;不在寝园暂厝,却暂厝于佛寺;不让群臣服丧,却因侍臣直言而发怒。太宗对待皇后,是多么刻薄啊!我考察太宗即位以来,他向各方发布的诰告、告诫约束群臣的诏令,没有一句提到太祖。赐宴的诏书说:“如今四海统一,万民安泰”,仿佛在说一统的事业是由我开始的,太祖没有参与。观灯时告诫群臣说:“朕亲自处理各项政务,才达到今天的繁盛”,仿佛在说太平的治理是由我实现的,太祖没有参与。而且太宗的天下,是谁的天下?太宗的帝位,是谁的帝位?拥有太祖的天下,登上太祖的天位,却遥遥然一句话也不提到太祖,那么对于皇后又会怎样呢?评论者还说太祖不是被弑杀而死,这难道不是过分宽厚的说法吗?任命陈靖为京西劝农使,还没有出发便被罢免。从前周世宗看见元稹的均田图,慨然叹息说:“这是达到治理的根本。”于是命令颁行那幅图及其办法,让官吏和百姓先学习了解,约定一年之内把天下的田地全部均分。唉!周世宗真是贤明的君主啊!井田制既已废弃,阡陌已经开通,接近古制而又可以施行的办法,只有均田了。拥有天下的人,谁曾经认真研究并努力实行呢?计算丁口的多少来授予田地,根据土地肥瘠来制定赋税,严厉惩罚兼并,明确买卖田地的禁令,给他们划定宅地里巷使彼此相互保守,编制什伍使彼此相互监督,那么田地虽然不能恢复井田制,百姓养活自己、办理丧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师丹在前面提出建议,陈靖在后面请求实行,都没有多久便被罢止,是因为豪强贵族觉得不方便。强宗豪右在民间散布诽谤,王公贵人在朝廷公开宣扬反对,田地还没有来得及均分,罪责便已经降临了。陈靖的主张,是想检查并责令开垦荒地以及逃亡百姓的田产,招募百姓耕作,赐给他们牛和种子,等田地成熟后再按量授予;这是深合世道人情的主张。皇甫选说这件事难以成功,陈恕也认为不可行,难道不是害怕触犯豪贵、招来怨恨和诽谤吗?唉!怎样才能有像周世宗这样在上面主持议论,又有像师丹、陈靖这样在下面奉行,或许百姓养活自己、办理丧葬便可以没有遗憾了。起初,太宗因刘昌言被罢免,问身边的人:“昌言哭泣了吗?”等到吕防正被罢免,又说:“他盼望恢复职位,眼睛都要望穿了。”
古之仕者,为道不为禄,为国不为家,是以三十而仕,五十而爵,七十而致其政。当其仕也,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超然岂可以势利拘之哉?三代以降,士风日敝,宠禄之念重,亷让之节隳。其进也,志得气盈,侈然不胜其大;其退也,低首饮泣,戚戚若无以为生,岂不为时君世主所轻耶?太宗盖因王沔之罢,涕泣愿留,鬓须皆白,而疑士大夫之皆然,故于昌言、防正之罢,有是言耳。是虽士无志节所致,然太宗之待辅臣不己薄乎?昌言为人不可知,防正,宋之贤相,肯以进退累其心哉?天下之大,岂无秉节髙迈者,未可以一人而厚诬一世也?汉髙帝求贤之诏,君子以为尊官厚禄,非所以待士,太宗此言尤薄矣,岂所以待辅臣耶?呜呼!士之有志节者,可以超然嘉遯矣,此钱若水所以未老而勇退也欤?张齐贤为相,尝从容为帝言皇王之道,而推本其所以然。帝曰:“朕以为皇王之道,非有迹,但庶事适治,道则近之矣。”皇王之道,非髙逺而难行也。其本则诚意正心修身,其用则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文则诗书礼乐,其政则爵赏刑诛。其极则裁成辅相,而功与天地参。此皇王之所以为皇王也。世之昧者,顾求之髙逺,曰:「赫胥氏之治也,轩辕氏之化也,无怀氏葛天氏之俗也。结绳之政可以理军旅也,干羽之舞可以格戎羯也,茅茨土堦可以临羣臣也,蒉桴土鼓可以奏郊庙也。」此腐儒迂僻之论,商鞅所以干孝公者也。岂知皇王之道哉?张齐贤所以为真宗陈者,其详不见于史。然所谓推本者,要不过诚意正心修身之道尔。有天下者于此,尽心焉,可以咸五而登三矣。舎此而他求,不失之髙逺,则流于浅近,岂所以为皇王哉?真宗命三司使陈恕条具中外钱谷以闻,恕久不进,屡诏趣之。恕曰:「陛下富于春秋,若知府库充实,恐生侈心,是以不敢进也。」古之大臣欲致君于无过者,必防其奢侈而启其忧勤。奢侈生于府库之有余,忧勤生于四方之多事。真宗命陈恕条具中外钱谷以闻,而恕逡巡不进曰:「陛下若知府库充实,恐生侈心,盖虑其奢侈也。」李沆为相,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盖欲其忧勤也。」若恕与沆,其得大臣致君之道欤?迨景徳祥符之间,丁谓上防计録,而羣臣争言祥瑞,于是圣祖降天书,见泰社、汾隂之祠,玉清昭应之缮,其所糜费盖不知其几百千万矣。陈、李二公,盖有以见其防欤?契丹败宋师于洺州,边书告急,中外震骇。帝召羣臣问方略。王钦若,临江人也,请幸金陵。陈尧叟,阆州人也,请幸成都。帝以问冦准,准曰:“谁为陛下画此策,罪可诛也。”乃决计幸澶州。帝王之有天下,犹富室之有家也。有家者不幸而遇祸变,宁丧其田园,不可捐其宅;有天下者不幸而遇冦戎,宁丧其郡邑,不可弃其都。平王弃镐京而东,周室遂防;元帝弃洛都而南,晋业遂替。自古未有避冦迁都而能复振者也。契丹南牧,深入我疆,然王超败之于唐河,髙继祖败之于岢岚,李延渥败之于瀛州,其少得志者惟洺州一战耳。何至君臣震骇,遽谋迁幸哉?彼王钦若请幸金陵,陈尧叟请幸成都,不过欲移车驾以近家耳。甚矣,小人之无谋也。金陵、成都,其城郭视京师孰固?甲兵视京师孰多?储积视京师孰富?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六飞出幸,人心危疑,居者无固守之志,行者怀逃溃之谋,天下闻之而解体,契丹乘之而深入中原,岂复可保耶?向非冦准折以危言,劝帝亲征,予知南渡偏安,不待髙宗之世矣。史臣谓澶渊之役,南北弭兵,冦准之力也。予谓准之功,不在于劝真宗之北征,而在于沮真宗之南幸。冦准为相,用人不以次,同列不悦。目吏持例簿以进,准曰:“宰相所以进贤退不肖也,若用例,一吏职耳。”宰相之用人,犹梓人之度材也。度材大者为栋楹,小者为楶棁,惟其称而巳用人者,大者为公卿,小者为令佐,惟其当而已。故智畧果如韩信,虽起亡卒为大将可也;敦厚果如田千秋,虽起髙寝郎为九卿可也;学行果如阳城,虽起布衣为諌议大夫可也。岂可拘于资格哉?以资格用人者,有司之职耳,非宰相所宜行也。冦准之言,真知为相之道欤?然近世大臣,非不知准之为贤相也,至于用人,不免拘于资格者,盖乐其便已而已。是故庸鄙或超居显位,则曰:「非我也,彼之资格当然耳。」英贤或摈居下僚,则曰:「非我也,彼之资格当然耳。」天子不得而谴焉,同列不得而非焉,台諌不得而劾焉,而士君子之议则非其所恤也。呜呼,此真所谓具臣也欤?冦准还自澶渊,颇自矜其功。帝亦以此待准,甚厚。王钦若深嫉之,言于帝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何耻如之?」帝愀然不悦,顾准寖衰,竟罢为刑部尚书,出知陕州。
译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道义而不是为了俸禄,是为了国家而不是为了家庭,所以三十岁出仕,五十岁授爵,七十岁交还政权。出仕时,道合就留下,不合就离去,超然自立,怎么可以被权势利益拘束呢?三代以后,士人的风气一天天衰败,贪恋宠禄的念头加重,廉洁谦让的节操毁坏。他们进身时,志得意满、意气盈盛,骄矜得不能承受自己地位的尊大;退处时,低头饮泣,忧戚得仿佛无法生活,难道不正是被当时的君主所轻视吗?太宗大概因为王沔被罢免时哭泣请求留下,鬓发胡须都白了,便怀疑士大夫全都如此,所以在刘昌言、吕防正被罢免时说出这种话。这虽然是士人没有志气节操造成的,然而太宗对待辅臣,不也太刻薄了吗?刘昌言为人如何无法知道;吕防正是宋朝的贤相,难道会因为进退而牵累自己的心志吗?天下这么大,难道没有守持节操、志行高迈的人吗?不能因为一个人而深深诬蔑一代士人。汉高帝求贤的诏书,君子认为以尊贵官职和优厚俸禄相待,并不是对待士人的办法;太宗这番话就更加刻薄了,难道是对待辅臣的道理吗?唉!有志气节操的士人,可以超然退隐了,这大概就是钱若水未老便勇于退隐的原因吧?张齐贤做宰相时,曾从容地向皇帝谈论帝王的道理,并推究这种道理所以成立的根本。皇帝说:“朕认为帝王之道并没有什么固定的形迹,只要各种事务治理得当,道就接近了。” 帝王之道,并不是高远而难以实行的。它的根本是诚意、正心、修身;它的作用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它的文教表现为诗书礼乐,它的政治措施表现为爵赏刑诛。它的最高境界是裁成万物、辅相天地,功业与天地相参。这就是帝王之所以成为帝王的道理。世上那些昧于此道的人,反而到高远之处去寻找,说:“这是赫胥氏的治理,这是轩辕氏的教化,这是无怀氏、葛天氏的风俗;结绳记事的政治可以治理军队,干羽舞蹈可以使戎羯归服,茅草屋顶、土台阶可以面对群臣,土制鼓槌和土鼓可以用于祭祀郊庙。”这是腐儒迂腐偏僻的说法,也是商鞅用来求取孝公任用的说法。哪里懂得帝王之道呢?张齐贤向真宗陈说的具体内容,史书没有记载。然而所谓推究根本,不过是诚意、正心、修身的道理罢了。拥有天下的人在这方面尽心,可以达到五帝三王的境界。舍弃这个道理而另寻他途,不是失之于高远,便是流于浅近,难道是成为帝王的道理吗?真宗命令三司使陈恕把内外钱粮的情况逐项列明上报,陈恕很久没有进呈,皇帝多次下诏催促他。陈恕说:“陛下年纪还轻,如果知道府库充实,恐怕会产生奢侈之心,所以不敢进呈。” 古代的大臣想使君主达到没有过失的境界,必定防止他奢侈,并使他忧虑勤勉。奢侈产生于府库有余,忧劳勤勉产生于四方多事。真宗命陈恕把内外钱粮逐项列明上报,陈恕迟疑不进,说:“陛下如果知道府库充实,恐怕会产生奢侈之心。”这是担心他奢侈。李沆做宰相,每天把各地水旱灾害、盗贼之事上奏,说:“君主年轻,应当让他知道四方的艰难。”这是想使他忧劳勤勉。像陈恕和李沆这样,才是懂得大臣使君主合于正道的方法吗?到了景德、祥符年间,丁谓上奏《天书应瑞记》,群臣争相谈论祥瑞,于是圣祖降下天书,兴建泰山、汾阴的祭祀,以及玉清昭应宫的修缮,所耗费的钱财大概不知有几百几千万了。陈恕、李沆二位大概早已看到了防范这种事情的方法吧?契丹在洺州击败宋军,边境告急的文书传来,朝廷内外震惊。皇帝召集群臣询问方略。王钦若是临江人,请求皇帝驾临金陵;陈尧叟是阆州人,请求皇帝驾临成都。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寇准,寇准说:“是谁替陛下谋划这种策略,罪行应当诛杀。”于是决定驾临澶州。帝王拥有天下,就像富裕人家拥有家庭一样。有家的人不幸遭遇祸变,宁可丧失田园,也不能抛弃住宅;拥有天下的人不幸遭遇外族入侵,宁可丧失郡邑,也不能放弃都城。周平王放弃镐京向东迁移,周王室于是衰败;晋元帝放弃洛都向南迁移,晋朝的帝业于是衰替。自古以来没有避开敌寇、迁移都城而能够重新振兴的。契丹南下放牧,深入我国疆土,然而王超在唐河击败它,高继祖在岢岚击败它,李延渥在瀛州击败它;它稍有得志的,只有洺州这一战罢了。怎么至于君臣震惊,立即谋划迁都出行呢?王钦若请求驾临金陵,陈尧叟请求驾临成都,不过是想把皇帝的车驾迁到接近自己家乡的地方罢了。小人的无谋,实在太严重了。金陵、成都的城郭,哪一个比京师坚固?武器军队,哪一个比京师多?储备积蓄,哪一个比京师丰富?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能知道。皇帝出行,人心便会疑惧不安,留守的人没有坚守的意志,随行的人怀有逃散溃败的打算,天下听说后便会离心瓦解,契丹乘机深入中原,哪里还保得住呢?如果不是寇准用危急严厉的话阻止他,劝皇帝亲自出征,我看南渡偏安不会等到高宗时代才发生了。史官说,澶渊之战使南北停止战争,这是寇准的功劳。我认为寇准的功劳,不在于劝真宗北征,而在于阻止真宗南迁。寇准做宰相时,任用人不按资次,同列大臣都不高兴。主管文书的官吏拿着按惯例任用的簿册进来,寇准说:“宰相的职责是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如果只按惯例任用,那只是一个小吏的职责罢了。” 宰相任用人,就像木匠测量木材一样。量出木材大的用作栋梁,小的用作楶棁,只看它是否相称罢了;任用人也是如此,大材用作公卿,小材用作县令、佐官,只看是否恰当罢了。因此,才智谋略果真像韩信,即使从逃亡的士卒中起用他做大将也可以;敦厚诚实果真像田千秋,即使从高寝郎中起用他做九卿也可以;学问品行果真像阳城,即使从平民中起用他做谏议大夫也可以。怎么可以拘泥于资格呢?按照资格任用人,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是宰相应当做的事。寇准的话,真是懂得做宰相的道理吗?然而近世的大臣,并不是不知道寇准是贤相;至于任用人时仍免不了拘泥资格,大概只是喜欢这样做方便自己罢了。因此,庸碌鄙陋的人有时越级居于显要职位,便说:“不是我的意思,他的资格本来就应当如此。”英明贤能的人有时被排挤在低级官位上,便说:“不是我的意思,他的资格本来就应当如此。”天子无法责备他们,同列无法非难他们,台谏无法弹劾他们,而士大夫的议论也不是他们所顾虑的。唉!这才是真正所谓只备位而无所作为的臣子吗?寇准从澶渊回来,很为自己的功劳自负。皇帝也因此厚待寇准。王钦若非常嫉恨他,便对皇帝说:“城下订立的盟约,《春秋》以此为耻。澶渊的举动就是这样。以万乘之尊贵而在城下订立盟约,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耻呢?”皇帝神色忧惧而不高兴,后来对寇准渐渐疏远,最终罢免他为刑部尚书,出任陕州知州。
冦准天资刚毅,汉王商之俦,其材畧通敏,唐李徳裕之伯仲也。惜其学术不足,故于处已接物,每乖于理,君子不能无憾焉。在易,谦之九三曰:“劳谦君子,有终吉。”夬之九三曰:“壮于頄,有凶。”否之六二曰:“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澶渊之役,准固有功,然非能复燕云,使彼称臣纳贡也。而准遽自矜伐,则失劳谦之义矣。准之刚正,固钦若所忌也。不能健而说,决而和,而毎与忿争于朝,则陷于壮頄之凶矣。丁谓隂柔小人也,准以其包承于己,而力荐之,则昧否亨之戒矣。以准之刚毅通敏,而辅之以学问,则无此数失,而防人亦无以借其口矣。呜呼,为宰相者,其可以不知学哉?塟明徳皇后先王之制,天子七月而塟,同轨至;诸侯五月而塟,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已缓为不敏,已速为不怀。非有变故,莫之敢忒。明徳皇后李氏,勋臣之女,太宗之后,而真宗之嫡母也。母仪天下,已歴两朝矣。今以景徳元年三月崩,至三年十月乃塟,何其缓也?岂以师旅之后,帑蔵匮竭而不克举耶?抑以嵗月不利,惑于瞽史之说耶?以为帑蔵匮竭,吾未闻富有四海而不克举母后之丧者;以为嵗月不利,则邢昺、孙奭诸名儒,日侍经筵,固有说以辟之矣。吾知其不为是也。当太宗晏驾之初,后尝欲立楚王元佐,赖吕端抗言而止。意者真宗不能无憾,故恩礼稍薄欤?夫妇人之仁,知私其所出而己真宗以仁厚之君,乃薄于嫡母送终之礼,岂不为盛徳之累哉?
椒邱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五明 何乔新 撰
译寇准天性刚强坚毅,是汉代王商一类的人物;他的才干谋略通达敏捷,与唐代李德裕不相上下。可惜他的学问和思想修养不足,所以在自处待人方面常常违背道理,君子不能不对此感到遗憾。《易经》中,《谦卦》九三爻说:“有功劳而谦逊的君子,最终吉祥。”《夬卦》九三爻说:“颧骨强盛外露,有凶险。”《否卦》六二爻说:“包容承顺,小人吉祥,大人闭塞而亨通。”澶渊之战,寇准固然有功,但并不是他重新收复燕云,使契丹称臣纳贡;可是寇准立即自我夸耀功劳,便失去了“有功而谦”的意义。寇准的刚正,本来就是王钦若所忌恨的。他不能刚健而和悦,果断而和缓,反而常常在朝廷上因愤怒争执,于是陷入“颧骨外露”所预示的凶险。丁谓是阴柔的小人,寇准因为他对自己顺从承迎,便竭力荐举他,于是没有察觉《否卦》关于“闭塞而亨通”的告诫。凭寇准的刚毅通敏,如果再用学问来辅助他,便不会有这几种过失,别人也没有可以借题发挥的口实了。唉!做宰相的人,难道可以不懂得学习吗?安葬明德皇后。先王的制度是:天子七个月下葬,同轨的诸侯到来;诸侯五个月下葬,同盟的诸侯到来;大夫三个月下葬,同等级的官员到来;士超过一个月下葬,外亲到来。已经算迟缓的,是因为不敏捷;已经算迅速的,是因为不怀念。没有变故,谁也不敢更改。明德皇后李氏,是功臣的女儿、太宗的皇后,也是真宗的嫡母。她作为天下母仪,已经经历两朝了。如今她在景德元年三月去世,到景德三年十月才下葬,为什么这样迟缓呢?难道是因为军队征战之后,国库空虚而不能举行葬礼吗?还是因为年月不利,受了盲史之说的迷惑呢?如果说国库空虚,我没有听说拥有四海的国家会不能举行母后的丧礼;如果说年月不利,那么邢昺、孙奭等名儒每天侍奉经筵,本来就有道理可以驳斥这种说法。我知道真相不是这样。当太宗刚去世时,皇后曾经想立楚王元佐,幸赖吕端抗言才停止。想来真宗不能没有遗憾,所以对她的恩礼稍微薄了一些吧?妇人的仁爱,只知道偏爱自己的亲生子女;真宗是以仁厚著称的君主,却在嫡母送终的礼数上如此刻薄,难道不是盛德上的累赘吗?《椒邱文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五。明代何乔新撰写。
史论宋帝深以澶渊城下之盟为辱,王钦若进曰:“惟封禅泰山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然自古封禅,当得天瑞希世絶伦之事,然后可尔。天瑞安可必得?前代盖有以人力为之者。”帝曰:“王旦得无不可乎?”钦若乘间为旦言,旦黾勉从之。帝召旦,欢饮,赐以尊酒,曰:“此酒极佳,归与妻孥共之。”既归,发封则皆美珠也。旦悟帝防,自是不敢有异议。王旦,宋之贤相也。其居位最久,受知最深,非冦、毕诸将相所及。然天书之事,既不能谏,又从而附防之,则可谓不忠之甚者也。真宗,仁厚之君,羣臣未闻以諌得罪者,而况于旦乎?使旦谏而见忤,不过以使相均逸外藩尔,况未必忤乎?观钦若之进邪说也,帝曰:“王旦得无不可?”是帝犹有惮于旦也。而旦竟无一语沮之,顾黾勉从之,则是逢君之恶,非徒长君之恶而已,其罪岂在钦若下哉?当钦若乘间有言,旦正色语之曰:“王者徳合于天,而天瑞应。若以人力为之,是诬天也。四夷可以徳化,而不可以伪欺。若以伪为之瑞,夸示之,是欺人也。诬天欺人,匹夫所耻。旦不敢闻命。”如此则钦若必将羞沮而退矣。美珠之赐,旦当封而上之曰:“臣昨侍宴,荷陛下过宠,赐以尊酒,命与妻孥共之。臣归而发封,则皆美珠,葢帑人之误也。臣不敢贪天之贶,谨归之天府,惟陛下裁察。”如此则真宗知旦不可以利动,而事必中止矣。今也,钦若之请既从之,美珠之赐又受之。至于封岱、祀汾,皆兼大礼使,乃始愧悔而追思李文靖之先见,嗟何及矣!论者以旦比冯道,岂过贬哉?上封事者言:「两汉贤良多因灾变以询访阙政,今国家受瑞建封,不可复设。」遂诏罢制举。古之圣王设諌鼓,立谤木,惟恐一徳之未修,一政之或阙也。帝舜之世,以言其治,则庶政惟和矣;以言其民,则四方风动矣;以言其瑞应,则凤凰来仪矣。然帝之命禹曰:“予违汝弼。”曰:“汝亦昌言。”曷尝以治化已隆而忘求谏之诚哉?真宗之世,仅可谓小康耳。一旦以受瑞建封,遽罢直言极諌之科,何其不思也?且所谓瑞者,何瑞乎?以圣祖之降为瑞耶?则出于黥卒所言;以天书之降为瑞耶?则出于憸人所造;以紫芝、白鹿、嘉禾、瑞木为瑞耶?则出于谀臣所上。求所谓庶政惟和、四方风动、鳯凰来仪者,无有也。当是时,蝗飞翳空,非灾变乎?嵗旱民饥,非灾变乎?帝虽询于刍荛,未足以消沴致和也。顾乃罢制举,以自涂其耳目,是犹尫瘠之人,黜和扁,屏药石,而语人曰:“吾身康强耳。”呜呼,为此说者何人欤?殆孔子所谓“一言可以丧邦”也欤?内侍江守恩有罪伏诛,太常博士俞献卿抗章论救,坐贬。守恩怙势,作威强取民麦,杖杀军士,其罪大矣。幸而败露,伏法受诛,亦足以昭王法之公。献卿官为太常博士,必以文学进身者也。其抗章论救,岂惜朝廷用刑之颇哉?不过逆探君心,隂党阉竖,以为己进身之地。此正汉法所谓附下罔上者也。免于诛戮,幸矣。自古阉竖窃弄威权,非独人君之过也,士大夫之不肖者,亦隂为之助焉。石显之擅权,则五鹿充宗为之羽翼;黄皓之専政,则陈祗与之表里;童贯之开边,则蔡京、王黼从而附防之。此皆奸人之尤者也。不知其平日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哉?原其所以为此者,欲比用以求富贵耳。浮云飞电,其久几何?党附奸阉,遗臭千古。茍有人心者,可以自省矣。上圣祖尊号曰圣祖上灵髙道九天司命保生大帝。匹夫而为天子,必受命于天矣。天之命之也,或以功,或以徳,夫岂偶然哉?受天之命,为天之子,乘六龙而抚万邦,其尊且贵,孰加焉?世之崛起者,顾耻其先名位不昭,牵引附防,自托于神明之胄,加以徽号,祀于郊丘,以炫耀天下,不知适所以欺天而诬祖矣。曹氏出于阉竖,而曰虞舜之后;拓防氏出于鲜卑,而曰黄帝之后。有识者固已窃笑。唐祖老▯,故尊▯为▯元皇帝;宋祖赵▯朗,故尊▯朗为上灵髙道九天司命保生大帝。又何其诞之甚邪?夫老▯之书具在,毁薄仁义者也;▯朗之名氏,则九经十七史所不载也。髙帝举晋阳之兵,芟隋季之乱,遂成帝业,足以嫓美炎刘矣。唐髙祖岂不贤于虚无之▯耶?太祖东征西伐,除五季之乱,启三百年之丕业,足以比隆汉唐矣。宋祖太祖岂不贤于荒唐之▯朗耶?奈何近舍昭昭而逺取冥▯也?当时忠良之佐,博洽之儒,迄无一言以陷其君于过举,亦独何心哉?立徳妃刘氏为皇后
译史论。宋。皇帝深深以澶渊城下之盟为耻辱,王钦若进言说:“只有在泰山举行封禅,才可以镇服四海、向外国夸示。然而自古举行封禅,必须得到稀世罕见的天瑞之事,然后才可以举行。天瑞哪里能够一定得到?前代大概有用人力制造天瑞的。”皇帝说:“王旦恐怕不会同意吧?”王钦若趁机把这件事告诉王旦,王旦勉强顺从了。皇帝召见王旦,设宴欢饮,赐给他一尊酒,说:“这酒极好,回去和妻子儿女共同享用。”王旦回去后,打开封装,发现里面全是美丽的珍珠。王旦明白皇帝的意思,从此不敢提出异议。王旦是宋朝的贤相。他居于宰相之位最久,受到皇帝知遇最深,不是寇准、毕士安等将相所能相比。然而关于天书的事情,他既不能进谏,反而随从附和、赞成此事,可以说是不忠到了极点。真宗是仁厚的君主,没有听说群臣因进谏而获罪,何况王旦呢?假使王旦进谏而触怒皇帝,最多不过以使相的身份到外藩闲居罢了,何况未必会触怒皇帝呢?看王钦若进献邪说时,皇帝说:“王旦恐怕不会同意吧?”可见皇帝仍然对王旦有所忌惮。但王旦竟然一句阻止的话也没有说,反而勉强顺从,这就是迎合君主的过错,不只是助长君主的过错而已,他的罪难道在王钦若之下吗?当王钦若趁机进言时,王旦正色对他说:“君王的德行与天相合,天瑞才会应验。如果用人力制造天瑞,这是欺骗上天。四方夷族可以用德行感化,不可以用虚伪欺骗。如果用虚伪制造祥瑞,再向他们夸示,这是欺骗人。欺骗上天、欺骗人,即使普通人也感到可耻。我不敢接受这样的命令。”如果这样说,王钦若一定会羞愧沮丧地退下。皇帝赐给的美珠,王旦应当封存后进呈,说:“臣昨天侍奉宴席,承蒙陛下过分宠爱,赐给臣一尊酒,命臣与妻子儿女共同享用。臣回去打开封装,里面却全是美珠,大概是府库人员弄错了。” “臣不敢贪受上天的恩赐,谨慎地把它归还天府,请陛下裁断察看。”如果这样做,真宗就会知道王旦不是可以用利益动摇的人,这件事一定会停止。如今,王钦若的请求既然得到采纳,美珠的赏赐又接受了。等到封禅泰山、祭祀汾阴时,王旦都兼任大礼使,才开始惭愧悔恨,追想李文靖的先见之明,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评论者把王旦比作冯道,难道是过分贬低吗?上书论事的人说:“两汉的贤良之士,大多因灾异而受到询问,以查访政治上的缺失;如今国家接受祥瑞、举行封禅,不可以再设置这种科目。”于是下诏停止制举。古代的圣王设置谏鼓、树立诽谤木,只怕自己的德行有一处没有修养,政治有一项有所缺失。帝舜的时代,如果说他的治理,那么各项政务都和谐;如果说他的百姓,那么四方都受到风化而归附;如果说他的祥瑞感应,那么凤凰也来朝舞。然而舜帝命令禹说:“我有过失,你要辅弼我。”又说:“你也要畅所欲言。”他哪里曾经因为政治教化已经兴盛,就忘记诚恳地求取谏言呢?真宗的时代,仅仅可以说是小康罢了。一旦因为接受祥瑞、举行封禅,就立即废除直言极谏的科目,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而且所谓祥瑞,是什么祥瑞呢?如果把圣祖降临当作祥瑞,那是出自一个受过黥刑的士卒之口;如果把天书降临当作祥瑞,那是出自奸邪小人的捏造;如果把紫芝、白鹿、嘉禾、瑞木当作祥瑞,那是出自谄媚之臣的进献。要寻找所谓“各项政务都和谐、四方受到感化、凤凰来朝舞”的情形,却根本没有。当时蝗虫飞舞遮蔽天空,难道不是灾异吗?年年干旱、百姓饥饿,难道不是灾异吗?皇帝即使向樵夫平民询问,也不足以消除灾气、招致和谐;反而废除制举来堵塞自己的耳目,这就像一个瘦弱多病的人,罢黜和缓、扁鹊这样的名医,排斥药物针石,却对别人说:“我的身体强健得很。”唉!提出这种说法的人究竟是谁呢?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一句话可以使国家丧亡”吧?内侍江守恩犯罪伏法被杀,太常博士俞献卿上奏章抗辩营救,因此获罪被贬。江守恩倚仗权势,作威作福,强行夺取百姓的麦子,还杖杀军士,他的罪行很大。幸而事情败露,依法受诛,也足以彰显王法的公正。俞献卿的官职是太常博士,一定是凭文学才学进身的。他上奏章抗辩营救江守恩,难道是舍不得朝廷用刑不当吗?不过是暗中窥测君主的心意,暗中结党依附宦官,把这当作自己进身的道路罢了。这正是汉代法律所说的依附下属、欺蒙君上的人。能够免于诛戮,已经是幸运了。自古以来宦官窃取、玩弄威权,并不只是君主的过错,无能的士大夫也暗中帮助他们。石显专擅权力,五鹿充宗替他充当羽翼;黄皓专擅政权,陈祗与他内外勾结;童贯开拓边疆,蔡京、王黼也跟着附和赞成。这些都是奸人的极端代表。不知道他们平日读圣贤书,究竟学了什么?推究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不过是想借此求取富贵。浮云飞电,能够维持多久?党附奸邪宦官,却遗臭万年。有一点人心的人,都可以以此自我反省。给圣祖上尊号为“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大帝”。一个平民能够成为天子,一定是承受了上天的命令。上天把命令授予他,有时因为功劳,有时因为德行,难道是偶然的吗?承受上天的命令,成为上天的儿子,乘坐六龙而统治万邦,他的尊贵还有谁能超过呢?世上那些突然兴起的人,反而以自己的先世名位不显赫为耻,牵强援引、附会攀附,假托自己是神明的后裔,加上尊号,在郊丘祭祀,以此向天下炫耀,却不知道这样正是在欺骗上天、诬蔑祖先。曹氏出于宦官,却说是虞舜的后代;拓跋氏出于鲜卑,却说是黄帝的后代。有见识的人早已暗中发笑。唐高祖李渊的祖先是老聃,所以尊老聃为玄元皇帝;宋太祖的祖先是赵玄朗,所以尊赵玄朗为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大帝。这又是多么荒诞啊!老聃的著作还保存着,他是轻视、诋毁仁义的人;赵玄朗的姓名,却连九经、十七史都没有记载。汉高祖在晋阳起兵,扫除隋朝末年的乱局,终于成就帝业,足以和炎帝、刘邦相媲美。唐高祖难道还不如虚无荒诞的老聃吗?太祖东征西伐,扫除五代的乱局,开启三百年的伟大基业,足以和汉、唐相提并论。宋太祖难道还不如荒诞不经的赵玄朗吗?为什么近处舍弃明白显著的事实,远远取信于幽冥昏暗的说法呢?当时忠良的辅佐大臣、博学通达的儒者,竟然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来使君主陷入这种错误举动,他们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立德妃刘氏为皇后。
先王之立后,非神明之胄,则公侯之裔也。其幽闲如《闗雎》,其躬俭如《葛覃》,其不妬忌如《螽斯》。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天下母。自秦以降,人主渔色而不暇顾其族,逞欲而不知求其徳。所与共承宗庙者,或出于亡国之贱俘,或出于主家之歌妓,或出于奸阉之养女,不亦凟姓矣乎?真宗欲建中宫,当妙选令族,简求淑徳,可也。顾以锻家之媵而当轩龙之尊,族姓不昭,播鼗是业,岂足昭壸范于六宫,表母仪于天下者?当时两府大臣,如王旦、冦准者,亦寂无一言,将焉用彼相矣?帝乆欲相王钦若、王旦,曰:“臣见祖宗朝未尝有南人当国者,虽古称立贤无方,然须贤士乃可。”王旦硕徳雅度,宋之贤相也。然其论置相,谓南人不可当国,一何谬哉!天之生贤,不以南北而有间也。金日防,休屠王之子,为汉忠臣;李光弼,契丹王之胄,为唐元勋。彼生于遐陬之外,且然,况同出于文明之域者耶?前乎旦,以南人登相位者有矣,谢安、张九龄、陆贽是也。安之徳量,九龄之忠直,贽之嘉猷谠论,果何愧于贤相乎?后乎旦,以南人登相位者有矣,杜衍、范仲淹、文天祥是也。衍之清慎,仲淹之▯毅,天祥之秉义挺忠,抑何忝于贤相乎?虽有奸谄如钦若者出于其间,然不可举一而废百也。彼李义甫之狡险,元载之贪黩,果产于南耶?抑产于北耶?自旦之説行,世之嫉贤忌才者,率以是借口。虽有如谢、如张、如陆、如杜、如范、如文之俦,一切抑而不用。是旦之说启之也。推其极,言之,殆所谓一言而丧邦欤?判永兴军冦准得天书于干佑山。大臣欲格君心之非者,必先自正其心。吾心正矣,犹有不能成正君之功者,况吾心之不正乎?冦准慷慨有大畧,一代之伟人也。惜其溺于功名富贵,而不能正其心。方其罢政私请,王旦求为使相,君子已非之矣。及在永兴,欲图再相,遂以天书迎合上意,则其心不正甚矣。其如正君何?夫天书,朱能所造,中外咸识其诈,岂以准之明而不知哉?功名之心胜,富贵之念深,而正议有不暇顾耳。再入政府,曾几何时,用于谗口,逺斥炎烟瘴疠之乡。是岂独丁谓、钱惟演之罪哉?准固有以自取之也。予故表而出之,以为大臣溺于功名富贵之戒。曹利用以从子汭逆谋贬随州,又坐私贷景灵宫公用钱,房州安置。内臣杨懐敏逼使自缢死。曹利用附丁谓而排冦准,不得在君子之列。然夷考其行,有后世所不及者二焉:一曰忠荩有守,始终不屈;二曰裁抑侥幸,凡内降恩,力持不与。是二者,凛然有大臣之节,非世之具臣所及也。夫士君子,一善而不克终者多矣。始而直,终而佞;始而亷,终而贪。利用终始不贰,其操可不谓贤乎?张尧佐宣徽之命,文彦博不敢违;张说佥枢之命,虞允文不敢谏,况其下者耶?而利用力裁恩幸,怨怒不恤,是尤难能也。《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如利用者,取其一节之善可也。夫以丁谓之回遹,犹获老死牖下;利用有是二善,而死不以罪。呜呼,寃哉!赐龙虎道士张乾曜号澄素先生。天师之号昉于冦谦之,晋以前无有也。自宋以来,龙虎山张氏始専其号,若乾曜是已。歴元以迄于今,国家崇宠,俾之世袭,或范金为印,刻玉为简,以赐之,典礼优异,眎曲阜宣圣之裔有过无不及焉。史谓乾曜,汉张道陵之后,而张氏自云道陵留侯之裔也。以予考之,留侯卒于恵帝之世,岂真凌虚御气以从赤松子游耶?道陵者,鲁之祖,当汉末以妖术惑众,窃据汉中,与黄巾张角等耳,岂有道之士哉?而歴代崇宠如此其至,何欤?谓其有长生乆世之术耶?则所谓天师者,皆死且塟,未有至今犹存者也。谓其建醮祝厘可以消沴致福耶?则宋之疆塲日蹙,元之豪杰并争,天师末如之何也?谓其清静之行有可嘉耶?则妾媵姬姜之奉与俗不异也。然则何取于斯而崇宠之欤?有天下者黜其号,散其徒,而焚其所谓符箓者,亦足以祛千古之惑矣。荘献太后称制,三司使程琳献《武后临朝图》,后掷于地曰:「吾不作此负祖宗事。」
译先王册立皇后,不是神明的后裔,就是公侯的后代。她应当像《关雎》所说那样幽静娴雅,像《葛覃》所说那样亲身勤俭,像《螽斯》所说那样不嫉妒。这样以后才可以配得上至尊之位,成为天下人的母亲。自秦朝以后,君主沉溺女色,来不及顾及她们的宗族;放纵欲望,也不知道寻求她们的德行。与君主共同承奉宗庙的人,有的出自亡国的卑贱俘虏,有的出自主家歌妓,有的出自奸宦的养女,不也是亵渎皇族姓氏吗?真宗想建立中宫,应该精选名门,访求贤淑的德行,这才可以。可是他却把锻家之妾置于皇后至尊之位,族姓不显赫,只以播鼗为业,哪里足以在六宫彰明妇德、在天下表率母仪呢?当时两府大臣,如王旦、寇准,也都默默无言,这样还要他们做宰相干什么?皇帝很早就想任命王钦若、王旦为宰相,说:“我看祖宗朝从来没有南方人主持国政的,虽然古人说立贤不分地域,然而也必须是贤能之士才可以。” 王旦德行深厚、气度高雅,是宋朝的贤相。然而他议论设置宰相时,竟说南方人不能主持国政,这是多么荒谬啊!上天降生贤才,并不因南北而有区别。金日磾是休屠王的儿子,却成为汉朝的忠臣;李光弼是契丹王的后裔,却成为唐朝的元勋。他们生在遥远偏僻的地方尚且如此,何况同样出自文明之地的人呢?王旦以前,以南方人的身份登上相位的已有谢安、张九龄、陆贽。谢安的德行器量,张九龄的忠诚正直,陆贽的嘉谋直论,究竟哪里比不上贤相呢?王旦以后,以南方人的身份登上相位的也有杜衍、范仲淹、文天祥。杜衍的清廉谨慎,范仲淹的宏大刚毅,文天祥的守持道义、挺立忠诚,又哪里有辱于贤相呢?即使其中有王钦若这样的奸邪谄媚之徒,也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废弃一百个人。李义甫的奸险,元载的贪黩,究竟产生于南方,还是产生于北方?自从王旦的说法流行后,世上嫉妒贤能、忌恨人才的人,往往拿它作为借口。即使有谢安、张九龄、陆贽、杜衍、范仲淹、文天祥这样的人,也一概压制而不任用。这是王旦的说法开启的后果。推究到极点来说,难道不就是所谓一句话可以使国家丧亡吗?永兴军判官寇准在干佑山得到天书。大臣想要纠正君主的错误思想,必须先端正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心已经端正了,尚且有不能成功使君主端正的,何况自己的心不正呢?寇准慷慨豪迈而有远大的谋略,是一代伟人。可惜他沉溺于功名富贵,不能端正自己的内心。当他罢去政职而私下请求时,王旦请求让他担任使相,君子已经非难他了。等到他在永兴时,想谋求再次拜相,于是用迎接天书来迎合皇上的心意,那么他的用心就更加不正了。这样还能怎样使君主端正呢?天书是朱能伪造的,朝廷内外都知道它是欺诈,难道凭寇准的明察还会不知道吗?只是追求功名的心太强,贪图富贵的念头太深,便无暇顾及正直的议论罢了。他再次进入政府任职,没有多久,便被谗言中伤,远远贬斥到炎热、烟瘴、疫疠流行的地方。这难道只是丁谓、钱惟演的罪过吗?寇准本来也有自取其祸的原因。因此我特意把这件事表述出来,作为大臣沉溺于功名富贵的警戒。曹利用因为侄子曹汭谋反,被贬到随州;又因私自借用景灵宫的公款,被安置在房州。内臣杨怀敏逼迫他自缢而死。曹利用依附丁谓并排斥寇准,不能列入君子之中。然而详细考察他的行为,却有两点是后世之人所不能相比的:一是忠诚坚定而有操守,始终不屈服;二是抑制侥幸邀宠之事,凡是内廷降下的恩典,他都竭力坚持而不予接受。这两点都有凛然的大臣气节,不是世上那些徒具官位而无实际作为的人所能相比的。士君子有一项善行却不能坚持到底的,多得很:开始正直,后来谄媚;开始廉洁,后来贪婪。曹利用始终不改变,难道不能说是贤者吗?张尧佐被授予宣徽之职,文彦博不敢违抗;张说被授予佥枢之职,虞允文不敢进谏,何况职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而曹利用竭力裁抑恩宠幸进之人,对怨恨和愤怒也不顾惜,这尤其难得。《静女》第三章说到取彤管,像曹利用这样的人,取其一节善行也是可以的。凭丁谓那样邪僻的人,尚且能够老死在窗下;曹利用有这两项善行,却不能善终而死。唉,真冤枉啊!赐给龙虎山道士张乾曜“澄素先生”的称号。“天师”这一称号起源于寇谦之,晋代以前没有这个称号。自宋代以来,龙虎山张氏才开始专有这一称号,张乾曜就是这样。历经元代直到今天,国家一直尊崇宠信他们,使其世代承袭;有时铸金为印,刻玉为简来赐给他们,典礼优厚特殊,比照曲阜宣圣的后裔,有过之而无不及。史书说张乾曜是汉代张道陵的后代,而张氏自己说是道陵、留侯的后裔。依我考察,留侯死于惠帝时期,难道真能凌空驾气,跟随赤松子遨游吗?道陵是鲁地的祖先,在汉末凭妖术蛊惑众人,偷偷占据汉中,和黄巾张角一类罢了,哪里是什么有道之士?可是历代对他们尊崇宠信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认为他们有长生久世的法术吗?如果这样,那么所谓天师都已经死去并下葬了,没有一个至今仍然存在。难道认为他们设醮祈福可以消除灾疫、招来福气吗?那么宋朝疆土日益缩小,元代豪杰相互争战,天师又能把它怎么样呢?难道认为他们清静的操行值得嘉许吗?可是他们奉养妾媵姬姜,与世俗并没有不同。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取法于此而尊崇宠信他们呢?拥有天下的人,应该废除他们的称号,遣散他们的徒众,焚毁他们所谓的符箓,这也足以消除千古以来的迷惑了。庄献太后临朝称制,三司使程琳献上《武后临朝图》。太后把图扔在地上说:“我不做这种辜负祖宗的事。”
甚哉,程琳之不忠也!夫琳以词学发身,岂不知母后当阳,非朝廷美事耶?抑岂不知武后,唐之罪人,几危社稷耶?今也,荘献称制,而琳以武后临朝图为献,是导之以易姓受命也。幸而荘献材质僝弱,非武曌之比,其宗族寒防,非承嗣、三思之俦,故掷其图于地而不纳。使不幸因琳有献,而萌觊觎之心,则置嗣君何地哉?若琳者,国之贼也,其免于诛夷,幸矣!然琳之献此,规入政府耳,抑不知富贵有时而消歇,恶名终古而不磨,柰何欲得志于一时,而遗臭于万世耶?嗟夫,三代以下,义利不明,偭义以干进,如琳者多矣!读史至此,尚亦掩巻深省哉!皇后郭氏误批上颈,上怒,谋废后,以告吕夷简。夷简有憾于后,遂主废黜之议,且曰:“光武,汉之明主也。郭后以怨怼坐废,况伤陛下颈乎?”帝意遂决。中丞孔道辅、諌官范仲淹等伏閤请对,夷简奏言:“伏閤请对,非太平美事。”诏黜道辅等,皆知逺州。臣之于帝后,犹子之于父母也。子虽失爱于母,不可以劝父而黜母;臣虽有忤于后,讵可劝帝而废后哉?夷简所以憾郭后者,因其一语而罢相耳。然尝考之,荘献临朝,外戚干政,内竖用事,夷简奉承惟谨,非附太后而何?及荘献上賔,夷简乃挤张耆等以自解,真所谓多机巧、善应变者也。后之言,岂过欤?夷简以己私憾,陷君于恶,致后不以考终,其不忠之罪大矣。且伏閤请对,固非太平美事也。废黜嫡后,岂太平美事哉?夷简既引故事,劝其君以废天下之母,又进邪说,激其君以出直諌之臣,其大行已亏矣。世或谓夷简为宋之贤相,吾不知其何説也。废后郭氏薨,窜内侍阎文应于岭南。仁宗,宋之贤君也。其寛仁恭俭,后世无异议焉。独郭后之事,何其思之不熟,处之不审耶?后之废也,文应实主其谋。时移事往,帝稍悔悟,乐府之赐,宻使之召,黠奴瞷之乆矣。后之存,文应安得晏然而已乎?其设谋措虑,欲除其所忌,顾未有间耳。一旦后有小疾,挟医诊视,尚有人也。顾以命文应,而黠奴得乘间进毒以殒之,可哀也已。予尝见野史云:后既崩,文应遽殓之,而后闻,则后以弑殒,明矣。帝盍思之前日主废后之谋者谁欤?挟医诊视者谁欤?后胡为而暴崩?文应胡为而遽殓欤?考问侍姬,啓棺诊验,则罪人立得矣。而帝念不及此,虽深悼之,顾亦何益哉?夫黠奴弑主母,天下之大恶也。帝不之察,仅以仲淹之奏,窜于岭南,而不肆诸市朝,岂足以泄神人之愤哉?嗟夫,匹妇不获其死,古之人犹曰「时予之辜」,况天下母耶?其为帝盛徳之累,大矣。读史者安得不掩巻而三叹。诏梁、唐、晋、汉、周朝三品以上官子孙,依律叙防。皋陶称帝舜之徳曰:「赏延于世。」孟子论文王之政曰:「仕者世禄。」葢追念勋徳而报其子孙,此圣王之懿典也。然舜、文之赏与禄,亦惟施于当代之臣而已耳。仁宗推及于前代,则过矣。夫前代元勋硕徳,果如汉之张良、邓禹、诸葛亮,晋之王导、卞壸、谢安,唐之魏征、宋璟、郭子仪、李晟、裴度诸君子者,録其子孙,俾享其禄,亦岂为过乎?五代运祚既促,用舎乖宜,其随世以就功名,而稍有可称者,惟王彦章、王朴、李谷数人而已。李振、敬翔、豆卢革、卢文纪、李崧、王章、史▯肇之属,则皆庸人而茍富贵也。果何功于国?何徳于民哉?今也不论其贤否,不考其功业,凡官三品以上者,一切叙防,则是庸人而茍富贵者,其子孙幸沾恩泽;贤俊而沦于下位者,其子孙不获録用,岂所以眧劝惩而激臣下乎?宋之恩典于是乎滥矣。贬权知开封府范仲淹及集贤检理余靖、馆阁校勘尹洙、欧阳修于外,戒羣臣越职言事者。古之所谓名相者,以其顾公议而有所不为也。为国不顾公议,是小人而无忌惮者也。虽有髙世之智,经国之材,岂足以为名相哉?若吕夷简是也。夫仲淹与修,一代之伟人;靖洙,一时之贤者也。仲淹上书讥切时政,使其言是,固当欣然纳之;使其言非,亦当从容辨其所以然,安可以为恨乎?今也,仲淹以言事贬,靖洙以救仲淹贬,修又以诮髙若讷不能谏而贬,奋然不顾公议而贬。四贤以自快其私狠愎而弄权,与元载、卢杞、丁谓之徒奚择哉?昔之奸臣欲壅蔽主听者,必指直言为离间;欲诛锄善类者,必斥君子为朋党。夷简之愬仲淹,谓其离间君臣,引用朋党,是所谓一言丧邦者也。虽有他善,又何足取者?史称夷简为世名相,盖以其子晦叔之相业,其孙伯恭学术而寛假之耳,岂至当之论耶?章得象为翰林学士时,荘献太后临朝,每遣内侍至学士院,得象必正色待之,防不交一言。仁宗闻而器之,及帝亲政,以得象平章事。
译程琳实在太不忠了!程琳凭文学才学起身,难道不知道太后临朝并不是朝廷的美事吗?难道不知道武后是唐朝的罪人,几乎危及国家社稷吗?如今庄献太后临朝称制,程琳却把《武后临朝图》献上,这是在引导她改易国姓、接受天命。幸好庄献的才质柔弱,不如武曌;她的宗族寒微,也不是承嗣、三思一类的人,所以把图扔在地上而不接受。假使不幸因为程琳的献图而萌生觊觎之心,那么将把嗣君置于何地呢?像程琳这样的人,是国家的贼害;他没有遭到诛灭,已经是幸运了!然而程琳献图,不过是想谋求进入政府任职罢了,难道不知道富贵有时会消歇,恶名却万古不磨吗?为什么要在一时之间达到自己的目的,却遗臭万年呢?唉,夏、商、周三代以后,义与利不能分明,违背道义以求进身的人,像程琳这样的多得很!读史读到这里,难道还不应当掩卷深深反省吗?皇后郭氏误伤了皇上的脖子,皇上发怒,谋划废后,并把此事告诉吕夷简。吕夷简对皇后早有怨恨,于是主张废后的议论,还说:“光武帝是汉朝的明主。郭后因为怨恨而获罪被废,何况她还伤了陛下的脖子呢?”皇帝的决心于是定下来了。中丞孔道辅、谏官范仲淹等人伏在殿门前请求召见,吕夷简上奏说:“伏在殿门前请求召见,并不是太平盛世的美事。” 下诏贬黜孔道辅等人,都出任远州知州。臣子对于皇帝和皇后,就像儿子对于父母一样。儿子即使失去母亲的宠爱,也不能劝父亲废黜母亲;臣子即使触犯了皇后,难道可以劝皇帝废掉皇后吗?吕夷简之所以怨恨郭皇后,是因为她的一句话使他被罢去宰相之职。然而考察当时,庄献太后临朝,外戚干预政事,宦官掌握权力,吕夷简恭顺奉承,唯恐不周,这不是依附太后又是什么?等到庄献太后去世,吕夷简却排挤张耆等人来为自己开脱,真是所谓多机巧、善于随机应变的人。皇后的话难道有什么过错吗?吕夷简因自己的私怨,使君主陷入恶行,导致皇后不能寿终正寝,他不忠的罪过太大了。况且伏在殿门前请求召见,固然不是太平盛世的美事;废黜嫡后,难道就是太平盛世的美事吗?吕夷简既引用旧事,劝皇帝废掉天下人的母亲,又进献邪说,激使皇帝驱逐直言进谏的臣子,他的大德大行已经亏损了。世人有时说吕夷简是宋朝的贤相,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被废的郭皇后去世后,把宦官阎文应流放到岭南。仁宗是宋朝的贤君。他宽厚仁慈、恭敬节俭,后世没有异议。唯独郭皇后的事情,为什么思虑得这样不周密,处理得这样不审慎呢?皇后被废,阎文应实际上主持了这项谋划。时势变化、事情过去以后,皇帝渐渐悔悟,赐给乐府的东西,又秘密派人召回皇后,狡猾的阉奴已经窥伺这件事很久了。皇后如果还活着,阎文应哪里能安然无事呢?他筹划思虑,想除掉自己所忌恨的人,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罢了。有一天皇后稍有疾病,他借着医生诊视的机会,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场;只是皇帝把这件事交给阎文应,而这个狡猾的奴才便乘机进毒,使皇后死亡,实在可悲。我曾见野史说:皇后死后,阎文应立即替她入殓,皇帝后来才听说;那么皇后是被杀而死,就很明显了。皇帝为什么不想一想:前一天主持废后谋划的是谁?借医生诊视的是谁?皇后为什么突然暴死?阎文应为什么急忙替她入殓?考问侍女,打开棺木检验尸体,罪人立刻就能查出来了。然而皇帝没有想到这些,虽然深深悲悼,又有什么用呢?这个狡猾的奴才杀害主母,是天下最大的恶行。皇帝没有查明,只凭范仲淹的奏章把他流放到岭南,却不把他置于市朝公开处死,哪里足以泄神人之愤呢?唉,一个普通妇人不能寿终正寝,古人还说“这是我的罪过”,何况是天下人的母亲呢?这对皇帝盛大的德行所造成的损害,太大了。读史的人怎能不掩卷长叹三声呢?下诏规定梁、唐、晋、汉、周各朝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依照法令叙用入仕。皋陶称颂帝舜的德行说:“赏赐延及后世。”孟子谈论文王的政事说:“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禄。”这是追念功勋德行而报答其子孙,是圣王美好的典章。然而舜、文王的赏赐和禄位,也只施行于当代臣子罢了。仁宗把这种恩典推及前代,就过分了。前代那些功勋卓著、德行高尚的人,如果确实像汉代的张良、邓禹、诸葛亮,晋代的王导、卞壸、谢安,唐代的魏征、宋璟、郭子仪、李晟、裴度等君子一样,录用他们的子孙,使其享受俸禄,难道算过分吗?五代国运既短,用人和弃人又不合宜,随时势追逐功名而稍有可称的,只有王彦章、王朴、李谷几个人罢了。李振、敬翔、豆卢革、卢文纪、李崧、王章、史弘肇之类,全都是庸人,只求富贵。他们对国家究竟有什么功劳?对百姓究竟有什么德行?如今不论他们贤能与否,也不考察他们的功业,凡是三品以上官员,一概叙用其子孙,那么庸碌而只求富贵的人,其子孙反而有幸沾受恩泽;贤能俊杰而沉沦下位的人,其子孙却不能被录用,这难道是用来彰明赏罚、激励臣下的办法吗?宋朝的恩典从此泛滥了。把权知开封府范仲淹以及集贤检理余靖、馆阁校勘尹洙、欧阳修贬到外地,并告诫群臣不得越过职权进言政事。古人所谓名相,是因为顾念公议,有些事情不肯去做。不顾公议而治理国家,是小人无所忌惮的行为。即使有超越世人的智慧、治理国家的才能,哪里足以成为名相呢?吕夷简就是这样。范仲淹和欧阳修,是一代伟人;余靖、尹洙,是一时贤者。范仲淹上书严厉批评时政,如果他说得对,当然应当欣然接受;如果他说得不对,也应当从容辨明其中的道理,怎么可以因此怨恨他呢?如今范仲淹因进言政事被贬,余靖、尹洙因营救范仲淹被贬,欧阳修又因讥刺高若讷不能进谏而被贬,并且都奋然不顾公议而加以贬黜。四位贤者只为满足吕夷简的私怨和刚愎而滥用权力,这和元载、卢杞、丁谓之流有什么区别呢?过去的奸臣想要堵塞君主的视听,必定指责直言是离间;想要诛除善类,必定斥责君子结党。吕夷简诬告范仲淹,说他离间君臣、援引朋党,这正是所谓一句话可以亡国。即使他还有其他善处,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史书称吕夷简为世所称道的名相,大概是因为他的儿子晦叔的相业、孙子伯恭的学术,而宽容附会地给他加上美名罢了,难道是恰当的评论吗?章得象任翰林学士时,庄献太后临朝,每次派宦官到学士院,章得象一定神色严正地接待,防止与他交谈一句。仁宗听说后很器重他,等到皇帝亲自处理政事,便任命章得象为平章事。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予读秦汉以下史,而叹士鲜全节者,正以其不知命耳。夫穷通祸福,有命存焉,避之不可免,求之不可得也。郭崇韬请立刘后,惧谗人也,然竟坐之而身死,祸岂可避乎?赵犨附朱全忠图富贵者也,然竟因之而族防福岂可求乎?君子知其有命,而修身以俟之,则见义必为,见利不惑,而穷通祸福不足累其心矣。荘献临朝之时,羣阉用事,势焰烜赫,曹利用以忤内侍,贬死襄阳;章得象正色以待内侍,终位台鼎。二人之正直同,而其祸福异者,是葢有命焉,非内侍之所能为也。世之君子,畏利用之祸,而献谄以阿之,非知命者也;觊得象之福,而危言以鬬之,亦非知命者也。惟尽其在我者,而顺其天,则节全而名立,斯谓之君子。以夏竦为泾原、秦凤路安抚使,知永兴军;范雍为鄜延、环庆路安抚使,知延州,备赵元昊也。兵不可好,好兵者,士民愁怨,有内溃之忧;亦不可去,去兵者,甲兵朽钝,启外侮之患。故《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诚哉是言也!宋有天下,文治虽优,武事不竞。至真宗之世,契丹讲和,徳明纳欵遂置武事而不讲。为将者皆膏粱之胄,为兵者皆惰窳之夫。车乘不搜,戎器不简,鱼丽、鹅鹳,漫不知为何物。一旦元昊窃发,西陲攻一砦,则一砦破;围一城,则一城陷。是岂元昊之材且智哉?葢宋去兵忘战而致然也。夫元昊之倔强难制,有自来矣。状貌异常,曺玮预防其必为邉患。嗣位之初,避父讳而改明道为显道,其不臣之意已可见矣。既而冦环庆,侵吐蕃,取▯沙,庙堂安然,不以为怪。及其僣居大号,抗表以闻,乃以倾险之夏竦、畏懦之范雍以御之。是何异于驱鴄雏以当鸷鸟哉!古之有国家者,讲武于四方无虞之日,储将于百蛮咸賔之时,其为虑也逺矣。契丹遣使来求闗南地,帝命吕夷简择报聘者。夷简素不悦富弼,因荐之。欧阳修引顔真卿使李希烈事,上疏乞留之,不报。三代而下,刚直之士何其厄哉?刚者,其气浩然,小人患其不可屈;直者,其色毅然,小人恶其不可凌。是以谮之,毁之,排之,挤之,防假手以害之。所谓盗憎主人,其势然耳。呜呼!厄哉!唐之顔真卿,宋之富弼,皆刚直之士也。卢杞恶真卿,则遣之使反乱无状之臣;吕夷简恶富弼,则遣之使强悍不测之边。其设心措虑,正相类耳。真卿不幸而死,弼幸而生。还是则有命焉,非杞与夷简所能为也。今去唐宋数百年矣,杞与夷简死有余臭,闻其名者犹蝇蛆粪秽也;真卿与弼殁有余馨,闻其名者犹椒兰蕙茝也。然则小人欲害君子,亦何益之有哉?以富弼为翰林学士固辞不拜富弼可谓忠矣,有难不辞;劳亦可谓谦矣,有功不言。赏当契丹求地,人心汹汹,弼毅然入对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杖节出疆,虽女死男,生有不暇顾焉。及敌再结好,疆塲无虞,以为翰林学士,又恳辞曰:「增嵗币非臣本意,敢受赏乎?」葢未尝自以为功也。在《易》蹇之六二曰:「王臣謇謇,匪躬之故。」谦之九三曰:「劳谦君子,有终吉。」若弼者,有之矣。世之贱丈夫,委以艰大,则悲哀怊怅,有可矜之色;稍着微劳,则侈然自负,虽酧以髙爵厚禄,犹有所未厌也。彼独何人哉?呜呼!若弼者,真万世人臣之则欤?元昊更名曩霄上书讲和宋之所以不竞者,以怯于用兵而急于讲和尔。澶渊之后,仆姑一发,达兰殪焉。彼军夺气,虽不与和,彼将自退矣。而真宗遽与之和,捐金币三十万,以成契丹之强。元昊之叛,和市不通,国人愁怨,有十不如之謡。虽不与和,彼将自困矣。而仁宗遽与之和,捐金币三十五万,以成灵夏之势。葢宋之诸帝,仁厚有余,刚断不足,譬若富室之僝子,强梁者侵之,健讼者侮之,则苍黄失措,惟卑辞厚币以茍求无事而已,遑恤其他哉!当是时,非无善谋也。防准欲邀契丹称臣献地,而真宗不从。富弼、蔡襄言元昊不可许和,而仁宗不听。甚者,侬智髙移书行营,求邕、桂节度,亦将许之。甚哉,宋之不竞也夫!贡赋之入有限,谿壑之欲无穷。一嵗之中,北边三十万,西边二十五万,财力恶得而不屈?国势恶得而不削哉!范仲淹、富弼、杜衍、韩琦相继罢,欧阳修上疏论之,羣邪益忌修,傅致其罪,左迁知滁洲
译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我读秦汉以来的史书,感叹士人很少能保全节操,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天命。人的困穷、显达、祸患、福气,都有命运存在其中;想躲避也不能免除,想求取也不能得到。郭崇韬请求立刘皇后,是因为害怕谗人,但最终仍因此获罪而死,祸患难道可以躲避吗?赵犨依附朱全忠以图富贵,然而最终却因此遭到灭族,福气难道可以求取吗?君子知道一切自有命运,于是修养自身来等待它;这样见到合乎义的事就一定去做,见到利益也不迷惑,困穷、显达、祸患、福气便不足以扰乱他的内心了。庄献太后临朝时,群阉掌权,势焰显赫。曹利用因为触犯宦官,被贬死在襄阳;章得象神色严正地接待宦官,最终官至台鼎。两人的正直相同,而祸福不同,这大概是因为各有命运,并不是宦官所能决定的。世上的君子害怕曹利用那样的祸患,便献媚逢迎,这是不知道天命;希望得到章得象那样的福气,便用危急的话来挑斗别人,也是不知道天命。只有尽自己的力量,顺从上天,这样节操就能保全,声名就能树立,这才叫君子。任命夏竦为泾原、秦凤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任命范雍为鄜延、环庆路安抚使,兼知延州,以防备赵元昊。古代拥有国家的人,在四方没有忧患的日子里讲习武备,在各部族都来归顺的时候储备将领,他们的谋虑实在长远。契丹派使者来请求割让关南土地,皇帝命令吕夷简选择出使回访的人。吕夷简一向不喜欢富弼,因此推荐了他。欧阳修援引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上疏请求留下富弼,皇帝没有答复。夏、商、周三代以后,刚强正直的人多么困厄啊!刚强的人,气概浩然,小人担心他不可屈服;正直的人,神色坚毅,小人厌恶他不可欺凌。因此小人便诬陷他、毁谤他、排斥他、挤压他,甚至借他人之手来害他。这正如所谓盗贼憎恨主人,形势自然如此。唉,真困厄啊!唐代的颜真卿、宋代的富弼,都是刚强正直的人。卢杞厌恶颜真卿,便派他去出使反叛而行状恶劣的臣子;吕夷简厌恶富弼,便派他去出使强悍而难以预料的边地。他们的用心筹划正相类似。颜真卿不幸而死,富弼幸运而生。这仍然是各有命运,并非卢杞、吕夷简所能决定的。如今距离唐宋已有数百年,卢杞和吕夷简死后仍遗臭无穷,听到他们的名字就像闻到苍蝇、蛆虫和粪秽;颜真卿和富弼死后仍留芳香,听到他们的名字就像闻到椒、兰、蕙、茝的香气。既然如此,小人想要害君子,又有什么益处呢?任命富弼为翰林学士,富弼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任命。富弼可以说是忠诚了,有艰难危险的事情从不推辞;也可以说是谦逊了,有了功劳也不自夸。契丹请求割地时,人心惶恐不安,富弼毅然入朝应对,说:“君主忧虑,臣子就感到耻辱,我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他手持符节出使边境,即使女子死去而男子活着,也无暇顾及自身安危。等到敌人再次结好,边境没有忧患,朝廷任命他为翰林学士,他又恳切推辞说:“增加岁币并不是我的本意,哪里敢接受赏赐呢?”他大概从未把这些看作自己的功劳。《易经》蹇卦六二说:“王臣艰难劳苦,不是为了自身。”谦卦九三说:“有功劳而谦逊的君子,最终吉祥。”像富弼这样的人,都具备这些品德。世上那些卑劣的男子,交给他艰难重大的任务,就悲哀惆怅,露出值得怜悯的神色;稍微有一点微小的功劳,就得意自负,即使酬答他高官厚禄,他仍觉得不满足。这种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唉,像富弼这样的人,才真是万世臣子的准则吧!元昊改名为曩霄,上书请求讲和。宋朝之所以不能强盛,是因为怯于用兵而急于讲和罢了。澶渊之战以后,宋军发射一箭,达兰便死了。契丹军队士气受挫,即使不和他们议和,他们也将自行退走。可是宋真宗立即同他们讲和,送出金币三十万,成就了契丹的强盛。元昊叛乱时,和亲与贸易都中断,国内百姓愁苦怨恨,流传着“十不如”的歌谣。即使不与他讲和,他也将自行陷入困境。可是宋仁宗立即同他讲和,送出金币三十五万,成就了灵州、夏州的势力。宋朝各位皇帝大概仁慈宽厚有余,刚毅果断不足,就像富贵人家的懦弱孩子,强横的人侵犯他,善于争讼的人欺侮他,他便仓皇失措,只能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苟且求得无事罢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当时并不是没有好的谋略。寇准想要让契丹称臣、献出土地,但真宗没有听从。富弼、蔡襄说元昊不可答应议和,但仁宗没有听从。更严重的是,侬智高给行营写信,请求邕州、桂州的节度使职位,宋朝也将答应他。宋朝不能强盛,实在太严重了!贡赋收入有限,深谷一样的欲望却没有穷尽。一年之内,北方边境支出三十万,西方边境支出二十五万,财力怎能不屈服?国势怎能不削弱呢?范仲淹、富弼、杜衍、韩琦相继被罢免,欧阳修上疏议论此事,群邪更加忌恨欧阳修,罗织罪名陷害他,将他降职为滁州知州。
有国家者得贤非难,任贤惟难。天下未尝无贤也。伊、傅、周、召虽不世出,萧、曹、丙、魏、房、杜、姚、宋之俦,世葢不乏也。顾人君任之专与否耳。韩琦、杜衍、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皆间世之英,其经济,其徳量,萧、曺、丙、魏、房、杜、姚、宋岂足多哉?仁宗锐意于治,而诸贤并列于朝,可谓千载之逢也。使仁宗推心而委任之,如昭烈之于诸葛亮,如苻坚之于王猛,如武宗之于李徳裕,持之以坚,期之以乆则庆厯之治,岂止于庆厯而已哉?曾几何时,仲淹与弼以夏竦飞语罢,衍以丁度置书罢,琦以是尹洙罢,而修又以上疏救四贤左迁。是犹病者甫得良医,未尽其术,遽以庸医之毁而黜之,又何望其疗膏盲而起沉疴也哉?嗟夫!得君如仁宗,而诸贤犹不获尽其用,岂天未欲太平耶?抑诸贤之命耶?有志于济世者,安得不为之深慨!王安石自以楚士寡援,中朝因结韩、吕二族以取重,于是韩维、吕公着兄弟更称扬之。王安石以学行髙一世,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非惟安石以是自信,而天下士大夫亦莫不信之。恶有结贵族而取重哉?自其始仕也,命以馆职则辞,荐为諌官则辞,改修起居注,又固辞。至居相位,议稍不合,辄称疾求去。曷尝以富贵累其心哉?史臣顾谓安石自以楚士寡援,因结韩、吕二族以取重,可谓诬矣。当是时,欧阳修重之,文彦博重之,天下士大夫恨不识其面。其见重于世乆矣,又奚借韩、吕二族为重哉?夫结贵族以养虚名,乡党自好者不为,曾谓安石之贤而为之耶?韩维、吕公着,世之所谓贤者也,肯以安石私交而称扬之耶?陋哉史氏之说也。种谔袭取夏嵬名山,以归遂城绥州。绥州之役,论者谓种谔袭取名山为非计,愚以为不然。夫银、宥、绥、延,中国之故地也,其土沃饶,其民骁健。自拓防窃据,奄逾百年,膏腴化为沙漠,华族沦于异俗,此有识者所宜痛心也。又况元昊俶扰鄜延,谅祚荐蹂秦渭,中国旰食之日乆矣。茍有可乘之隙,岂可安常守固而不为图之哉?夫复我之疆土,不可谓之生事;报敌之冦暴,不可谓之侵小。彼陆诜谓谔擅兴而启衅者,书生之论耳,岂足以语权哉!惜夫谔能取之而不善守之,故不旋踵而失。使谔既城绥州,厚集其势,抚纳属羌,使自为守,以固我之藩篱,以断敌之肘臂,则近悦逺怀,而河湟之地可复,贺兰之境可入矣。帝以灾变避殿,减膳彻乐。王安石言于帝曰:「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天人相与之际,未易言也。然《洪范》着休咎之征,《春秋》书灾异之变,葢欲君天下者覩灾而思咎耳。古之英君,谊辟一祲祥之见,輙惕然曰:“岂吾徳之或愆乎?”一草木之妖,輙矍然曰:“岂吾政之或缺乎?”曷尝诿诸天数而不知省哉?王安石以通经学古自负,其于《洪范》《春秋》之防,考之熟矣。灾变之来,君未知警,犹当胥诲胥告,使畏天威以保天命可也。今也君有警惧之心,而安石反进邪谄之说,是逢君之恶也,是妇寺之忠也,岂古之大臣格主正事之道哉?呜呼!安石背经叛道如此,真圣门之罪人哉!以王安石防知政事议行新法王安石之行新法,天下后世攻之不少,恕至或诋为奸邪。予谓安石徇其学术之偏,以成悮国之祸,信有罪矣。然谓之奸邪则过矣。安石之意,葢以欲行王政,当先致富强,而宋之中叶,帑蔵耗竭,兵卫寡弱,不足以有为也。于是以其所学于古者而施于政,凡可以富国强兵者,无不为。其青苗法,则曰:“先王▯制兼并,均济贫乏之意也。”其行免役法,则曰:“先王致民财以禄庶人,在官者之意也。”其行保甲法,则曰:“先王寓兵于农之意也。”不度于时,不谋于众,断断然自信所学而不疑。及羣议哗然,坚执不回。于是老成者斥,巧佞者进,卒至羣奸肆毒,祸流海内。安石之罪,其何辞?然原其初心,则欲致富强以行王政尔,非欲残民生如商鞅、桑▯羊、宇文融之所为也。议者比而同之,岂万世之公论哉?若曰《周礼》,周公所作也。凡安石所建立,皆本于《周礼》,而其祸若此。然则《周礼》果不可行乎?曰:“不然。”周公之法无不善,所以因时制宜者,存乎人。譬之和、扁之方,无不良,所以诊脉用药者,存乎医。先王知法之不可独恃也,故敷求哲人以守其法焉。庸医用药以致杀人,不可归罪于和、扁之方;庸人用法以乱天下,又岂可归罪于圣人之法乎?况青苗之法,李参行之陕西而民便,王广防行之陕西而民亦便。使奉法者皆参、皆广亷,安知其终不可行哉?安石不知求人,而徒欲恃法以为治,是知良方可以疗病,而不知非良医不能用方也。监察御史程颢乞罢许之
译拥有国家的人得到贤才并不难,任用贤才才是难事。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才。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虽然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但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这一类人,世间大概并不少见。只是看君主能不能专心任用他们罢了。韩琦、杜衍、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都是隔世难遇的英才;他们的经世才能和德行器量,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哪里值得过分称道呢?仁宗锐意求治,而众多贤才同时列于朝廷,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假使仁宗能够推心置腹地委任他们,如同刘备对诸葛亮、苻坚对王猛、唐武宗对李德裕那样,持之以坚,期之以久,那么庆历之治难道只能止于庆历吗?没有多久,范仲淹和富弼因夏竦的流言被罢免,杜衍因丁度置书而被罢免,韩琦又因这件事被罢免尹洙,欧阳修又因上疏营救四位贤者而被降职。这就像病人刚刚得到良医,还没有施尽医术,便因庸医的诋毁而把良医罢免,又怎么能指望治愈膏肓之病、使久病者起死回生呢?唉!得到了像仁宗这样的君主,而众贤仍不能充分发挥作用,难道是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吗?还是这些贤人的命运如此呢?有志于拯救时世的人,怎能不为此深深慨叹!王安石自认为是楚地士人,援助很少,朝廷中于是结交韩、吕两族来提高自己的声望,因此韩维、吕公著兄弟更加称赞他。王安石凭学问品行高出当世,不急切追求富贵,也不因贫贱而忧愁。不只是王安石自己对此深信不疑,天下士大夫也没有不相信的。哪里会有结交贵族来提高声望的事呢?他刚开始做官时,任命他为馆职便推辞,推荐他为谏官也推辞,改任修起居注,又坚决推辞。到了担任宰相,政见稍有不合,便称病请求离职。他何曾让富贵成为自己的牵累呢?史臣却说王安石自认为是楚地士人、援助很少,于是结交韩、吕两族以提高声望,可以说是诬陷。当时欧阳修看重他,文彦博看重他,天下士大夫都恨不能亲眼见到他的面。他受到世人重视已经很久了,又哪里需要借助韩、吕两族来提高声望呢?结交贵族来维护虚名,连乡里中自爱的人都不肯做,难道能说王安石这样的贤者会做吗?韩维、吕公著,是世人所谓的贤者,难道会因为同王安石有私交便称赞他吗?史家的说法真浅陋啊。种谔袭击夺取西夏的嵬名山,带兵回到遂城和绥州。绥州战役,评论者说种谔袭取名山不是好计策,我认为不是这样。银州、宥州、绥州、延州,是中原原有的土地;土地肥沃,百姓勇健。自从拓跋氏窃据以来,转眼已经超过一百年,肥沃的土地变成沙漠,华夏族人沦入异族风俗,这是有见识的人应当痛心的事。又何况元昊屡屡扰乱鄜延,谅祚接连践踏秦、渭地区,中原百姓忧劳不安已经很久了。如果有可以乘取的机会,难道能安于常规、固守现状而不图谋收复吗?恢复我们的疆土,不能说是故意惹事;报复敌人的侵扰暴行,不能说是侵犯小国。陆诜说种谔擅自兴兵而挑起事端,只是书生的议论,哪里足以谈论权变呢?可惜种谔能够攻取,却不善于守卫,所以不久便失去了。如果种谔攻下绥州后筑城驻守,集中力量,抚慰招纳所属羌人,使他们自行守卫,以此巩固我们的藩篱,截断敌人的肘臂,那么近处的人喜悦、远处的人归附,河湟地区就可以收复,贺兰山一带也可以进入了。皇帝因为灾异而离开正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王安石对皇帝说:“灾异都是天命,不是人事得失造成的。” 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不容易说清。然而《洪范》著明吉凶祸福的征兆,《春秋》记载灾异的变化,大概是想让统治天下的君主看到灾异便思考自己的过失。古代英明的君主,哪怕出现一个小小的灾祥征兆,也立即惊惧地说:“难道是我的德行有了过失吗?”哪怕草木出现异常,也立即惊恐地说:“难道是我的政事有什么缺失吗?”他们何曾把一切推给天命而不知道反省呢?王安石以通晓经书、学习古人为自负,对于《洪范》《春秋》的义理,考察得很熟。灾异出现时,君主尚且不知道警惕,臣子本应互相告诫,使君主畏惧天威以保全天命才对。如今君主已经有警惧之心,王安石反而进献邪曲谄媚的说法,这是迎合君主的过错,是宦官、嬖妾式的忠诚,哪里是古代大臣匡正君主、使其行正道的原则呢?唉!王安石背弃经书、违反正道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圣人门下的罪人啊!任命王安石参知政事,商议施行新法。王安石施行新法,天下和后世攻击他的并不少,甚至有人骂他是奸邪。我认为王安石拘泥于自己的偏颇学术,造成误国的祸患,确实有罪;但把他说成奸邪,就过分了。王安石的本意,大概是认为要施行王道政治,首先必须使国家富裕强盛;而宋朝中期国库耗竭、军队弱小,没有力量有所作为。于是他把从古代学来的东西施用于政事,凡是可以富国强兵的,没有不做的。他实行青苗法,说:“这是先王抑制兼并、平均救济贫困的意思。”实行免役法,说:“这是先王使百姓的财物用来给庶人发禄、供养在官者的意思。”实行保甲法,说:“这是先王把兵役寄寓于农民之中的意思。”他不衡量时势,也不谋求众人的意见,坚定地相信自己所学而不怀疑。等到群议喧然,他仍固执坚持而不回头。于是老成持重的人被斥退,巧言谄媚的人得到进用,最终群奸肆意作恶,祸害流布天下。王安石的罪过,还能说什么呢?然而推究他的初心,不过是想使国家富强以施行王道,并不是想像商鞅、桑弘羊、宇文融那样残害百姓。评论者把他同这些人等同,难道是万世公允的评论吗?如果说《周礼》是周公所作的—— 王安石所建立的一切制度,都以《周礼》为依据,而造成的祸害却如此。那么《周礼》果真不能施行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周公的法令没有不好的,能否因时制宜,关键在于施行的人。譬如和、扁的药方没有不好的,能否诊脉用药,关键在于医生。先王知道法令不能单独依靠,所以广泛求取贤哲来守持法令。庸医用药导致杀人,不能把罪归给和、扁的药方;庸人施行法令使天下混乱,又怎能把罪归给圣人的法令呢?何况青苗法,李参在陕西实行,百姓认为便利;王广渊在陕西实行,百姓也认为便利。假使奉行法令的人都像李参、王广渊那样廉洁,怎么知道它最终一定不能施行呢?王安石不知道求取贤能的人才,只想依靠法令来治理国家,这就像知道良方可以治病,却不知道没有良医便不能使用良方。监察御史程颢请求罢免此事,皇帝答应了。
书曰:「惇徳允元而难壬人。」诗曰:「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古之有天下者,未有不以任仁徳、用善谋而兴,亦未有不以任憸壬、违善谋而败也。王安石尝训书而释诗矣。然韩琦、富弼、程颢,有徳而仁厚者也;吕惠卿、李定、邓绾,包藏凶恶者也。琦等论諌「谋之臧」者也;恵卿等所言「谋之不臧」者也。安石用事,琦等以忠谋而见斥,惠卿等以邪说而获进。口诵诗书之言,而身履危亡之迹,果何取于学古哉?世之论安石者,多罪其变法。予谓变法之罪小,摈诸贤而任羣奸,其罪为大也。募民鬻坊塲河渡先王之政,闗市不征,泽梁无禁,所以与民同利也。战国诸侯,始锢山泽之利,至汉武帝,始有舟车之筭,及唐徳宗,又有间架之税,其言利析秋毫矣。然鬻坊塲、河渡则犹未闻也,而王安石始为之。当是时,非有方数千里之旱,无以恤之;亦非有百万之师,无以餽之也。富有四海,何求不得?何至鬻坊塲、河渡以收其利哉?谋之拙,计之谬,辱国家而羞后世,莫此为甚焉。昔裴匪舒请鬻苑中马粪,其事遂止。呜呼!安石平居自许,欲兴尧舜之治,而以皋防、稷契自期待。然其言利也,战国、汉唐衰季之政所未有,顾与匪舒所请等尔,不亦可羞哉!置京城逻卒察谤时政者古先哲王之有天下,设谤木,置諌鼓,采歌谣以省其愆,察怨詈以考其政,所以来善言而通下情也。昏暴之君恶闻其过,于是乎有诽谤之律,有腹诽之诛,有非所宜言之禁。葢将以掩其恶也。而恶亦不可掩,人心是非之公,岂严刑峻罚所能遏哉?王安石变旧章,立新法,士大夫相与谤于朝,商贾相与谤于市,农工相与谤于野,为安石者可以自省矣。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闻其谤而改之,所得多矣。既不能然,方且置逻卒以察谤,当时又以宦者石得一典之飞书,朝上暮入犴狱,道路以目,殆将十年,宜其能弭谤矣。然吕诲之弹文,范镇之奏防,唐坰、吕惠卿之章,具载简册,至今犹以为谤也。安石将如之何哉?安石尝训释诗书矣。诗不云乎:“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译《尚书》说:“敦厚美德,信任善人,而要排斥奸邪小人。” 《诗经》说:“如果谋划是好的,就全都违背它;如果谋划是不好的,就全都依从它。”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没有不是因为任用仁德之人、采用良善谋略而兴盛;也没有不是因为任用奸邪小人、违背良善谋略而败亡。王安石曾经训释《尚书》、解释《诗经》。然而韩琦、富弼、程颢,都是有德而仁厚的人;吕惠卿、李定、邓绾,都是包藏凶恶的人。韩琦等人的论谏,是“谋划好的”一类;吕惠卿等人的言论,是“谋划不好的”一类。王安石掌权,韩琦等人因忠诚的谋略而被斥退,吕惠卿等人因邪说而获得进用。他口中诵读《诗经》《尚书》的话,实际却走在危亡的道路上,学习古人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世人评论王安石,多把变法看作他的罪过。我认为变法的罪过还小,排斥贤者而任用群奸,罪过才大。招募百姓出售坊场、河渡。先王的政令规定,关市不征税,水泽和桥梁不设禁令,这是为了让百姓共同获利。战国诸侯开始垄断山林水泽的利益,到汉武帝时开始征收舟车税,到唐德宗时又有间架税,他们谋求财利,已经细密到了极点。然而出售坊场、河渡的做法,过去还没有听说过,王安石却开始这样做。当时如果不是方圆数千里遭遇旱灾,就没有什么需要救济的;如果不是有百万军队,也没有什么需要供给的。国家富有四海,什么东西求不到?为什么竟至于出售坊场、河渡来收取利益呢?谋划的拙劣、计策的荒谬、使国家受辱并令后世蒙羞,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前裴匪舒请求出售苑中的马粪,那件事最终被制止。唉!王安石平日自许很高,想要振兴尧舜之治,把皋陶、后稷、契作为自己的期望。然而他谋求财利的做法,是战国以及汉、唐衰末时期的政令都没有过的,反而同裴匪舒的请求相等,不也值得羞惭吗?在京城设置巡逻卒,侦察诋毁时政的人。古代贤明的先王拥有天下,设置诽谤木,安置谏鼓,采集歌谣来反省自己的过失,察听怨恨詈骂来考察政事,是为了招来善言、沟通下情。昏庸暴虐的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于是有了诽谤之律、腹诽之诛、禁止说不该说的话,想要借此掩盖自己的罪恶。然而罪恶也不可能被掩盖,人心判断是非的公道,哪里是严刑峻法所能阻止的呢?王安石改变旧章,创立新法,士大夫在朝廷上互相诽谤,商人在市场上互相诽谤,农民和工人在田野间互相诽谤,作为王安石本可以自我反省。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美玉,听到诽谤而改正自己,所得益处很多。既然不能这样做,反而设置巡逻卒来侦察诽谤;当时又让宦官石得一掌管飞书,早晨上书,晚上就被投入监狱,路上行人彼此以眼示意,几乎将近十年,这样做似乎应该能够消除诽谤了。然而吕诲的弹劾文章、范镇的奏疏、唐坰、吕惠卿的奏章,都载在史册中,直到今天仍被认为是诽谤。王安石将怎么办呢?王安石曾经训释《诗经》《尚书》。《诗经》不是说过:“人们众多的言论,也是令人畏惧的”吗?
书不云乎:“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安石舍圣人之经,而袭用秦汉之法,欲保令名,其可得乎?吕嘉问提举市易,恃势凌三司使薛向,出其上。曾布代向,怀不能平,具上嘉问多收息干赏,挟官府而为兼并之事。吕惠卿执政,劾布沮新法,出知饶州。君子之交,以义合;小人之交,以利合。以义合者,祸变之际,顾义而相恤;以利合者,祸变之际,徇利而相倾。此自然之理也。王安石之门下,羣小杂沓,皆以利合者也。章惇、邓绾、曾布、蔡京、邢恕、林希、吕惠卿、李清臣、张商英、吕嘉问,左右安石,建立新法,或赞翊于立法之初,或绍述于罢政之后,虽谓之王门十哲可也。宜其协心并力,有胶漆之固矣。然转盼之间,互相倾挤,不能相容。布与嘉问共事者也,因恃势凌使之忿,遂劾嘉问。绾与惠卿同恶者也,欲弥缝阿附之迹,遂排惠卿。清臣首发绍述之说,惇由之以拜相;及不得为相,廼与立异。恕矫诬定防之功,惇借之以报复;及不得大用,廼白其短。布草惇制,极其称美矣,处于枢府则与之乖异。商英草京制,极其褒美矣,议政不合则斥其逢君。至于布,始则阿惇,丑诋羣贤;终则恨惇,遂成怨隙。朝为金兰,暮为矛盾,正欧阳子所谓小人之朋,见利而相争,或利尽而交疎,则反相贼害是也。此数子者,真可谓倾危之士哉!而安石托之以腹心,寄之以耳目,欲与之共兴尧舜之治,不亦谬乎?初,吕惠卿迎合王安石,建立新法,故安石力援引,骤致执政。惠卿既得志,忌安石复用,乃起李士宁狱,以倾安石。知人之难,自古病之。然公以处心,明以烛物,则知之亦非难也。君子如孤松劲栢,望之苍然,不可狎玩,虽风霜摇落,不改其旧焉。小人如细栁柔蔓,婀娜纒绵,令人喜悦,然▯冬沍寒,摧落无余矣。以此验之,何患人之难知哉?世之为大臣者,以其不可狎玩也而惮之,以其可喜悦也而爱之,于是好恶横生,而君子日疎,小人日亲矣。李徳裕忌白居易而荐白敏中,然徳裕得罪之后,出力以倾之者,敏中为多。王安石忌司马光而荐吕恵卿,然安石罢相之余,逆距其再用者,出于惠卿之谋。夫敏中、惠卿,小人也,嗜利忘义,不足深责。徳裕、安石,处心不公,好同恶异,实有罪焉。予故表而出之,以为后世大臣之戒。诏韩缜如河东,割地以畀辽,东西凡失地七百里。有国家者,据险阨,设闗城,守之以劲卒,镇之以虎臣,盖以慎保祖宗之土宇而已。疆域之内,尺寸不可捐以与人,以其受之祖宗也,况数百里乎?汉成帝遣夏侯藩求地于匈奴,单于谢曰:“先父地,不敢失也。”彼夷狄之长且然,况华夏之君哉?宋与契丹结好以来,殆将百载,彼疆此界,分画已定。一旦遣使以地界为言,得非窥吾兵疲民困,有所侮而动耶?为宋计者,质之以地图,谕之以文告,彼必欲得地,则是志在败盟,有战而已。兵出有名,师直为壮,况彼中叶将骄卒惰,非安巴坚之比。倘不得已而用兵,岂遽出彼下哉?而神宗舍韩琦之谋,用王安石之防,割祖宗之土宇,归异域之版图。是契丹不费斗粮,不折一矢,而坐取七百里之地也。宋之削弱,亦甚矣。安石之言曰:“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终安石之世,曷尝取偿其尺寸哉?此盖内不能办,而外为大言以罔其君而已。昔梁惠王以丧地于秦七百里为耻,夫秦以攻战取之,而惠王以为耻;辽以虚声取之,神宗之耻,为何如哉?罢手实法王安石之为相,凡敛财富国之法,断然行之而不疑,虽元老如韩、富,不能沮也;虽雅所敬重如程颢、司马光,不能回也。今以邓绾一言,遂罢手实之法,何其易哉?盖手实之法,吕惠卿所建,非出于安石也。安石怨惠卿叛已故用绾言以罢其法耳。然绾非能为国家忠计者,欲弥缝其附丽之迹耳。安石亦非有悔悟之意者,欲彰惠卿之罪耳。其事虽公,其心亦出于私也。况当时病民之法,非特手实而已,助役之法,征及女户、单丁;市易之法,鬻及果实、氷炭。其为民病,不甚于手实乎?吴居厚行铁冶于京东,蹇周辅行盐法于江西,陆师闵行茶法于西川,人情怨嗟,比屋思乱。其当厘革,岂在手实之后乎?罢其一而存其五,是犹拘絷平民,鎻其项,拲其手,械其足,而姑缓其一焉。其能使之舒畅耶?帝尝有意于燕蓟,诣太后白其事。后曰:“事体至大,得之不过南面受贺而已,万一不谐,则生灵所系,未易以言。茍可取之,太祖、太宗收复乆矣,何待今日?”
译《尚书》不是说过:“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就应当自己恭敬地反省自己的德行和过失,说:这是我的过失”吗?王安石舍弃圣人的经书,却沿用秦汉的法令,想保全美名,难道可能吗?吕嘉问提举市易务,仗恃权势欺凌三司使薛向,地位反在薛向之上。曾布代替薛向,心中不能平静,便详细上奏说吕嘉问多收利息以求干办赏,并倚仗官府从事兼并。吕惠卿执政后,弹劾曾布阻挠新法,把他调出京城任饶州知州。君子的交往因道义而结合,小人的交往因利益而结合。因道义结合的人,遇到祸患变故时会顾念道义、互相救助;因利益结合的人,遇到祸患变故时会追逐利益、互相倾轧。这是自然的道理。王安石门下群小杂处,都是因利益而结合的人。章惇、邓绾、曾布、蔡京、邢恕、林希、吕惠卿、李清臣、张商英、吕嘉问,在王安石身边,建立和推行新法,有的在创法之初赞助辅佐,有的在他罢政之后继承推述,即使称他们为王安石门下的“十哲”也可以。按理说他们应当同心协力,关系坚固如胶似漆。然而转眼之间便互相倾轧排挤,不能相容。曾布和吕嘉问曾共事,因为吕嘉问仗势欺凌使者而愤怒,于是弹劾吕嘉问。邓绾与吕惠卿同样作恶,为了掩盖自己阿附王安石的痕迹,于是排挤吕惠卿。李清臣最先提出绍述之说,章惇凭借它拜相;后来自己不能拜相,便转而与章惇意见相反。邢恕虚构夸大李定的功劳,章惇借此进行报复;后来邢恕不能得到重用,便揭露章惇的短处。曾布起草章惇的任命诏书,极力称美章惇;后来身处枢府,却同章惇意见相违。张商英起草蔡京的任命诏书,极力褒美蔡京;后来议论政事不合,便斥责蔡京逢迎君主。至于曾布,开始时阿附章惇,丑诋群贤;后来又怨恨章惇,于是形成了仇隙。早晨还是情同金兰,晚上便成为矛盾,这正是欧阳修所说的小人结党:见到利益便互相争夺,或者利益耗尽、交情疏远后,便反过来互相残害。这几个人,真可以说是倾覆危险之士啊!而王安石却把他们当作心腹,托付他们以耳目之任,想同他们共同兴起尧舜之治,不也荒谬吗?当初,吕惠卿迎合王安石,建立新法,所以王安石竭力援引他,使他很快做到执政。吕惠卿得志以后,害怕王安石再次被起用,于是制造李士宁案件来倾覆王安石。识别人是困难的事,自古以来人们就以此为忧。然而如果内心公正,明察事物,那么识人也并不困难。君子像孤松劲柏,远望苍翠,不能轻慢玩弄;即使经历风霜摇落,也不改变原来的样子。小人像纤细的柳枝和柔软的藤蔓,婀娜缠绵,令人喜爱;然而到了严冬酷寒之时,便摧折凋落,荡然无存。用这个道理来检验,何必担忧难以识人呢?世上的大臣因为君子不可轻慢玩弄而畏惧他,因为小人可喜可悦而喜爱他,于是好恶任意滋长,君子日益疏远,小人日益亲近。李德裕忌恨白居易而推荐白敏中,然而李德裕获罪之后,出力倾陷他的人,白敏中居多。王安石忌恨司马光而推荐吕惠卿,然而王安石罢相以后,谋划阻止他再次被任用的,正是吕惠卿。白敏中、吕惠卿是小人,贪恋利益而忘记道义,不值得过分责备;李德裕、王安石内心不公,喜欢同党而憎恶异己,确实有罪。因此我特意把这件事表述出来,作为后世大臣的戒鉴。下诏令韩缜前往河东,把土地割让给辽国,东西共计丧失土地七百里。拥有国家的人,占据险要,设置关隘城堡,派精锐士卒守卫,派勇猛将领镇守,大概只是为了谨慎地保守祖宗留下的土地罢了。在疆域以内,一寸土地都不应割让给别人,因为这是从祖宗那里继承来的,何况是数百里呢?汉成帝派夏侯藩向匈奴求地,单于谢绝说:“这是先父的土地,不敢丢失。”连夷狄的首领尚且如此,何况华夏的君主呢?宋朝与契丹结好以来,几乎将近一百年,彼此疆界划分已经确定。突然派使者以土地边界为由提出要求,难道不是窥见我军疲惫、百姓困苦,因而有所轻侮才行动吗?替宋朝谋划的人,应当拿地图向他们核实,用文书向他们说明;如果他们一定要得到土地,那就是存心破坏盟约,只能准备交战。出兵有名义,正义的军队气势壮盛,何况契丹中期将领骄纵、士卒懒惰,已经不是安巴坚时的军队了。假如迫不得已用兵,难道会突然处于他们之下吗?然而神宗舍弃韩琦的谋略,采用王安石的主张,割让祖宗的土地,把版图送归异域。这等于契丹不费一斗粮、不折一支箭,便坐取得到七百里土地。宋朝的削弱,也太严重了。王安石说:“想要从别人那里取得什么,必定先暂且给他。”但在王安石的一生中,哪里曾经取得回报过一寸土地呢?这大概是内里不能办理,却在外面说大话来欺骗君主罢了。从前梁惠王因为丧失给秦国的七百里土地而感到耻辱。秦国是通过攻战夺取的,惠王尚且以此为耻;辽国凭借空洞的声势夺取土地,神宗的耻辱又将如何呢?废止手实法。王安石做宰相时,凡是聚敛财富、使国家富足的法令,都果断推行而不怀疑;即使韩琦、富弼这样的元老,也不能阻止;即使程颢、司马光这样他一向敬重的人,也不能使他改变。如今因为邓绾一句话,便废止手实法,为什么这样容易呢?大概是因为手实法由吕惠卿创立,并不是王安石制定的。王安石怨恨吕惠卿背叛自己,所以采用邓绾的话废止这项法令罢了。然而邓绾并不是替国家作忠诚谋划,只是想掩饰自己依附王安石的痕迹;王安石也不是有悔悟之意,只是想彰明吕惠卿的罪过。事情虽然表面上公正,他的用心却仍出于私意。何况当时损害百姓的法令,并不只有手实法:助役法征收对象涉及女户、单丁;市易法甚至经营水果、冰、炭。这些对百姓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比手实法更严重吗?吴居厚在京东推行铁冶法,蹇周辅在江西推行盐法,陆师闵在西川推行茶法,民情怨恨叹息,家家都想着作乱。这些法令应当革除,难道要排在手实法之后吗?废掉其中一项而保留五项,就像拘禁捆绑平民,锁住他的脖子,铐住他的手,镣住他的脚,只姑且放松其中一处罢了。这样能使他们舒畅吗?皇帝曾经有意收复燕蓟,前往太后处禀告这件事。太后说:“事情关系重大,即使得到它,也不过是面向南方接受祝贺罢了;万一不能成功,那么百姓的生死就系于此事,难以用言语说清。如果可以轻易取得,太祖、太宗早已收复,何必等到今天?”
兵之为用,所以禁暴戢乱,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也。得已而不已,使生灵不终其天年,岂为民父母之道哉?神宗承富庶之后,慨然有鞭笞四夷之志,故其在位也,王韶用兵于熙河,熊本用兵于渝泸,章惇用兵于湖北,李宪用兵于洮西。方其胜也,帝御紫宸殿,将臣奏凯献俘,百官奉表称贺,铙吹穿云,旌甲耀日,赫然耳目之观,诚可快矣。至其败也,灵州之役,死者三十余万;永乐之役,死者二十余万;交趾之乱,连陷三州,死者不可胜计。良将劲卒,横身草野,以饫乌鸢,其祸为何如也?自古论用兵之利害者多矣,然未有若曹太后之言明且尽者也。其言曰:「茍可取之,太祖太宗收复乆矣,尤可谓善审彼己者也。使神宗防奉慈训,深戒用兵,岂有环榻至旦,临朝哀恸之悔哉?
传之后嗣,岂至收复燕云,遂并中原而失之哉?」呜呼!太后可谓有先见之明矣。为君者知此,不必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为臣者知此,遽肯用人之命以易封侯之赏哉?苏轼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诗托讽,庶有益于国。李定、舒亶摘其语,以为怨谤,欲寘之死。帝怜之,但贬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古之君子,君有过则諌,政有失则言。谏不行,言不听,则去。未始托诸文词以自表着也。放臣屏子,情不能已,有形诸诗歌以道其不幸者矣。然怨而不怒,忧而不伤,有温柔敦厚之风,无怨尤切蹙之病。故言之者无罪,而闻之者有感焉。乌有怒号怨刺如诟邻骂坐之为哉?苏轼在宋,雄文直气,冠冕一时。羣憸侧目,乆矣。为轼者,缄其口,巻其舌,犹惧不免。顾乃轻出所有,以扬已长而昭人过,宁免于祸乎?轼之意,葢谓以诗托讽,庶其君之一悟,亦可谓不思矣。新法之行,举朝争之而不肯从,寂寥短章,遽能使其君感悟耶?当是时,李定、舒亶、王珪之徒,极力锻链,轼几不能自脱。幸而神宗不以言语罪人,薄示贬谪而已。使遇汉宣帝,殆不免种豆南山之祸;遇隋炀帝,安能逭燕泥庭草之诛?彼定、舒与珪,隂险小人,何足责哉?所可惜者,轼不能沉黙以自全耳。王安石卒王安石以文章节行自负,其志直欲追踪孔孟,而于近世大儒,若韩愈、欧阳修,皆不满其意。至其为相也,慨然欲兴道致治,以攀伊周之逸驾,而视当时贤相如韩琦、富弼者,皆薄之。而不为其志如此,宜其所就有大过人者矣。然考其学术,训三经,着《字说》,往往以佛老之似乱孔孟之真,而于圣人所笔削之《春秋》,则诋为断烂而不列于学官。其视韩、欧距邪说以衞圣道,孰为优劣耶?考其相业,任吕惠卿以兴财利,任曽布以更役法,任王韶、章惇以构怨于四夷,放弃忠直,引用憸佞,而天下日入于敝。视韩、富惓惓以培国本、凝天命为心,又孰得孰失耶?安石初志未尝不善,而卒至于大谬者,无他焉,学未闻道故耳。世或目为奸邪,至于少正夘、卢杞为比,则岂至是哉?昔临川吴氏论之曰:「安石之学虽博,而所未明者,孔孟之学也。才虽髙,而所未能者,伊周之才也。不以所未明、未能者自少,而以所已明、已能者自多,毅然自信而不回,此其所蔽也。」斯言得其实矣。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司马光卒。古之贤相不世出,汉之萧、曹、丙、魏,唐之房、杜、姚、宋,以至宋之韩、范、富、欧,代不过数人而已。然夷考其行,或学术之未至,或操履之未纯。虽先忧后乐如范仲淹然,庆朔堂之诗不能无声伎之娱;通经学古如欧阳修然,尊崇濮王之议,不免于逢迎之咎。君子深惜之。若司马光者,三代以下一人而已。光之学一出于正,而其心又以诚为本。至于孝友忠信,恭俭正直,居处有法,动作有礼,粹然儒者也。故其居洛也,天下仰以为相;其入临也,百姓遮道聚观;其卒而塟也,送者如哭私亲。是岂以声音笑貌得之哉?彼萧、曹以下诸君子,亦尝有感人之深如是耶?昔太史公论晏子,备致希慕之意,且愿为执鞭。呜呼!晏子,伯者之佐耳。九原如可作也,吾愿为光执鞭。吕公着当国,羣贤在朝,不能以类相从,遂有洛党、蜀党、朔党之说。洛党以程颐为首,而朱光庭、贾易为辅;蜀党以苏轼为首,而吕陶等为辅;朔党以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为首,而辅之者尤众。朋党之说,自古有之,然皆以君子小人以类从耳。元祐三党,则皆君子也,徒以好恶不同而相比耳。夫颐在当时,存心制事,动以圣人为师,动止语黙,一用古礼,儒者当然也。而轼乃肆情蔑礼,每加玩侮,此轼之罪也。至于既庆而吊,颐执哭而不歌之说,以为不可,则过矣。夫余哀未忘,不可以歌;未有余喜未忘,不可以哭也。倘庆礼既行之后,不幸而闻父母之丧,期功之戚,亦将不举哀不成服乎?此颐之过也。轼知其不可,据礼争之可也;乃戏以俚语,颐反求诸己,犯而不校可也;乃輙形忿怒,胥失之矣。当是时,熙丰邪臣退伏散地,俟间投隙,求逞其奸。诸贤同心相益,同道相济,以杜惇卞复起之萌,犹惧不免;顾乃各为党比,互相诋排,卒之羣奸竞起,邪说以惑在位。宣仁既崩,国是遂揺。轼有昌化之贬,颐有涪州之行,挚等亦窜逐四出,国事驯致不可为。呜呼哀哉!熙丰旧臣争起邪说,以惑在位。吕大防、刘挚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夙怨,谓之调停。苏辙面斥其非,调停说遂止。
译战争的作用,是为了禁止暴行、平定祸乱,圣人也是不得已才使用它。既然已经可以不战,却仍不停止,使百姓不能终享天年,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应有的道理吗?神宗承接富庶的局面,慨然生出鞭挞四夷的志向,所以在位时,王韶在熙河用兵,熊本在渝泸用兵,章惇在湖北用兵,李宪在洮西用兵。正当他们获胜时,神宗驾临紫宸殿,将领们奏报凯旋、献上俘虏,百官奉表称贺,铙鼓声穿过云霄,旌旗铠甲映照日光,声势赫赫,确实足以快意。等到失败时,灵州之战,死了三十多万人;永乐之战,死了二十多万人;交趾之乱,接连陷落三州,死者多得无法计算。良将精兵横尸荒野,成为乌鸢的食物,这祸害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啊!自古以来议论用兵利弊的人很多,但没有谁像曹太后的话那样明白而周全。她说:如果真能攻取,太祖、太宗早就收复了,尤其可以说是善于审察敌我形势的人。假使神宗敬奉慈训,深深戒惧用兵,哪里会有彻夜环床直到天明、临朝时悲哀痛哭的悔恨呢?把这种道理传给后代,难道会到了收复燕云、进而兼并中原却又失去它的地步吗?唉!太后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了。做君主的懂得这个道理,就不应拿百姓的性命来换取供自己耳目享受的盛观;做臣子的懂得这个道理,又怎么肯拿百姓的性命去换取封侯的赏赐呢?苏轼认为对百姓不利的事情不敢直说,便借诗歌寄托讽谏,希望多少能对国家有益。李定、舒亶摘取其中的言语,认为是怨恨诽谤,想把他置于死地。神宗怜悯他,只把他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本州。古代的君子,君主有过错就进谏,政事有失误就直言。进谏不被采纳、直言不被听取,就离开,从来不曾借助文章来为自己表明声誉。被放逐的臣子和受排斥的人,感情不能自已,于是有把自己的不幸写进诗歌加以抒发的。但即使有怨也不愤怒,有忧愁也不悲伤,具有温柔敦厚的风气,没有怨尤急迫的毛病。因此,说这些话的人没有罪,听到的人却会有所感触。哪里有像怒吼号叫、怨恨讥刺,如同辱骂邻人、斥骂众人的作品呢?苏轼在宋朝,文章雄健,气节刚直,一时无与伦比。群小人早就对他侧目而视。作为苏轼,闭紧嘴巴、收住舌头,还怕不能免祸;却反而轻易写出自己的全部见解,来张扬自己的长处、揭露别人的过错,难道能免于灾祸吗?苏轼的本意,大概是想借诗歌寄托讽谏,希望君主能够有所醒悟,也可以说是不够审慎。新法施行时,满朝大臣都在争论而神宗不肯听从,几首寥落短诗,怎么能使君主醒悟呢?当时李定、舒亶、王珪之流极力罗织罪名,苏轼几乎不能自行脱身。幸而神宗没有因言语治罪,只是稍加贬谪而已。假如他遇到汉宣帝,恐怕免不了种豆南山的祸患;遇到隋炀帝,又怎么能够逃过燕泥庭草之诛呢?至于李定、舒亶和王珪,不过是阴险的小人,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可惜的是,苏轼不能沉默以求保全自己罢了。王安石去世 王安石以文章和节操品行为自负,他的志向直接想追踪孔子、孟子;对于近世大儒,如韩愈、欧阳修,也都不满意。等到他做宰相,意气昂扬地想振兴圣道、实现治世,以追攀伊尹、周公的功业;对于当时的贤相韩琦、富弼,也都轻视他们。他的志向既然如此,按理说成就本应大大超过常人。然而考察他的学术,他注释三经,撰写《字说》,往往用类似佛、老的说法扰乱孔孟的真义;对于圣人删定的《春秋》,却诋毁为残缺断烂,不列入学官。把他同韩愈、欧阳修排斥邪说、维护圣道的作为相比,究竟谁优谁劣呢?考察他的宰相功业,他任用吕惠卿兴办财利,任用曾布更改役法,任用王韶、章惇在四夷那里结下怨仇;放逐忠直之士,引用奸佞之人,天下一天天陷入困敝。与韩琦、富弼一心培植国家根本、凝聚上天命运相比,又究竟谁得谁失呢?王安石最初的志向未尝不好,最终却大错特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学问尚未达到闻道的境界罢了。世人有时把他看作奸邪之人,甚至拿他同少正卯、卢杞相比,那难道至于如此吗?从前临川吴氏评论他说:王安石的学问虽然广博,但他没有明白的,是孔孟之学。他的才能虽然很高,但他没有具备的,是伊尹、周公那样的才能。他不因自己尚未明白、尚未做到的地方而自觉不足,反而以已经明白、已经做到的地方自我夸多,坚定地自信而不回头,这就是他的蒙蔽之处。这话说到了实质。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司马光去世。古代的贤相不是每一代都能出现,汉代的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直到宋代的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每个时代不过几个人罢了。然而全面考察他们的行为,有的学术尚未达到,有的操守品行还不纯。即使像范仲淹那样先忧后乐,庆朔堂的诗中也不能没有声伎娱乐;即使像欧阳修那样通晓经学、研习古道,在尊崇濮王的议论上,也免不了逢迎之过。君子对此深感惋惜。像司马光这样的人,三代以下只有一个。司马光的学问完全出于正道,他的内心又以诚实为根本。至于孝顺友爱、忠诚信实、恭敬节俭、正直无私,居处有法度,举止合礼仪,纯然是一个儒者。所以他居住在洛阳时,天下人仰望他,认为他可以做宰相;他入朝临政时,百姓遮道聚集观看;他去世下葬时,送葬者像哭吊自己的亲人一样。这难道是凭声音笑貌得到的吗?萧何、曹参以下那些君子,也曾有像这样深深感动人的地方吗?从前太史公评论晏子,充分表达了仰慕之意,还希望替他执鞭驾车。唉!晏子不过是霸主的辅佐罢了。假如九泉之下可以起死回生,我愿替司马光执鞭驾车。吕公著主持国政时,群贤都在朝廷,却不能按同类相互协助,于是有了洛党、蜀党、朔党之说。洛党以程颐为首,朱光庭、贾易为辅;蜀党以苏轼为首,吕陶等人为辅;朔党以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为首,辅佐他们的人更多。朋党之说自古就有,但都是君子和小人按类别相从。元祐三党却全是君子,只是因为爱憎不同而互相结交罢了。程颐当时存心办事,动辄以圣人为榜样,举止、行动、言语、沉默,都一概遵用古礼,这是儒者本来应有的样子。苏轼却放纵性情、轻视礼法,常常加以戏弄侮慢,这是苏轼的罪过。至于庆贺之后又遇吊丧,程颐主张已经哭过便不可唱歌,苏轼认为不可以这样,这是程颐的过错。悲哀尚未消尽,当然不能唱歌;却没有因为喜悦尚未消尽,就不能哭的道理。假如庆贺礼已经举行之后,不幸听到父母丧事或期服、功服亲属的丧事,难道也将不举哀、不穿丧服吗?这是程颐的过错。苏轼知道其中不合理,依据礼法争辩本来可以;却用俚语戏弄他,程颐反躬自省,被冒犯而不计较也可以;但苏轼随即显露愤怒,双方都失当了。当时熙宁、元丰年间的奸邪大臣退伏在各处,等待机会、寻找空隙,想施展奸谋。诸位贤者同心互助、以同一道义相互扶持,用来杜绝章惇、蔡卞重新起用的苗头,还怕不能免祸;却反而各自结党,相互诋毁排斥,最终群奸竞相兴起,邪说用来迷惑在位者。宣仁太后去世后,国政大局于是动摇。苏轼有昌化之贬,程颐有前往涪州之行,刘挚等人也被分别放逐四方,国事逐渐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唉,悲痛啊!熙宁、元丰年间的旧臣争相提出邪说,来迷惑在位者。吕大防、刘挚对此忧虑,想稍微起用其中一些人来平息过去的怨恨,称为调停。苏辙当面斥责其错误,调停之说才停止。
宰相之职,其明必足以察几防,其材必足以消祸变,其威必足以慑奸壬。夫然故能措天下于康靖。吕大防、刘挚有宰相之度矣,而宰相之材不足。太平之时,相之可也;多事之秋,变故纷出,非所克堪矣。夫熙丰旧臣,包藏祸心,志在报复,岂引用所能平其怨哉?而大防与挚不察,不足于明矣。邪说横流,以撼在位,此周典所谓造言,汉法所谓不道也。明典刑以诛殛之,夫岂为过?而大防与挚不能,则不足于威矣。旁捜英贤以充朝廷,逺窜憸壬以御魑魅,则羣奸殆将老死贬所,何之能为?而大防与挚熟视邪党布列中外而不为之图,则其材不足称矣。夫君子小人,犹薫莸氷炭,然杂薫于莸,则薫必臭;置氷于炭,则氷必消。杂用邪正,祗以速乱而已,恶能弭怨哉?调停之说,虽以辙之言而止,然赵瞻在宻院,许将在政府,杨畏、来之邵在言路,皆熙丰之邪党也。异时宣仁上賔,畏首请绍述先政,而惇、卞之徒唾掌而起矣。推本而言之,舍大防与挚,谁咎哉?
椒邱文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六明 何乔新 撰
史论宋以范纯仁为尚书右仆射,杨畏与来之邵上疏论纯仁不可复相,乞进用章惇、吕恵卿,不报。居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此观人之法也。知人实难,然以此求之,十得其七八矣。范纯仁,世济忠直,社稷之衞也。章惇、吕恵卿,怀奸悮国,社稷之贼也。畏与之邵论纯仁不可复相,而乞进用惇与惠卿。其恶直丑正,朋邪党恶,虽三尺童子可知其心之邪正向背矣。而大防不悟,置之言路,且约其助已。宰相闇于知人如此,欲免于祸,得乎?虽然,大防戅直,无他技,不足深责也。纯仁知畏与之邵非正人,而不为之所计,岂以其尝论已而避嫌耶?夫宰相者,体天道,奉王法,至公而已矣。有功者赏,虽亲戚不敢靳也;有罪者诛,虽怨仇不敢避也。为宗社之计,正奸臣之诛,何嫌之有?计不出此,而养痈以待其溃,它日亦不免于窜逐,果何损于怨哉?廷试进士,李清臣发防,歴诋元祐之政,有绍复熙宁、元丰之意。清臣,险诐小人也。宋室陵夷,非独章惇、蔡卞之罪,清臣实罪之魁焉。自王安石以曲学偏见取祖宗之法,纷更之天下,蒿然丧其乐生之心,民始有逺志矣。幸而司马光为相,刬青苖、市易之法,罢保甲、保马之令,凡所以养民治兵,一循祖宗之旧,黎庶讴歌,自以为更生,故君子谓其有旋干转坤之功。虽其间有矫枉过正者,要在培邦本、凝天命,非出于好恶之私也。宣仁既崩,主意颇移,清臣怙才躁进,隂图柄用,窥见间隙,首发绍述之说,以立邪说之赤帜。继而杨畏、来之邵、曽布、张商英相继有请,于是惇、卞起而用事,凡安石病民之政,一一举行,援引羣邪,布列庶位,元祐诸贤贬窜无虚日,天下之势遂至于不可为,是清臣启之也。
译宰相的职责,见识必须足以察觉事变的苗头并加以防备,才能必须足以消除祸乱变故,威势必须足以震慑奸邪之人。这样才能使天下处于安宁平静之中。吕大防、刘挚具有宰相的气度,但宰相的才能不足。太平之时,让他们做宰相还可以;在多事之秋,变故纷纷出现,就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了。熙宁、元丰年间的旧臣包藏祸心,意在报复,难道靠起用他们就能平息怨恨吗?大防和刘挚没有看清,这就是见识不足。邪说四处泛滥,动摇在位者,这就是《周礼》所说的造作言论、《汉法》所说的不道。明定法典刑罚而诛杀他们,难道算过分吗?大防和刘挚做不到,这就是威势不足。广泛搜求英才来充实朝廷,远远放逐奸佞来抵御魑魅,那么群奸几乎将老死在贬所,还有什么作为呢?大防和刘挚却眼看着邪党遍布朝廷内外而不设法处理,这就是才能不足。君子和小人,就像香草与臭草、冰与炭一样;但把香草混进臭草中,香草必然会变臭;把冰放在炭上,冰必然会消融。混用邪正,只会加速祸乱罢了,哪里能够消除怨恨呢?调停之说虽然因苏辙的话而停止,但赵瞻在枢密院,许将任政府官员,杨畏、来之邵在言路,都是熙宁、元丰年间的邪党。后来宣仁太后去世,杨畏首先请求继承熙宁、元丰的旧政,章惇、蔡卞之流便拍手而起了。追根究底来说,除了大防和刘挚,还能责怪谁呢?《椒邱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六 明代何乔新撰写 史论 宋 任命范纯仁为尚书右仆射,杨畏和来之邵上疏议论范纯仁不可以再次担任宰相,请求起用章惇、吕惠卿,没有得到答复。平居时看他同哪些人交往,显达时看他荐举哪些人,这是观察人物的方法。了解人确实很难,但用这个方法来考察,十个人中也能得到七八个准确判断。范纯仁世代继承忠直,是国家的屏障。章惇、吕惠卿怀藏奸邪、误害国家,是国家的贼害。杨畏和来之邵议论范纯仁不可再任宰相,却请求起用章惇和吕惠卿。他们憎恶正直、厌恶正道,结交邪党、党同恶人,即使三尺童子也能知道他们心术的正邪和立场的向背。大防却没有醒悟,把他们置于言路,还约定让他们帮助自己。宰相竟这样昏暗而不能识人,想要避免祸患,能办得到吗?虽然如此,大防愚直,只会这一种做法,没有别的本领,也不值得过分责备。范纯仁知道杨畏、来之邵不是正人,却没有设法处置他们,难道是因为他们曾经议论过自己而避嫌吗?宰相应当体察天道、奉行王法,只求至公而已。有功的人就赏赐,即使是亲戚也不敢吝惜;有罪的人就诛罚,即使是仇敌也不敢回避。为了国家社稷,依法诛杀奸臣,有什么可避嫌的?不这样筹划,却养痈成患,等到脓疮溃破,日后也免不了遭到放逐,究竟对怨恨有什么损害呢?在廷试进士时,李清臣首先发难,历数元祐政事的过错,流露出要恢复绍圣、熙宁、元丰旧政的意图。李清臣是个险诈邪僻的小人。宋室衰败,不只是章惇、蔡卞的罪过,李清臣实际上是罪魁。从王安石凭借曲解的学说和偏执的见解,取得祖宗之法后,纷纷更改天下政事,使百姓茫然丧失安居乐业之心,百姓才开始有远走之志。幸而司马光做宰相,革除青苗、市易之法,废止保甲、保马的命令,凡是养民治兵的措施,都依循祖宗旧制,百姓歌咏欢呼,自以为获得新生,所以君子称赞他有扭转乾坤的功劳。其间即使有矫枉过正之处,根本目的仍在培植国家根本、凝聚天命,并不是出于个人好恶。宣仁太后去世后,皇帝的意向逐渐改变,李清臣依恃才能,急于进取,暗中图谋掌权,窥见机会,首先提出绍述旧政之说,树立邪说的旗帜。随后杨畏、来之邵、曾布、张商英相继请求,于是章惇、蔡卞起而掌权,凡是安石损害百姓的政令,一一恢复施行,援引群邪,布列各个职位,元祐诸贤没有一天不被贬逐,天下局势终于到了不
昔竖刁乱齐,君子归咎于管仲;李林甫乱唐,君子归咎于韩休,葢推本之论也。惇、卞斵丧宋室,吾舍清臣,将安归咎哉?召蔡京为翰林学士承旨,韩忠彦与曽布交恶,布谋引京自助,故有是命。曽布虽非端人吉士,然趋利避害,以为身图,则宻矣。讵肯荐引所忌,以害其身哉?史臣顾谓布引京自助,可谓妄矣。同文馆之狱,京觊执政而布沮之,其怨隙之构已非一日。及邓洵武献爱莫助图,徽宗以图示布曰:「洵武言非相蔡京不可,似与卿不同。」布曰:「洵武既与臣见异,臣安敢豫议?曷尝有一言引京哉?」京既相之后,议事与布多不协,因言布私其所亲,布遂罢相。京亦曷尝助布哉?参之前后所书,京非布所引也。京之为人,狡佞无耻,善结近习,故童贯荐之,徐知常荐之,范致虚又荐之,岂待布之荐引哉?呜呼!天将弃宋也欤?何为使京久生于世也?以张商英为尚书右仆射,时久旱,彗星中天,商英受命,是夕彗不见,明日雨。商英,憸佞小人也。拜相之后,彗星不见,久旱而雨,偶然耳,岂商英所致哉?夫宣仁太后之贤,逺迈马、邓,而商英比之吕后,其罪已不容诛矣。司马光,忠信直谅社稷之臣也,而商英诋为奸邪,其罪又岂在惇、卞下哉?原商英所以为此者,欲图富贵耳。君子进身,亦必有道矣,何至诬天下毋訾社稷臣以求进身耶?商英当绍圣之初,与羣邪比而为恶,及见蔡京久盗国柄,中外怨疾,乃稍立异同以邀时誉,此憸人之尤者也。恶能格天心而弭天变哉?曽几何时,贬斥而死,非不幸也。太后刘氏自杀,后颇干豫外事,且以不谨闻,帝议废之,遂即帘钩自缢死。宋有天下,家法最正。后妃宫嫔,有《闗雎》闲雅之风,无鹑奔淫秽之行。葢汉、唐所不及也。至于刘后,而家法隳矣。所以然者,以哲宗启之于始,而徽宗不能闲之于终,故耳。刘氏以妖冶得幸,本非徳选。哲宗溺于艳色,废黜正后,俾正位中宫,以母天下,岂所谓好逑哉?徽宗以哲宗之故,曲加恩礼,尊为太后,已越纪法矣。而又恣其所为,失闲有家之义焉。夫女不言外,妇道之常也。今也,刘氏以未亡人,輙干外事,而徽宗不能制,椒房、桂寝之严,岂外人所可造者?今也,道士徐知常以符水出入其间,而徽宗不能禁。防闲之道,濶畧如此。刘氏宁不肆情而纵欲耶?嗟夫!贤淑如孟后,徽宗既复其位号矣,不旋踵又以奸臣之言而废之。秽行如刘氏,徽宗尝议废黜矣,及其既死,又从而册諡焉。是非乖戾,亦甚矣。有天下者,刑于家而后正于国,贵为天子,而太后乃以不谨闻,岂刑家之道哉?诏马政浮海如金,预请燕云之地。
译可收拾的地步,这就是李清臣开启的。过去竖刁扰乱齐国,君子把罪责归于管仲;李林甫扰乱唐朝,君子把罪责归于韩休,这就是追根究底的议论。章惇、蔡卞摧残败坏宋室,若不把罪责归给李清臣,还能归给谁呢?召蔡京担任翰林学士承旨。韩忠彦与曾布交恶,曾布谋划引荐蔡京来帮助自己,所以有了这项任命。曾布虽然不是端正贤良的人,但趋利避害、为自身谋划,却很周密,哪里肯推荐自己所忌恨的人来损害自身呢?史官却说曾布引荐蔡京来帮助自己,可以说是妄言。同文馆之狱时,蔡京觊觎执政之位,曾布加以阻止,他们的怨隙形成已不是一天。到邓洵武献上《爱莫助图》时,徽宗把图给曾布看,说:邓洵武说非任用蔡京不可,似乎和你不同。曾布说:邓洵武既然和我意见不同,我怎么敢预先议论?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句推荐蔡京的话呢?蔡京做了宰相以后,议事多与曾布不合,便说曾布偏私亲信,曾布于是被罢免宰相。蔡京又何曾帮助过曾布呢?参照前后记载,蔡京并不是曾布所引荐的。蔡京为人狡猾奸佞、无耻,善于结交近臣,所以童贯推荐他,徐知常推荐他,范致虚又推荐他,哪里需要等曾布推荐呢?唉!难道上天将要抛弃宋朝吗?为什么让蔡京这样的人长久活在世上呢?任命张商英为尚书右仆射。当时长期干旱,彗星横贯天空,张商英接受任命,当天晚上彗星便不见了,第二天下了雨。张商英是个奸佞小人。他拜相以后彗星消失,长期干旱后又下雨,这只是偶然罢了,难道是张商英造成的吗?宣仁太后的贤德远远超过马太后、邓太后,张商英却把她比作吕后,他的罪过已经不容诛杀了。司马光是忠信正直宽厚的国家重臣,张商英却诋毁他为奸邪,他的罪过难道在章惇、蔡卞之下吗?推究张商英这样做的原因,只是想谋求富贵。君子进身也必有正当途径,何至于诬蔑天下、诋毁国家重臣来求取进身呢?张商英在绍圣初年与群邪结党作恶,等看到蔡京长期窃取国柄、朝廷内外都怨恨痛疾他,才稍稍表示不同意见来博取当时的声誉,这是奸邪小人中的极端之徒。哪里能感动上天而消除天灾呢?没过多久,他便被贬斥而死,这并不是不幸。太后刘氏自杀。她后来屡屡干预外朝事务,又被听闻有不谨慎的行为,皇帝议论废黜她,于是她就在帘钩上自缢而死。宋朝拥有天下以来,家法最为端正。后妃宫嫔具有《关雎》所说的闲雅风范,没有鹑奔那样的淫乱行为,大概是汉、唐所不能相比的。到了刘太后,家法就毁坏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哲宗在开头引发了这个问题,而徽宗到最后又不能约束她。刘氏凭借妖艳姿色得到宠幸,本来就不是德行方面的选择。哲宗沉溺美色,废黜正后,让她居中宫正位、母仪天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好配偶吗?徽宗因为哲宗的缘故,曲意加以恩礼,尊她为太后,已经越过法纪了;又放任她所作所为,失去了约束内廷的道理。女子不谈外朝事务,是妇道的常规。如今刘氏以未亡人的身份,动辄干预外朝事务,徽宗却不能制止;椒房、桂寝的严密禁地,岂是外人可以进入的?如今道士徐知常拿着符水出入其中,徽宗却不能禁止。防范约束竟如此宽疏,刘氏难道不会放纵情欲吗?可叹啊!贤德淑善如孟后,徽宗已经恢复她的名号,不久却又因奸臣的话而废黜她;行为污秽如刘氏,徽宗曾经议论废黜她,等她死后又追从她而册立谥号。是非颠倒乖戾,也太过分了。拥有天下的人,应先以家法规范家人,然后才能端正国家;贵为天子,却让太后被听闻有不谨慎的行为,这难道是整肃家室之道吗?下诏命马政渡海前往金国,预先请求燕云之地。
世之论者皆曰:「靖康之祸,肇于结金以伐辽。使宋念辽兄弟之国,助以兵粮,协力御金,则辽未至遽亡,而尼玛哈之兵,又安能及宋哉?」予以为不然。辽自延禧嗣位,荒于游田,怠于政事,其国势已寖弱矣。而宋自哲宗以来,崇信奸佞,放逐忠贤,祖宗良法变乖殆尽,财匮民穷,人怨天怒,其国本已揺矣。完顔氏歘起东陲,天方相之,鼓行而前,莫敢撄其锋者。使宋辽协力以御之,亦犹驱羣羊以当猛虎,未见其有济也。当是时,结金以伐辽,固不可助;辽以御金,亦未能为宋计者。闻隣国有冦,惕然警惧,收召英贤,窜逐羣小,下罪己之诏以昭往愆,下极諌之诏以开言路,政令当改者改之,赋敛可蠲者蠲之,内修政刑,外敦邻好,选将练兵,以为战守之备,筑城建堡,以防侵轶之虞,庶可以感人心而回天意。使金举辽而隣于我,未敢遽萌祸心。就使扰吾疆场,则吾国势稍张,有以待之矣。何遽至亡国哉?不此之图,而遣使约金攻辽,以求燕云之地,是犹千金之子,成业已隳,顾且幸灾乐祸,即盗以谋其邻,而求分其室焉。呜呼!盗既攻吾邻而取之矣,其能爱我而不攻乎?诏童贯蔡攸勒兵巡边以应金苏文忠公有言:“阉竖之祸,如毒药猛兽,近之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予每诵其言,而考往古祸败之迹,未尝不抚巻慨叹,继之以泣也。嗟夫!阍寺之职,供汛扫,传命令而已。衰世之君,始假之以权,又其甚也,遂委之以兵。自夙沙衞殿齐师已来,唐以李辅国、程元振典禁旅,宋以李宪、童贯统边兵,祸败之迹,史不絶书,真万世之鉴也。夫承平之世,果毅如林,岂无壮猷可以备爪牙者乎?抑岂无忠力可以为藩垣者乎?然人君以为去已疎逺,不若吾家奴之可亲信也,故授之以利器,假之以重权。或斩数级得数马,輙欣然曰:“吾家奴能捍边矣,何借于廷臣?”或取一城得一堡,又欣然曰:“吾家奴能破敌矣,何资于边帅?”于是贬万乘之重以宠之,屈将相之贵以礼之,竭帑藏之财以赉之,而不知毒药之不可供膳羞,猛兽之不可同寝处也。至于威权已成,危机日迫,乃始吞声饮泣,追悔曩愆,嗟何及矣!呜呼!祖宗大业,以百战而得之,子孙乃以数阉奴而败之,于心能无恧乎?有天下者,取自古阉竖亡国败家之迹,书之帷屏,铭之几杖,庶乎惕然知警欤?以李邦彦为太宰,邦昌为少宰,赵野、王孝迪为门下侍郎,蔡懋为尚书左丞。钦宗嗣位之初,金人内侵,国势已去。譬之久病之人,膏肓已溃,危在旦夕。使卢扁治之,犹惧其不可为,况委之庸医乎?钧轴之任,宜其慎择。乃以李邦彦为上相,张邦昌为次相,赵野、王孝迪、蔡懋佐之。一何谬戾至此哉!夫邦彦,都人,目为浪子者也。彼知诗酒之乐耳。邦昌,异时受伪命者也。彼知専事游燕耳。孝迪、野懋,则出入王、蔡、童、梁之门,庸鄙无识之人耳。此数人者,平时相之,犹惧悮国;多难之秋,乃使当钧轴之任。是何异斵氷为础,束蒿为楹哉?故金兵临城,苍黄丧魄,彼有请帝出幸而已耳,请割三镇而已耳,请増金币而已耳。岂有能出一谋,建一防,以纾国家之危急?呜呼!青城之行,葢兆于此矣。金斡里雅布围京师斡里雅布之伐宋,悬师深入,兵家所忌也。然卒以取宋,何也?宋之主相非才,而不能用善谋也。夫完颜氏兵甲之盛,虽未易当然,张孝纯坚守太原,金以大众攻之,歴三时而后拔。况京师城郭之固,师旅之强,粮饷之丰,非太原比。使宋有中材之主,得救时之相,闻金兵南下,亟命良将劲卒,固守黎阳,金必不敢渡河。就令得渡,然金兵仅六万,勤王之兵至城下者已二十万。宜命大军扼牟驼冈以当其前,奇兵邢相以截其后,青齐之兵攻其左,襄邓之兵击其右。虽使韩彭为将,贲育为卒,良平为谋主,惧将溃败不可支,况斡里雅布之辈耶?当是时,非无善谋也。种师道请俟彼惰归,扼而歼诸河;李纲请俟其食尽力疲,纵其北归,半渡而击之,皆策之善者也。钦宗俱不之从,惟李邦彦割地请和之谋是聴。葢钦宗隂柔之君,邦彦隂柔之辅,金固有所侮而动也。《易》曰:“公弋取彼在穴。”钦宗之于邦彦,是已。嗟夫!自古以来,违善谋而用邪说,以取乱亡者多矣,岂独钦宗也哉?宇文虚中免,言者劾其议和之罪,出知青州。
译世上的议论者都说:靖康之祸,起因在于与金结盟来攻打辽。假使宋朝顾念辽是兄弟之国,给予兵粮援助,协力抵御金国,那么辽不会很快灭亡,尼玛哈的军队又怎么能够到达宋朝呢?我认为不是这样。辽自延禧继位以来,荒废游猎,怠慢政事,国势已经逐渐衰弱;宋朝自哲宗以来,崇信奸佞,放逐忠贤,祖宗的良法几乎全被变乱,财物匮乏、百姓困穷,人怨天怒,国家根本已经动摇。完颜氏突然从东部边疆兴起,上天正扶助它,击鼓前进,没有人敢抵挡其锋芒。即使宋辽协力抵御,也如同赶着一群羊去抵挡猛虎,未必能够成功。当时,与金结盟攻辽固然不应当;但依靠辽来抵御金,也不能算是替宋朝谋划。听说邻国有寇患,就应警惕戒备,召集贤能、放逐群小,下诏自责以彰明过去的过失,下诏鼓励极力进谏以开通言路;应当改的政令就改,应当减免的赋税就减免;对内修治政事刑法,对外敦睦邻国关系,选拔将领、训练军队,作为战守准备,修筑城池堡垒,防备敌军侵袭,希望可以感动人心、挽回天意。假使金国吞并辽国而与我国相邻,也不敢立即萌生祸心。即使它侵扰我国边境,我国国势也会稍有增强,足以有所防备,怎么会突然到了亡国的地步呢?不谋划这些,却派使者约请金国攻打辽国,以求取得燕云之地,这就像一个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家业已经毁坏,却反而幸灾乐祸,甚至借盗贼之手谋害邻居,企图分取邻居的家产。唉!盗贼既然攻打并夺取了我的邻居,难道还会爱护我而不来攻打吗?下诏命童贯、蔡攸整顿军队巡察边境,以响应金国。苏轼有话说:宦官的祸害,如同毒药和猛兽,接近它们的没有不肝裂头碎的。我每次诵读这句话,考察往古祸败的踪迹,没有一次不抚摸书卷慨然叹息,继而流泪。唉!宦官的职务,不过是供应洒扫、传达命令罢了。衰败时代的君主开始把权力暂时交给他们,后来更加严重,竟把军队也交给他们统领。自从夙沙卫在殿上统领齐军以来,唐朝让李辅国、程元振掌管禁军,宋朝让李宪、童贯统领边兵,祸败的踪迹史书连续记载,实在是万世的鉴戒。太平时代,勇敢果毅的人才多如树林,难道没有壮伟谋略、可以充当爪牙的人吗?难道没有忠诚勇力、可以成为藩篱屏障的人吗?然而君主认为他们离自己疏远,不如自家的奴仆亲近可信,所以把利器交给宦官,授予重大权力。有时宦官斩获几个人、得到几匹马,君主便欣然说:我家的奴仆能够守卫边疆了,何必借助朝廷大臣?有时宦官攻取一座城、得到一座堡,君主又欣然说:我家的奴仆能够击破敌人了,何必依靠边帅?于是降低天子的尊严来宠信他们,屈抑将相的尊贵来礼待他们,竭尽府库财物来赏赐他们,却不知道毒药不可拿来供给饮食,猛兽不可与人同寝。等到他们的威权已经形成,危机一天比一天逼近,君主才开始忍声吞泪,追悔从前的过错,可是叹息又有什么用呢!唉!祖宗的大业,经过百战才取得,子孙却凭几个宦官把它败坏,内心能不惭愧吗?拥有天下的人,应把古来宦官导致亡国败家的事迹写在帷帐屏风上,铭刻在几案和手杖上,希望能够警惕地知道戒备吧?任命李邦彦为太宰,张邦昌为少宰,赵野、王孝迪为门下侍郎,蔡懋为尚书左丞。钦宗刚继位时,金人侵入内地,国势已经衰败。譬如一个久病的人,病已深入膏肓,危在旦夕;即使让卢扁来医治,还担心无可救药,何况把他交给庸医呢?宰辅的职位本应谨慎选择,却任命李邦彦为上相,张邦昌为次相,赵野、王孝迪、蔡懋辅佐他们,荒谬乖戾到了什么程度啊!李邦彦是京城人,被人视为浪荡子,只知道诗酒的快乐;张邦昌后来接受伪命,只知道专心游宴;孝迪、赵野、蔡懋则出入王黼、蔡京、童贯、梁师成的门下,是些庸俗鄙陋、没有见识的人。这几个人,平时做宰相尚且担心误国;在多难之秋,竟让他们担任宰辅重任,这和削冰做柱础、捆扎蒿草做栋梁有什么不同?所以金兵逼近京城时,他们仓皇失措、魂不附体,只会请求皇帝出外巡幸,只会请求割让三镇,只会请求增加金帛。哪里有谁能提出一个谋略、建立一道防线,来缓解国家的危急呢?唉!青城之行,大概就是从这里预兆的。金国的斡里雅布包围京城。斡里雅布攻打宋朝,孤军悬师深入,是兵家所忌讳的。然而最终还是攻取了宋朝,为什么呢?因为宋朝的君主和宰相没有才能,不能采用良谋。完颜氏军队兵甲强盛,虽然尚且不容易抵挡,但张孝纯坚守太原,金军用大军进攻,经过三时之后才攻下。何况京城的城郭坚固、军队强盛、粮饷充足,并非太原可比。假使宋朝有中等才能的君主,得到善于应变的宰相,听说金兵南下,立即命令良将精兵固守黎阳,金军一定不敢渡河。即使让他们渡过河,金兵也不过六万人,而到达京城的勤王之兵已经有二十万人。应当命令大军扼守牟驼冈在前面抵挡,派奇兵出邢、相截断其后路,青、齐的军队攻击左翼,襄、邓的军队攻击右翼。即使让韩信、彭越为将,孟贲、夏育为士卒,张良、陈平为谋主,也恐怕会溃败而不能支撑,何况只是斡里雅布一类的人呢?当时并不是没有良谋。种师道请求等敌军疲惫回师,在河边截击歼灭;李纲请求等敌军粮尽力疲,放他们向北撤退,在渡河过半时攻击,都是很好的策略。钦宗全都不听,只听从李邦彦割地求和的谋划。大概钦宗是阴柔的君主,李邦彦是阴柔的辅佐,金国正是有所轻视才发动行动。《易经》说:公侯射取那藏在穴中的猎物。钦宗对待李邦彦,就是这样。唉!自古以来,违背良谋而采用邪说,以至于招致祸乱和灭亡的人很多,难道只有钦宗吗?宇文虚中被免职,言官弹劾他议和的罪过,出任青州知州。
甚哉!人君聴言不可不审也。况用之进退大臣乎?虚中失节之士,君子所不予。然在宣和靖康之际,未见其罪也。方王黼为相,虚中上言庙谟失策,主帅非人,将有纳侮自焚之祸。其先见之智,岂在李纲下?及金人败盟,上下震恐,虚中草罪己之诏,征勤王之兵,词气激烈,虽陆防奉天之诏,未能逺过。至于姚平仲刼营而败也,帝欲遣使辨解,大臣畏祸,皆不欲行,虚中承命,毅然而往,视富弼慷慨使辽,殆无愧焉。虚中志节焯焯如此,使钦宗推诚而任之,俾与李纲协心比力,岂不贤于李邦彦、耿南仲诸人耶?今也,金师甫退,台谏遽以议和割地归咎虚中,且首陈和议者谁欤?力请割地者谁欤?非邦彦、南仲诸人欤?虚中不过承命出使耳。台谏于邦彦、南仲之罪,不闻举劾,顾乃劾虚中之议和,岂天下之公论哉?钦宗以耳目所及,曽不能察,遽用台諌之言而罢之,伤忠义之心,莫甚于此。呜呼!危急之际则遣之使,金兵退之后则罪其议和,君臣大义,亦大削矣。他日虚中出使,遂降于金,得非追憾而然欤?以郭京为成忠郎,选六甲兵以御金。兵家者流,或占▯禨祥以验吉凶,或推歩以决胜负。葢自战国以来,有其术矣。然枭鸣牙上,而谢艾破石虎;旛沉江中,而刘毅破卢循。是禨祥不足信也。魏太武以疾日而克中山,李愬以往亡而克吴房。是时日不必泥也。近世妖诞之徒,假幻惑众。或云能匿形窥敌,或云能撒豆为兵,或云役鬼卒以转饷,或云借神兵以击贼。志怪者既笔之于书,好怪者又深信其说。嗟夫!自古岂有以妖术而成功者哉?使果有其术,衞霍、英衞必用之矣。此可决知其妄也。至于郭京六甲之法,果何所本乎?其募兵也,但择年命合六甲者取之。斯果何所见乎?而何防、孙傅乃深信不疑,何耶?且防与傅皆以明经进士举者也。亦知先王有左道乱政之诛乎?亦知兵法有禁疑去祥之说乎?顾乃尊信妖人,以取祸败,何取于稽古哉?宋既遂底于亡,京亦不免于诛,而防与傅亦死于沙漠之地。是可为万世之永戒哉!然其术流传至今,未泯也。公侯世胄,每喜谈而乐道之。万一不幸而售焉,其偾事勦民之祸,可胜言哉?金立张邦昌为楚帝张邦昌受金册命,始有欲自引决之意,继有奉迎康王之举,视刘豫似有间焉。然李纲、宗泽指为僭逆,力请诛讨,何哉?邦昌辅相两朝,宠眷隆厚,虽阖门死国,未足报称也。当金人劝进之初,邦昌抗言曰:“我宋受命垂二百年,徳泽深厚,人心戴之,非契丹比。嗣皇践阼以来,讲信修睦,申固盟好,非有可吊之民,可伐之罪也。执事瞷然称兵而南,焚我郊畿,陷我都邑,俾我二帝播越草莽,臣庶怛然,莫知获罪之繇。邦昌备位宰辅,国存与存,国亡与亡,忍视宗社阽危,因以为利乎?执事必欲俾我反易天常,僭厥宝位,邦昌有死而已,不能负不义之名于万世也。天潢胄裔布在外服,葢以万计,忠臣谊士,莫不延颈愿为赵氏死,孰肯舍九叶天子而事田舍翁耶?彼闻大国援立异姓,必将迎立宗藩,紏率义旅,北向请罪于下。执事岂大国之利哉?惟执事其图之。”以此说之,泪随声下。茍不从,则继之以死。如此则金人知众心戴宋,中国有人,虽未必肯复二帝,亦将从刘彦宗之请,复立赵氏矣。计不出此,顾乃受伪命,御正衙,颁诏以止勤王之师,拜官以宠佐逆之党,服柘袍以饯敌,设香案以起居。虽欲辞僭逆之罪,恶得而辞哉?以宗泽为东京留守,泽累表请帝还京,而帝用黄潜善计,决意幸东南,不报。自古中兴之主,必有英哲之资,而后衰可兴,乱可拨,而旧业可复。髙宗非其人也,其不能恢复祖宗之▯基,宜哉!当髙宗嗣位之初,国势虽非旧比,然李纲、张浚可相,岳飞、韩世忠可将,宗泽、张所、傅亮可当方面之重,人材犹足恃也。河北所失者四州,河东所失者六郡,其余皆为宋守,中原犹未尽陷也。王善拥众七十万,杨进拥众三十万,丁进、王再兴等拥众各数万,皆愿自効,可以抚而用之也。闗陜全城将士可以号召也,江汉安堵,财赋可以转输也。使髙宗因可为之势,持必死之心,以李、张为相,经画于内,韩、岳为将,征伐于外,命张所招抚河北,责以复怀、衞等四州,傅亮经制河东,责以复太原等六郡,宗泽留守京城,统杨善等百万之众,以问罪于金,而车驾往来三京,督励将士,纵未能灭完顔而还二帝,中原未遽失也。奈何柔暗不君,有忠贤而不能用,知奸佞而不能去,遇机防而不能应,不为恢复之图,専事退避之计,称臣割地,甘心焉!遂使二帝幽死穹庐,八陵隔在异域。呜呼哀哉!李纲罢,车驾遂东幸。两河郡县相继沦陷,凡纲所规画军民之政,一切废格。
译太过分了!君主听取意见不可不审慎,何况还要据此决定大臣的进退呢?宇文虚中是失节之士,君子不赞许他;但在宣和、靖康年间,还没有看见他的罪行。当王黼做宰相时,虚中上言说朝廷谋划失策,主帅任用非人,将有招致侮辱、自取焚毁的祸患。他这种先见之智,难道在李纲之下吗?等到金人毁弃盟约,上下震惊恐惧,虚中起草罪己诏,征召勤王军队,文辞气势激烈,即使陆贽起草奉天诏书,也没有远远超过他。至于姚平仲劫营失败,皇帝想派使者解释,大臣们害怕祸患,都不愿前往;虚中接受命令,毅然出使,比起富弼慷慨出使辽国,几乎没有什么惭愧。虚中的志向节操如此显著,假使钦宗推诚相待并任用他,让他和李纲同心协力,难道不比李邦彦、耿南仲等人贤能吗?如今金军刚刚退去,台谏官就把议和割地的罪责归给虚中,而且最先陈述和议的是谁?极力请求割地的是谁?不就是邦彦、南仲等人吗?虚中不过是奉命出使罢了。台谏官对于邦彦、南仲的罪过不曾听说举劾,却反而弹劾虚中议和,这难道是天下公论吗?钦宗凭耳目所能接触的情况,竟不能察明,便立即听从台谏之言罢免他,伤害忠义之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唉!危急之时就派他出使,金兵退后却归罪于他的议和,君臣大义也因此大大削弱了。后来虚中出使,终于投降金国,难道不是因为追悔怨恨而这样做的吗?任命郭京为成忠郎,选取符合六甲条件的士兵来抵御金军。兵家这一类人,有的占验征候吉祥来判断吉凶,有的推算时日来决定胜负,大概战国以来就有这种术数。然而猫头鹰在牙旗上鸣叫,谢艾却击败了石虎;旗帜沉入江中,刘毅却击败了卢循。这说明征候吉祥不足以相信。魏太武帝选择凶日却攻克中山,李愬依据往亡日却攻克吴房。这说明行军作战也不必拘泥于日辰。近世妖妄荒诞之徒,借幻术迷惑众人,有的说能够隐身窥探敌情,有的说能够撒豆成兵,有的说能够役使鬼卒运送粮饷,有的说能够借神兵攻击贼寇。记载怪异之事的人把它写入书中,喜好怪异的人又深信不疑。唉!自古以来哪里有凭妖术成功的呢?假使真有这种术法,卫青、霍去病、英布、卫青之类一定会使用它了。由此可以断定它是虚妄的。至于郭京的六甲之法,究竟根据什么呢?他招募士兵时,只选择年命符合六甲的人,这到底看见了什么征兆呢?何防、孙傅却对此深信不疑,为什么呢?况且何防、孙傅都是凭明经进士科举出身的人,难道不知道先王有因左道扰乱政事而诛杀的刑罚吗?难道不知道兵法有禁止疑惑、摒弃祥瑞的说法吗?却偏偏尊信妖人,以至招来祸败,从古代典籍中究竟学到了什么呢?宋朝终于因此灭亡,郭京也免不了被诛杀,何防、孙傅也死在沙漠之地。这足以成为万世永远的戒鉴啊!然而这种法术流传到今天仍未消失。公侯世家的子弟常常喜欢谈论并津津乐道。万一不幸有人把它当真而施行,由此造成坏事、残害百姓的灾祸,哪里说得尽呢?金国拥立张邦昌为楚帝。张邦昌接受金国册命,开始曾有想要自杀的念头,后来又有迎立康王的举动,看起来似乎比刘豫稍好一些。然而李纲、宗泽指责他僭越叛逆,极力请求诛杀他,为什么呢?邦昌辅佐两朝,受到的宠信恩遇深厚,即使全家为国而死,也不足以报答皇恩。金人最初劝他即位时,邦昌抗言说:我宋朝受天命已经将近二百年,德泽深厚,人心拥戴,并非契丹可比。自嗣皇帝登基以来,讲求信义、修好睦邻,重申并巩固盟约,并没有可供吊伐的百姓和可供讨伐的罪行。执事却突然发兵南下,焚烧我国郊外京畿,攻陷我国都城,使我徽宗、钦宗二帝逃散在草莽之间,臣民悲痛,却不知道究竟因什么获罪。邦昌身居宰辅,国家存在便与之共存,国家灭亡便与之共亡,难道忍心看着宗社危急,反而借此谋利吗?执事如果一定要让我反易天常、僭据皇位,我只有一死,不能把不义之名留给万世。天潢贵胄的后裔遍布各地,大概数以万计;忠臣义士没有不伸长脖子,愿为赵氏而死的。谁肯舍弃传承九代的天子而侍奉一个田舍翁呢?他们听说大国扶立异姓,必定会迎立宗室藩王,集合义军,向北来请罪于您。这难道符合贵国的利益吗?希望执事认真考虑。说到这里,他的眼泪随着声音流下。如果金人不听从,他就接着以死相抗。这样金人就会知道众人的心都拥戴宋朝,中原还有人,即使未必肯恢复二帝,也将听从刘彦宗的请求,重新拥立赵氏。张邦昌没有采取这个计策,反而接受伪命,登上正衙,颁诏阻止勤王军队,授予官职来宠信辅佐叛逆的党徒,穿着柘黄色袍服为敌人饯行,设置香案向金人问安。即使想推辞僭逆的罪名,又怎么推辞得掉呢?任命宗泽为东京留守。宗泽多次上表请求皇帝返回京城,但皇帝采用黄潜善的计策,决意巡幸东南,没有答复。自古以来,中兴的君主必定具有英明睿智的资质,然后才能使衰败复兴、使乱局平定、使旧业恢复。高宗不是这样的人,他不能恢复祖宗宏大的基业,是很自然的。当高宗刚继位时,国家形势虽然不能和从前相比,但李纲、张浚可以做宰相,岳飞、韩世忠可以做将领,宗泽、张所、傅亮可以担当方面重任,人才仍然值得依靠。河北失去的只有四州,河东失去的只有六郡,其余地方都由宋军守卫,中原还没有全部陷落。王善拥有七十万军队,杨进拥有三十万军队,丁进、王再兴等各自拥有几万军队,都愿意自我效力,可以安抚任用。关陕完整城池中的将士可以号召,江汉地区安定,财赋可以转运。假使高宗凭借这种可为的形势,怀着拼死的决心,以李纲、张浚为宰相,在内部谋划经营,以韩世忠、岳飞为将领,在外征伐;命张所招抚河北,责成他收复怀州、卫州等四州;让傅亮经营治理河东,责成他收复太原等六郡;让宗泽留守京城,统领杨善等百万军队,向金国问罪;皇帝车驾往来三京,督促激励将士,即使不能消灭完颜氏、迎回二帝,中原也不至于立即失守。无奈他性情柔弱、昏暗而没有君主气概,有忠臣贤士却不能任用,知道奸佞却不能罢黜,遇到机会和防备之事却不能应对;不谋划恢复旧业,专门实行退避之计,向金称臣、割地求和,竟甘心如此!于是使徽宗、钦宗二帝幽禁而死在穹庐之中,八陵隔绝在异域。唉,悲痛啊!李纲被罢免后,皇帝车驾于是向东巡幸。两河的郡县相继沦陷,凡是李纲筹划的军政和民政措施,全都被废弃搁置。
余读《宋史》,至于李纲之事,未尝不掩巻长叹,继之以泣也。纲天资忠义,知有国而不知有身,知有义理而不知有祸福。宣和之间,汴梁大水,几没都城,纲上言:“变不虚生,将有边圉内侵之患。”可谓有先见之明矣。时宰恶之,而贬。靖康之初,金兵入防,上下震恐,纲建议固都城,修守战之具,召勤王之兵,败金于通津门,败金于封丘门,金兵稍挫矣。李邦彦排之,而贬。及二帝北迁,髙宗嗣统,纲请正僭伪之罪,以励士风,修茶盐之法,以足国用,置赏功司,以劝将士,置招抚司,以徕义兵,国势稍振矣。黄潜善、汪伯彦沮之,而贬。呜呼!使纲之言用于宣和,则疆场有备,金兵必不至内侵;用于靖康,则都城有守,徽、钦必不至北狩;用于建炎,则兵精而守固,盗弭而民安,又岂至为南渡之偏安哉?奈何忠言未用,谗说遽行使纲怀忠抱愤,不复一展所蕴也。悲夫!杀前太学録陈东布衣欧阳澈髙宗嗣位之初,父兄刼迁,中原沦陷,家国之祸,莫大焉。所宜痛心疾首,下求言之诏,置敢諌之鼓,从諌如流,闻善则拜,以来羣防,致英贤而共雪仇耻可也。顾乃信谗言,杀谏士,其不足与有为可知矣。帝盍思之?东一学録耳,澈一布衣耳,其所言者,劝帝还京,及诋用事大臣而已。夫岂为身计耶?既不用其言,又从而戮之,是诚何心哉?自古杀諌臣者,必亡其国。髙宗苍黄渡江,间闗航海,去亡一间耳,徒以祖宗徳泽未泯,获守宗祊耳。呜呼!东澈之死,可哀也已,如髙宗何?责焉。金袭信,王榛于五马山砦取之。榛亡走,不知所终。髙宗之绪不延,不亦宜哉?金人之祸,赵氏举族北迁,信王幸而得脱,遂窜民伍,艰难万状。马扩奉之,以节制诸砦,遣使入朝,真所谓空谷之足音也。为髙宗者,当何如?授之以精兵,假之以重权,俾绥辑河北,藩屏汴都,以壮磐石之基,以广维城之辅,可也。如其势孤力弱,则命宗泽与之掎角:金攻五马,则泽出兵援之;若攻汴都,则王出兵挠之。虽未能恢复旧业,两京必不至再陷,六飞亦讵至航海哉?顾乃横生猜忌,宻饬马扩图之。五马被围,援兵不遣,以致诸砦皆陷。不知王死于乱兵欤?抑死于民伍欤?是髙宗自戕其同气也。一念不善,天鉴孔昭,用勦其后,而大统之传,卒归于太祖之裔。向之所以图榛果,何益之有哉?遣杜时亮请和于金,致书尼玛哈曰:「古之国家,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惟冀閤下见哀而赦已。前者奉书,愿削去尊号,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亦何必劳师逺涉,而后为快哉!」髙宗致书尼玛哈,其出于御笔欤?抑代言者之过欤?何其卑弱之甚也!古者两国交争,非徒办取于甲兵而已,词命葢有助焉。国佐讲平于晋,华元请平于楚,子产之对赵文子,吕甥之对秦穆公,其词可谓婉,而其气可谓壮矣!况移书敌国,彼将因是以觇我之强弱,其可不慎哉!为词者宜曰:「宣和之间,马政奉书往聘,萨都将命来临。盟誓之言,天地鬼神实闻之。天祸我宋,大国怀怒称兵而南,质我二帝,俘我百官,翦戮我生灵,倾覆我宗社。渝盟败好,谁实先之?数年来疆事纷纭,岂惟我宋受其弊?大国之强兵健马,物故亦多矣!执事若徼福我宋之社稷,寻盟继好,复我二帝,归我中原,俾兵民获底其居,鬼神获歆其祀,敝邑之愿也。金币之数,聘问之礼,敢渝旧约?若必欲穷兵以泯我宗社,敝邑有死而已!困兽犹鬬,况国乎?敝邑虽羸,提封万里,带甲百万,犹可以待命。敢布腹心,执事其图之!」如此庶足以存中国之体,而折敌人之心矣。髙宗此书为何哉?徒以召侮而速其兵耳。张浚杀左武大夫曲端张浚之杀曲端,议者以为端善抚将士,长于兵畧,浚以王庶、吴玠之谮而寘之死,岂其罪哉?此所以来谗慝之口也。予谓端之死,实有以取之,非特浚之过也。当南渡之时,金兵蹂躏中原,銮舆漂泊江表,为臣子者,降心以相从,谋协以相济,共图恢复可也。然罗索之取延安,庶帅师救之,而端按兵不进,曷尝念宗社之阽危耶?既乃逐庶而夺其印,又欲并王燮兵,非蓄不臣之心,讵敢为此哉?其语张彬破金之防,欲按兵据险,时出偏师扰之,其说亦非也。娄室悬兵深入,方图进取,而不乘时图之,使彼食足守固,又岂可破耶?迹端举措而察其心,不可谓之纯臣,使其不死,亦将如闗师古举闗陜以降金耳,岂能效节以立功哉?初,张浚尝与赵鼎论人才,浚极称桧善,鼎曰:“此人得志,吾辈无所措手足矣。”浚以为不然,故引桧共政,方知其闇,不复再荐。桧因憾之。及鼎再相,桧在政府,惟鼎言是从。鼎由是深信之,言桧可大任于帝,而不知为桧所卖也。
译我读《宋史》,读到李纲的事,没有一次不掩卷长叹,继而流泪。李纲天性忠义,只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自身,只知道有义理而不知道有祸福。宣和年间,汴梁发大水,几乎淹没都城,李纲上言说:灾变不会无故发生,将有边境被侵、内地受患的祸患。可以说他有先见之明。当时宰相憎恶他,便把他贬谪。靖康初年,金兵进入边防,朝廷上下震惊恐惧,李纲建议坚固都城、修整守战器械、召集勤王军队,在通津门击败金军,在封丘门击败金军,金兵的气势稍受挫折。李邦彦排斥他,又把他贬谪。等徽宗、钦宗二帝被迁往北方,高宗继承帝位,李纲请求端正僭伪之罪来振作士气,修订茶盐法来充实国用,设置赏功司来激励将士,设置招抚司来招徕义兵,国家形势稍稍振作。黄潜善、汪伯彦阻挠他,又把他贬谪。唉!假使李纲的言论在宣和年间被采用,边境就有防备,金兵一定不会侵入内地;在靖康年间被采用,都城就有守备,徽宗、钦宗一定不会北迁;在建炎年间被采用,军队精锐而防守牢固,盗贼被平息而百姓安宁,又哪里会到了南渡后偏安的地步呢?无奈忠言还没有被采用,谗言却立即流行,使李纲怀着忠心、抱着愤懑,始终不能施展胸中的抱负。可悲啊!杀死前太学录陈东和平民欧阳澈。高宗刚继位时,父亲和兄长被劫持迁徙,中原沦陷,家国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本应痛心疾首,下诏求取意见,设置敢于进谏的谏鼓,听从劝谏如同流水,听到善言便拜谢,以招来群臣的规劝,招致英贤共同洗雪仇耻才是。可是他反而听信谗言,杀害进谏之士,他不能有所作为是显而易见的。皇帝难道不该想一想吗?陈东不过是一个太学录,欧阳澈不过是一个平民,他们所说的只是劝皇帝返回京城,以及斥责掌权大臣罢了,难道是为自己打算吗?既不采纳他们的话,又跟着杀戮他们,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自古杀害进谏大臣的君主,必然使国家灭亡。高宗仓皇渡江,辗转航海,距离灭亡只有一步之遥,只是因为祖宗的德泽还没有消失,才得以守住宗庙。唉!陈东、欧阳澈的死,实在可悲;至于高宗,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当然应当责备。金军袭击信王,王榛在五马山寨把他救取出来。王榛逃走,不知最终下落。高宗的后代不能延续,不也是应当的吗?金人的祸乱发生后,赵氏全族向北迁徙,信王侥幸逃脱,于是混迹于百姓之中,备受艰难。马扩奉信王为主,统制各寨,派使者入朝,这真可以说是空谷中传来的足音。作为高宗,应当怎样做呢?给他精兵,授予他重权,让他安抚整合河北,屏障汴京,以壮大磐石般的根基,扩充维城般的辅助,这才可以。即使他的势力孤单、力量薄弱,也应命宗泽与他形成掎角之势:金军攻打五马山,宗泽就出兵援救;金军若攻打汴京,信王就出兵牵制。即使不能恢复旧业,两京也一定不至于再次陷落,皇帝又怎么会航海逃亡呢?可是高宗无端产生猜忌,秘密命令马扩图谋杀害信王。五马山被包围,援军却没有派出,以致各寨全都陷落。不知道信王是死于乱兵,还是死于百姓之中?这是高宗亲自残害同胞兄弟。一个不善的念头,天鉴极其明白,于是用祸患来惩罚他的后代,而皇位大统最终归于太祖的后裔。先前谋害王榛,究竟有什么好处呢?派杜时亮向金国请求和议,并给尼玛哈写信说:古代国家被逼到危亡境地,不过是坚守或逃奔罢了。如今坚守没有人,逃奔没有地方。只希望阁下怜悯并赦免我们。从前奉上书信,愿意削去尊号,这样天地之间都成为大金的国土,尊奉的君主不再有两个。皇上又何必劳师远征,然后才感到快意呢?高宗写给尼玛哈的这封信,是出自皇帝亲笔吗?还是代言之臣的过错呢?为什么卑微软弱到了这种程度!古代两国交战,并不只是用武力决胜,外交辞令也能起作用。国佐向晋国讲求和好,华元向楚国请求议和,子产回答赵文子,吕甥回答秦穆公,他们的言辞可以说委婉,气势却可以说雄壮。何况向敌国递送书信,对方将借此窥探我国的强弱,怎么能不慎重呢?撰写这封书信的人应当说:宣和年间,马政奉书出使,萨都奉命来访。盟誓之言,天地鬼神都确实听见了。上天降祸于我宋,大国怀着愤怒发兵南下,扣押我国二帝,俘虏我国百官,残杀我国百姓,倾覆我国宗庙社稷。毁弃盟约、败坏友好,究竟是谁首先做的?这些年来边疆事务纷乱,难道只有我宋朝受到损害吗?贵国强健的兵马,死亡的也很多了!执事如果希望为我宋朝社稷求福,重申盟约、恢复友好,归还我国二帝,归还我国中原,使军民能够安居,使鬼神能够享受祭祀,这就是敝国的愿望。金帛的数量、聘问的礼仪,哪里敢违背旧约?如果一定要穷兵黩武、使我国宗社灭亡,敝国只有死而已!困兽尚且争斗,何况一个国家呢?敝国虽然衰弱,疆域有万里,披甲之士有百万,仍然可以听候命令。谨敢陈述内心,执事请加以考虑!这样才大概足以保存中原国家的体面,并挫败敌人的气势。高宗这封信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只是招来侮辱、加速敌军进攻罢了。张浚杀死左武大夫曲端。张浚杀曲端,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曲端善于抚慰将士,长于用兵,张浚因王庶、吴玠的谗言而把他置于死地,难道这就是曲端的罪吗?这正是给进谗言的人留下了可乘之隙。我认为曲端之死,实际上是他自己招致的,不只是张浚的过错。南渡之时,金兵蹂躏中原,皇帝的车驾漂泊在江南,做臣子的应当放低身段相互协从,谋划协调、相互救济,共同谋求恢复失地才对。然而罗索攻取延安,王庶率军前去救援,曲端却按兵不动,他何曾想到国家社稷正处于危急之中呢?后来他又驱逐王庶,夺取他的官印,还想吞并王燮的军队;如果不是怀有不臣之心,怎么敢这样做呢?他对张彬说应当攻破金军的防线,主张按兵据守险要,时常派偏师骚扰金军,这种说法也不对。娄室率军深入,正要谋求进攻,此时不乘机攻打他,等到对方粮食充足、守备坚固,又怎么能够攻破呢?考察曲端的举动,推察他的内心,不能说他是纯粹的忠臣。即使不杀他,他也将像闗师古那样率领闗陜投降金国,哪里能够守节立功呢?起初,张浚曾与赵鼎谈论人才,张浚极力称赞秦桧贤能。赵鼎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们这些人就无处施展手脚了。”张浚认为不是这样,所以引荐秦桧共同执政;等到这才知道秦桧昏暗无能,便不再推荐他。秦桧因此怨恨张浚。后来赵鼎再次任宰相,秦桧也在政府任职,只听从赵鼎的话。赵鼎因此更加信任秦桧,向皇帝称说秦桧可以担当大任,却不知道自己被秦桧出卖了。
甚哉,人之难知,而小人之态易惑也。张浚、赵鼎,中兴贤佐,然堕桧术中而不悟,可胜叹哉!浚称桧善,引与共政,方知其闇,是迷于初而悟于后也。鼎知桧奸,及桧惟已言是听,遂深信而力荐之,是明于始而昧于终也。桧何足道哉!所深惜者,二相知人不明耳。且桧之为人,鸷忍类蔡京,凶狡类章惇,憸佞类吕惠卿,能先意承志以悦人之心,矫情饰诈以启人之信,故浚称之,鼎亦称之,胡安国亦称之。其卓然不惑者,晏敦复一人而已。甚哉,人之难知,而小人之态易惑也。予观近世士大夫所誉以为贤者,其强悍似刚直,其柔佞似恭谨,其攘臂奋首似有为,其含垢忍辱似有量。或辞禄以示其廉,而不免竞刀锥之利;或垢服以示其俭,而不免侈妾媵之饰。守章句以为学,则曰:“吾惟性理之学也。”缀语録以为文,则曰:“吾师濂洛之文也。”察其用心,是葢桧之徒也。幸而位未极,权未重,未有悟其奸者;不幸而据髙位,秉重权,其为国家患,岂下于桧耶?呜呼!有天下者,尚亦辨之于早,察之于微,毋使其得志以贻祸于生灵哉!以何铸为金国报谢进誓表使,表畧曰:「臣构言,既蒙恩造,许备藩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伏望早降誓诏,庶使敝邑永有凭焉。」靖康之祸,类晋永嘉。元帝、髙宗不能恢复旧业,均也。而髙宗之材,视元帝尤劣焉。何以知之?永嘉之末,梁、益入于李特,闗陜陷于刘曜,幽、并、兖、豫之地,则聪、勒分据之。其土地甲兵,甚非宋比。然元帝以区区江左,力抗强大,未曾称臣割地以屈于敌,而敌亦终不能渡江,以为晋患。葢有以待之矣。建炎之初,闗中未陷,全蜀无虞,河北所失者四州,河东所失者六郡,其国势逺过东晋矣。然髙宗逡巡退缩,不能守淮,又不能守江,遂使戎马蹂躏吴粤之域而不忌,终乃称臣纳贡,以求茍安,视晋有媿矣。所以然者,抑岂无其故哉?元帝得一王导,推心而委任之,小人不得而间焉。导之智畧,虽不足以复中原,然守江左以抗敌则有余矣。髙宗诸相,非无导比,然李纲甫相而汪、黄沮之,张浚甫相而朱胜非排之,赵鼎甫相而秦桧挤之,虽有逺猷宏畧,又何暇施用哉?国势陵夷,无怪其然也。呜呼!句践任范蠡而不疑,故能报吴;昭王任乐毅而不疑,故能报齐。有天下者,亦惟専任贤相而已矣。行人王伦为金所杀王伦附防,秦桧首建和议,使宋怠于复雠,甘心臣金,其罪大矣。然其不受伪官,从容就死,则有可取者。当金人横骛中原,士大夫鲜能全节,文学如宇文虚中,既受其官;慷慨如张孝纯,亦为之用。以伦之才,而臣事之,髙位厚禄,岂在虚中、孝纯后哉?而伦也,恐辱其先,执节不屈,命之以官而不受,胁之以死而不变。将死之际,南向恸哭,陈其先世之忠与不敢爱死之意,然后就缢焉。其志节亦可尚矣。豫让反君事雠,而能效节于智伯,君子犹予之,况于伦乎?河间地震雨雹三日,天固鉴其忠矣。金杀其翰林学士宇文虚中宇文虚中之死,史氏所载,互有异同。金史则曰:虚中恃才轻肆,见女真人,輙以犷猂目之,金人积不能平,诬以反谋,杀之。宋史则曰:虚中谋因金主祭天,刼以南归,先以蜡书来告,秦桧拒不纳,已而事觉,与其子师瑗等皆死。繇金史观之,虚中恃才而致戮也;繇宋史观之,是虚中以忠而受祸也。葢当时南北分裂,金史得于所见,而不能无所讳;宋史得于所传,而亦未究其心也。虚中之死,要不得与死节者比。夫童贯,奸阉之雄,有志节者肯为之用哉?而虚中为之参谋,不耻焉,是昧其所依矣。江革为魏所获,魏人命之作欹器铭,革誓不执笔。虚中虽有才艺,然将命出使雠邦,岂可自衒以求售哉?而虚中受其官爵,典其制命,是背君而为雠用矣。至其晚节,完顔亶暴戾于上,大臣积怨于下,乃谋刼亶南归,以免祸,不知适以速其祸耳。虽家无噍类,似若可悯然,考其始终,亦其自取也。虚中与洪皓、张邵、朱弁俱奉使如金,使其如皓等执节不屈,未必遽死,虽或见杀,宗族在南,岂至诛夷哉?受金之官,食金之禄,聚其族而居焉,一旦祸作,血嗣殄絶,是可为人臣之永鉴矣。帝鋭意恢复,张浚乞降诏,幸建康,史浩以为不可,王十朋劾浩怀奸悮国等罪,遂罢。
译人实在难以了解,小人的姿态却很容易使人受骗。张浚、赵鼎都是中兴时期的贤能辅佐之臣,然而竟然陷入秦桧的圈套而没有觉察,真是令人感叹不已!张浚称赞秦桧贤能,引荐他共同执政,后来才知道他昏暗无能,这是最初被迷惑、后来才醒悟。赵鼎起初知道秦桧奸邪,等到秦桧只听从自己的话,便深信不疑而竭力推荐他,这是开始明白、后来却糊涂了。秦桧有什么值得说的!我深为惋惜的,是两位宰相识人不明。况且秦桧为人,凶狠残忍像蔡京,凶恶狡猾像章惇,奸邪谄媚像吕惠卿;他能揣摩对方的意图、顺承对方的心意来讨人欢心,又能矫饰情态、制造欺诈来取得别人的信任,所以张浚称赞他,赵鼎也称赞他,胡安国也称赞他。能够卓然不受迷惑的,只有晏敦复一人。人实在难以了解,小人的姿态却很容易使人受骗。我观察近世士大夫所称誉为贤能的人:他们强悍,像是刚直;柔弱谄媚,像是恭敬谨慎;挽袖奋臂、昂首挺胸,像是有所作为;忍受污辱,像是胸襟宽广。有的人辞去俸禄来表示清廉,却免不了争逐微小的利益;有的人穿着破旧衣服来表示节俭,却免不了用奢侈的妾媵服饰来装扮。他们拘守章句以为学问,便说:“我所学的只是性理之学。”他们拼缀语录以为文章,便说:“我所师法的是濂洛之文。” 考察他们的用心,这大概都是秦桧一类的人。幸而他们的地位还没有达到极高,权力还没有十分重大,没有能看出他们奸邪的人;如果不幸占据高位、掌握重权,他们给国家造成的祸患,难道会比秦桧小吗?唉!拥有天下的人,也应当及早辨识他们,在细微之处察觉他们,不要让他们得志而给百姓带来灾祸啊!任命何铸为金国报谢进誓表使,誓表大略说:“臣赵构说,既然蒙受您的恩德,允许我保有藩属之地,我愿使世世代代的子孙谨守臣子的节操。希望您早日颁下誓诏,也好使我们这个敝国永远有所凭借。” 靖康之祸,类似晋朝的永嘉之乱。元帝、高宗不能恢复旧有基业,这是相同的;而高宗的才能,比元帝尤其差。怎么知道呢?永嘉末年,梁、益二地落入李特之手,闗陜陷于刘曜,幽、并、兖、豫等地则由刘聪、石勒分据。这些地方的土地和兵力,远非宋朝可比。然而元帝凭借小小的江左,竭力抗拒强敌,从未称臣割地向敌人屈服,敌人最终也不能渡过长江,成为晋朝的祸患,可见他是有所准备的。建炎初年,闗中尚未陷落,整个蜀地没有忧患,河北只失去四州,河东只失去六郡,国势远远超过东晋。然而高宗迟疑退缩,既不能守住淮河,也不能守住长江,于是使戎马肆意蹂躏吴、粤地区而无所顾忌,最后竟称臣纳贡,以求苟且安生,和晋朝相比也感到惭愧了。他之所以这样,难道会没有原因吗?元帝得到一个王导,推心置腹地把政事托付给他,小人无法从中离间。王导的智谋虽不足以恢复中原,但守卫江左、抗拒敌人却绰绰有余。高宗的几位宰相,并不是没有可以和王导相比的人;然而李纲刚任宰相,就被汪伯彦、黄潜善阻挠,张浚刚任宰相,就被朱胜非排斥,赵鼎刚任宰相,就被秦桧排挤。他们即使有深远的谋划和宏大的策略,又哪里有时间施行呢?国势日益衰败,难怪会这样。唉!句践任用范蠡而不疑心,所以能够报复吴国;昭王任用乐毅而不疑心,所以能够报复齐国。拥有天下的人,也只在于专心任用贤能的宰相罢了。使臣王伦被金国杀害。王伦依附金国,秦桧首先提出和议,使宋朝怠于复仇,甘心向金国称臣,他的罪过很大。然而他不接受金国的伪官职,从容赴死,这一点又有可取之处。金人横行中原时,士大夫很少有人能够保全节操,像宇文虚中这样有文学才华的人,已经接受了金国的官职;像张孝纯这样慷慨的人,也为金国效力。凭王伦的才能,如果臣服侍奉金国,高官厚禄难道会在宇文虚中、张孝纯之后吗?可是王伦担心辱没祖先,坚持节操不屈服。金人任命他做官,他不接受;用死亡威胁他,他也不改变。临死之际,他面向南方痛哭,陈述自己先世的忠节以及不敢贪生怕死的心意,然后才上吊而死。他的志向和节操也值得尊崇。豫让反过来侍奉仇人智伯,却能向智伯尽节,君子尚且赞许他,何况王伦呢?河间发生地震并下冰雹三日,上天本来就鉴察他的忠贞了。金国杀死了自己的翰林学士宇文虚中。关于宇文虚中的死,《金史》和《宋史》的记载彼此有不同。《金史》说:宇文虚中依仗才华而轻狂放纵,见到女真人,常常用粗野凶悍来称呼他们,金人长期不能忍受,便诬陷他谋反,将他杀死。《宋史》说:宇文虚中谋划趁金主祭天时劫持他,带他南归,先用蜡书来告知秦桧,秦桧拒绝接纳;后来事情败露,他和儿子师瑗等人都被杀死。按照《金史》的看法,宇文虚中是因恃才而被杀;按照《宋史》的看法,则是宇文虚中因忠诚而遭祸。大概当时南北分裂,《金史》得自金国方面所见的情况,因此不能没有隐讳;《宋史》得自传闻,也没有完全探究宇文虚中的内心。宇文虚中的死,终究不能和死于守节的人相比。童贯是奸诈宦官中的强者,有志节的人肯为他效力吗?但宇文虚中却做他的参谋,并不以此为耻,这是没有看清自己所依附的人。江革被魏国俘获,魏人命令他撰写欹器铭,江革发誓不拿笔。宇文虚中虽然有才艺,但奉命出使仇敌之国,哪里可以自我炫耀来求取功名呢?然而宇文虚中接受金国的官爵,掌管金国的制度诏令,这就是背叛君主而被仇敌任用了。到了晚年,完颜亶在上面暴虐,大臣们在下面积累怨恨,于是宇文虚中谋划劫持完颜亶南归,以免除祸患,却不知道这样正好加速了自己的灾祸。虽然他家族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似乎值得怜悯,但考察他的始终,也确实是他自己招致的。宇文虚中与洪皓、张邵、朱弁一同奉使前往金国,如果他能像洪皓等人那样守节不屈,未必会立即被杀;即使有时遭到杀害,宗族还在南方,难道会被杀得一个不剩吗?接受金国的官职,享用金国的俸禄,把家族聚集在一起居住,然而一旦灾祸发生,血脉后嗣全部断绝,这足以成为做人臣子的永远鉴戒。皇帝锐意谋求恢复,张浚请求下诏,临幸建康;史浩认为不可,王十朋弹劾史浩怀有奸心、耽误国事等罪,于是史浩被罢免。
孝宗志图恢复,贤于高宗逺矣。然终帝之世,不能复中原之尺寸,何哉?任贤不専,去邪不果,故耳。夫张浚、刘珙、虞允文、陈俊卿,所谓君子也。帝知其贤而用之矣,用之未久,遽以物议而罢之。君子安得行其志乎?史浩、尹穑、汤思退、王之望,所谓小人也。帝知其邪而黜之矣,黜之未逺,寻以人言而复之。小人又安得不售其奸乎?昔齐桓公问郭父老曰:“郭何以亡?”对曰:“其君好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此所以亡也。”孝宗任贤不専,去邪不果,是亦郭公之流耳,恶足有为哉?嗟夫!驾艅艎以济险,中流舍之而乘舴艋,必不能济千仞之渊矣。防骅骝以陟逺,中道弃之而骖蹇驴,必不能陟千里之途矣。用人亦犹是也。孝宗有恢复之志,而不能成功,得不以此欤?罢张浚判福州行次余干卒甚矣!君子之道难行也。浚之忠勤,世鲜与比。其志惓惓焉,归二帝,复三京,吊遗黎,雪讐耻而已。使遇汉光武、唐太宗而为之驰驱,其功烈所就,岂浅浅哉!惜夫前遇高宗,后遇孝宗,迄不得施,抱愤以殁,可悲也已。方浚之初相也,经理陜蜀,国势稍张矣。以泾原之败,而贬及浚;之再相也,乌珠退师,刘猊败衂矣。又以郦琼之叛而贬,迨孝宗起而用之也,淮东诸将日以捷闻矣。又以符离之溃而贬。夫胜负,兵家之常,料敌制胜,谁能万全无失也?一战不捷,一防不效,而遽黜之,使浚虽欲成功,其可得哉?高、孝待浚如此,至于黄潜善、汪伯彦、秦桧、汤思退之徒,则去而复留,斥而复用也。呜呼!是何君子之不幸,而小人之幸也?陈俊卿以用人为己任,虞允文亦以人才为急。甞籍为三等,有所见闻即记之,号材馆録。故所用多知名士。宰相无职用人,其职也。择天下之材,理天下之事,则相职举矣。李吉甫之相也,得韦澳所疏四十余人,悉用之。王淮之相也,得杨万里所疏六十余人,悉荐之。吉甫与淮未足为相也,然不疑澳与万里之私荐,用其所疏,则可谓克举相职矣。夫天下之贤才无穷,一人之知识有限,古之贤相不惮咨求,访之寮佐焉,访之宾友焉,访之疏逺之贤焉,籍其姓名,等其才行,惟恐一贤之或遗也。庶官有缺,则取诸所籍,随材用之:温良者以之牧民,刚明者以之典狱,通敏者以之理材,果毅者以之典兵。天下但见官得其人,人称其职,而不知宰相咨求所致也。俊卿允文之材,馆録可以为相。天下者之法矣,使凡为相者皆若人,天下恶有不治哉?世之为相者,既不能知人,又不能信人,有举其所知者,輙疑而不用;而其所用者,非其姻娅,则其故旧,非权门之私嘱,则其子弟所亲昵者耳。察其用心,葢吉甫与淮之所不为也。顾且呫呫焉,以房杜富韩自拟,亦何不知量哉!朱熹行部至台,知州唐仲友为其民所讼。熹按得其实,而仲友与王淮同里,且为姻家,匿其章不以闻。熹论益力,淮由是怨熹,欲沮之。为相之道,至公无我而已。贤者举而用之,我无所徳;不肖者黜而罚之,我何敢私?夫然后足以佐天子之赏罚。王淮为相,一何偏比?忌刻之甚哉!夫熹,淮所荐也;仲友,淮之姻家也。仲友有罪,为民所讼,熹不敢顾私恩而废公法,乃所以为贤也。为淮者,可以自贺矣。顾乃怨之、嫉之,起伪学之禁以沮之,是果何心哉?淮之意,岂不曰:「熹提举浙东,我所荐也。不知感恩图报则已,而劾我姻家,是背本也。」呜呼!淮可谓不思矣。赵宣子举韩厥,而厥戮其仆,宣子不以为忤也。姚崇荐魏知古,而知古劾其子,崇亦不以为怨也。如淮者,知庇其姻家而已耳,岂暇念古人所为哉?金主雍卒魏孝文、金世宗,皆北方之贤君也。考其为治之迹,葢汉文帝、宋仁宗之流。景帝、真宗,殆有愧焉。孝文遵汉法,变代俗,爱民好士,制礼崇文,其材畧优于世宗矣。然务勤逺畧,师旅数兴,其寛仁不及也。世宗恭俭寛洪,好贤纳諌,上下相安,家给人足,号称小尧舜,其寛仁优于孝文矣。然其材畧不及也。孝文有明哲之资,世宗有宏裕之度,议者不可少之也。陈亮诣阙上书,极言时事。孝宗将擢用之,曾觌闻而欲见焉。亮耻之,逾垣而逃。觌不悦。
译孝宗有志于谋求恢复,比高宗贤明得多。然而终其一世,连中原一尺一寸的土地也不能收复,为什么呢?因为任用贤人不能专一,除去奸邪不能果断罢了。张浚、刘珙、虞允文、陈俊卿,是所谓的君子。孝宗知道他们贤能而任用他们了,但任用不久,便因舆论而罢免他们。君子怎么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呢?史浩、尹穑、汤思退、王之望,是所谓的小人。孝宗知道他们邪恶而贬黜他们了,但贬黜不久,又因别人的议论而让他们复出。小人又怎么能不施展奸邪呢?从前齐桓公问郭国的父老:“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回答:“它的国君喜好善人却不能任用,憎恶恶人却不能除去,这就是它灭亡的原因。”孝宗任贤不能专一,除邪不能果断,也不过是郭国国君一类的人罢了,哪里足以有所作为呢?唉!驾着艅艎渡过险境,却在河流中央舍弃它而换乘舴艋,必定不能渡过千仞深渊;驾着骅骝登攀远途,却在半路弃掉它而改乘跛驴,必定不能走完千里道路。用人也是这样。孝宗有恢复的志向却不能成功,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张浚被罢免福州判官,赴任途中在余干去世。君子的道路实在难以推行啊!张浚的忠诚勤勉,世上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始终念念不忘的,只是迎回二帝,收复三京,抚慰遗民,洗雪仇耻罢了。假使他遇到汉光武帝、唐太宗,替他们奔走效力,他所成就的功业,难道会浅薄吗?可惜他前面遇到高宗,后面遇到孝宗,直到终身都不能施展抱负,只能怀着愤懑死去,实在可悲。张浚第一次任宰相时,经营陜西、四川,国势渐渐振作起来;却因泾原之败,连张浚也被贬。第二次任宰相时,乌珠退兵,刘猊战败;又因郦琼叛乱而被贬。等到孝宗起用他时,淮东各将每天都报告胜利;又因符离溃败而被贬。胜败是用兵的常事,判断敌情、谋求取胜,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呢?一战没有取胜,一次防守没有奏效,便突然罢免他,即使张浚想要成功,又怎么能够做到呢?高宗、孝宗这样对待张浚,至于黄潜善、汪伯彦、秦桧、汤思退之流,却是罢去后又留用,斥退后又起用。唉!这究竟是君子的不幸,还是小人的幸运呢?陈俊卿把任用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虞允文也把人才问题看得最为紧迫。他们曾把人才登记为三等,一有见闻就记录下来,称作《材馆录》,所以所任用的大多是有名望的士人。宰相没有其他固定职责,任用人才就是他的职责。选取天下人才,治理天下事务,宰相的职责就算尽到了。李吉甫任宰相时,得到韦澳所列举的四十多人,全部加以任用;王淮任宰相时,得到杨万里所列举的六十多人,也全部推荐。李吉甫和王淮并不完全够得上宰相的标准,但他们不怀疑韦澳、杨万里有私心推荐,任用了他们所列举的人,也可以说很好地履行了宰相的职责。天下的贤能人才无穷无尽,一个人的见识却有限,古代的贤相不怕向各处访求人才:向属官询问,向宾客朋友询问,向被疏远的贤人询问;登记他们的姓名,分列他们的才干品行,只怕遗漏一个贤人。各种官职有空缺,就从登记的人中选取,按照才干任用:温和善良的让他治理百姓,刚正明察的让他掌管刑狱,通达敏捷的让他管理财物,果断勇毅的让他掌管军队。天下人只看见官职得到合适的人选、人人称职,却不知道这是宰相广泛访求人才所造成的。陈俊卿、虞允文所建立的这种人才登记制度,可以作为宰相的准则。假如天下所有宰相都像这样,天下哪里会有治理不好的呢?世上做宰相的人,既不能识别人,又不能信任人;有人推荐自己所知道的人,便常常怀疑而不任用。他们所任用的,不是姻亲,就是旧交;不是权贵人家的私下请托,就是子弟亲近的人罢了。考察他们的用心,这正是李吉甫和王淮所不做的事。可是他们还喋喋不休地把自己同房玄龄、杜如晦、富弼、韩琦相比,也实在太不知量力了!朱熹巡行部属到达台州,知州唐仲友被当地百姓控告。朱熹查究出了事实,但唐仲友与王淮是同乡,而且还是姻亲,王淮便把朱熹的奏章藏起来,不让皇帝知道。朱熹论奏得更加用力,王淮因此怨恨朱熹,想要阻挠他。做宰相的原则,不过是极其公正、没有私我罢了。贤能的人被举荐任用,我没有什么恩德可自夸;不肖的人被贬黜惩罚,我又怎么敢徇私?这样之后,才足以辅佐天子执行赏罚。王淮做宰相,是多么偏袒亲附啊!又是多么嫉妒刻薄啊!朱熹,是王淮所推荐的人;唐仲友,是王淮的姻亲。唐仲友有罪,被百姓控告,朱熹不敢顾念私恩而废弃公法,这正是他贤能的地方。对于王淮来说,应该可以自己庆幸才是。可是他竟然怨恨、嫉妒朱熹,发起禁止伪学的行动来阻挠他,这究竟是存着什么心思呢?王淮的意思,难道不是说:“朱熹任浙东提举,是我推荐的。他不知道感恩图报也就罢了,却弹劾我的姻亲,这是忘恩负义。”唉!王淮可以说是太不思考了。赵宣子推荐韩厥,韩厥却杀了赵宣子的仆人,赵宣子并不因此恼怒;姚崇推荐魏知古,魏知古却弹劾姚崇的儿子,姚崇也不因此怨恨。像王淮这样的人,只知道庇护自己的姻亲罢了,哪里有空闲顾念古人的作为呢?金主完颜雍去世。魏孝文帝、金世宗,都是北方的贤明君主。考察他们治理国家的事迹,大概属于汉文帝、宋仁宗一类;景帝、真宗恐怕都比不上他们。孝文帝遵循汉朝法度,改变代地旧俗,爱护百姓、喜好士人,制定礼制、崇尚文教,他的才干谋略比世宗高。然而他致力于经营长远谋略,军队多次兴起,宽厚仁爱又不如世宗。世宗恭敬节俭、宽厚弘大,喜爱贤才、采纳谏言,上下相安,家家富足、人人有余,号称小尧舜,他的宽厚仁爱超过孝文帝;但才干谋略又不及孝文帝。孝文帝有明智通达的资质,世宗有宏大宽裕的气度,评论者不应轻视他们。陈亮到宫门上书,极力陈说时事。孝宗将要提拔任用他,曾觌听说后想去见他。陈亮以此为耻,翻墙逃走。曾觌很不高兴。
陈亮才气英迈,议论髙奇,其学未就于道也。然其志节凝洁,求诸叔世,葢千百之十一耳。自道学不明,士风日陋,功利之心胜,道义之念薄,扫门求通,惟恐其不我顾也;守阍请见,惟恐其不我纳也。▯仆呵叱,不之耻;士君子笑骂,不之恤。志于茍得而已矣。亮江南布衣,年垂五十,栖之逆旅中。曽觌以潜龙之旧,势焰赫然,枉驾而顾之。使鄙夫得此,必将倒屣而迎,望尘而拜,避席而后对,鞠躬而后言,其敢少愆于礼耶?而亮视之如厠中之鼠,粪中之蜣蜋,亟逾垣而避之,惟恐其汚我。是何志节之卓哉!今去亮三百余年,考其事而想见其为人,犹松栢苍寒,不可狎玩,尚足以廉贪而立懦也。呜呼!世之士大夫,志在一资半级,匍匐于阉竖之门,低佪于嬖幸之第者,闻亮之风,亦可以少省哉!帝及皇后幸玉津园,羣臣请帝问疾于重华宫,不从。天子以孝治天下者,夫岂人人而诲之哉?亦惟躬行于上,以为民表耳。故龙楼问寝,以致定省之诚;凤辇从游,以侍防游之乐。先意承顔,继志述事,以此帅民,民犹有悖徳者,况以不孝令乎?若光宗者,真所谓以不孝令天下矣。当是时,夀皇寝疾久矣,羣臣请朝重华宫,不从;请问疾,亦不从。方且与皇后同幸玉津园,想夫丝竹迭奏,足以悦其耳;花鸟交飞,足以娱其目;水陆杂陈,足以适其口。而夀皇疾势之増损,不暇顾也;寝殿之凄凉,不暇恤也;药饍之进与否,又不暇问也。少有人心者,岂忍为此乎?夫里巷庸人,不知学问,然父母有疾,亦必迎医市药,不暇燕游。贵为天子,乃于父疾弥留之际,而肆情游观之娱,是帅天下为无父之国耳。四方闻之,何所取法哉?抑光宗之事,与唐肃宗正相类耳。肃宗制于张后,故明皇有疾不敢徃;光宗制于李后,夀皇有疾不能往。呜呼!以天子而制于一悍妇,不得尽孝于其亲,果何以令天下哉?削前秘阁修撰朱熹官,窜处士蔡元定于道州。士之所以为士者,以其知耻而畏义耳。不知耻,不畏义,不可以为人,况可谓之士哉?宁宗之时,所谓士者,一何无耻之甚耶?自程子倡道伊洛,朱子阐而大之,从之游者,又有蔡元定,上下其议论,以格物致知为先,以诚意正心为本,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用。考其所学,粹如也。流俗丑正,吠声狺狺,相与指为伪学。何澹、京镗、刘徳秀倡之,胡纮、姚愈、沈继祖和之。于是叶翥请毁语録,王沇请借伪党,余嚞请斩熹以絶伪学,髙文虎草诏以播告天下。此数人者,不过欲阿时宰以速富贵耳,岂复顾名义而知人间有羞耻事哉?熹已奉祠,既镌其秩;元定未仕,遂窜荒遐之域。而澹等繇此贵显矣。抑岂知一时之声利易熄,而千古之是非不泯?今去宁宗之世三百余年,闻有称晦庵、西山之号者,若瞻景星而仰庆云,莫不改容而易听;闻有举徳秀之名者,若覩粪上之英,圊中之蛆,莫不掩耳而恶闻。呜呼!世之为士者,奈何欲徼一时之浮荣,而取千载之唾骂哉?前秘阁修撰朱熹卒三代而降,真儒不作,久矣。英君谊辟,未尝不向儒,而所得者非真儒也。贡、薛以明经登相位,不过章句之儒矣。燕、许以文章居相位,不过词章之儒耳。宜其功业无闻焉。至于有宋,韩、范、富、欧,皆以儒进,其相业有可观者。然学未闻道,故其所建立终不足以追三五之隆。及周子挺生,程、张、朱子继之。此数君子者,乃所谓真儒也。观其所学,明性命之大原,而不骛于髙逺;论经济之大法,而不蔽于浅近。使时君置诸相位而推心聴用焉,必将以尧舜之道致其君,必将以商周之法治其民。礼乐田畴,必仿效先王之遗意,而不为熙丰之纷更也。典章品式,必斟酌先王之成法,而不为汉唐之卑近也。变末世之陋,追唐虞三代之隆,犹反掌耳。奈何宋之诸君,宝燕石而弃蒲谷之质,好秦筝而厌韶濩之音。遂使命世大儒,或淹于外服,或屈于下寮。经筵之擢,未几而苏轼斥之为奸;浙东之命,方下而王淮诋之为伪。使斯民不覩大道之行,不被至治之泽,是岂独诸儒之不幸哉?天下后世之不幸也。
椒邱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七明 何乔新 撰
译陈亮才气英俊豪迈,议论高明奇特,但他的学问还没有达到圣贤之道。然而他的志向节操纯洁坚定,放眼后世,大概千百人中只有一个。自从道学不明,士风日益鄙陋,功利之心强盛,道义之念淡薄,士人登门求见,只怕权贵不肯顾念自己;守在门口请求接见,只怕权贵不肯接纳自己。仆役呵斥他们,他们不以为耻;士大夫讥笑辱骂他们,他们也不在意。他们的志向只在于苟且求得功名罢了。陈亮是江南平民,年近五十,寄居在旅舍中。曾觌凭借自己是潜邸旧人的身份,权势显赫,却屈尊前去看望他。假如是鄙陋之人得到这种待遇,一定会倒穿鞋子迎接,望见尘土便下拜,离开座位后才敢回答,躬身之后才敢说话,哪里敢稍微失礼呢?可是陈亮把他看得像厕所里的老鼠、粪土中的蜣螂,急忙翻墙躲开,只怕他玷污了自己。这是多么卓异的志向节操啊!如今距离陈亮已经三百多年,考察他的事迹而想象他的为人,仍然像苍劲寒冷的松柏一样,不可轻慢玩弄,尚且足以使贪婪者知耻、使懦弱者立志。唉!世上的士大夫,志向只在求得一资半级官职,匍匐在宦官门下,徘徊于宠幸之人的宅第,听到陈亮的风范,也可以稍稍反省了吧!皇帝和皇后临幸玉津园,群臣请求皇帝到重华宫问候病情,皇帝没有听从。天子用孝道治理天下,难道是要逐一教诲天下人吗?也不过是自己在上面亲身实行,作为百姓的表率罢了。所以他到龙楼问候父母起居,以表示定省的诚意;乘凤辇陪同父母游览,以侍奉他们游玩的快乐。先意承颜,继承父志、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用这些来率领百姓,百姓尚且会有违背道德的人,何况用不孝来命令天下呢?像光宗这样,真可以说是在用不孝向天下发号施令。当时寿皇已经久病卧床,群臣请求到重华宫朝见,他不听;请求去问候病情,他也不听。却正和皇后一同临幸玉津园,想来丝竹乐声接连奏响,足以使耳朵愉悦;花鸟交相飞舞,足以使眼睛娱乐;水陆珍馐纷纷陈列,足以满足口腹。而寿皇病势的增减,无暇顾及;寝殿中的凄凉,无暇体恤;药物饮食是否送进,也无暇过问。稍有人心,哪里忍心做这种事呢?乡里的普通人虽然不懂学问,但父母有病,也一定迎请医生、买药,顾不上宴饮游乐。贵为天子,竟在父亲病危之际,放纵自己游览观赏的快乐,这就是率领天下成为没有父亲的国家。四方听到这件事,有什么可以取法的呢?或者说,光宗的事情与唐肃宗正相类似。肃宗受制于张皇后,所以明皇有病也不敢前往;光宗受制于李皇后,所以寿皇有病也不能前往。唉!以天子的身份却受制于一个悍妇,不能对自己的亲人尽孝,究竟凭什么来教令天下呢?削去原任秘阁修撰朱熹的官职,将处士蔡元定流放到道州。士之所以成为士人,是因为他知耻而敬畏道义。不知羞耻、不敬畏道义,连做人都不配,何况能称为士人呢?宁宗时期,所谓的士人,怎么竟无耻到这种地步?自从程子在伊洛倡导道学,朱子阐发并弘扬它,跟随他们游学的人又有蔡元定,他们共同提升和阐明这些议论,以格物致知为先,以诚意正心为根本,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作用。考察他们所学,纯粹完美。流俗之人嫉恨正道,跟着叫嚣,一起指斥他们为伪学。何澹、京镗、刘徳秀首先倡导,胡纮、姚愈、沈继祖附和。于是叶翥请求毁掉语录,王沇请求列举伪党,余嚞请求杀掉朱熹以断绝伪学,高文虎起草诏书向天下传播。这几个人不过是想迎合当时的宰相以迅速取得富贵罢了,哪里还顾及名分道义,知道世间有羞耻之事呢?朱熹已经奉祠,只是削减了他的官阶;蔡元定尚未做官,却被流放到荒远之地。而何澹等人却因此显贵起来。他们哪里知道,一时的声势利禄容易消失,而千古的是非不会泯灭?如今距离宁宗时代已经三百多年,听到有人称呼晦庵、西山的名号,就像看见景星、仰望庆云一样,没有不改变面容、肃然倾听的;听到有人提起刘徳秀的名字,就像看见粪土上的花、厕所里的蛆虫一样,没有不捂住耳朵厌恶听闻的。唉!世上做士人的,为什么要图谋一时的虚浮荣华,却招来千年的唾骂呢?原任秘阁修撰朱熹去世。夏、商、周三代以后,真正的儒者不再出现,已经很久了。英明的君主和有道的帝王,没有不向往儒学的,但他们所得的并不是真正的儒者。贡禹、薛宣凭借明经登上宰相之位,不过是拘守章句的儒者;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凭文章居于宰相之位,也不过是词章之儒罢了。这样看来,他们的功业无所成就,也就不奇怪了。到了宋朝,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都凭儒学进身,他们的宰相功业有可观之处;然而学问还没有通达圣道,所以他们所建立的功业最终不足以追及尧、舜、禹、汤、文、武三代的盛况。到周子出现,程子、张子、朱子接续其后。这几位君子,才是所谓的真儒。考察他们所学,阐明性命的根本,却不驰骛于高远空泛;论述经世济民的大法,却不被浅近之见蒙蔽。假使当时的君主把他们置于宰相之位,推心置腹地听从任用,他们一定会用尧舜之道辅佐君主,一定会用商周之法治理百姓。礼乐田畴,一定会仿效先王遗留下来的本意,而不会像熙宁、元丰那样纷纷更改;典章制度,一定会斟酌先王已经确立的法度,而不会像汉唐那样流于卑近。改变末世的鄙陋,追复唐虞三代的盛治,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可惜宋朝的诸位君主,把燕石当作宝物,却抛弃蒲谷之质;喜爱秦筝,却厌弃韶濩之音,于是使当世的大儒,有的长期滞留在外地,有的屈居于低微属官之位。朱熹被提拔到经筵任职,不久苏轼就斥责他为奸邪;任命他为浙东官员的诏令刚下,王淮就诋毁他为伪学之徒。使这些百姓不能看见大道的施行,不能蒙受至善政治的恩泽,这难道只是诸位儒者的不幸吗?也是天下和后世的不幸。《椒邱文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七。明朝何乔新撰写。
史论宋婺州处士吕祖泰上书,乞斩韩侂胄。诏配祖泰于钦州牢城。孔子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国政。」夫有道之世,君明臣良,政恬俗康,茍有缺政,则卿大夫言之矣,庶人何自而议哉?世之无道也,纪纲陵夷,用舍颠倒,庸者不能言,懦者不敢言,怀奸者又不肯言,于是布衣之士不胜忿懑,乃叩帝阍而言之。故武三思潜通宫掖,举朝不言,而韦月将言之;黄潜善奸邪悮国,举朝不言,而欧阳澈言之;韩侂胄窜逐忠贤,崇植私党,举朝不言,而吕祖泰言之。三子者,世之介士也,而祖泰之书词气愤激,尤足以动人。为其君者,盍思之?朝有阙政,卿大夫无言者,而庶人言之,斯果何时乎?又盍思之?彼布衣也,朝不坐,燕不与,昧死献言,非为私也。召见而慰谕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则中宗岂有韦后之祸,髙宗岂有航海之危,宁宗又安用玉津园之殛以启弥逺之専哉?顾乃保养奸囘,憎嫉忠直,月将与澈不免于死,祖泰逺窜穷荒。彼固安其危而利其菑也。呜呼!不仁之君,恶可与言哉!金主永济杀章宗元妃李氏,承御贾氏。甚矣!章宗付托非人,永济残忍无义也。章宗无子,兄弟甚多,所以承大统而纂宸极者,葢不在永济。而章宗念宫人将有就馆者,万一生男,使兄弟立不能保全,而永济柔弱无识,庶几得为储贰,故越次立之。此章宗为己之私谋也,岂知永济能负之哉?然永济亦可谓不义之甚矣。夫永济负黼扆而服龙衮,谁之力耶?遗诏丁宁,言犹在耳,何忍背之耶?宫姫怀孕,男女不可知,何必豫为之计耶?顾乃聴邪臣之谋,为子孙之计者,戮孕妇,几于刳胎,违天理,灭彜伦,何其忍哉!然永济为此者,葢以为章宗之遗腹既除,则吾之子孙世有天下矣。抑岂知呼沙呼之乱,身弑于逆臣;汴都之破,子死于元,天道信哉!史弥逺矫诏立沂王,子贵诚更名昀,封皇子竑为济王,出居湖州。竑为皇子,已歴四年,宗社人心属之矣。史弥逺承国大丧,废竑立昀。若更戍长,内而宰执台諌,外而方伯戎帅,拱手聴其所为,无敢一启齿问之,是何也?曰:史氏自浩以来,世济其奸,威福之渐,有自来矣。弥逺初顺人心,诛侂胄,遂専国柄,端人君子贬斥殆尽,援引憸壬,布列庶位。当是时,钧轴如薛极、曽从龙,其心膂也;台諌如李知孝、梁成大,其鹰犬也;将帅如夏震、赵方之属,其爪牙也。凡贵官要职,无非史氏之人者,天子徒拥虚器而已。则其废竑立昀,又何惮而不为哉?《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史氏隂凝冰坚,夫岂一日?宁宗不能辨之于早,嗣子能无及乎?或曰:竑与昀皆非宁宗亲子,竑之浮躁,不若昀之凝重,废昏立明,古有之矣。弥逺请于太后而行之,未可深罪也。曰:所谓废昏立明者,罪恶已着,社稷将倾,如霍光之废昌邑是也。竑在春宫,不闻显过,弥逺恐其不利于己,媒糵其失而扬之耳。观其霅川之变,号泣不从,且首约无犯,太后官家,岂浮躁者能之耶?废立之请,太后不可,曰:“先帝所立,岂敢擅变?”所遣者,一夜七往返,至以危言胁之,然后从之,斯岂太后之得已哉?呜呼,弥逺不臣之罪大矣!湖州潘壬起兵,立济王竑为皇帝,竑讨平之。史弥逺废黜皇储,援立宗室。潘壬起兵立竑,其名甚正,其事甚伟。然迄以无成,何也?轻举而寡谋也。夫举大事者,固当本之于义,亦必济之以谋。弥逺秉政十有余年,宰执皆其腹心,台諌皆其鹰犬,列阃皆其爪牙,人心服之久矣。壬以霅川布衣,无令长之权,无一旅之众,无兴衰拯▯之畧,无拨乱反正之才,在朝无内主,在外无同谋,不度徳,不量力,不相时,而欲以区区渔人,徼幸于万一,恶得不败哉?壬既自赤其族,竑亦不得其死,葢有由然矣。《易》曰:「力小而任重,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其壬之谓欤?或曰:壬之轻举寡谋,固有罪矣。然则材薄力弱者,将坐视乱臣贼子而不讨欤?曰:为臣者,居其位,享其禄,国家有难,死之可也,偷生以茍全,非义也。为民者,耕于野,食于家,国家有难,相时而动可也,触祸以亡族,亦非义也。知此者,可谓权矣。赠全州教授陆九龄直秘阁,諡文达;舒州通判沈焕直华文阁,諡端宪。
译史论。宋。婺州处士吕祖泰上书,请求杀韩侂胄。诏令把吕祖泰发配到钦州牢城。孔子说:“天下有道,那么平民就不会议论国政。”在有道的时代,君主英明、臣子贤良,政治安定、风俗和美;如果政治有所缺失,卿大夫就会进言,平民又从哪里来议论呢?是因为世道无道,法纪纲常日益衰败,任用和罢黜颠倒,庸碌的人不能说,懦弱的人不敢说,心怀奸邪的人又不肯说,于是平民中的士人无法忍受愤懑,才叩击宫门而进言。所以武三思暗中与宫禁相通,满朝大臣都不说,韦月将却说了;黄潜善奸邪误国,满朝大臣都不说,欧阳澈却说了;韩侂胄驱逐忠贤、扶植私党,满朝大臣都不说,吕祖泰却说了。这三个人都是世上的正直之士,而吕祖泰的上书言辞气势激烈,尤其足以打动人心。做君主的,难道不该想一想吗?朝廷有失政,卿大夫却没有人进言,而由平民来进言,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呢?也应该想一想啊!吕祖泰只是平民,平时不能参加朝会,宴饮也没有资格参加,却冒死献言,并不是为了私利。召见他并加以慰问训谕,采纳他的意见而使他显达,那么唐中宗哪里会有韦后之祸,高宗哪里会有航海逃难的危险,宁宗又何必在玉津园造成弥远专权的祸端呢?可是他们反而保护养育奸邪之人,憎恨嫉妒忠直之士,韦月将和欧阳澈免不了一死,吕祖泰则被远远流放到穷荒之地。他们本来就是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的人。唉!不仁的君主,哪里可以同他们谈论道理呢!金主永济杀死章宗的元妃李氏和承御贾氏。章宗托付后事用人不当,永济残忍而无义,实在太过分了。章宗没有儿子,兄弟却很多,按理说能够继承大统、登上帝位的,大概不应是永济。但章宗想到宫人中将要临产的人,万一生下男孩,兄弟们即使登上帝位也不能保全自己;而永济柔弱无知,或许可以立为太子,所以越次立了永济。这是章宗为自己的私心谋划,哪里知道永济会辜负他呢?然而永济也可以说是不义到了极点。永济背负帝位、穿着龙袍,是依靠谁的力量呢?先帝遗诏语气恳切,仿佛还在耳边,怎么忍心违背呢?宫妃怀孕,男女尚且不能确定,何必预先为此谋划呢?可是他竟听从奸邪之臣的计谋,为子孙长远占有天下打算,杀戮孕妇,几乎等同于剖腹取胎,违背天理、灭绝人伦,何其残忍啊!然而永济这样做,大概是认为只要除掉章宗的遗腹子,自己的子孙就能世代拥有天下。哪里知道后来发生了呼沙呼之乱,他自己被逆臣杀死;汴都被攻破,他的儿子又死于元军之手。天道确实可信啊!史弥远矫诏拥立沂王,沂王之子赵贵诚改名为昀,封皇子竑为济王,让他出居湖州。竑作为皇子,已经历四年,宗庙社稷和人心都归附于他了。史弥远在国家遭逢大丧之际,废黜竑而拥立昀。假如换作其他守边将领,内有宰相执政和台谏官,外有方伯、将帅,都会拱手听任他行事,没有人敢开口询问,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史氏自史浩以来,世代接济、延续他的奸谋,威权和福祸之柄逐渐集中于史氏,早已有其来由。史弥远起初顺应人心,诛杀韩侂胄,随后独揽国政,把正直的君子几乎贬斥殆尽,援引奸邪小人,布置在各个官位上。当时,执掌中枢的薛极、曾从龙,是他的心腹;台谏官李知孝、梁成大,是他的鹰犬;将帅夏震、赵方一类人,是他的爪牙。凡是显贵官职和重要职位,无不是史氏的人,天子只不过徒然拥有一个空名罢了。既然如此,他废黜竑而拥立昀,又有什么顾忌而不敢做呢?《易经》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事情的由来是逐渐积累的。”史氏暗中凝聚势力,最后坚固成冰,哪里是一天造成的?宁宗不能及早辨识,继承皇位的太子难道能够幸免吗?有人说:竑和昀都不是宁宗的亲生儿子,竑浮躁,不如昀沉着稳重;废黜昏庸、拥立明智,古代也有先例。史弥远请示太后后才实行,不能过分责罪他。我说:所谓废黜昏庸、拥立明智,是指罪恶已经显著、社稷将要倾覆的情况,就像霍光废黜昌邑王那样。竑在东宫,没有听说有明显的过错,史弥远只是害怕他将来对自己不利,故意编造、扩大他的过失,再加以宣扬罢了。看他在霅川事变中号哭抗拒、不肯服从,而且首先约定不得侵犯太后和官家,这哪里是浮躁的人能够做到的呢?请求废立时,太后不同意,说:“先帝所立的人,哪里敢擅自改变?”史弥远派去的人一夜之间往返七次,甚至用危险的话威胁她,太后这才同意,这难道是太后自己愿意的吗?唉!史弥远不臣的罪过太大了!湖州潘壬起兵,拥立济王竑为皇帝,竑出兵将其讨伐平定。史弥远废黜皇太子,扶立宗室。潘壬起兵拥立竑,从名义上说非常正当,从事情本身说也非常伟大。然而最终没有成功,为什么呢?因为行动轻率而缺少谋划。发动大事,固然应当以义为根本,也必须用谋略来促成。史弥远执政十多年,宰相都是他的心腹,台谏官都是他的鹰犬,各地将帅都是他的爪牙,人心服从他已经很久了。潘壬只是霅川的平民,没有县令的权力,没有一支军队,没有挽救危亡、拯救弊乱的谋略,也没有拨乱反正的才能;在朝廷没有内应,在外面没有同谋,既不估量自己的德行,也不衡量自己的力量,不观察时势,却想凭区区一个渔人之身侥幸求得万一成功,怎么会不失败呢?潘壬既然使自己的宗族遭受杀戮,竑也不得善终,大概都是有原因的。《易经》说:“力量小而承担重大责任,智慧小而谋划大事,很少有不遭祸患的。”说的就是潘壬吧?有人说:潘壬行动轻率、缺少谋略,当然有罪。既然如此,那么才能浅薄、力量弱小的人,难道只能坐看乱臣贼子而不去讨伐吗?我说:做臣子的,处在臣位、享受俸禄,国家有难,为国而死是可以的;苟且偷生以求保全自己,却是不合义的。做百姓的,在田野耕作,在家中享用粮食,国家有难,观察时势而行动是可以的;触犯灾祸以至于灭亡全族,也是不合义的。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说是懂得权变。赠予全州教授陆九龄直秘阁的官职,谥号文达;赠予舒州通判沈焕直华文阁的官职,谥号端宪。
理宗潜心道学,追崇先儒,赠之清秩,锡之美諡,葢汉唐诸君所仅有者也。然理宗亦慕儒之名耳,曷尝真知实践以行儒之道哉?当是时,真徳秀、魏了翁皆世之大儒也。徳秀着《大学衍义》,具载修齐治平之实,有资治道大矣。了翁着《九经要义》,订定精宻,先儒所未有也。考其学行,岂在九龄与焕之下哉?理宗置诸经筵,资其启沃之益;登诸百揆,借其匡翊之功,则其治效庶几隆古之盛矣。顾乃聴憸壬之言,削其秩,罢其禄,置之遐僻,未尝一用其言,所以待儒者如此。就令与陆、沈二子并世,亦恶能行其道哉?呜呼!死者则追崇之,生者则摈斥之,慕其名而遗其实,境土日蹙,纪纲日頽,亦何怪其然哉?朝延以淮乱相仍,遣使必毙,始欲轻淮而重江,楚州不复建阃,以其帅杨绍云兼制置,改楚州为淮安军,视之若羁縻州然。宋室南渡,奠都于杭,葢恃长江之险以为固也。然淮者,江之障蔽,守淮而后能保江。使敌得淮西而由乌江以渡,则江东震恐矣。敌得淮东而由▯歩以渡,则京口动摇矣。故六朝建都江左,常以合肥、彭城为重镇,葢以此也。二镇失其一,则长江之险与敌共之,岂能自固哉?自金有蒙古之难,中原豪杰并起而争,请命于宋。李全、张林以山东来归,严实、彭义斌以河北来归,计其将卒,不啻百余万。使宋得壮猷宿望如崔与之、魏了翁者,建阃淮甸,抚之以恩威,驭之以纪律,画疆理以处之,择将帅以统之,岂惟可以保淮而固江耶?复汴洛之旧都,吊祖宗之遗民,葢可坐致矣。而宁宗非拨乱之材,史弥逺又无逺畧,顾使贾渉、许国、刘璋、徐晖稷、姚翀节制之,何异使羊而将狼邪?数年之间,叛乱相仍,兵民之骼胔相望,帑庾之资储无遗,尚不悟致乱之由,而思御乱之防,乃欲轻淮而重江。呜呼!淮既失矣,江岂能固耶?当时李全乘此,遂移舟师,遵海道以窥杭都。向非赵范、赵葵声罪致讨,翦灭逆雏,宋室危亡之祸,岂待巴延驻师皋亭而后见哉?金主如蔡州国之兴亡,天也。人力不与焉。金源氏起自黑水,鼓行而前,兵威之盛,有如雷电。拒之者败,撄之者碎。不数年,北灭辽,南蹙宋,西破夏,强兵健马,蹂躏吴、粤、荆、扬之区,遂有天下三分之二。是岂金人之能哉?天方相之故也。传之子孙百余年,敌国已服,境内已宁,文恬武嬉,将骄卒惰。防古氏起而乘之,弓劲马肥,横行河朔,犹走韩卢以逐狐▯而金人逡巡却避。以四十万众而不能守居庸之闗以二十万众而不能固龙冈之垒,以五万众而不能破五十之游骑。于是奔窜不暇,自燕而避于汴,自汴而避于蔡,以至于亡。回视昔日之强盛,果安在哉?葢天命已去故也。呜呼!天方相之,则举天下莫能与之争;天命去之,则合天下之师而不能抗。北荒歘起之部长,有国家者如之何?亦惟修徳以凝天命而已矣。李知孝贪狡,与梁成大共为史弥逺羽翼。然知孝鄙其为人,曰:“所不堪者,他日与成大同传耳。”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小人为不善,私欲梏其心也。然夜气静虚之时,旦气清明之际,未尝不发见焉。在识其端而扩充之耳。李知孝与梁成大共为史弥逺羽翼,恶直丑正,侵欲崇侈,毁信废忠。其良心之梏久矣。然视成大暴狠贪婪,耻与同传,是其羞恶之本心犹有未泯者。使知孝因是心之发,体验而扩充之,痛自洗濯以葢往愆,变憸佞为忠直,改贪黩为清介,则义不可胜用矣。君子与人为善,岂使之与成大同传哉?周处暴如蛟虎,能折节励行,而君子称其贤;豫让行若犬彘,能伏节死义,而君子予其忠。《易》善补过,葢以此也。”奈何知孝蔽固已深,不能自改?此所以蹈迷复之凶,而终为小人之归欤?赵范、赵葵请复三京。诏全子才防师趋汴。宋之亡也,议者皆归咎入洛之师,以为平蔡之后,各保我疆,坚守盟誓,金缯羊马,南北交欢,敌人虽欲渝盟,其何辞以启衅哉?奈何用范葵之谋,以挑元人也?子以为不然。防古起自北荒,犹豺狼然,肥羊腯豕在侧,岂能效驺虞之不杀哉?必将咆哮噬囓,餍其欲而后已。彼其躏阶成而扰兴沔,穿金房以瞰襄樊,斯皆未平蔡之先也。孰启其衅哉?故宋之于元,守盟亦来,渝盟亦来,不系于入洛之役。其亡也,则以内治不修,外阃非人耳。自宁宗以来,小人相继执政,而君子如赵、周、真、魏之属,未尝得一行其道也。纪纲日隳,公私日困,根本已不固矣。况国于东南,以淮为前门,以蜀为后户。李全举七十城之全齐来降,使得大臣如魏了翁者抚而用之,可以保淮而衞江矣。乃用轻儇之许国,横挑祸机,淮楚骚然,则前门之藩篱已撤,敌可掉臂而入矣。
译理宗潜心研究道学,追尊崇敬先代儒者,赠给他们清贵的官职,赐给他们美好的谥号,这大概是汉唐诸位君主中仅有的。然而理宗也只是羡慕尊儒的名声罢了,哪里曾真正了解、亲自实践并推行儒者之道呢?当时,真徳秀、魏了翁都是世上的大儒。真徳秀撰写《大学衍义》,详细记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际方法,对治理国家大有帮助。魏了翁撰写《九经要义》,订正精密,是先代儒者所未有的。考察他们的学问和品行,难道会在陆九龄、沈焕之下吗?理宗如果把他们置于经筵,借助他们启发辅导的益处;让他们登上宰辅之位,借助他们匡正辅佐的功劳,那么治理成效或许可以达到古代盛世的程度。可是他竟听信奸邪小人的话,削减他们的官阶,停止他们的俸禄,把他们安置到偏远之地,从未采用过他们的一条意见。他就是这样对待儒者的。即使让他们与陆九龄、沈焕同时代,又怎么能够施行自己的道呢?唉!对死者便追尊崇敬,对活着的人却排斥打击,只羡慕名声而丢弃实际;国土日益缩小,纲纪日益败坏,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朝廷因淮地战乱接连不断,派去的使者必然被杀,才开始轻视淮地而重视长江,不再在楚州设置军事重镇,让楚州统帅杨绍云兼任制置使,把楚州改为淮安军,把它看作羁縻州一样。宋室南渡,把都城安置在杭州,大概是依靠长江的险要作为屏障。然而淮河是长江的屏障,守住淮河之后才能保卫长江。假使敌人得到淮西,从乌江渡江,江东就会震动恐慌;敌人得到淮东,从瓜步渡江,京口就会动摇。所以六朝在江左建都,常常把合肥、彭城作为重镇,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两个重镇失去一个,长江的险要就会与敌人共同拥有,怎么能使自己稳固呢?自从金国遭遇蒙古的祸难,中原豪杰一同起兵争战,请求接受宋朝的命令。李全、张林从山东归附,严实、彭义斌从河北归附,计算他们的将士,不下百余万。假使宋朝得到像崔与之、魏了翁这样谋略雄伟、声望深厚的大臣,在淮甸建立军事重镇,用恩威安抚他们,用纪律驾驭他们,划定疆界、安排居处,选择将帅统领他们,哪里只是可以保住淮河、巩固长江呢?恢复汴京、洛阳旧都,慰问祖宗遗留下来的百姓,大概可以坐等实现了。可是宁宗没有拨乱反正的才能,史弥远又没有长远谋略,却让贾渉、许国、刘璋、徐晖稷、姚翀来节制他们,这同让羊去统领狼有什么不同?几年之间,叛乱接连发生,士兵百姓的尸骨随处可见,国库储藏的资财也消耗殆尽;他们还没有觉察造成动乱的原因,却想考虑防御动乱的方法,竟然要轻视淮地而重视长江。唉!淮河既然失守,长江难道还能守住吗?当时李全乘此机会,便调动水军,沿海道路窥伺杭州都城。假如不是赵范、赵葵声讨罪行、出兵征讨,消灭叛逆的幼苗,宋室危亡的灾祸,难道要等到巴延驻军皋亭之后才显现吗?金主前往蔡州。国家的兴亡,是天命,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决定的。金源氏起于黑水,擂鼓进军向前,兵威盛大,如同雷电;抵抗它的失败,触犯它的粉碎。没过几年,北面灭辽,南面逼迫宋朝,西面攻破西夏,强兵健马蹂躏吴、粤、荆、扬一带,终于占有天下三分之二。这难道只是金人的能力吗?是上天正在帮助他们的缘故。金国传到子孙一百多年,敌国已经臣服,境内已经安宁,文臣安逸、武将嬉游,将领骄傲、士卒懈怠。蒙古氏兴起而乘机进攻,弓弩强劲、战马肥壮,横行河朔,就像驱赶韩卢追逐狐兔一样,而金人只能徘徊退避。金国拥有四十万军队,却不能守住居庸关;拥有二十万军队,却不能守住龙冈营垒;拥有五万军队,却不能击破五十名游骑。于是奔逃都来不及,从燕地逃到汴京,又从汴京逃到蔡州,直到灭亡。回头看往日的强盛,究竟在哪里呢?大概是天命已经离去的缘故。唉!上天正在帮助一个国家时,整个天下也没有谁能同它争;天命离开它时,集合天下的军队也不能抵抗。北方荒远之地突然兴起的部族,拥有国家的人应当怎么办呢?也不过是修养德行,以凝聚天命罢了。李知孝贪婪奸诈,和梁成大一起成为史弥远的羽翼。但李知孝鄙视梁成大的为人,说:“最不能忍受的,是将来要和梁成大一同被写入史书。” 羞耻和厌恶之心,人人都有。小人做坏事,是私欲束缚了他的心。然而在夜间气息宁静空虚时,在早晨精神清明之际,这种良心没有不显现出来的,只在于能否认识到它的端绪并加以扩充。李知孝和梁成大一起成为史弥远的羽翼,憎恶正直、嫉恨正道,贪求侵夺、崇尚奢侈,毁弃信用、废弃忠诚。他的良心已经被束缚很久了。然而他看见梁成大暴虐凶狠、贪婪无厌,感到耻于同他一起被写入史书,说明他的羞耻厌恶之本心还没有完全泯灭。假使李知孝能够因这一念良心的发动,加以体察并扩充,痛下决心洗涤自己来遮盖过去的过错,把奸邪谄媚改变为忠诚正直,把贪婪污浊改变为清廉耿介,那么义理就可以充分发挥作用了。君子帮助别人行善,难道会让他和梁成大一同被写入史书吗?周处凶暴如蛟龙猛虎,却能够改变操守、砥砺品行,君子便称赞他的贤能;豫让的行为像狗猪一样卑贱,却能够舍身守节、为义而死,君子便赞许他的忠诚。《易经》称许善于改正过错,大概就是这个道理。”然而为什么李知孝受到的蒙蔽已经如此深重,不能自我改变呢?这就是他陷入“迷而复迷”的凶险,最终归于小人的原因吗?赵范、赵葵请求收复三京。诏令全子才率军奔赴汴京。宋朝灭亡时,议论的人都把罪责归于进入洛阳的军队,认为平定蔡州以后,各自保卫自己的疆界,坚守盟约,金帛、丝织品、羊马往来交换,南北交好;敌人即使想要背弃盟约,又能找什么借口来挑起事端呢?为什么竟然采用赵范、赵葵的谋略,去挑衅元人呢?我认为不是这样。蒙古兴起于北方荒远之地,就像豺狼一样,肥羊肥猪就在身旁,难道能像驺虞那样不去捕杀吗?它必定会咆哮撕咬,满足欲望后才会停止。它践踏阶成、扰乱兴元和沔州,穿过金房窥伺襄阳、樊城,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平定蔡州以前。是谁挑起了争端呢?所以宋朝对于元朝,无论守盟约还是背盟约,元朝都会来攻,并不取决于进入洛阳这场战役。宋朝灭亡,是因为内部没有修治好,外部边防又用人不当。自宁宗以来,小人相继执政,而君子如赵范、周密、真徳秀、魏了翁这些人,从来没有机会施行自己的道。纲纪日益败坏,公私日益困窘,根本已经不稳固了。何况国家处在东南,以淮河作为前门,以四川作为后门。李全率领七十座城的整个齐地归降,假使能得到像魏了翁这样的重臣来安抚、任用他们,就可以保住淮河、守卫长江。可是却任用轻浮狡黠的许国,横向挑起祸端,淮地、楚地骚动不安,于是前门的屏障已经撤除,敌人可以甩开手臂长驱直入了。
蜀地残破之后,幸而得一余玠,因山筑垒,训兵积粮,屹如长城,敌人不敢犯。顾聴谗説,罢之,使玠忧愤而卒,戎马长驱,边事孔棘,则后户之扃钥已启,敌可顺流而下矣。吁!内之根本已揺,外之门户不守,虽欲不亡,其可得乎?召魏了翁,还以为佥书枢宻院事,固辞不拜。衰季之世,未甞无贤才,特扼于权奸而不得展其志耳。宋自理宗嗣位以来,国势不竞,隣敌方张,幸而有一二君子焉,如真徳秀、魏了翁,皆有辅世长民之徳,而负天下之望者也。使理宗举国钧而付之,则衰可兴,乱可拨,而徽钦之雠耻可雪矣。奈何弥逺専政,忠贤是媢,憸壬是亲,于是真、魏二公相继贬斥。当时附弥逺者乃云:「真徳秀乃真小人,魏了翁乃伪君子。」呜呼,小人之无忌惮,一至此哉!弥逺既死,理宗收召羣贤,亦可以深自悔悟矣。徳秀方用而遽不禄,是则天也。了翁在朝,羣邪侧目,妬忌其共政,谋假出督以外之。未几,复以建督为非而召之,方遣之而遽召之,如豪家指麾小儿。此了翁所以力辞而去也。噫,有贤而不能用,国恶得不亡乎?史谓帝将引以共政,而忌者合谋排摈之。当是时,首相则郑清之,枢密则曽从龙也。清之、从龙,弥逺之党也。忌者为谁?舍二人,吾无所归罪矣。诏经筵进讲朱熹通鉴纲目经以载道,史以纪事。经之所载,精以深,譬之吐纳以养生,不可责旦夕之效也。史之所纪,详而切,譬之药饵以疗疾,可以收方匕之功焉。故帝王之学,六经固所当先,而诸史尤不可缓也。世之谀佞者,或谓史载篡弑之迹,不可讲于经筵;或曰史载牀第之丑,不可以渎天听。呜呼!以簒弑之迹不可讲,春秋何以书商臣之事?以牀笫之丑不可训,国风何以録墙茨之诗?为是説者,不过欲涂其君之耳目,使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驯至乱亡而不可救,是乃祖仇士良之故智耳。理宗诏经筵进讲《通鉴纲目》,亦可谓知帝王为学之要矣。使凡为君者,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日取朱子《通鉴纲目》而阅之,览古昔兴衰之迹,推国家败乱之繇,吾知其惕然若履危亡之境,不遑暇食矣。岂直明师在前,劝诵在后之益哉?防古杨维中建太极书院于燕京,延赵复为师。濂洛闗闽之学粹矣,然宋之君相未有知其学之粹者。程子倡道于中原,而当时诋之为奸;朱子讲道于南渡,而当时目之为伪。孰知其得孔孟之正传哉?摈之、排之、贬之、窜之,若火与草然,惟恐沃之不灭,芟之不絶之也。况能崇尚其道乎?防古氏起自北荒,其所知者,驰马试劒、投石超距之事耳。惟中生于其间,乃能卓然有见,收集伊洛遗书,载送燕京。既建太极书院以居其徒,又延明经守节者以为之模范。江左君相有愧于惟中多矣。终元之世,名儒继作:许衡、刘因、吴澄以道学鸣;姚燧、虞集、欧阳▯以文章显。虽出于宗族,如富珠哩翀、马祖常、库库余阙者,亦以文章节义著称。而一代典章文物,嫓美汉唐,葢兆于此矣。春秋之法,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防古氏,夷也;而其崇尚道学,则中国所不及也。君子得不深嘉而乐予之哉?防古前中书耶律楚材卒楚材文武兼资,兴国之良佐也。观其经制财赋,葢刘晏、韩滉之流;推歩占▯,则崔浩、裴行俭未能逺过。为相二十年,家之所藏,惟琴书、金石遗文而已。杨绾、赵抃之清俭,葢庶几焉。至于汴京之破,极諌力争,活生灵百四十万户,则汉、唐、宋之贤相,其功未有加于此者。惜夫防古氏起自荒裔,楚材以一书生,日与豺狼为伍,言之见用者十无一二,故其功业所就者止于此。使其生于华夏,而遇汉光武、唐太宗为之宣力,则其嘉猷伟绩,垂于竹帛者,岂在防、邓、房、杜之下哉?呜呼!抱佐王之器,而不遇兴王之君,岂非命耶?资政殿学士余玠卒宋自奎腾入蜀,雄据上流,国势葢岌岌乎不可为矣。幸而得一余玠,招英贤之士而用之,择要害之地而城之,抚凋瘵,训兵戎,兴学以养士,薄敛以通商。财赋既充,守御益固,京湖省转饷之劳,东南免更戍之役,使敌人逡巡却避,而宋祚得以少延者,繄谁之力耶?虽其専制西蜀,要亦不过如韦皋之在唐耳,非若刘辟、吴曦有不轨之谋也。谢方叔为相,乃听偏禆之谮,罢玠而用余晦,使之抱愤以死,是何谋国之不臧耶?夫世安敢以偏禆抗王帅?葢以方叔为内主也。玠固有不平者矣,况玠披荆棘,立城郭,而以轻儇浮薄如晦者,雍容来代之,玠安能不怏怏耶?呜呼!隣敌方张,而遽黜折冲之臣,是犹疾势已亟,而逐巫咸、戮和扁,欲延畧刻之命,得乎?方叔谋国如此,他日扼于贾似道,未为不幸也。丁大全逐右丞相董槐于城外,诏罢槐为提举洞霄宫。
译四川遭受破坏之后,幸而得到一个余玠,他依山修筑营垒,训练士兵、积储粮食,屹然如同长城,敌人不敢侵犯。可是朝廷听信谗言,罢免了他,使余玠忧愤而死;戎马长驱直入,边境事务极其危急,于是后门的门闩锁钥已经打开,敌人可以顺流而下了。唉!内部的根本已经动摇,外部的门户又不能守住,即使想不亡国,难道还能够做到吗?召回魏了翁,任命他为签书枢密院事;魏了翁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任命。衰败的时代并不是没有贤才,只是被权奸压制,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罢了。宋朝自理宗继位以来,国势不振,邻国敌人正日益强盛,幸而还有一两个君子,如真德秀、魏了翁,都有辅佐国家、治理百姓的德行,负有天下人的期望。假使理宗把国家政权交给他们,那么衰败的局面可以复兴,混乱可以平定,徽宗、钦宗被俘的仇耻也可以洗雪了。无奈史弥远专权,嫉恨忠臣贤士,亲近奸佞小人,于是真德秀、魏了翁二公相继被贬斥。当时依附史弥远的人竟说:“真德秀是真小人,魏了翁是假君子。”唉!小人竟然毫无顾忌到这种地步吗?史弥远死后,理宗召回群贤,也可以深深地自我悔悟了。真德秀刚被任用就突然去世,这是天意。魏了翁在朝中,群邪侧目而视,嫉妒他参与执政,谋划借出任督军之名把他排斥到外地。不久,又认为任职建督不对而召他回来;刚派遣他出去就又召回,像豪门富家指挥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魏了翁竭力辞谢而离去的原因。唉,有贤人却不能任用,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史书说,皇帝将要召他参与执政,却被嫉妒他的人合谋排斥。当时,宰相是郑清之,枢密使是曾从龙。郑清之、曾从龙都是史弥远的党羽。嫉妒魏了翁的人是谁?除了这两人,我没有可以归罪的人了。诏令在经筵进讲朱熹的《通鉴纲目》。经书用来承载道理,史书用来记载事实。经书所记载的道理精微深远,好比吐纳气息来养生,不能要求它在早晚之间就见效。史书所记载的事情详细而切近,好比用药物治疗疾病,可以收到一剂药便见效的功效。所以帝王的学问,六经固然应当放在首位,而各类史书尤其不可拖延。世上那些阿谀奸佞的人,有的说史书记载篡位弑君的事迹,不能在经筵讲授;有的说史书记载床笫之间的丑事,不可以让皇帝听闻。唉!如果因为篡位弑君的事迹不能讲授,那么《春秋》为什么要记载楚太子商臣的事情?如果因为床笫之间的丑事不能训诫,那么《国风》为什么要收录《墙茨》一诗?说这种话的人,不过是想蒙蔽君主的耳目,使君主面前有谗言却看不见,身后有贼臣却不知道,终于发展到国家混乱灭亡而无法挽救,这正是仿效祖宗仇士良的旧伎俩。理宗下诏在经筵进讲《通鉴纲目》,也可以说是懂得帝王做学问的要旨了。假使凡是做君主的,都在高大的殿堂之下、细密的旃毡之上,每天拿朱子的《通鉴纲目》来阅读,观察古代兴衰的迹象,推究国家败乱的原因,我知道他一定会警惕得如同走在危亡的境地,连吃饭的闲暇都没有。难道仅仅是有明师在前、劝勉诵读在后的益处吗?防古人杨维中在燕京建立太极书院,聘请赵复担任教师。濂、洛、关、闽之学已经精粹了,然而宋朝的君主和宰相没有谁真正懂得这种学问的精粹。程子在中原倡导圣道,当时却诋毁他是奸人;朱子在南渡以后讲授圣道,当时却把他视为伪君子。谁知道他们得到了孔子、孟子的正统传授呢?排斥他、打击他、贬谪他、流放他,就像对待火和草一样,只怕用水浇灭得不彻底、割除得不干净。哪里还谈得上尊崇他们的道呢?防古氏族起于北方荒远之地,他们所懂得的,不过是骑马、试剑、投石、跳跃等事情。只有杨维中生长在他们中间,却能卓然有见识,搜集伊洛一带流传下来的遗书,装载运送到燕京。他既建立太极书院让弟子居住,又聘请通晓经学、坚守节操的人作为他们的楷模。江左的君主和宰相,比起杨维中,惭愧得多了。整个元代,著名儒者接连出现:许衡、刘因、吴澄以道学著称;姚燧、虞集、欧阳玄以文章显名。即使出身宗族的人,如富珠哩翀、马祖常、库库、余阙,也都以文章和节义著称。而一代的典章制度、文化礼乐,可以同汉唐媲美,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春秋》的原则是,夷狄如果进步而接近中国,就把他当作中国看待;那么中国以外的防古氏族,原本是夷狄,而它崇尚道学,却是中国所比不上的。君子难道不应当深深赞美并乐于称许它吗?防古前中书省耶律楚材去世。耶律楚材文武兼备,是振兴国家的良佐。看他规划和管理财赋,大概是刘晏、韩滉一类的人物;推算天象、占候吉凶,则崔浩、裴行俭也未必远远超过他。他做宰相二十年,家中所收藏的只有琴、书以及金石遗文罢了。他的清廉节俭,大概可以同杨绾、赵抃相比。至于汴京被攻破时,他极力进谏争辩,保全了一百四十万户生灵,汉、唐、宋的贤相中,功劳没有谁超过他。可惜防古氏族起自荒远边地,楚材只是一个书生,每天同豺狼般的人物共事,所说的话能够被采用的十件中只有一两件,所以他的功业成就也仅止于此。假使他生在华夏,遇到汉光武帝、唐太宗那样的君主,为他们竭力效命,那么他的嘉谋伟绩,记载在史册上的成就,难道会在冯异、邓禹、房玄龄、杜如晦之下吗?唉!怀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却没有遇到能够振兴王业的君主,难道不是命运吗?资政殿学士余玠去世。宋朝自奎腾进入蜀地、雄踞长江上游以后,国势大概已经危急到不可收拾了。幸而得到一个余玠,招揽贤能之士加以任用,选择险要之地修筑城池,安抚疲敝的百姓,训练军队,兴办学校来培养士人,减轻赋税来沟通商业。财赋充足以后,守御更加牢固,京湖地区转运粮饷的劳苦减轻,东南免除了轮番戍守的徭役,使敌人徘徊退避,而宋朝国祚得以稍稍延长,这是谁的力量呢?即使他专制西蜀,也不过像唐朝的韦皋一样罢了,并不像刘辟、吴曦那样有谋反的图谋。谢方叔做宰相,却听信偏将的谗言,罢免余玠而任用余晦,使余玠含愤而死,这算是什么谋划国家的善策呢?世间哪里敢让偏将抗拒统帅?大概是因为谢方叔在朝中支持余晦。余玠本来就有不平之意,何况他披荆斩棘、建立城郭,却让像余晦这样轻薄浮躁的人从容前来接替他,余玠怎么能不怏怏不平呢?唉!邻国敌人正在强盛,却突然罢黜抵御敌人的大臣,这就像病势已经十分危急,却赶走巫咸、杀掉和扁,想把短促的生命延长片刻,能做到吗?谢方叔这样谋划国家,后来被贾似道压制,也不能算是不幸了。丁大全把右丞相董槐赶到城外,诏令罢免董槐,任命他提举洞霄宫。
宰相位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其职为至重也。人君之于宰相,进之以礼,退之以义,所以重宗社,所以重朝廷。岂可使庶寮迫胁而逐之哉?宋之诸帝,待遇相臣,最为有礼。雷徳骧一劾赵普,太祖即逐之;唐介一劾文彦博,仁宗即贬之。歴世相承,以为家法。传至理宗,乃纵丁大全以逐董槐,而祖宗典礼隳坏尽矣。且董槐言事无隐,能格君心,受知理宗,驯至右丞。在位数年,不闻其过。大全夤缘戚里,叨厠台臣,柔佞善逢,潜移主意。槐以进贤黜邪为职,恶之不为避也。理宗惑于大全之佞,而不谅槐之忠,故使大全无复忌惮,不待上命,擅调隅兵,露刃围其第,驱迫而逐之。视石显之于萧望之,得请而后围其第者,殆有甚焉。使槐果有罪耶?宣制而罢之可也。如其无罪,则大全迫逐相臣之诛,其可逭乎?今也,置大全不问,而加槐以秘殿之名,纪纲紊乱如此,亡征见矣。緜緜延延,垂二十年而后亡,盖亦幸哉。帝年髙,内侍董宋臣、卢允升为之聚敛,以媚悦帝意,引荐奔竞之士,寘诸通显,进倡优傀儡以奉帝为游燕。古之圣帝明王,勤励之心,老而愈笃。大舜年垂耄期,而犹以昌言之戒,望其臣。武王年逾九十,而犹以丹书之戒铭诸几,是以年弥髙而徳弥劭,治益隆而民益安也。理宗自中年以还,怠于政事,艳色如阎妃,蛊惑心志于内;奸阉如卢董,窃弄威权于外。谗谀日进,忠贤日疏,敌国凭陵而不忧,疆圉侵削而不顾。方且肆情于倡优傀儡之娱,享国愈久,秕政益多。葢素无礼义以养其心,故也。彼其初学于郑清之所,从事者文翰耳,于诚意正心修身之道,固未之讲。即位之后,虽知崇尚理学,然亦慕其名耳。名世大儒若真徳秀、魏了翁者,未尝置诸左右,以资其启沃焉。故年愈髙而徳愈退,治愈荒也。国势寖微,外患益盛。他日登芙蓉阁,见黑祲翳,乃始▯然泣下,嗟何及矣。呜呼!人君于养心之学,其可不讲哉?防古建元中统防古氏起自鄂嫩河,传至宪宗,歴四世,虽东征西伐,所向无敌,然不过强悍之大邦耳。其于立国之规模,蔑如也。世祖以英武寛厚之资,而辅以姚枢、刘秉忠识治体之臣,慨然有用夏变夷之志,收召英贤,恢宏治具,建中统以表年,而易红羊白马之纪;体乾元以立号,而革蒙古鞑靼之称;建宗庙于燕京,而得萃涣之义;立宫阙于开平,而宏都邑之规。以王恂为赞善,而辅翼太子,得其人矣;以许衡为祭酒,而教育英才,有其道矣。命郭守敬制浑天仪,是先王钦若昊天之道也;命张文谦定官制,是先王董正治官之意也。王磐、王构为学士,而诏令焕然可述矣;廉希宪、史天泽为丞相,而纪纲秩然可凭矣。其庵有四海,垂祚百年,夫岂偶然哉!惜夫烝报诸母,而未革冒顿之俗;尊崇蕃僧,而未纯周孔之教;官制虽定,而犹循达鲁之名;章服虽颁,而杂用只孙之服。岂姚、刘诸公念不及此耶?抑世祖安于故俗,其臣讳而不敢言耶?以贾似道为太师平章军国重事,三日一朝,治事都堂。宋自理宗中年,纪纲日隳,疆圉孔棘,传至度宗,国势盖岌岌矣。使得命世之才佐之,犹恐不克振。今也举师相之位而委诸贪庸之似道,优之以殊礼,假之以重权,是犹久病之人,厌厌垂絶,而使庸医治之,徒速其死而已。或曰:宋至度宗,有必亡之势,虽得贤相,亦何能为,未可専责似道也。曰:不然,枹罕一州耳,得一谢艾,而石虎不敢加兵。晋处江左,防弱甚耳,得一谢安,而苻坚卒以败北。当是时,闽广全城,江浙安堵,淮海虽残而合,夔、庐、扬诸州,犹为宋死守也。文天祥、李庭芝可相,张世杰、姜才可将,它若李芾、汪立信、苖再成之属,皆可用之才。为似道计者,明扬俊贤,授之以政,引身而退,防之上也。不然,收召羣贤,与之协力,悉更前辙,以迓续天命,继之以死,防之次也。行此之防,虽中兴不可必,岂遽至于亡哉?计不出此,顾乃啸傲湖山,沉溺酒色,而日与爱妾鬬蟋蟀以自娱,其愚也如是。木緜庵之死,葢已晚矣。蒙古建国号曰元
译宰相的职位处在天子之下、百官之上,职任极其重要。君主任用宰相要以礼相待,罢免宰相要合乎义理,这是为了尊重国家社稷,也是为了尊重朝廷。怎么可以让一般官员逼迫并驱逐宰相呢?宋朝历代皇帝对待宰臣,最为有礼。雷德骧弹劾赵普,宋太祖立即把他驱逐;唐介弹劾文彦博,宋仁宗立即把他贬斥。历代相承,把这当作祖传的家法。传到理宗时,却放纵丁大全驱逐董槐,祖宗的典章礼制就全毁坏了。况且董槐议论政事毫不隐讳,能够纠正君心,受到理宗知遇,逐渐做到右丞相。在位数年,没有听说他有什么过失。丁大全通过外戚关系钻营,忝居台臣之列,柔媚奸佞,善于逢迎,暗中改变皇帝的主意。董槐以进用贤才、罢黜邪佞为职责,厌恶丁大全而不肯避让。理宗被丁大全的谄媚迷惑,不能体察董槐的忠心,所以使丁大全再也没有顾忌,不等皇帝命令,擅自调动边隅的军队,露出刀刃包围董槐的住宅,驱赶逼迫他离开。比起石显对萧望之,尚且得到许可后才包围住宅,丁大全几乎还要更加过分。假使董槐果真有罪,宣布诏令罢免他也就可以了;如果他没有罪,那么丁大全逼逐宰臣的罪责,难道可以逃脱吗?如今却置丁大全于不问,反而给董槐加上秘殿学士的名号,纲纪紊乱到这种地步,国家灭亡的征兆已经显现了。这样绵延拖延,到了将近二十年以后才灭亡,大概也算幸运了。皇帝年事已高,内侍董宋臣、卢允升替他聚敛财物,以讨好皇帝,荐举那些热衷奔走钻营的人,把他们安置在显要通达的位置上;又进献歌妓、优伶和傀儡戏,供皇帝游宴娱乐。古代的圣帝明王,勤勉奋发的心志,年老以后反而更加坚定。大舜年近耄耋,还用正直的言论告诫臣下,希望他们进言;周武王年过九十,还把丹书的告诫铭刻在几案上。因此年纪越高,德行越加美好,政治越加兴盛,百姓越加安定。理宗从中年以后,懒怠于政事,宫内有像阎妃那样的美色蛊惑心志,宫外有像卢允升、董宋臣这样的奸阉窃弄威权。谗言阿谀之人一天天进用,忠臣贤士一天天疏远,敌国凌辱侵犯却不忧虑,边疆被侵削却不顾及。正放纵心情享受歌妓、优伶、傀儡的娱乐,享国时间越长,弊政越多。大概是平素没有用礼义来涵养自己的心性,所以如此。他当初向郑清之学习,所从事的不过是文章辞翰;至于诚意、正心、修身的道理,本来没有讲习。即位以后,虽然知道应当尊崇理学,却也只是羡慕它的名声罢了。像真德秀、魏了翁这样的当世大儒,从来没有安置在身边,用来辅助启发自己。所以年纪越高,德行越衰退,政治越荒废。国势逐渐衰微,外患日益强盛。后来他登上芙蓉阁,看见黑色的妖气遮蔽天空,才开始潸然落泪,叹息又有什么用呢?唉!君主对于涵养心性的学问,难道可以不讲习吗?防古建立年号“中统”。防古氏起源于鄂嫩河,传到宪宗,经历了四代,虽然东征西伐、所向无敌,然而不过是一个强悍的大部族罢了。对于建立国家的规模制度,几乎一无所知。世祖凭借英武宽厚的资质,又有姚枢、刘秉忠这些懂得治国体要的大臣辅佐,慨然产生了采用中原制度改变夷俗的志向,招揽贤能,扩大治理国家的制度;建立“中统”作为纪年,以改变红羊、白马的纪年方式;取法乾元来建立国号,以革除“蒙古鞑靼”的称呼;在燕京建立宗庙,取得聚合、解散的意义;在开平建立宫殿,宏大都邑的规模。任用王恂为赞善,辅导太子,算是用对了人;任用许衡为祭酒,教育英才,算是有了正确的方法。命郭守敬制造浑天仪,这是先王敬畏并顺应上天的道理;命张文谦制定官制,这是先王整顿官吏、端正政治的意旨。王磐、王构担任学士,诏令焕然一新而值得称述;廉希宪、史天泽担任丞相,纲纪秩序井然,可以有所凭借。它拥有四海,国祚延续百年,难道是偶然的吗?可惜举行烝祭、报祭诸母的礼仪,却没有革除冒顿的习俗;尊崇蕃僧,却没有完全实行周公、孔子的教化;官制虽然确定,却仍沿用达鲁花赤的名称。章服虽然颁行,却夹杂使用只孙服饰。难道姚枢、刘秉忠诸公没有想到这些吗?还是世祖安于旧俗,而臣下有所忌讳,不敢进言呢?任命贾似道为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每三日入朝一次,在都堂处理政务。宋朝自理宗中年以后,纲纪一天天毁坏,边疆十分危急,传到度宗时,国势大概已经危急万分。假使得到当世杰出的人才辅佐他,尚且担心不能振兴;如今却把宰相兼枢密使的职位交给贪婪庸劣的贾似道,用特殊礼遇优待他,给予他重大权力,这就像久病的人奄奄一息,却让庸医来治疗,只会加速他的死亡罢了。有人说:宋朝到了度宗时,已经有必然灭亡的形势,即使得到贤相,又能做什么,不可以只责怪贾似道。我说:不是这样。枹罕只是一州之地,得到一个谢艾,石虎就不敢出兵。晋朝处在江左,防守力量已经很弱,得到一个谢安,苻坚最终还是败退。当时福建、广东的城池都还完整,江浙安定,淮海虽然残破却仍连成一片,夔州、庐州、扬州等地仍然为宋朝拼死守卫。文天祥、李庭芝可以担任宰相,张世杰、姜才可以担任将领,此外像李芾、汪立信、苗再成这一类人,也都是可以任用的人才。替贾似道谋划,最好的办法是公开推荐俊杰贤能,把政权交给他们,自己退处;不然就召集群贤,同他们协力,彻底改正过去的做法,以承接上天的命运,并以死相继,这是次一等的办法。实行这样的办法,即使不能保证中兴,难道会马上灭亡吗?他不采取这样的谋略,反而在湖山之间啸傲,沉溺于酒色,每天同宠爱的妾一起斗蟋蟀自娱,他的愚蠢竟到了这种地步。木绵庵死去的时候,大概已经太晚了。蒙古建立国号,称为“元”。
古先哲王建国立号,或以氏,或以都,或用始封之邑,凡以易天下之视听而已,非有所取义也。防古氏起自北裔,雄据中原,已歴四君,而犹以部落之号称于四方,一何陋哉!世祖用儒臣之言,取乾元之义,为建国之鸿名,推体仁之要道,示为治之大本,一洗累世之陋,亦可谓贤矣。然谓唐、虞、夏、殷之号皆有所取义,则未必然也。尧初封唐侯,故号曰唐;虞舜氏,故以为有天下之号;夏则禹之所都,殷则盘庚所迁,曷尝有所取义哉!今其诏乃曰:「唐之为言荡也,尧以之而著称;虞之为言乐也,舜以之而作号。」驯至禹兴而汤造,互名「夏大」以「殷中」,其词虽美,其实则非。此代言者之凿也。然是诏也,雄浑典雅,有兴王之气象焉。求之唐、宋,葢陆防、苏轼之亚也。视末世诏令萎弱不足以动人者,奚啻倍蓰与什百哉!知襄阳府吕文焕以城降于元吕文焕独守孤城,已逾五载。外有虎狼之敌,而无蚍蜉之援。撤屋为薪,缉银闗为衣,艰难忍死,势危援絶,然后以城降元。葢亦有不得已焉。而文天祥以为叛臣,防防不少恕,何哉?曰:文焕诚所谓叛也。夫罗开礼一教授耳,举兵勤王;徐应▯一太学生耳,阖门殉国。文焕一家兄弟,身佩虎符,子壻位列通显,受恩深厚,岂开礼应▯比哉?况襄阳之祸,实文徳启之,虽杀身沉族,未足以谢天子也。今也既以城降之,又陈攻郢之防,且请自为乡▯,非叛而何?昔乐毅奔赵,赵王与之谋伐燕,毅辞曰:「臣昔事燕,犹今事赵也。异日得罪,在它国,不敢谋赵之奴▯,况子孙乎?」君子以为义。使文焕既降之后,屏居田里,不受官爵,终身不北面而坐,君子将原其情而恕之。顾乃引雠敌之兵,招其部曲,诱其子侄,以覆其君之宗社,虽欲辞叛臣之名,恶得而辞哉?吕文焕侵鄂州,守将程鹏飞以城降。幕僚张山翁不屈,诸将请杀之。巴延曰:“义士也,释之。”兴王之佐,必有异于人者。防古氏建国以来,为将者如穆呼哩、苏布特、阿珠之属,非不健鬬,然妻畧妇女,斩刈齐民,所过萧然,人恶之,若枭獍然,岂复知世有忠义之事哉?巴延虽出于沙漠,然师行有纪,不妄杀戮,固已贤于阿珠诸酋矣。至其下鄂州也,以张山翁守节不屈而释之;其破池州也,以赵昴发夫妇死节而葬之;其入建康也,以汪立信能献备边之防,求其家而厚防之。是皆有古名将之风,视彼斩馘屠戮,畧无恻怛之容者,一何逺哉!卒能出入将相,为国元勲,而与唐之英衞、宋之张韩相望于异世,不亦宜乎?元徇饶州故相江万里死之自古有天下者,用舍颠倒,俾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未有不乱且亡者也。唐以李林甫为相,贬逐忠良,而在位皆谀佞之士,故有天宝之乱。宋以蔡京为相,屏斥正直,而庶寮皆茍合之人,故有靖康之祸。南渡以贾似道为相,放弃黎老,而布列通显者皆争献宝玉之人,故有徳祐之亡。然天宝之乱,张均、陈希烈叛君降贼,而效节者乃在张睢阳、顔平原。靖康之祸,吴幵、莫俦卖国偷生,而死义者乃在舍人吴革、知州霍安国。徳祐之亡,赵溍、陈奕、章鉴、陈宜中,或以城降敌,或弃位而逃,而忘家殉国者乃在罢相闲居之江万里、摈弃不用之文天祥。嗟夫!谗邪何益于国,而忠直何负于国哉?有天下者胡为乎保养谗邪,疏斥忠直,而乐其所以乱且亡也?哀哉!有二星鬬于中天一星陨▯象之变,昆虫草木之妖,天所以警戒人君也。天道幽逺固未易窥测。然观其祸败之应,莫不各象其类焉。仆栁复生而汉宣受命,黄龙堕死而新莽败亡,三台星坼而张华以忠受祸,牛继马后而晋元以伪乱真。狐升御榻,非女真窃据中原之兆乎?大星南行,非髙宗避狄南渡之征乎?二星鬬于中天,而一星陨,宋元交兵而徳祐失国之象也。大星坠于海中,而众星从,帝昺蹈海而羣臣从死之验也。天之示戒,岂不昭昭明着矣乎?为人君者,遇灾变之来,推类以求之,因象以察之,慎其身,修其政,则可以消祲而致祥矣。奈何昏君奸相,委诸适然,覩灾而不知警,卒至国乱身危而不可救也。哀哉。谢枋得自以与吕师夔善,上书以一族保师夔可信,乞以师夔为镇抚使,之行成且乞身,至江州见文焕与议,朝廷以枋得为沿江察访使。
译古代先哲君王建立国家、确定国号,有的用氏族名,有的用都城名,有的用最初受封的城邑名,总之只是为了改变天下人的视听罢了,并没有特别取什么意义。防古氏起于北方边远之地,雄踞中原,已经经历了四位君主,却仍以部落的名号向四方称呼,这是多么鄙陋啊!世祖采纳儒臣的意见,取乾元的意义作为建立国家的伟大国号,推行体察仁德的要道,显示治理国家的根本,彻底洗去历代的鄙陋,也可以说是贤明了。然而说唐、虞、夏、殷这些国号全都有特别取义之处,却未必如此。尧最初被封为唐侯,所以国号叫唐;虞是舜的氏族,所以用它作为拥有天下的国号;夏是禹建都的地方,殷是盘庚迁都的地方,哪里曾经特别取过什么意义呢?如今这份诏书却说:“唐这个字的意思是荡,尧凭它而著称;虞这个字的意思是快乐,舜凭它而建立国号。”甚至说到禹兴起、汤建立王业,互相以“夏大”“殷中”为名号。这些话虽然优美,实际上却并不正确,这是代拟诏书的人牵强附会。然而这份诏书气势雄浑、典雅,有兴王创业的气象。拿它同唐、宋相比,大概也只有陆贽、苏轼可以相提并论。与末世那些软弱无力、不能打动人的诏令相比,哪里只是相差一倍、五倍、十倍百倍呢?襄阳府知府吕文焕把城池献给元朝投降。吕文焕独自守卫一座孤城,已经超过五年。外面有虎狼般的敌人,却没有蝼蚁般微小的援助。他拆屋作柴,收集银关作为衣服,艰难忍死,直到形势危急、援兵断绝,然后把城献给元朝投降。这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然而文天祥把他看作叛臣,一点也不加宽恕,为什么呢?回答说:文焕确实可以称为叛臣。罗开礼不过是一个教授,却起兵救援君王;徐应▯不过是一个太学生,却全家殉国。文焕一家兄弟,自己身佩虎符,儿子、女婿的官位都显达,受到国家深厚的恩遇,哪里是罗开礼、徐应▯可以相比的?何况襄阳的祸乱,实在是吕文德开启的,即使杀身灭族,也不足以向天子谢罪。如今他既然献城投降,又陈述攻取郢州的策略,还请求亲自充当乡导,这不是叛变又是什么?从前乐毅逃奔赵国,赵王同他谋划攻打燕国,乐毅推辞说:“我从前侍奉燕国,如今仍然侍奉赵国。以后如果我在别的国家获罪,也不敢谋害赵国的奴仆,何况是子孙呢?”君子认为这是义。假使文焕投降以后退居乡里,不接受官爵,终身不面向北方坐着称臣,君子还会原谅他的处境而宽恕他。可是他竟然带领仇敌的军队,招揽原来的部属,诱骗自己的子侄,来颠覆君主的宗社,即使想推辞叛臣的名声,又怎么推辞得掉呢?吕文焕侵犯鄂州,守将程鹏飞献城投降。幕僚张山翁不屈服,诸将请求杀掉他。巴延说:“这是义士,释放他。” 兴王创业的辅佐者,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防古氏建立国家以来,担任将领的穆呼哩、苏布特、阿术等人,并不是不勇猛善战,然而他们掳掠妇女,杀戮平民,所到之处一片萧条,人人厌恶他们,像厌恶枭獍一样,哪里还知道世间有忠义之事呢?巴延虽然出身沙漠,但军队行进有纪律,不任意杀戮,本来就已经比阿术等酋长贤明了。至于他攻下鄂州时,因为张山翁守节不屈而释放他;攻破池州时,因为赵昴发夫妇为守节而死便安葬他们;进入建康时,因为汪立信能够提出防备边疆的策略,便寻找他的家人并优厚地抚恤他们。这些都具有古代名将的风范,同那些砍头屠杀、完全没有悲悯神色的人相比,相差多么远啊!他最终能够出入将相之位,成为国家的元勋,并且在不同时代同唐朝的英布、卫青以及宋朝的张俊、韩世忠相提并论,不也是应该的吗?元军攻打饶州,故相江万里为国而死。自古以来,凡是拥有天下的君主,任用和舍弃颠倒,使君子在野外、小人在朝廷,没有不混乱并且灭亡的。唐朝任用李林甫为宰相,贬逐忠良,而在位的都是阿谀奸佞之士,所以有天宝之乱。宋朝任用蔡京为宰相,排斥正直之士,而百官都是苟且求合的人,所以有靖康之祸。南宋任用贾似道为宰相,抛弃百姓,而显达列位的都是争相进献珍宝玉器的人,所以有德祐之亡。然而天宝之乱时,张均、陈希烈背叛君主投降贼军,而以死效忠的是张睢阳、颜平原;靖康之祸时,吴幵、莫俦卖国偷生,而为义而死的是舍人吴革、知州霍安国;德祐灭亡时,赵溍、陈奕、章鉴、陈宜中,有的献城投敌,有的弃职逃跑,而舍弃家庭、以身殉国的却是被罢免宰相、闲居在家的江万里,以及被排斥不用的文天祥。唉!谗佞邪恶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忠诚正直又有什么亏负国家的地方呢?拥有天下的人为什么要保养谗佞邪恶、疏远排斥忠直之士,却乐意让国家因此混乱灭亡呢?可悲啊!有两颗星在天空中央相斗,其中一颗星陨落。天象的变化,以及昆虫、草木出现的灾异,是上天用来警戒君主的。天道幽深遥远,本来就不容易窥测。然而观察灾祸败亡的应验,没有不各自象征同类事情的。柳树枯死后重新生长,汉宣帝便承受天命;黄龙坠落而死,新莽便败亡;三台星分裂,张华因忠诚而遭祸;牛星随后出现马星,晋元帝便以伪乱真。狐狸登上御座,难道不是女真窃据中原的征兆吗?大星向南运行,难道不是宋高宗逃避狄人、南渡的征象吗?两颗星在天空中央相斗,其中一颗陨落,是宋、元交战而德祐失国的象征。大星坠入海中,众星也跟随它,是帝昺蹈海、群臣跟随而死的征验。上天的警示,难道还不昭然明白吗?做君主的人遇到灾变降临,应当推求同类事物来考察,依据天象来省察自己,谨慎自身,修明政治,这样就可以消除灾气而招致祥瑞。无奈昏庸的君主和奸邪的宰相把一切归于偶然,见到灾异却不知道警惕,最终到了国家混乱、自身危急而无法挽救的地步。可悲啊。谢枋得自认为同吕师夔友善,上书说愿以全族担保吕师夔可信,请求任命吕师夔为镇抚使。他前往议和并请求退隐,到了江州,见到吕文焕,同他商议,朝廷便任命谢枋得为沿江察访使。
谢枋得忠矣,然知人不明,料事不审,其智不足称也。师夔何人哉?彼其父子兄弟受国厚恩,或拥麾节,或典方州,不知感恩图报,视去故国若弃敝屣。于君且然,况于友乎?枋得乃以一族保其可信,不可谓知人矣。文焕北面臣元,身为乡▯,招其部曲,诱其子壻以降,将与阿珠诸酋覆我家国,倾我宗社,以为有元开国之勲臣,是岂可以忠义説哉?使枋得获见文焕,彼不杀之以自明,则将执之以送元耳。枋得乃得欲身至江州与之面议,何其愚也?它日信州之战,师夔亲在行间,弯弓相向,曾无赧容。及枋得败而逃窜,既镂榜以捕之,又执其妻子送狱。至枋得被执北上,师夔方位通显,曾无一言以解纷,所以报知己者,葢如此,其人可知矣。虽然,枋得智虽不足,然毁家殉国,其忠可嘉也。师防既叛其君,又负其友,使死者有知,亦何顔以见枋得于黄泉哉?元克潭州知州李芾死之李芾之死,一何烈哉!自古人臣以身死国者,盖多有之;阖门死国如芾者,代不多见焉。芾为湖南提刑,未获显用也。一旦敌人南侵,起兵入衞,赏典未加,遽出守潭。使李怀光处此,必将怏怏而去矣;而芾无几微不满之意,缮器械,峙刍粮,日以忠义勉其将士。敌攻益急,芾志益坚。及其不可为也,乃曰:“吾力竭分,当死;吾家亦不可辱于俘。”使帐下卒先杀其家,而后引颈受刃。潭民闻之,多举家自尽。呜呼!芾为国死,而潭民亦为芾死,何其烈也!当是时,以文学位丞相如留梦炎者,弃位而逃;秉节钺,典方镇如夏贵者,召之不至;世受国恩如吕文焕者,以城降敌。芾以疏逺之臣,阖门效死而不贰。彼偷生茍免者,闻芾之风,愧死矣。予尝至潭,亲谒其祠,而观其战守之处,江流有声,烟中草木,彷佛残兵之遗斾,为之低徊悲愤而不能去。呜呼!烈哉!陈宜中弃位而逃士君子砥节砺行而不克有终者,无他,气失其养故耳。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人皆有之,善养之,虽歴万变而不挫;不善养之,一罹忧患,则薾然不自振矣。陈宜中在穆陵之时,与同舍生黄镛等上书论丁大全之罪,其气凛凛,天下号称六君子,介然有节行者也。乃窜斥逺州,悲伤沮丧,而其气日馁矣。于是阿附似道,骤登政府,不知似道为人,视大全果相逺耶?至其为相也,王爚之清介而不能容,文天祥之忠义而不能用,张世杰请背城借一之策,反假诏命而沮之。其为国谋者,请称侄纳币而已耳,请求封小国而已耳,请奉玺以降而已耳。事既危亟,则奉头鼠窜而已耳。向之浩然者,今则薾然矣。迹其始终所为,葢若二人者,岂非气失其养而然耶?故君子之学,以养气为本。能养其气,则当大任,决大事,临大难,毅然而不动心矣。钱塘江潮三日不至国之兴亡,果天命耶?抑人事耶?彭城之败,大风扬沙;滹沱之窘,河冰忽合。混同浩渺,不测而阿固达轻骑径渡;元兵分驻,而潮汐三日不至。是葢有天命焉,非人力所能为也。呜呼!为是説者,不为无据;然而未尽也。兴亡之端,未有不始于人而成于天者。非秦政之残暴,则髙帝之劒无自而奋;非王莽之簒弑,则光武之兵无自而兴;非天祚之荒淫不道,则女真岂敢遽蹂辽境?非似道之贪淫専怨,则巴延岂得遽覆宋都?县是观之,天乎?人乎?古之贤君,有惧灾修徳而桑谷自萎者矣;有出郊亲迎而禾偃自起者矣。岂可尽委之于天耶?包胥曰:“人众者胜天。”陆防曰:“君相不可以言命。”有国家者,绸缪牖户于天未隂雨之时;修徳任贤于天方降瘥之日。如是而犹不济,则可归之天命矣。帝及皇太后全氏北去,太学生徐应▯死之。宋之诸帝稽古崇儒,兴学养士,葢汉唐之君所鲜者。重以周、程、张、朱、游、杨、黄、蔡相与讲明道学,而典教者如胡瑗、孙复、石介之属,亦皆一时之名贤。故三百余年,士风丕变,知穷理尽性之学,知尊君亲上之义,亦汉唐之士所不及也。花石之病民,宰相不敢諌,而邓肃献诗以讽之。王蔡之悮国,台諌不敢言,而陈东等伏阙请诛之。赵汝愚之贬窜,忠邪乱矣,而杨宏中等上书辨之。史嵩之之起复,伦纪斁矣,而黄恺伯等上书论之。其所以翊皇极、扶人纪,有益于国家,岂浅浅哉?至徳祐之际,宗社已覆,帝后已迁。徐应▯以一书生,未沾一命之荣,未食升斗之禄,使其相随而北,与叶李、留梦炎之徒比肩而事敌。髙可以钧台省之位下,犹不失郡县之职,而应▯不忍北面事仇,从容赋诗,与一男二女赴井以死。呜呼!汉唐之季,亦有一士如应▯者耶?彼叶李、留梦炎之徒,闻应▯之风,其颡有泚矣。元董文炳徇处州,秀王与睾迎战于瑞安,败绩,死之。
译谢枋得是忠诚的,但识人不明,判断事情不周密,他的智慧不足以称道。吕师夔是什么人呢?他父子兄弟受到国家深厚的恩遇,有的掌握将帅符节,有的治理一方州郡,却不知道感恩图报,把离开故国看得像扔掉破鞋一样。对于君主尚且如此,何况对朋友呢?谢枋得竟然以全族担保他可信,不能说是善于识人。吕文焕面向北方称臣于元,亲自充当乡导,招揽原来的部属,诱骗自己的子侄投降,将要同阿术等酋长一起覆灭我国家、倾覆我宗社,把这当作元朝开国的功臣,这哪里可以用忠义来解释呢?假使谢枋得能够见到文焕,文焕如果不杀他来证明自己清白,就会把他捉住送给元朝。谢枋得竟然想亲自到江州同他当面商议,是多么愚蠢啊!后来信州交战时,吕师夔亲自在军阵之间,弯弓同谢枋得相向,竟然没有一点惭愧的神色。等到谢枋得战败逃窜,吕师夔既然张榜悬赏捉拿他,又把他的妻子儿女抓来送入狱中。到谢枋得被捕押往北方时,吕师夔正处在显达的官位上,却没有说一句话来排解纠纷;他报答知己就是这样,他是什么人也就可以看清了。虽然谢枋得的智谋不足,但毁掉家庭、殉身报国,他的忠诚值得赞美。吕师夔既背叛君主,又辜负朋友,假使死者有知,他还有什么脸面到黄泉去见谢枋得呢?元军攻克潭州,知州李芾为国而死。李芾的死,是多么壮烈啊!自古以来,臣子以身殉国的,大概有很多;像李芾这样全家殉国的,各代都不多见。李芾担任湖南提刑,还没有得到显要任用。一天敌人南侵,他起兵入卫,朝廷还没有给他奖赏,就立即出任潭州守臣。假如李怀光处在这种情形下,一定会怏怏不快地离去;而李芾没有一点不满之意,修缮器械,储备粮草,每天用忠义勉励将士。敌人的进攻越来越急,李芾的志向也越来越坚定。等到大势已经无法挽回,他才说:“我的力量已经耗尽,职责所在,应当去死;我的家人也不能受辱于俘虏。”于是让帐下士卒先杀死他的家人,然后伸颈接受刀刃。潭州百姓听说此事,很多人全家自尽。唉!李芾为国家而死,潭州百姓也为李芾而死,多么壮烈啊!当时,凭借文章学问做到宰相的留梦炎抛弃职位逃走;手持节钺、掌管一方镇地的夏贵,朝廷召他也不来;世代受到国家恩遇的吕文焕,却献城投敌。李芾只是一个关系疏远的臣子,却全家以死效忠而不改节。那些苟且偷生、侥幸免死的人,听到李芾的事迹,也会羞愧而死。我曾经到过潭州,亲自拜谒他的祠堂,观看他当年作战和守城的地方;江水发出声响,烟雾中的草木,仿佛还留着残兵的遗旗,我为此徘徊悲愤,不能离去。唉!多么壮烈啊!陈宜中弃官逃跑。士大夫磨砺节操、修养品行,却不能坚持到底,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志气失去了涵养罢了。孟子说:“我善于养护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人人都有,善于涵养它,即使经历万般变化也不会受挫;不善于涵养它,一旦遭遇忧患,就会萎靡不振。陈宜中在穆陵时期,和同舍生黄镛等人上书论说丁大全的罪过,他的气节凛然,天下称为六君子,是一个耿介而有节行的人。后来他被流放到远州,悲伤沮丧,志气一天天衰弱。于是他阿附贾似道,突然升入政府,却不知道贾似道的为人,难道认为贾似道同丁大全果真相差很远吗?等到他做了宰相,王爚清廉耿介,他却不能容纳;文天祥忠诚有义,他却不能任用;张世杰请求采取背城一战的策略,他反而假借诏令加以阻止。他为国家谋划的办法,只是请求称侄子并纳币,只是请求封为小国,只是请求奉上玉玺投降。事情已经危急万分时,就只是抱头鼠窜罢了。从前的浩然之气,如今却萎靡不振了。考察他从头到尾的作为,大概像是变成了两个人,难道不是因为志气失去了涵养才这样吗?所以君子的学问,以涵养志气为根本。能够涵养自己的志气,就能担当重任、决定大事、面临大难而意志坚定、不动摇心志。钱塘江的潮水三天没有到来。国家的兴亡,果真是天命吗?还是人为的事情呢?彭城之战失败时,大风卷起尘沙;在滹沱河陷入困境时,河水忽然结冰。混同江浩瀚无边,深浅不可测,阿骨打却率轻骑直接渡过;元军分驻各地时,潮汐三天没有到来。这大概确实有天命在其中,不是人力能够造成的。唉!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并非没有依据;然而还没有说尽。兴亡的开端,没有不是开始于人而由天来成全的。如果不是秦朝政治残暴,高祖的剑就没有地方奋起;如果不是王莽篡位弑君,光武帝的军队就没有地方兴起;如果不是辽天祚帝荒淫无道,女真人哪里敢突然蹂躏辽国疆土?如果不是贾似道贪婪淫乱、专横怨毒,巴延哪里能够突然覆灭宋朝都城?由此看来,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古代贤君有因为畏惧灾异、修养德行而桑树、谷树自行枯萎的;也有出城郊亲自迎接而倒伏的禾苗自行站起的。难道可以把一切都推给上天吗?申包胥说:“人多就能胜过天。”陆贽说:“君主和宰相不可以用天命来推脱。”拥有国家的人,应当在天还没有阴雨时修缮门窗;在上天将要降下灾病时修养德行、任用贤能。这样做了仍然不能成功,才可以归结为天命。皇帝和皇太后全氏向北方离去,太学生徐应▯为国而死。宋朝历代皇帝考察古制、尊崇儒学,兴办学校、培养士人,这是汉、唐君主很少做到的。又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游酢、杨时、黄庭坚、蔡元定相互讲明道学,而掌管教育的人,如胡瑗、孙复、石介之类,也都是一时的名贤。所以三百多年间,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懂得穷究事理、尽明本性的学问,懂得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道义,这也是汉、唐士人所不能达到的。花石纲祸害百姓,宰相不敢进谏,邓肃却献诗讽刺它;王黼、蔡京误国,台谏官不敢发言,陈东等人却伏在宫阙下请求诛杀他们;赵汝愚被贬斥流放,忠臣和奸邪混淆了,杨宏中等人却上书为他申辨;史嵩之被起复任用,伦理纲常败坏了,黄恺伯等人却上书议论此事。他们用来辅佐皇极、扶持人伦,对国家的益处难道浅薄吗?到了德祐年间,宗社已经覆亡,皇帝、皇后已经迁徙北去。徐应▯只是一个书生,没有得到过一命之荣,也没有享受过一升一斗的俸禄,假使让他跟随皇帝北去,同叶李、留梦炎之流并肩侍奉敌人,他本可以处在台省官位之下,至少也不失去郡县官职;但徐应▯不忍面向北方侍奉仇敌,从容赋诗,和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一起投井而死。唉!汉、唐末年,难道也有像徐应▯这样的一个士人吗?叶李、留梦炎之流听到徐应▯的风骨,额头也会冒汗了。元朝董文炳攻打处州,秀王赵与睾在瑞安迎战,战败而死。
先王封建宗室,非徒崇宠之也,亦其子孙之覆坠是为故,有茅土之封焉,有彛器之分焉,有朝觐聘问之典焉。而兄弟之邦能宣力王室者,亦多有之。犬戎之祸,文侯有扞艰之绩;子頽之难,郑伯有反正之功。其紏逖王慝,岂异姓比哉?宋有天下,封植同姓,典礼优隆,大者为王为公,小者为团练为刺史。王子皇孙散处四方,信厚如麟趾,蕃衍如椒聊。虽非邗、晋、应、韩之盛,然视汉、唐之季有间矣。是以国势危疑之际,汝愚着定策之功;天步艰难之时,与睾效徇国之节,亦何负于宗邦哉?世之庸君疏忌骨肉,轻则贬之窜之,重则殄之戮之,彼曷不思哉?分晋者,韩、赵非姬姓之云仍也;取齐者,田宗非吕氏之胄▯也。曹魏禁锢宗室而不悟,司马懿将盗其国;刘宋诛除兄弟而不,知萧道成将移其鼎。奈何翦弃本支,而顾使它姓得之也?呜呼!有天下者尚鉴兹哉!陈宜中欲奉帝走占城,乃先徃谕意。度事不可为,遂不还。后死于暹罗。人臣之义,主亡与亡,主存与存。况宰相秉国之钧,天子之所倚重,庶寮之所具瞻,又非它为臣者比。其君在难,委而去之,夫岂义哉?王允当汉献之时,李傕作乱,吕布招允与俱去。允曰:“朝廷防小恃我而已”,遂不去以死。君子谓允死得其所矣。景炎之初,端宗防冲,防防在疚,所恃者二三大臣而已。自浙迁闽,而蒲夀庚叛之;自闽入广,而刘深袭之。危机交至,视献帝之时,殆有甚焉。为宜中计者,竭股肱之力,効忠贞之节,与陆秀夫、张世杰同死社稷可也。顾乃欲奉帝走占城,先徃谕意。呜呼!占城岂兴王之地?海澳岂帝王之都?宜中不过欲奉头鼠窜,假使命以徃耳。人固有一死,太史公有言:“非死之难,而处死为难。”使宜中与秀夫、世杰蹈海以死,岂不光明俊伟,照映简编乎?不死于海,而死于荒遐瘴疠之乡,与自经于沟渎等耳,岂得与死节死事者比哉?呜呼!宜中可谓不善处矣。元张▯范遣人语厓山士民曰:「汝陈丞相已去,文丞相已执,汝复欲何为?」士民亦无叛者。三代而下,以仁为国者,惟宋为然。宋视成周,虽君徳有优劣,恵泽有浅深,然仁厚之意,大约相似,非汉唐所及也。夷考其实,为君者恭俭而好学,为相者寛厚而有耻,大臣有罪,不过贬窜,而无屠戮之刑;兵民犯法,虽或诛戮,而无参夷之法。兵用于不获已,未甞穷兵以黩武;赋取于不可蠲,未尝厚敛以残民。兴学校,崇礼让,不崇土木,不务游畋。其仁厚之泽,渐涵于民者深矣。故三百余年,民之戴上,有死无贰,而其国祚絶而复续,偾而复兴,繇其家法相传,有以培植基本也。靖康之际,太子如金,而吏民奔随,哭声震天;祥兴之末,张▯范兵逼厓山,诱其士民,终无叛者。彼汉唐之末,人心爱戴之诚,曷尝有是哉?呜呼!有天下者,欲为子孙长逺之计,亦惟以仁义而已矣。元张▯范袭厓山,丞相陆秀夫驱其妻子入海,即负帝同溺。诸臣从死者甚众。杨太后闻帝崩,赴海死。张世杰欲求赵氏后立之,大风覆舟,世杰溺焉。宋之亡也,忠义之士一何多乎?张顺、张贵、牛富、边居谊、陈炤,则死于战陈者也;张汉、范天顺、李芾、赵昴发、唐震、姚霅、姜才、苗再成,则死于封疆者也。居闲而死,则有若江万里、尹谷;布衣而死,则有若熊飞、陈瓉。以将相死,则有太傅张世杰、丞相陆秀夫、李庭芝;以宗室死,则有秀王与睾、知县与防、刺史孟锦;以小官死,则有知县王汝翼、监镇司马梦求、教授罗开礼。它若幕僚、禆将、史不及载者尤多。及宋社已屋,文天祥宁伏尸燕市,谢枋得宁絶粒而死,终不肯臣于元。嗟夫!汉之亡,死节者耿纪、韦晃而已;唐之亡,节义之士无闻焉。而宋之忠臣义士若此其多,何也?宋之诸君待臣以礼,养士以气节,其风俗既成,争自濯磨。如王炎午祭天祥之词,张子恵赠枋得之诗,皆以忠义相勉。虽有无节行如留梦炎、吕文焕者,出于其间,然亦寡矣。贾生有言:“上以廉耻励其臣,而下不以节义报其君者,非人也。”岂不信哉!
椒邱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八明 何乔新 撰
译先王分封宗室,并不只是为了尊崇宠爱他们,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的子孙覆亡,所以有封给土地的爵位,有分给彝器的礼制,有朝觐、聘问的典章。兄弟之国能够为王室出力的,也很多。犬戎作乱时,晋文侯有保卫国家、解除艰难的功绩;子颓之乱时,郑厉公有恢复正统的功劳。他们纠正、除去王室的罪恶,哪里是异姓诸侯能够相比的?宋朝拥有天下,封植同姓宗室,典章礼遇优厚,大的封为王、公,小的任为团练使、刺史。王子皇孙分散居住四方,忠厚有如《麟趾》所咏,繁衍有如《椒聊》所咏。虽然不能同邗、晋、应、韩诸国的盛况相比,但比汉、唐末年还是大有不同。因此国势危急、政局疑惧之际,赵汝愚有拥立定策的功劳;国家命运艰难时,赵与睾有殉国守节的行为,他们对宗族国家又有什么亏负呢?世上的庸君疏远猜忌骨肉,轻则贬谪流放,重则灭族杀戮,他们难道不想一想吗?分裂晋国的韩、赵,并不是姬姓的后裔;夺取齐国的田氏宗族,并不是吕氏的后代。曹魏禁锢宗室却不醒悟,司马懿将要盗取它的国家;刘宋诛杀兄弟却不知悔悟,萧道成将要改易它的鼎器。为什么要剪除抛弃自己的宗支,却反而让其他姓氏得到天下呢?唉!拥有天下的人,应当以此为鉴啊!陈宜中想奉着皇帝逃往占城,于是先去那里说明意图。他估量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便没有回来。后来死在暹罗。臣子的义理是,君主灭亡就同他一起灭亡,君主存续就同他一起存续。何况宰相掌握国家政权,是天子所倚重的,是百官所共同瞻仰的,更不是其他臣子可以相比的。君主处在危难中,却抛弃他离去,哪里算得上义呢?王允处在汉献帝时期,李傕作乱,吕布招呼王允一同离去。王允说:“朝廷还小心地依靠我罢了。”于是没有离开,最终为国而死。君子认为王允死得其所。景炎初年,端宗年幼,身体又有疾病,所倚靠的只是两三个大臣。皇帝从浙江迁往福建,蒲寿庚背叛;从福建进入广东,刘深又袭击。危机接连而来,比汉献帝当时的处境几乎更加严重。替陈宜中谋划,应当竭尽辅佐之力,献出忠贞的节操,同陆秀夫、张世杰一起为社稷而死。可是他竟想奉着皇帝逃往占城,先去那里说明意图。唉!占城哪里是兴王创业的地方?海边的港湾哪里是帝王的都城?陈宜中不过是想抱头鼠窜,借着出使的名义前往罢了。人本来总有一死,太史公说过:“死并不难,难的是选择怎样去死。”假使陈宜中同陆秀夫、张世杰一起蹈海而死,难道不是光明伟大、足以照耀史册吗?不死在海中,却死在荒远偏僻、瘴气流行的地方,同自缢于沟渠小巷没有区别,哪里能同那些为守节、为国事而死的人相比呢?唉!陈宜中可以说是不善于安排自己的死生处境了。元朝张弘范派人告诉崖山的士人百姓:“你们的陈丞相已经离开,文丞相已经被捕,你们还想做什么?”士人百姓也没有一个叛变的。三代以后,以仁义治理国家的,只有宋朝是这样。宋朝同成周相比,虽然君主的德行有优有劣,恩惠有深有浅,但仁厚的心意大体相似,不是汉、唐所能比的。考察实际情况,做君主的恭敬节俭而喜好学习,做宰相的宽厚而知羞耻,大臣有罪,不过是贬谪流放,而没有屠杀的刑罚;军队和百姓犯法,虽然有时会诛杀,却没有株连三族的法律。用兵是在不得已时才进行,从来不穷兵黩武;征收赋税是在不能免除时才征取,从来不横征暴敛来残害百姓。兴办学校,尊崇礼让,不崇尚土木工程,不专事游猎。仁厚的恩泽逐渐浸润百姓,影响很深。所以三百多年间,百姓拥戴君上,即使死也没有二心;国家的国祚断绝后又延续,衰败后又复兴,是因为这种家法世代相传,有办法培植根本。靖康年间,太子被送往金国,官吏百姓奔走跟随,哭声震天;祥兴末年,张弘范的军队逼近崖山,诱降当地士民,最终也没有一个叛变的。汉、唐末年,他们对君主真诚爱戴的人心,哪里曾有这样呢?唉!拥有天下的人想为子孙作长远打算,也只有实行仁义罢了。元朝张弘范袭击崖山,丞相陆秀夫把妻子儿女赶入海中,随即背负皇帝一起沉入海中。跟随而死的群臣很多。杨太后听说皇帝去世,也投海而死。张世杰想寻找赵氏后代拥立为帝,大风掀翻船只,张世杰溺水而死。宋朝灭亡时,忠义之士为什么这样多呢?张顺、张贵、牛富、边居谊、陈炤,是死于战阵的人;张汉、范天顺、李芾、赵昴发、唐震、姚霅、姜才、苗再成,是死于守卫疆土的人。闲居而死的,有江万里、尹谷;平民身份而死的,有熊飞、陈瓒。以将相身份而死的,有太傅张世杰、丞相陆秀夫、李庭芝;以宗室身份而死的,有秀王赵与睾、知县赵与防、刺史孟锦;以小官身份而死的,有知县王汝翼、监镇司马梦求、教授罗开礼。此外还有幕僚、偏将以及史书来不及记载的人,尤其很多。等到宋朝社稷已经倾覆,文天祥宁愿尸伏燕市,谢枋得宁愿绝食而死,始终不肯向元朝称臣。唉!汉朝灭亡时,死守节义的只有耿纪、韦晃;唐朝灭亡时,节义之士没有听说过。而宋朝的忠臣义士像这样多,是什么原因呢?宋朝历代君主以礼对待臣子,用气节培养士人,这种风俗已经形成,人人争相磨炼自己。像王炎午祭奠文天祥的文章、张子惠赠给谢枋得的诗,都是用忠义互相勉励。虽然其中也有留梦炎、吕文焕这样没有节操品行的人,但也很少。贾谊说过:“君主用廉耻来激励臣子,而臣下不能用节义报答君主的,不是人。”难道不是这样吗?《椒邱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八 明代何乔新撰写。
史论元都元帅张▯范卒祸莫大于灭人之国,无罪而灭之者,隂谴尤重。钟防、邓艾致力灭汉,然汉亡未几,防以反诛,艾以谗死,天道不爽,盖如此。宋室不竞,僻处江南,子孙相承,百五十余年矣。其君虽微弱,然周官九伐之目,宋有其一乎?元人怙其强悍,俘其君,灭其国,而翦刈其民,其暴甚矣。张世杰、陆秀夫不忍宗社之亡,捧负二王而崇立之,崎岖闽海之间,庶几少延天潢之祀,其志亦可悯矣。为元君臣者,割江南之地而封之,俾奉其烝尝,如周之杞宋,如宇文氏之后梁,未为不可。奈何汲汲欲灭之也?方倪宙至燕,世祖召达实等北还,议二王事宜,是犹有不忍遽灭之意。而▯范志在进取,力请用兵,于是自淮入江,自江逾岭,穷追逺略,若驰韩卢而逐困兔,必得之而后快,使忠臣义士死于锋镝,死于沧溟者,不知其几十万人。呜呼!何其不仁之甚哉!宋既亡矣,▯范自以为不世之功,子孙世享茅土之封矣。抑岂知天定胜人?凯还之后,身遽殒灭,子虽幸免,而立孙为乱臣所杀,且籍其家而没入其妻女,亦足以报其灭宋之酷乎?呜呼!世之务逞雄心者,亦可以少戒矣。初,太子之奔太原,欲援灵武故事,自立。库库特穆尔不从。及还京,竒后遣人谕库库,以重兵拥太子入城,胁帝禅位。库库未至京三十里,即散遣其军,故太子深衔之。元之亡也,岂独羣雄并起而后亡哉?太子阿裕锡哩达喇盖有力焉。夫太子之职,问安视膳,抚军监国而已。爵徳官能,出师决狱,制在君父,夫岂敢専耶?顺帝虽曰昏乱失道,然自太子言之,以亲则父也,以尊则君也。弥缝其阙,将顺其美,使政出君父而已,无与焉,斯善矣。顾乃不父其父,不君其君,窃取其生杀废置之柄,欲迫胁而夺之位,是乃身为叛乱者也。彼刘福通、张士诚、陈友谅之属,又奚责焉?窃考太平之死,娄达实之逃,博啰之反,库库之贰,皆以得罪太子故也。求其所以得罪者,以太子急于受禅,而诸臣不肯顺防焉耳。呜呼,何其不思耶?既为太子矣,天位舍我谁适哉?方是时,豪杰蠭起,土宇▯分,荆江之疮痍未已,汝颍之烈焰方炎,滦阳之宫阙已焚,燕赵之榛棘日茂。君臣父子协心戮力,以遏乱略,以戡凶渠,尚惧不足以图回天命也。今乃视君父犹土梗,欲撤而据其位焉。用心如此,虽欲不亡,其可得乎?杀宋少保、枢宻使、信国公文天祥。宋养士三百年,遭时变故,以忠节自奋者,盖多有之。然未有若文天祥之烈者也。自其起兵入卫,志图恢复,间关岭海,出入死生,畧无毫髪怨悔之意。至于兵败身执,拘囚燕狱,临之以威而不挫,诱之以利而不动,卒之从容就义,视死如归。其遗迹传播后世,虽荛童牧防,亦知其为烈也。前史谓天祥意广才踈,卒以穷死,是殆不然。观其举兵之初,文武英贤皆罗致幕府,而耕甿峒丁尽诣辕门,请自效者以万计,非有拨乱之才者不能也。及在行都,陈分地建阃之防,在真州与苗再成论两淮合从之计,才踈者有是乎?天果祚宋,则其策必行,其计必用,其功必可成矣。彼陈宜中沮之于前,李庭芝疑之于后,盖以天不祚宋故耳,岂可以是归咎天祥哉?虽然,成败不足论,论其所得而已。天祥一死,而其精忠大节,耿耿然与日月争光,虽死犹不死也。彼偷生茍免者,至今人犹唾骂不已,是不忍一死而继之以百千死矣。呜呼!自古皆有死,君子尚思死忠之为烈哉!征刘因为賛善大夫寻辞归儒者守先待后,固将以性命道徳为指归,寜惟是词华足贵哉?元之初,以博学雄词著称于世者不为无人,然求其潜心于性命道徳之妙而不牵于记诵词章之习者,鲜矣。至于养心怡性,行其所学,而出处进退粹然不失其道者,尤鲜也。刘因生于元世,乃能知训诂之末不足以尽圣人之精,而沉潜于周程张邵之书,力学以求其至焉。视郝经、姚燧之徒以辨博为长雄者,奚啻什百而千万哉?至于被征入朝,擢官賛善,遽以母老辞归,俸给一无所受,讲道著书,飘飘乎氛埃之表,俯视▯衮赤舄之华,不知为何物也。尤可谓贤矣。始予读其文,温醇深厚,有濂洛之典刑,而得其所以言;及考其出处进退之大节,皭然不污,又得其所以行。有元一代以儒名者多矣,然学行之醇且正者,因之外,殆不多见焉。僧格荐卢世荣,才能富国,以为右丞。世荣既入中书,自谓生财有法,用其法,当赋倍増,而民不扰。
译史论。元。都元帅张弘范去世。祸患没有比灭亡别人的国家更大的了;没有罪过却灭亡它,所受的阴间谴责尤其重。钟会、邓艾竭力灭亡蜀汉,然而蜀汉灭亡不久,钟会因谋反被杀,邓艾因谗言而死,天道并不差错,大概就是这样。宋室国势不振,偏处江南,子孙相承,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它的君主虽然弱小,但按《周官》所列九种征伐对象,宋朝占有其中一项吗?元人倚仗自己的强悍,俘虏宋朝君主,灭亡宋朝国家,又杀戮它的百姓,暴虐太过分了。张世杰、陆秀夫不忍心宗社灭亡,拥立并扶持二王,使他们在闽海之间艰难辗转,希望稍稍延续赵氏皇统的祭祀,他们的志向也值得怜悯。元朝君臣如果割出江南的土地封给他们,让他们奉行祭祀,就像周朝对待杞、宋两国,或者像宇文氏之后的后梁,也不是不可以。为什么急急忙忙一定要灭亡它呢?当倪宙到达燕京时,世祖召达实等人从北方回来,商议二王的处置事宜,这还保留着不忍立即灭亡宋朝的意思。但张弘范一心只想进取,极力请求用兵,于是军队从淮河进入长江,从长江越过五岭,穷追远征,像驱赶韩卢追逐困兔一样,一定要捕获他们才痛快,使忠臣义士死在刀兵之下、死在大海之中的,不知有几十万人。唉!这是多么不仁厚啊!宋朝既然已经灭亡,张弘范自以为建立了旷世功勋,子孙世世代代可以享有封土的爵位。哪里知道天命终究胜过人力呢?凯旋回来以后,他本人很快就死了;儿子虽然侥幸免死,立为继承人的孙子却被叛臣杀害,还抄没他的家产,没收他的妻女,这也足以报应他灭宋的残酷吗?唉!世上那些一心逞强、满足雄心的人,也可以稍稍引以为戒了。当初,太子逃奔太原,想援引灵武的旧例自行即位。库库特穆尔不答应。等到回到京城,奇皇后派人告诉库库特穆尔,要用重兵护送太子进城,胁迫皇帝禅让帝位。库库特穆尔还没有到京城三十里,就遣散了自己的军队,因此太子深深记恨他。元朝的灭亡,难道只是因为群雄一齐兴起才灭亡的吗?太子阿裕锡哩达喇也确实起了作用。太子的职责,不过是问候父君安否、察看饮食,抚慰军队、监理国政罢了。爵位德行、任用官员、出兵和审决案件,权力都在君父手中,哪里敢专擅呢?顺帝虽然昏乱失道,但从太子的立场说,按亲情是父亲,按尊卑是君主。只要弥补他的过失,顺从他的长处,使政令只从君父那里发出,自己不参与其中,这就好了。可是他竟不把父亲当父亲,不把君主当君主,私自窃取生杀废置的大权,想要胁迫他而夺取帝位,这就是自身成为叛乱者了。这样一来,刘福通、张士诚、陈友谅之流,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我私下考察太平之死、娄达实的逃亡、博啰的反叛、库库的背叛,都是因为得罪太子的缘故。追究他们得罪太子的原因,不过是太子急于接受禅让,而诸位大臣不肯顺从防范罢了。唉,怎么这样不加思考呢?既然已经做了太子,天子的位子除了我还会归谁呢?当时豪杰蜂拥而起,疆土日益分裂,荆江一带的创伤还没有平复,汝水、颍水一带的战火正烈,滦阳的宫阙已经焚毁,燕赵之地的荆棘一天比一天茂盛。君臣父子同心协力,用来遏制乱谋、平定凶恶首领,还恐怕不足以挽回上天的命运。如今却把君父看得如同泥土木偶一般,想要推倒他而占据他的位子。存有这样的用心,即使想不灭亡,难道办得到吗?杀死宋朝少保、枢密使、信国公文天祥。宋朝养士三百年,遭逢时局变故,凭忠节奋发自立的人,大概有很多。然而没有像文天祥这样壮烈的。自从他起兵入卫,立志谋求恢复,辗转于岭海之间,出入生死,丝毫没有怨恨悔恨之意。到了兵败被擒,囚禁在燕地狱中,用威势压迫他而不能使他屈服,用利益诱惑他而不能使他动摇,最终从容就义,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他的遗迹流传后世,即使樵童牧人,也知道他是壮烈之士。前史说文天祥意气宽广而才疏,最终因此困穷而死,这恐怕不对。看他起兵之初,文武英贤都招入幕府,而耕田的农民、山洞中的壮丁全都到辕门,请求亲自效力的以万计;没有拨乱之才,是做不到的。等到在行都时,他陈述分地设立军阃的策略;在真州又同苗再成讨论两淮联合抗敌的计策,才疏的人能这样吗?如果上天果真保佑宋朝,他的策略必定会实行,他的谋划必定会采用,他的功业也必定能够成就。陈宜中在前面阻挠他,李庭芝在后面怀疑他,大概都是因为上天没有保佑宋朝的缘故,怎么能把责任归咎于文天祥呢?即使如此,成败不值得论说,只论他所获得的名节罢了。文天祥一死,而他的精诚忠心和伟大节操,光明灿烂地同日月争辉,虽死犹生。那些苟且偷生、侥幸免死的人,直到今天还被人唾骂不止;这是不能忍受一次死亡,却要接连承受百千次死亡啊。唉!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君子难道不应想到,为忠而死才是壮烈的吗?征召刘因,授为赞善大夫,不久便辞官归乡。儒者所守持的是先贤之道,所等待的是后世知己,本来就应当把性命和道德作为归宿,难道只有辞采华美才值得珍视吗?元朝初年,以博学和雄健文辞著称于世的人并非没有;然而寻求潜心体察性命道德的精微,而不被记诵词章的习气牵累的人,却很少。至于能够涵养心性,实行自己所学,出仕或退隐、进取或退处都纯粹不失其道的人,就更少了。刘因生在元代,却能知道训诂末节不足以穷尽圣人的精义,于是沉潜研究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的著作,努力学习以求达到最高境界。与郝经、姚燧之流把辩说博洽当作长处和雄才相比,岂止相差十倍百倍,乃至千万倍呢?后来他被征召入朝,擢升为赞善,却立即以母亲年老为由辞官归去,俸禄供给一点也不接受,讲道著书,飘然超出尘俗之外,俯视玄色礼服和红色鞋子的荣华,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尤其可以说是贤人了。起初我读他的文章,温厚醇正而深沉,有濂洛之学的典范,也获得了他所以这样说的道理;等到考察他出仕退处、进退取舍的大节,洁白无瑕,不受污染,又获得了他所以这样做的根据。元朝一代以儒者自称的人很多,但学问和品行醇厚正直的,除了刘因,几乎很少见到。僧格推荐卢世荣,说他有才能使国家富强,任命他为右丞。卢世荣进入中书省后,自称生财有办法;采用他的办法,赋税就会增加一倍,而百姓不会受到扰害。
元有天下,舆图之广,戎马之强,逺迈前古。至于君徳治道,百年之间,其卓然可称者,惟世祖而已。然佳兵好货,崇信异端,犹不能充其恭俭之心也。平宋之后,所宜安民和众,以成嘉靖之治,顾乃穷兵荒徼,命阿勒哈击日本,命索多击占城,命托欢击安南,师旅之事,无嵗无之。军死于战鬬,民死于转输者,不知其几百万。仁君忍为之耶?阿哈玛特死,而卢世荣继之;世荣诛,而僧格继之。立规措,所置征理司,检覈钱谷,増多嵗课,割剥之苦,掊敛之苛,天下骚然,而江淮尤甚。恭俭之君,殆不如是也。至于尊崇帝师,加以「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宣文辅治」之号。帝师所欲释则释之,帝师所欲罪则罪之。写经设醮,金楮酥宻之费,嵗以万计。斯岂贤君之所为乎?昔魏孝文、金世宗,皆充其恭俭之心,为政爱民,息兵崇儒,好学有汉文帝、宋仁宗之风焉。若世祖者,考其所行,有愧于孝文、世宗多矣。将欲绍休三五,比迹汉唐,其可得乎?以僧格为平章政事,诺尔根萨里为右丞,叶李为左丞。叶李在宋伏阙上书,力诋奸相,遂窜瘴乡,亦可谓忠直之士矣。宗社既亡,奸臣已死,为李者屏居田里,终身不见,可也。既承召命,陈诚固辞,必不得已,继之以死,以全其节,可也。而李不然,变节仕元,致位丞辖,与闻国政,彼曽无愧焉。又阿附奸人,荐之为相,俾流毒于中原之民,其忠直之节扫地尽矣,不亦可鄙之甚哉?或曰:李之在宋,未沾一命,甫一上书,遽加窜逐,君臣之义,亦太薄矣。国亡之后,幡然改图,亦何可深责哉?呜呼!谢翺一布衣耳,不忍背宋,彷徨穷山;陈瓉执政,从子耳,不肯臣元,甘心屠戮。况李在宋,尝居国学,而饱廪食矣。宋社既屋,以身殉义,固其分也。顾乃忘君事雠,食元之食,受元之宠,而为元宣力焉,稍有人心者,忍为之耶?福建参知政事魏天祐执宋谢枋得至燕,不屈,死之。枋得之死,可谓死得其所矣。自安仁之败,义不臣元,亡匿山谷,妻子囚絷,不顾焉。及天下稍定,程文海荐之,留梦炎荐之,魏天祐又诱而执之。是三人者,果何心哉?文海、梦炎,则背宋而臣元者也。是犹妇人失身于人,又为媒以诱贞节妇也。天祐则献计以炼银者也,欲求荐贤之名,以盖其贪虐之罪也。枋得视文海辈,若将浼焉,不惑于甘言,不屈于怒态,絶粒而死,以全其节而洁其身,真可谓死得其所矣。彼偷生忍耻者,其果不死乎?虽死犹有余辱。若枋得者,虽死犹不朽也。枋得遗书梦炎有曰:「江南无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耻者。欲求一人如吕饴甥、程婴、杵臼、厮养卒,亦不可得。」其讥之切矣。梦炎以状元为宰相,既不能如吕贻甥、厮养卒以口舌归其主,又不能如程婴、杵臼以忠智存其孤,顾欲诱忠谊之士,以共为失节之事,不亦可耻之甚耶?逮西僧嘉木扬喇勒智下狱,寻释之。佛者,西方之鬼耳。世祖以中智之君,奉西方之鬼,而崇信西方之法,无足深怪者。然而嘉木扬喇勒智者,于佛之所谓律戒,亦皆弃而不守,不知世祖何以取之也。夫佛之为道,清浄而无欲,恬澹而不求,慈悲而不杀。彼嘉木扬喇勒智者,取其清浄耶?则妾媵姬女充其房闼矣。取其恬澹耶?则金宝珠玉溢其帑藏矣。取其慈悲耶?则发宋诸陵及大臣坟墓,剖其棺,暴其骸,攘其禭与赗,而祸及九原矣。是乃一剧贼耳。使佛果有所谓剉烧舂磨之刑,舍是人孰施哉!今也罪恶既彰,神人共怒,为世祖者所宜代佛行刑,诛其身,火其居,散其妻妾,而没其赀产,亦足以纾天下之愤矣。既不能然,又还其所籍,且以其子为行省左丞。呜呼!何其惑哉!御史中丞崔彧得传国玺献之传国宝之説昉于秦始皇,五帝三王之世未有也。始皇得和氏璧,制以为玺,而李斯篆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自汉以来,传以为宝。以及后唐潞王从珂纵火自焚,而秦玺已为烬矣。契丹灭晋,所得者石氏所作之玺耳。传至延禧,因金兵追急,遗于桑干河,则晋玺已亡矣。崔彧所得,果秦玺耶?抑晋玺耶?以为秦玺,则焚于从珂矣;以为晋玺,则沉于桑干矣。史传所载,不可诬也。彧之所得,安知非奸人伪造,以希世取宠耶?使彧所得果秦晋之旧物欤?二氏享祚不永,灭亡尤酷,其玺不祥,莫大焉。又恶足宝哉?而时君乃眷恋不已,有若河图大训然。噫!亦惑矣。契丹试进士,至于有传国之宝者为正统,命题是尤可笑也。五帝三王不闻其有传国宝也,谓之非正统可乎?刘聪、石勒、苻坚尝得传国宝矣,果可谓之正统乎?《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仁义者,人君无形之宝也。彼亡国之玺,岂足为宝哉?赐宋使者家铉翁号处士,遣还乡。
译元朝拥有天下,版图的广大、军队的强盛,远远超过前代。至于君主的德行和治国之道,百年之间,卓然值得称道的只有世祖罢了。然而他喜好武力和财货,崇信异端,仍然不能充分实现他恭敬节俭的心愿。平定宋朝之后,本应安定百姓、和睦众人,以成就美善太平的政治;可是反而穷兵黩武、侵扰边远,命阿勒哈攻打日本,命索多攻打占城,命托欢攻打安南,军事行动没有一年停止过。军队死于战斗、百姓死于运输粮饷的,不知有几百万人。仁慈的君主忍心这样做吗?阿哈玛特死后,卢世荣接替他;卢世荣被诛杀后,僧格又接替他。他们建立规条、设置征理司,核查钱粮,增加每年的课税,搜刮剥削的痛苦、苛细征敛的暴虐,使天下骚动不安,而江淮尤其严重。恭敬节俭的君主,大概不会这样做。至于尊崇帝师,加给他“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宣文辅治”的称号。帝师想释放的人就释放,帝师想治罪的人就治罪。抄写佛经、设置醮坛,以及金箔、纸钱、酥蜜等费用,每年以万计。这难道是贤明君主所做的吗?从前魏孝文、金世宗,都能充分发扬恭敬节俭之心,施政爱民,停止战争,尊崇儒学,好学而具有汉文帝、宋仁宗的风范。像世祖这样的人,考察他的所作所为,比魏孝文、金世宗惭愧得多。想要继承三皇五帝、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美德,赶上汉唐的功业,办得到吗?任命僧格为平章政事,诺尔根萨里为右丞,叶李为左丞。叶李在宋朝曾伏在宫阙之下上书,竭力斥责奸相,于是被流放到瘴疠之乡,也可以说是忠直之士了。宗庙社稷已经灭亡,奸臣也已经死去,作为叶李,只要退居乡里,终身不再出仕,也就可以了。既然接受召命,就应当陈述诚意,坚决辞绝;如果实在不能免,就以死相继,以保全自己的节操,也可以。然而叶李却不是这样,改变节操出仕元朝,做到丞相属官,参与国政,竟然没有一点惭愧。又阿附奸人,推荐他做宰相,使他的毒害流布于中原百姓之间,他忠直的节操全都扫地了,难道不是可鄙到了极点吗?有人说:叶李在宋朝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刚刚上了一次书,就立即遭到流放,君臣之义也太薄了。国家灭亡以后,突然改变主意,又怎么能过分责备他呢?唉!谢翱不过是一个平民,却不忍背叛宋朝,在穷山中徘徊;陈瓒身为执政,只是皇帝的从子,却不肯臣服元朝,甘愿接受杀戮。何况叶李在宋朝曾就读国学,饱食廪米。宋朝社稷既已覆亡,以身殉义,本来就是他的本分。可是他竟忘记君主而侍奉仇敌,吃元朝的粮食,接受元朝的恩宠,并为元朝尽力,有一点人心的人忍心这样做吗?福建参知政事魏天祐把宋朝谢枋得押送到燕地,谢枋得不屈服,因而死去。谢枋得这样死,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自从安仁战败后,他以道义为理由不臣服元朝,逃亡隐匿在山谷中,妻子儿女被囚禁,也不顾念。等到天下稍稍安定,程文海推荐他,留梦炎推荐他,魏天祐又诱骗并逮捕他。这三个人究竟存着什么心呢?文海、梦炎,是背叛宋朝而臣服元朝的人。这就像妇人失身于人之后,又做媒诱骗贞节妇女一样。天祐则是献出炼银计策的人,想求得推荐贤能的名声,来掩盖自己贪婪暴虐的罪行。谢枋得看待文海等人,仿佛他们将要玷污自己;不被甜言蜜语迷惑,也不因愤怒的神色而屈服,绝食而死,以保全他的节操、洁净他的自身,真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那些偷生忍耻的人,难道果真没有死吗?即使死了,也还留下无穷的耻辱。像谢枋得这样的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谢枋得给梦炎的遗书中说:“江南没有人才,没有比今天更可耻的了。想找一个像吕饴甥、程婴、杵臼、厮养卒那样的人,也找不到。”他讥刺得多么深切啊!梦炎以状元身份做宰相,既不能像吕贻甥、厮养卒那样凭口舌使主人复归,也不能像程婴、杵臼那样凭忠心和智慧保存孤儿,却反而想诱骗忠义之士,共同做失节的事情,难道不是可耻到了极点吗?等到西僧嘉木扬喇勒智被关进狱中,不久又释放了他。佛,是西方的鬼罢了。世祖是一个才智中等的君主,供奉西方的鬼,崇信西方的佛法,没有什么值得深怪的。然而嘉木扬喇勒智这个人,对于佛教所谓的戒律,也全都抛弃而不遵守,不知道世祖为什么还要任用他。佛教的宗旨,是清净而无欲,恬淡而无求,慈悲而不杀人。嘉木扬喇勒智难道取法于它的清净吗?那么他的房中却充满了妾媵姬女。难道取法于它的恬淡吗?那么金银珠玉却充满了他的府库。难道取法于它的慈悲吗?那么他发掘宋朝诸陵和大臣坟墓,剖开棺材,暴露尸骨,夺取随葬的衣物和助丧财物,祸害甚至波及九泉之下。这不过是一个大盗罢了。假使佛教果真有所谓锉、烧、舂、磨的刑罚,除了这个人,还有谁配受刑呢?如今他的罪恶已经显露,神人共同愤怒,作为世祖,本应代佛施刑,杀死他,焚毁他的居所,驱散他的妻妾,没收他的财产,这也足以舒解天下的愤怒了。可是他既不能这样做,反而归还没收的财产,还任命他的儿子为行省左丞。唉,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呢!御史中丞崔彧得到传国玺,把它献上。传国宝玺的说法起源于秦始皇,五帝三王的时代并没有这种东西。秦始皇得到和氏璧,把它制成玉玺,李斯为它篆刻文字说:“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从汉代以来,世代相传,把它当作国宝。直到后唐潞王李从珂纵火自焚,秦玺已经化为灰烬。契丹灭亡后晋,得到的只是石敬瑭所制作的玺。传到耶律延禧时,因为金兵追逼得急,玺丢失在桑干河中,那么后晋的玺也已经亡失了。崔彧得到的,究竟是秦玺还是晋玺呢?说是秦玺,那么它已经在李从珂时被焚毁了;说是晋玺,那么它已经沉在桑干河里了。史书所记载的事情,不可能欺骗世人。崔彧所得到的,怎么知道不是奸人伪造出来,希望以稀世之宝取得宠幸呢?假使崔彧得到的果真是秦、晋两朝的旧物,那两朝享国都不长久,灭亡尤其惨烈,这块玺不祥,没有比它更大的了。又哪里值得珍宝般看待呢?可是当时的君主竟眷恋不舍,好像河图、大训一样。唉,也太迷惑了。契丹举行进士考试,竟把是否拥有传国之宝作为正统的依据,拿这个命题,尤其可笑。五帝三王没有听说拥有传国宝玺,难道能说他们不是正统吗?刘聪、石勒、苻坚曾经得到传国宝玺,难道果真能称为正统吗?《易经》说:“圣人的大宝叫作君位,用什么来守住君位?靠仁。治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做坏事,叫作义。”仁义,是君主无形的大宝。那些亡国之玺,哪里值得称为宝呢?赐给宋朝使者家铉翁“处士”的称号,遣送他回乡。
士之仕也,犹女之嫁也。嫁而更二夫,不可谓之贞妇;仕而更二姓,其可谓之忠臣乎?宋之亡也,士大夫仗节死义者固多,然贪生失节者亦不少焉。留梦炎,宰相也,事元为尚书;赵孟頫,宗室也,事元为学士。彼皆号通古今者也,不知平日所学何事哉?若家铉翁者,可谓不负所学矣。铉翁学専《春秋》,其于君臣上下之分、道义功利之辨,讲之明而信之笃矣。故元师入杭也,不署谕降之檄;及奉使北行也,不受敌国之官,安置河间,流离困悴,曽无毫髪怨悔之心。至其年逾八十,赐号处士,遣还乡里,赐予金币,皆固辞不受。皭然不染于污尘,而俯视肤敏祼将之士,殆若沙虫醯鸡然。所谓忠臣不事二君者,铉翁有之矣。彼梦炎、孟頫,彯缨垂组,扬扬出入元之朝廷者,闻铉翁之风,其颡能无泚乎?翰林学士承防留梦炎致仕宋以科目取士,三百年间,以大魁登相位者七人而已。若吕防正、王曽、李迪、宋祁、冯京、文天祥,或以相业着,或以刚直称,或以忠义显,皆足以为科目重。其为科目玷者,惟留梦炎耳。当徳佑初,立敌兵长驱,梦炎尝以右相兼枢宻,督诸路军马矣。又尝以江东西湖南北宣抚大使,守衢婺矣。权位非不隆,委任非不重也。然元师渡江,既不能督励列阃,北首迎敌;及元兵攻衢,又不能竭力固守,遽以城降至。乃立元朝,受元官,以荣名厚禄终其身。所谓状元宰相者,乃如此,岂不为武夫俗吏所嗤哉?赵孟頫乃称梦炎好谋能断,有大臣器。呜呼,谓梦炎好谋耶?不闻其出谋献防,以救国家之危;谓梦炎能断耶?不闻其临机制变,以成敌忾之功。至于阿比似道,循黙取容,又岂大臣之道哉?孟頫此言,非特阿其所好也。彼固背宗国而臣雠敌者,宜其不知梦炎忘君事雠之为耻也。昭文馆大学士、平章军国事博果宻卒。世祖之约,不以汉人为相,而所相者皆国族。然当是时,勋戚之贤而可相者,孰有逾于博果宻者乎?盖其生于世家,而又从学于许衡,得闻性命道徳之要,修已治人之术,故其立朝大节,有可观者,非巴延、鄂勒哲诸人比也。观其谏安南之征,陈弭灾之道,争郭佑、杨寛安之诛,论西僧释囚祈福之谬,謇謇然有古贤相之烈。至于位歴显要,家素清贫,其卒也,赖上赐赙而后克塟,则不惟当时诸相所不及,视卢懐慎、杨绾之清俭,盖无愧焉。使世祖、成宗置之相位,推心而委任之,则其启沃君心,董正庶职,修典章,立法制,厘▯政,革污俗,虽未能嫓美唐宋,亦庶几乎拓抜、魏、宇文、周之风矣。奈何置之闲散而不极其用也?惜哉!呜呼!有元一代,不相汉人而相国族矣,然国族之贤者又不得相焉,而所相者乃奸贪凶秽之徒,此元之治所以不若辽、金也欤?兰谿处士金履祥卒元有天下之始,草昧初开,固无所用儒也。儒者生于其时,超然嘉遯,考六艺之遗文,究圣人之至道,以成其身,以淑诸人,斯可谓贤矣。然当时所谓儒者,乃或仕于其朝,以茍升斗之禄,何其不自重也?虽云志在行道,抑不知吾儒之所谓道者,彛伦之理也,礼乐之文也,道义功利之辨也。元初诸臣,其所挟以立乎朝者,皆不免毁其规矩准绳,而逐时好耳。若履祥者,真所谓道学之儒哉!履祥之学,得之何基;基之学,得之王柏;柏之学,得之黄干;而干则亲炙朱子而得其传者也。其学固有自矣。宋之将亡,履祥絶意仕进,屏居穷山,著书明道,羽翼遗经,以待后之学者。不食元粟,不受元官,视彼身既屈而道不行者,果孰优耶?元之世,以儒自命者多矣,洁身不污如履祥者,乃无愧儒之名也。呜呼贤哉!哈玛尔矫诏杀右丞相托克托。史臣曰:「托克托事君始终,不失臣节;惟惑于羣小,急复私仇,君子病焉。」顺帝在位,所命为相者,率皆贪庸憸悍之徒。彼善于此者,惟托克托耳。观其秉大义以黜巴延,辞相位而荐阿噜图。始出师而彭城之盗平,再出师而髙邮之贼窘。其所建立,非碌碌者。当是时,羣雄并起,则疆土日蹙;内则府藏日虚。幸而材器可倚者,犹有托克托焉。使顺帝推诚而委任之,虽不能救其必亡之祸,亦庶乎少延嵗月,未遽亡也。顾乃信谗而杀之,是何异病者气息奄奄,而又戮巫咸、逐扁鹊,以自速其死哉?或曰:「托克托可谓大臣欤?」曰:「可谓能臣矣,大臣则未也。」古之所谓大臣者,亲正直,逺谗邪,不赏私劳,不报私怨。夫然故足以尊主而庇民。托克托则不然,太平之正直则忌而逐之,汝中栢之谗邪则惑而信之。哈玛尔以营防之力而引居政府,伯勒齐尔以中伤之怨而斥居外藩。是岂大臣至公无我之道哉?虽其死不以罪,君子哀之。然迹其所为,亦有以来谗贼之口也。愚故备论之,使后世命相者当知弃瑕而録功,为相者当知忘私而徇理。
译士人出仕,就像女子出嫁一样。女子出嫁后改嫁两个丈夫,不能称为贞洁的妇人;士人出仕后侍奉两个姓氏,难道能称为忠臣吗?宋朝灭亡时,士大夫中持守节操、为义而死的人本来很多,但贪生失节的人也不少。留梦炎是宰相,侍奉元朝做尚书;赵孟頫是宗室,侍奉元朝做学士。他们都号称通晓古今,却不知道平日所学究竟是什么。像家铉翁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所学。铉翁专门学习《春秋》,对于君臣上下的区别、道义与功利的辨别,讲解得明白,信守得坚定。所以元军进入杭州时,他不在劝降文书上署名;等到奉命出使北行时,他不接受敌国的官职,被安置在河间,流离困苦憔悴,却始终没有丝毫怨恨悔恨之心。到他年过八十时,赐给他“处士”的称号,遣送他回乡,赏赐金钱,他都坚决辞谢不受。他洁白无瑕,不受污尘沾染,俯视那些表面敏捷、穿戴华美而卑躬屈膝的人,简直像看待沙虫和醯鸡一样。所谓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铉翁就是这样的人。那留梦炎、赵孟頫,系着冠缨、垂着组绶,得意洋洋地出入元朝廷的人,听到铉翁的风范,额头能不冒汗吗?翰林学士承旨留梦炎退休。宋朝通过科举选取士人,三百年间,以状元登上宰相之位的只有七人。像吕防正、王曾、李迪、宋祁、冯京、文天祥,有的以宰相功业著称,有的以刚正直率著称,有的以忠义显名,都足以提高科举的声望。作为科举的污点,只有留梦炎。德祐初年,敌军长驱直入,梦炎曾以右丞相兼枢密使,督率各路军马;又曾以江东西湖南北宣抚大使的身份,守卫衢州、婺州。他的权位不可谓不高,委任不可谓不重。然而元军渡江后,他既不能督促激励各地守将,反而向北迎接敌军;等到元军攻打衢州,又不能竭力坚守,立即带着城池投降。随后建立元朝,接受元朝官职,以荣誉名位和优厚俸禄终其一生。所谓状元宰相,竟是这样,难道不被武夫俗吏讥笑吗?赵孟頫却称留梦炎善于谋划、能够决断,有大臣的器度。唉,说梦炎善于谋划吗?没有听说他提出谋略、献上策略来挽救国家危难;说梦炎能够决断吗?没有听说他临机应变,建立抵抗敌人的功绩。至于他阿附贾似道,因循沉默以求取容,又哪里是大臣之道呢?赵孟頫说这话,不只是迎合自己的爱好而已。他本来就是背弃宗国、臣服仇敌的人,难怪不知道梦炎忘记君主、侍奉仇敌是可耻的。昭文馆大学士、平章军国事博果密去世。世祖曾约定,不任用汉人为宰相,而所任宰相都出自本民族。然而当时勋臣外戚中贤能而可以做宰相的人,谁能超过博果密呢?他出生于世家,又跟随许衡学习,得以听闻性命道德的要旨、修养自己和治理他人的方法,所以他在朝廷所持守的大节,有值得称道之处,不是巴延、鄂勒哲等人可比的。看他劝谏停止征讨安南,陈述消弭灾害的方法,争辩郭佑、杨宽安应否诛杀,论说西僧释放囚犯祈求福报的荒谬,正直敢言,具有古代贤相的气节。至于他历任显要官职,家中一向清贫;他死时,依靠皇帝赏赐丧费之后才能够安葬,那么不仅是当时各位宰相所不能相比的,即使同卢怀慎、杨绾的清廉节俭相比,也没有什么惭愧。假使世祖、成宗把他放在宰相之位,推心置腹地委任他,那么他启发君心、整饬百官、修订典章、建立法制、整治弊政、革除恶俗,即使不能赶上唐宋,也差不多可以恢复拓跋魏、宇文周的风气了。为什么竟把他置于闲散之地,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呢?可惜啊!唉,元朝一代不任用汉人做宰相而任用本民族的人,然而本民族中的贤者又不能做宰相,所任用的却是奸诈贪婪凶恶污秽之徒,这大概就是元朝的政治不如辽、金的原因吧?兰溪处士金履祥去世。元朝拥有天下之初,草创混乱刚刚开始,本来没有用儒者的地方。儒者生在那个时代,超然退隐,考察六经遗留下来的文章,探究圣人的最高道理,用来成就自己、改善他人,这才可以称为贤人。然而当时所谓的儒者,有的竟在元朝朝廷做官,只为求得一斗一升的俸禄,怎么这样不自重呢?即使说志在推行道义,却不知道我们儒者所谓的道,就是人伦常理、礼乐制度、道义与功利的辨别。元初各位大臣,他们凭借这些立身于朝廷的东西,都不免毁弃规矩准绳,只追逐当时的喜好罢了。像金履祥这样的人,才真是所谓道学之儒。履祥的学问,得自何基;何基的学问,得自王柏;王柏的学问,得自黄干;而黄干则是亲自接受朱子教诲、得到其传承的人。他的学问本来有渊源。宋朝将要灭亡时,履祥断绝了做官求进的念头,退居穷山,著书阐明道理,辅翼先儒遗留的经典,等待后世的学者。不吃元朝的粮食,不接受元朝的官职,与那些身体已经屈服而道义却不能实行的人相比,究竟谁更高明呢?元朝时代以儒者自命的人很多,像履祥这样洁身自守、不受污染的,才无愧于儒者的称号。唉,真贤啊!哈玛尔假传诏令杀死右丞相托克托。史臣说:“托克托侍奉君主始终如一,没有失掉臣子的节操;只是受群小迷惑,急于报复私仇,君子对此感到忧虑。” 顺帝在位时,所任命的宰相大多是贪婪、平庸、奸邪、凶悍之徒。比他们好的人,只有托克托。看他秉持大义而罢黜巴延,辞去宰相之位而推荐阿噜图;第一次出兵就平定了彭城的盗贼,第二次出兵就使高邮的叛贼陷入困窘。他所建立的功业,不是庸碌之人所能做到的。当时群雄一齐兴起,疆土日益缩小;朝廷内部府库也日益空虚。幸好还有托克托这样可以倚赖的人。假使顺帝推诚相待而把政事委托给他,即使不能挽救必然灭亡的灾祸,也或许可以稍稍延长岁月,不至于立即灭亡。可是他竟听信谗言把托克托杀了,这同一个病人气息奄奄时又杀死巫咸、驱逐扁鹊,使自己加速死亡,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说:“托克托可以称为大臣吗?”我说:“可以称为能臣,却还不能称为大臣。”古人所谓大臣,是亲近正直的人,疏远谗邪之人,不因私人的功劳而奖赏,不因私人的怨恨而报复。这样才足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托克托却不是这样:太平正直,就嫉恨并驱逐他;汝中柏的谗邪,则被迷惑而信任他。哈玛尔凭借营防之力而引入政府任职,伯勒齐尔因诬陷中伤的怨恨而被斥退到外藩。这难道是大臣至公无私的道义吗?虽然他不是因罪而死,君子仍为他悲哀。然而考察他的所作所为,也有给谗臣贼子提供借口的地方。所以我详细论述这些,使后世任命宰相的人知道要舍弃瑕疵而记录功劳,使做宰相的人知道忘掉私情而遵循公理。
哈喇哈逊等言:「与翰林、太常议,皇考大行皇帝母兄也,二帝神主依兄弟之次祔庙为宜。」制可。宗庙之礼,左昭右穆,易世之后,以次而升祔焉。其祔庙也,稽诸典礼,告诸先王,亲者不敢抗也,踈者不敢抑也,岂臣子所得而私哉?元之诸臣议祔庙之次,一何渎礼,紊经之甚耶?夫顺宗固成宗之兄也,然成宗为帝之时,顺宗北面而臣之矣。兄弟之伦,私恩也;君臣之分,公谊也。谓弟不可以先兄,抑岂知臣不可以先君乎?昔鲁用夏父弗忌之言,跻僖公于闵公之上,春秋讥之,以为逆祀。顺宗、成宗祔庙之次,正与鲁僖、闵之事相类。夫僖公继闵公而为君,跻之且不可,况顺宗未尝为帝,徒以子居天位,而追帝之,再祔之太庙也,不可况可逆其班乎?然元之失,岂独祔庙之次哉?徐夀辉破江州总管李黼死之元有中国,垂百及,其乱也,儒臣秉节而死者甚多。若李黼、李齐、余阙、台哈、布哈,其忠义尤表表然。论者谓崔杼之乱,左右为庄公死者七人,而不得与孔父、荀息并书于《春秋》,以为死非所当死也。余阙、台哈、布哈,世居漠北,为主而死,当矣。若黼与齐,则中州之士,而先代之遗民也。区区扞卫疆圉,为之效死,是亦如石之、纷如之辈耳,何足取哉?愚以为不然。士之仕也,犹女之嫁也。嫁者当谨于纳币之先,知其家之逆乱,勿嫁可也。仕者当审于委质之始,知其国之危乱,勿仕可也。既成夫妇矣,乃以门户衰薄而反目焉,不可谓之义。既成君臣矣,乃以国家阽危而改节焉,不可谓之忠。元政衰乱,士不幸生于其时者,洁身于风尘之外,髙蹈乎大山长谷之中,玩圣贤之遗经,以求其志,以淑其徒,斯无憾矣。既欲随世以就功名矣,其安也则宠其名位,其危也则委而去之,是夏侯令女所不为也。曽谓大丈夫而为之哉?故责黼与齐者,当责其不能审于委任之初,不当责其死于危乱之际。加宦者李邦宁,大司徒兼左丞相。阍寺之官,自古有之,职在扫门庭,执防器,守中门之禁,掌女宫之戒而已。虽有正直如吕强,忠谊如张承业,赐之以财可也,终不可授之以重任焉。邦宁,宋之阉防,国亡被俘,因获给事宫庭,歴事三帝,宠任益隆。至于武宗,遂以为大司徒,且使之兼左丞相,位崇任重,无以加矣。夫司徒者,敷五教,扰兆民,在汉则三公之职也。丞相者,统百官,均四海,在周则冡宰之任也。是二官者,非学足以知天命,道足以翊皇极,武足以戡乱略,文足以迪彛教,不足以当之。邦宁所以获宠者,便辟而已矣,慧黠而已矣。经邦▯化,夫岂所能哉!今也以亡国之俘,奸阉之丑,而兼掌治掌教之职,犹为国有人乎?呜呼!出则巍冠长剑,当体貌之隆;入则金珰右貂,供使令之役。防名器,辱朝廷,亦甚矣。然武宗庸主,何足责哉?英明之君,不可不深监焉。史臣论武宗曰:「帝慨然欲创制改法,而有为故,其封爵大滥,锡赉大泛。至元、大徳之政,于是稍有更变云。」史臣之賛武宗,谓其慨然欲创制改法,而有为斯言,过矣。元之诸帝,安于晚季之俗,而不遵三代之法,非一日也。虽以世祖之英武,仁宗之恭俭,无能改于其俗,况于武宗,视三君尤劣者乎?武宗在位四年,无一善可称者,实特迪伶人也。以为平章李邦宁,阉防也;以为司徒教鄂博畨僧也;以为学士承防。他如进鹰坊之秩为二品,畀西域贾人以虎符。所溺者酒色,所好者逰畋,斯岂有为之君哉?其所创改者,不过置尚书省,行至大银钞二事而已。是皆毒民之法,岂为治之先务耶?使武宗果有志于创制改法,则当召用名儒,稽式古典,正彛伦,厚风俗,修法度,定官名,考章服,以革竒厖之陋制,雅乐以变淫荡之声,庶几乎魏孝文、金世宗之所为矣。顾武宗性质凡下,岂足以语此哉?以赵孟頫为翰林学士承旨士君子所以异于流俗者,知义而已。士不知义,虽有他美,不足取矣。宋为华夷之主三百余年,防古氏穷兵黩武,灭其国,俘其君,使艺祖仁宗不祀忽诸。当是时,忠臣烈士毁家沉族,而不忍为防古之臣,激于义故也。则凡为之宗室者,悼宗国之亡,念祖宗之愤,其含悲茹痛,当何如哉?孟頫天潢之裔也,舍生取义,北首死敌,以与孟锦与睾同逰于地下可也。不然,栖遁岩谷,力辞征聘,以全其义可也。顾乃不知忘亲事仇之为非,不以下乔入谷之为耻,北面事人,拜跽匍匐于其庭,珠帽貂裘,日与羣官相追逐,使人望而指之曰:“此故宋王孙也。”而孟頫曽不耻焉,岂复知有义哉?呜呼!宗社为墟,帝后为虏,谁实为之?尚忍为之臣乎?天祥、枋得之徒皆庶姓也,为谁而死?而宗子顾可食其禄乎?孟頫之罪于是大矣,虽词翰之工,学问之博,又何足称哉?敕建西山佛寺,甚亟。御史观音保索约勒哈达黙色上章极谏,帝怒,杀之。
译哈喇哈逊等人说:“我们同翰林、太常商议,皇考大行皇帝是母亲的兄长,把二帝的神主按照兄弟次序附祭于宗庙,比较合适。”诏令批准了这件事。宗庙的礼制是左边为昭、右边为穆,改朝换代以后,依次升入附祭。附祭入庙时,考查典礼,告知先王,亲近的不能擅自凌驾,疏远的不能擅自压抑,难道是臣子可以凭私意决定的吗?元朝诸臣议论附庙的次序,怎么这样亵渎礼制、扰乱经义呢?顺宗固然是成宗的兄长,然而成宗做皇帝时,顺宗已经面向北方以臣礼侍奉他了。兄弟之伦,是私人的恩情;君臣之分,是公共的道义。说弟弟不能排在兄长之前,难道不知道臣子也不能排在君主之前吗?从前鲁国采用夏父弗忌的意见,把僖公的牌位升到闵公之上,《春秋》讥刺这件事,认为是颠倒祭祀次序。顺宗、成宗附庙的次序,正与鲁僖公、闵公的事情相类似。僖公继闵公成为君主,把他的牌位升上去尚且不可以,何况顺宗从未做过皇帝,只因他的儿子居于天子之位,便追尊为帝,又把他附祭太庙,难道还可以颠倒他们的次序吗?然而元朝的过失,难道只是附庙次序这一件事吗?徐寿辉攻破江州,总管李黼因此战死。元朝拥有中原将近百年,到了它发生动乱时,儒臣持守节操而死的很多。像李黼、李齐、余阙、台哈、布哈,他们的忠义尤其显著。评论者说,崔杼作乱时,左右近臣为庄公而死的有七人,却不能和孔父、荀息一起记载在《春秋》中,因为认为他们死得不是地方。余阙、台哈、布哈世代居住在漠北,为君主而死,是合宜的。至于李黼、李齐,他们是中原士人,又是前代遗民,只管小心地保卫边疆,为元朝效死,这也不过像石之、纷如之类的人罢了,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我认为不是这样。士人出仕,就像女子出嫁。女子应当在收受聘礼之前谨慎考察,知道那家的悖乱,就不应出嫁;士人应当在委身任职之初审慎考察,知道那个国家危乱,就不应出仕。既然已经成为夫妻,却因为门户衰败而反目,不能称为合乎义;既然已经成为君臣,却因为国家危急而改变节操,不能称为忠。元朝政局衰败混乱,有幸生在那个时代的士人,如果能在尘俗之外洁身自守,在大山深谷中高尚退隐,研习圣贤留下的经典,来实现自己的志向、改善自己的门徒,这就没有遗憾了。既然想要顺应时世来求取功名,那么国家安定时就享受它的名位荣宠,国家危急时就抛弃它离开,这连夏侯令女也不肯做。难道能说大丈夫反而这样做吗?所以责备李黼、李齐,应当责备他们在最初接受任用时不能审慎考察,不应责备他们在危乱之际为国而死。加授宦官李邦宁为大司徒兼左丞相。宦官的职位,自古就有,职责不过是清扫门庭、掌持扫除器具、守卫宫中内门的禁令、掌管女宫的戒律罢了。即使有像吕强那样正直、像张承业那样忠义的人,赏赐给他财物可以,最终也不能把重大职任交给他。李邦宁是宋朝的宦官,宋亡后被俘,于是得到在宫廷供职的机会,历事三帝,所受宠任日益隆盛。到了武宗时,竟任命他为大司徒,又让他兼任左丞相,地位尊贵、职任重大,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司徒的职责是施行五种教化、安抚天下百姓,在汉代就是三公的职务。丞相的职责是统领百官、调和四海,在周代就是冢宰的职任。这两个官职,如果不是学问足以知道天命,道德足以辅佐皇极,武略足以平定乱事,文才足以引导人伦教化,就不足以担当。李邦宁之所以得到宠幸,不过是善于逢迎罢了,聪慧机巧罢了。治理国家、弘扬教化,难道是他所能做到的吗?如今竟让一个亡国的俘虏、奸邪宦官中的丑类,同时掌管治理和教化的职务,难道还算国家有人才吗?唉,出宫时戴着高冠、佩着长剑,享受隆重的礼遇;入宫时佩金珰、戴右貂,供人差遣服役。损害名器,辱没朝廷,也太厉害了。然而武宗是平庸的君主,又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英明的君主,不能不深切地以此为鉴。史臣评论武宗说:“皇帝慨然想创立制度、改革法令,而且有所作为,因此封爵非常泛滥,赏赐也非常广泛。至元、大德年间的政治,到此稍有改变。” 史臣赞美武宗,说他慨然想创立制度、改革法令,并且有所作为,这话过分了。元朝各位皇帝安于晚期的风俗而不遵循三代的法度,并不是一天造成的。即使凭世祖的英武、仁宗的恭敬节俭,也无法改变这种风俗,何况武宗比这三位君主更加低劣呢?武宗在位四年,没有一件善政值得称道,实际上只是特别宠幸伶人罢了。任命李邦宁为平章,他是宦官;任命司徒教鄂博,是番僧;任命他人为学士承旨。其他如把鹰坊官员的品秩提升到二品,把虎符授给西域商人。他沉溺于酒色,喜好游猎,这难道是有所作为的君主吗?他所谓创立和改革的,不过是设置尚书省、实行至大银钞两件事罢了。这些都是毒害百姓的法令,难道是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吗?假使武宗果真有志于创立制度、改革法令,就应当召用名儒,考察古代典章,端正人伦,厚重风俗,修明法度,确定官名,考订章服,以革除奇异庞杂的陋制,用雅乐改变淫荡的声音,这样或许可以接近魏孝文、金世宗的作为。可是武宗天性庸下,哪里配谈这些呢?任命赵孟頫为翰林学士承旨。士君子之所以不同于流俗,只在于懂得义。士人如果不懂义,即使有其他优点,也不值得取法。宋朝作为华夏和夷狄的君主三百多年,蒙古人穷兵黩武,灭亡宋国,俘虏宋帝,使宋太祖、宋仁宗的祭祀忽然断绝。当时忠臣烈士毁弃家产、牵连宗族,也不忍做蒙古人的臣子,是因为被义所激发。因此凡是宋朝宗室的人,哀悼宗国灭亡,想到祖宗的愤恨,他含悲忍痛,应当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赵孟頫是皇族后裔,本可以舍生取义,向北面对敌人而死,与孟锦、与睾在地下同游;否则也可以隐居山谷,竭力辞绝征召,以保全自己的道义。可是他竟不知道忘记亲族而侍奉仇敌是错误,不以离开高位、退隐山林为耻,面向北方侍奉他人,在元朝庭上跪拜匍匐,戴着珠帽、穿着貂裘,每天同群臣往来,使人一望见他就指着说:“这就是原宋朝的王孙。”而赵孟頫竟不以为耻,难道还懂得什么是义吗?唉,宗庙社稷成为废墟,皇帝皇后成为俘虏,究竟是谁造成的?还忍心做他们的臣子吗?文天祥、谢枋得这些人都只是平民,他们是为谁而死的?而身为宗室的人难道反倒可以享受元朝俸禄吗?赵孟頫的罪过因此更大了,即使文章书法精巧,学问广博,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下诏修建西山佛寺,十分急迫。御史观音保、索约勒哈达默色上奏极力劝谏,皇帝发怒,将他们杀死。
自释氏入中国时,君世主靡然崇信,未有卓然不惑者。故其寺宇极金碧之丽,而宗庙不如也;醮祠备水陆之珍,而郊禋不及也。倾帑藏之财,竭兵民之力,咈忠谏之言,甘心不顾焉。呜呼!何其惑哉!若元之英宗,则又甚焉。英宗即位以来,不恤嵗饥,不求民瘼,不施善政,而汲汲营西山之佛寺。观音保等上章极谏,遂寘极刑。不仁之君,恶可与言哉!且英宗崇饰梵宇者,其心靡他,亦曰求福田利益而已。佛果有灵,宜其享祚悠久也。曽几何时,驻跸南坡,变生禁幄。西天诸佛,不闻拥防之功;列刹羣僧,靡有勤王之举。所谓福田利益,果安在哉!呜呼!人主溺于佛法者,察英宗之始终,亦可以少悟矣。开经筵,命平章张珪、学士呉澄等以《帝范》、《资治通鉴》、《大学衍义》、《贞观政要》等书进讲。经筵之设,所以讲圣学,沃君心,以为脩齐治平之本也。所用者,必端良博洽之儒;所讲者,必明徳新民之要。夫然后可以涵养本原,成就徳器矣。二帝三王之徳与治,所以不可及者,其大本盖出于此也。自汉以来,人主留意于正学者寡矣。宋虽大儒迭出,而当时犹或以程朱辈为伪,是又乌知有所谓学哉?泰定自藩邸入纂宸极,嗣位之初,首开经筵。之所用如呉澄者,乃一时之名儒;其所进讲者,又皆致治之明鉴,格心之大训。斯亦可谓贤矣。使是君也果能始终此心,始终此学,则其所就,岂不为一代之贤主哉?奈何崇儒不如崇帝师之隆,信道不如信梵呗之笃,故终不足以成其徳而推诸治也。可胜叹哉!张珪等言:「贾胡中卖宝石分珠寸石,价值数万,是皆时贵与中宝之人妄称呈献,冒给回赐,髙其价值,且至十倍,彼此通同,暗行分用,宜行禁止。」帝不从。古昔明王所宝者有六:曰圣,曰玉,曰▯,曰珠,曰金,曰山林薮泽。而大宝之位不与焉。圣所以为宝者,以其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也。玉所以为宝者,以其能庇廕嘉谷,使无水旱之灾也。▯则足以宪臧否,珠则足以御火灾,金则足以御兵乱,山林泽薮足以备财用。此明王之所宝也。宝是六者,则所谓大宝者,庶乎可守矣。三代以降,昏庸之君,往往所宝非所宝者。晋以垂棘之璧为宝,魏以照乘之珠为宝,赵以和氏之璧为宝,而不知是乃玩好之具也。岂国家所当宝哉?元有天下,舟车通乎八极,外国之珍若▯瑚、玛瑙、西珠、北珠之类流入中国。上之人▯于耳目而好之,下之人承其风防而进之。于是搜索奇异以献阙庭,交通阉防以邀厚价。故一分之珠赐钱万缗,一寸之石给银数锭。嗟夫!是物也,不可以充饥,不可以御寒,不可以济国用,徒足以迷心败徳而已。岂所谓宝哉?元之诸帝溺志于此,故金币之积充牣于黠商奸防之家,而府库日虚,心志日蛊。所谓大寳者日危矣。岂非万世之大监哉?八月丙戌,明宗还次翁果察图。皇太子图特穆尔入见。庚寅,明宗暴崩。明宗暴崩于行宫,世以为图特穆尔弑之也。愚尝考文宗之始终,而推其心,窃恐弑逆之事出于史氏之诬。夫明宗、文宗皆武宗之子,自武宗之崩,歴仁宗、英宗、泰定之世,兄弟皆南濒于危殆者屡矣。一旦重防行宫,必将握手歔欷,悲懽交集。自丙戌至庚寅,才五日耳,岂至遽萌逆心哉?借曰文宗急于自取,忍于弑兄,不可以常情推是不然。当雅克特穆尔举兵之初,明宗逺在漠北,文宗已据大都而正位号,使其诏告宗王,改封其兄而止其来南,顾不易耶?然文宗遣使奉迎,让以天位,而退处东宫,是未尝有利天下之心也。岂有大事已定,人心已安,乃急于为帝而弑其兄乎?且自昔弑君簒国者,虑贻后患,必勦其种类而后已。故齐之簒宋也,尽灭刘氏之族;萧鸾之簒齐也,悉诛髙武之▯。使文宗果弑其兄,独不念兄子既立,将复其怨乎?然文宗将崩,舍其子而立宁宗,及宁宗即世,鸿吉哩后又舍其子而立顺帝,独不虑后患耶?由是推之,明宗之崩,决非文宗之弑也。然则顺帝何以谓文宗谋为不轨,使明宗饮恨而崩乎?曰:文宗尝诏天下,谓顺帝非明宗之子。顺帝既立,追忿前诏,而佞臣又从而媒蘖之,故加文宗以弑逆之名,撤其主,废其后,而杀其子。史臣既不能辨,又因而实之,使文宗负谤于万世,呜呼寃哉!监察御史陈思谦言:「内外官非文武全才,出处系天下安危,能拯金革之难者,不许夺情起复。」从之。
译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以来,历代君主都纷纷崇信,没有一个卓然不被迷惑的。因此佛寺建筑极尽金碧辉煌,甚至超过宗庙;醮祠具备水陆珍品,甚至超过郊外祭天。倾尽府库财物,耗尽军民力量,违背忠臣劝谏的话,心甘情愿地不予理会。唉,怎么迷惑到这种地步呢?像元英宗,更加严重。英宗即位以来,不体恤年岁饥荒,不查求百姓疾苦,不施行善政,却急切地营造西山佛寺。观音保等上奏极力劝谏,于是被处以极刑。不仁慈的君主,哪里值得同他谈论呢?况且英宗崇尚装饰佛寺,他的心并没有别的,不过是想求取福田利益罢了。假如佛果真有灵验,他本应享国长久。可是没有过多久,他驻跸南坡,宫禁帷幕中就发生了变故。西天诸佛没有听说有拥护护卫的功劳,诸寺众僧也没有一个有勤王的举动。所谓福田利益,究竟在哪里呢?唉,君主沉溺佛法的人,考察英宗的一生,也可以稍微醒悟了。开设经筵,命平章张珪、学士吴澄等人进讲《帝范》《资治通鉴》《大学衍义》《贞观政要》等书。设置经筵,是为了讲授圣贤之学,滋润君主的心灵,把它作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所任用的人,必须是端正贤良、博学通达的儒者;所讲授的内容,必须是明德、新民的要旨。这样以后,才可以涵养根本,成就德行器识。二帝三王的德行和政治之所以不可企及,根本大概就在这里。自汉代以来,君主留意于正统学问的很少。宋代虽然大儒相继出现,当时却还有人把程颢、程颐、朱熹等人说成伪学,这又哪里知道有所谓学问呢?泰定帝从藩王府进入继承帝位,继位之初,首先开设经筵。他所任用的像吴澄这样的人,是当时著名的儒者;所进讲的,又都是治理国家的明鉴、端正君心的大训。这也可以说是贤明了。假使这个君主能够始终保持这样的心志,始终坚持这样的学问,那么他的成就,难道不能成为一代贤主吗?可是他崇尚儒学远不如崇奉帝师那样隆重,信奉正道远不如信仰佛教梵呗那样坚定,所以最终不足以成就自己的德行并推行到政治中。真是令人无限感叹啊!张珪等人说:“胡商中有人把宝石分割成珠子,把石头切成寸许,价值数万。这些都是当时贵幸者和宫中掌宝之人妄称为进献,冒领回赐,抬高价值,甚至达到十倍;双方互相勾结,暗中分用,应该下令禁止。”皇帝没有听从。古代贤明的君王所珍视的有六种:圣人、玉、龟、珠、金,以及山林薮泽,而君位这个大宝不在其中。圣人之所以被视为宝,是因为他能够裁定万物之理,辅佐治理国家;玉之所以被视为宝,是因为它能够庇护嘉谷,使其免受水旱灾害;龟足以用来占验吉凶,珠足以抵御火灾,金足以抵御兵乱,山林泽薮足以储备财用。这些就是贤明君王所珍视的东西。珍视这六种东西,那么所谓大宝,也差不多可以守住了。三代以后,昏庸的君主往往把不该珍视的东西当作宝物。晋国把垂棘之璧当作宝物,魏国把照乘之珠当作宝物,赵国把和氏之璧当作宝物,却不知道这只是玩赏之物。难道是国家所应当珍视的吗?元朝拥有天下,舟车通达八方,外国珍宝如珊瑚、玛瑙、西珠、北珠之类流入中国。上层的人被声色迷惑而喜爱它们,下层的人承受这种风气而进献它们。于是搜求奇异之物献入宫廷,勾结宦官以求取高价。所以一分大的珠子赏钱万缗,一寸大的石头给银数锭。唉,这些东西不能充饥,不能御寒,不能补助国家用度,只足以迷惑心志、败坏德行罢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宝物吗?元朝各位皇帝把心志沉溺在这些东西上,所以金钱和财物充满了狡黠商人、奸诈宦官之家,而府库日益空虚,心志日益受到蛊惑。所谓大宝的君位也日益危险了。这难道不是万世的大鉴戒吗?八月丙戌,明宗回到并驻次翁果察图。皇太子图特穆尔入宫拜见。庚寅,明宗突然驾崩。明宗突然死于行宫,世人都认为是图特穆尔杀害了他。我曾考察文宗的一生,推究他的心意,私下恐怕弑逆之事是史官诬陷他的。明宗、文宗都是武宗的儿子,自武宗去世后,经历仁宗、英宗、泰定帝几朝,兄弟二人都多次濒临危险。如今突然在行宫相见,必将握手叹息哭泣,悲喜交集。从丙戌到庚寅,才五天罢了,难道会突然萌生杀兄的念头吗?假使说文宗急于夺取帝位,忍心杀害兄长,不能以常情推断,也不是这样。当雅克特穆尔最初起兵时,明宗远在漠北,文宗已经占据大都、确立帝号,假如他下诏告知宗王,改封他的兄长,阻止他南来,难道不是很容易吗?然而文宗派使者奉迎明宗,让出天子之位,自己退居东宫,这说明他从未怀有占有天下的私心。难道大事已经确定、人心已经安定之后,他还会急于做皇帝而杀害兄长吗?况且自古以来弑君篡国的人,担心留下后患,一定要把对方的宗族斩尽杀绝才罢休。所以齐国篡夺宋国时,杀尽刘氏宗族;萧鸾篡夺齐国时,把高帝、武帝的后裔全部诛杀。假使文宗果真杀害了兄长,难道单单不会想到兄长的儿子已经即位,将来会为父亲报仇吗?然而文宗将要去世时,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宁宗;宁宗去世后,鸿吉哩皇后又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顺帝,难道他们唯独没有考虑后患吗?由此推断,明宗的死,决不是文宗杀害的。那么顺帝为什么说文宗图谋不轨,使明宗含恨而死呢?回答说:文宗曾下诏天下,说顺帝不是明宗的儿子。顺帝即位后,追究并怨恨从前的诏书,奸佞之臣又从旁挑拨陷害,所以给文宗加上弑逆的罪名,撤去他的神主,废黜他的皇后,杀死他的儿子。史臣既不能辨明真相,又顺势把这件事坐实,使文宗万世背负诽谤。唉,真是冤枉啊!监察御史陈思谦说:“内外官员如果不是文武全才,出仕或退处关系天下安危,能够挽救战争危难的人,不准夺情起复。”皇帝听从了。
三年之丧,先王因人情而为之节文,贤者不敢过,愚者不敢不及。恶有亲丧未终,释苴经之惨,而缨弁冕之华哉!不幸遭时多艰,迫于君命,亦当审度其宜而处之。戎狄交侵,疆圉孔棘,则墨衰以从戎事可也;内讧外叛,宗社将倾,则抑哀以纾国难可也。舍是则守经而已矣。自汉以来,有夺情起复之制,于是张九龄起复而为相矣,马光祖起复而典兵矣,张茂昭起复而尚主矣。士大夫玩常习故,不以为非,其恳辞不起如富弼、刘珙者,盖不多见焉。况至有元,典礼荡然,亲存无省觐之期,亲殁无丁忧之制,而忘哀作乐,食稻衣锦者接踵于时,宜夫陈思谦言以警有位者也。嗟夫,三年之丧未足以报其亲也,三年之丧犹不遂服,则视其亲犹路人耳。士君子遭亲之丧而有起复之命,则必外度其时:曰国有门庭之寇欤?朝有睥睨之奸欤?宗社有杌▯之患欤?无是三者,虽有君命,不敢从也。又必内度诸已:曰吾之徳足以尊主庇民欤?吾之材足以靖难遏乱欤?吾之出处足以系天下安危欤?无是三者,虽当其时,不可起也。外不度其时,内不度诸已,而冒金革之名,以私利禄之实,是乌鸟之不若者,岂非先王之罪人哉!文宗以明宗在时素谓托欢特穆尔非其子,迁于广西之静江,命奎章学士虞集草诏,播告天下。及宁宗崩,皇太后曰:“托欢特穆尔,明宗长子也,于理当立。”乃遣乌库哩济蘓往迎之。顺帝生于沙漠,世莫审其所自出,或以为宋帝昰之子也。闽人余应有诗纪之,其畧云:「帝昰降元,世祖封为瀛国公,俾尚公主。后因侍宴有奇怪之征,忌之,遣学佛法于帝师,遂居漠北。其后明宗逃居沙漠行帐,适与瀛国公近,缔交甚宻。一夕,明宗方寝,闻瀛公帐中有笙镛声,问其故,乃婴儿始生而啼也。明宗知其非常人,遂乞归养为子,托欢特穆尔是也。」诗之所言如此。考之《元史》,文宗以明宗在时素谓太子非我子,遂命虞集等草诏告天下及宗室诸王,盖必有所据矣。不然,文宗舍己子而立兄子,何独忌顺帝而偏爱宁宗耶?故老相传,世祖取江南之时,有水竭火生之谣。盖元以水徳王,宋以火徳王,是则继却特氏起者,实赵氏之遗▯也。嗟夫!世祖百战取宋,蹙之于钱塘,殱之于海上,将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曽不知宋灭未六十年,而天乃以宋之▯隂簒元之统矣。是岂人力所能为哉?世之欲灭人之国以利其子孙者,亦可以自省矣。诏罢科举。丞相巴延用萨里特穆尔之议也。先王取士官人之法,见于《周官》《礼记》者详矣。自汉以来,有孝弟孝亷之选,有明经进士之科,有贤良方正之举。然惟进士一科得人为最盛,名臣硕辅,声光照映竹帛者,大扺皆由科目进也。防古有国不立取士之法,其所用者,皆取于省台郡县之掾吏,与所谓宣差知印、通事之流耳。其间固有豪杰由之而进者,然士之有志节者,终懐慙而不肯就,盖耻其名也。仁宗在位,始诏以科举取士。歴科所得,如黄溍、欧阳▯之文章,张起岩、马祖常之器识,李黼、余阙之忠节,进士如此,亦何负于国家也哉?设科未二十年,遽以巴延、萨哩之议而罢之。彼巴延、萨里、特穆尔无识者也,知有掾吏、宣差、知印、通事而已耳,岂知儒者之可贵乎?夫二臣欲罢科举者,不过为供张之盛与进士妨选法耳。科举之供张,未若僧道醮祠之费也;进士之入选,未若襍流补官之多也。不罢彼而罢此,尚为知类者乎?书之简册,徒以遗臭万世焉耳。帝以世祖在位长久,欲祖述之,诏改元统三年仍为至元元年。建号纪年,自秦以前未有也。年号虽古所未有,然在后世则不可废焉。盖古者民俗淳,官政简,案牍无检覆之繁,虽无年号可也。至于后世,奸伪日滋,官政日繁,文书盈于几阁,非有年号以别之,则嵗月瞀乱,黠吏为奸,将不胜其▯矣。顺帝欲祖述世祖,仍以至元纪年,亦可谓有志矣。然年号袭旧,则文案所纪者不知为前至元乎,为后至元乎?检覆之际,奸伪百出,其害可胜言哉?且顺帝果欲追绍祖烈,亦惟法其所行而已,何必区区袭其年号乎?世祖在位,其用度也约,其责罚也明,其赋敛有制,其畋逰有时,择才以任官,原情以断狱。儒者虽不究其用,然许衡、王磐之徒咸见尊礼。南人虽不以为相,然程钜夫、叶李之属皆在要位。此其所以致至元之盛也。若顺帝则不然,奇后専宠于内,而用度日侈矣。巴延擅政于外,而赏罚日紊矣。赋敛无艺,而竭其衣食之业;畋游无度,而妨其耕获之时。用舍失宜,而在位者多憸庸;刑罚不当,而伏锧者多寃滥。曷尝有一事克绳祖武哉?呜呼!袭其号而不践其实,徒启弊端而已,谓之善法祖,可乎?
椒邱文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九明 何乔新 撰
序
译三年的丧服制度,是先王顺应人的感情而制定的礼节,贤者不敢超过,愚者不敢不足。哪里有亲人的丧期还没有结束,就脱下粗麻丧服的悲惨,换上冠帽朝服的华美呢?不幸遇到时局多艰,迫于君主的命令,也应审慎衡量是否合宜而处置。戎狄交相侵扰,边疆非常危急,那么穿着墨色丧服从事军务,可以;内部争斗、外部叛乱,宗庙社稷将要倾覆,那么压抑哀痛来解除国家危难,可以。除此之外,就只能遵守常经罢了。自汉代以来,有夺情起复的制度,于是张九龄夺情起复而做宰相,马光祖夺情起复而掌管军队,张茂昭夺情起复而娶公主为妻。士大夫习惯旧例,把这不当作错误;像富弼、刘珙那样诚恳辞谢而不复出的,实在不多见。何况到了元朝,典章礼制荡然无存,父母在世没有定期省觐的制度,父母去世没有丁忧的制度,而忘掉哀痛、奏乐娱乐、吃稻米穿锦衣的人接连不断,所以陈思谦应当上言来警告在位者。唉,三年的丧期尚且不足以报答父母,三年的丧期还不能够穿满丧服,在他看来,父母就如同路人罢了。士君子遭遇亲人丧事而接到起复的命令,就一定要从外部考察时势:国家有来自门庭的寇患吗?朝廷有虎视眈眈的奸臣吗?宗庙社稷有动摇倾覆的祸患吗?没有这三种情况,即使有君主的命令,也不敢接受。还必须从内心考察自己:我的德行足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吗?我的才干足以平定危难、遏制乱事吗?我的出仕和退处足以关系天下安危吗?没有这三点,即使正逢这样的时势,也不可以起复。对外不考察时势,对内不衡量自己,却冒充拯救战争的名义,实际谋求个人的利禄,这样的人连乌鸦都不如,难道不是先王的罪人吗?文宗因为明宗在世时一向说托欢特穆尔不是自己的儿子,于是把他迁到广西静江,命奎章学士虞集起草诏书,向天下公布。等到宁宗去世,皇太后说:“托欢特穆尔是明宗的长子,按道理应当即位。”于是派乌库哩济苏前去迎接他。顺帝出生在沙漠,世人都不能确知他的出身,有人认为他是宋帝昰的儿子。闽人余应有一首诗记载此事,大略说:“帝昰投降元朝,世祖封他为瀛国公,让他娶公主为妻。后来因侍宴时出现了奇异的征兆,世祖对他有所忌惮,派他到帝师那里学习佛法,于是他居住在漠北。后来明宗逃到沙漠的行帐居住,恰好离瀛国公很近,二人结交十分亲密。一天夜里,明宗正在睡觉,听见瀛公帐中有笙和镛的声音,便询问原因,原来是有婴儿刚出生正在啼哭。明宗知道这不是寻常人,便请求带回去收养为子,这就是托欢特穆尔。”诗中所说就是这样。考察《元史》,文宗因为明宗在世时一向说太子不是自己的儿子,于是命虞集等人起草诏书,告谕天下和宗室诸王,这大概一定是有所依据的。否则,文宗为什么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兄长的儿子,唯独忌惮顺帝,却偏偏喜爱宁宗呢?老人们相传,世祖攻取江南时,有“水竭火生”的谣言。元朝以水德称王,宋朝以火德称王;这样看来,继却特氏而兴起的,实际上是赵氏留下的后裔。唉!世祖经过百战攻取宋朝,把它逼迫到钱塘江,又在海上将它消灭,本来是要把这作为子孙万世称帝称王的基业的。哪里料到宋朝灭亡还不到六十年,上天竟让宋朝的后裔暗中篡夺了元朝的统绪。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世上那些想灭掉别人的国家来为子孙谋利的人,也可以因此反省自己了。诏令停止科举。丞相巴延采用了萨里特穆尔的建议。先王选拔士人、任用官员的制度,见于《周官》《礼记》的记载十分详细。自汉代以来,有以孝弟、孝廉为标准的选举,有明经、进士的科目,有贤良方正的荐举。然而唯有进士这一科最能得到人才,名臣和大臣中声名功业照耀史册的,大体上都是由科举入仕的。蒙古建国后没有确立选拔士人的制度,所任用的,都是从省、台、郡、县的属吏中选取的,以及所谓宣差、知印、通事之类的人罢了。其中固然也有豪杰由此得到进用,但有志操的士人终究心怀惭愧而不肯就任,因为以这种名目为耻。仁宗在位时,才下诏通过科举选拔士人。历次科举所得的人才,如黄溍、欧阳玄的文章,张起岩、马祖常的器识,李黼、余阙的忠节,进士如此,又怎么会辜负国家呢?设置科举还不到二十年,竟因巴延、萨哩的建议而废止。那巴延、萨里、特穆尔都是没有见识的人,只知道属吏、宣差、知印、通事罢了,哪里知道儒者的可贵?这两位大臣想废除科举,不过是因为科举考试的供给和排场很盛,以及进士妨碍了他们的选官制度。科举考试的供给,还比不上僧道举行醮祠的费用;进士入选为官的人数,也比不上杂流补授官职的人多。不废除那些,却废除这个,还算是懂得区别事类的人吗?把这些写在史册上,只能遗臭万年罢了。皇帝因为世祖在位时间长久,想要继承并效法他,于是下诏把元统三年仍改为至元元年。建立年号、用年号纪年,在秦代以前从来没有。年号虽然是古代没有的制度,但到了后世却不能废除。古代民风淳厚,政务简易,案牍没有反复检查核验的繁琐,即使没有年号也可以。到了后世,奸诈虚伪日益滋长,政务日益繁杂,文书堆满案几书阁;如果没有年号加以区别,年月就会混乱,狡猾的官吏也会借机作奸,那些弊害将多得无法胜数。顺帝想要继承世祖的事业,仍用至元纪年,也可以说是有志向。然而年号沿用旧称,那么文书所记的究竟是前至元还是后至元,便无法知道;在查核复验时,奸伪会层出不穷,这种害处怎能说得尽呢?况且顺帝如果真想追述并继承祖先的功业,也只须效法世祖的施政罢了,何必拘泥于沿袭他的年号?世祖在位时,用度节约,赏罚分明,赋税征收有制度,田猎游乐有节制,选择人才任用官职,根据实情审断案件。儒者虽然没有充分得到任用,但许衡、王磐这类人都受到尊敬礼遇。南人虽然没有被任命为宰相,但程钜夫、叶李之类也都身居要职。这就是至元年间达到盛治的原因。顺帝却不是这样,奇后在宫中专受宠爱,用度日益奢侈;巴延在外擅权,赏罚日益紊乱。赋税征收没有限度,耗尽了百姓赖以穿衣吃饭的生业;田猎游乐没有节制,妨碍了百姓耕种和收获的时节。任用和罢黜失当,在位者多是奸邪庸劣之人;刑罚不合适,被杀的人多有冤枉滥杀。什么时候有过一件事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呢?唉!只沿袭年号却不实行祖先的实际政令,徒然开启弊端罢了,说这是善于效法祖先,可以吗?《椒邱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九 明代何乔新撰写 序
周礼集注序周礼》一书,周公致太平之法也。非周公之法,乃文武之法也。非惟文武之法,乃尧舜禹汤之法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距今数千载,其致治之大本大法,于今可见者,书与《周礼》而已。《书》载其道,治天下之本也;《周礼》载其法,治天下之具也。有志于唐虞三代之盛者,舍二书何以哉?秦火之余,《书》轶其半,然诸儒无异论;《周礼》固多错简,诸儒论说何其纷然也?甚者或以为战国隂谋之书,或以为汉儒附防之说。呜呼!使战国有是法则为三代矣,使汉儒有是学,尚可谓之汉儒哉?独程朱二大儒洞识圣心之精防,以为非圣人不能作,然亦论其大旨而已。防词奥义,未及论著;残章断简,未及考正。君子惜之。夫冬官未尝亡也,何必以千金购之?胡为以《考工记》补之?至临川俞氏寿翁,始悟冬官散见于六官之中,作《复古编》以正汉儒妄补之。非永嘉王氏次防,亦作《周礼订注》以羽翼俞氏之说。其后临川吴氏、清源邱氏各有考注。乔新自幼读是书,沉潜有年,以为四家之说备矣,惜其得于此者或失于彼,乃重加考订。毎篇首依郑本列其目,存旧以防考也;次则取四家所论,定其属正讹,以从古也。黜《考工记》别为巻,不敢淆圣经也。防考诸说,附以臆见,作集注以俟后之君子。有天下国家者,以《书》之所载立其本,以《周礼》所载措诸用,孰谓唐虞三代之盛治不可复哉?世谓《周礼》不可行者,以刘歆、王安石用之而败也。呜呼!是非圣经之过也,彼不识圣心而徒泥其文也。唐太宗斟酌苏绰之制,以为建官、授田、制军、诘禁之法,而贞观之治逺迈两汉,况以圣人之心行圣人之法,天下岂有不防圣人之泽乎?
春秋左传撷英序春秋之世,先王之泽未息,上自王朝,下及列国,外至戎夷之邦,凡发于辞命,见于应对者,皆灿然成章。其气象雍容而不廹,其文词温雅而不爂。如钖銮和铃,周旋交衢之间;如藻率鞞鞛,陟降明堂之上。盖文武成康之遗化,犹有存者。而其大夫君子,皆习于礼乐之教,明于道徳之旨,故其言语词章,寖寖乎上薄典诰,下轶秦汉,有繇然矣。孔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观左氏所述,则成周一代之文,亦可防见已。予少读昌黎、河东二家文,爱其叙事峻洁,摛词丰润。及读《春秋左氏传》,廼知二家之文皆宗左氏。如韩之《田▯正家庙碑》《董晋行状》,桞之《封建论》《梓人传》,玩其词而察其态度,宛然左氏之榘矱也。予因慨然曰:“有志学古者,左传不可废。”廼日取而读之,挹之而愈深,追之而愈不可及。宦逰四方,他书不暇挟,而常与左传俱,盖未甞一日释手。及奉命饬邉备于代北,出入亭障间,固不能挟书而檄牍旁午,虽有书亦不暇多读也。间者弭节雁门,边烽稍息,夙好未忘,假左传于学宫,録其尤可爱者百余篇,厘为三巻,题曰《左传撷英》,加以批防,藏之巾笥,以便观览,庶几足吾所嗜焉。虽然,言者心之声也。春秋之世,大夫君子有礼乐道德以养其心,故其出词吐气,皆自然之文。不得其心,而徒操觚染翰以追其迹,虽曰逼真,亦犹优孟之似叔敖耳。是又学古者所当知也。
译《周礼集注序》《周礼》这部书,是周公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制度;不是周公个人的制度,而是文王、武王的制度;不只是文王、武王的制度,也是尧、舜、禹、汤的制度。尧、舜、禹、汤以及文王、武王、周公,距今已有数千年,他们治理天下的根本道理和大法,今天还能见到的,只有《书》和《周礼》罢了。《书》记载的是他们的道,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周礼》记载的是他们的法,是治理天下的具体工具。有志于恢复唐虞三代盛治的人,除了这两部书还能凭借什么呢?秦代焚书之后,《书》失去了半部,但各位儒者没有不同意见;《周礼》本来有许多篇简错乱,儒者的议论为什么却如此纷纷?更有甚者,有人认为它是战国时期谋划阴谋的书,有人认为它是汉代儒者附会的说法。唉!假使战国时代就有这样的制度,那就成为三代了;假使汉代儒者真有这样的学问,还能称为汉儒吗?唯有程颐、朱熹两位大儒深刻认识到圣人心意的精微,认为非圣人不能作成此书,但也只是论述了它的大意罢了。隐微的文辞和深奥的义理,没有来得及论述;残缺的篇章和断简,也没有来得及考订校正,君子对此很是惋惜。冬官并不曾亡佚,何必花千金去购买呢?为什么又要用《考工记》来补它?直到临川俞氏寿翁,才悟出冬官的内容散见于六官之中,于是作《复古编》,用来纠正汉儒妄自补缀的做法。不是永嘉王氏次防,也作《周礼订注》来辅助和阐发俞氏的说法。此后,临川吴氏、清源邱氏各自作了考订和注释。乔新从小读这部书,潜心钻研多年,认为四家的说法已经完备,只可惜一家所得有时正是另一家所遗漏的,于是重新加以考订。每篇开头依照郑玄的本子列出篇目,保存旧貌以备考察;其次采录四家的论述,判定其中哪些属于正说、哪些属于讹误,以遵从古义。把《考工记》排除在外,另编为一卷,不敢混淆圣人的经典。又参考、考订各家学说,附上自己的意见,编成集注,以等待后来的君子。有天下国家的人,以《书》所载树立根本,以《周礼》所载落实施用,谁说唐虞三代的盛治不能恢复呢?世人说《周礼》不能实行,是因为刘歆、王安石采用它而失败。唉!这不是圣人经典的过错,而是他们不懂圣人的心意,只拘泥于文字罢了。唐太宗斟酌采用苏绰的制度,用来建立官制、授予田地、制定军制和禁诘之法,于是贞观之治远远超过两汉;何况用圣人的心意实行圣人的制度,天下难道会有不能沾受圣人恩泽的吗?《春秋左传撷英序》春秋时代,先王的恩泽还没有消失,从上面的王朝到下面的各诸侯国,远至戎夷之邦,凡是用于发布命令、见于应答交际的言辞,全都灿然成章。那种气象雍容而不急迫,文辞温和雅正而不轻佻。好像銮铃、和铃、车铃在四通八达的道路间回旋,又好像藻饰的旌旗、鞞鞛等礼器在明堂之上升降陈列。这大概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教化,仍有保存。那些大夫君子都受到礼乐教育的熏陶,明白道德的宗旨,所以他们的言语文章渐渐上承《典》《诰》,下超越秦汉,确实是有缘故的。孔子说:“周朝借鉴夏、商二代,文采多么盛美啊!”看《左氏传》所记述的内容,那么西周一代的文章,也可以大略看见了。我年轻时读韩愈、柳宗元两家的文章,喜爱它们叙事峻拔简洁,文辞铺陈而丰润。等到读《春秋左氏传》,才知道这两家的文章都以左氏为宗。如韩愈的《田弘正家庙碑》《董晋行状》,柳宗元的《封建论》《梓人传》,玩味它们的文辞,观察它们的气度态势,宛然都是以左氏为规范的。我于是感慨地说:“有志于学习古文的人,不能废弃《左传》。”便每天取来阅读,越探取越觉得深邃,越追赶越觉得无法企及。我游宦四方时,其他书没有空闲随身携带,却常常和《左传》相伴,大概没有一天放下过手。后来奉命到代北整饬边防,出入亭障之间,本来就不能携带书籍,加上军书文牍纷至沓来,即使有书也没有时间多读。偶然在雁门停留,边境烽火稍稍平息,我早年的爱好仍未忘却,便向学宫借来《左传》,抄录其中最可喜爱的篇章一百多篇,整理成三卷,题名为《左传撷英》,加上批注,收藏在箱笥中,以便观览,希望大体可以满足我的嗜好。虽然如此,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春秋时代的大夫君子以礼乐和道德涵养内心,所以他们一开口吐字,便都是自然形成的文章。不了解他们的内心,只是拿起笔墨去追摹他们的文迹,即使说是形似,也不过像优孟假扮叔敖罢了。这也是学习古文的人应当知道的。
楚辞序楚辞》八巻,紫阳朱夫子之所校定。后语六巻,则朱子以晁氏所集録而刋定补著者也。盖三百篇之后,惟屈子之辞最为近古。屈子为人,其志洁,其行亷,其姱辞逸调,若椉鹥驾虬而浮游乎埃▯之表。自宋玉、景差以至汉、唐、宋作者继起,皆宗其榘矱而莫能尚之。真风雅之流,而词赋之祖也。汉王逸甞为之章句,宋洪兴祖又为之补注,而晁无咎又取古今词赋之近骚者以续之。然王、洪之注随文生义,未有能白作者之心;而晁氏之书辨说纷拏,亦无所发于义理。朱子以豪杰之才、圣贤之学,当宋中叶,阨于权奸,迄不得施,不啻屈子之在楚也。而当时士大夫希世媒进者,从而沮之、排之,目为伪学,视子兰、上官之徒殆有甚焉。然朱子方且与二三门弟子讲道武夷,容与乎溪云山月之间,所以自处者,盖非屈子所能及。间尝读屈子之辞,至于所谓「往者余弗及,来者吾不闻」而深悲之,乃取王氏、晁氏之书删定以为此书,又为之注释,辨其赋比兴之体,而发其悲忧感悼之情。繇是作者之心事昭然于天下后世矣。予少时得此书而读之,爱其词调铿锵,气格髙古,徐察其忧愁郁邑、缱绻恻怛之意,则又怅然兴悲,三复其辞不能自己。顾书坊旧本刓缺不可读,尝欲重刋以恵学者,而未能也。及承乏汳台,公暇与佥宪吴君源明论朱子著述,偶及此书,因道予所欲为者。吴君欣然出家藏善本,正其譌,补其缺,命工锲梓以传。既而以书属予曰:「书成矣,子其序之,使读者知朱子所以训释此书之意,而不敢以词人之赋视之也。」嗟夫,大儒著述之旨,岂末学所能窥哉?然尝闻之,孔子之删诗,朱子之定骚,其意一也。诗之为言,可以感发善心,惩创逸志,其有禆于风化也大矣。骚之为辞,皆出于忠爱之诚心,而所谓善不由外来,名不可以虚作,者又皆圣贤之格言,使放臣屏子呻吟咏叹于寂寞之滨,则所以自处者必有其道矣。而所天者,幸而听之,宁不凄然兴感,而迪其伦纪之常哉?此圣贤删定之大意也。读此书者,因其辞以求其义,得其义而反诸身焉,庶防乎朱子之意,而不流于雕虫篆刻之末矣。
宋论序古之作史评者多矣。若迁、固之论賛司马文正公之《治鉴》,苏文忠公之《志林》,致堂胡公之《管见》,尤所谓杰然者也。迁之词雄健,而是非颇谬于圣人;固之辞奥雅,而予夺或盭于公义,君子不能无憾焉。求其议论英发,可以定前古之邪正,俟后圣而不惑者,惟司马、苏、胡三君子而已。若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永新刘文安公之《宋论》,其殆度越迁、固,而无愧于三君子者欤?公博极羣书,尤究心史学,间读《宋史》,取其治乱兴衰之大者,辨其是非,评其得失,而着此论,凡二十有八篇。如论陈桥之变,以为本于太祖之素心;论金匮之书,以为出于太宗之假托;元符之获秦玺,则谓踵天书之故智;金人之逼汴都,则谓兆于灵素之妖言。他若引斧斮地之疑,屈已和戎之辨,皆先儒所未发,真百世不易之至论也。公为此书不轻示人,予曩为秋官郎,尝谒公于私第,公出示十余篇,予读而爱之,固求録焉。公笑曰:“此吾未成之书,所见亦多未定之见也,姑置之他日,书成当以示子。”公殁,其书始出,予乃得而细读之。其持论正,其予夺公,其词瑰丽而可喜,如老将用兵,指麾进退,动合节制;如哲匠运斧,横斜曲直,悉中榘度;又如老吏谳狱,逮讯论报,而未发之慝,难知之情,洞然而莫遁也。予知此论可与《治鉴》《志林》《管见》并传无疑矣。后世有续紫阳《纲目》而稽合诸儒之论者,于公此书必多有采焉。南台副都御史淳安胡公谓此书有禆世教,而学者多未之见,属按察使洪公士直刻诸梓。洪公乃僦工重刻于闽台,以广其传,而命予叙之。公之履歴都宪吴公序之详矣,予奚庸赘?第述此以见宋之是非得失,待公之论而定,公之论又待胡公、洪公而传也。
译《楚辞序》《楚辞》八卷,是紫阳朱夫子校定的。后语六卷,则是朱子取晁氏所辑录的作品,刊定并补写而成。大概继《诗经》三百篇之后,只有屈子的辞章最接近古代。屈子为人,志向高洁,品行廉正;他华美的文辞、超逸的格调,仿佛乘着鹥鸟、驾着虬龙,漂浮游行在尘世之外。自宋玉、景差直到汉、唐、宋代的作者相继出现,都宗法他的规范,却没有谁能超过他。他确实是《风》《雅》的流派,也是词赋的鼻祖。汉代王逸曾为他作章句,宋代洪兴祖又为之作补注,晁无咎又选取古今词赋中接近《离骚》的作品来续编。然而王逸、洪兴祖的注释往往随着文句牵强生义,没有人能够阐明作者的内心;晁氏的书辨析议论纷繁,也没有在义理上有所发明。朱子凭借豪杰的才华和圣贤的学问,处在宋代中期,却受权奸压抑,始终不能施展,这不只是像屈子身在楚国一样。当时那些迎合世俗、谋求进身的士大夫,又跟着阻挠、排斥他,把他的学说指为伪学,看待他几乎比子兰、上官大夫之流还要过分。然而朱子却正与几位门人弟子在武夷讲论道理,悠然自得于溪云山月之间;他用来安置自己的方式,大概是屈子也不能达到的。我曾经读屈子的辞章,读到所谓“过去的事我没有赶上,未来的事我也听不到”时,深深为之悲伤,于是取王氏、晁氏的书删定成这部书,又为它作注释,辨明其中赋、比、兴的体制,阐发屈子悲哀、忧愁、感伤、悼念的情怀。这样一来,作者的心事就清楚地呈现在天下后世面前了。我年轻时得到这部书并阅读,喜爱它声调铿锵、气格高古;慢慢体察其中忧愁郁结、缠绵悲恻的情意,又惆怅而生悲,反复诵读它的文辞,不能自已。只是书坊的旧本残缺磨损,已经无法阅读,我曾想重新刊刻来惠及学者,却未能做到。等到我承乏担任汳台职务,公务之余与佥宪吴君源明谈论朱子的著述,偶然谈及这部书,便说到我想做的事。吴君欣然拿出家藏的善本,校正讹误,补足缺文,命工匠刻版印行来流传。后来他把书交给我说:“书已经刻成了,请你为它作序,使读者知道朱子训释此书的用意,不敢把它只当作词人的辞赋来看。”唉!大儒著述的宗旨,哪里是浅学之士所能窥见的?但我曾听说,孔子删定《诗经》和朱子校定《楚辞》,用意是相同的。《诗经》的言辞可以感发人的善心,惩戒放纵的意志,对于教化的帮助是很大的。《离骚》的辞章都出自忠贞和爱国的真诚之心;其中所谓善不是从外面得来、名声不能凭虚假造成等话,也都是圣贤的格言。这样,即使被放逐的臣子、受排斥的士子在寂寞之地呻吟咏叹,他们安置自身也一定有自己的道理。那些受上天所托而居高位的人,如果幸而听到这些话,难道不会凄然感动,并由此引导他们恢复人伦纲常的常道吗?这就是圣贤删定此书的大意。读这部书的人,应通过它的文辞探求其中的意义,理解意义后再反省自身,这样或许接近朱子的用意,而不至于流于雕虫篆刻的末流。《宋论序》古代作史论的人很多。像司马迁、班固的史论,司马文正公《资治通鉴》的论赞,苏文忠公的《志林》,以及致堂胡公的《管见》,尤其可以称为杰出之作。司马迁的文辞雄健,但在是非判断上颇有违背圣人的地方;班固的文辞深奥雅正,但褒贬有时违背公义,君子不能不对此感到遗憾。要说议论英迈发越,能够判定前代的是非邪正,使后来的圣人也不会迷惑的,只有司马、苏、胡三位君子罢了。至于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永新刘文安公的《宋论》,大概超过了司马迁、班固,也无愧于司马、苏、胡三位君子吧?刘公博览群书,尤其尽心研究史学,偶然读《宋史》,选取其中治乱兴衰的大事,辨明是非,评论得失,写成这部论著,共二十八篇。如论陈桥之变,认为它根源于太祖平素的心意;论金匮之书,认为是太宗假托而作;元符年间获得秦玺,他说这是沿袭天书故事的旧智;金人逼近汴都,他说这是灵素妖言所预示的。他如关于举斧斫地之疑、屈己求和戎狄之辨,也都是先儒没有阐发过的,真是百世不变的至论。刘公写这部书时不轻易给人看。我从前任秋官郎,曾到他的私宅拜访,他拿出十多篇给我看。我读后十分喜爱,坚决请求抄录。刘公笑着说:“这是我尚未完成的书,其中许多见解也还没有定论,暂且放到以后,书成之后一定给你看。”刘公去世后,这部书才流传出来,我才得以仔细阅读。它的立论正直,褒贬公允,文辞瑰丽可喜,好像老将用兵,指挥进退,处处合乎节制;好像高明的工匠运斧,横斜曲直全都合乎规矩;又好像老练的狱吏审理案件,从拘捕、审讯到定罪、上报,连尚未暴露的奸恶、难以查知的情状,也都洞察无遗。由此我知道,这部论著必定可以同《资治通鉴》《志林》《管见》一起流传,毫无疑问。后世如果有人续接紫阳《纲目》而考核汇合各位儒者的议论,对刘公这部书一定会多有采纳。南台副都御史、淳安胡公说,这部书有益于世道人心,但学者大多没有见过,于是嘱托按察使洪公士直把它刻版印行。洪公便雇工在闽台重刻,以扩大它的流传,并命我为它作序。刘公的履历,都宪吴公已经在序中详尽叙述了,我何必再赘述?这里只叙述这些,以表明宋代的是非得失,有待刘公的评论来判定,而刘公的评论又有待胡公、洪公来刊刻流传。
百将传续编序古之言兵者,莫详于孙武。凡山林沮泽之形,战守攻围之法,窥敌用间之深谋,批抗捣虚之竒略,莫不具载于十三篇。而汉唐以来,为将者用之则胜,违之则衂,未有能出其范围者。殆犹医之有方,弈之有谱耶?宋东光张预公立,取歴代名将用兵制胜有合于孙子者,编次为《百将传》。盖武之所论者,用兵之法;而公立所传者,用兵之实。二书并行于世,诚登坛受钺者不可废也。顷予只奉上命,出镇北陲。自念累世儒家,于行师御众,营垒战阵之法,素未之讲,大惧无以应变于仓卒。廼取公立所编,正其讹,补其缺。治戎之暇,辄用而阅之,以考古人用兵胜负之迹,庶几缓急不致于偾事。已而逾勾注,出鴈门,北过长城,西扺黄河,徧歴障隧,周览山川。毎遇老校退卒,访以用兵方畧,虽其言人人殊,退而考之于武之书,往往有合焉。武真精于兵者欤?
传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是则武之书,公立之传,非惟将帅不可废,而儒者亦不可不知也。然公立所编,起吕尚迄刘词,其余缺焉,读者病之。予乃考五代及宋元史,又得王彦章以下四十人,芟其浮词,摭其事实,以续公立所编。本传有缺者,杂取他书以补之。于是上下数千年,元戎大帅用兵之迹,可以一览而得矣。或曰:「王者之兵,以仁义为本,权谋非所尚也。」自汉迄元,称善用兵者,大率权谋有余,仁义不足,岂可以为训哉?予以为不然。伊尹升陑之师,说者谓出其不意也。武王牧野之战,说者谓以上智为间也。是虽不尚权谋,而权谋未尝不寓于其间。彼谓义兵不用诈谋竒计,而卒死于泜上者,成安君之谬也。权谋亦岂可少哉?世之膺阃寄者,本之于仁义,辅之以权谋,平居则以保国而安邉,有事则以禁暴而戢乱,斯可谓仁义之兵,而无愧伊吕之佐矣。
论学绳尺序论学绳尺凡十巻。宋乡贡进士魏天应编选。南渡以降场屋得隽之文,而笔峰林子长为之笺释,以遗后学者也。元取士以赋易论,于是士大夫家藏此书者盖少。至国朝始复宋制,以论试士,而此书散逸多矣。予友佥宪司事防君大升,董学于闽,极力搜访,始尽得之,正其譌,补其缺,然后此书复完。爰命工刻之,而属予序诸首。序曰:议论之文尚矣。禹皋之都俞吁咈,见于经;春秋卿大夫之辞命往来,纪于史。其论之权舆乎?自汉以来,贾生之论过秦,班彪之论王命,而论之名始见。夏侯太初之论乐毅,刘孝摽之论絶交,而论之文益盛。唐宋以词章取士,论居其一焉。唐人省试诸论,盖不多见。其传于今者,惟苏廷硕之夷齐四皓孰优,韩退之之顔子不贰过而已。若此书所载,则皆南宋科举之士所作者也。予窃评之,其才气俊逸,若青冥空旷,秋隼孤鶱而廹之以风也。其体制古雅,若殷彞在庭,竹书出冢,虽不识者亦知其为寳也。其文采缛丽,又如洛阳名园,而姚黄魏紫,浓艳▯目也。于戏竒哉!其登荐书而甲俊造宜矣。予少时从事举子业,先公尝训之曰:近时场屋论体卑弱,当以欧苏诸论为法,乃可以脱凡近而追古雅。予因取欧苏诸论熟读之间,仿其体拟作一二,出示同舍生,莫不骇且笑之。虽予亦不防自信,盖当是时科举之士未见此书故也。今防君惓惓于此,以嘉恵后学,其用心勤矣。是书一出,予知四方之士疾读而力追之,上下驰骋,不自逾于法度,如工之有绳尺焉,而场屋之陋习为之一变矣。凡世之学者,本之经史以培其根,防之贾班夏刘以畅其支,廓之苏韩以博其趣,旁求之欧苏诸论以极其变,而其法度一本此书,庶乎华实相副,彬彬可观,岂直科举之文哉?
译《百将传续编序》古代论说用兵的人,没有比孙武讲得更详细的。凡是山林、沼泽的地形,防守、攻取、包围的办法,窥察敌情、使用间谍的深谋,攻击坚固、捣击空虚的奇略,无不完整记载在十三篇中。汉唐以来,将领采用它就获胜,违背它就失败,没有谁能够超出它的范围。它大概就像医生有医方、棋手有棋谱一样吧?宋代东光张预,字公立,选取历代名将运用兵法、制胜作战而与《孙子》相合的事迹,编成《百将传》。孙武所论述的是用兵的方法,张公立所传述的是用兵的实际。两部书并行于世,确实是登坛受钺、统兵作战的人不可废弃的书。近来我只身奉皇帝命令,出镇北方边疆。想到自己世代为儒家,向来没有讲习过行军统众、营垒战阵的方法,十分害怕无法在仓促之际应变。于是取来张公立编的书,校正其中的讹误,补足其中的缺失。治理军务的空闲时间,就常常借此阅读,考察古人用兵胜负的事迹,希望在缓急关头不至于把事情办坏。后来越过勾注山,出雁门关,向北经过长城,向西抵达黄河,遍历各处边塞和烽燧,周遍察看山川。每逢遇到退役老校和退伍士卒,便向他们询问用兵的方略;虽然他们的说法人人不同,但退下来后拿《孙子》考察,往往彼此相合。孙武真是精通兵法的人吗?传文说:“有文事的人,必定也有武备。” 因此,《孙子》的书和张公立的传,不仅将帅不能废弃,儒者也不能不懂。然而张公立的编纂从吕尚起到刘词为止,其余没有收录,读者对此很以为憾。我于是考察五代以及宋、元史,又找到王彦章以下四十人,删去浮泛的言辞,选取他们的事实,续接在张公立的编书之后。原传中有缺漏的地方,也杂取其他书籍加以补充。这样,上下数千年间,元帅、大将用兵的事迹,就可以一览而知了。有人说:“王者的军队应以仁义为根本,不应崇尚权谋。”从汉代到元代,世人所称善于用兵的人,大多权谋有余而仁义不足,难道可以把他们当作规范吗?我认为不是这样。伊尹在陑地进军,解说者认为这是出其不意;武王在牧野作战,解说者认为这是用最高明的谋略施行间谍。虽然他们不以权谋为崇尚,但权谋未尝不包含其中。那种认为义军不用欺诈奇谋,最终却在泜水之战失败的人,是成安君的错误。权谋难道也可以缺少吗?世上那些受命镇守一方的人,以仁义为根本,以权谋辅助;平时便用来保卫国家、安定边疆,有事时便用来禁止暴乱、平息祸乱,这才可以称为仁义之师,也无愧于伊尹、吕尚的辅佐了。《论学绳尺序》《论学绳尺》共十卷,由宋代乡贡进士魏天应编选,收录南渡以后科场中考取优等的论说文章,笔峰林子长为它作了笺释,用来留给后来的学者。元代选取士人时以赋代替论,于是士大夫家中收藏这部书的便很少。到本朝才恢复宋代制度,以论来考试士人,而这部书已经散失很多。我的朋友、佥宪司事潘君大升在福建主管学校,竭力搜访,才全部得到此书,校正讹误,补足缺文,然后这部书才恢复完整。于是命工刻印,又嘱托我在卷首作序。序文说:议论文章由来已久。禹、皋陶之间“都俞吁咈”的议论,见于经典;春秋时代卿大夫往来的辞令,记载于史书。这大概就是论说文的起源吧?自汉代以来,贾谊的《过秦论》、班彪的《王命论》出现,论的名目才开始见于文献。夏侯太初的《乐毅论》、刘孝标的《重答刘秣陵沼书》及其论绝交之作,使论说文章更加兴盛。唐宋以词章取士,论也位列其中。唐代人参加省试所作的各类论,大多已经不易见到。流传到今天的,只有苏廷硕的《夷齐四皓孰优》和韩退之的《颜子不贰过》而已。这部书所收录的,则都是南宋科举士人所作。我私下评论它们,才气俊逸,好像青天旷远、秋鹰在风中独自高飞而来势逼人。它们的体制古朴典雅,好像殷代的彝器陈列在庭院中、竹简古书从坟墓中出土,即使不懂的人也知道它们是珍宝。它们的文采繁富华丽,又好像洛阳的名园,其中姚黄、魏紫等牡丹色彩浓艳,令人目眩。啊,真奇妙啊!它们被列入荐举名册并在俊造中名列前茅,实在是应当的。我年轻时从事科举学业,先父曾教导我说:“近来科场中的论体低下软弱,应当以欧阳修、苏轼的各篇论说为范本,才可以摆脱凡俗浅近而追求古雅。”我于是取来欧阳修、苏轼的各篇论说熟读,仿照它们的体制试作一两篇,拿给同舍的学生看,他们无不惊讶又发笑。即使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可以取法的,大概是因为当时参加科举的人还没有见过这部书。如今潘君对这件事殷切用心,以嘉惠后来的学者,他的用心真勤恳啊。这部书一经刊行,我知道四方士人一定会争相阅读并努力追摹,纵横驰骋而不超越法度,就像工匠有绳墨和尺规一样,于是科场文章的鄙陋习气也会因此改变。世上的学者,都应以经史为根本来培植根基,取法贾谊、班彪、夏侯太初、刘孝标来伸展枝条,拓展学习苏轼、韩愈来丰富情趣,再从欧阳修、苏轼的各篇论说旁求变化的极致,而法度则完全以这部书为依据。这样或许能使文采和内容相称,文质彬彬、值得观赏,难道只是科举文章而已吗?
琼台类藁序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琼台丘先生出其平生所作诗文,曰《琼台类藁》者,属予校阅而定其可传者。予读之数月而后毕,因定其灼然可传者凡若干巻。适都宪吴兴闵公出镇两广,见之叹曰:“此名世之文也,当为刻之以传于天下后世。”先生因属予序之,予辞谢,不获已,乃叙之曰:“文者,道之英华也。得于道者精而深,则发于文者▯以博。唐虞三代之世,士君子未有以文名者,盖其人皆深于道,其见于文辞,皆发其心之所得者也。自汉以来,世始以文名,然皆因其所见以为文,而于道无闻焉,故作者多而传者鲜。唐宋之盛,以文名世者七家,而君子所取者惟韩氏、欧阳氏、曽氏三家之文而已,以其颇得于经而有见于道也。至濓洛闗闽诸大儒出,穷经明道,而后其文粹然一出于正。论者谓周似经,程张似子,岂非有得于道故耶?先生生岭海之间,又当理学大明之后,天分过人,沉酣六经,搜猎诸史百氏,务求所谓道者而体之身,宣之文而不茍。自其少时科试之文,已为同舍生所推服,间发于歌诗论议,长老见之,皆惊叹以为有作者风。弱冠魁乡选,卒业大学,所友皆天下贤俊。既而登进士第,官翰林,得尽读中袐书,繇是所学益博,其文益不可及。先生之文,有濓洛之典刑,而不失韩欧之榘矱,其粹然纯正,若▯璧琬琰陈于周室,其溔然▯深,若沅渐酉澧滙于洞庭,其雄玮缛丽,若龙盾鸟旟驰骋疆场之间,珠槃玉敦周旋坛坫之上。呜呼!盛哉!非有得于道而能然哉!论者谓先生以豪杰之材,蕴经济之学,使究其用,其可传者不止此也。惜夫其文不施于典诰,其诗不着于乐章,其学术不见于事业。呜呼!元杨之文施于典诰矣,相如之诗着于乐章矣,荆舒之学见于事业矣,然行不副言,或播其丑于后。视先生立言卓然可传而不朽,果孰得孰失?哉!是宜闵公欲刻而传之也。先生所论著甚多,其《大学衍义补》藏于秘阁,《世史正纲》传于学者,皆别为巻,不在集中。
忠义集序宋有天下三百余年,以仁厚立国,以诗书造士,以节义励士大夫,故其士民观感兴起,皆知杀身成仁之为美。及其遭罹变故而且亡也,死宗庙者有之,死社稷者有之,死君上者有之,死城郭封疆者亦有之。下至山谷之儒,里巷之妇,亦皆秉义抱节,矢死不辱。呜呼!汉唐之末,曷尝有是哉?南丰水村刘先生壎,如村刘先生麟,瑞生当宋元之际,惧忠臣烈士贞妇湮没而无传也。水村作《十忠补史诗》,如村作《昭忠逸咏》,皆据其所见闻而録之,盖野史之流也。其邑人赵秉善,合二先生所作为一编,附以汪水云、方虚谷诸君子伤时悼事之什若干首,总谓之《忠义集》。是时元有天下,讳言宋事,诸儒于是集私相传録而已。歴世既久,遗老凋谢殆尽,后生不知前辈麦秀黍离之悲,而是集几与尘埃虫防共敝于败箧之间。上舍生赵君玺,二先生之乡人也,得是集于老农之家,读而悲之,乃校补其讹缺,特以示予。予受而阅之,观文履善对博啰之语,谢君直复留梦炎之书,为之慨然。观吴楚材答録事之诘,朱浚语兵士之词,毛髪洒然。恨不生同其时,助其怒骂也。观刘锐幼儿下拜受药,与王士敏书诗于裾,以死自誓,又▯然泪落而不能自己也。呜呼!三百余年乐育之效,可见于此矣。因厘为七巻,録而藏之。浙江佥宪王君廷光见之,叹曰:“此集所记多宋史所遗者,是不可使其无传,将刻诸梓,属予序之。”嗟夫!忠义,人之大节也,根于天性,具于人心。凡立于天地之间而名为人者,孰无是性,孰无是心哉?惟存养不失,则其气浩然,一旦遭事之变,触白刃,蹈鼎镬而不慑,若此集所载诸君子是也。先正有言:“读《出师表》而不流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而不流泪者,其人必不孝。”予谓读是集而不咨嗟涕洟者,尚可谓之人哉?廷光佐外台风力凛然,惓惓欲刻是集。而传之,其所契者深矣。
译《琼台类稿序》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琼台丘先生拿出自己一生所作的诗文,题为《琼台类稿》,嘱托我校阅并确定其中可以流传的作品。我读了几个月才读完,于是确定其中确实可以流传的,共有若干卷。恰好都宪吴兴闵公出镇两广,见到这部稿子,感叹说:“这是足以名传当世的文章,应当为它刊刻,使它流传于天下后世。”先生于是嘱托我作序。我推辞未获允许,只好叙述道:“文章,是道的精华。对道的领会精密而深厚,发为文章就宏大而广博。唐虞三代时,士人君子没有凭文章成名的,因为他们都深通于道,见于文辞的,都是发抒他们内心所得。自汉代以来,世人开始凭文章成名,但大多只是根据自己的见闻来作文,对于道却没有真正的领会,所以作者很多而流传下来的很少。唐宋盛世,凭文章名闻天下的有七家,但君子所取法的只有韩氏、欧阳氏、曾氏三家的文章,因为他们颇能得经书之意,并且对道有所见。到了濂、洛、关、闽诸位大儒出现,穷究经书、阐明道理,此后他们的文章才纯粹出于正道。评论者说,周敦颐像经书,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像诸子,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有所得于道吗?” 先生出生在岭海之间,又处在理学大为昌明之后,天资超过常人,沉浸于六经,广泛搜求历代史书和诸子百家,致力于寻求所谓的道,并用它修养自身,再发之于文章,从不苟且。自从年轻时所作的科举文章起,就已经受到同舍学生的推重和佩服;偶尔写诗作歌、发表议论,年长者见到后,都惊叹认为他有大作家的风范。他二十岁时在乡试中夺魁,完成太学学业,所结交的都是天下贤能俊杰。不久考中进士,任翰林官,得以尽读宫中的秘藏书籍,从此所学更加广博,文章也更加无人能及。先生的文章具有濂洛理学诸家的典范,又不失韩愈、欧阳修的规矩法度;它纯粹精正,好像美玉璧琬琰陈列在周王室;它深广浩瀚,好像沅水、渐水、酉水、澧水汇入洞庭湖;它雄奇华丽,好像龙盾、鸟旟在战场上驰骋,又好像珠盘玉敦在盟坛上周旋。唉,盛大啊!如果不是有所得于道,怎么能这样呢?评论者说,先生有豪杰的才能,蕴含经世济民的学问;如果让他充分施展,这些可以流传的文章还不止这些。可惜他的文章没有用于典诰,他的诗没有谱入乐章,他的学术也没有体现在事业上。唉!元稹、杨巨源的文章曾用于典诰,司马相如的诗曾谱入乐章,荆公、舒王的学术曾体现在事业上,但品行不能与言论相称,有的人还把丑名播给后世。看先生立言卓异,足以流传而不朽,究竟是谁得谁失呢?所以闵公应当想要刊刻它使之流传。先生所论述撰写的作品很多,他的《大学衍义补》收藏在秘阁,《世史正纲》流传于学者之间,都另编成卷,不在这部文集中。《忠义集序》宋朝统治天下三百多年,以仁厚建立国家,以《诗》《书》教育士人,以节操义行激励士大夫,所以士人百姓受到感化而奋发,都知道舍生取义是美好的事情。等到宋朝遭逢变故将要灭亡时,有为宗庙而死的,有为社稷而死的,有为君主而死的,有为城郭疆土而死的。下至山林幽谷中的儒者、乡里街巷中的妇女,也都守持义节,发誓至死不受辱。唉!汉唐末年,哪里曾有这样的事呢?南丰水村刘先生壎、如村刘先生麟,生于宋元交替之际,害怕忠臣、烈士、贞妇湮没无闻而不能流传。水村作《十忠补史诗》,如村作《昭忠逸咏》,都根据自己的见闻记录下来,大概属于野史一类。他们的同乡赵秉善把两位先生所作合成一编,又附上汪水云、方虚谷等君子感伤时事、悼念故国的诗若干首,总称为《忠义集》。当时元朝统治天下,忌讳谈论宋朝的事情,各位儒者只能私下互相传抄这部集子。历代相传久了,遗民旧臣几乎凋零殆尽,后来的年轻人不知道前辈面对麦秀、黍离时的悲痛,而这部集子也几乎同尘埃虫蛀一起在破箱子里毁坏。上舍生赵君玺是两位先生的同乡,从老农家中得到这部集子,读后感到悲痛,于是校正补足其中的讹误和缺漏,特意拿来给我看。我接受后阅读它,看到文履善回答博啰的话,谢君直写给留梦炎的书信,不禁感慨万分;看到吴楚材答复录事诘问的文字、朱浚对兵士所说的话,毛发都悚然竖起,恨不得生在他们同时,帮助他们一同怒骂。看到刘锐让幼儿下拜接受药物,以及王士敏把诗写在衣襟上、以死发誓,又潸然泪下而不能自已。唉!宋朝三百多年教育培养人才的成效,在这里可以看到了。于是把它整理为七卷,抄录并收藏起来。浙江佥宪王君廷光见到后,感叹说:“这部集子记载的许多事情是《宋史》所遗漏的,不能让它失传,应当把它刻印流传。”于是嘱托我作序。唉!忠义是人的大节,根源在人的天性,具备于人的内心。凡是立身天地之间、被称为人的人,谁没有这种天性,谁没有这种内心呢?只要保存涵养而不丧失它,便会有浩然之气;一旦遭遇事变,面对白刃、踏入鼎镬也不恐惧,正如这部集子所记载的各位君子。先正曾说:“读《出师表》而不流泪的人,这个人一定不忠;读《陈情表》而不流泪的人,这个人一定不孝。”我说,读这部集子而不叹息流泪的人,还能称作人吗?廷光辅佐外台,风采威严凛然,殷切地想刊刻这部集子并使它流传,他与此事结缘很深了。
唐律羣玉序诗自风雅骚选之后,莫盛于唐。选唐诗者数十家,惟周伯防之三体,杨伯谦之正音,石溪周氏之类编,新宁髙氏之正声,盛行于时。予甞取四家所选而考之,或精而不博,或博而不精,读者不能无憾焉。乃即所选,抜其尤可喜者,得五言律诗一百七十,二五言长律四十四,七言律诗二百三,五言絶句三十七言絶句一百一十四,析为十有六巻。雨雪之朝,风月之夕,居间处独之时,沉潜而玩之,从容而讽之。若防虞庭而闻戛击之音,若入周庙而覩琬琰之列,若登元圃而得蒲谷之质也。故命之曰《唐律羣玉》。或曰:孔子之删诗,子朱子之注骚,刘坦之之注选,皆取其可兴、可观、可羣、可怨而有裨于风化者也。唐之律诗,其音响节族已荡然无复骚选之遗音矣,况于风雅之旨乎?而子何取于此哉?予以为不然。夫诗者,人之性情也。唐之律诗,其音响节族虽与古异,然其本于性情而有作,则一而已。读者因其辞索其理,而反之身心焉,则可兴、可观、可羣、可怨而有裨于风化者,岂异于风雅骚选哉?遂书以冠其篇云。
南丰县志序国有史,郡邑有志,其纪载虽殊,所系之重一也。凡作史与志者,其叙述必有法,其是非必以公,夫然后可以久传而不泯。况史之所纪,必防诸志之所録,则志之所系,不尤重乎?唐宋以来,郡邑之图志多矣,然或叙述无法,或是非不公,往往湮没不传,间有传者,久亦厌观,有由然也。▯治七年秋,江右藩臬移文所属郡县,各纂修志书上之防省,将删为通志。于时郡县或以冗迫不暇,及而付之稍知章句者,纪载多有可议。坡陀小邱,获録而髙大可以奠疆域者,遗焉。乡党所不齿者,曲为粉饰,而勋烈文章,伟然一世之英者,不纪。甚者索货币,需酒食,乃立为传,鄙哉斯人,眎昔之陈寿、魏收尤下矣。惟南丰令巴陵雷侯孟正,知其所系之重,乃集邑之师儒耆宿,语之曰:“南丰名邑,有曽文定公之文章,曽文昭公之刚大,朱光禄之厚徳,曽悟黄枢之忠义,其他名贤硕士,未易缕数,纪载其可不谨乎?”愿相与成之。乃本旧志,考诸家文集,参以里巷纪闻,公暇延访多士,亲加笔削,赋贡物产,丁口顷亩,务纪其实。吏治得失,人才贤否,不为虚美,开巻一阅,而一邑数千年之故,了然在目矣。侯既缮写上之藩臬,而留其副于县,属予序之。予谓侯真知所重矣,他邑茍具文书者,能不泚其颡乎?侯名颐发,身科目,其来为邑,凡前政之妨民者,痛爬梳之,兴学养士,崇礼励俗,修文庙,饬廨宇,均徭赋,一权量,嵗早祷雨辄应,其可纪者甚多,今之良有司也。
新刋经籍考序经籍有禆于世道大矣。经以载道,人生不可一日而无者也。史以纪事,有国有家者亦不可缺也。至于子集,其言虽有纯駮之不同,亦皆经史之支流余裔,士大夫不可不知也。古昔英君谊辟,建藏书之府,设校书之官,遣求书之使,夫岂徒然哉?汉、晋、唐、宋之史,皆有艺文志。然汉志所録者,至晋已多散亡矣。唐志所录者,至宋亦多遗轶矣。君子不能不深慨于此。鄱阳马贵与氏,宋丞相碧梧先生之子,家多缣素,学有渊源,常着《文献通考》,以补《通典》之未备,其经籍考尤为精详。予甞读之,窃谓贤于前史之艺文志。盖艺文志惟列其巻目,而经籍考则载其著述之由,辨其纯駮之异,而先儒之议论附焉。开巻疾读,如登延阁,防石渠而阅芸编缃帙之富,信乎为羣书之体要也。《通考》巻帙重大,人不易致,经籍考自可孤行,以资傅洽。甞以语一二士友,俾厘而刻之,然莫有究心者。江西按察司佥事莆阳黄公仲昭,奉敕来董学政,予雅知其博学而好古,因以告之。公曰:“是吾职也,当图成之。”乃于莅政之暇,取国子监本校其讹,补其缺,缮写成编,且规措楮板之资,付南昌府同知张君汝舟俾刻之。张君笃意斯文,市名梓,僦良匠以成。公嘉恵后学之志,躬自督视,锲梓既完,公以书属予序之。嗟夫,读书考古,固格物致知之一端,亦所以为诚正脩齐治平之本也。然典籍散在天下,欲尽得而读之,虽王公大人有不能致,而况穷乡陋巷之士哉?有志于学古者,得此书而读之,则于古昔典籍虽不见其全书,而亦可得其大旨矣。是经籍固有禆于世道,而马氏此书又有禆于经籍也。得此书者,明牕棐几,日阅数巻,撷其英,摭其华,哜具膏馥,反之于身心,发之于事业,此公所望于学者也。博识而已耳,多闻而已耳,岂公所望哉?
译《唐律群玉序》自《风》《雅》《骚》《选》以来,诗歌没有比唐代更盛的。选编唐诗的有几十家,只有周伯防的《三体诗》、杨伯谦的《唐音》、石溪周氏的《唐诗类编》、新宁高氏的《唐诗正声》,在当时盛行。我曾取四家选本考察,或精当而不广博,或广博而不精当,读者不能不感到遗憾。于是就在这些选本中选取最可喜爱的作品,得到五言律诗一百七十首,五言长律二十四首,七言律诗二百零三首,五言绝句三十七首,七言绝句一百一十四首,分成十六卷。在雨雪的早晨、风月的夜晚,以及闲居独处的时候,深入玩味它们,从容诵读它们;仿佛在虞廷听到钟磬敲击的声音,仿佛进入周庙看见琬琰美玉的陈列,仿佛登上昆仑玄圃得到蒲谷之类的美玉。因此把它命名为《唐律群玉》。有人说:“孔子删《诗》,朱子注《骚》,刘坦之注《文选》,都是取其能够感发、观览、群居相切磋、怨刺不平,并且有益于教化的作品。唐代律诗的声音节奏已经同古代不同,荡然无存《骚》《选》的遗音,何况《风》《雅》的旨趣呢?你为什么还要取法这些诗呢?”我认为不是这样。诗,是人的性情。唐代律诗的声音节奏虽然与古代不同,但它们根源于人的性情而创作出来,这一点是相同的。读者通过它的文辞探求其中的道理,再反过来体察自己的身心,那么它们能够感发、观览、群居相切磋、怨刺不平而有益于教化,难道会与《风》《雅》《骚》《选》不同吗?于是写下这些话放在篇首。《南丰县志序》国家有史,郡县有志,虽然记载的对象不同,但所关系的重要性是一样的。凡是作史、作志的人,叙述必须有法则,是非必须公正,这样之后才可以长久流传而不泯灭。何况史书所记载的,必定要取资于各地志书的记录,那么志书所关系的,不是更加重要吗?唐宋以来,郡县的图志很多,但有的叙述没有法度,有的是非不公,往往因此湮没不传;偶尔有流传下来的,时间久了也令人厌看,这是有原因的。弘治七年秋,江右藩司、臬司发文给所属郡县,要求分别纂修志书,呈送布政、按察两司,将要删订为通志。当时郡县有的因为事务繁多、时间紧迫而无暇顾及,有的交给稍微懂些文句的人办理,因此记载大多有值得议论之处。低矮的山坡小丘,能够被记载;而足以奠定疆域的大山,却被遗漏。乡里所不齿的人,却曲意替他们粉饰;而功勋卓著、文章伟大、堪称一代英杰的人,反而不予记载。更有甚者,索取钱财、要求酒食,才给人立传,这些人的卑鄙,比起从前的陈寿、魏收还要低劣。只有南丰县令、巴陵人雷侯孟正,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于是召集县里的师儒和德高望重的老人,对他们说:“南丰是著名的县,有曾文定公的文章、曾文昭公的刚大之气、朱光禄的厚德、曾悟黄枢的忠义,其他名贤硕士也难以一一列举,记载这些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希望我们共同把它完成。于是以旧志为基础,考察各家文集,参照乡里传闻;公务之余延请访问众多士人,亲自删改,赋税贡物、物产、人口、田地顷亩,都务求记载事实。官吏治理的得失,人才的贤能与否,都不作虚假的美化。打开卷册读一遍,一个县数千年的事情便清楚地呈现在眼前。雷侯抄写完毕,呈送给藩司、臬司,同时把副本留在县中,嘱托我作序。我认为雷侯确实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其他各县如果只是草草具备文书,难道不应为此羞愧吗?雷侯名颐发,出身科举。他来任县令后,凡是前任政令中妨害百姓的,都认真清理整治;兴办学校、培养士人,崇尚礼教、劝励风俗,修缮文庙,整饬官署,均平徭役赋税,统一度量衡;每年遇到旱灾祈祷求雨,往往都能应验。他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是当今贤良的地方官。《新刊经籍考序》经籍对于世道人心的帮助非常大。经书用来承载道理,人的一生一天也不能没有它。史书用来记载事实,有国家、有家族的人也不能缺少它。至于诸子、文集,其中言论虽然有纯正和驳杂的不同,也都是经史的支流余脉,士大夫不能不知道。古代英明的君主和贤德的统治者,建立藏书的府库,设置校书的官员,派遣访求书籍的使者,难道会是毫无意义的吗?汉、晋、唐、宋的史书都有《艺文志》。然而汉志所收录的书,到晋代已经有很多散亡;唐志所收录的书,到宋代也有很多遗失。君子不能不对此深为感慨。鄱阳马贵与,乃宋丞相碧梧先生之子,家中藏有许多缣帛书籍,学问有深厚渊源,常常撰写《文献通考》,用来补充《通典》的不足,其中的《经籍考》尤其精密详尽。我曾读它,私下认为它胜过前代史书的《艺文志》。因为《艺文志》只是列出书名卷目,而《经籍考》则记载著述的由来,辨析内容纯正与驳杂的不同,并附录先儒的议论。打开书快速阅读,就像登上延阁、进入石渠,看到芸编缃帙等丰富的藏书,确实是群书的纲要。《通考》卷帙浩大,人们不容易得到,《经籍考》却可以单独流行,用来资助博学通达。我曾把这些话告诉一两位士人朋友,希望他们整理并刊刻它,但没有人真正用心办理。江西按察司佥事、莆阳人黄公仲昭奉敕前来主持学校政务,我一向知道他博学而好古,便把这件事告诉他。黄公说:“这是我的职责,应当设法完成。”于是他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取国子监本校正其中的讹误,补足其中的缺漏,抄写成编,并筹措纸张和刻板的费用,交给南昌府同知张君汝舟,让他负责刊刻。张君专心致力于这项文化事业,购买名贵木材,雇用优秀工匠完成刊刻。黄公有嘉惠后学的志向,亲自督察,刻版完成后,黄公把书交给我,请我作序。唉,读书考察古代,本来就是格物致知的一端,也是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然而典籍散布在天下各处,想要全部得到并阅读,即使王公大人也有办不到的地方,何况穷乡僻巷的士人呢?有志于学习古代的人,得到这部书来读,那么对于古代典籍,虽然不能看到全部原书,也可以得到它们的大意。这说明经籍本来有益于世道人心,而马氏这部书又有益于经籍。得到这部书的人,应在明窗下、书案旁,每天阅读数卷,采摘其中的精华,取用其中的光华,品味其中的膏腴芬芳,再反省于身心,发扬于事业;这才是黄公对学者的期望。难道只是为了博闻强识而已,只是为了多听多见而已吗?这难道是黄公所期望的吗?
平蛮诗稿序冬官郎中羊城何君宗易,从大司空白公自荆襄振旅而归,出其军中所作五七言律絶长短歌行凡若干首,题曰《平蛮诗稿》,属予序之。予读之,其叙师旅之盛,则江汉、常武之意也;其闵征戍之勤,则出车、枤杜之旨也;至于感寒暑之变迁,道室家之怨旷,则又采薇、东山之遗风也。沨沨乎治世之音,葢将轶盛唐,追魏晋,而上薄骚雅矣。初,荆襄羣寇裒凶,慿阻四出剽敓,以防刘我民。圣天子赫然震怒,遣将徂征,而命白公综理戎政。宗易以公辟居幕府,凡奏疏之达于上,檄牍之布于下,书简启劄之通于羣寮,以至军旅之筹画,刍饟之转输,与凡丛冗之务,一委之宗易。宗易随事应之,畧无留意,而其余力又及于此,非学博而材优者能尔哉?及元凶授首,而鲸鲵丑类亦皆云散而鸟没,于是宗易乃得从公奏凯而还。议者谓荆襄之平,虽公与大帅之功,而宗易賛画之劳居多,且尝躬冒矢石,督励将士,非徒持文墨议论而已,宜有旌宠。公亦亟言于朝,请加显擢,而有司不察,仅増一秩,士论咸为不平,而宗易澹如也。昔裴晋公董师淮西,韩退之实从焉;张魏公出师关陜,刘子羽实在幕下。然淮寇之平,退之不闻进秩;金师之退,子羽反以得罪。则宗易之増秩,视退之、子羽不为幸耶?然虽増秩与否不足论也,而宗易之劳不可从之无传,故予序其诗,并及其谋画之劳,使异时防金匮石室之书者,或有采焉。
桂坡稿序司封主事左君时翊彚次其所作歌行、选、律词、调、箴、铭、賛、赋、书、奏、记、序、题跋、碑铭、表、志之文为十巻。其为佛老氏作者,别为方外稿一巻。总题之曰《桂坡稿》。属予序之。时翊故山东防政讷庵先生之子也。自幼颖敏絶人,七嵗有能诗声。稍长博学,无所不窥。自六经诸史以至百氏之说,靡不含其英,咀其华而饫其实。既而侍讷庵宦游四方,浮江逾淮,扺京师,东逰齐鲁,南走楚粤。所至辄求其俊杰之士,与之上下其议论。而其所见乔岳长河,摩霄汉而荡烟云者,有以发舒其精神。繇是其学益博,其气益充,其文日新而未已。予窃评之:其词气雍容,如藻率鞞鞛,陟降明堂之上也。其论辨雄伟,如龙盾虎防,驰骋辕门之间也。其体制古雅,又如离磬崇鼎,陈列于清庙之东西也。是虽本于问学之功,要之其资性有过人者而然也。吾盱自宋号称多士,其以文章名世者,如直讲李公泰伯、曽文定公子固与其弟文昭公子开,雄词健笔,与欧苏并驱而争先。数十年来诸老殂谢殆尽,虽作者不乏,然未有能攀三君子之逸驾者。以时翊质之美,学之博,茍能服膺韩子所谓“无迷其涂,无絶其源”者而不已焉,则其文将骎骎乎上薄古人。异时起衰振陋,以追踪三君子者,非时翊而谁耶?予少时亦尝有志于斯,及官刑曹,日阅讼牍,▯▯焉不少暇。暮归辄昏然欲睡,岂复能雕琢文章,以与作者并骋于翰墨之塲哉?而时翊自登第以来,所歴皆清选,益得肆力问学,其文之日新也,固宜。先冢宰与讷庵为同年友,予与时翊通家兄弟也。故序其文,既致歆慕之私,又悼予学之无成云。
译《平蛮诗稿序》冬官郎中、羊城人何宗易,跟随大司空白公从荆襄整顿军队凯旋而归,拿出他在军中所作的五言、七言律诗、绝句以及长短歌行,共若干首,题名为《平蛮诗稿》,嘱托我为它作序。我读这些诗,写战争军旅盛况的,有《江汉》《常武》的意味;怜悯征戍劳苦的,有《出车》《杕杜》的旨意;至于感叹寒暑变迁、叙说室家离怨旷守的,又有《采薇》《东山》的遗风。声音和谐,真是太平时代的乐章,大概将要超越盛唐,追及魏晋,并且向上接近《离骚》和《诗经》大雅小雅了。当初,荆襄群盗聚集作恶,凭借险阻四处出动抢掠,妨害我民。圣明天子赫然震怒,派遣将领前往征讨,又命白公总理军政。宗易因白公征召,居于幕府之中,凡是上达朝廷的奏疏、向下发布的檄文、与群僚往来的书信启札,以及军旅筹划、粮草转运和各种繁杂事务,全都交给宗易办理。宗易随事应对,几乎没有留下未办之事;而且余力还用于作诗,这不是学问广博、才干优异的人能够做到的吗?等到元凶被斩首,鲸鲵一类的丑恶之徒也都像云散鸟飞一样消失,于是宗易才得以随白公奏凯还朝。议论者认为,荆襄平定,虽然是白公和大帅的功劳,但宗易参与谋划的劳绩居多;而且他曾亲自冒着箭石,督促激励将士,并不只是执笔作文、空谈议论,应该得到表彰和恩宠。白公也多次向朝廷称说此事,请求破格提升他的官职,但主管官员没有察觉,只增加了他一个品秩,士人舆论都替他感到不平,而宗易却淡然处之。过去裴晋公主持淮西战事,韩退之确实跟随他;张魏公出兵关陕,刘子羽确实在他的幕府中。然而淮西盗寇平定后,没有听说韩退之因此升秩;金兵退却后,刘子羽反而因此获罪。那么宗易能够增加一秩,比起韩退之、刘子羽,难道不是幸运吗?不过,增加品秩与否本来不足以论说,但宗易的功劳不能任其湮没而不留传,所以我为他的诗作序,并且谈到他谋划军务的劳绩,使后世守护金匮石室之书的人,或许能够采录这些内容。《桂坡稿》序 司封主事左时翊把自己所作的歌行、选、律词、调、箴、铭、赞、赋、书、奏、记、序、题跋、碑铭、表、志等文章编次为十卷。他写佛、老两家的作品,另编为《方外稿》一卷。总题名为《桂坡稿》,嘱托我为它作序。时翊是故山东防政讷庵先生的儿子。他从小聪颖敏捷,远超常人,七岁便有能作诗的声誉。稍长以后博学多闻,没有什么不曾涉猎。从六经诸史直到诸子百家的学说,无不吸取其中的精华,咀嚼其中的华美,饱尝其中的实质。后来侍奉讷庵在四方任职,渡过长江,越过淮河,到达京师,向东游历齐鲁,向南奔走楚粤。所到之处,总要寻访杰出之士,与他们共同讨论、评议各种见解。而他所见到的高山大河,有的摩天接汉,有的荡涤烟云,也足以舒展、振发他的精神。因此他的学问更加广博,气度更加充盈,文章日日更新而没有止境。我私下评论他的文章:文辞气势雍容,好像藻饰的车毂和华丽的马饰,在明堂上上下周旋;论辩雄伟,好像龙盾虎牌,在军门之间驰骋;体制古朴典雅,又好像离磬和崇鼎,陈列在清庙东西两侧。这虽然根本在于问学的功夫,但总的说来,还是因为他的资质禀性超过常人才能如此。我盱江自宋代以来就号称人才众多,其中以文章闻名于世的,如直讲李泰伯公、曾文定公子固以及他的弟弟文昭公子开,雄健的辞章和劲健的笔力,与欧阳修、苏轼并驾齐驱、争相领先。几十年来,诸位老先生几乎都已去世,虽然作者并不少,但还没有人能够攀上三位君子的高超成就。凭借时翊资质的美好、学问的广博,如果能够牢记并遵循韩愈所说的“不要迷失道路,不要断绝源流”,永不停息,那么他的文章将会渐渐超过古人。将来振兴衰微、改变浅陋,追踪三位君子的人,除了时翊还会是谁呢?我年轻时也曾有志于此,等到任刑曹以后,每天阅看诉讼文书,忙碌不堪,几乎没有一点空闲。晚上回去总是昏昏欲睡,哪里还能够雕琢文章,与作者们在翰墨场中并驾驰骋呢?而时翊自从考中进士以来,所任都是清要之选,更能尽力于求学问道,他的文章日益更新,本来就是应该的。先冢宰与讷庵是同年好友,我和时翊是通家兄弟。因此为他的文章作序,既寄托了我私下的羡慕,也感叹自己的学业没有成就。
黄氏流芳集序广昌之银溪黄氏世居焉。黄之耆俊曰愈敬者,富而乐施予。景泰闲,尝出粟千余石,储之官以备凶年赈贷。有司上其事,景皇帝降玺书以奬之。成化戊子嵗,荐饥,又出米二百五十石以赈贫乏。事闻朝廷,命以章服,秩承事郎。其家世业儒,名卿伟人,作为文章,以道其美者彬彬焉。愈敬尝慨然曰:「玺书之藏,吾家灿然日星之昭垂,吾不敢防也。荐绅先生之诗若文,锵乎玉佩琼琚之词,吾寳而弆之,不敢失也。」是皆吾黄氏所托以扬芳声于无穷者也。然惧久而散轶,无以昭示后裔,廼録所得大夫君子之作,属亷州太守雯峯饶先生定其可传者,萃为一编,冠以玺书而序记碑铭诗歌次之,问讯之书简又次之,遂锲之梓以传诸乡邦,以贻诸子若孙,曰:「斯集不朽,吾黄氏所借以不朽乎?」故题曰《黄氏流芳集》。雯峯既为之序,愈敬又以书属予序之。凡黄氏家世之懿,衣冠之盛,雯峯序之详矣,予何言哉?或谓君子率礼迪义,修其在我者而已,非蕲后世名也。愈敬善积于躬,恵洽于乡,而义声达于朝矣,胡为汲汲后世名耶?士之不朽者,德与功耳,言其次也。愈敬顾欲因文字以传不朽,何耶?予谓不然,君子固不急于名,然名湮灭而无称,君子以为耻。故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太史公曰:「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夫德如咎卨,功如伊吕,斯可以不朽。然如咎如卨如伊如吕,代有几人?君子欲自见于后世者,安得不假文字以传耶?鲁两生虽贤,史轶其名,世莫知其为谁。覃季子之学术,连舜宾之行义,世固有与之班者,然赖河东六一之文,人到于今称之。愈敬惓惓是集,其自待重而为图逺矣。遂书之以继雯峯之说。
同年燕集诗序君子之燕乐,非肆情觞豆而已,所以讲礼文,敦交谊,而尽懽洽之情也。予同年登进士第者三百有五十人,其官秋台者五十余人。自甲戌迄今十有五年之间,或迁他官,或以丧去职,或不幸化为异物。五十余人之中,其在者十有一人而已。成化戊子春正月,上以元夕令节,百官各予假十日。贠外郎广信周宗用语,凡同年官秋台者曰:“吾曹终嵗讯鞫,不遑燕私,今天子幸赐休暇,盍相与为防,以罄一日之懽乎?”众咸以为然,期以是月十八日,合醵治具于宗用之家。至期毕防:防者,永丰刘寛仁,永新刘主敬,古嵊谢永清,丰城范彦声,南昌熊廸吉,华亭王廷玉,羊城韩阜民,庐陵陈时荘,防稽吴文谟,暨予与宗用也。是防也,坐以齿为序,尚齿也;酒以醉为度,极欢也;献酬进退,必以礼,违礼者辄罚一巨觥,崇礼也;歌《伐木》之诗,鼓《南薫》之调,而金缕艳曲,檀槽淫响,不奏于樽俎之间,乐而不失其正也。其所谓讲礼文,敦交谊,而尽欢洽之情者欤?予在京师者八年,公卿贵人酒食伎乐之燕,未尝赴,虽寮友之防,亦鲜预。预焉而乐者,莫兹防若也。于是诸君子取苏子卿赠李陵诗“愿言崇令徳,随时爱景光”之句为韵,各赋诗一章以志之,而退。予为序,予因循未暇为,又二月而予有福建宪副之命。念暌违之有日,而兹乐之不可再也,廼序之以归。宗用嗟乎,予同年之友亦多矣,其有名位稍崇而慠然视同进若途人者,亦有乘其颠危从而挤之者,彼独何心哉?而予十一人者独相亲厚如此,是可以警薄俗矣。乃各录一巻藏于家,异时湖山千里之外,览斯文而颂诸君子之诗,停云之思,殆将怅然不自胜矣。
译《黄氏流芳集》序 广昌的银溪黄氏世代居住在那里。黄氏中年高德劭、才俊出众的人叫愈敬,家境富裕而乐于施舍。景泰年间,他曾拿出一千多石粮食,储存在官府,以备荒年赈济借贷。主管官员上报此事,景皇帝降下玺书嘉奖他。成化戊子年,接连发生饥荒,他又拿出二百五十石米赈济贫困者。事情传到朝廷,朝廷命他穿章服,授承事郎。黄家世代以儒业为本,历代有名卿伟人写作文章,来称述他们的美德,文采斐然。愈敬曾感慨地说:“玺书收藏在我家,使我家光彩灿烂,如同日月星辰昭然垂照,我不敢加以毁坏。缙绅先生们的诗文,辞语铿锵,如玉佩琼琚,我要珍藏起来,不敢遗失。这些都是我们黄氏托付其传扬芳名于无穷后世的东西。然而我担心日久之后散失,没有办法昭示后代,于是把所得大夫君子的作品记录下来,嘱托廉州太守雯峯饶先生选定其中可以流传的,汇集成一编,以玺书列于篇首,序、记、碑铭、诗歌等次之,问候慰问的书信又次之,随即刻在木板上流传于乡里,留给子孙,说:‘这部集子如果不朽,我们黄氏也就凭借它不朽了吗?’所以题名为《黄氏流芳集》。雯峯已经为它作序,愈敬又写信嘱托我为它作序。黄氏家世的美善、仕宦衣冠的兴盛,雯峯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有人说,君子遵循礼、引导自己合乎义,只修养自身所能做到的,并不是求取后世的名声。愈敬积累美德于自身,恩惠遍及乡里,义声已经传达到朝廷,为什么还要急切求取后世的名声呢?士人能够不朽的,不过是德行和功业,言论文章还在其次。愈敬反而想借助文字来流传不朽,为什么呢?我认为不能这样说。君子固然不急于求名,但名声湮没而无人称道,君子却以此为耻。所以孔子说:‘君子忧虑的是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太史公说:‘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得到孔子的称述,名声就更加显著。’德行如皋陶、契,功业如伊尹、吕尚,这样的人可以不朽。然而像皋陶、契、伊尹、吕尚这样的人,世代能有几个?君子想让自己在后世显现出来,怎么能不借助文字来流传呢?鲁国的两位隐士虽然贤德,史书失去了他们的姓名,世人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覃季子的学术、连舜宾的品行和义举,世间本来有与他们相当的人,然而依赖河东柳宗元、六一居士欧阳修的文章,人们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愈敬对这部集子如此殷切,是因为他自我期许很高,谋划得很长远。于是写下这些话,以承接雯峯的说法。《同年燕集诗》序 君子的宴饮欢乐,并不只是放纵情感、享用酒食而已,而是借此讲习礼文、敦厚交谊,尽情表达欢乐融洽之情。我同年考中进士的共有三百五十人,其中任职秋台的有五十多人。从甲戌年到现在十五年之间,有的调任其他官职,有的因父母丧事离职,有的不幸已经去世。五十多人中,现在还在世的只有十一人。成化戊子年春正月,皇上因为元夕节令,给百官各放假十天。员外郎广信人周宗用对所有同年任职秋台的人说:‘我们终年审讯案件,没有空闲举行私下宴会;今天幸蒙天子赐给休假,何不相聚宴饮,尽情享受一天的欢乐呢?’众人都认为好,约定本月十八日,一起集资在宗用家置办酒席。到期全部会集:会集者是永丰刘宽仁、永新刘主敬、古嵊谢永清、丰城范彦声、南昌熊迪吉、华亭王廷玉、羊城韩阜民、庐陵陈时庄、会稽吴文谟,以及我和宗用。这次聚会,按年龄长幼排列座次,是尊重年长者;饮酒以醉为限,是尽情欢乐;敬酒、回敬、进退行动,都一定遵守礼节,违礼的人就罚饮一大觥,是尊崇礼仪;歌唱《伐木》诗,演奏《南薰》的曲调,而金缕艳曲、檀槽淫声不在酒席之间演奏,是欢乐而不失其正。这不就是所谓讲礼文、敦交谊、尽欢乐融洽之情吗?我在京师八年,公卿贵人的酒食歌舞宴会,从未参加;即使同僚朋友的聚会,也很少参与。参加并感到快乐的,没有哪次像这次聚会。于是诸位君子取苏子卿赠给李陵的诗中“愿言崇令德,随时爱景光”两句作为韵脚,各作诗一章来记载此事,然后散去。我本来要作序,却因因循拖延,没有及时写成;又过了两个月,我奉命担任福建宪副。想到我们即将久别,而这样的欢乐不可能再有,于是作序带回去。宗用,唉,我同年朋友也很多了,其中有些人地位稍高,便傲慢地把同年视作路人;也有些人趁同年身处危难而加以排挤。他们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而我们十一人却唯独能够这样亲厚相待,这足以警戒浇薄的风俗了。于是各自抄录一卷收藏在家中,将来相隔湖山千里之外,读到这篇文章、吟诵诸君子的诗以及《停云》所寄托的思念,大概会惆怅得难以自持了。
桂坊藁序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四明杨先生出其所着诗赋铭賛序记碑志论说杂著之文凡若干篇题曰《桂坊稿》盖为太子洗马时所作也予读之累旬而后尽乃作而言曰:儒者以文章为小技,夫岂然哉?文者道之英华也,得于道者深则其发于文也闳以赡,得于道者粹则其发于文也贞以醇。譬之木焉,道其根本而文其华叶也。文不本于道,是犹无根之华叶,朝荣夕悴,乃所谓小技也。君子之文岂具然哉?三代盛时,大道明而王化洽,郁郁之文非独士君子为然,衢童里妇肆口而成,亦皆典丽靖深,有后世能言之士所不及者,盖有所本也。自秦以降,虽作者不乏,然本于道者盖鲜矣。惟董仲舒、韩愈、欧阳修能因文以求道,故其所着炳炳焉与六经并传而不废。及濓洛诸大儒出,相与讲明道学,而后其言粹然一出于正。论者谓周似经,程邵张似子,非以有本而然耶?先生以絶世之资而生当圣明之世,其气充,其学正。自其少时为科试之文,已夐出流軰,弱冠遂魁乡选,擢髙第,载笔兰台,雠书延阁,侍讲经幄,辅导储宫。歴官三十余年不离翰苑,而所学益博,自六经诸史,旁及九流之说,靡不探其源,综其要,而于所谓道者得之心而体诸身矣。故其发于文也,本周邵程张之渊源,循董韩欧阳之榘矱,其法度森严如龙虎鸟蛇布列于行阵之间,其意度闲雅如朱纮赤舄周旋于殿陛之上,其闳深雄放又如彭蠡之睛涛,龙门之骇浪,滈乎淼乎而不可狎玩也。先生所自得者,非予所能知,然即其文观之,其深且粹矣乎?予尝论近代之文,如姚牧庵、马石田皆有志于修辞矣,而于道无闻焉;许鲁斋、饶双峰皆有志于明道矣,而其文未能脱语录之余习。求其华实相副如先生之文者,岂可多得哉?先生不予鄙属为之序,辞不获命,乃述所尝。论者于末简,庶使读先生之文者,有以探其本云。
赐闲诗序襄府左长史防稽韩先生,发身贤科,累迁今职,歴相宪王、定王,有忠直声。先皇帝知其贤,陞四品禄,晋阶中顺大夫。年甫六十,即求致仕。定王奬慰不允,居三年,又请。定王眷留如初,又二年。先生年六十有五矣,求归益切。定王知不可夺,具以其情闻。今皇帝特允所请,乃得归休于家。或曰:先王际盛时,相亲藩职,任虽隆,政务甚简,足以颐神延年,何必求归?歴相二王,有东平之贤,无江都之骄。先生所言,无圆凿方枘之患,又何遽求归?且七十致仕,礼也。六十有五而致仕,无乃太蚤乎?先生谢曰:年至而致仕,先王之礼也。有疾而解官,我朝之制也。夫有疾则废事,废事不去,姑以年未至为词,是贪禄而无耻也。吾岂忍舍吾贤藩哉?顾恐陷于贪禄无耻耳。吾观古之人,有宜归而不肯归者,蔡元长是也;有欲归而不得归者,范忠宣是也。不肯归者有所溺,故卒有岭南之窜;不得归者有所制,亦不免南荒之行。是虽忠邪不同,其不免后艰一也。今吾去畏途而即闲旷,坐茂树之繁隂,酌石泉之清泚,是圣皇之赐也,是得忠宣所不得者也。吾老矣,惟朝夕诲吾诸子,图惟报称而已,他何知焉?于是众咸以先生之言为然,相率赋诗以美之。其子方伯公邦问,萃为一巻,题曰《赐闲本先生之语也》。间属予序之。予为湖广布政使时,获与先生接目,其貌耳,其言已知其为贤矣。及观其急流勇退,益信其贤也。乃序之以冠诸作。先生名弼,字荩臣,宋丞相魏国忠献王之十一世孙也。
和梅花百咏序古今名流畯儒之咏梅者多矣,而冯海粟之百咏尤为世所传诵。盖自《国风》摽梅之篇以降,未有盛焉者也。予友天官主事左君时翊,尝读书桂坡之草堂,歳暮雪作,启牕四瞩,而堂梅盛开,清香冷艶,滉瀁▯防,吟思浩然,因诵海粟之诗而和焉,録为一帙。及来京师,出以示予,俾序之。予平生亦有梅癖,自居辇毂下,不见梅者六载矣。忽得时翊之诗,读之,恍然如行孤山,而徘徊于暗香踈影之中也;悠然如防石湖,而容与于文穆公之圃也;又如醉卧罗浮,而听翠羽之刺嘈也。诗之动人,一至此哉!持以较海粟所咏,予不知孰优孰劣也。嗟夫,梅一卉木耳,然有君子之德焉。其花素而不妖,君子淡而不厌,似之;其香逺而益清,君子闇而日章,类焉。吐华于氷雪之际,敛实于暄姸之时,君子之乐幽雅而逺芬华,又有同焉者。修洁之士爱之,赏之,又从而咏歌之,盖有以也。时翊頴敏而好学,清修而有文,眎其所爱,可以知其人矣。昔海粟之百咏,甞为赵文敏公所称赏。时翊之诗美矣,第未遇文敏公,顾使予得而读之,岂知言哉?岂知言哉?姑序之以俟当世之知言如文敏公者。
译《桂坊稿》序 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四明杨先生拿出他所作的诗、赋、铭、赞、序、记、碑、志、论说和杂著等文章,共若干篇,题名为《桂坊稿》,大概是他任太子洗马时所作。我读了几十天才读完,于是作序说:儒者把文章看作小技,难道真是这样吗?文章是道的精华和光彩。领会道深的人,发之于文便宏大而丰赡;领会道纯粹的人,发之于文便端正而醇厚。譬如树木,道是根本,文章是花叶。文章不以道为根本,就如同没有根的花叶,早晨开荣、晚上凋萎,这才是所谓小技。君子的文章难道会这样吗?夏商周三代盛世,大道彰明,王化融洽,文采郁郁,不只是士君子如此,即使街上的儿童、乡里的妇女随口说出的话,也都典雅、华美、安静、深厚,达到后世能言善辩之士也赶不上的程度,大概是因为它们都有根本。自秦以来,作者虽然不少,但以道为根本的,大概很少了。只有董仲舒、韩愈、欧阳修能够通过文章探求大道,所以他们的著作光明显著,与六经一同流传而没有废弃。到了濂洛诸位大儒出现,彼此讲明道学,之后他们的言论才纯粹地完全出于正道。评论者说,周敦颐近似经学,程颢、程颐、邵雍、张载近似诸子,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有根本才这样吗?先生以绝世的资质,生逢圣明的时代,气势充沛,学问纯正。他年轻时所作科举文章,已经远远超出同辈;二十岁便在乡试中取得第一,考中高第,执笔供职于兰台,在延阁校勘书籍,在经筵侍讲,辅导太子。任官三十多年,一直没有离开翰苑,所学更加广博;从六经诸史,旁及九流诸家的学说,没有不探究其源流、综合其要旨的,而且对于所谓的道,已经在心中领会并落实于自身。所以他发之于文,根本承自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的渊源,遵循董仲舒、韩愈、欧阳修的规范;文章法度森严,如龙虎鸟蛇排列在战阵之间;意态闲雅,如朱纮赤舄在殿阶之上周旋;宏阔深沉而雄放,又如鄱阳湖的巨浪、龙门的惊涛,浩瀚无边,不可轻易亲近把玩。先生自己所领悟的道理,我不是能够知道的;然而只从他的文章来看,不是已经深厚而纯粹了吗?我曾评论近代文章:姚牧庵、马石田都有志于修饰文辞,却没有听说他们通达大道;许鲁斋、饶双峰都有志于阐明大道,但文章仍未能脱离语录的余习。要寻找像先生文章这样文采与内容相称的人,哪里能够多得呢?先生不嫌弃我,嘱托我为他作序;我推辞而未能得到允许,于是叙述我所曾经论说的内容,写在末尾,希望使读先生文章的人能够探究它的根本。《赐闲诗》序 襄府左长史会稽韩先生,从贤能科考试中出身,屡次升迁到现在的职位,历任相王宪、王定两位藩王的长史,有忠诚正直的声誉。先皇帝知道他的贤能,提升他的俸禄为四品,晋升阶官为中顺大夫。他刚满六十岁,就请求致仕。定王嘉奖安慰他而不答应;过了三年,他又请求,定王像先前一样挽留;又过了两年,先生已经六十五岁,请求归乡更加迫切。定王知道无法改变他的意志,便把他的情况详细上报。今皇帝特准他的请求,他才得以回家休息。有人说:先王正值盛年,担任亲王府官职,职任虽然尊贵,政务却很简略,足以养神延年,何必请求归去?历任两位藩王的长史,有东平王那样的贤德,没有江都王那样的骄纵。先生所说的话,也没有方枘插入圆凿的矛盾,又何必急于归去?况且七十岁致仕才合乎礼制,六十五岁就致仕,难道不是太早了吗?先生答谢说:年龄到了而致仕,是先王的礼制;有病而解除官职,是我朝的制度。有病就会耽误政事,耽误政事却不离职,只姑且以年龄未到为借口,是贪恋俸禄而不知羞耻。我难道忍心舍弃贤明的藩王吗?只是怕自己陷入贪禄无耻的境地罢了。我看古人,有适宜归去却不肯归去的,蔡元长就是这样;有想归去却不能归去的,范忠宣就是这样。不肯归去的人,是有所沉溺,所以最终有岭南流放之祸;不能归去的人,是受到某种牵制,也免不了到南方荒远之地去。两者虽然忠邪不同,但最终不能避免后来的艰难,却是一样的。如今我离开险恶的仕途,来到闲适宽旷之地,坐在茂树浓荫下,饮用清澈的石泉,这是圣明皇帝赐给我的,也是获得了范忠宣没有得到的东西。我已经老了,只想早晚教诲我的几个儿子,谋求报答君恩而已,其他的我还知道什么呢?于是众人都认为先生的话有道理,相继赋诗来赞美他。他的儿子方伯公邦问,把诗汇集成一卷,题为《赐闲》,这是采用先生的话作为题名。后来嘱托我为它作序。我任湖广布政使时,曾有幸与先生见面,只看他的相貌、听他的言谈,就知道他是贤者;等到看到他在仕途得意时急流勇退,更加相信他的贤德。于是作序,置于众作之前。先生名弼,字荩臣,是宋丞相魏国忠献王的第十一世孙。《和梅花百咏》序 古今名流俊儒吟咏梅花的很多,而冯海粟的百首咏梅诗尤其为世人传诵。大概自《国风》中《摽有梅》一篇以来,没有比它更盛的了。我的朋友天官主事左时翊,曾在桂坡草堂读书,年末下起雪来,他打开窗户四面望去,堂前梅花盛开,清香冷艳,水光荡漾,吟诗的兴致浩大,于是诵读海粟的诗并加以唱和,录成一帙。后来他来到京师,拿出来给我看,让我作序。我一生也有爱梅的癖好,自从居住在京城以来,已经六年没有见到梅花了。忽然得到时翊的诗,读起来,恍惚如同走在孤山,徘徊于暗香疏影之间;悠然如同游览石湖,流连于文穆公的园圃;又如醉卧罗浮山,听翠羽鸟的啁啾。诗歌感动人,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吗?拿它同海粟所咏的梅花相比,我不知道究竟谁优谁劣。唉,梅花不过是一种花木,却具有君子的德性。它的花朴素而不妖媚,君子淡泊而不使人厌倦,与它相似;它的香气传得很远而越发清幽,君子隐微而日益彰显,与它相类。它在冰雪之际吐放花朵,在温暖明媚时收敛果实,君子的乐趣幽雅而远离浮华,也有与它相同之处。修身洁行的人喜爱它、欣赏它,又进而吟咏歌唱它,大概是有原因的。时翊聪颖敏捷而喜好学习,清正自守而富有文才,看他所喜爱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从前海粟的百首咏梅诗,曾受到赵文敏公的称许。时翊的诗很美,只是没有遇到文敏公;如今却让我能够读到它,哪里知道真正懂得诗的人会怎样评价呢?哪里知道真正懂得诗的人会怎样评价呢?姑且作序,等待当世出现像文敏公那样真正懂得诗的人来评赏它。
鼓山纪逰诗序鼓山在福州治城东二十里,其气雄势秀,为附郭诸山冠。予与寮友约同逰者屡矣,辄为事所夺。成化六年春二月辛未,监察御史清漳陈君弥旦将之京,过福城,乃相与逰焉。是日,陈君肩舆先扺山下寺,予从宪使永新刘君叔荣、副使四明钱君廷珍、淮西潘君景澄、佥事羊城康君文瑞、泰和康君主一、淦川周君守谟视事罢乃行,共饭寺中,遂登山。过圆通庵,歴半山亭,约五里许,乃至山上寺。林樾苍润,巗壑谽谺,真佳境也。茶罢,屏驺从,逰寺左灵源洞,洞有泉出石罅,据石饮之,甘寒可爱。又行数百步至天风海涛亭,亭额紫阳朱夫子所书也。其遗刻在山巅,欲往观之,以倦于跻攀,不果。徜徉久之,乃还扺寺,出酒共饭。寺僧亦汲泉瀹茗以饮客,酒酣,童子歌雅词数阕,宾主欢甚。陈君首赋律诗一章,诸君子亦相继有作。薄暮乃归。刘君谓清逰不可数得也,命侍史録诸作刻诸壁间,而予为之序。逰之又明日,旴江何乔新序。
陆廷贵卓行诗序姑苏陆君廷贵,少嗣父职,为武成后衞百夫长,谦恭好学,无将门子轻儇态。其配陈氏,名家媛,有幽闲之德焉。廷贵年四十有七,无子,陈毎欲为买妾,廷贵辄峻拒之。防廷贵以职务远出,陈遂私买侍儿,置其室,姱丽异甚。及廷贵归,陈戒侍儿盛饰出拜,廷贵惊焉,以问陈。对曰:「妾薄祜无子,故买是俾抱衾裯,侍巾▯,庶几生君之子,以延庆绪于无穷耳。」廷贵怅然曰:「天茍祐陆氏不斩其后,汝将有子,恶用是为?欲遣之。」陈执不可,廷贵乃绐曰:「是尚少,姑俟他日。」因处之别室,且属陈以女眎之。未几,陈有孕,明年遂生一子。廷贵语陈曰:「吾有子矣,当使是女有归。」于是选良家子,得太仆少卿张君之族子某,治装奁以嫁焉,犹处子也。其友陈君显闻之,叹曰:「廷贵之行,岂惟今世之所稀,在古人犹以为难也。是不可使之无传,乃求当世能言之士赋诗以咏歌之,彚成巨帙,而因秋官主事钱君有本请予序其首。」▯予曰:「风俗之不古若久矣。为夫者妾媵盈室,以肆其情;为妇者謡诼妬忌,以颛其宠。此在荐绅之家,亦或有不免者,况于生长将门者乎?有如廷贵以未衰之年,而能逺色以嫁其妾;陈氏以嗣续之艰,而能买妾以侍其夫,是皆卓焉寡俦者也。熊罴兆祥,克有良嗣,是盖天之所赐也。呜呼,风俗之不古若久矣,孰知乃有贤如廷贵夫妇者耶?昔荆国王文公未有子,其夫人吴氏为买一妾,公见之遽遣之。今观廷贵之行,盖庶几于公,而陈之事亦无愧夫人者欤?予少读史,览文公夫人之事,以为旷千百年不可复见,于今乃有之。然则廷贵夫妇之贤,其可使之无传欤?而陈汲汲于表章其友之善,惟恐其无闻,非所谓乐道人之善者耶?是皆可书也,故为之书。」同年燕集诗后成化丙申冬,湖南佥宪泰和萧君彦祥,偕其同年在藩臬者七人,奉表入贺圣寿。其同年在翰苑者,念暌违之久,而喜朋簮之盍也,相与为醵,而治具于修撰罗先生明仲之第,邀彦祥暨七人者而觞焉。罇罍序陈,醴胾芳洁,歌风雅之古词,斥筝琶之淫响。主宾献酬,怡怡如也。酒酣,明仲赋律诗一首,以道意。在席者属而和之,因以为八人赠。或道其遭际之盛,或美其车服之华,或以爵位崇显为祷,或以勋烈光大为勉,勤厚之意溢于声诗之表,皆可传者。彦祥萃为一巻,持以示予,且属序之。嗟夫,同年者,四海九州之人,而偶同科第耳。然自唐以迄于今,士君子之交,防于其同年,尤加厚焉。何哉?盖其进也同道,其升也同时,意气相孚,道谊相合,固非燕防之好者比。其加厚也,宜矣。若翰苑诸君子于八人者,贶之以燕好,申之以词章,眎昔人为尤厚焉。彼金谷有防矣,然溺情伎乐,君子恶其侈;桃李园有燕矣,然沉酣麯蘖,君子讥其狂。是燕也,宾主相辉,声诗继作,欢娱之中不忘警饬之意,是所谓乐而不失其正者也。岂金谷、桃李园屑屑罇俎者可拟哉?遂序于末▯
译《鼓山纪游诗》序 鼓山在福州城东二十里,它的气势雄伟、山势秀丽,是附郭诸山中的第一名。我和同僚朋友约定一同游览过多次,却总被事情耽搁。成化六年春二月辛未,监察御史清漳人陈弥旦将要进京,经过福州城,于是我们共同游览鼓山。这天,陈君乘轿先到山下寺院,我跟随宪使永新人刘叔荣、副使四明人钱廷珍、淮西人潘景澄、佥事羊城人康文瑞、泰和人康主一、淦川人周守谟,处理完公务才出发,一同在寺中吃饭,于是登山。经过圆通庵,走过半山亭,大约五里左右,才到山上寺院。树林苍翠滋润,山岩沟壑深邃开阔,真是佳境。喝完茶,屏退车马随从,游览寺院左边的灵源洞。洞中有泉水从石缝流出,我们靠着石头饮水,泉水甘甜清凉,十分可爱。又走了几百步到天风海涛亭,亭额是紫阳朱夫子所书。他的遗刻在山顶,本想前往观看,但因为疲于攀登,没有去成。徘徊游览了很久,才回到寺中,拿出酒一起吃饭。寺僧也汲取泉水煮茶请客,酒兴正浓时,童子歌唱了几阕雅正的歌词,宾主都十分欢快。陈君首先作律诗一首,诸位君子也相继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傍晚才回去。刘君说这样的清雅游览很难多次遇到,命侍史把各人的作品抄录下来,刻在墙壁之间,于是我为此作序。游览后的第二天,旴江何乔新作序。《陆廷贵卓行诗》序 姑苏人陆廷贵,年轻时承袭父亲的职位,担任武成后卫百夫长。他谦逊恭敬、喜好学习,没有将门子弟轻浮放纵的姿态。他的妻子陈氏,是名门闺秀,具有幽静娴雅的德行。廷贵四十七岁还没有儿子,陈氏常常想为他买妾,廷贵总是严词拒绝。一次,廷贵因职务远行,陈氏便私下买了一名侍女,安置在家中,容貌非常美丽。等廷贵回来,陈氏让侍女盛装出来拜见。廷贵十分惊讶,便询问陈氏。陈氏回答说:‘妾身福薄,没有儿子,所以买下她,让她替我抱持衾被、侍奉巾栉,希望能够生下您的儿子,使家族的福庆延续无穷。’廷贵惆怅地说:‘上天如果保佑陆氏不绝后,你自然会有儿子,哪里用得着这样做?我要把她送走。’陈氏坚持不答应,廷贵于是欺骗她说:‘她还年幼,暂且等以后再说。’便把侍女安置在别室,并且嘱咐陈氏像对待女儿一样照看她。不久,陈氏怀孕,第二年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廷贵对陈氏说:‘我已经有儿子了,应当让这个女子出嫁。’于是选择良家子弟,找到了太仆少卿张君的族中子弟某人,置办嫁妆把她嫁出去,她仍然是处女。廷贵的朋友陈显听说后,感叹说:‘廷贵的行为,哪里只是当今世上少见,即使古人也还会认为难以做到。’ 这件事不能让它没有流传,于是寻求当代善于写作的人赋诗歌咏,汇成巨帙,并因秋官主事钱有本的请求,请我为卷首作序。我说:‘风俗不如古代,已经很久了。做丈夫的让妾媵充满内室,以放纵自己的情欲;做妻子的则造谣嫉妒,专擅丈夫的宠爱。这种情况在缙绅之家有时也不能避免,何况是生长于将门的人呢?像廷贵这样在年富力强时能够远离女色,把侍妾嫁出去;陈氏这样因为子嗣艰难,能够买妾来侍奉丈夫,都是卓异而少有同类的行为。梦见熊罴是生男的吉兆,最终果然有了贤良的后嗣,这大概是上天所赐。唉,风俗不如古代已经很久了,谁能想到现在竟有像廷贵夫妇这样贤德的人呢?从前荆国王文公没有儿子,他的夫人吴氏为他买了一名妾,文公见到后立即把她遣走。如今看廷贵的行为,大概差不多可以比拟文公;陈氏的作为,也不愧于文公夫人吧?我年轻时读史,看到文公夫人的事,认为相隔千百年不可再见,今天竟然又有这样的事情。那么廷贵夫妇的贤德,难道可以让它没有流传吗?而且陈氏急切地表彰朋友的善行,唯恐它不为人知,难道不正是所谓乐于称道人善吗?’ 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所以我为他们写下这篇文章。《同年燕集诗》后 成化丙申年冬,湖南佥宪泰和人萧彦祥,和同年中任职藩司、臬司的七人一起,奉表入京祝贺圣寿。他们同年中在翰苑任职的人,想到分别已久,又高兴朋友们得以聚会,于是共同集资,在修撰罗明仲先生的宅第置办酒席,邀请彦祥和那七人来饮酒。酒器依次陈列,酒和肉食芳香洁美,歌唱古代风雅的歌词,摒弃筝琶的淫靡声响。主人和宾客相互敬酒还礼,和乐融洽。酒兴正浓时,明仲作律诗一首,来表达心意。在座的人依次唱和,于是把它作为赠给八人的诗。有的称道他们际遇盛美,有的赞美他们车服华丽,有的祝愿他们爵位尊显,有的勉励他们功勋事业光大,殷勤厚重的情意洋溢在诗歌之外,都是可以流传的作品。彦祥把它汇成一卷,拿来给我看,并且嘱托我作序。唉,同年之人,是四海九州的人偶然同登科第罢了。然而从唐代直到今天,士君子的交往,往往在同年关系上尤其深厚。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们同道而进,同一时期升迁,意气相投,道义相合,本来不是一般宴饮交游的友好可以相比的。他们关系更加深厚,是应该的。至于翰苑诸位君子对这八人,赐予他们宴饮的友好,又用诗文加以申述,比古人更加厚重。那金谷园曾有聚会,但沉溺于歌妓音乐,君子厌恶它的奢侈;桃李园曾有宴饮,但沉醉于酒曲,君子讥笑它的狂放。这次宴会,宾主彼此辉映,诗歌接连写成,在欢乐中不忘警戒劝勉的意味,这就是所谓欢乐而不失其正。哪里是金谷园、桃李园中只知琐屑饮食宴饮的聚会可以相比的呢?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卷末。
瞻云诗序秋官主事淮阳叶君崇礼示予《望云诗》一巻,曰:“此朝之大夫君子为吾乡人蒋仲诚而赋也。仲诚负竒而好逰,尝泛黄河,浮汳渠,陆走齐鲁燕赵之郊,扺京师而纵观四方之胜,以自壮。然念其父志端,母刘皆蚤世,不及养,居常防然痛之。旅逰之际,见白云英英,升自山谷,弥布霄汉,或浓或澹,或散或合,或蜿蜒如虬龙,或翔翥如鸾凤,或奔骤如虎兕,或旖旎如绛旌羽节之往来,或崔嵬如金觚铜爵之矗峙,变态不常,可喜可愕,辄怅然思亲而不能已。因求善绘者图之,时一展玩,有不胜其慨然者。大夫君子贤之,此诗之所由作也。子幸为序之。”予惟昔狄文恵公赴并州,登太行,回瞻河阳,见白云孤飞,曰:“吾亲舍于其下,徘徊不能去。”仲诚之瞻云,非慕文恵之为人耶?虽然,善学古人者,当师其心,而不可徒逐其迹。夫子路之负米,其所以为孝者,不在于负米也;老莱子之戏防,其所以为孝者,不在于戏防也。望云兴叹,固文恵公诚孝之发见,然文恵公之所以为孝者,岂徒望云而已哉?其行己也方,其临民也仁,其立朝大节伟如也,此其所以为孝欤?不师其心而徒慕其迹,则世之临清溪望白云者,皆可以为文恵公矣。仲诚勉之,心文恵公之心,毋徒托意于望云而已。公之勲业之隆,仲诚有未得为者,然其立心行己,师之则是,夫岂难哉?荀卿子曰:“涂之人可以为禹,矧文恵公乎?”遂书之以冠诸羣什。
友松诗序庐陵有隐君子焉,曰刘君世岳,世家于邑之藤桥。其先世尝植松一株于所居之傍,迨兹余二百年,髙且百尺,大几十围。其柯盘错若屈鐡其根磊砢若怪石,其叶蓊郁若垂天之云。君甚爱之,日徜徉其下,曰:“吾友在是矣。”因以友松自命。士或疑之曰:“友者,人伦之一也。生斯世,为斯士,友斯人可也。松,植物耳,能与子握手笑语耶?能与子衔杯酒,接殷勤之欢耶?抑能与子相规以过,相责以善耶?子虽欲友之,恶从而友之。”君笑曰:“吾岂不欲取诸人而友哉?世降俗漓,而友道废絶久矣。膑于防,卖于寄,相戕贼于耳余。吾求其可友者未得也。取诸人而未得,舍是松,吾安友哉?故吾于是松也,朝夕对之,如对益友焉。观其苍髯黛色,凛乎其不可狎也,则思所以潜消吾暴慢之气;观其霜枝雪干,挺乎其不可挠也,则思所以益厉乎贞介之操;观其贯四时而不改,越千嵗而不衰也,则思所以诚吾恒久之心。仰焉而睇,頫焉而思,其有益于吾之进修多矣。松,良吾友,非特世俗之所谓友也。”士大夫闻而髙之,曰:“卓哉刘君之志乎!”于是相率赋诗以歌咏之,凡若干首。秋官主事陈君时荘,君之甥也,彚为一编,属予序之。予辞不获命,乃述君之所以友松者,其言盖如此。君名灏,长沙定王发之后也,刚介不阿,有类于松,故命松为友云。
译《瞻云诗》序 秋官主事淮阳人叶崇礼给我看一卷《望云诗》,说:‘这是朝廷的大夫君子为我的乡人蒋仲诚所作的诗。仲诚具有奇异的才质而喜好游历,曾经泛舟黄河,漂行汳渠,陆路走遍齐鲁燕赵的郊野,到达京师后纵览四方名胜,以此壮大自己的胸襟。然而他想到父亲志端、母亲刘氏都早早去世,来不及奉养,平日里常常悲伤痛苦。旅途中看见白云轻盈美好,从山谷升起,布满云霄,有时浓厚,有时淡薄,有时分散,有时聚合;有的蜿蜒如虬龙,有的飞翔如鸾凤,有的奔腾如虎兕,有的美丽婉转如红色旌旗羽节往来,有的高大如金觚铜爵耸立,形态变化无常,令人喜爱又令人惊异,他总是惆怅地思念双亲而不能自已。因此请善于绘画的人把它画下来,时常展开观赏,常有不能承受其中感慨的时候。大夫君子认为他贤良,这些诗就是因此而作的。希望您为它作序。’我想到从前狄文惠公赴任并州,登上太行山,回头眺望河阳,看见白云独自飘飞,说:‘我的双亲住在那片白云之下,我徘徊不忍离去。’仲诚观看白云,难道不是仰慕文惠公的为人吗?不过,善于学习古人的人,应当师法他们的内心,而不能只追随他们的外在行迹。子路背米,他之所以是孝,不在于背米本身;老莱子戏彩娱亲,他之所以是孝,也不在于戏彩娱亲本身。望见白云而兴叹,固然是文惠公诚挚孝心的表现,但文惠公之所以孝,难道只是望云而已吗?他立身正直,治理百姓仁厚,立于朝廷所表现的大节又伟大,这才是他所以为孝的地方吧?不师法他的内心,只徒然仰慕他的行迹,那么世上在清溪边望白云的人,都可以成为文惠公了。仲诚要努力,以文惠公的心为自己的心,不要只是把情意寄托在望云之上。文惠公隆盛的功业,仲诚有些还不能做到;但若学习他立志和立身行事,这难道很难吗?荀卿子说:‘道路上的普通人都可以成为禹,何况是文惠公呢?’于是写下这些话,置于群诗之前。《友松诗》序 庐陵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叫刘世岳,世代居住在县里的藤桥。他的先人曾在住宅旁种下一株松树,至今已经超过二百年,树高一百尺,树围大约几十围。它的枝干盘曲交错,像弯曲的铁;根部高大嶙峋,像怪石;叶子繁茂浓郁,像垂挂天际的云。刘君非常喜爱它,每天在树下徘徊,说:‘我的朋友就在这里了。’于是用“友松”自称。士人中有人疑惑地说:‘朋友是人伦关系之一。生在这个世上,作为士人,同人交朋友是可以的。松只是植物,能够同你握手谈笑吗?能够同你举杯饮酒、相互亲切欢乐吗?还是能够同你互相规劝过错、互相责备以求向善吗?你虽然想和它交朋友,又从哪里能够和它交朋友呢?’刘君笑着说:‘我难道不想从人中选择朋友吗?世道衰落、风俗浇薄,友道废弃已经很久了。有人在宴饮中受困,有人在寄托中出卖,相互残害也只是多余的事情。我想找可以交朋友的人却没有找到。既然从人中找不到,舍弃这棵松树,我还和谁交朋友呢?所以我对着这棵松树,早晚相伴,如同面对益友。看它苍色的长须和深青的色泽,凛然不可轻慢,便思考怎样暗中消除自己的暴躁傲慢;看它经霜的枝、积雪的干,挺立而不可屈挠,便思考怎样更加磨砺自己坚贞耿介的操守;看它贯穿四时而不改变,经历千年而不衰败,便思考怎样使自己的恒久之心更加诚实坚定。抬头仰望、低头思索,它对我的进德修业有很多益处。松树是我的良友,并不只是世俗所谓的朋友。’士大夫听说后都推重他,说:‘刘君的志向真是卓异啊!’于是相继赋诗歌咏这件事,共若干首。秋官主事陈时庄是刘君的外甥,把诗汇成一编,嘱托我作序。我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叙述刘君为什么把松当作朋友,他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刘君名灏,是长沙定王刘发的后代。他刚正耿介、不阿谀屈从,很像松树,所以把松树命名为朋友。
钞塘十景诗后序新建万君邦泰,世家县之钞塘。钞塘距县治百里许,实据山水之胜。其先有讳天瑞者,由明经举为闽令,始构书屋以教其族人,屡废辄复,今所谓万坊书屋是也。其山则南岭峙其前,鳯冈翼其左,虎岭踞其右,而连峰接岫,逺在前村与后里者,若伏若骛,若蟠若踞,不可殚状。又有官灶,相传为古陶人埏埴之所。其水则▯然而渟滀者为苏陂,锦鳞頳尾防泳其中;滃然而仰出者为石井,其泉甘冽,有痼疾者饮之辄愈;澄波演迤者为药湖,渔人牧竪跳啸其傍。是皆山水之胜处也。闽令君十一世孙仲实,尝摘其景物之尤胜者,析为八景:曰万坊书屋,南岭仙峰,苏陂锦鳞,石井灵泉,前村叠秀,后里层峦,药湖渔牧,官灶烟霞。一时名流韵士,相与歌咏以传焉。至邦泰,又谓八景固山水之絶者,然凤冈虎岭近接耳目,不可以遗,廼益以凤冈捧月,虎岭屯云,以表其胜。间属善绘者图之,又求能言之士赋焉,彚为巨帙。大理少卿文江李公既为之序矣,邦泰复属予序其后。予惟君子之心,澹然无所好,而独不能忘情于山水者,岂真为景物役哉?观山益懋于仁,观水益懋于智,无非进徳之资也。邦泰讲业于其所谓书屋者,日孜孜焉以探性命道徳之懿,进徳之本在是矣。及其倦也,息焉防焉,仰南岭之峻极,恍如卓尔之见;徘徊眺望,见山之在前村后里者,纡青萦翠,应接不暇,又若瞻前而忽后也。顾凤冈之鶱翥,则思巻阿鸣阳之诗;覩虎岭之雄峭,则思大易虎变之象;玩锦鳞于苏陂,思所以成其文;酌灵泉于石井,思所以濯其徳;听渔歌牧唱于药湖之上,则乐万物各得其所;徜徉官灶之间,以观烟霞舒巻,晨夕万变,又有以见造化之妙,而加日新之功。是皆所以为进德之资也,岂徒性情之适而已哉?嗟夫!南山崔崔,咏于风;洛水泱泱,歌于雅。山水之播诸声诗尚矣,顾予非卜商,乌足以序作者之意哉?姑道邦泰之所以好者,使览者有考焉。邦泰举乡贡进士,今为怀庆推官云。
梅荘八咏序鄞之东南三十里有地曰梅荘,或曰禹庙梅梁甞飞沉于此,故以名;或曰是地也,梅花成林,名之以其产。今福建按察副使钱君廷珍世家焉。君尝谓予曰:「梅荘之东有宅一区,乔木蔚然者,吾祖之旧宅也。荘之前有田数顷,秋谷垂陇,望之如黄云被野,吾家之世业也。龙山峙其北,苍崖翠巘,若翔螭之攫云;马渚滙其南,萦青漾緑,若绣鞶之绕戸。双渠夹其旁,石梁跨之。四望苍然无际。三市在其西,民居鳞比,炊烟滃若屯云。又其南为横河,春雨时澄波万顷,滈然如巨浸。其西南为小墅,孤阜拔起,夕阳晃之,霞采烂如金芙蓉。吾少读书于此,倦则登山而遨,临流而钓,以览夫四时景物之变,意甚乐之。因取其尤胜者析为八景:曰龙山拱秀,马渚环清,二桥野色,三市人烟,横河春涨,小墅晚霞,南亩新禾,东塘旧宅,以表其胜焉。」自吾入仕以来,累夫事物之自外至者,追念旧逰之乐,未尝不思休于此也。尝属善绘者图之,而求荐绅君子为之歌咏焉。子其为吾序之。他日归休于此,展图咏诗,而读子之序,瞻逺岫之归云,其亦足乐也。予叹曰:「士风之不古久矣。其处也,则急于仕,固不知山水之为乐;其出也,则忘其归,视旧逰若敝屣然。今君有章绶之荣,而睠焉湖山之乐,是岂常情沉酣于富贵者可同日而语哉?然君年未五十,方将摅大猷,奋丕绩,以佐圣天子出治于明堂。梅荘之乐,予知其未能遽有也。异时成功谢事,锦衣南归,如欧阳公之居颍上,庶乎有此乐矣。」予不佞,将自附于赵康靖,访君东塘之上,以周览八景之胜,然后采溪毛,烹海错,相与一醉焉,亦庶几颍上之遗风也。姑序之以俟。
译《钞塘十景诗》后序 新建县人万邦泰,世代居住在县里的钞塘。钞塘距离县治大约一百里,确实占据山水的胜景。他的先人中有一位名天瑞,由明经科考中,被荐举为闽县县令,开始建造书屋来教育族人,屡次废弃又屡次恢复,就是今天所谓的万坊书屋。那里的山,南岭耸立在前,凤冈像翅膀一样护在左边,虎岭盘踞在右边;连绵的山峰连接着山谷,远处在前村和后里的山峦,有的像伏卧,有的像奔驰,有的像盘绕,有的像蹲踞,形态多得无法尽述。又有官灶,相传是古代陶工揉土制陶的地方。那里的水,水势深广而停蓄的叫苏陂,锦色的鳞、红色的尾巴在其中游动;水气蒸腾、向上涌出的叫石井,泉水甘甜清冽,有痼疾的人喝了它往往就痊愈;水波清澈而绵延的叫药湖,渔人和牧童在湖边跳跃呼啸。这些都是山水中的胜景。闽令君的第十一世孙仲实,曾选取景物中最优美的地方,分为八景:万坊书屋、南岭仙峰、苏陂锦鳞、石井灵泉、前村叠秀、后里层峦、药湖渔牧、官灶烟霞。当时的名流韵士共同赋诗歌咏,使它流传。到了邦泰,又认为八景固然是山水中的绝胜,但凤冈、虎岭近在眼前,不能遗漏,于是增加凤冈捧月、虎岭屯云,以显示它们的胜景。后来嘱托善于绘画的人把它们画下来,又请善于写作的人赋诗,汇成一部大书。大理少卿文江李公已经为它作了序,邦泰又嘱托我作后序。我想,君子的心情淡泊,本来没有什么偏好,却唯独不能忘情于山水,难道真是被景物役使吗?观赏山能更加努力实践仁,观赏水能更加努力发挥智,无非都是增进德行的资助。邦泰在他所谓的书屋中讲习学业,每天勤勉不懈地探究性命道德的美善,进德的根本就在这里了。等到疲倦时,他在那里休息游览,仰望南岭高峻的山巅,恍惚如同看见卓然挺立的君子;徘徊眺望,看见前村、后里的山峦,青色回旋、翠色萦绕,应接不暇,又仿佛刚刚瞻望前方,忽然又回头望见后方。看到凤冈高飞的形势,便想到《卷阿》中凤凰鸣于高冈的诗;看到虎岭雄伟峭拔,便想到《周易》所说的虎变之象;欣赏苏陂的锦鳞,便思考怎样成就自己的文采;在石井饮用灵泉,便思考怎样洗涤自己的德行;听见药湖上的渔歌牧唱,便为万物各得其所而喜悦;在官灶之间徜徉,观看烟霞舒展卷合、早晚万般变化,又可以由此看到造化的奇妙,从而加倍努力、日日更新。这些都是增进德行的资助,哪里只是使性情得到适意而已呢?唉!南山高耸,歌咏它的诗载于《国风》;洛水浩荡,歌咏它的诗载于《雅》。山水被写入声诗,历史已经很久了;只是我不是卜商,哪里足以为作者的用意作序呢?姑且说明邦泰所喜爱的内容,使观览这部集子的人有所考察。邦泰考中乡贡进士,如今任怀庆推官。《梅庄八咏》序 鄞县东南三十里有一地叫梅庄。有人说,禹庙的梅梁曾经在这里飞来沉没,所以以此命名;有人说,这个地方梅花成林,因其所产而得名。如今福建按察副使钱廷珍世代居住在那里。钱君曾对我说:‘梅庄东面有一所住宅,高大的树木繁茂,是我祖先的旧宅。庄前有几顷田地,秋天谷穗垂到田垄,望去如同黄云铺满田野,是我家的世业。龙山耸立在北面,苍色的山崖、翠绿的峰峦,像飞翔的蛟龙攫取云彩;马渚汇聚在南面,青色回旋、绿色荡漾,像绣花的带子环绕门户。两条水渠夹在旁边,石桥横跨其上。四面望去,苍茫无边。三市在西面,百姓住宅鳞次栉比,炊烟蒸腾如同屯聚的云。它的南面是横河,春雨时节清澈的水波绵延万顷,浩荡如同巨大的水泽。它的西南是小墅,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夕阳照耀着它,霞光灿烂如金色芙蓉。我年轻时曾在这里读书,疲倦时就登山游玩、临水垂钓,来观览四时景物的变化,心中非常快乐。于是选取其中最优美的景物,分为八景:龙山拱秀、马渚环清、二桥野色、三市人烟、横河春涨、小墅晚霞、南亩新禾、东塘旧宅,以显示它们的胜景。’ 自从我入仕以来,屡屡被外界来的事务劳累;追想从前游览的快乐,没有一次不想在这里休息。我曾经嘱托善于绘画的人把这些景物画下来,又请求缙绅君子作诗歌咏。请您为我作序。将来我在这里归隐休息,展开画卷、吟咏诗篇,再读您的序文,望见远山归来的云彩,那也足以成为快乐了。我感叹说:‘士人的风气不如古代,已经很久了。居处时急于做官,根本不知道山水的快乐;出仕以后又忘记归来,把从前的游乐看得像破鞋一样。如今您有佩印服章的荣耀,却仍然眷恋湖山之乐,这难道是沉醉于富贵的常人可以同日而语的吗?不过您还不到五十岁,正要施展宏大的谋略、建立盛大的功绩,辅佐圣天子在明堂推行治理。梅庄的快乐,我知道您还不能立即享有。将来功成身退,穿着锦衣南归,如同欧阳公居住在颍上,希望那时可以得到这种快乐。’我不才,将要自比赵康靖,到君东塘之上拜访您,遍览八景的胜景,然后采摘溪边的野菜,烹煮海中的美味,共同痛饮一场,也或许可以继承颍上的遗风。姑且作序,以等待将来。
花谿集后序古之君子,志于不朽者,知立徳、立功之未易,则锐意于立言。自汉以来,篇目见于艺文志者,无虑数百家。然不数世辄澌尽冺灭而无传。方其疲精神、劳心思,肆意于觚牍之间,岂不欲传于久逺哉?然卒至于亡灭,岂其学术之不纯耶?抑其才气之有所局耶?是皆可悲也。幸而有贤子孙为之收拾,则虽不能传于天下,犹能传于一家。又幸而有知言君子采其一二,萃为类编,则遂以不朽矣。而世之得此者,几何人哉?予读吴兴沈先生之花谿集,深有感焉。先生讳梦麟,在胜国时以明经领乡荐,擢婺源州学正,迁武康令。元季天下多故,遂解官归隐,益肆力于诗文。荐绅先生多推许之。入国朝以来,三校文闽浙,又两同考防试。有司尝以贤良荐,征之辞不起。髙皇帝知其老,不强也。年九十而卒。平生所作诗文巻帙甚多,题曰《花谿集》者,因其旧隐而名之也。先生卒后,子孙遭罹变故,谪戍边鄙,而家集散轶多矣。久之,其▯孙清举进士,擢刑部主事,因奉使南畿,过故乡访求遗集,得诗文若干首,手録以归。既而清迁江西按察司佥事,乃请副使同邑陆公某编次成帙。又得副使同郡呉公怀徳校其譌舛。尝请大司寇莆阳彭恵安公序之。近又请予序。予窃评先生学术正,材气优,其发于诗文,根本义理如宋儒,而无其萎弱不振之态;笔势雄伟如元人,而无其风沙麄豪之习。世有萧统、姚铉、吕伯恭、苏天爵者出,而类选国朝之文,于此集必见采録焉。先生之不朽,其在此也。而清可谓贤子孙矣。遂书于其末。▯
重刊黄杨集序锡山华先生彦清,在胜国时以诗名于吴中。所着《黄杨集》,门人吕纬文锓梓以传。嵗久譌且缺,其▯孙守方购得善本,正其譌,补其缺,重刋于家。然守方甚重斯集,不轻以传诸人,虽子姓宗戚求摹印者,亦靳不予。守方之族弟烈,由进士擢建昌郡推,以斯集传之未广,虑久而湮灭,乃捐俸重刋,以广其传,属予序。予惟诗之为言,可以观风俗,察政治。有元一代,俗漓政厖,无足言者,而其诗矫宋季之委靡,追盛唐之雅丽,则有可取者。盖自郝伯常、姚公茂鸣于北方,而马伯庸、萨天锡诸公继作;杨仲▯、范德机倡于江南,而虞伯生、掲曼硕诸公从而和之。及其久也,上自台阁名公,下至山林逸士,外至徼塞部长,往往以诗名家。虽其间不能无麄豪之讥、纎巧之病,要之不失为能言之士也。先生之诗温丽静深,视当时能言之士,盖相颉颃。予尝攷元诗见于编选者,如所谓《皇元风雅》《元诗体要》之类,其采取博矣,而先生之诗乃遗焉,岂非所传未广而选者未之见欤?此郡推君所以惓惓重刋以传也。斯集既传,吾知世有选元诗者,于先生之诗必有采取焉,而元之风俗政治亦因可见矣。《礼》曰:“先祖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若郡推者,非所谓明且仁者耶?先生讳幼武,其别号栖碧,盖取太白诗中语也。
一峯集序一峯罗先生应魁既殁,其所与防雯峯先生饶公秉鉴之弟秉元得其诗文遗稿一帙,厘为十有二巻,附以大夫君子祭诔哀挽之辞,因其别号,通谓之一峯集,刻而传之。雯峰属予为之序,予辞谢不敢当。□几秉元雯峰相继殁,雯峰之子廷賛,因子弟乔年申其父叔之请求序,益坚予诺之,未果为也。既而一峯之叔师张授徒予家,谓予曰:“子与一峯最相知,何靳一言不序其集,使天下后世知其为人?”予谢曰:“防子之言,吾岂敢忘之?顾予言不足为一峯重,廼取饶氏所刻读之,尽巻作而言曰:‘一峯之文善矣,是理学之所融防也,诚心之所昭敷也,忠肝义气之所发见也。其垂世传后,必矣。欧阳子哭石守道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予序?”观其论著,本于理学,故其文珠莹玉洁而无駮杂嬉笑之辞;发于诚心,故其文斥邪翼正而无驾虚肆诞之说;出于忠义,故其文凛然如秋霜烈日,非萎弱乏骨气者比。读其文者,自能知其人,奚待予序而后传也?’”一峰讳伦应魁,其字也。世为永丰儒家,宋季有讳开礼者,为武冈教授,举兵应文信公,兵败执节死。一峰其裔也。自少力学,非五经四书濓洛闗闽之说不讲,而非圣人之书未尝一接其目。动静语黙,一以诚为本,而致力于司马公所谓不妄语者。朋友有不善,引古谊以绳之,其人至面颈发赤,不顾及以进士对防大廷,敷陈圣学之本,吏治之▯,民生之困,反复数千言,多人所不敢言者。宪宗皇帝嘉之,擢魁天下,以为翰林院修撰。未数月,以言事忤旨,出为福建市舶提举。寻召还复职,改南京翰林院,仅阅嵗,以疾求归。四方来学者,恒数百人。呜呼!一峯所学,纯以诚,所存所行,刚且大,其文之不易及也,宜哉!所着《周易传》《中庸解》《礼记集注》,皆别为巻,不在集中。
椒邱文集巻九
译《花溪集》后序 古代的君子有志于不朽,知道立德、立功并不容易,便专心致力于立言。自汉代以来,《艺文志》中著录的篇目,不下数百家。然而不过几代,便消散湮灭而不再流传。当他们耗费精神、劳苦心思,在文牍之间尽情挥洒时,难道不想流传久远吗?然而最终却达到灭亡的结果,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学术不纯正吗?还是因为他们的才气有所局限呢?这些都令人悲哀。幸而有贤能的子孙替他们收拾整理,那么即使不能流传天下,至少还能流传于一家;又幸而有善于辨识言论的君子采录其中一二,汇编成类书,于是就得以不朽了。但世上能够得到这种际遇的人,有几个呢?我读吴兴沈先生的《花溪集》,对此深有感触。先生名梦麟,在前朝时凭明经科考中乡荐,升任婺源州学正,调任武康县令。元朝末年天下多有变故,于是解职归隐,更加用力于诗文。缙绅先生们多推重赞许他。进入本朝以来,他三次在闽浙主持校文,又两次担任会试同考官。主管官员曾以贤良之才举荐他,朝廷征召他,他却辞谢不肯出仕。高皇帝知道他年老,也没有强迫他。九十岁时去世。他一生所作诗文卷帙很多,题名《花溪集》,是因他过去隐居之处而命名的。先生去世以后,他的子孙遭逢变故,有的被贬谪戍守边远地区,家藏文集也大多散失了。过了很久,他的玄孙清举中进士,升任刑部主事,因奉命出使南畿,经过故乡时访求遗留下来的文集,得到若干首诗文,亲手抄录后带回。后来清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于是请同邑副使陆公某编次成帙。又请同郡副使吴公怀德校正其中的讹误脱漏。曾请大司寇、莆阳人彭惠安公为它作序。近来又请我作序。我私下评论,先生的学术端正,才气优长;表现在诗文中,根本出于义理,像宋代儒者,却没有他们萎靡不振的弊病;笔势雄伟,像元代文人,却没有他们粗犷豪放而失于疏野的习气。后世若有萧统、姚铉、吕伯恭、苏天爵这样的人出现,编选本朝文章时,这部集子一定会被采录。先生得以不朽,大概就在这里了。而清也可以说是贤能的子孙。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集子的末尾。《重刊黄杨集序》锡山华先生彦清,在前朝以诗闻名于吴中。他所著的《黄杨集》,由门人吕纬文刻版刊行。年代久远,书中出现讹误并且残缺;他的玄孙守方购得善本,校正讹误,补足残缺,在家中重新刊刻。然而守方十分珍重这部集子,不肯轻易传给别人;即使子弟、宗族、亲戚请求摹印,也吝惜不给。守方的族弟烈,由进士升任建昌郡推,认为这部集子流传不广,担心日久湮没,于是捐出俸禄重新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请我作序。我认为,诗可以用来观察风俗、考察政治。元代一朝,风俗浇薄,政治纷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但元诗能够纠正宋末的委靡,追步盛唐的雅丽,其中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自从郝伯常、姚公茂在北方闻名,马伯庸、萨天锡诸公相继创作;杨仲弘、范德机在江南倡导,虞伯生、揭曼硕诸公随后应和。到了后来,上自台阁名公,下至山林隐士,远至边塞各部的首领,往往都凭诗歌成为名家。虽然其中不免有粗豪的讥评、纤巧的弊病,但总的说来,仍不失为善于作诗的人。先生的诗温润秀丽、宁静深厚,同当时那些善于作诗的人相比,大概是不相上下的。我曾考察元诗中被编选收录的作品,如所谓《皇元风雅》《元诗体要》一类,采集得很广,可先生的诗却被遗漏了,难道不是因为流传不广,编选者没有见到吗?这正是建昌郡推烈君一再重新刊刻并传播它的原因。这部集子既然流传开来,我知道后世编选元诗的人,一定会采录先生的诗;这样,元代的风俗和政治也可以由此得以看见。《礼记》说:“先祖有善行却不知道,这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扬,这是不仁。”像郡推烈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明智而仁厚的人吗?先生名幼武,别号栖碧,大概取自李白诗中的语句。《一峰集序》一峰罗先生应魁去世后,他的朋友雯峰先生饶公秉鉴的弟弟秉元得到他的诗文遗稿一帙,整理为十二卷,并附入大夫、君子祭文、诔文和哀挽诗辞;因袭用他的别号,统称为《一峰集》,刻印流传。雯峰请我为它作序,我推辞说不敢当。没过多久,秉元和雯峰相继去世。雯峰的儿子廷赞又因其子弟乔年,再次提出父亲和叔父请我作序的请求,使我答应作序的意愿更加坚定,却一直没有来得及写成。后来,一峰的叔父师张到我家授徒,对我说:“您与一峰最为相知,为什么吝惜写一句话,不为他的文集作序,使天下后世知道他的为人呢?”我谢绝说:“饶先生的话,我哪里敢忘?只是我的话不足以使一峰更加受重视。于是我取来饶氏所刻的集子阅读,读完全部篇卷后说:‘一峰的文章写得很好,这是理学融会贯通的表现,是诚心显明流露的表现,也是忠肝义气显现的表现。他的文章流传后世,一定是可以的。欧阳先生为石守道哭祭时不是说过:“您的道义自然能够长久流传,何必一定要我作序?”看他的论著,根本出于理学,所以文章如珠玉般晶莹纯洁,没有驳杂嬉笑的言辞;发自诚心,所以文章斥责邪说、辅佐正道,没有凭空虚构、放肆荒诞的言论;出于忠义,所以他的文章凛然如秋霜烈日,不是那些萎靡软弱、缺乏骨气的文章所能相比的。读他文章的人,自然能够了解他的为人,哪里还要等我的序文然后才能流传呢?’”一峰名伦,应魁是他的字。他家世代是永丰的儒学之家。宋末有一位名叫开的礼的人,任武冈教授,曾起兵响应文信公,兵败后守节而死。一峰就是他的后代。一峰从小努力学习,除五经四书以及濂洛关闽诸儒的学说外不讲,非圣人之书从来不曾看过。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以诚为根本,并努力实践司马公所说的“不妄语”。朋友有不善之处,他便引用古人的义理来约束劝诫,对方甚至当面羞惭得脸颈发红;等到他以进士身份在大廷参加对策时,陈述圣学的根本、吏治的弊病和民生的困苦,反复说了几千字,其中有许多是别人不敢说的。宪宗皇帝嘉奖他,擢升为天下第一,任翰林院修撰。不到几个月,因为进谏论事触犯圣旨,被外放为福建市舶提举。不久又被召回恢复原职,改任南京翰林院,仅一年,便因病请求归乡。四方前来求学的人,常常有几百人。唉!一峰所学,完全以诚为本;他的操守和行为刚正而宏大,他的文章难以企及,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所著的《周易传》《中庸解》《礼记集注》,都另行编卷,不收在这部文集中。《椒邱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明 何乔新 撰
序
送蔡君文瑞赴▯农衞幕序▯农为衞介乎河陜之间,国家既设万夫帅,统熊罴防虎之士以镇之,又择士之谙练治体者以典其幕府之政,盖以其地当闗河之冲故也。成化乙酉秋七月,予友蔡君文瑞由冑监之秀擢▯农衞经歴。凡知文瑞者相与叹曰:「文瑞以和厚之质而有闿敏之材,大之可守一郡,次之可典一州,下犹当宰百里之邑焉。今舍所宜处而宅之戎幕,殆犹羁盗骊以负薪,持湛卢以芟麦,无乃非其任耶?」予曰:「士之才者,无职不宜为,为之辄有赫赫名,未有宜于大而不宜于小者也。盗骊虽不可以负薪,然用之负薪未必不胜;湛卢虽不可以芟麦,然用之芟麦未必不利。负州郡之具者,虽不可屈之典幕,然使用典幕亦未尝不理焉。且二三子以幕职为卑且冗耶?夫一衞之政,凡章奏之达于上,檄牍之施于下,书疏之交于邻,与夫号令之宣布,簿书之勾稽,刍粮之出纳,韅靷鞅靽之具,藁秸稭薪之需,凡政之有闗于衞者,皆典幕者所当为。非质之和厚者不足以抚众也,非材之闿敏者不足以举职也。孰谓其卑且冗耶?由宋以前,幕属皆出于主帅之辟,故士流轻之;至我国家,凡幕属一出于朝廷之命,而又铸印授之,事得专达,自主帅以降,皆与抗礼,莫敢以势位加焉。其不轻而重也,较然矣。文瑞所处又当闗河之冲,今之往也,其尚尽心所职,以佐其帅,俾纪律明而疆圉固,大山长谷之间无烽燧铙鼜之警。异时吾见主帅有飞剡而荐之者矣,戎士有遮道而留之者矣。盗骊岂淹于负薪,湛卢岂终于芟麦哉?起幕僚而陟华要,盖有日矣。昔吾乡先达宪副王公,初由太学生擢衞经歴,亷刚周慎,主帅敬而惮之。太宗皇帝闻其名,征拜监察御史,不数年超佐外台,此吾乡邦故事也。曽谓文瑞他日不尔耶?」予与文瑞交谊最笃,于其行也序以赠之。
送广西佥宪武君赴任序圣天子诞膺骏命之明年,天下藩臬暨郡县有司率职来朝。上念百司举职者鲜,无以保又我受民,廼诏吏部暨宪台严加考察。职业不修者已之,贪黩无耻者谪之。所黜凡五十余人,爰命九卿各举其才且贤者以补之。又命二三大臣论材德以定其位焉。于是大司寇陆公以刑部贠外郎乐安武君广渊荐,遂拜广西按察司佥事。命下之日,士论哗然,以谓亷慎如广渊,谙练政体如广渊,行行焉不可挠以私如广渊,求诸列卿所荐之中如广渊者,盖不多见。使循资而进,尤当为方岳之佐也。今舍所当得而位之宪僚之末,又处之五岭炎蒸之域,是独何哉?司政柄者虽家置一喙,亦安能自说哉?或解之曰:不然,广渊之才且贤孚于舆论也久矣。大臣宰相以明扬士类为职者也,顾独不知广渊耶?今之占小善、名一艺者,率宠以美官处之善地,彼顾靳于广渊耶?顾广右之民雕▯极矣,凡吏于兹土者,小则为蚉为防,大则为封豕为猰防。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所仰赖之身,自弃于盗贼。泝其流而寻其源,司风纪者盖不能无过焉。使得才且贤如广渊者往饬宪度,吾知贪墨吏闻风解印绶而遁去,慿恃谿壑者且将相率投戈请命矣。是则置广渊于兹者,盖深知广渊也。是则谓屈一人以信一方也,是则谓为官择人,非为人择官也。诸君子何异哉?或以二说质于予,予莫能决其然与否也。虽然,大臣宰相之用舍,是耶非耶?可訾耶可誉耶?广渊何与焉?广渊知懋厥职而已。先之以秋霜烈日之威,继之以和风甘雨之仁,使蛟鳄逝而寒潭清,稂莠耨而嘉谷遂。上以寛圣天子南顾之忧,下以副大司寇推毂之意,斯可已,他尚何议焉?广渊将行,佥谓予与广渊同荐于乡,同登进士第,同为司寇属,相知最深且厚,征言以赠其行,予不敢辞也。因书以赠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十 明代何乔新撰写 序 《送蔡君文瑞赴弘农卫幕序》弘农卫处在黄河、陕西之间,国家既设置万夫长,统率勇猛善战的士卒来镇守这里,又选拔熟悉治理事务的人主持幕府政务,大概是因为此地正处在关河交通要冲的缘故。成化乙酉年秋七月,我的朋友蔡君文瑞由国子监中的优秀学生升任弘农卫经历。凡是了解文瑞的人都相互叹息说:“文瑞具有温和厚重的品性,又有开通敏捷的才干,才能大一些可以守任一郡,次一些也可以主持一州政务,即使最低也应当治理百里之地的县邑。如今舍弃他所适合的位置,却把他安置在军幕之中,岂不是像用盗骊马背柴薪,用湛卢宝剑割麦子一样,恐怕不适合他的职任吧?”我说:“有才能的士人,没有什么职务不适合做;一旦任职,往往就能建立显赫的声名。从来没有适合做大官却不适合做小官的人。盗骊虽然不适合背柴薪,但用它背柴薪,未必不能胜任;湛卢虽然不适合割麦子,但用它割麦子,未必不锋利。具有治理州郡才具的人,虽然不能因此轻视主持幕府的职务,但让他主持幕府,也从来不会治理不好。况且诸位难道认为幕职卑微而又琐碎吗?一个卫所的政务,凡是向上呈达的章奏、向下发布的檄文、同邻近方面往来的书信,以及号令的宣布、簿书的核查、草料粮食的出纳、马具和驾车器具的置备、禾秸稻草柴薪的供应,凡是与卫所政务有关的事项,都是主持幕府的人应当办理的。不是品性温和厚重的人,不能安抚众人;不是才干开通敏捷的人,不能胜任职务。谁说它卑微而又琐碎呢?宋代以前,幕府属官都由主帅自行征辟,所以士大夫轻视它;到了我国朝,凡是幕府属官一概由朝廷任命,又铸印授予他们,事务可以专门上达,从主帅以下的人都要同他们以对等礼相待,没有人敢凭权势地位压制他们。他们不被轻视而受到重视,区别是十分明显的。文瑞所任之处又正当关河的要冲,这次前往,希望他尽心于本职,辅佐主帅,使军纪严明、边防稳固,使大山长谷之间没有烽火、铙鼓和夜警的警报。将来我会看见主帅飞章推荐他,也会看见军士拦道挽留他。盗骊难道会长期只用来背柴薪,湛卢难道会始终只用来割麦子吗?由幕僚而升任显要职位,大概指日可待了。从前我乡里的先达、宪副王公,起初由太学生升任卫经历,廉洁刚正、周密谨慎,主帅敬重又畏惧他。太宗皇帝听到他的名声,征召任命为监察御史,不几年就越级辅佐外台,这是我乡里的旧事。难道文瑞将来不能这样吗?”我同文瑞交情最深厚,在他出发时写下这篇序赠给他。《送广西佥宪武君赴任序》圣明天子正式承受盛大天命的第二年,天下的藩司、按察司以及郡县主管官员都尽职来朝见。皇上想到各部门能够尽职的人很少,无法保全并且安抚我所统治的百姓,于是下诏命吏部和都察院严格加以考察。不修治职业的罢免,贪污昏暗而不知羞耻的贬谪。被黜退的总共有五十多人,于是命九卿各自举荐有才而贤能的人来补充职位,又命几位大臣评议他们的才德以确定职次。这时大司寇陆公因为刑部员外郎、乐安人武君广渊的才德而加以推荐,于是任命他为广西按察司佥事。命令下达的那天,士大夫舆论哗然,都认为像广渊这样廉洁谨慎、熟悉治理事务、刚强正直而不被私情动摇的人,在列卿所推荐的人中实在不多见。假如依照资历逐步升迁,他尤其应当做一方岳牧的辅佐。如今舍弃他本来应得的职位,却把他安排在宪司属官的末位,又让他处在五岭炎热湿闷的地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掌握政权的人即使每家都替他说一句话,难道还能为自己辩解吗?有人解释说:“不是这样。广渊的才干和贤德得到舆论认可已经很久了。大臣宰相以显扬士类为职责,难道唯独不知道广渊吗?如今那些只占有小小善行、只以一种技艺闻名的人,大多都受到宠遇,被安排在优美的官职和富庶的地方,他们难道反而吝惜广渊吗?” 只是广西的百姓已经困敝到了极点,凡是在这片土地上做官的人,小的像蚊虫虻蝇一样侵扰百姓,大的像封豕、猰貐一样凶暴。百姓开始忍心把自己这个由父母妻子所仰赖的人身,抛弃给盗贼。沿着事情的发展追寻根源,掌管风纪的人恐怕不能说完全没有过错。假如让像广渊这样有才而贤能的人前去整饬宪法,我知道贪污的官吏听到风声就会解下印绶逃走,凭险自恃的盗贼也将相继丢下武器请求饶命。这样看来,把广渊安置在那里,正是深知广渊的才能;这就是所谓委屈一个人来使一方得到安定,也就是所谓为官职选择人才,而不是为人选择官职。诸位君子还有什么疑问呢?有人把前面两种说法拿来问我,我不能断定究竟是不是这样。即便如此,大臣宰相对人的任用或舍弃,是对还是不对?可以指责还是可以称誉?这同广渊有什么关系呢?广渊只知道努力做好自己的职务罢了。他应当先以秋霜烈日般的威严整治,随后以和风甘雨般的仁慈安抚,使蛟龙鳄鱼般的恶人逃散,寒潭恢复清澈,使稂莠被除去,嘉谷得以成长。对上可以减轻圣天子南顾的忧虑,对下可以不辜负大司寇推举扶持的心意,这样就够了,其他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广渊将要出发,众人都说我同广渊在乡里一同被推荐,同登进士第,又一同做过大司寇的属官,彼此相知最深最厚,请我写几句话赠送他,我不敢推辞。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赠防将刘公廷佐序蓟门距京师仅数舍,去敌境不百里,实畿甸之要地也。故朝廷尝命大帅统熊罴防虎之士,以镇其地焉。今防将刘公廷佐,始由万夫长擢都指挥使,典戎于蓟。公之在镇,其驭下也严,其赏罚也信,其临机决防也果,而又好贤礼士,恒若不及,能声益着。先皇帝嘉之,以公署都督佥事,防综戎政。今天子即位,遂拜为真,锡之旌节,佩之虎符,宠命焜燿,公益感励,图惟报称。秋官主事钱君有本,邱君时雍,素与公善,属予言以为公赠。予书生也,军旅非其所习,其言何足以増益于公哉?矧公以沈谋英略,作镇北陲,图形麟阁,铭功虎彞,乃其所优为者,亦奚俟予之言耶?然予闻之,北敌为中国患,其来也久,周之猃狁,汉之匃奴,唐之吐蕃,以至五代中国之废立,由契丹矣。宋氏不匡,迄于明兴,而后隂山之北,羣帅徃徃来献防马,嵗时不絶,北鄙晏然,固非前世之比。然而豺狼不噬,不可弛其闲也;鹰隼不搏,不可撤其罗也。公典分阃之寄,总数十万之师,讵可以戎狄宾服而弛其备御之固哉?其尚搜军实,饬武备,以待之。彼欵塞来防,则绥之以徳;狡焉或启戎心,则震之以威,俾刁斗不鸣,熢燧无警,屹若长城,而国家无北顾之忧。夫然后可以建勋名,答宠命矣。古之语名将者,必曰汉之衞霍,唐之英衞。公果能此,则衞霍英衞,岂得专美于古哉?此公之职,而亦有本时雍之所望于公者也。公尚勉之!异时功成凯还,必将有能言之士,作为铙歌,献之清庙,以颂圣朝之宏休,以扬公之伟绩,以与六月之雅、燕然之铭,同垂于罔极焉。公其勉之,予庶几见之。
送陈廷器东归序辽阳为国之东陲,医闾之山苍翠摩天,鸭緑之水灏溔滉漾,与海相若。其山川清淑之气钟于人,故士生于其间者,敏而好学,秀而有文,习诗书,道礼义,邹鲁之士或愧焉。我国家文化洽于遐迩,辽阳之士登巍科、跻显仕者继踵于时。予之所识,若冬官贠外郎周君子建,地官主事顾君宜用,秋官主事邱君时雍,监察御史胡君以道,皆辽士之杰然者也。而后来之秀,又有若陈君廷器者焉。廷器家本临川,而有戎籍于辽阳之塔山。自少颖敏好学,甞负笈至京,就时雍以质所疑,己而东归,益自淬砺。久之,胸中充然,发诸词章缛丽而雄放,若春花翘英而晴波出峡也。成化乙酉秋,廷器赴山东省试,与邹鲁之士角。其长撤棘之日,名在前列。束书归待春试,道京师而东。凡辽阳之士在朝者,莫不荣之。属予言以赠其行。嗟夫,以科目取士非古也,然上之用人以科目为重,下之进身以科目为荣。是何取于科目也?亦曰古之豪杰之士率由是而进耳。士之为豪杰者,无他,读孔孟之书,志尧舜之道,蕴之于身而为德行,措之于政而为功烈,宣之于言而为文章,此所以为豪杰也。此上之所以重也,此下之所以荣也。廷器登名乡书,其才有过人者。继自今防名春官,对扬休命,以与二三君子跻华陟要有日矣。尚毋以得一第自多,而以古之豪杰自勉。凡所以修诸身、措诸政、宣诸言者,求无愧于古之豪杰焉。异时英声茂绩,炳焉赫焉,使辽阳之士瞻望叹羡曰:「吾医闾鸭緑之闲,士之秀出者有如此,斯足为邦家之重,里闾之荣矣。」不然,记诵而已矣,词藻而已矣,题金榜、宴琼林而已矣,于以夸里闬、骇童愚则可矣,恶在其重且荣哉?
译《赠防将刘公廷佐序》蓟门距离京师只有几处驿站,离敌境不到一百里,实在是京畿的重要地区。因此朝廷曾命大帅统率勇猛善战的士卒,镇守这个地方。如今的防将刘公廷佐,起初由万夫长升任都指挥使,在蓟地主持军务。刘公镇守那里时,驾驭下属严明,赏罚信实,临机决断果敢,又喜爱贤才、礼敬士人,常常谦逊得像唯恐赶不上别人,因此声望日益显著。先皇帝嘉奖他,暂署都督佥事,统理军政。今天子即位后,便正式任命他担任此职,赐给他旌节,佩给他虎符,恩宠命令光耀显赫,刘公更加感奋自励,谋求报答皇恩。秋官主事钱有本、邱时雍平素同刘公友善,嘱托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只是读书人,军旅之事不是我所熟悉的,我的话哪里足以给刘公增加什么呢?何况刘公凭借深沉的谋略和杰出的才干镇守北方边陲,绘像列入麒麟阁,刻功铭于虎彝,本来就是他所擅长的事,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但是我听说,北方敌人给中国造成祸患,已经很久了:周代有猃狁,汉代有匈奴,唐代有吐蕃,以至于五代时中原政权的废立,也由契丹造成。宋朝没有能够匡正这种局面,一直到明朝兴起以后,阴山以北的各部首领常常前来献纳战马,年年按时不断,北方边境安宁,这本来就不是前代所能相比的。然而豺狼没有扑咬,不能因此放松防备;鹰隼没有搏击,不能因此撤去罗网。刘公接受分镇一方的重任,统率几十万军队,难道可以因为戎狄已经宾服就放松坚固的防御吗?希望他搜集军需,整顿武备,等待敌人。敌人款塞前来归附,就用恩德安抚他们;如果他们狡猾地再次萌发战心,就用威势震慑他们,使刁斗不再鸣响,烽燧没有警报,边防屹立如长城,使国家没有向北忧虑。这样以后才可以建立功名,报答皇上的宠命。古人谈论名将,必定说汉代的卫青、霍去病,唐代的英公、卫公。刘公如果能做到这样,卫青、霍去病、英公、卫公难道还能把美名专享于古代吗?这是刘公的职责,也是钱有本、邱时雍对刘公的期望。刘公可要努力啊!将来功成凯旋,一定会有善于作诗的人创作铙歌,献于太庙,歌颂圣朝宏大的功业,宣扬刘公伟大的功绩,同《六月》之雅、《燕然铭》一起流传无穷。刘公一定要努力,我希望能够看到这一天。《送陈廷器东归序》辽阳是国家东部边陲,医闾山苍翠高耸,直摩云天;鸭绿江水浩荡,回旋奔涌,同大海相似。这里山川清秀淳美的气息聚集于人,所以生长在这里的士人聪敏而好学,秀美而有文才,学习诗书,讲求礼义,邹鲁之地的士人有时也会感到惭愧。我朝的文化普及远近,辽阳士人中登上高科、跻身显要仕途的人接连不断。我所认识的,如冬官员外郎周君子建、地官主事顾君宜用、秋官主事邱君时雍、监察御史胡君以道,都是辽阳士人中的杰出者。后来出现的俊秀人才,又有陈君廷器。廷器家本在临川,但在辽阳塔山登记有军籍。他从小聪颖敏捷、喜爱学习,曾背着书箱到京城,向时雍请教疑难,后来东归,更加自我磨炼。时间久了,他胸中的学问充实起来,发为诗文,繁丽而雄放,仿佛春花高举花英,又如晴日的江波冲出峡谷。成化乙酉年秋天,廷器参加山东乡试,同邹鲁之地的士人竞争。放榜之日,他的名字列在前面。于是收拾书籍回去,等待春试,取道京师向东而行。凡在朝廷任职的辽阳士人,没有不以他为荣的,便请我写几句话赠他。唉,以科举取士并不是古制,但在上位者任用人才以科举为重,在下位者求取仕进也以科举为荣。科举究竟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地方呢?也不过是因为古代的豪杰之士大多由此进身罢了。士人之所以成为豪杰,没有别的原因:诵读孔子、孟子的书,立志实行尧舜之道,把它蕴藏在自身便成为德行,施行于政务便成为功业,宣发于言辞便成为文章,这就是成为豪杰的原因。这是上位者之所以重视科举,也是下位者之所以以它为荣的原因。廷器已经在乡试榜上题名,他的才华有过人之处。从今以后,他将在春官考试中题名,面对君主宣扬美好的命令,和几位君子一道登上显贵要职,已经指日可待。希望不要因为考中一次就自满,而要以古代豪杰自我勉励。凡是修养自身、施用于政务、发之于言论的事情,都要力求无愧于古代豪杰。将来他的英名美绩光明显赫,使辽阳士人仰望赞叹说:“我们医闾山、鸭绿江之间,士人中有这样杰出的人,这才足以成为国家的重望、乡里的荣耀。”如果不是这样,只不过是记诵罢了,只不过是词藻罢了,只不过是在金榜题名、琼林宴饮罢了;用来向乡里夸耀、使儿童愚夫惊骇倒还可以,但那又哪里称得上国家的重望和乡里的荣耀呢?
送进士陈君出宰寳坻序淮隂陈君德光繇明经登进士髙第,以选试政于御史台,寻出知寳坁县事。命下之日,有为德光惜者曰:「国家于进士之选甚重也,试于乡,上于春官,防之于天子之廷,而后授之以政焉。其严且重如此,故得人之盛,非他途所及。况如徳光者,其文雅可以位侍从,其法律可以任廷尉,其通敏可以备列卿之属。授之京秩,俾出入朝着,夫岂不可?顾舍所宜处而置之一县,是何选之重而用之轻耶?」予曰:「为此说者,是知进士之重,而未知县令之尤重也。夫县令七品官耳,然民之休戚,治之隆替,罔不繇之,故有国家者重焉。古之诸侯,大国百里,次国七十里,小国五十里;今之县,小者百里,大者数倍,戸少者犹不下万家,而令为一县之长,尊之则曰师帅,亲之则曰父母,其不轻而重也,较然矣。国家重进士而尤重县令,故德光有寳坁之擢,葢将以培邦本而为太平之基者也,夫岂摈而外之之谓哉?」虽然,进士之选,县令职诚重矣,为徳光者,盍思所以自重乎?夫自他途进者,或墨以败官,或怠以荒政,人将恕之曰:「彼固不由科目进者也。」以进士为县令,而乃翫时月,甘卑▯,碌碌无称,人将靳之曰:「名进士之为政如斯而已乎?」是徒能摘花蕊,写云烟,徼利禄而已,呜呼,可不勉哉!德光之往,其尚殚乃心,厉乃操,以修乃治,以康乂乃民,俾循良之政,上追防路,下眎卓鲁。异时观风之使,按行所部,入其疆而疆亩修治,无芜秽者;察其治而政清刑▯,无隳斁者;问其俗而民耻媮薄,崇笃厚,无或盭于理者;询其令则曰:「是进士陈君,尝试政宪台者也。」予知其歆艳咨嗟,将益重进士而无己矣。荐剡上闻,増秩赐金,舍子而谁哉?德光将行,其同升诸君子征言于予,故书以赠之。
送佥宪李君继之赴贵州序古之君子,非取友之难得,而知心之难得。孟子,亚圣也,遑遑列国,莫或知其心者。至其门弟子所愿,亦止管、晏而已。韩子,大儒也,劾于绅,沮于镈,谤于逢吉,其知之者不过谓其好古能文章而已。呜呼!知心之难,其难若是耶?予性刚▯,自居乡校时,不敢妄与人友。人厌予之迂也,亦莫肯与之友者。暨来京师,所与往还者不为无人,求其知心者,迄未遇焉。尝窃慨叹,以为世之人莫吾知心矣。起子舆于邹峄,招退之于河阳,庶其知吾心乎?及得丰城李君继之,乃知世固有知吾心者,特吾未之遇耳。始予与继之同登进士第,见其在众侃侃,不诡随而茍合,譬诸羣葩秾丽,而松栢挺然苍寒于其间,予固己贤之。及见继之西使闗陜,东使齐鲁,皆以亷介称。他使者或稇载而归,而继之行橐萧然,如未尝有禄位者,予益信其贤,以为庶几知吾心而可与之友乎?既而予为秋官贠外郎,适继之为主事,朝夕聨事。见继之直而不讦,刚而不暴,亷而不矫,凡所行不见其非,吾爱也。予性过刚,所为多戾于中者,继之毎正色规之。予或有规于继之,继之亦不为忤也。间谓予曰:“世之知子者鲜矣。子之布衣蔬食,人以子为矫也;子之▯黙自守,人以子为傲也。”予然后知继之果知心者也。嗟夫!孟子、韩子终其身不得知心者,而予得继之,焉何其幸耶?乃者继之以少司寇董公荐,拜贵州按察司佥事,同官皆为之喜,而予独怅然者累日。夫继之繇司寇属出,佐外台,利泽及于人者将益以愽,勋烈着于时者将益以盛,其喜宜也。顾继之去予而南也,善孰予吿?过孰予规?人之讪我者,孰予辨?也能不怅然耶?虽然,喜之者众人之公心也,怅然者予一己之私情也。继之其懋建厥绩,以大展其平居所自负者,异时名垂竹帛,功铭彞卣,使予闻之,将诧于人曰:“吾知心之友所就。”有如此者,则今之怅然者,且将为欣然者矣。继之,勉乎哉!继之,将行其同乡君子征言为赠。予不能言也,而不能不言也。故述予与继之相知者,以赠之。
译《送进士陈君出宰宝坻序》淮阴陈君德光由明经科考取进士高第,经过选拔后在御史台试任政务,不久出任宝坻县知县。任命下达那天,有人为德光感到惋惜,说:“国家对进士的选拔十分重视:先在乡里考试,推荐到春官,再在天子朝廷上考核,然后才授予政务。严格而重视到了这样的程度,所以任用人才的盛况不是其他途径所能相比的。何况像德光这样的人,文雅可以担任侍从之职,熟悉法律可以担当廷尉,通达敏捷可以充任九卿属官。授予他京官职务,让他出入朝廷,难道不可以吗?如今却舍弃他适合的位置,把他安置在一个县里,这岂不是选拔看得重、任用却看得轻吗?”我说:“发表这种说法的人,只知道进士身份重要,却不知道县令尤其重要。县令不过是七品官,但百姓的祸福、治理的兴衰,没有不由县令决定的,所以有国家的人特别重视县令。古代诸侯,大国方圆百里,次国七十里,小国五十里;如今的县,小的也有百里,大的有数倍,户数少的也不下万家,而县令是一县之长,尊敬他就称为师帅,亲近他就称为父母,他的职位不轻而很重,这是十分明显的。国家重视进士而更加重视县令,所以德光被擢任宝坻县令,大概正是要培植国家根本、作为太平的基础,哪里是要摈弃他、把他排斥在外呢?” 即使如此,进士的选拔和县令的职务确实都很重要,作为德光,为什么不想一想怎样使自己更加受到重视呢?从其他途径进身的人,有的因贪墨而败坏官职,有的因怠惰而荒废政务,人们还会宽恕他们说:“他本来就不是由科举进身的。”如果以进士身份担任县令,却荒废时日,甘心卑微琐屑,庸庸碌碌而没有声誉,人们就会责问:“有进士名望的人治理政务,难道只是这样吗?”这样的人不过是会摘取花蕊、描写云烟,只求谋取利禄罢了。唉,能不努力吗!德光前往任职,希望他竭尽心力,磨砺操守,修明治理,使百姓安康,让循良之政向上追比龚遂、黄霸,向下可与卓茂、鲁恭相比。将来考察民情的使者巡视所属地区,进入他的辖境,看到田地整治、没有荒芜;考察他的治理,看到政令清明、刑罚简约,没有废弛败坏;询问当地风俗,知道百姓以偷薄为耻,崇尚笃厚,没有违背正理的事;询问县令是谁,人们便说:“这是进士陈君,曾在宪台试任政务。”我知道考察者一定会羡慕赞叹,将更加重视进士而没有止境。推荐的奏章上达朝廷,增加俸禄、赐给金帛,除了你还有谁呢?德光将要出发,他同榜及第的诸位君子请我写话,所以写下这些赠给他。《送佥宪李君继之赴贵州序》古代的君子,不是难以找到朋友,而是难以找到知心的人。孟子是仅次于圣人的贤者,奔走于各国之间,却没有人了解他的内心。即使他的门弟子所希望的,也不过是管仲、晏婴罢了。韩愈是大儒,受到权贵的弹劾、阻挠和诽谤,了解他的人不过说他喜爱古道、能写文章罢了。唉,知心之难,竟然难到这种地步吗?我性情刚直,从住在乡校时起,就不敢随意同人交友。别人厌恶我的迂阔,也没有人肯同我交朋友。等到来到京城,同我交往的人不能说没有,但寻求真正知心的人,一直没有遇到。我曾私下感慨,认为世上的人没有谁了解我的内心。若从邹峄起用子舆,从河阳召来退之,也许他们会了解我的心意吧?等到结识丰城李君继之,才知道世上本来有了解我内心的人,只是我过去没有遇到罢了。当初我同继之一同考中进士,看见他在众人中侃侃而谈,不歪曲迎合,也不苟且同流,譬如群花浓丽之中,松柏挺立,苍劲而清寒,我已经认为他很贤能。后来见他出使西方的关陕、东方的齐鲁,都以廉洁耿介著称。其他使者有的满载而归,继之的行囊却空空荡荡,像从来没有享受过俸禄官位一样,我更加相信他的贤能,心想他也许能够了解我的心意,可以同他交朋友了。后来我任秋官员外郎,恰好继之任主事,朝夕之间共同办事。我看见继之正直却不攻讦,刚强却不暴躁,廉洁却不矫饰,凡是他所做的事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这是我所喜爱的。我性情过于刚直,所做的事情常常有违中正,继之总是严肃地规劝我。我有时规劝继之,继之也不因此恼怒。他曾私下对我说:“世上了解您的人很少。您穿布衣、吃粗粮,别人认为您是在矫饰;您沉默自守,别人认为您傲慢。”这时我才知道继之果然是了解我内心的人。唉!孟子、韩愈终身都没有遇到知心者,而我却得到了继之,这是多么幸运啊!前些时候,继之因少司寇董公的推荐,被任命为贵州按察司佥事,同僚们都替他高兴,我却独自惆怅了好几天。继之由大司寇的属官出任外台辅佐,恩惠施及百姓将更加广泛,功业声名也将更加显著,值得高兴是应当的。只是继之离开我向南而去,以后谁来告诉我什么是善?谁来规劝我的过失?别人讥讽我时,谁来替我辨明?我能不惆怅吗?不过,为他高兴是众人的公心,惆怅却是我个人的私情。继之,希望你努力建立功绩,充分施展平日自负的才能;将来名垂竹帛,功绩铭刻在彝器卣器上,使我听到这些事情时,可以向人惊叹说:“这就是我那位知心朋友的成就。” 如果能达到这样,那么今天的惆怅将要变成欣喜了。继之,努力吧!继之将要出发,他同乡的君子们请我写话作为赠言。我本来不能说什么,却又不能不说。因此叙述我同继之相知的情形,赠给他。
送大尹胡君永清复任诗序成化元年冬,巡按河南监察御史臣敔言:「开封诸县,杞为大。廼者,杞令不职,政厖赋扰,民用弗靖。而仪封令胡澄治有异效,乞移澄治杞,以绥疲民。」制曰:「可。」仪封之民闻之,咨嗟涕洟,如失其所以生者,相率扶老擕幼,顿首阙下,乞留澄者千余人。天子不忍夺,乃归澄仪封,以终其恵。澄字永清,山东堂邑人,由进士擢令仪封。其在官仅再阅嵗耳。明年夏六月,永清考满至京,天官校其治行为诸县最,俾复旧职。凡仪封之仕于朝者,与其同年诸君子,相率为歌诗以送之,而属予序诸首。予曰:「永清为政何如何其得民之深也?」曰:「永清之为令也,其持己亷,其御下恕,其为政公以勤。民有争讼者,立断于前,不以属吏,而猾胥无所售其奸。闾右恃势以病民者,痛剪刈之,无少贷,而元奸宿豪罔敢肆。」先是,民苦苛政,逋窜他邑者甚众,至是自归复业者九百余户。永清教之树畜,贷之牛种,寛其征繇,民皆安堵。又什伍其民,如古乡党之法,使之以义相周。男女不能昏者,助之财;死不能塟者,助之槥。民俗益趋于厚。境内耆民八九十嵗者,去县或百里,毎月吉辄诣县上谒,问之,则曰:「前令时,吏胥下乡征求百端,吾民蒿焉,防其乐生之心。自侯下车以来,吏胥不复下乡,不意垂老被此恵政,故自扶拜谒耳。」其得民心如此。予叹曰:「循吏无闻于世久矣,吏如永清,非所谓循吏乎?」昔者杜祁公知干州,未满嵗,安抚使察其治行,使权知凤翔府。二邦之民争于境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予甞叹今之为吏,不复有得民心如祁公者,乃今于永清见之。夫令者,民之父母;民者,国之基本。令贤则民安,民安则本固。曩者两广寇攘,荆襄叛乱,淮东西数千里饥殍流亡,为九重忧。推其所以然,盖由守令非其人故也。呜呼!安得如永清者千百人,分布郡县。以恵绥元元哉?古之循吏有异政者,往往播之声诗,而太史氏又为之作传,以为世劝。予故详述永清之政,以冠诸作之首,使后之作循吏传者,读予之序,颂诸君子之诗,庶几有征焉。
送教谕刘君之桐庐序临江刘君本渊,尝典教于齐,以丧去职,服阕,改严之桐庐教谕。进士俞君益之属予言,以赠其行,曰:“刘君所欲得也。”嗟乎!刘君何取予之言哉?谓予从大夫之后,姑欲得一言以为重耶?今之冠冕服黼而立乎朝者,济济然。若予之屖迡,即署其言,固不足为轩轾也。谓予甞从事言语词章耶?今之儒学宗工,希班马而追屈宋者,所在森立。若予之朴钝枯朽,固不足与名流并骋也。刘君何取予之言哉?益之曰:“刘君欲得子之言者,非他,以子能直以吿人,冀得一言以自励耳。”予曰:“是则有之。然予常直以吿人,或媒怨而召怒者有之矣。刘君顾有取焉。”予请直言:“今之为教之▯,以为刘君赠夫道之在天下者,存夫人则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伦,见于用则为礼乐刑政数制事为之具,载于文则为易书诗礼春秋之经。主宰斯道者,君与相也。明斯道以淑诸人者,师儒也。故师儒者,位虽卑,禄虽薄,其责任之重则与君相等。世之坐绛帐而临青衿者,大率以师自命。问其官,则曰师儒也;问其教,则曰科举之业也;问其功,则曰科贡无乏而免有司之镌诮也。呜呼!明道而淑诸人者,其责任如斯而已耶?人材风俗之所以衰且▯,职此耳。桐庐名邑,俊彦所生,犹名材之产于邓林焉。若杞梓,若楩楠,若魄旄豫章之属,罗生其间。茍得贤师以培之植之,异时干霄耸壑,栋明堂而柱清庙者,讵可一二计哉?刘君往矣,明道而淑诸人,邑之俊彦所望也。由今之▯以求免有司之镌诮,而于道无明焉,岂其所望哉?以是为刘君赠可乎?”益之曰:“唯唯。”遂书以赠之。
译《送大尹胡君永清复任诗序》成化元年冬天,巡按河南监察御史臣敔说:“开封所属各县中,杞县最大。近来杞县县令不称职,政务混乱,赋税扰民,百姓因此不得安宁。而仪封县令胡澄治理有特别的成效,请求调胡澄去治理杞县,以安抚疲惫的百姓。”皇帝下诏说:“可以。”仪封百姓听说这件事,叹息流泪,好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本;他们相互扶老携幼,在宫阙前叩头,请求留下胡澄的有一千多人。天子不忍心夺走他们的父母官,于是让胡澄回到仪封,来完成他的恩惠。胡澄字永清,山东堂邑人,由进士升任仪封县令。他在任仅仅两年。第二年夏六月,永清任期考核期满到京,吏部考察他的治理和品行为各县第一,便让他恢复原职。凡是仪封在朝廷做官的人,以及同年中进士的诸位君子,都相继作歌诗为他送行,并请我为这些诗篇作序。我说:“永清治理政务究竟怎样,为什么能这样深得民心呢?”他们说:“永清做县令,约束自己廉洁,管理下属宽恕,办理政务公正而勤勉。百姓有争讼,立即当面裁决,不交给属吏,因此奸猾的胥吏无从施展奸计。乡里豪强仗势欺压百姓的,他严厉铲除,一点也不宽贷,原有的奸恶之徒和积年的豪强都不敢放肆。” 在此以前,百姓苦于苛政,逃往其他县邑的很多;到了这时,自己回来恢复产业的有九百多户。永清教导他们种植、畜牧,借给他们牛和种子,放宽赋税和徭役,百姓都安居乐业。他又把百姓按什伍编组,采用古代乡党组织的办法,使他们用义理互相帮助。男女不能成婚的,资助他们钱财;死者无力下葬的,资助他们棺材。民间风俗更加趋向淳厚。境内有八九十岁的老人,离县城有的达百里,每逢初一等吉日就到县城拜见县令。问他们原因,他们说:“以前的县令在任时,吏胥下乡征取各种东西,我们百姓像野草一样被摧残,几乎失去了安居乐生的心。自从侯爷到任以来,吏胥不再下乡,没想到我们将近老死时还能受到这样的善政,所以亲自扶杖前来拜见。”他得到民心就是这样。我感叹说:“循良之吏在世上没有声闻已经很久了,像永清这样的官吏,难道不是所谓循吏吗?”从前杜祁公知干州,不到一年,安抚使考察他的政绩,让他代理知凤翔府。两地百姓在边界上争夺他,一个说:“这是我们的大人,你们不能夺走。”另一个说:“如今是我们的大人,你们有什么关系?”我曾感叹现在做官的人,再没有像杜祁公这样得到民心的了,如今却在永清身上看到了。县令,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县令贤能,百姓就安定;百姓安定,国家根本就牢固。从前两广盗乱,荆襄叛乱,淮河以东以西数千里之间饥荒遍地、饿死者和流亡者众多,成为皇上的忧患。推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守令没有任用合适的人。唉,哪里能得到像永清这样的人上千上百,分布在各郡各县,用恩惠安抚天下百姓呢?古代循吏有特殊政绩的,往往把事迹写入诗歌传播,太史氏又为他们作传,用来劝勉后世。因此我详细叙述永清的政绩,把它放在各篇作品的开头,使后世撰写循吏传记的人读到我的序文、诵读诸位君子的诗时,或许能够有所考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送教谕刘君之桐庐序》临江刘君本渊,曾经在齐地主持教育,因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严州桐庐教谕。进士俞君益之托我写几句话赠他,说:“刘君想得到您的话。”唉!刘君为什么要取我的话呢?难道认为我曾跟随大夫之后,姑且想得到一句话来增加分量吗?如今穿戴冠冕、身着黼服站立朝廷的人,济济一堂。像我这样迟滞卑陋的人,即使署上我的名字,本来就不足以衡量高下。难道认为我曾经从事言语文章吗?如今儒学名家大师,追慕司马迁、班固,追赶屈原、宋玉的人到处都是。像我这样朴拙迟钝、枯槁衰朽的人,本来就不能同名流并驾齐驱。刘君为什么要取我的话呢?益之说:“刘君想得到您的话,不是别的,是因为您能直率地告诉别人,希望得到一句话来自我勉励罢了。”我说:“这样说倒有道理。但我平常直率地告诫别人,有时会因此招致怨恨和愤怒。刘君反而有所取法。我请直说:现在从事教育的弊病,就把这些话作为赠给刘君的箴言。道存在于天下,在人身上表现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伦理;落实到实际运用中,就是礼、乐、刑、政以及各种制度和办事的工具;记载在文献中,就是《易》《书》《诗》《礼》《春秋》诸经。主宰这一道的人,是君主和宰相;阐明这一道、使众人受到教化的人,是老师和儒者。所以老师和儒者,地位虽然低,俸禄虽然少,但所负责任的重大却同君主、宰相相等。世上那些坐在绛帐中面对学生的人,大多以老师自居。问他的官职,他说是师儒;问他的教育内容,他说是科举学业;问他的功绩,他说是科举贡士不缺,并且可以免受主管官员的责罚。唉,阐明道理、使众人受到教化的人,责任难道只是这样吗?人才和风俗之所以衰败困敝,原因就在这里。桐庐是名邑,俊秀人才的产地,就像名贵木材产于邓林一样。像杞梓、楩楠、豫章一类的良材,成片生长在那里。如果得到贤能的老师去培养、栽植,将来长到凌云、耸入山谷,成为明堂的栋梁、清庙的支柱的人,哪里能够一两个数尽呢?刘君前往吧,阐明大道、使众人受到教化,这是县中俊彦对你的期望。若只沿袭现今教育的弊病,以求免受主管官员的责罚,却不能阐明大道,难道是他们所期望的吗?把这些话作为赠言给刘君,可以吗?”益之说:“是,是。”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送李先生典教安阳序新防李君,勉恕学博而行美。弱冠应粤省乡试,主司得其文异之,置诸髙等。防试中乙榜进士,擢安阳教谕。将行,秋官贠外刘君宗澜偕同乡之士往饯之,且属予言以为李君赠。夫韦布之士,一旦释褐,坐讲堂之上,衿佩森如,北面环立而质所疑,师儒之职亦荣矣。虽然,能尽师儒之道,乃不失其所以荣;不然,其荣也,只见其辱也。昔钱思公有言:「自宰相以至百执事,皆可以他材为之,惟翰林学士非有文学者不可为也。」呜呼,岂惟学士哉?师儒所系尤重,可以他材为之乎?非学问之该洽不足以应人之求也,非制行之峻卓不足以为人之范也。兼是二者无缺焉,其于师道庶乎无愧矣。一有未至,虽欲抗顔以为人师,彼虽貌事之,而心实藐之,恶在其为荣也?古之以师道称者多矣。若文中子讲道河汾,而王珪、魏征之徒北面而问道;胡翼之教授湖苏,而钱藻、范纯仁之徒皆出于其门。二子之所以为教者,词章云乎哉?盖必有其道矣。故距今数百年,闻其名、道其事者,景仰之不置,其荣也盖如此。李君以硕学粹行举于乡,选于有司,固宜为人师者,而安阳之士亦皆明睿而好学。夫以明睿之才而得宜为人师者以教之,异时必有如王、魏、钱、范者出焉,蜚英声,垂茂实,以建勋庸于国家。后世推其师友渊源所自,则李君之荣名将与文中子、胡翼之俪美于无穷,岂荣于一时而已哉?此宗澜与安阳诸君子之所望也。故书以为李君赠。
送方伯李公赴江西序成化十有二年冬十月,诏以河南参政隆庆李公文盛为江西布政使。邸报至汳,凡官于汳者,莫不艳公之荣陟大藩,而又喜江右士民将沐其休泽也。公治装将行,同官诸君子属予言以赠。予惟公敭歴中外二十余年,凡政理之得失,民情之隐伏,与凡所以变通消息之宜,阅歴多而谙练熟矣。予奚言?虽然,公方敷政化于江右,予江右人也,请言吾邦之山川风俗,以为公新政之助,可乎?盖江右之域,彭蠡之滙,《禹贡》记之;匡庐之胜,诗人咏焉。其生齿之伙,赋财之殷,实东南一都防也。人喜学问,故其君子敦洁而有文;俗耻险诈,故其小人质直而务义。民多土著,故椎埋盗敓之奸无所容于其间;地多良田,故水旱螟蝗之灾鲜。财赋甲于诸藩,而时输嵗贡者未尝愆期,以累其官长。当正统、景泰之际,环江右之境,若闽、若浙、若广,相煽继变,而此邦晏然无烽燧铙鼜之警。是虽贤牧伯抚循之功,而风俗之淳,亦可见矣。近时为方伯者,往往以民讼纷沓为言,以予察之,盖亦令长之聴不当其心故耳。有能当其心者,公庭终嵗閴然,寜至于哓哓以烦牧伯之听耶?故予尝论诸藩民俗,惟江右为最淳,而政化之敷,亦惟江右为最易也。自昔莅吾邦者,多名公伟人,若冢宰邢台崔公,戸部侍郎莆田翁公,刑部侍郎天台林公,副都御史天台夏公,皆尝布政于江右,不数年休闻赫然,光膺宠命,位登台阁。考其所以为治者,亦惟能因民俗之淳而举措克当其心焉耳。李公发身进士,荐歴夏官,属刚介之操,闻于朝着;及佐蜀、汳二藩,益▯然有贤声。今往莅吾邦也,必能察吾民之淳,而政化有以大慰其心焉。异时翼轸之分,氛祲潜消,湖山之间,民物康阜,休声上达,天宠荐加,将与崔翁、林、夏诸公继踵而登朝矣,岂久淹南服者哉?
译《送李先生典教安阳序》新会李君勉恕,学问广博而品行美好。二十岁时参加广东乡试,主考官得到他的文章,认为不同寻常,把他列入高等。会试中乙榜进士,升任安阳教谕。将要出发时,秋官员外郎刘宗澜同乡里的士人一起去为他饯行,并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一个平民士人,一旦脱去布衣,坐在讲堂之上,学生们穿着儒服整齐地环立在他面前,向他请教疑难,师儒的职务也算荣耀了。即便如此,能够完全尽到师儒之道,才不失去这种荣耀;否则,他的荣耀实际上只是显露他的耻辱。从前钱思公说过:“从宰相直到百官,都可以由其他方面的才能担任,唯独翰林学士不是有文学才能的人不能担任。”唉,哪里只是翰林学士呢?师儒所关系到的事情尤其重大,难道可以由其他才能的人来担任吗?没有广博完备的学问,就不足以回应人的求教;没有严峻卓越的操守,就不足以成为人的榜样。两者兼备而没有缺失,对于师道大概才可以无愧了。只要有一项没有达到,即使想厚着脸皮做人的老师,学生表面上虽然侍奉他,内心实在轻视他,那又哪里称得上荣耀呢?古代以师道著称的人很多。比如文中子在黄河、汾水之间讲学,王珪、魏征等人都面向北方拜师问道;胡翼之在湖州、苏州讲学,钱藻、范纯仁等人都出自他的门下。这两位先生用来施教的,难道只是词章吗?必定有他们的道理。因此距今几百年,人们听到他们的名字、谈论他们的事迹,仍然仰慕不已,他们的荣耀大概就是这样。李君凭借博大的学问和纯正的品行在乡里被举荐,又被主管官员选中,本来就适合做人师;安阳的士人也都聪明睿智而且喜爱学习。凭借聪明睿智的才质,得到一位适宜为师的人来教导,将来一定会有如王珪、魏征、钱藻、范纯仁那样的人出现,传播英名,留下美好的功绩,为国家建立功勋事业。后世推究他们师友关系的渊源,李君的荣耀美名将同文中子、胡翼之一样永远美好,难道只是一时的荣耀吗?这就是刘宗澜和安阳诸位君子的期望。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给李君的序言。《送方伯李公赴江西序》成化十二年冬十月,皇帝下诏任命河南参政、隆庆人李公文盛为江西布政使。邸报传到汴地,凡是在汴地做官的人,没有不羡慕李公升任大藩长官的荣耀,又为江右士人百姓将要受到他的恩泽而高兴。李公整理行装将要出发,同僚们请我写话赠给他。我认为李公在中央和地方任职二十多年,对于政务治理的得失、民情隐藏的情况以及各种变通调节的适宜办法,经历得多而且熟悉精通。我还说什么呢?即便如此,李公将要在江右施行政教,我是江右人,请让我说说本乡的山川风俗,用来帮助您的新政,可以吗?江右地区有鄱阳湖汇聚的水流,《禹贡》记载过它;匡庐山的胜景,诗人歌咏过它。这里人口众多,赋税财货丰足,实在是东南的一大都会。人们喜爱学问,所以君子敦厚廉洁而有文才;习俗以险诈为耻,所以小人质朴正直而崇尚义理。百姓多是世代土著,所以掘坟盗窃的奸恶无处容身;土地多有良田,所以水灾、旱灾、螟蝗之灾很少。财赋在各藩中居首,而按时输纳岁贡,从来没有误期来拖累长官。在正统、景泰年间,江右四周的地方,如福建、浙江、广东,相互煽动而接连发生变乱,只有这里安宁,没有烽火、铙鼓和夜警的警报。这虽然是贤能的牧伯抚慰治理的功劳,但也可以看出当地风俗的淳厚。近来担任方伯的人,往往以百姓诉讼纷纷不断为由来诉说;据我观察,这大概也是县令听取民情不得其要的缘故。如果有能够切合民心的官员,公堂一年到头都寂静无事,百姓哪里会喧闹争诉来烦扰方伯的听闻呢?所以我曾经评论各藩的民俗,只有江右最为淳厚;推行政教,也只有江右最容易。自古以来治理我乡的,多是名公伟人,如冢宰邢台崔公、户部侍郎莆田翁公、刑部侍郎天台林公、副都御史天台夏公,都曾在江右任布政使,不几年便有显赫的善政声誉,光荣地承受宠命,位居台阁。考察他们治理的原因,也只是能够顺应江右风俗淳厚的特点,所作所为恰好符合民心罢了。李公由进士出身,屡经夏官任用,刚正耿介的操守闻名朝廷;等到辅佐蜀地和汴地两藩,更加显著地有贤能声誉。如今前往治理我的乡邦,一定能够体察百姓的淳厚,使政教大大满足他们的心愿。将来翼轸星宿分野之内,妖气灾气暗中消散,湖山之间人民财物康乐丰足,美好的声誉上达朝廷,天子的恩宠接连增加,他将同崔公、翁公、林公、夏公等相继入朝,难道会长久滞留在南方吗?
送乐安侯大尹序淮阳侯君志学,由上舍生擢抚州乐安大尹。将行,考功郎中杨君子穑、秋官大夫谢君维章暨凡抚之士官于朝者,相率载肉崇酒,追饯于都门之外,且征予言以为君赠。予将何言哉?将吿之以明耶?君尝学于郡庠,升于太学,凡修政理民之方,必素讲之,而明不足言矣。将吿之以刚耶?淮俗劲武,以气自豪,君固淮产也,而刚不足为君言矣。然则予将何言?亦惟吿之以为民父母之道耳。夫令者,民之父母也。百姓者,其子也。丞与簿者,其家相也。府史胥徒者,其仆走也。簿书狱讼、钱谷徭戍,与凡所当为者,其家政也。古之称良有司者,不曰爱民如子,则曰治官事如家事耳。今之为民父母者,则不然。小者为蚊蚋以噆赤子之肤,大者为猰防以血赤子之颅。其有愈于是者,则恣其丞簿之吞噬,猾胥悍隷之侵渔而不之恤。为之民者,悲叹饮泣,蒿然丧其乐生之心。于是乎强者赴愬于上官,弱者转而之他境,盖无怪其然也。譬之父母于子,然絶其食,褫其衣,鞭之笞之,困之苦之,或纵其家相仆走以侵暴之,使为子者皆伯竒申生,则已非伯竒申生,宁免于怨且诽耶?不知自反而诿曰民难治。呜呼,是果民之难治耶?抑为令者失为民父母之道耶?乐安为县,介乎华盖玉笋之间,其地山髙而水清,其民气刚而材武。治得其道,则易化以驯;茍失其道,则亦易怨以诽。然数年以来,所谓能父母斯民者,未之闻也。其民喁喁然以望良有司之抚字者,久矣。侯君寛平而不忮,▯易而不苛,而又济之以刚明之材,所谓爱民如子,治官事如家事者,将在乎此。《诗》不云乎?「恺弟君子,民之父母。」侯君念之哉!予将为乐安之士民庆。
送濮君彦璧典教歙川序圣天子肇服寳命之初,念教官多缺,学政不修,弦颂之声閴然,乃诏天下贡士,愿就校职者听,而命所司严试之。于时士之就试者凡三百余人,拔其尤者得三之二焉,而桐江濮君彦璧褎然出羣士之右,名上铨曹,遂擢新安之歙县教谕。盖彦璧名家子,好修笃学,自经史子集以至百家九流之说,莫不含其芳而潄其润。其见于文词,若春葩翘英而生色烂如也,若晴云出岫而恣态霭如也。同舍生咸推其先登,从其防者往往掇科跻仕,而彦璧顾不偶,人皆为彦璧惜,而彦璧恬然进修益力。及是充贡于京,遂有典教之擢,人皆为彦璧喜,而彦璧亦澹如也。进士俞君益之尝防彦璧之门,于其行也征言以赠之。予谓彦璧不以未得而戚,不以既得而喜,可谓贤己。以贤者而典一邑之教,其于振师道,成善类,盖无难者,奚俟予之言哉?虽然,窃有吿焉。夫新安,子朱子之父母邦也。子朱子之所以学,与其所以教者,粹然一于孔孟之矩矱,是所谓百世之师也。为师者不以子朱子之教为教,不可谓之善教;为弟子者不以子朱子之学为学,不可谓之善学。彦璧行矣,登紫阳之山,寻风泉云壑之址,慨然兴髙山仰止之思,所以教且学者,断断乎子朱子之榘矱是守,则其造诣益深,而由其门而出者,将有道德明秀如勿斋之程、古逸之汪者,斯无负圣天子选贤典教之意矣。不然,朝焉升堂语其徒曰:“姑程试而已耳。”夕焉倚席语其徒曰:“姑记问而已耳。”以是而居大贤之乡,能无恧耶?彦璧勉之!异时闻有振铎黄山、婺水之闲,克绍子朱子之遗响者,非他人,必彦璧也夫。
译《送乐安侯大尹序》淮阳侯君立志求学,从上舍生中被选拔为抚州乐安大尹。将要出行时,考功郎中杨君子穑、秋官大夫谢君维章以及凡是在朝廷任职的抚州人士,相继带着肉和美酒,到都门外为他饯行,并且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将说些什么呢?是要告诉他光明之道吗?侯君曾在郡学求学,后来升入太学,凡是治理政事、管理百姓的方法,他都一向认真讲习,这方面已经不必多说了。是要告诉他刚强之道吗?淮地风俗强悍尚武,以意气自豪,侯君本来就是淮地所产,刚强也不用我来告诉他。那么我将说什么呢?也只能告诉他做百姓父母官的道理罢了。县令,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是他的子女;县丞、主簿,是家中的管家;府史、胥吏、役徒,是家中的仆役。簿书、狱讼、钱粮、赋役、戍守,以及凡是应当办理的事情,就是家政。古人称赞贤能的官吏,不是说爱民如子,就是说办理官事如同办理家事。如今那些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却不是这样:小的像蚊蚋一样叮咬赤子的皮肤,大的像猰防一样吸食赤子的脑髓。有些比这稍好一些的,也任由县丞、主簿贪吞侵夺,任由奸猾的胥吏、强悍的隶卒侵害百姓,却不加以体恤。做这些官吏的百姓,悲叹饮泣,茫然丧失了求生乐生的心情。于是,强者到上级官府申诉,弱者转而迁往别的地方,这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假如父母对待子女,断绝他们的食物,剥去他们的衣服,鞭打责罚,使他们困顿受苦,甚至放纵家中的管家和仆役去侵凌暴虐他们,使做子女的都成了伯奇、申生那样的人,那么即使不是伯奇、申生,难道能免于怨恨和诽谤吗?有些官吏不知道反省自己,反而推诿说百姓难以治理。唉,这果真是百姓难以治理吗?还是做县令的失去了做百姓父母官的道理呢?乐安县位于华盖山、玉笋山之间,山高水清,百姓气性刚强而且有才干武力。治理得法,就容易教化驯服;如果失去治理之道,也容易产生怨恨和诽谤。然而多年以来,所谓能够像父母一样对待百姓的官吏,一直没有听说过。乐安百姓仰面低声地盼望贤能官吏来抚恤教养他们,已经很久了。侯君宽厚平和而不嫉害,简易平实而不苛刻,又以刚强明敏的才干来辅助自己,所谓爱民如子、办理官事如同办理家事的人,大概就在他了。《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侯君要记住这句话啊!我将为乐安的士民庆贺。送濮君彦璧担任歙川教职序 圣明天子开始承受天命、登临帝位之初,考虑到教官多有缺额,学校教育荒废,弦歌诵读之声寂然无闻,于是下诏天下贡士,愿意担任学校职务的听凭选择,并命有关部门严格考试。当时参加考试的士人共有三百多人,选拔其中最优秀的,得到三分之二;桐江濮君彦璧出众地超越群士,名列铨曹,于是被选拔为新安歙县教谕。彦璧是名门子弟,喜好修养品行,勤奋求学,从经史子集直到百家九流的学说,没有不吸取其中的芬芳、涵泳其中的滋味的。他表现在文章辞采上,像春天的花朵和挺出的花枝,光彩灿烂;又像晴日的云从山洞中飘出,姿态舒展而云气弥漫。同学们都推许他先行登科,跟随他学习的人,往往考中科举、步入仕途;但彦璧却偏偏时运不济,人人都替他惋惜,而彦璧安然自若,反而更加努力进修。等到他以贡士身份赴京,终于得到担任教官的提升,人人都替他高兴,而彦璧也仍然淡然自若。进士俞君益曾经在彦璧门下受业,临行时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认为,彦璧没有因为尚未得到而忧愁,也没有因为已经得到而喜悦,可以说是善于自守的人。以这样的贤者掌管一县的教育,对于振兴师道、成就善类,大概没有什么困难,哪里需要等我来多说呢?即便如此,我私下还有几句话要告诉你。新安,是朱子朱熹的故乡。朱子所学习的、所施教的,纯粹都是孔子、孟子的法则,这就是所谓百世之师。做老师的不用朱子的教诲作为教诲,不能说是善于教学;做弟子的不用朱子的学问作为学问,也不能说是善于学习。彦璧此行,登上紫阳山,寻访风泉云壑的遗址,慨然生起高山仰止的思慕;他所施教和学习的,坚定地遵守朱子的规范,那么他的造诣将会更加深厚,而从他门下走出去的人,将会有像勿斋程氏、古逸汪氏那样道德高尚、才华秀异的人,这才不辜负圣天子选拔贤能、任用教官的心意。否则,早晨登堂对学生说:“姑且只为考试罢了。”晚上倚着坐席对学生说:“姑且只记诵问答罢了。”这样居处在大贤的故乡,能够不惭愧吗?彦璧,努力吧!将来听说有人在黄山、婺水之间振兴师道、能够继承朱子的余音,这个人不会是别人,一定就是彦璧了。
送郑先生典教六安序莆阳郑先生学优行卓,而善于教诱者也。甞典教于易,易之士受其启迪者,皆彬彬文行可观,登科而跻仕者,踵相接于朝。未几以丧去职,服阕调庐之六安。易之士咸以先生不得久其职为恨,而六之士又以得先生为喜。秋官杨君以敬,易人也,属予言以赠其言。予惟学校之官,非内外百执事比,其责任之隆且重,盖与宰相等。夫宰相所以用贤,教官所以育贤,故度德量材而授之位者,宰相之责也;明道讲业以淑诸人者,教官之责也。宰相之所用,出于教官之所育,是其责任又重于宰相也。古之论相,必曰惟其人,然则任教官者,其可非其人乎?非学之优不足以应人之求也,非行之卓不足以为人之范也。学优而行卓,夫然故能淑后进而成其材器,以授诸宰相而用之。异时其所教育者,为卿为公,为牧守为百执事,用康我国家,保我黎民。推其所自,则教官之功,岂浅浅哉?然而今之为教官者,果皆其人乎?予不敢知也。若先生者,易之士既恨于失之,六之士又喜于得之,则其所学所行,从可知矣。所谓其人,非先生而谁哉?昔文中子讲道河汾,而房▯龄、魏征之徒出焉;胡安定教授苏湖,而孙觉、范纯仁之徒出焉。贞观之丕绩,元祐之太平,君子不曰房、魏、孙、范之功,而以为文中子、胡安定之功也。先生往哉!他日讲下诸生,将有如房、如魏、如孙、如范之徒出,而效用于明时,则先生之休闻,亦将与文中子、胡安定同垂于不朽。此以敬与易之人士所望也,敢以是为先生赠。
送闽令谢廷辉赴任序闽,大县也。省府莅焉。其官政之丛脞,其民讼之纠纷,视他县十倍。故为令者,恒病其难理。而铨曹选令,亦严于他县。非学足以明经,材足以任剧者,不茍授也。天顺甲申冬,闽令适缺。铨曹以乡贡进士谢君廷辉补之。廷辉本吴兴人,而生长京县。尝从建宁太守刘公仗德学《春秋》。凡典礼之经,命讨之法,与夫致治兴化之本,临政乂民之方,莫不究心焉。发诸文章,莹如文璧,而借以五采缲也。遂以是经领京闱乡荐。寻以议论不合于春官,乃抱是经登太学。益濳心于圣人经世之典。久之,遂有闽令之擢焉。秋官主事李君廷美,世家于闽,为征赠言。予惟国家用人,尤重明经之士者,为其能推所学以达于政也。茍玩空言而亡实用,尚安事明经为哉?廷辉荐于乡,防于太学,固能明《春秋》矣。今而出宰百里,民社寄焉。盍思所以用《春秋》乎?盖《春秋》,圣人经世之典也。吾夫子有经世之志,迄不得施,乃假鲁史以寓王法。凡帝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具见于书法间。其意欲使后之人举而行之,以绍三五之盛治云耳。自汉以来,讲而明之者,盖多有之。推而行之者,仅一二见焉。董仲舒用之治江都,萧望之用之为冯翊,隽不疑用之决疑狱。彼所用者,《春秋》之土苴也。然犹有声当时,扬休后世。如此,况尽举而大行焉者,其成效当何如哉?夫吏明法者也,其为政也,辄用其法。儒明经者也,及为政也,弗用其经,顾取吏之绪余以希世而茍禄。此吾所以见訾于俗吏也。廷辉之行,其尚毋急于近功,毋安于小成,毋动于流俗之言。凡所以保民致理,断断乎《春秋》是用。使圣人经世之典复见于治,则政之丛脞者日以清,讼之纷紏者日以▯,又何难理之病哉?异时治成化洽,秉彤管者论廷辉循良之政,必曰:「是善用《春秋》者也。」岂不美哉?若不然,忧黍稷之不熟,而幸荑稗之有。秋舍其所学,弊弊焉簿书期防之间,以峙声威,免镌诮而已,亦何取于明经之士耶?闽距建寜不数舍,而近廷辉,茍以予言为疑,盍质诸所从授《春秋》者?
译送郑先生担任六安教职序 莆阳郑先生学问优长、品行卓异,而且善于教导诱发学生。曾经在易县担任教官,易县士人受到他的启迪,都文质彬彬,学问品行值得观赏;考中科举、步入仕途的人,在朝廷中接踵相连。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调任庐州六安。易县士人都因先生不能久任而感到遗憾,六安士人又因得到先生而高兴。秋官杨君以敬是易县人,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认为,学校的官员不能同内外百官相比,它所承担的责任崇高而重大,大概与宰相相等。宰相用贤,教官育贤;所以衡量品德、估量才干而授予职位,是宰相的责任;阐明道理、讲习学业而使众人向善,是教官的责任。宰相所任用的人,出自教官所培养的人,因此教官的责任又比宰相更重。古人议论宰相,一定说要任用合适的人;那么任用教官,难道可以不是合适的人吗?学问不优长,就不足以满足人的求知;品行不卓异,就不足以成为人的榜样。学问优长而品行卓异,这样才能教化后进、成就他们的才器,使他们交给宰相任用。将来那些受他教育的人,有的会成为卿士、公侯,有的会成为州牧郡守和各级官员,用来使我们的国家安宁,使我们的百姓得到保全。推究这些成就的来源,教官的功劳难道是浅薄的吗?然而如今做教官的人,果真都合适吗?我不敢知道。像郑先生这样,易县士人既因失去他而遗憾,六安士人又因得到他而欢喜,那么他的学问和品行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所谓合适的人,除了先生还会是谁呢?从前文中子在河汾讲学,房玄龄、魏征一类的人才由此产生;胡安定在苏湖教书,孙觉、范纯仁一类的人才由此产生。贞观年间的伟大功业、元祐年间的太平,君子不说是房玄龄、魏征、孙觉、范纯仁的功劳,而认为是文中子、胡安定的功劳。先生去吧!将来先生讲学之下的学生中,将有像房玄龄、魏征、孙觉、范纯仁那样的人才出现,在清明的时代得到任用,那么先生的美名也将同文中子、胡安定一样流传不朽。这是以敬和易县人士的期望,我谨以这些话作为先生的赠言。送闽县县令谢廷辉赴任序 闽县,是大县。省府官员驻临于此。它的政务繁杂琐碎,百姓的诉讼纷乱纠结,比其他县多十倍。因此做县令的常常以治理它为难。铨曹选任县令,对闽县也比其他县严格。不是学问足以通晓经书、才干足以担当繁剧事务的人,不会轻易授予此职。天顺甲申年冬天,闽县县令职位恰好空缺,铨曹以乡贡进士谢君廷辉补任。廷辉本是吴兴人,却在京县出生长大。曾跟随建宁太守刘公仗德学习《春秋》。凡是典礼的经常原则、出兵讨伐的法则,以及治理国家、振兴教化的根本、临政安民的方法,他没有不尽心研究的。他把这些发之于文章,晶莹如文玉,又借助五彩丝线加以编织,于是凭借这门经学考中京闱乡试。不久因议论与春官意见不合,便抱着这门经学进入太学,更加潜心研究圣人治理世事的经典。时间久了,终于得到提拔担任闽县县令。秋官主事李君廷美世代居住在闽地,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认为国家用人尤其重视通晓经书的人,是因为他们能够把所学推行到政事中去。如果只是玩弄空洞言辞而没有实际用途,那么还要通晓经书的人做什么呢?廷辉在乡试中被荐举,在太学中受学,本来已经能够通晓《春秋》了;如今出任百里之内的长官,百姓和地方社稷都寄托在他身上。为什么不思考应当怎样运用《春秋》呢?《春秋》是圣人治理世事的经典。孔夫子有治理世事的志向,却始终未能施行,于是借鲁国史书寄托王法。凡是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纲大法,都完整地表现在书法之中。他的意思,是想让后世的人举而行之,以继承三皇五帝的盛大治理。从汉代以来,讲习并阐明它的人大概很多,能够推行它的人,却只见到一两位。董仲舒用它治理江都,萧望之用它治理冯翊,隽不疑用它裁决疑难案件。他们所运用的,只是《春秋》的皮毛;然而尚且能在当时留下声名,在后世传播美誉。如此说来,何况把它的全部内容都举而大力施行呢?其成效又会怎样啊?官吏是通晓法令的人,他处理政事,总是运用法律;儒者是通晓经书的人,等到处理政事时,却不用自己的经学,反而拾取官吏的余绪来迎合世俗、苟且求取俸禄。这就是我被世俗官吏讥议的原因。廷辉此行,希望不要急于求取眼前的功效,不要安于小小的成就,不要被流俗的言论所动。凡是保全民众、实现治理的事情,都一定要运用《春秋》。假使圣人治理世事的经典重新显现在政事中,那么繁杂琐碎的政务就会日益清明,纷乱纠结的诉讼就会日益简易,又有什么治理困难可忧虑的呢?将来治理成功、教化融洽,执掌史笔的人评论廷辉遵循善政,一定会说:“这是善于运用《春秋》的人。”难道不是很美吗?如果不是这样,只担忧黍稷不能成熟,却庆幸荑稗有所收获;到了任上舍弃自己的学问,疲惫地陷在簿书期会之间,只求树立声威、避免被责罚讥讽罢了,那么对于通晓经书的人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闽县距离建宁没有多少驿舍,又靠近廷辉;如果对我的话有所疑问,为什么不向传授他《春秋》的人求证呢?
送方伯沈公赴广西序予与钱塘沈公克勤相知旧矣。始予举进士,公已为夏官郎中,贤声赫奕,闻于搢绅间。当是时,士大夫所推以为端重老成、练达治体者,公居其一焉。予意公昕夕且大用,未几公遘忧患,沦滞者殆十年。今天子嗣位,首还公旧职,寻陞河南布政司防政,骎骎向用矣。一时巧于进取而受知当道者,或未一考而迁,或未阅嵗而迁,甚者一嵗中屡迁,而公恬然居汳藩逾六载,未尝一毫妄意于义命之外,惟夙夜只慎以修其职业而已。成化丁酉秋七月,广西缺布政使,诏以公往践其任。公既拜命将行,凡与公好者窃相语曰:「方今岳牧之才,且良如公者盖无几,登之台阁可也,使之宣抚一方可也。顾乃任旬宣之寄于炎烟瘴雨、荒逺之陬,岂公短于求知而宰相不足以知公耶?」予解之曰:「公之不妄求知则有之矣,至于宰相以甄拔人物为职,岂诚不知公耶?顾欲屈公以抚遐裔之疲氓耳。」广右比年以来,峒蛮谿獠窃弄干戈,战骴横于野,草▯乌巢于林木,禾黍之场鞠为榛莽之区,八桂之间萧然者十有余嵗矣。鸣驺拥盖往涖其地者不知其几,奏大藤之捷,上平蛮之颂,赫然耳目之观者盖有之矣,而蛮獠益横,吾民之病滋甚。圣天子贤宰相恻然伤之,思得老成人以绥靖之,故以属公焉。是盖为吾氓计而不暇为公计也。孰谓秉钧者不知公耶?公行矣。登桂山之巅,泛漓江之流,低徊瞻眺,追想九龄之所以安岭峤,南轩之所以抚荒残,而思嫓美焉。异时氛祲既豁,烽燧不惊,带牛佩犊者转而縁南畮,椎防卉裳者稽首以服皇化,而昔之疲瘵者讴歌至治于素馨、刺桐之间。吾知庙堂之上益信老成练达者果可用也,台阁之选舍公而谁哉?遂书以为公赠。
送徐君志仁典教遵化序天顺八年秋九月,乐平司训三山徐君志仁,以教有成绩,迁蓟之遵化教谕。将之任,监察御史陈君文耀,地官主事林君允吉,合凡闽之士大夫在都下者,出饯于蓟门祖席。载陈骊驹将阕,文耀举觞属君曰:「师儒之职,非郡邑有司比也。其责任之重,盖与宰相等。惟宰相得以用天下之材,惟师儒得以育天下之材。宰相之所用,出于师儒之所育,是其责任尤重也。然宰相失职,受责于有司;师儒失职,取讥于君子。君盍思其重,以毋贻君子之讥乎?」允吉亦举觞属君曰:「君知师之为职乎?盖以斯道而觉斯人者也。天生人而畀之以道,而不能使人必由之,所以启而迪之者,师之责也。今之号为师者,语其学则曰『词学博赡而已』耳;语其教则曰『授之书,习其句读而已』耳;语其成绩则曰『贡举不乏而已』耳。师之职如斯而已耶?君其务明斯道以觉斯人,而无负朝家建学立师之意焉。」闽之士大夫在席者,又举觞属君曰:「吾闽自▯山杨先生,闻道于程子,再传为延平李先生,三传为考亭朱夫子。君生长于闽,闻而知之者也。今而典教一邑,尚以三先生之所学者,以淑诸人,俾吾道之传。昔也自洛而南,今也自闽而北,以匹休前哲于吾闽,实有光焉。」于是志仁起拜曰:「某虽不敏,敢不夙夜只服嘉训?然愿书焉,俾毋忽忘焉,以比▯韦之戒。」文耀以告而属书之。予谓诸君子之赠志仁者厚矣。志仁知责任之重,非他官比也;又知今之为教非古之法也;又知乡之先哲所当追配而不爽也。日孜孜焉不怠,兹无负诸君子赠言之意矣。矧遵化乃畿内名邑,其俗淳而美,其人秀而文,而又得贤如志仁者以为之师,将见明秀之材,彬彬乎其盛大者为栋梁,小者为桷榱,皆足以充明堂之用。异时论克尽师道者,必将以志仁为首称焉。乃直纪其事以复于文耀以为志。仁赠云:「
译送方伯沈公赴广西序 我和钱塘沈公克勤相识很久了。当初我考中进士时,沈公已经担任夏官郎中,贤能的声誉显赫,在士大夫之间广为听闻。当时士大夫推许他为端庄稳重、老成练达、熟悉治理体制的人,沈公就是其中之一。我料想沈公早晚将得到重用,不久却遭逢忧患,沉沦困顿将近十年。今天子即位,首先恢复他的旧职,不久升任河南布政司参政,渐渐又将受到重用。一时那些善于钻营求进、得到当权者知遇的人,有的未满一考便升迁,有的未满一年便升迁,甚至有人一年之内多次升迁;而沈公安然处在汴藩六年多,从未有一丝一毫超出义理和命分的非分念头,只是早晚恭敬谨慎地修治自己的职务罢了。成化丁酉年秋七月,广西缺少布政使,皇帝下诏让沈公前往履行这一职务。沈公已经接受任命将要出发,凡是同他友好的人私下相互说道:“如今像沈公这样贤良的牧守人才实在没有几个,升入台阁可以,让他宣抚一方也可以。可是却把巡视安抚的重任交给他,让他去炎热烟瘴、荒远偏僻的地方,难道是沈公不善于求取知遇,还是宰相不足以了解沈公吗?”我解释说:“沈公不妄求知遇,确实如此;至于宰相以鉴别选拔人才为职责,难道真的不了解沈公吗?只不过是想委屈沈公去安抚远方疲惫的百姓罢了。广西右江一带近年以来,洞蛮、溪獠私自玩弄兵戈,战死者横陈野外,野草丛生、乌鸦在林木中筑巢,禾黍田地全都变成荆棘丛生的地方,八桂之间萧条冷落已经十多年了。那些鸣锣开道、车盖簇拥着前往治理此地的官员不知有多少,奏报大藤峡的胜利、献上平定蛮人的颂歌,造成轰动视听的景象,当然也有人做到过;可是蛮獠反而更加横暴,我们百姓的困苦更加严重。圣明天子和贤能的宰相对此忧伤,想得到老成之人来使这里安定,所以把这件事交给沈公。这大概是为我们的百姓打算,而顾不上为沈公打算了。谁说执掌国政的人不了解沈公呢?沈公出发吧。登上桂山之巅,泛舟漓江之上,低头徘徊、远望眺览,追想张九龄安定岭峤的做法、张南轩抚慰荒残之地的做法,思考如何与他们媲美。将来瘴气灾祸消散,烽火不再惊扰,带着牛、佩着犊的人转而沿着南方田亩耕作,手持木棒、穿着卉裳的人叩首归服皇帝的教化,而从前那些困苦疲病的百姓在素馨、刺桐之间歌颂太平盛世。我知道朝廷将更加相信老成练达的人果然可以任用,台阁的选拔除了沈公还会有谁呢?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沈公的赠言。送徐君志仁担任遵化教职序 天顺八年秋九月,乐平司训三山徐君志仁,因为教育有成绩,升任蓟州遵化教谕。将要赴任时,监察御史陈君文耀、地官主事林君允吉,和所有在京城的福建士大夫,一起在蓟门祖席为他饯行。骊驹曲将要唱完时,文耀举杯对徐君说:“师儒的职务,不是郡县各部门的官职可以相比的。它所承担的责任重大,大概同宰相相等。只有宰相能够任用天下的人才,只有师儒能够培育天下的人才。宰相所任用的人,出自师儒所培养的人,因此师儒的责任尤其重大。然而宰相失职,会受到有关官署的责问;师儒失职,会受到君子的讥评。您为什么不思考责任的重大,以免留下君子的讥评呢?”允吉也举杯对徐君说:“您知道老师的职责是什么吗?就是用这种道理来启发这种人。上天生育人类并把道理赋予他们,却不能使人一定依循它,所以启发和引导他们,是老师的责任。如今那些号称老师的人,谈到自己的学问,只说‘辞章学问广博丰富罢了’;谈到自己的教育,只说‘给他们书本,教他们熟习句读罢了’;谈到自己的成绩,只说‘科举考试不缺人罢了’。老师的职责只是这样吗?您一定要致力于阐明这种道理、启发这些人,不要辜负朝廷兴办学校、设立教师的心意。”在座的福建士大夫又举杯对徐君说:“我们福建自从龟山杨先生从程子那里闻道,第二传为延平李先生,第三传为考亭朱夫子。您生长在福建,是听闻并了解这些道理的人。如今掌管一县的教育,希望把三位先生的学问用来使众人向善,使我们的道统得以传承。从前道统由洛阳向南传播,如今又将由福建向北传播;您若能在福建与前代贤哲相媲美,实在是为我们福建增光。”于是志仁起身拜谢说:“我虽然不敏,难道敢不早晚恭敬地接受这些美好的教诲吗?但愿把它写下来,使我不要忽略遗忘,以此同弦韦之戒相类似。”文耀把这件事告诉我,并请我写下来。我认为诸位君子赠给志仁的话情意深厚。志仁知道责任重大,不是其他官职可以相比;又知道如今的教育不是古代的办法;又知道应当追慕并匹配乡里的先哲而不能有所差失。若能每天勤勉不懈,这就不会辜负诸位君子赠言的心意了。何况遵化是京畿以内的名县,风俗淳厚美好,人民秀美有文,又得到志仁这样贤能的人做老师,将会看到聪明秀异的人才纷纷成长:大的成为栋梁,小的成为椽桷,都足以充当明堂的用材。将来评论能够完全尽到师道的人,一定会把志仁列为首要称赞的对象。于是我只把这件事如实记下,回复文耀,并把它作为赠给志仁的话。
送宪副周君赴陜右序临江周君守谟,刚明君子也。其学尤防于易。蚤以易登进士第,具持己,理人一本于所学,故其为心正大而不陂,其为政▯易而不苛。尝为秋官郎,明慎折狱,体夫旅之象;两佐外台,以刚决柔,得夫夬之义。繇是贤声▯然达于当宁,遂迁陜西按察使副使。盖畜极而通,而协于天衢之亨矣。戒行有曰:「方伯吴公以予与君同出于江右,又尝同官于闽台,属言为君赠予。惟君自筮仕以来,修身立政,行其所学,吉且无咎矣。予将何言哉?」虽然,古之人其事君也,忧治世而危明主;其交友也,忧君子而危贤人。则予之于君,虽欲无言,亦安能己于言哉?夫天地之所以为造化者,隂与阳而已。阳之徳刚以健,有君子之道焉;隂之德柔以险,有小人之道焉。然天地间刚明之君子常少,而隂柔之小人常多。故圣人作易,毎致其扶阳抑隂之意,而君子处世,亦慎察其消长之几,而过为之防。夬之九二曰:「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言能备者,羣小不足忧也。小过之九三曰:「弗过防之,从或戕之。」言不备者,众隂必为害也。夬之九三曰:「壮于頄,有凶。」言君子之决小人,不可过乎刚也。否之六二曰:「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言君子之处小人,不可乱于羣也。呜呼!圣人之为君子虑深矣。陜右大藩也,庶官之中,岂无包承而欲剥我者乎?蚩蚩之氓,抑岂无所谓羸豕童牛者乎?君行矣,夙夜只惧,而深为之备,从容有渐,而不过于刚,安守其正,而勿孚于剥,则身亨而道泰矣。悔吝何自而至哉?迹君平生所行,盖所谓健而説,决而和者也。奚俟予之言?而予犹以是渎之者,忧君子而危贤人也。予以刚柔爽宜,而罹悔吝者屡矣。今年逾知命,将学易以求寡过,而资君丽泽之益焉。君又遽去,安能不怅然于怀耶?故书以赠君,且以自警云。
送潘贰尹之海阳序潮,大郡也。海阳,潮属邑也。自韩文公、陈文恵公相继为潮守,其民被仁贤之化,皆崇礼让,悦诗书,至今号称易治。间者,岭南牧守失于抚绥,峒徭为变,延及于潮,一二无赖子弟聚羣不逞,弄兵于潢池,剽攻刼敓。官军逐之,辄保险自固;防守稍怠,复出为潮民患。由是岭海之间骚然。圣天子悯之,爰命铨曹,凡两广牧守下至郡邑之佐,皆慎▯其人以任之。于是章贡潘君彦才以太学生擢海阳丞。彦才,倜傥有为者也。将行,吿别于予,且以潮民未易化服为忧。予曰:“此非子之所宜忧,所可忧者,抚绥未尽其道耳。古之人化强暴为恬柔,载于史者多矣。予不暇逺引,姑即潮之事明之。夫防顽不灵,为民物害,有甚于鳄鱼者乎?昔者鳄尝为潮民害矣。韩文公为刺史,投羊豕以食之,修文辞以谕之,而鳄南徙于海。文公殁未百年,而鳄复还。陈文恵公为守,遣吏捕以至,声其罪而诛之。自是潮之民无鳄患。夫文公谕以文辞者,感之以德也;文惠公捕而戮之者,齐之以刑也。今之恃险弄兵者,亦人耳,其冥顽难化,宁甚于鳄耶?彦才之往,绥之以徳,怀之以恩,长养以儿子,如文公之谕鳄可也。倘其迷不知悔,则遣一旅之卒,探其巢穴,草薙而禽狝之,如文恵公之诛鳄可也。徳刑并举,安往而不可?矧潮民素号易治者耶?吾见昔之带牛佩犊者,转而缘南畮;而剽攻刼夺之风,化而为礼让矣。彦才勉乎哉!子之声名将由此而大,而班资亦由此而崇,岂止一县佐而已哉?”适乡人有求予文为彦才赠,因次第与彦才语者以送之。
译送宪副周君赴陕右序 临江周君守谟,是刚强明敏的君子。他的学问尤其专长于《易》。早年凭《易》考中进士,持守自身的一切,都以所学为根本;因此他的心地正大而不偏邪,处理政务简易而不苛刻。曾任秋官郎,明察谨慎地断决狱讼,合乎《旅卦》的象义;两次辅佐外台,以刚强决断来克制柔弱,领会了《夬卦》的意义。由此贤能的声誉显著地传达到皇帝那里,于是升任陕西按察使副使。这是蓄积到了极点而通达,合乎天衢亨通之象了。临行告诫中有人说:“方伯吴公因为我和您同出江右,又曾同在闽台任官,嘱托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想您自从开始做官以来,修养自身、治理政务,推行所学,已经吉祥而无咎了。我还要说什么呢?”即使这样,古人侍奉君主,会忧虑太平时代而警惕英明的君主;交结朋友,会忧虑君子而警惕贤人。那么我对于您,虽然想不说话,又怎么能够不说呢?天地之所以形成造化,不过是阴和阳罢了。阳的德性刚强而健劲,具有君子的道路;阴的德性柔弱而险诈,具有小人的道路。然而天地之间刚强明敏的君子常常少,阴柔的小人常常多。因此圣人作《易》,总是充分表达扶助阳、抑制阴的意思;君子处世,也谨慎观察阴阳消长的征兆,预先过分地加以防备。” 《夬卦》九二说:“时时警惕并发出号令,夜间即使有兵乱,也不必忧虑。”意思是,能够有所防备,群小就不足为忧。《小过卦》九三说:“不能超过常度,却要防备它;如果听任其发展,或许会受到伤害。”意思是,没有防备,众阴一定会造成祸害。《夬卦》九三说:“刚强表现在面颊上,有凶险。”意思是,君子决断小人,不能过于刚硬。《否卦》六二说:“包容承受,小人这样做是吉利的,大人这样做则闭塞而不能亨通。”意思是,君子处在小人之中,不能被众人扰乱。唉,圣人替君子考虑得多么深远啊!陕右是大藩镇,在各级官吏之中,难道没有表面承顺、实则想要侵害我的人吗?那些无知的百姓,难道也没有像瘦弱的猪、幼小的牛一样可以驯服的吗?您此行,应当早晚都怀着敬畏,深思熟虑地做好防备;从容处理,逐步推进,不要过于刚硬;安守正道,不要轻信那些企图剥夺、侵害您的人,这样自身就能亨通,事业也会安泰。悔恨和忧吝又从哪里会来呢?考察您平生所做的事,大概正是所谓刚健而和悦、决断而平和。哪里还需要等我来多说呢?但我仍以这些话来烦扰您,是因为我忧虑君子、担心贤人啊。我因为刚柔失宜而遭受悔吝,已经多次了。今年我超过知命之年,将要学习《易经》来求得少犯过错,也借此求得您“朋友讲习、互相增益”的帮助。您又忽然要离去,我怎能不感到惆怅呢?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您,也借此自我警戒。《送潘贰尹之海阳序》潮州是大郡,海阳是潮州所属的县。自从韩文公、陈文惠公相继担任潮州太守以来,当地百姓受到仁人贤者的教化,都崇尚礼让,喜爱诗书,直到今天还被称为容易治理。近来,岭南的牧守失于安抚,使山洞中的徭人发生变乱,祸患蔓延到潮州;一两个无赖子弟聚集同党,肆意闹事,在民间玩弄兵器,抢劫攻击。官军追捕他们,他们就凭险据守;防守稍有松懈,便又出来成为潮州百姓的祸患。因此岭海之间骚动不安。圣明的天子怜悯此事,于是命令铨曹,凡两广的牧守,下至郡县的佐官,都慎重选任适当的人来担任。于是章贡人潘彦才君以太学生身份被提拔为海阳县丞。彦才是一个倜傥而有作为的人。他将要出发时,来向我告别,并且担心潮州百姓不容易教化服从。我说:“这不是您应该忧虑的事,所应忧虑的,只是安抚尚未完全合乎道理罢了。古人把强暴之物教化成安静柔顺的事,史书中记载了很多。我没有时间远举其他例子,姑且就潮州的事情说明它。那凶顽不灵、成为百姓祸害的东西,有比鳄鱼更严重的吗?从前鳄鱼曾经成为潮州百姓的祸害。韩文公任刺史时,投羊和猪给它吃,撰写文章来晓谕它,于是鳄鱼向南迁徙到海中。” 韩文公去世还不到一百年,鳄鱼又回来了。陈文惠公担任太守,派官吏捕捉鳄鱼送来,列举它的罪状后将它杀死。从此潮州百姓不再有鳄鱼的祸患。韩文公用文章晓谕鳄鱼,是用德行感化它;陈文惠公捕捉并杀死它,是用刑法整治它。如今凭借险要地势而弄兵作乱的人,也不过是人罢了;他们冥顽难化,难道会比鳄鱼更严重吗?彦才前去,应当用德行安抚他们,用恩惠怀柔他们,像养育孩子一样长期抚养他们,就像韩文公晓谕鳄鱼那样。如果他们迷惑顽固而不知道悔改,就派一支军队探查他们的巢穴,把草木一概割除,将他们全部擒杀,就像陈文惠公诛杀鳄鱼那样。德治与刑治同时施行,哪里还有不可治理的呢?何况潮州百姓一向被称为容易治理的呢?我将会看到,过去带着牛、牵着小牛的人,转而到南边田地里耕作;而抢劫攻击、掠夺财物的风气,也转变成礼让之风。彦才,努力吧!您的声名将由此而显著,官阶资历也将由此而提高,难道只会做一个县里的佐官而已吗?”恰逢乡里有人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赠给彦才的文字,于是我把同彦才所说的话按次序写下来送给他。
送都宪刘公致仕诗序成化戊戌秋八月,巡抚湖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永新刘公,以议事至京,上疏乞解政。圣天子以荆襄、鄂、岳诸郡荐罹水旱,方借公绥辑,优诏不允,复归之镇。至镇,又上疏求归,不许。明年冬,又恳请谢事,上廼许之。公既得请,即解印南归。缙绅大夫莫不髙公,而又不忍其去也,相率赋诗以为公赠。属乔新序之。盖以乔新与公同乡,且尝佐公于闽、台,知公最深故也。窃惟君子之仕也,非慕禄也,行其学也;而其休也,非便己也,全其义也。公少以明经登进士第,擢南台监察御史,迁湖广按察司佥事,贵州副使,福建按察使,布政使,遂陞都宪。其在宪台也,纠衺诘慝,有謇谔之声;其为方伯也,敷政裕民,得旬宣之体;其为都宪也,悉仁殚虑,以宣圣泽。而浙之东西,湖之南北,莫不爱慕而咏歌之。幼之所学,可谓能行之矣。今其归也,宠利不入其心,忧患不干其虑,优防泉石之间,或登山而眺览云烟之变态,或临流而渔玩鱼鸟之浮沉,审明哲之几,超然埃▯之表,能洁其身如此,可不谓义乎?《易》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公有之矣。然予有感焉,数十年来,士习日卑,鑚穴扺巇,以至都髙位,享厚禄,无复亷耻之色者,盖多矣。勇退于急流之中者,吾得四人焉:巡抚四川都宪天台夏公,巡抚福建都宪贵溪髙公,巡抚甘肃都宪南昌王公,暨公四人而已。四君子者,其一出于浙江,其三出于江右,足以表厉薄俗矣。彼蚕丛鳬绎之域,号称多士,亦有节槩凛然若四君子者耶?嗟夫,鸣珰服黼者,闻四君子之风,可以自省矣。
椒邱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一明 何乔新 撰
序
赠掲君尚文游南廱序予友掲君尚文,自居家塾时,以温恭好学称。选补邑庠弟子员,与邑之俊茂,以经史道徳相镌切,学与行益进。自邑大夫以及师儒,皆贤之,贡之泽宫。与四方之士偕试于天子之廷,名在高等,遂升之上舎,俾卒业焉。将行,凡与游者征文于予,以为尚文赠。予惟赠之为言増也,谓其言有所増益也。予将勉尚文以学邪?尚文学已成矣。予将尚文以行耶?尚文行已修矣。予虽欲喋喋于尚文,何所増益哉?虽然,窃有见者,不可不为尚文道也。昔之人有好游者,泛舟长川,于时春流骤溢,潢瀼滈溔,防风鼓之,舒者如云,蹙者如鳞,跳者如鹭,以为极水之美观矣。已而下彭蠡,上洞庭,见惊风驱涛,浊浪喷空,汹涌奫潾,弥漫澎湃,浩无津涯,而鱼龙百怪出没于其中,乃知向之所见者未极其大也。他日乘舟东海之上,百川所委,众流所汇,杳不知其几千万里,飞艎巨舶往来而上下,大鹏长蛟▯荡而遨嬉,舟行弥日,不知其际,然后知彭蠡洞庭犹未大也。君子之学亦犹是已。始尚文学于家塾,犹泛长川也。及其学于邑庠,犹泛彭蠡洞庭也。今而游于南廱,犹泛大海也。南廱者,天下之俊茂萃焉。六馆之士,岂无节行如符融者乎?岂无仁勇如何蕃者乎?抑岂无直道而行如宋之六君子者乎?尚文之往也,与之相翼以进,相规以修,则其学与行日防于大成。异时峻跻华秩,茂建丕功,以追踪古之君子,斯无愧矣。扬子云有言:「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而不至于山,谦与满之谓也。」以是为尚文赠,可乎?尚文谢曰:「可矣。」乃书以赠之。
译《送都宪刘公致仕诗序》成化戊戌年秋八月,巡抚湖广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永新人刘公因为议论政事来到京城,上疏请求解除政务。圣明的天子考虑到荆襄、鄂、岳各郡接连遭受水旱灾害,正要借助刘公来安抚整治,便下达优厚的诏书不准许他退休,又让他回到镇所。到了镇所以后,他再次上疏请求归乡,仍未获准。第二年冬天,他又恳切请求辞去职务,皇上这才准许。刘公获准后,立即解下官印向南归去。缙绅大夫无不推重刘公,却又不忍心让他离去,于是相继作诗赠送给他。大家嘱托乔新作序,大概是因为乔新与刘公同乡,而且曾经在闽、台辅佐过刘公,对刘公了解最深的缘故。我私下认为,君子出仕,并不是贪慕俸禄,而是要施行自己的学问;他退休,也不是为了使自己安逸,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义理。刘公年轻时凭明经科考中进士,提拔为南台监察御史,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贵州副使、福建按察使、布政使,最终升为都宪。他在宪台任职时,纠察奸邪、查问隐恶,有直言敢谏的声誉;担任方伯时,施行政令、使百姓富足,符合巡行宣抚的职责;担任都宪时,竭尽仁心、耗尽心力,以宣扬圣上的恩泽。因此,浙东浙西、湖南湖北没有不爱戴仰慕并歌咏他的。年轻时所学的东西,可以说都能够实行出来了。如今他归乡,荣宠和利益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忧患也不能扰乱他的思虑;他在泉石之间优游,有时登山眺望云烟变化的景象,有时临水垂钓,观赏鱼鸟的浮沉,明察进退存亡的征兆,超然处在尘世之外。他能够这样洁身自守,难道不可以称为合乎义吗?《易经》说:“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刘公具备这一点。不过我对此有所感慨:几十年来,士人的风气日益卑下,有的钻营空隙、攀附险阻,直到登上高位、享受厚禄,却再也没有廉耻之色的人,实在太多了。在急流之中勇于退隐的人,我只找到了四位:巡抚四川的都宪、天台人夏公,巡抚福建的都宪、贵溪人高公,巡抚甘肃的都宪、南昌人王公,以及刘公,四人而已。这四位君子,一位出自浙江,三位出自江右,足以表率并激励浇薄的风俗。那蚕丛、凫绎一带,号称人才众多,难道也有节操气概凛然如同这四位君子的人吗?唉,那些佩戴鸣珰、身穿黼服的人,听到四位君子的风范,就可以自我反省了。《椒邱文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十一。明代何乔新撰。序。《赠揭君尚文游南廱序》我的朋友揭尚文君,从住在家塾读书时起,就以温和恭敬、喜好学习而闻名。他被选拔补为县学的生员,和县里的优秀人才一起,以经史和道德学问相互砥砺切磋,学问和品行都更加进步。从县里的长官到老师儒者,人人都认为他贤能,便把他贡举到国学。后来他同四方士人一起在天子的朝廷参加考试,名列高等,于是升入上舍,让他完成学业。他将要出发时,凡是与他交游的人都向我索求文章,作为赠给尚文的文字。我想,所谓赠言,就是增加的意思,是说要在言语中有所增益。我难道要勉励尚文学习吗?尚文的学问已经成就了。我难道要赞许尚文的品行吗?尚文的品行已经修养好了。我即使想对尚文喋喋不休,又有什么可以增益的呢?虽然如此,我私下有一些见解,不能不向尚文说明。从前有个喜欢游览的人,乘船漂浮在长长的江流上。当时正值春水突然上涨,水势浩荡深广;风吹动水面,舒展的波纹像云,聚拢的波纹像鱼鳞,跳跃的水花像白鹭,他以为已经看尽了水势的壮美景象。不久,他向下游经过鄱阳湖,向上游到达洞庭湖,看见狂风驱赶巨浪,浊浪喷涌直冲天空,水势汹涌翻腾,弥漫澎湃,浩荡得看不到边际;鱼龙百怪在其中出没,这才知道先前所见还没有达到宏大的极致。后来有一天,他乘船航行在东海之上,那里是百川汇入、众流会聚之处,幽远得不知道有几千万里;飞快的大船和巨大的海舶往来上下,大鹏和长蛟在其中翻腾遨游;船行了一整天仍不知道海的边际,这才知道鄱阳湖和洞庭湖仍然不算广大。君子的学习也是这样。起初尚文在家塾学习,就像乘船漂浮在长江之上;等到他在县学学习,就像航行于鄱阳湖、洞庭湖;如今到南廱游学,就像航行在大海上。南廱是天下优秀人才汇聚的地方。六馆的士人中,难道没有像符融那样有节操品行的人吗?难道没有像何蕃那样仁厚勇敢的人吗?或者难道没有像宋代六君子那样直道而行的人吗?尚文此行,如果能同他们相互辅翼而共同进步,相互规劝来修养品行,那么他的学问和品行就会一天天接近大成。将来登上显要的高位,建立盛大的功业,以追踪古代君子,这样才没有愧色。扬子云说:“百川以大海为学习的对象,最终流入大海;丘陵以高山为学习的对象,却不能达到高山,说的是谦逊与自满的区别。”把这句话作为赠给尚文的赠言,可以吗?尚文辞谢说:“可以。”于是我写下来赠给他。
孙先生别号序丰城孙君绎如由明经领江右乡荐擢南充邑庠教谕,尝以古愚自命。及秩满考绩至京,更号顺安。介其友贵州佥宪李君继之,属予序其说。予曰:「子欲逃名耶?奈何屡易其号?且子之所以为古愚、为顺安者何如?」绎如曰:「予世之介士也。年少气锐,时言无顾忌,有过举者正言以规之,有隠慝者肆言以斥之,怨且怒弗恤也。自以为有古愚者之风,故自号曰古愚。及典教南充,不幸俗不喜学,虽疲精思以教之,卒莫有掇科跻仕者。圣天子嗣位,幸诏教官考满者得与天下举子会试南宫,而予又以科举不及额,弗得预。当道有欲以学行荐者,亦不果。寻以乏科举左转司训,是皆予之命也。至于奔走以媒进,则义之所可也。予知顺乎义、安乎命而已,故更古愚之号为顺安,愿求一言以发其义,且得以自朂焉。」吾叹曰:「绎如贤矣哉!世之人不知尽言以相正也,喔吚嚅唲,突梯滑稽,而古之所谓愚者不可得矣。不知事有义命也,据险乘机,钻隙抵巇,卒陷于祸悔者盖多矣。绎如守古之愚,安天之命,其贤于世人不亦逺哉!昔者李密与人言,每面质其过,其亦古之愚者与?苏子赡在齐安饮酒赋诗,泰然无迁谪意,其亦顺义而安命者与?求绎如者,可求于今世之人与?然吾观绎如之学行,岂久于下位者哉?守古道而不渝,安义命而无悔,则徳业益修,闻望益着。其都穹秩,享厚禄以大建勋庸于国家,盖有日矣。吾知古愚、顺安之名,天下后世将以为口实,自号云乎哉!」
送秋官大夫陈公致仕南归序皇上践阼之初,诏内外臣庶,凡有疾者得自陈,以礼致仕,休于家。盖所以体羣臣而优礼之也。诏下之日,其位望已崇者,睠睠而不能去;秩禄犹卑者,又汲汲于进取而不肯去。维时予友陈公廷仪,属有防恙,且闵亲之老,思归养焉,欲上章乞如诏防致仕。予与二三僚友共挽留之,不释也。公以手书道意于再于三,至有恨望意。予与二三子乃不敢复留。章既上,优诏允之。公即治装南归。士大夫相语曰:「公之去高矣。昔钱若水三十八而致仕,文履善三十七而致仕。自二公之外,有驱之弗去者已。今公年仅三十有九,乃能勇退于急流中,其贤于人诚逺矣哉!」又有惜之者曰:「公年力方壮,不宜去;材望逾人,不宜去;虽有防恙,行且勿药,又岂宜去?公之风操则高矣,然执政者当为朝廷爱惜人材,奈何遽徇其请而不留,以为邦家用耶?」予解之曰:「公之去,非以急流勇退为髙也;执政者听其去,亦非不为朝廷惜贤也。公之意则曰:『吾父母春秋高,向者欲一归觐而不可得。今天子幸许羣臣自陈,而吾适以疾在告,得归就医药,且以展人子之私,此吾之至愿也。至于感恩图报之诚,则亦岂能一日而忘于懐耶?』执政者之意,盖曰:『近世士风愈下,或贪禄固位而不知止,或钻隙抵巇而不知耻。幸而有超然于富贵之累如廷仪者焉,可不遂其志,成其美,以为士风励耶?』于是众咸以予言为然。骊驹既驾,衣冠载途,相率赋诗以道其行,而属予序之。予谓公闵亲之老,欲归终养,孝也;身虽去,不忘图报之诚,忠也。忠孝,人之大节也,而公兼之矣。予与公共事颇久,辱知最深。然公之去也,曽不能如韩退之于孔左丞抗章以尼其行,又不能如疏少傅于太傅移疾以以从其去,徒怅然而己。虽然,圣天子方将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以臻咸五登三之盛。廷臣之贤如公者,无几公虽去,岂能久于三山之巅,连江之涘哉?予知驾未及税,而使驺在路矣。遄驾入朝,以兴道致治。予与二三子为公愿也。
译《孙先生别号序》丰城孙绎如君凭明经科取得江右乡试推荐名额,被提拔为南充县学教谕,曾经以“古愚”自称。任期届满、考核政绩来到京城后,又改号为“顺安”。他请朋友贵州佥宪李继之君出面,托我为这件事作序。我说:“您是想逃避名声吗?为什么屡次更改别号?况且您把自己称为‘古愚’、称为‘顺安’,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绎如说:“我是世间一个耿介的人。年轻时意气锐盛,谈论时毫无顾忌;有人行为过错,就直言规劝;有人隐藏罪恶,就放言斥责,即使招来怨恨和愤怒也不顾惜。我自认为有古代愚者的风范,所以自号‘古愚’。等到掌管南充县学的教务时,不幸当地风俗不喜欢学习,我虽然耗尽精力思考来教导他们,最终却没有一个人考中科举、跻身仕途。圣明的天子即位后,幸而下诏允许任满考核的教官参加天下举子的南宫会试,但我又因为本地科举取士没有达到名额,不能参加。有关方面有人想以我的学行荐举我,也没有成功。不久又因为科举成绩不足而降调为司训,这些都是我的命运。至于奔走求进,如果合乎义理,也是可以做的。我只知道顺从义理、安于命运罢了,所以把‘古愚’的别号改为‘顺安’,希望求得一句话来阐明其中的意义,也借此自我勉励。”我感叹说:“绎如真贤能啊!世上的人不肯把话全部说出来相互匡正,只是支支吾吾、阿谀逢迎,故作圆滑诙谐,因此古人所谓的“愚者”已经不可再见了。他们不知道世事有义理和命运,便凭借险势、乘着机会,钻营空隙、攀附险阻,最终陷入祸患和悔恨的人实在太多了。绎如守持古人的愚拙,安于上天所赋予的命运,他难道不远胜于世人吗?从前李密同人谈话时,总是当面指出对方的过错,他也算是古代的愚者吗?苏轼在齐安饮酒赋诗,安然自若,没有被贬谪的意思,他也算是顺从义理、安于命运的人吗?像绎如这样的人,在当今世上还能够找得到吗?不过我看绎如的学问和品行,难道会长期处在低位吗?守持古道而不改变,安于义理和命运而没有悔恨,那么他的德行功业会越来越完善,声誉声望会越来越显著。他升到高位、享受厚禄,为国家大建功勋的日子,大概已经不远了。我知道,“古愚”“顺安”这两个名字,将来天下后世都会把它们当作称说和谈资,难道还能只是他自取的别号吗?” 《送秋官大夫陈公致仕南归序》皇上即位之初,下诏给内外臣民:凡是有疾病的人,都可以自行陈述,请求按照礼制退休,在家休养。这是为了体恤群臣并优厚礼遇他们。诏书下达那天,职位声望已经很高的人留恋职位而不能离去;官阶俸禄还低的人,又急切地想要进取而不肯离去。当时我的朋友陈廷仪公正好有疾病,又怜悯父母年老,想回去奉养他们,准备上疏请求依照诏令因病退休。我和两三个同僚一起挽留他,他始终不肯改变主意。陈公再三亲笔写信向我们说明心意,甚至流露出怨恨不满的意思。我和几位同僚这才不敢再挽留。奏章上呈后,皇帝下达优厚诏书准许了他的请求。陈公随即整理行装向南归去。士大夫彼此谈论说:“陈公离去,实在高尚。从前钱若水三十八岁退休,文履善三十七岁退休。除这两位以外,能在别人驱逐之下仍不离去的人已经很多了。如今陈公年仅三十九岁,却能在急流之中勇敢退隐,他确实远远胜过常人啊!”又有人惋惜他说:“陈公年纪精力正盛,不应当离去;才干声望超过常人,不应当离去;即使有疾病,出行时也未必需要用药,又怎么适宜离去呢?陈公的风操当然高尚,然而执政者应当替朝廷爱惜人才,为什么竟然立即顺从他的请求而不挽留他,使他不能为国家效力呢?” 我解释说:“陈公离去,并不是把在急流中勇退看作高尚;执政者听任他离去,也不是不替朝廷爱惜贤才。陈公的心意大概是说:‘我的父母年事已高,从前想回去拜见一次都未能做到。如今幸蒙天子允许群臣自行陈述,而我又正好因病请假,能够回去接受医药治疗,并且借此尽一尽人子的私情,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至于感恩图报的诚心,难道又能有一天忘记在心中吗?’执政者的心意大概是说:‘近世士人的风气越来越低下,有的人贪恋俸禄、固守职位而不知道停止,有的人钻营空隙、攀附险阻而不知道羞耻。幸而有像廷仪这样超然于富贵牵累之外的人,难道不可以成全他的志愿、成就他的美德,用来激励士人的风气吗?’于是众人都认为我的话有道理。骊驹已经驾好,车马载着行装上路,大家相继作诗来表达为他送行的心意,并嘱托我作序。我认为,陈公怜悯父母年老,想回去奉养他们直到终老,这是孝;自身虽然离去,却不忘记图报国家的诚心,这是忠。忠孝是人的大节,而陈公兼而有之。我同陈公共事已经很久,承蒙他知遇,彼此最为了解。然而陈公离去时,我既不能像韩退之对孔左丞那样上疏抗议来阻止他的行程,也不能像疏少傅对太傅那样借病请假来跟随他离去,只能徒然惆怅罢了。” 虽然如此,圣明的天子正要广泛询问天下,选拔其中的优秀人才,以达到五帝三王那样的盛世。朝廷大臣中像陈公这样贤能的人没有几个。陈公即使离去,难道能够长久停留在三山之巅、连江之畔吗?我知道,他的车驾还没有来得及停下休息,朝廷使者的车骑就已经在路上了。他很快就会驾车入朝,振兴正道、使国家达到大治。这是我和几位同僚对陈公的愿望。
送太守邢君考绩复任诗序予读史传,而叹民生于三代之时者,何其幸也!自牧伯以及子男,私其土,子其民,以修其政教,而求安利其所子焉。其安利之也,以为职之当然,不自以为徳。民之安且利也,亦以为上之宜,然而不知所徳。当是时,所谓贪吏庸吏者,固无之矣,亦▯有循吏之名哉?封建废而郡县兴,于是茍且之政行,而循吏之名始立焉。吏以循称,名生于不足也。西汉循吏六人,东汉循吏十有二人,唐循吏十有五人。夫以四海之广,歴千余年之逺,而吏以循称者,仅数十人焉,则其贪且庸者可胜计耶?民之憔悴无聊者,凡几郡几县耶?呜呼!民生于三代之下者,何其不幸也!我国家地极四表,皆为郡县,吏以循称者,盖有之矣。而畿内八郡,其守焯有治效者,予知三人焉:真定守邢君居敬,保定守章君鸣鳯,广平守熊君性安。皆由秋官出,秉郡麾者也。三人者之政,居敬尤称不烦。其始至真定也,缓刑罚,简条教,兴庠序,以变士习,严勾稽以防吏奸,务以安利其民,而不求赫赫之名。未几,逢掖之士安于学,袯襫之民安于耕,抱布贸丝者安于市,驱车负任者安于旅,境内晏然而莫知谁使之然也。自部使者与凡公卿贵人道真定者,入其境,见其民,询其政,莫不啧啧称叹曰:“循吏!循吏!”云。呜呼!民不幸生于三代之下,而生于真定焉,亦何其幸也!乃者居敬考绩至京,予问其所以治郡者,居敬曰:“吾何能为哉?租调有常法,吾不能蠲之,能不竭其有而已。力役有常度,吾不能免之,能不违其时而已。礼义,民所自有,吾不能家喻而户晓之,先教化后笞辱以示之而已。吾又何能为哉?”予然后益信居敬有古循吏之风也。真定之民不知所徳,而居敬之为政,亦不自以为徳,是盖三代之吏,而非汉唐之吏矣。居敬归,凡与好者赋诗以饯之,而属予序之。予故具道其为郡之迹,异时。太史氏传皇明循吏者,或有考于斯。
送泗州贰守杜君赴任序天顺七年冬十月,丰城杜君叔秀由明经擢鳯阳之泗州贰守,捧牒云:「迈秋官熊君性安徴予言以赠之。」夫鳯阳畿郡也,泗名州也。其风土旷以夷,其民俗淳以朴,其官政简而不烦。叔秀推其素学而为之,譬之骋盗骊于通衢,奔放奋迅,盖易易耳。虽然,为人之佐亦难矣哉!矫亢者或以取祸,徇黙者或以取辱。彼矫亢者则曰:「吾食君之禄,而位乎民之上,吾安能兀然尸居如捧土掲木之为者!」于是务出意见以挠其政,及其弊也,怨嫉交至而祸逮焉。徇黙者则曰:「一州之事,上有长次,乃有贰,吾何为者!」于是唯唯然惟长之听,无敢出一言为异者,及其弊也,頽惰不振而辱随之。今之为人佐者,大率类此,政之不举,民之不乂,职此之由耳。予以为二者之所为皆非也。为之长者果贤耶?同寅协恭以赞其政可也,如刘先之佐饶州,以范文正公为师是也。果不肖耶?守法秉礼以裁其非可也,如王舜良佐临江军,以义裁正二千石是也。如是而政不举,民不乂者,未之有也。叔秀以明经之学,抚淳朴之民,处简易之政,予知其固无难者,独其为长者之贤与否则,予未知也。长之贤,叔秀如刘先之可也,矫亢以为异者非也。长之不肖,叔秀如王舜良可也,徇黙以取容者亦非也。此为人佐者之法也。夫然,故政以举,民以乂,而嘉闻日彰,岂特免于祸与辱哉?叔秀行矣,尚绎予言而处之。他日闻淮泗间有上下交誉以为贤,而政声奕奕逹于辇毂下者,予知必叔秀也夫。
译《送太守邢君考绩复任诗序》我读史书传记,不禁感叹,生活在三代之时的百姓是多么幸运啊!从牧伯到子男,各自把自己的土地看作私产,把自己的百姓看作子女,用来修明政教,并谋求使所抚养的百姓安定获利。他们使百姓安定获利,认为这是职分本来就应当做到的,并不把它自认为恩德。百姓安定而获利,也认为这是上位者理所应当做的,却不知道把什么当作恩德。在那个时候,所谓贪官、庸官本来就不存在,难道还会有“循吏”这样的称号吗?封建制度废止而郡县制度兴起,于是苟且敷衍的政务开始实行,“循吏”的名号才建立起来。官吏被称为循吏,正是因为他们的作为已经不足以视为当然。西汉的循吏有六人,东汉的循吏有十二人,唐代的循吏有十五人。天下这样广大,经历一千多年的时间,而被称为循吏的官吏只有几十人,那么贪婪而庸碌的官吏难道数得清吗?百姓憔悴困苦、无所依靠的郡县,究竟有多少呢?唉,生活在三代以后的人,是多么不幸啊!我国疆域极尽四方边表,全都设置为郡县,被称为循吏的官员,大概也是有的。在京畿以内的八郡中,太守治理成效卓著的,我知道有三位:真定太守邢居敬君、保定太守章鸣凤君、广平太守熊性安君。他们都出自秋官,后来执掌郡政。这三人的政绩中,邢居敬尤其以不扰民著称。他刚到真定时,放宽刑罚,简化条文教令,兴办学校,以改变士人的风气;严格考核文书往来,以防止吏员奸诈;专心使百姓安定获利,而不追求显赫的名声。不久,穿着宽大衣袖的士人安于求学,穿着蓑衣的百姓安于耕作,抱着布匹来交换丝帛的人安于市场,赶车和挑担的人安于旅途,境内安宁,却没有人知道是谁使它变成这样。自从部使者以及所有经过真定的公卿贵人进入它的境内,看见百姓、询问政事后,没有不啧啧称叹说:“循吏!循吏!”的。唉,百姓不幸生活在三代以后,却出生在真定,又是多么幸运啊!前些时候邢居敬考核政绩来到京城,我询问他治理郡县的方法,居敬说:“我哪里能做什么呢?租税调役有固定的法令,我不能免除它们,只能做到不把百姓所有的财物耗尽罢了。力役有固定的限度,我不能免除它,只能做到不违背农时罢了。礼义是百姓自身具有的,我不能做到家家户户都明白,只能先施行教化,再用鞭笞羞辱来警示他们罢了。我又哪里能做什么呢?”我这才更加相信居敬具有古代循吏的风范。真定的百姓不知道该把什么归功于他,而居敬施行政务也不自认为是恩德,这大概是三代的官吏,而不是汉唐的官吏了。居敬回任后,凡是同他友好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并嘱托我作序。因此我详细写出他治理郡县的事迹,日后太史氏为大明撰写循吏传记时,或许会从这里得到考证。《送泗州贰守杜君赴任序》天顺七年冬十月,丰城杜君叔秀凭明经科出身,被擢升为凤阳府泗州的副长官。他拿着任命文书对我说:“请越过秋官熊君性安来征求您的话,作为赠言。”凤阳是京畿附近的郡,泗州是名州。那里土地开阔平坦,民俗淳朴,政务简约而不烦琐。叔秀凭借平日所学去治理它,就像骑着盗骊骏马在通衢大道上奔驰,纵横驰骋、奋迅前进,大概是很容易的事。即便如此,做长官的辅佐也实在困难啊!过于刚强高亢的人,有时会因此招祸;一味顺从沉默的人,有时会因此受辱。那种刚强高亢的人会说:“我享受君主的俸禄,处在百姓之上,怎么能呆然尸居,像捧土、举木那样无所作为呢!”于是专门提出自己的意见来扰乱长官的政务,等到弊端显露,怨恨嫉妒交相袭来,灾祸也就降临了。那种一味顺从沉默的人会说:“一州的事务,上面有长官和次官,才有我这个副职,我能做什么呢!”于是只是唯唯诺诺,一切听从长官,不敢说一句不同的话;等到弊端显露,便颓惰不振,羞辱也随之而来。如今做长官辅佐的人,大多类似这两种人;政务不能兴办,百姓不能安定,原因就在这里。我认为这两种做法都是不对的。长官如果果真贤能,就应当同心协力、恭谨相助来辅佐他的政务,正如刘先任饶州辅佐时以范文正公为师那样。如果长官果真不肖,就应当遵守法令、秉持礼义来裁正他的错误,正如王舜良任临江军辅佐时,以义理裁正二千石那样。这样做而政务仍不能兴办、百姓仍不能安定的,从来没有。叔秀凭明经之学,安抚淳朴的百姓,处理简易的政务,我知道这本来没有什么困难;只是长官究竟贤能还是不贤能,我还不知道。长官贤能,叔秀可以像刘先那样做;但逞强好胜、故意标新立异是不对的。长官不肖,叔秀可以像王舜良那样做;但一味沉默顺从、借此取容也不对。这就是做长官辅佐的原则。这样做,所以政务能够兴办,百姓能够安定,美好的声誉也会日益显著,哪里只是免于灾祸和羞辱而已呢?叔秀出发吧,希望你再三体会我的话而加以实行。日后如果听说淮水、泗水之间上下交口称赞你贤能,政绩声誉显赫,传到京城之下,我知道那一定就是叔秀了。
送曽惟重归贑序兴国曽生惟重,精于堪舆家之学,挟其术来游吾邑。邑有严氏者,▯其母廿余年矣,其子邀视之。生曰:“亟迁之,不尔,遗骸且消尽矣。”众未之信,其子启之,棺已腐,遗骸仅存半焉。吾弟之▯亦余十年,诸侄邀生视之。生登陇,谛视良久,谓吾侄瑛同璘同曰:“此于▯法当有水,且将有蚍蜉之患,宜改卜吉壤。”启之,水及半圹,蚍蜉齧其棺,未穿也。又为吾择乐邱,得二处。吾虽未能必其吉凶,然冈阜起伏,风气蜿蟺,有可观者。吾因诘之曰:“地何为而吉,何为而凶?”生曰:“生气所萃为吉,然择地非难,择穴为难。穴太浅则气散,太深则气不及,浅深之间,察其生气所止而穴焉。犹医师之诊脉也,犹琴师之调弦也,犹匠人之斵轮也,微乎微乎,可以心悟而不可以言传也。”吾曰:“世有暴慠恣睢,人恶之如枭獍者,使塟得吉兆,其子孙亦将蕃且昌乎,富且显乎?”生愀然曰:“地理固不能胜天理也。彼为善者,率礼蹈义,是循天理者也。塟又得其地焉,譬之木有生意者,自将鬯茂荣硕而不可遏矣。为不善者,毁信贼仁,是絶天理者也。塟虽得其地焉,譬之枯株朽蘖,生意已尽,虽植之膏腴之壤,其能发生乎?”予挟术以防富贵之家有年矣,有再过之,其门巷已萧索矣;有三过之,其血▯已澌尽矣。其塟岂不择地哉?抑岂青囊之术不騐哉?彼悖天理者,其心已死,枯朽之骨,虽乘生气,亦无益也。吾曰:“生之术精矣,世之论地理者,类以旤福之说诳诱愚蚩。生既知穴法之为难,又以全顺天理之为贵,非俗师比也。”生将归,所与往还者,擕酒肴饯于银江之上,而吾从孙丰请吾言以张之。吾因述其所尝论者赠之。
送大防陈君朝用赴任序圣天子临御之二十年春,天下藩臬郡县率职来朝,诏吏部御史台考其罢劣者黜之,老且病者俾致其事,而慎▯内外庶官材且良者往补之。于是无锡陈君朝用自虞部郎中选福建布政司左防政,命下,凡朝之大夫君子皆喜曰:「是真足以任藩垣之寄者也。」而闽之士在都下者亦相语曰:「是必能绥寜吾邦矣。」盖朝用东吴名家,以明经擢第,初为司勋主事,温恭慎宻克举其职,迁考功贠外郎,再迁郎中,亷公明恕,黜陟惟允,在虞部勤敏有为,处剧任裕如也。其贤声孚于人,人久矣,故峻陟名藩,人皆以为宜,喜之深而望之重也。朝用将行,其僚友缮部郎中郑君龄等属予言赠之。予之言何可取?岂以予尝佐闽台,颇知闽之土风与官政之宜,而欲闻之耶?予固愿为朝用道之。闽为郡八,为州一,为县五十三,连山峙其北,巨海浸其南,自唐以来莅兹邦者,若常衮、蔡襄之属,皆一代之伟人,而▯山、考亭诸大儒皆生于其间,文物之盛,风俗之懿,冠冕他藩。以朝用之贤往莅之,其政之易行,职之易举,可知矣。虽然,今日之为政者亦难矣。世之君子有尚严者,严之▯驭下如束湿;亦有尚寛者,寛之▯百蠧生焉。有降志抑情,蕲不得罪于巨室者矣,则讥之曰:「是闾右之厮役也。」有薙强狝暴,以煦妪小民者矣,又讥之曰:「是窭家之乳媪也。」呜呼!为政者欲望名誉之光,难矣哉!然予闻之,君子之政,为其当而已,不必矫也。矫则偏,偏则其民病,病则怨且诽生焉。故书曰:「不刚不柔,厥徳允修。」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朝用往敷其政,宜何如?严而不至于残也,寛而不至于弛也,巨室不可得罪而亦不可纵恶也,小民在所当防而亦不可恵奸也,以是处之,斯善矣。异时成茂绩,扬休声,跻显秩,以垂光于▯防以嫓美于前代之伟人者,非朝用而谁哉?遂书以赠。
译送曾惟重归赣序 兴国人曾生惟重精通堪舆家的学问,带着他的术数来到我们县游历。县里有个严姓人家,安葬母亲已经二十多年了,他的儿子请曾生去察看。曾生说:“赶快迁葬,否则遗骸将要消失殆尽了。”众人都不相信,他的儿子打开墓棺一看,棺木已经腐朽,遗骸只剩下一半。我的弟弟安葬也有十多年了,几个侄子请曾生察看。曾生登上坟岭,仔细看了很久,对我的侄子瑛同、璘同说:“按照这里的葬法,本来应该有水,而且将会有蚍蜉之患,应当另选吉地。”打开一看,水已经漫到墓穴的一半,蚍蜉啃咬棺木,但还没有咬穿。曾生又替我选择安葬之地,在乐邱找到两处。我虽然不能确定它们究竟吉凶如何,但山冈高阜起伏,风气回旋曲折,确实有可观之处。我于是问他:“土地为什么会吉,为什么会凶?”曾生说:“生气聚集的地方就是吉地;但选择土地并不难,选择穴位才难。穴位太浅,生气就会散失;太深,生气又达不到;要在深浅之间察看生气停留之处来确定穴位。这就像医师诊脉,像琴师调弦,像工匠削斫车轮一样,微妙极了,只能用心领悟而不能用语言传授。”我说:“世上有些人暴戾傲慢、放纵横行,人人都像憎恶枭獍一样憎恶他;假如让他葬得吉地,他的子孙也将繁衍昌盛吗?也将富贵显达吗?” 曾生神色忧惧地说:“地理固然不能胜过天理。那些行善的人,大都遵守礼法、履行义理,这是顺应天理的人。他们安葬又得到吉地,就像树木本有生机,自然会茂盛荣美、粗壮发达而不可遏止。那些行不善的人,毁弃信用、残害仁德,这是断绝天理的人。他们安葬即使得到吉地,也像枯树朽根,生机已经耗尽;即使把它栽在肥沃的土地里,难道还能萌发生长吗?”我凭借这门术数为富贵之家防备墓地问题,已经很多年了;有的人我第二次经过时,他家的门巷已经萧条;有的人我第三次经过时,他的血脉后裔已经消亡殆尽。他们安葬时难道没有选择土地吗?还是青囊之术不灵验吗?那些违背天理的人,心已经死了,枯朽的尸骨即使承受生气,也没有益处。我说:“您的术数精妙极了。世上谈论地理的人,大多用祸福之说欺骗诱导愚昧的人。您既知道穴法难,又认为完全顺应天理最为可贵,确实不是一般的俗师可比。”曾生将要回去,与他交往的人带着酒菜在银江岸边为他饯行,我的从孙丰请我写话来为他张扬。我于是叙述他曾经谈论过的道理送给他。送大防陈君朝用赴任序 圣天子即位的第二十年春天,天下藩司、臬司、郡县的官员大都依职入朝,皇帝诏令吏部和御史台考察其中政绩低劣者,予以罢黜;年老有病者,让他们退休;又慎重选拔内外各级官员中有才干而贤良的人,派往各处补缺。于是无锡人陈君朝用由虞部郎中被选为福建布政司左参政,任命下达后,朝中的大夫君子都高兴地说:“这确实是足以担当藩镇重任的人。”而在京城的福建士人也相互说道:“他一定能够安定我们的福建了。”朝用是东吴的名门之后,凭明经科登第,最初任司勋主事,温和恭谨、谨慎周密,能够胜任职务;升任考功员外郎,又升为郎中,廉洁公正、明察宽恕,黜免升迁都很公允;在虞部任职时勤勉有为,处在繁重的职任中也能从容应付。他的贤能声誉取信于人,已经很久了,所以升任著名藩镇,人人都认为合宜;人们既深为欢喜,对他的期望也很重。朝用将要出发,他的同僚朋友缮部郎中郑君龄等请我写赠言。我的话有什么值得取的呢?难道是因为我曾经辅佐福建官台,颇为了解福建的水土风俗和官政应当如何,所以想听听我的意见吗?我本来就愿意替朝用说明这些。福建有八郡、一个州、五十三县,北面连着高耸的山脉,南面浸临大海。自唐代以来,治理这里的人如常衮、蔡襄之类,都是一代伟人;龟山、考亭等大儒也都出生在这里。这里文物兴盛、风俗美善,冠绝其他藩镇。凭朝用这样的贤能前往治理福建,他的政务容易推行、职责容易完成,是可以预见的。然而,今天做政务也很困难。世上的君子有崇尚严厉的,严厉的弊端是驾驭下属如同捆缚湿物一样;也有崇尚宽松的,宽松的弊端是百般弊病由此滋生。有的人降低志向、压抑感情,只求不得罪豪门大户,人们便讥讽说:“这是乡里富户的奴役。”有的人铲除强横、消灭暴徒,以慈爱抚恤小民,人们又讥讽说:“这是穷人家的乳母。”唉!做官理政的人想求得光耀的名声,真是困难啊!但我听说,君子的政务,只求合乎事理罢了,不必故意做作。故意做作就会偏颇,偏颇就会使百姓受害,百姓受害,怨恨和诽谤便会产生。所以《尚书》说:“不刚不柔,他的德行确实修成了。”《诗经》说:“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有势力的人。”朝用前往施行政务,应当怎样做呢?严厉却不要达到残酷,宽松却不要达到松弛;豪门大户不能得罪,但也不能纵容他们作恶;小民的行为应当防范,但也不能姑息他们的奸邪。按照这个原则处理,就好了。将来成就丰厚的功绩,传播美好的声誉,升到显要的官位,使光彩流传于后世,与前代伟人相媲美,除了朝用还会是谁呢?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
送袁佥宪赴任序景泰庚午,予与雩都袁先生自中偕领江右乡荐。明年防试春官,始相识。暨榜出,予与先生名俱列乙榜。先生学行老成,遂就校职。予自揆学不足为人师,乃卒业胄监,又三年,予登进士第,歴官中外;而先生由程乡教谕累迁顺庆府学教授,音问不相闻者二十余年。及予典宪汴台,有自京师至者,示予太学生袁庆祥奏章,首论国家经费当量入为出,次言在廷大臣孰可任孰可去,末言内外百司之弊,条列数千言,其气浩然见于文字间。予读而壮之,然不知其何许人。有识之者曰:“此雩都贡士袁德征,乃自中先生之子也。”予闻之,喜动顔面,盖不独喜故人有子茂且贤,又喜具论事剀切,有乡先哲孙立节、曽子开之遗风焉。后三年,德征中进士,擢宰□山,临民务求所以安之。部使者闻于朝,请加旌异,迁刑部湖广清吏司主事。时予入佐司寇,而先生亦以亲老乞终养归矣。徳征居职,以亷慎自持,大小之狱必求其情。予或访以政事得失,必据其心之所安以对,未尝曲徇。予益知其向以布衣论天下事,盖心有定见,非若世之奋激以求名者比也。因叹曰:“子之贤如此,先生所以刑家者可知矣。”为主事四年,迁贠外郎。未几,又以吏部推举迁广东按察司佥事,奉玺书驰驿以往。其朋旧官京师者属予言为徳征赠,予之言何足取?然念徳征相去日逺,又不能己于言也。自道学不明,士名一善而不克终者盖多矣。昔者胡邦衡论和议,名动中外,及归自海南,遂冺冺无闻焉。陈宜中论丁大全之奸,直声闻天下,至其晚节乃附奸相以求进,此无他,不能善养其气,故更忧患而馁耳。德征昔以布衣论时政,天下识与不识皆想见其风采;及为邑宰,以循良称;为郎官,以亷勤着,天下益信其贤。今出佐外台,凡拭目以观所为者,岂直岭南之士民哉?徳征尚勉之!充其刚大之气,加以养心之学。凡事物之来,揆之于心:孰为道义,而力求践之?孰为功利,而无少▯焉?行诸身,不以祸福为前却;施诸人,不以刚柔为吐茹。胸中之浩然者,常自若也。庶乎徳业之光,可以绍孙曽之遗休矣!不然,奋于始而隳于终,勉于暂而不能不变于久,安知天下后世不以病邦衡宜中者而病子耶?古语有之:「行百里者,半九十。」言晚节之难也。德征,勉乎哉!归拜而翁,为予道契濶,兼道予所以为赠者。而翁亦必莞尔,谓予言然矣。
送大理丞魏君赴任南都序▯治四年夏五月,两京大理丞皆缺,天子命吏部慎选法司堪其任者补之。吏部选于刑部宪台之属,得温良明慎者四人,具以名闻。于是曲阜魏君廷佩自都官郎中迁南京大理寺右寺丞,命下,朝之搢绅欣然胥庆,以为得人。顾犹以为丞之职未足以展廷佩之材者,盖其贤名孚于士论久矣。廷佩将行,少司寇张公暨其同官之旧征予言赠之。予曰:“丞之职重矣,非宅心恕而听断明者不足以堪之。丞之职克举,则凡天下之事处之无难矣。在唐之世,李日知为司刑丞,论囚毎存平恕。少卿胡元礼欲杀一囚,日知以为法不当死,争之数四。元礼怒曰:‘元礼不离刑曹,此囚终无活理。’日知亦曰:‘日知不离刑曹,此囚终无死法。’两状列上,朝议竟从日知。呜呼!人之死生系于丞之一言,其职不亦重乎?若日知者,可谓克举其职矣。我朝设大理寺,损益前代之制,有卿,有少卿,有左右丞,得人之盛,度越前古。予生也晚,不及见之,耳目所及者得三人焉。若河东薛文清公、庐陵萧文昭公、王恭毅公,皆所谓杰然者也。文清直犯妇之寃,几陷大祸而不悔;文昭驳舞文之吏,人至于今颂之;恭毅以经术饰事,平反尤多,其所駇正讼牒,凡官大理者传録以为矜式。三君子之后,克绍前休者,盖有之矣。予独于廷佩深有望焉。廷佩少孤,事母以孝闻,母殁,庐墓三年,州里皆称其孝。及登进士第,奉使亲藩,凡所赠遗,悉却不受,搢绅皆称其亷。官刑曹数年,精法比,通故事,凡所听断,罔不当乎人心,而同官咸让其材。夫孝者,行仁之始,自孝而推之,必能哀矜以全民命矣。亷者,范物之本,自亷而推之,必能明法以绳贪吏矣。至于摧利口,辨疑狱,非材鲜济。以廷佩之材,则其诘两造,听五辞,而察于法之丽,又其所优为者。近追三君子之风猷,逺绍日知之平恕,非廷佩,吾谁望?哉!昔吾先公为司寇,最重文昭,以为异日必为名臣。其后文昭由大理丞累官南京兵部尚书,贤声赫然,论者咸称先公知人。今吾重廷佩,犹先公之重文昭也。廷佩往哉,南都自是无寃民矣。英声茂实,与文昭相望于后先有日矣。廷佩尚勉之,以成吾知人之名。
译送袁佥宪赴任序 景泰庚午年,我和雩都袁先生自中一同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参加春官会试,才彼此相识。等到榜单公布,我和先生的名字都列在乙榜。先生学问品行老成,于是任学校教职;我自量学问不足以为人师,于是完成胄监学业。又过了三年,我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先生则由程乡教谕多次升迁为顺庆府学教授,彼此音问不通已有二十多年。等我主持汴台宪务时,有人从京师来,把太学生袁庆祥的奏章给我看。奏章开头论说国家经费应当量入为出,接着说在朝大臣哪些可以任用、哪些应当罢免,最后谈到内外各部门的弊病,分条列举数千言,浩然正气显现在文字之间。我读后很赞赏他,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有人认识他,说:“这是雩都贡士袁德征,正是自中先生的儿子。”我听后喜形于色,不仅因为故人有了才华出众而又贤能的儿子,也因为他的论事具体恳切,很有乡先哲孙立节、曾子开遗留下来的风范。三年以后,德征考中进士,擢任宰□山,治理百姓,致力于寻求使他们安定的方法。部使者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请求加以表彰,于是升任刑部湖广清吏司主事。当时我入朝辅佐司寇,先生也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乡终养。德征任职期间,以廉洁谨慎自守,对大小案件都一定查求实情。我有时问他政事的得失,他总是依据自己内心认为安然正确的道理回答,从不委曲迁就。我更加知道,他从前以平民身份议论天下政事,是因为心中有确定的见解,并不是像世上那些激烈慷慨、借以求取名声的人。于是感叹说:“儿子贤能到这个地步,先生治家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任主事四年,升为员外郎。不久,又经吏部推举升为广东按察司佥事,奉皇帝玺书乘驿马前往。他在京城做官的朋友旧交请我写话赠给德征。我的话有什么值得取的呢?但想到德征与我相隔日远,又不能不说几句。自从道学不明,士人因一件善行获得名声却不能善终的,大概很多了。从前胡邦衡议论和议,声名震动朝野;等从海南回来,便默默无闻了。陈宜中议论丁大全的奸邪,正直的名声天下皆闻;到了晚年却依附奸相以求进身。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善于涵养自己的气节,所以经历忧患便气馁了。德征从前以平民身份议论时政,天下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想见到他的风采;后来任县令,以循良著称;任郎官时,以廉洁勤勉著称,天下人更加相信他的贤能。如今出任外台辅佐,所有拭目以待、观察他作为的人,难道只是岭南的士人百姓吗?德征,希望你努力!充实你刚正浩大的气概,再加上修养内心的学问。凡遇到事物,都要在内心衡量:什么是道义,就竭力去实行;什么是功利,就不要有丝毫顾恋。施行于自身,不因祸福而退缩或前进;施行于他人,不因刚柔而有所吐纳取舍。胸中浩然之气,始终保持原样。这样或许能使德行功业的光辉,继承孙立节、曾子开留下的美好声誉!否则,开始奋发却在最后毁掉,暂时勉力却不能长期坚持,怎么知道天下后世不会因为胡邦衡、陈宜中后来的过失而责怪你呢?古语说:“走一百里路的人,把九十里当作一半。”说的就是晚节难以保持。德征,努力吧!回去拜见你的父亲,替我说说久别之情,也把我写这篇赠言的缘由一并告诉他。令尊也一定会含笑,认为我的话是对的。送大理丞魏君赴任南都序 弘治四年夏五月,两京大理寺丞都出现空缺,天子命吏部慎重选拔能够胜任司法部门职务的人来补缺。吏部从刑部、宪台的属官中选出四名温和善良、明察谨慎的人,把姓名一并上报。于是曲阜魏君廷佩由都官郎中升任南京大理寺右寺丞。任命下达后,朝中的缙绅欣然共同庆贺,认为朝廷得到了合适的人才。但他们仍认为寺丞的职务不足以充分施展廷佩的才干,因为他的贤能声誉得到士人舆论认可已经很久了。廷佩将要出发,少司寇张公和他的同僚旧友请我写赠言。我说:“寺丞的职务很重要,不是心地宽厚仁恕、审理案件明察的人,不能胜任。寺丞如果能够尽职,那么天下各种事情处理起来都不会困难。唐代时,李日知任司刑丞,审理囚犯总是存有公平宽恕之心。少卿胡元礼想杀一个囚犯,李日知认为按法律不应当处死,前后争辩了好几次。胡元礼发怒说:‘只要我胡元礼不离开刑曹,这个囚犯终究没有活命的道理。’李日知也说:‘只要我李日知不离开刑曹,这个囚犯终究没有死罪的法律依据。’两人的奏状一同上报,朝廷议论最终听从了李日知。唉!人的生死系于寺丞的一句话,这个职务不是很重要吗?像李日知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完全尽到了职守。我朝设置大理寺,对前代制度有所增损,有卿、少卿、左右丞,任用人才的盛况超过古代。我出生得晚,来不及亲眼见到更早的人,耳目所及的有三位:河东薛文清公、庐陵萧文昭公、王恭毅公,都是所谓卓然杰出的人物。文清公直言为被诬陷的妇人申冤,几乎陷入大祸却不后悔;文昭公驳斥玩弄法律文字的官吏,到今天人们还在称颂他;恭毅公以经学处理政事,平反的案件尤其多,他所驳正的诉讼文书,凡任大理寺官员的人都传抄记录,作为自我警戒和效法的范本。在三位君子之后,能够继承前人美好功业的,大概还是有的;但我唯独对廷佩寄予很深的希望。廷佩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闻名;母亲去世后,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州里都称赞他的孝行。他考中进士后,奉命出使亲藩,凡是别人赠送的礼物,全都推辞不受,缙绅都称赞他的廉洁。他在刑曹任官多年,精通法律条文,熟悉旧例;凡是审理裁断的案件,没有不符合人心的,同僚都承认他的才干。孝,是实行仁德的开始;由孝推开去,一定能够哀怜谨慎,从而保全百姓的性命。廉,是规范万物的根本;由廉推开去,一定能够彰明法律,以惩治贪吏。至于折服巧言善辩者、辨明疑难案件,不是有才干的人很少能够办到。凭廷佩的才干,诘问诉讼双方,听取五种供词,并依据法律条文察看案情,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近则追随三位君子的风范,远则继承李日知公平宽恕的精神,除了廷佩,我还能期望谁呢!从前我的先父任司寇时,最看重文昭公,认为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名臣。后来文昭公由大理寺丞多次升迁,做到南京兵部尚书,贤能声誉显赫,议论者都称赞先父有知人之明。如今我看重廷佩,正如先父当年看重文昭公一样。廷佩,去吧!从今以后,南都不会再有冤民了。你的英名和丰厚的实际功业,与文昭公前后相辉映,已经指日可待。廷佩,希望你努力,以成全我知人善任的名声。
送宪副洪公赴任序钱塘洪君,宣之以明经登进士第,擢刑部主事,迁贠外郎,再迁郎中。其词学之媺,法比之精;端慎之操,称于人人也久矣。山西常有大狱,宣之奉檄即讯,具得其情以报。闽盗攻刼,江右有司逐捕获千余人,圣天子虑其滥及不辜,敕宣之往鞫,而后加刑焉。宣之诛其渠帅,释其胁从,所全活甚众,由是贤声益着。吏部两以大理丞荐,不果用。防外台之佐多缺,天官卿慎选堪其任者,宣之名在选中,遂迁江西按察司副使。大夫君子咸谓天官卿举得其人,又谓宣之材且贤,足以不负所举也。凡江右搢绅之士在京师者,属予言赠之。予典邦禁,常资宣之自助,今其迁也,予固不能无怅然者。其何言?诸君子请予言者,岂以予甞敭歴外台,颇知持宪之道耶?则愿为宣之陈之。夫国家所以设宪臣者,欲其擢良谪奸,扶善刑慝,使吏称职,民安业也。居是职者,公以宅心而不恤谤讪,平以用法,察其罪之所在而致辟焉,斯得持宪之道矣。近者用法者,严于吏而姑息于民,严于巨室而姑息于贫下。凡顽民有讼其令长者,輙移文逮之,榜笞梏拳,轻则致其罚,重则禠其职。吏惴惴焉若辕下驹,况能修其职耶?豪党武断于乡曲者,不能无然,自爱而重犯法者,亦有焉。今之狡诈之徒,或讼巨室之辠,聴者不复覈其实,急逮而痛惩之,甚者没入其赀产。呜呼,彼巨室独非人子乎?此无他,畏谤而欲便己也。畏谤便己,其得为公且平耶?宣之官刑部十有余年,其处心公,其用法平。予知江右十三郡六十余县之吏与民,自是得举其职而安其业矣。朝廷公卿之选,取于外台者居多,若大司马华亭张公,大司防金堂杜公,少司防莆阳彭公,吴兴闵公,皆起自外台。以予不敏,亦由外台累转至今。官宣之材且贤,其膺晋锡承宠,光以与羣公接翮天衢有日矣。予未耄,尚及见之。
送戸部侍郎吴公归省序圣天子隆孝飬于两宫,爰推恩以及人。老制诏羣臣,亲在者归省,亲殁者展省邱陇。于是小大之臣捧命书,望桑梓而归者踵相躧于途。廼▯治二年春,戸部右侍郎漳浦吴公奏曰:「臣无似,遭逄盛世,自给事累迁至今,官先皇帝加恩存殁,锡之诰命,赠臣父以臣职,封臣母太淑人。今臣母年八十,而臣乆宦辇下,亲养缺然。伏惟陛下以孝治天下,臣乞暂辍职务,如令归省,且展焚黄之礼,敢昧死以请。」制曰:「可。」其赐楮币千贯以为行费。公将行,闽之大夫士罔不艶公之荣,而侈上之赐。于是春坊谕徳林君亨大属予言为公赠予。惟先王盛时,臣之事君未尝不急于公义,而君之使臣亦未尝不恤其私情。《四牡》之诗,概可见已。至于后世,为上者徒责其勤事,而不顾屺岵之孔悲;为下者徒切于私养,而不念王事之靡盬。故有弃官养亲者,不可谓非孝,然于臣职有缺焉;絶裾奉使者,不可谓非忠,然于子道有歉焉。呜呼!忠孝两全,在后世亦难矣哉。圣天子推锡类之孝,以及臣工,予告之令式遵旧典,恩礼优厚,度越前代而比隆古昔哲王矣。公之归也,燎黄隧道,牲醴载陈,荣光烂然贲于幽壤。抚松楸而薙宿草,必将慨然曰:「吾君之赐也。」升堂拜母,鳯冠鹤髪,俨坐中堂。公偕妇子具水陆之品,陈丹荔黄蕉之珍,捧觞以为太淑人夀。又将欣然曰:「吾君之赐也。」私情既伸,式遄来朝,励匪躬之节,勤夙夜之虑,以修职业而答天休,庻乎公义私恩兼尽无憾矣。矧今圣心孜孜求贤,以图至治,在廷大臣巍然负公辅之望,如公者无几,讵可久违阙庭哉?明年惠和禁栁初緑,诸君子将连骑迓公崇文门外,公其勿乆滞于私哉。
译送宪副洪公赴任序 钱塘人洪君宣之凭明经科考中进士,擢升为刑部主事,升员外郎,又升郎中。他的文章学问优美,法律条文精通;端正谨慎的操守,得到人人称许,已经很久了。山西常有重大案件,宣之奉檄文立即审讯,详细查得实情后上报。福建盗贼攻劫,江西有关官府追捕,抓获一千多人;圣天子担心滥捕会牵连无辜,命宣之前往审讯,然后再施加刑罚。宣之诛杀首领,释放胁从,保全使其活命的人很多,因此贤能的声誉更加显著。吏部两次推荐他任大理寺丞,却没有实际任用。按察外台的副职多有空缺,吏部尚书慎重选择能够胜任的人,宣之名列候选,于是升为江西按察司副使。大夫君子都说吏部尚书选对了人,又说宣之才干贤能,足以不辜负这次举荐。凡是江西在京的缙绅士人,都请我写赠言。我主持刑部禁令时,常常依靠宣之来帮助自己,如今他升迁,我本来不能不感到惆怅。他们要我说什么呢?诸位君子请我作言,难道是因为我曾经历任外台官职,颇为知道执掌宪法的道理吗?那么我愿意为宣之说明。国家设置宪臣,是希望他们提拔贤良、贬斥奸邪,扶助善人、惩治恶人,使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任这个职务的人,应当以公正存心,不顾忌诽谤;用法公平,查明罪过所在而依法定罪,这才是掌管宪法的道理。近来执法的人,对官吏严厉而对百姓姑息,对豪门大户严厉而对贫弱下层姑息。凡是顽劣百姓控告县令、长官的,往往发文拘捕,鞭打、杖责、枷锁、拳击,轻的施以刑罚,重的剥夺官职。官吏战战兢兢,像车辕下的小马,何况还能修治自己的职务吗?乡里豪强党羽横行霸断,固然有这种情况;但也有珍惜自身、慎重不犯法的人。如今狡诈之徒有时控告豪门大户的罪行,听讼者不再查核事实,急忙拘捕并严厉惩罚,严重的甚至没收他们的资财产业。唉,难道那些豪门大户就不是人的子弟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害怕诽谤,想让自己方便。害怕诽谤、图谋私便,难道还能做到公正平允吗?宣之任刑部十多年,存心公正,用法公平。我知道江西十三郡六十多个县的官吏和百姓,从此将能够各自尽职、安居乐业。朝廷公卿的选拔,多从外台官员中产生,如大司马华亭张公、大司空金堂杜公、少司空莆阳彭公、吴兴闵公,都是从外台起家的。我这样不聪敏的人,也由外台多次转任到今天。以宣之这样的才干和贤能,他接受晋升、承受恩宠,光彩地与诸位公卿在仕途上并驾齐驱,已经指日可待。我还没有老朽,尚且来得及看到这一天。送户部侍郎吴公归省序 圣天子在两宫大力弘扬孝道,于是推恩及于臣民。皇帝下诏告谕群臣,父母健在的回乡省亲,父母已故的到墓地祭扫。于是大小臣子捧着诏书,望着故乡归去的人在道路上接踵相连。到了弘治二年春天,户部右侍郎漳浦吴公上奏说:“臣没有什么才能,幸逢盛世,从给事中逐步升迁到今天;先皇帝对臣父母无论存亡都施加恩典,赐给诰命,追赠臣父为臣现任的官职,封臣母为太淑人。如今臣母八十岁,而臣长久在京城做官,奉养母亲有所欠缺。伏望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臣请求暂时停止职务,准许臣回乡省亲,并且举行焚烧黄纸诰命的礼仪,臣冒死请求。”皇帝诏令说:“可以。”并赐给他楮币一千贯作为路费。吴公将要出发,福建的大夫士人没有不艳羡他的荣宠、赞叹皇上的恩赐的。于是春坊谕德林君亨大请我写话赠给吴公。我想,先王盛世时,臣子侍奉君主,从来不曾不把公义放在首位;而君主役使臣下,也从来不曾不顾及臣下的私情。《四牡》这首诗,大概可以看出这一点。到了后世,居上位的人只要求臣下勤于政事,却不顾念他们思念父母的极度悲痛;居下位的人只急切于奉养父母,却不考虑君王的事务不能荒废。所以,有人弃官奉养亲人,不能说不是孝,但在臣子的职责上有所缺失;有人割断衣襟奉命出使,不能说不是忠,但在子女的道义上又有所亏欠。唉!忠孝两全,在后世也真是困难啊!圣天子推行推恩及亲的孝道,把它施及臣工;准许臣下告假归省的制度遵循旧典,恩典礼遇优厚,超过前代而与古昔贤王相媲美。吴公归乡时,在墓道焚烧诰命,祭祀用的牲畜和酒醴都陈列在那里,荣光灿烂,照耀着幽暗的墓土。他抚摸松树楸树,除去墓上的宿草,一定会感慨地说:“这是我君主的恩赐啊。”登堂拜见母亲,只见凤冠鹤发,端庄地坐在堂中。吴公和妻子儿女备办水陆珍品,陈列红荔枝、黄香蕉等珍果,捧酒祝太淑人长寿,又将欣喜地说:“这是我君主的恩赐啊。”私人的感情既已得到伸展,就应当迅速回朝,勉励自己奉公忘私,勤于早晚的忧劳,修治职务来报答上天的恩典,这样或许公义和私恩就都能尽到而无所遗憾了。何况如今圣心勤勉不懈地求取贤才,以谋求至高的治理,在朝大臣中高高承担辅弼期望的,像吴公这样的人没有几个,怎么能够长久离开宫阙呢?明年惠风和畅、宫禁杨柳刚刚返绿时,诸位君子将连骑到崇文门外迎接吴公,吴公可不要长久滞留在私情之中啊。
送太守孙侯赴京序建昌太守滇南孙侯循例入觐京师,卜日戒行。其寮友同知耿君洵、推官华君烈属予言为赠。予为刑部尚书时,侯实为郎中,以是知侯之为人。及侯来守吾旴,予致仕家居,又知侯之为政。重以耿、华二君之请,故道予所知者为侯赠,且识予所感焉。侯明敏好学,以明经登进士第,擢南京刑部主事,再迁为郎中。在官以亷慎特身,以明恕折狱。自公卿大夫以至南畿士民,皆称其贤。司防或以公事出,辄以侯摄部事。侯察小大之狱,审辟宥之宜,罔不当乎人心。贤声益着,吏部毎以藩臬之佐荐,不果用。及吾旴缺太守,遂以侯补焉。侯为守,其亷慎明恕如在刑部时。其施于政,奉法循理,不立异以徼名,视人所利病而兴除之。未尝出入阡陌以督耕也,而人修疆畎、治菑畬,无苦窳偷生者。未尝月书季考以劝学也,而士以文行相淬砺,无荒嬉怠业者。未尝戒师旅、严逐捕以御盗也,而大山长谷之间无带牛佩犊者。徭赋均,狱讼平,逋逃复,闾阎无愁叹之声。未有知其所以然者,盖有古循吏之风焉。今之为有司者,上官为之延誉,或再嵗而迁,或未考满而迁。侯为郡三年矣,廉静自修,不求知于人,而人亦无能知之者,故迁擢未及焉。予毎与一二相知者言之,辄为之深嘅。岂所谓知徳者鲜今犹古耶?抑奔走承顺世以为恭,而端良恬静世以为简邪?无乃当道知之虽深,欲乆其惠而大其用邪?今之三年朝觐,即周典之述职,汉法之上计也。圣天子励精图治,察羣臣功罪而黜陟之。大宰三原王公、少宰云间张公,又皆精白以承休徳。侯之入朝,必有能知之者矣。吏部考郡县所上计,而察其治行,转以上闻,旌能命徳之典,舎侯奚适哉?独恐侯膺晋锡、被宠光,不获终惠吾邦耳。耿、华二君与侯恊心图治,必知予非妄语人也,故书以赠侯,且以塞二君之请。
送方伯韩公赴四川序四川在禹贡为梁州之域,介乎华山、黒水之间,其水陆有峡山栈道之险,羌夷环其四境者,溪洞阻幽,易怨以变故,朝廷选用方伯,常愼择其人,非负材猷、识治体者不轻畀。▯治六年秋,四川缺左布政使,圣天子诏以江西右布政使韩公大经徃补之,盖以四川为西南一都防,非公不可故也。公将行,其寮友方伯沈公时旸等,既喜公晋陟大藩,又念公远别,不能为懐,徴予言赠之。予之耄言,奚足为公赠?而公之贤与其家世之懿,则尝闻之矣。公世家防稽,宋丞相忠献王之十二世孙,而今襄国左长史衡轩先生之长子也。早以明经登进士第,擢官大理谳议,称平,迁淮阳太守,循良之政为南畿诸郡甲,寻陞陜西防政,江西布政,敦大体略细故,吏畏而民懐之。所谓负材猷、识治体者,公实有焉。今之徃也,愼固封守,使疆内无虞也;和裕兵民,使妇子寕而生理遂也;懐柔羌夷,使服教承叙,毋敢蜂屯而蚁杂也,皆公所优为也。矧公尝奉玺书虑囚,四川多所平反,西人徳之,公固熟其民俗,人亦习公禁令,则其政之易成,教之易行,岂他藩比哉?异时入辅出镇,或佐天子布政令于明堂,如忠献之在中书;或秉旄钺董师旅于重地,如忠献之在安阳。赫乎炳乎,追前人之休烈,着勲名于鼎彛,非公而谁哉?传曰:「公侯子孙,必复其始」,此沈公与诸君子所望于公者也。敢以此为公赠。若夫山川行役之勤,云树暌离之念,乃其琐琐者,予可畧也。
译送太守孙侯赴京序 建昌太守、滇南人孙侯按惯例入京朝见,已经选定日期准备出发。他的同僚同知耿君洵、推官华君烈请我写话作为赠言。我任刑部尚书时,孙侯正任郎中,因此知道他的为人;等孙侯来治理旴江,我退休居家,又知道了他的政绩。再加上耿、华二位的请求,所以把我所知道的告诉孙侯作为赠言,同时记下我的感受。孙侯聪明敏捷、喜好学习,凭明经科考中进士,擢升南京刑部主事,又升为郎中。在官任上以廉洁谨慎自持,以明察宽恕审理案件。从公卿大夫直到南畿士人百姓,都称赞他的贤能。司寇有时因公事出行,总是让孙侯代理部务。孙侯审察大小案件,判断应当处死、宽宥的适宜程度,没有不合乎人心的。贤能的声誉更加显著,吏部每每推荐他任藩司、臬司的辅佐,却没有得到任用。等旴江缺太守,便用孙侯补任。孙侯任太守,廉洁谨慎、明察宽恕如同在刑部时一样。他施行政务,奉行法令、遵循事理,不故意标新立异以求声名,而是看百姓的利益和疾苦,兴办应兴的,革除应革的。他从来没有走遍田间小路督促耕作,但百姓都修整田界沟渠、治理旱田和熟田,没有困苦苟且度日的人;从来没有按月发文、按季考核来劝勉学习,但士人都以文章品行相互磨砺,没有荒废嬉游、懈怠学业的人。他从来没有整顿军队、严厉追捕来防御盗贼,但大山长谷之间没有牵牛带犊、担心盗贼的人。徭役赋税公平,诉讼审理平允,逃亡者回归,民间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些,大概是因为他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如今做地方官的,上司替他宣扬声誉,有的两年就升迁,有的还没有考核期满便升迁。孙侯治理郡县已经三年,廉洁安静、自我修养,不求让别人知道自己,别人也无法知道他的政绩,所以升迁还没有轮到他。我每每同一两个知交谈起这件事,总为他深深叹息。难道所谓知晓德行的人今世少、古代也少吗?还是奔走奉承、顺应世俗被认为恭敬,而端正贤良、恬淡安静却被世人认为简慢呢?莫非当权者其实深知他的才能,只是想让他的恩惠持续更久、让他的作用更大呢?如今三年一次入朝朝见,正是周代典制所说的述职、汉代法令所说的上计。圣天子振作精神谋求治理,考察群臣的功过而予以黜陟。大宰三原王公、少宰云间张公,又都以精诚清白来承受皇帝的美德。孙侯入朝,一定会有能够了解他的人。吏部考察郡县上报的政绩,再察看他的治理品行,转报朝廷;表彰能人、任用贤德的典制,除了孙侯还能归于谁呢?只是担心孙侯接受晋升、承受恩宠,不能最终把恩惠留给我们这个地方了。耿、华二位与孙侯同心谋划治理,一定知道我不是随便说话的人,所以写下这些话送给孙侯,也借此答复二位的请求。送方伯韩公赴四川序 四川在《禹贡》中属于梁州地域,处在华山、黑水之间;那里水陆交通有峡山栈道的险阻,羌夷环绕四境,溪谷洞穴幽深险阻,容易产生怨恨而变乱,所以朝廷选任方伯,常常慎重选择其人,不是有才略、懂得治理体要的人,不轻易把这个职位交给他。弘治六年秋,四川缺少左布政使,圣天子诏令江西右布政使韩公大经前往补任,大概是因为四川作为西南一大藩镇,非公不能胜任。韩公将要出发,他的同僚方伯沈公时旸等,既为公升任大藩而高兴,又想到即将远别而不能不怀念,于是请我写话赠给他。我的老朽之言,哪里足以赠给韩公?但韩公的贤能以及他家世的美好,我曾经听说过。韩公世代居会稽,是宋丞相忠献王的第十二世孙,又是当今襄国左长史衡轩先生的长子。早年凭明经科考中进士,擢任大理寺谳议,因公平著称;升任淮阳太守,循良的政绩为南畿各郡之首;不久升任陕西参政、江西布政,重视大体而略去细节,官吏敬畏他,百姓爱戴他。所谓有才略、懂得治理体要的人,韩公确实具备。如今前往四川,应当谨慎坚固封疆防守,使境内没有忧患;使军民和谐安裕,让妇女儿童安宁、百姓生计顺遂;怀柔羌夷,使他们服从教化、承受秩序,不敢像蜂群聚集、蚂蚁杂处那样作乱,这些都是韩公所擅长的。何况韩公曾奉玺书审理囚犯,四川有很多案件得到平反,西方百姓感念他的恩德;韩公本来熟悉当地民俗,百姓也熟悉韩公的禁令,那么他的政务容易成就、教化容易施行,哪里是其他藩镇可以相比的呢?将来入朝辅政,出京镇守,也许在明堂辅佐天子发布政令,如同忠献王在中书省;也许手执旌旗斧钺,在重要地方统领军队,如同忠献王在安阳。功业显赫光明,追继前人的美好功烈,把勋名刻在鼎彝之上,除了韩公还能是谁呢?《左传》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这正是沈公和诸位君子对韩公的期望。谨以这些话作为赠言。至于山川道路奔波的劳苦、云树相隔的离别之情,都是琐碎小事,我可以略去不说。
送佥宪万君赴京诗序成化十五年秋八月,湖广按察司佥事安城万君公锦捧表诣阙,贺圣天子万夀。将行,其寮友相与为醵燕饯于宪台之广视堂。酒酣,宪副马君启东取唐人早朝诗和之,为公锦赠宪使胡君尚愚暨在席者咸和之。藩省以及荆楚能言之士,亦相属和之。诗之意大率道山川登览之乐,帝都城阙之壮,冠劒舆卫之盛,以至友朋缱绻之情,而颂祷之意寓焉。公锦稡为一巻,属予序之。予惟古之君子之相与,其聚也有燕飨之设,其别也有祖饯之礼。而其燕饯之也,非徒荐之以庶羞,贶之以嘉乐而已,又赋诗以道其志,宣其情,而观人者亦于此观威仪,卜祸福焉。秦伯飨晋文,而赋六月,君子知其将有敌忾之功。印段飨赵孟,而赋蟋蟀,君子知其必为保家之主。令尹围赋大明,叔向知其不终。子展赋草虫,赵孟知其后亡。言出于口,而吉凶应之如影响焉。此礼之废久矣,而宪台诸君子始复之。彼之赋也,取古人之诗而歌之;此之赋也,因古人之韵而和之。然其意未尝不同也。观诸君子之为公锦赠者,其辞清以淳,其节和以畅,思而不惧,乐而不荒。其颂也不阿其好,其祷也不牵于私,有忧深思远之情,无谐谑笑傲之意。盖治世之音,而足以鸣国家之盛也。予虽非叔向、赵孟之流,然即诗而观之,则公锦与诸君子徳业之昌,声誉之光,于此可卜矣。公锦,安城名族,气刚而材美,其巡歴郡县,所至有氷蘖声。今其行也,朱衣象简,陟峻陛,聨鹓班,捧金函而祝夀,瞻咫尺之龙顔,殆将去此而羽仪霄汉矣。岂久于外台者哉?予与公锦皆楚产也,故书此以弁羣玉,且以为他日之徴云。
送李文盛通判兖州序古之善观人者,毎于得失进退之际而得其心焉。君子之得志也,直道而行;不幸失志而退,则安乎义,聴乎命,乐道而无闷。小人之得志也,穷凶肆慝;及其失志而退,则戚戚嗟嗟,若不可生者。观人者于此察之,百不失一二焉。予友李君文盛,以进士起家,擢刑部主事。其谳狱也,察其情辞,附诸法律,罔不心服。长官有欲轻重其间者,辄毅然争之,曰:“情如是,法如是,吾可拂人之情而骩国之法乎?”僚友有以私废法者,亦正色规之。于是不以好恶为喜怒者,皆喜文盛之有守,而亦不胜人之怨嫉也。文盛守益坚,乆之竟以防过出,通判兖州。予与诸君子知文盛者,徃唁之。其尤亲且厚者谓文盛曰:“子之得罪,某实挤之,盍讼诸?”或又曰:“某有隠慝,子讼之,彼且得重罪。”文盛曰:“是吾过也,且发人隠慝而泄己私,岂长厚者所为。”乃治装而行,无几防不平见于顔面。呜呼!若文盛者,非所谓君子邪?非所谓直道而行者邪?非所谓安乎义,聴乎命,乐道而无闷者邪?彼有墨以败官者,一旦抵法,方且哓哓焉愬诸人以为非辜,鑚隙抵巇以觊幸免。其视文盛所为,彼独何人哉?初,文盛得罪,予与诸君子请于司冦,乞留之,顾以朝命已下,无及矣。及文盛之行,相率赋诗赠之,而属予序诸首。昔邹志完与田承君以气节相激厉,志完之贬也,见承君出涕而道之。承君正色责之,且曰:“愿君毋以此举自满,士所当为者未止此也。”予虽非承君,愿举其所以责志完者以为文盛赠文盛,勉之,使观人者将益信子为君子也。
译送佥宪万君赴京诗序 成化十五年秋八月,湖广按察司佥事安城人万公锦捧着表章到宫阙,祝贺圣天子万寿。他将要出发,同僚们一起在宪台的广视堂设宴饯行。酒兴正浓时,宪副马君启东取唐人的早朝诗来唱和,为公锦赠诗;宪使胡君尚愚以及在座的人也都一同唱和。藩省以及荆楚地区能作诗的士人,也相继唱和。诗的主旨大都在说山川登临游览的快乐、帝都城阙的壮丽、冠帽佩剑和车舆仪卫的盛大,以及朋友之间缠绵不舍的情谊,其中还寄托着颂祝祈祷之意。公锦把诗汇集成一卷,请我为它作序。我想,古代君子相交,他们聚会时有宴饮的设置,分别时有祖道饯行的礼仪。而他们宴饮饯行,并不只是进献各种佳肴、赐予美乐而已,还要赋诗来表达志向、宣泄情感;观察人的人也可以从这里观察仪态威仪,预知祸福。秦伯宴请晋文公时,晋文公赋《六月》,君子由此知道他将有抵御外敌的功劳。印段宴请赵孟时,赵孟赋《蟋蟀》,君子由此知道他必将成为保全家族的人。令尹子围赋《大明》,叔向知道他不能善终;子展赋《草虫》,赵孟知道他后来会败亡。话一出口,吉凶就像回声和影子一样应验。这种礼仪废弃已经很久了,如今宪台的诸位君子才重新恢复它。古人赋诗,是取用古人的诗来歌唱;这里赋诗,是依照古人的韵脚来唱和。但其中的意义从来没有不同。看诸位君子写给公锦的赠诗,文辞清正淳厚,节奏和谐畅达;有思考却不恐惧,有快乐却不荒淫。他们歌颂时不阿谀自己所喜爱的人,祈祷时也不受私人感情牵引;有深忧远虑的情怀,没有戏谑傲慢的意味。这大概是太平时代的声音,足以彰显国家的盛盛。我的确不像叔向、赵孟那样的人,但从这些诗观察,公锦和诸位君子的德行功业将会昌盛,声誉将会光耀,这一点从诗中就可以预知。公锦是安城的名门之后,气概刚正而才干优美,他巡视各郡县,所到之处都有清廉如冰檗的声誉。如今他出发,穿着朱衣、执着象简,登上高峻的台阶,列入鹓鹭般的朝班,捧着金函祝贺皇帝万寿,近距离瞻仰龙颜,大概将离开外台而飞升于云霄之间了。难道会久任外台吗?我和公锦都是楚地出身,所以写下这些话置于群诗之首,也把它作为日后验证的话。送李文盛通判兖州序 古代善于观察人的人,往往在得失、进退的关头看清他的内心。君子得志时,按正直的道路行事;不幸失意退处时,就安于义理、听从命运,以守道为乐而没有忧闷。小人得志时,穷凶极恶、放纵作奸;等到失意退处时,便忧戚叹息,好像无法活下去。观察人的人从这里察看,十之八九不会错。我朋友李君文盛凭进士身份入仕,擢升为刑部主事。他审理案件,查明实情和供词,依附于法律条文,没有不使人心服的。长官想在其中加重或减轻刑罚,他总是毅然争辩说:“事实是这样,法律是这样,我怎么可以违背人的实情而毁坏国家的法度呢?”同僚朋友有人因私情废弃法律,他也严肃地劝诫。因此,那些不因个人好恶而产生喜怒的人,都为文盛有操守而高兴;但他也不能不遭受别人的怨恨嫉妒。文盛的操守更加坚定,过了很久,最终因为触犯上司而外调,任兖州通判。我和几位了解文盛的君子前往慰问他。其中最亲近厚道的人对文盛说:“你获罪,是某人实在排挤你,为什么不上诉告发他呢?”又有人说:“某人有隐蔽的罪恶,你如果控告他,他将要获重罪。”文盛说:“这是我的过错;况且揭发别人的隐私、泄露自己的私愤,难道是厚道长者所做的事吗?” 于是他收拾行装出发,脸上没有多少不平之色。唉,像文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君子吗?难道不是所谓按正道行事的人吗?难道不是所谓安于义理、听从命运、以守道为乐而没有忧闷的人吗?那些因贪墨而败坏官职的人,一旦触犯法律,便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向别人申诉,说自己无罪,还要钻空子、找漏洞,希望侥幸免罪。他们看待文盛的所作所为,究竟算是什么人呢?当初文盛获罪时,我和诸位君子向司寇请求,希望留下他,只是朝廷命令已经下达,来不及了。等文盛出行时,大家相继作诗赠送他,并请我为诗集作序。从前邹志完和田承君以气节相互激励,志完被贬时,见到承君流泪并向他叙说。承君神色严肃地责备他,并说:“希望您不要因为这次举动而自满,士人所应当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些。”我虽然不是承君,也愿意把他用来责备志完的话拿来赠给文盛。文盛,希望你努力,使观察人的人将更加相信你是君子。
送马二尹赴任序成化元年冬,天下羣有司入觐者毕集京师。明年春正月朔,上御奉天殿,受文武羣臣暨外有司朝。乃诏天官卿察外有司之良奸而黜陟之。自藩宪以至于郡县吏,以沓贪囬遹黜者,盖千有余人。又命有司慎▯俊彦以补其缺。于是漷隂马君徳良,由上舎生擢单父丞。除书既下,有惜之者曰:「徳良育徳邑庠,卒业大学,试事于大行人,盖达于从政者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夫岂不可?顾屈之县佐,虽有材美,亦何以自见邪?」譬之物然,湛卢豪曹虽利,不可以补履;骕骦駃騠虽良,不可以守闾。韫竒抱异之士,顾可使之汨没下寮哉?予曰不然,君子之仕也,行其道也。道之所行,岂以位之崇卑而有间哉?子谓都尊位者可自表见邪?自汉以来,典大州守大郡,専制数十城者,不为不多矣。然奉法循理,垂声汗▯者,几何人哉?其湮没无闻者,盖不可称数也。子谓处下寮者无以自见邪?汉之仇览,一考城簿尔;唐之崔斯立,一蓝田丞耳。然惠泽洽当时,声光照▯,策至今舄奕而不泯也。故一命之士,茍志于行道于人,必有济。况丞为县之上佐哉?单父为县,在齐鲁之间,孔门高弟宓子贱、巫马期皆尝为宰焉。以徳良之才,徃为之佐,民之被其惠泽,也可几矣。湛卢豪曺不必陆剸兕象而后知其利也;骕骦騠駃不必路极九有而后知其良也。徳良勗之哉!夫▯修黜庸,国家之彛宪也。向之庸者既已黜之矣,后之克修厥职者,其有不陟之乎?异时政通人龢,循良之声播于遐迩,吾知栖棘之鳯,哕哕乎来鸣于阿阁,盖有日矣。徳良捧牒于迈,其友董君惠为徴言赠,于是乎书。
送兴化王太守赴任序▯治三年春,天下藩臬郡县百司各率其职来朝。皇帝诏吏部考其治行,庸鄙者罢归,贪虐者禠职,而慎▯内外臣寮有贤声者补之。吏部承诏惟谨,旁求博访,务得其人,以称徳意。于是刑部员外郎天台王弼,存敬有兴化太守之擢。存敬将行,请于子曰:“弼承乏秋台,奉教之日乆矣。今为郡于数千里外,不获朝夕请益,愿得一言以比▯韦之戒。”予曰:“子之尊翁尝倅和州,以善政称。子之得于家庭之训者深矣。矧予昔以进士宰溧水,恺悌之政,通敏之才,孚于上下。今其徃也,施用其素得者而已,奚以予言为哉?”其同官诸君子皆言先生素重存敬,愿终教之。乃告之曰:“郡守之职,在商周为诸侯,在汉则所谓二千石也。上之所承,有藩臬二司;下之所涖有令佐以及典幕。其任不轻而重也,较然矣。然承上不以道,则镌诮及之;涖下不以道,则讪谤丛焉。为郡不获乎上下,而能安其位者鲜矣,况能行其政,惠其民,而无龃龉乎?今之为守者,其中材则茍自便而已,虑镌诮之及也,荐货献谄以阿之;虑讪谤之丛也,削觚毁矩以悦之。君子固不为也。其有反是者,则矫亢以自髙不以道事其上;暴戾以立威,不以道遇其下。于是乎上憎而下怨,以至于偾事败官者多矣。循良之吏,罕闻于时,得非坐此邪?盖古之君子,其律身也严,其为政也勤,其行已也恭,其存心也恕。以是承上而上推其贤,以是涖下而下安其政,夫何偾事败官之有?颍川、渤海之贤,所以光于▯策者,其道亦如是而已。兴化,闽南名郡,其民秀而文,名卿伟人,继迹于朝。以存敬之贤徃为之,吾知期月间政通人和,上下交誉,而颍川、渤海之治效,不得専美于昔矣。嗟夫!自汉以来,宠禄烜赫,名湮没而无闻者,不知其几,而循吏如龚、黄者,乃独垂芳于汗▯以彼较此,果孰重孰轻邪?存敬勉之上推。其贤下,安其政,膏泽洽于民,名声昭于后,是予所望于子也。宠禄烜赫而无闻者,岂予所望哉?
译送马二尹赴任序 成化元年冬天,天下各级官府入朝觐见的官员全部聚集京师。第二年春正月初一,皇帝驾临奉天殿,接受文武群臣以及外地官员的朝见。于是诏令吏部尚书考察外地各级官府官员的贤能和奸劣,予以黜陟。从藩司、宪司直到郡县官吏,因为贪污、反复邪僻而被罢黜的,大约有一千多人。又命有关部门慎重选拔俊才来补缺。于是漷阴人马君德良由上舍生擢升为单父县丞。任命文书下达后,有人惋惜他说:“德良在育德县学养成德行,完成太学学业,又在大行人司任职办事,大概已经通晓从政之道了。假如让他担任治中、别驾一类的职务,难道不可以吗?如今却委屈他做县里的辅佐官,即使有才华,又凭什么显露自己呢?”拿物品来比喻,湛卢、豪曹虽锋利,却不能用来补鞋;骕骦、駃騠虽良骏,却不能用来看守门户。怀有奇才、抱负非凡的人,难道可以让他埋没在低级属官之中吗?我说:不是这样。君子做官,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道所推行的地方,难道会因为职位高低而有所不同吗?您认为处在高位的人就一定能显现自己吗?自汉代以来,主持大州、治理大郡、专制几十座城池的人,不可说不多;然而奉行法令、遵循事理,声名流传后世的人,有多少呢?那些湮没无闻的人,实在数也数不清。您认为处在低级属官位置的人就没有办法显露自己吗?汉代的仇览,不过是考察一次城中簿册的人;唐代的崔斯立,不过是一个蓝田县丞。然而他们的恩惠泽被当时,声誉光辉照耀后世,功业至今仍然显赫而没有泯灭。所以,即使只是最低一级的官员,只要有志于向百姓推行正道,就一定能有所成就。何况县丞还是一县的上佐呢?单父作为县,处在齐鲁之间,孔门高弟宓子贱、巫马期都曾经在那里做县令。凭德良的才干,前往做县令的辅佐,百姓受到他的恩惠,也可以期待了。湛卢、豪曹不必一定在陆地上刺杀兕象之后,才知道它们锋利;骕骦、駃騠不必一定跑遍九州之后,才知道它们良骏。德良,努力吧!整饬政务、罢黜庸才,是国家不变的法则。先前那些庸劣者既已被罢黜,后来能够尽到职守的人,难道会不升迁吗?将来政通人和,循良的声誉传遍远近,我知道那栖息在荆棘上的凤凰,鸣声清越地飞来栖息阿阁,已经为期不远了。德良捧着任命文书出发,他的朋友董君惠请我征求言语作为赠言,于是写下这些话。送兴化王太守赴任序 弘治三年春天,天下藩司、臬司、郡县以及各部门都各自依职入朝。皇帝诏令吏部考察他们的治理政绩,庸碌鄙陋的罢职归去,贪婪暴虐的剥夺官职;又慎重选拔内外官员中有贤能声誉的人来补缺。吏部谨慎奉行诏令,广泛寻求、详细访察,务必得到合适的人,以符合皇帝的美意。于是刑部员外郎天台人王弼,字存敬,被擢升为兴化太守。存敬将要出发,请我说:“我王弼承乏在刑部任职,受您教诲已经很久了。如今将到数千里之外任郡守,不能早晚向您请教,希望得到一番话,作为佩带在身边的弦韦之戒。”我说:“您的尊父曾经任和州副职,以善政著称。您从家庭教训中得到的东西已经很深了。何况我过去凭进士身份任溧水县令,和乐仁厚的政务、通达敏捷的才干,上下都已信服。如今您前去任职,只要施行平素所得而已,哪里还用得着我的话呢?”他的同僚诸位君子都说先生一向很器重存敬,希望我最终教导他。于是我告诉他说:“郡守的职务,在商周时相当于诸侯,在汉代就是所谓二千石。向上承受的,有藩司、臬司两个部门;向下统辖的,有县令、县丞以及典史、幕僚等。这一职任并不轻而很重要,是十分明白的。然而承接上级若不合乎道理,责罚和讥责就会落到自己身上;治理下属若不合乎道理,诽谤和讥议就会聚集而来。治理一郡不能取得上下的信任,却还能安稳保住职位的人很少;何况还能推行政务、惠及百姓而没有冲突呢?如今做郡守的人,中等才干的只求让自己方便罢了;担心责罚讥责降临,就送礼献媚来阿谀上级;担心诽谤聚集,就削弱原则、毁坏规矩来取悦下属。君子当然不这样做。也有人反过来,逞强自高,不按道理侍奉上级;暴虐严厉来树立威势,不按道理对待下属。于是上级憎恶、下属怨恨,以至于坏事败官的很多。循良之吏在当时很少听到,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古代君子要求自己严格,治理政务勤勉,行为处世恭谨,存心宽厚。凭这些来承奉上级,上级就会推重他的贤能;凭这些来治理下属,下属就能安于他的政务。这样又怎么会有坏事败官呢?颍川、渤海那些贤能之人的声名光照史册,他们的道理也不过如此。兴化是闽南的名郡,百姓秀美而有文采,名卿伟人接连出现在朝廷。凭存敬的贤能前往治理,我知道不出一年,政务通达、人民和乐,上下交相称誉,颍川、渤海的治理成效就不能只由古人独自享有美名了。唉!自汉代以来,受到显赫宠禄而名声湮没、无人知晓的人,不知有多少;而像龚遂、黄霸这样的循吏,却独自把芳名流传于史册。拿两者相比,究竟什么更重、什么更轻呢?”}], 希望你存有敬畏之心并不断自我勉励,向上追求。使贤能者居下位而得到安定,使你的政绩安稳,恩泽遍及百姓,名声显扬于后世,这才是我对你的期望。若只是享有显赫的宠禄却默默无闻,难道是我对你的期望吗?
送李大伦归省序古之人得一英才而训饬之,未尝不喜,动顔色,若获寳璐然。欧阳子之得苏子瞻也,为之延誉,惟恐不闻于时。子瞻之得秦少防也,嘉奨之意毎见于词章。君子乐得英才而教育也,盖如此。予自登第以来,执经相从者多有其人。若河东李大伦,尤予之所爱重者也。始予家食时,大伦方丱角,頴敏好学,予固己爱之。后数年,大伦挟所长与十三郡之士羣试于有司,主司得其文,大加称赏,欲以首选处之,同考者意见不同,乃置诸第二。由是声誉赫然,动江右。及来京师,不予愚而从之游。予与之语,其气温然以和,其容肃然以恭,其议论其文辞,粹然以正。私心喜甚,以为古所谓明睿之才,若大伦者,殆其人邪。予虽不敢自拟于古之君子,然喜得大伦也不啻若欧之得子瞻,苏之得少防也。乃者大伦与天下士偕试于南宫,予意其必首捷,顾以一累黍不合有司之尺度而黜。凡知大伦者皆惜之。大伦曰:「是吾过也。」旅馆孤灯,进修益力。既而援例归省其亲于旴水之上,辞予以行。予察其意,若有不释然者,乃告之曰:「科举者,士之所由以进身者尔,其得失何足置欣戚于其中邪?士茍道义无取焉,虽甲俊造之选,亦何足多邪?予所谓望于大伦者,不在于是也。」吾邦自宋以来,号称多士,先达诸老,或以道徳称,或以功业显,或以文章名,皆他邑所鲜者。自诸老沦谢,继者寥寥。若予之昏且庸,不足以追先达之芳躅矣。予独有望于大伦焉。大伦之归也,尚亦肆力于学,以植其徳,以修其辞,以底于大成。他日重来,擢高科,跻显仕,文章施诸典册,勋烈着于鼎彛,芳名懋绩,洸洸乎,赫赫乎,追配乡之先达。是则予之所望也。科举云乎哉?予年未老,尚及见之,其为大伦喜,殆有加于向之得大伦而喜也。大伦勉之哉!归拜而翁,为道予意,其亦含笑谓予言然矣。大伦谢。曰:「命之矣!」乃书以赠其行。
送广东防议于君赴任序予宦游中外三十余年,士之以贤称者多获接焉。亷介者或短于才,通敏者或不足于守。求其材与行之兼优者,一何鲜哉!曩嵗承乏湖南藩司时,襄府有大丧,冬官主事于君尚徳承朝命徃治其莹域,鸠工庀材,诹日兴役,人不劳而事集,众皆推君之材。事竣将归,宗藩所以犒劳赠遗之者甚厚,君悉辞不受。襄世子甚重之,为记其春晖之堂,具着其美。由是君之亷声借借荆楚间,予询诸士大夫,乃知君尝典陶甓之政于临清,又尝监竹木之税于江陵。其亷以律身,敏以涖事,皆如在襄阳时。子因叹曰:「若尚徳者,非材与行之兼优者邪?」及予入佐司防,而君亦再迁为郎中。自筮仕至今十有八年,而亷介勤敏不少渝其初,殆所谓有恒者哉!成化丙午春天官卿择可以防议广东省事者,宜莫如君,乃以其名闻,遂迁广东布政司右防议。予又叹曰:「君之清操懿材,吾君与吾相皆知之矣。」君将行,其寮友郎中萧君冕等相率请予言以赠之。嗟夫!君之材与行妥于人人久矣,今佐名藩,率其素履而已矣。本之以亷,加之以敏,政其有不举,人其有不服,暴骜其有不化者乎?合浦之蠙珠自还,连韶之钟乳复出,畨舶之朝贡者屏息聴命,而山谷黎獠咸率条教,不敢违。予知君之贤名将与呉隠之、孔左承相望于后先矣,乃书以赠君,且以塞诸君子之请。
椒邱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二明 何乔新 撰
序
金坛段氏族谱序金坛段君敏繇进士出宰新城,尝念其家谱遗轶,无以昭示来世,乃因其叔父舒所録先世图谱遗文,纂次成书。先以系图,次以家传,又次以先世遗文,与凡儒硕诗文为段氏作者。既成,委予族子棪求序其首简。按段氏有二族,其一以官氏,周礼所谓鳬防段桃是也;其一以王父名为氏,春秋传所谓共叔段是也。金坛之段,未知孰所本。其先世家汴梁,完顔氏蹂宋,有百三公者,渡江而南,始家京口。二子,一居丹阳,一居金坛,日益蕃昌。自百三公至县宰君,十有一世矣。今观其谱,断自始迁之祖者,详其所可知也;汴梁之族不録者,阙其所不可考也。旁支承继,必着其所出者,不敢忘天姓之亲也;先世善行,必纪其实者,不敢诬其祖也。辨昭穆之戚疏,叙传承之久近,甚得古人作谱慎重之意,可谓贤己。予尝考淳安汪氏之谱,以鲁侯为祖;番阳吴氏之谱,以季札为祖,而承传卒塟具焉,皆自以为博矣。然予窃疑之,数千年间,或盛或衰,或絶或续,安知不有拜汾阳之墓者乎?安知不有冐称东坡出子者乎?则其详也,乃所以为伪也。段氏之谱,于有徴者不敢遗,无徴者不敢纪,其贤于彼逺矣。段氏自百三公以来,世业医而本于儒,其利泽及人者,博且深矣。而县宰君以文学发身,政声赫然,方将跻华陟要,以显其亲,以光斯谱。予未髦,尚及见之。
译送李大伦回乡省亲序 古人得到一位英才而加以教导训诫,没有不高兴的,往往喜形于色,好像得到宝玉一样。欧阳子得到苏子瞻,便替他广为称誉,唯恐当时的人还不知道。苏子瞻得到秦少游,也常在文章中流露出嘉许奖掖之意。君子乐于得到英才而教育他,大概就是这样。我自从考中进士以来,拿着经书跟随我学习的人很多。像河东李大伦,是我尤其爱重的人。起初我闲居在家时,大伦还很年幼,却聪颖敏捷、喜爱学习,我本来就很喜欢他。几年以后,大伦带着自己的才学同十三郡士子一起到有司参加考试,主考官得到他的文章,大加称赏,想把他列为第一名;同考官意见不一,于是把他列在第二名。由此他的声誉显赫,震动江右。等他来到京师,不以我愚陋而来同我交游。我同他谈话,他的气质温和而平和,容貌庄重而恭敬,他的议论和文章,纯粹而正大。我内心十分高兴,认为古人所说的明智睿达之才,大概就是像大伦这样的人吧。我虽不敢把自己比作古代君子,但喜爱得到大伦,也不亚于欧阳子得到子瞻、苏子瞻得到少游。近来大伦同天下士子一起在南宫考试,我料想他一定会考取第一,却只因有一粒黍米那么微小的地方不合有司的尺度而被黜落。凡是了解大伦的人都替他惋惜。大伦说:“这是我的过错。”他在旅馆中伴着一盏孤灯,更加努力进修。不久,他援引成例回到旴水之上探望父母,向我告辞出行。我察觉他的心情,似乎还有不能释然之处,于是告诉他说:“科举,是士人借以仕进的途径罢了,它的得失哪里值得把欣喜或忧愁放在心上呢?士人如果在道义上没有可取之处,即使考中甲科、列入俊造之选,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所说对大伦的期望,并不在这些方面。”我们这个地方自宋代以来,号称人才众多,前辈诸老,有的以道德著称,有的以功业显达,有的以文章闻名,这些都是其他地方少有的。自从诸老相继去世,后来能够继承他们的人寥寥无几。像我这样昏庸无能的人,实在不足以追随前辈的美好足迹。我唯独把希望寄托在大伦身上。大伦这次回去,希望他仍然努力学习,以培植自己的道德,以修养自己的文辞,以达到大成。将来再来京师,考取高等科名,登上显要仕途,把文章施用于典籍,把功勋功业铭刻在鼎彝之上,使美名和盛绩光明显赫,追赶并比肩乡里的前辈。这才是我的期望。科举又算什么呢?我年纪还没有老,还能等到看见这一天;我为大伦高兴,大概会比先前因得到大伦而高兴更加深切。大伦,你要努力啊!回去拜见你的父亲,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他也会含笑说我的话是对的。大伦向我道谢,说:“我一定遵命!”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为他送行。送广东防议于君赴任序 我在内外任职游历三十多年,以贤能著称的士人,我大多有幸接触过。廉洁正直的人,有时才干不足;通达敏捷的人,有时操守不足。要找才干和品行都优秀的人,是多么少啊!从前我暂代湖南藩司职务时,襄府有重大丧事,冬官主事于君尚德奉朝廷命令前往办理陵墓事务,召集工匠、筹备材料,选择日期开工,使百姓不劳苦而事情办成,众人都称许于君的才干。事情办完将要回去时,宗藩用来犒劳、赠送他的东西非常丰厚,于君全都推辞不接受。襄世子十分敬重他,为春晖堂作记,详尽写出他的美德。于是于君的廉洁声誉在荆楚之间远扬。我向士大夫询问,才知道于君曾在临清主持陶甓政务,又曾在江陵监督竹木税收。他以廉洁约束自身,以敏捷办理事务,都像在襄阳时一样。我于是叹道:“像尚德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才干和品行都优秀吗?”等我入朝辅佐司防,于君也再次升迁为郎中。自从开始做官到现在十八年,他廉洁正直、勤勉敏捷,一点也没有改变初衷,大概就是所谓有恒心的人吧!成化丙午年春,天官卿选任能够管理广东省事务的防议,应该没有比于君更合适的,于是把他的姓名上报朝廷,遂升任广东布政司右防议。我又叹道:“您的清廉操守和美好才干,君王和宰相都已经知道了。”于君将要出发,他的同僚郎中萧冕等人一起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唉!您的才干和品行,早已得到众人的认可;如今辅佐名藩,不过是施行您一贯的操守罢了。以廉洁为根本,再加上敏捷办事,政务哪有不能办成的,人们哪有不服从的,凶暴桀骜者哪有不被感化的呢?合浦的珍珠自然归还,连韶的钟乳石重新出现,外国船舶前来朝贡的屏息听命,山谷中的黎族獠人也都遵守条教,不敢违犯。我知道您的贤名将同吴隐之、孔左承一样,前后相望而流传,于是写下此文赠给您,也用来满足诸位君子的请求。椒邱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椒邱文集卷十二 明 何乔新 撰 序 金坛段氏族谱序 金坛段君敏由进士出任新城县令,曾想到自家的族谱散失不全,无法昭示后世,于是根据他的叔父段舒所抄录的先世图谱和遗文,编纂成书。书中先列世系图,次列家传,又列先世遗文,以及凡是儒者硕士中为段氏所作的诗文。书成后,他托族子段棪请我为卷首作序。考察段氏有两个族源:一支以官职为氏,就是《周礼》所说的鳬防、段桃;一支以祖父的名字为氏,就是《春秋传》所说的共叔段。金坛的段氏,不知道源自哪一支。他们的先世世居汴梁,完颜氏侵扰宋朝时,有一位百三公渡江南迁,开始定居京口。他有两个儿子,一支居住丹阳,一支居住金坛,日益繁衍昌盛。从百三公到段县令,已有十一代。如今看这部族谱,它从最初迁居的祖先写起,凡是可以知道的都记载得详细;汴梁的族系没有记录,是因为缺少不可考的材料。旁支承继,必定写明出自哪一支,不敢忘记同出一姓的亲属;先世的善行,必定记录确实的事迹,不敢欺罔祖先。辨明昭穆亲疏,叙述传承远近,很得古人修谱慎重的本意,可以说已经很贤明了。我曾考察淳安汪氏族谱,把鲁侯作为祖先;番阳吴氏族谱把季札作为祖先,而且把承继传承直到安葬都详细记载下来,都自以为见闻广博。然而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数千年之间,家族有盛有衰,有断绝有延续,怎么知道没有人去拜祭汾阳王的坟墓?怎么知道没有人冒称自己是东坡的后代?那么,记载得过于详细,反而正是作伪的原因。段氏族谱,对于有凭据的事不敢遗漏,对于没有凭据的事不敢记录,其贤明远胜于他们。段氏自百三公以来,世代以行医为业,而根本在于儒学,他们施惠于人的利益,既广且深。县令段君凭借文学起身,政绩声名显赫,正将登上显贵要职,以显耀他的亲人,以光大这部族谱。我还未老,还来得及看到这一天。
晋江庄氏族谱序陆川县令晋江庄概世平捧其家谱诣予请曰:「兹谱先君佥宪所作而槩增续之者也。惟吾庄氏之先居光之固始,唐龙启中从王潮入闽,始家泉之永春。歴九世至讳夏者,起家进士,以文学风操为名,法从累官兵部侍郎兼焕章阁待制,赐第泉城,卒赠少师。今家晋江者皆少师之云仍也。自入闽至于今凡十有九世,旧有谱名《蕃衍记》,荐经兵燹散轶,先君始因《蕃衍》遗稿,旁采先世碑志以成兹谱。世经人纬,仿史氏之年表,而家谱复完。先君殁垂四十年,族之生者卒者仕者隐者日伙矣,不可以不録,故槩增而续之,附以先世之遗事以及名公之文章,总若干巻,敢求先生叙之以示我后之人。」予考姓氏书,庄氏有二,皆以諡氏者也。其一鲁庄公之后,青兖之间多祖之;其一楚庄王之后,江汉之间多祖之。晋江之庄或出于鲁,抑出于楚,盖不可考矣。然鲁之姓姬,其先出自帝喾;楚之姓芊,其先出自颛顼。是二姓者又皆出于轩辕氏,其源未尝不同也。庄氏自光入闽至少师始大,着少师三子皆以宧业闻,延及曾▯典郡县,位侍从者累累有焉。入国朝有曰谦材者,举进士为山西参议;曰巽者,户科给事中;曰亶者,兵科给事中;曰敏者,亦举进士为雷州太守;曰琛者,佥广西按察司事,即槩之父也。簪缨蝉联若此其盛,非少师之遗泽耶?嗟夫!谱之作,所以志吾先祖所自出,孝子仁人所慎也。世之作谱者,予窃惑焉。或非其祖而冐之,或耻其先之防而弃之,可谓孝且仁乎?今观庄氏之谱,断自所可知近者详之,逺者略之,不可考者阙之,不敢冐而亦不敢弃也,真孝子仁人之心哉!继自今庄氏子孙,以学植身,以礼正家,以孝奉先,以仁睦族,以绍少师之休光而益衍其庆,斯可谓贤矣。不然,学则不勤,徳则不竞,以至没世无闻焉,岂不有愧于前闻人哉!廼序以告「为少师之后者」。
安沙游氏族谱序福建按察副使丰城游君,取其家谱,重修之,凡若干巻。先之图,以表其世系;次之谱,以纪其行实。而歴朝之诰勅,暨名卿峻儒之词章,附焉。间属予序之,且曰:「游,姬姓也,而我游氏则鄢姓也。姬之别子,国于郑,其小宗曰游吉者,以王父字为氏,子孙世保其姓,不坠焉。南唐时,有仕至尚书者,始家吉州之蛇垅。四传至讳大托者,徙崇仁之蓝陂。又八世至讳宰均者,复徙丰城之安沙。又五世为子美、子辉。子美之子曰覃恩府君,子辉之子曰朝奉府君。朝奉实鄢氏子,唐湖南节度使燧武十五世孙,少从其姑鞠于游,遂为游氏后。入国朝以来,若富州司训惟善,则覃恩之后,姬姓之游也。若吾与应山教谕邦贞、寿光司训弼、进士理,则朝奉之后,鄢姓之游也。今吾欲仍游氏欤?念水木本源之义,于心有未安。欲复鄢姓欤?则先世已▯戎籍,于法有不可。姑于朝奉之谱,着其所自出,以见吾宗为鄢姓之游,而别于姬姓之游,可乎?不可乎?」予曰:「可。夫万姓之繁,其始一本耳。邃古之时,若风、若姜、若姬、若嬴,其初兄弟也。兄弟之身,其初一人也。一人之身,其初一气也。果孰亲孰疎,孰同孰异耶?先王因生赐姓,所以别生类,慎婚姻,崇本始,使人知亲亲尊尊之道焉耳。亲亲,仁也;尊尊,义也。厥初生民,安知姬之与鄢不出于一家,不同乎一气耶?惟眀其所自出,而不附防焉,仁义之道在是矣。矧游以氏见于春秋之世者,已非一姓。其在周者,则游孙伯之后也;其在晋者,则桓庄之族也;其在宋者,则公子游之后也。与姬之游、鄢之防,盖五矣,亦何患于同邪?宪副君因其姓之同,而推其本之异,岂非仁之至、义之尽,而得亲亲尊尊之道者乎?虽然,所贵乎世家者,非能言其祖之谓,能践修厥猷之谓也。游氏之先代有达人,而宪副君又以博学清操,有声于时,为之子孙者,尚其。祗遹乃祖,仕而登朝也。秉忠贞之节,隐而家食也。脩亷慎之行,斯不忝其先矣。《诗》曰:「无忝尔祖,聿脩厥徳。」游氏子孙,念之哉!
译晋江庄氏族谱序 陆川县令、晋江人庄世平捧着家谱来见我,请求说:“这部族谱是先父佥宪所作,我庄世平又增补续成的。我们庄氏的先祖居住在光州固始,唐龙启年间跟随王潮进入福建,才开始定居泉州永春。历经九代,到了名讳为夏的人,以进士起家,凭文学和风操闻名,历任法司官员,升至兵部侍郎兼焕章阁待制,获赐宅第于泉城,死后追赠少师。如今居住晋江的庄氏,都是少师的后代。从入闽到现在共十九代,旧时有族谱名为《蕃衍记》,屡经兵火而散失,先父才根据《蕃衍记》的遗稿,又旁采先世碑志,编成这部族谱。它以世代为经、人物为纬,仿照史家的年表,家谱因此重新完备。先父去世将近四十年,族中在世的、去世的、做官的、隐居的日益增多,不能不记录,所以我增补续成此谱,并附上先世遗事以及名公文章,共若干卷,冒昧请求先生作序,以示给我们后代。”我考察姓氏书,庄氏有两支,都是以谥号为姓。一支是鲁庄公的后代,青州、兖州之间多以他为祖;一支是楚庄王的后代,江汉之间多以他为祖。晋江庄氏有的或许出自鲁国,或者出自楚国,大概已经无法考证了。然而鲁国的姓是姬,其先祖出自帝喾;楚国的姓是芈,其先祖出自颛顼。这两个姓又都出自轩辕氏,他们的源头未尝不同。庄氏自从由光州进入福建,到少师这一代才兴盛起来。少师的三个儿子都因仕宦事业闻名,延续到曾孙、玄孙,出任郡县长官和侍从官的很多。进入本朝以后,有一位谦材,考中进士,任山西参议;有一位巽,任户科给事中;有一位亶,任兵科给事中;有一位敏,也考中进士,任雷州太守;有一位琛,任佥广西按察司事,就是世平的父亲。这样簪缨世代相承、兴盛不衰,难道不是少师留下的恩泽吗?唉!族谱的编写,是为了记明我们先祖出自哪里,是孝子仁人所慎重对待的事。世上编族谱的人,我私下感到疑惑:有的不是自己的祖先却冒认,有的因羞耻先人的过失而抛弃先人,这能称为孝而且仁吗?如今看庄氏族谱,对于可以知道的近世详尽记载,对于遥远的世系简略记载,对于不可考的缺漏不记,既不敢冒认,也不敢抛弃,真是孝子仁人的心意啊!从今以后,庄氏子孙要用学习培植自身,用礼仪端正家庭,用孝道奉事先祖,用仁爱亲睦族人,以继承少师的美好光荣,使家族福泽更加繁衍,这才可以称为贤能。否则,学习不勤奋,品德不求上进,以至于终身默默无闻,难道不愧对前代闻人吗?于是作序告诉那些“作为少师后代的人”。安沙游氏族谱序 福建按察副使、丰城人游君重修自己的家谱,共若干卷。先列图表,以表明世系;次列族谱,以记载族人的品行事实。又附上历朝诰敕以及名卿硕儒的文章。他间或请我为之作序,并说:“游这个姓属于姬姓,而我们游氏却属于鄢姓。姬姓的别子封国于郑,他的小宗中有游吉,以祖父的字为氏,子孙世代保守这个姓,没有失坠。南唐时,有人做到尚书,才开始定居吉州蛇垅。传到第四代,有名讳为大托的人,迁到崇仁蓝陂。又过八代,到名讳为宰均的人,再迁到丰城安沙。又过五代,有子美、子辉二人。子美的儿子叫覃恩府君,子辉的儿子叫朝奉府君。朝奉本是鄢氏的儿子,是唐代湖南节度使燧武的第十五代孙,小时候跟随姑母由游氏抚养,于是成为游氏的后代。进入本朝以来,像富州司训惟善,是覃恩的后代,属于姬姓的游氏;像我以及应山教谕邦贞、寿光司训弼、进士理,都是朝奉的后代,属于鄢姓的游氏。如今我想仍然姓游吗?想到水源木本的道理,心里又不安。想恢复鄢姓吗?可是先世已经隶属于军籍,按法律又有不可行之处。姑且在朝奉这一支的族谱中写明我们的出身,以显示我们这一宗是鄢姓的游氏,而不同于姬姓的游氏,可以吗?不可以吗?”我说:“可以。天下万姓繁多,最初都只有一个根本。远古时候,像风姓、姜姓、姬姓、嬴姓,起初都是兄弟;兄弟的身体,起初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身体,起初是一股气。究竟谁亲谁疏,谁同谁异呢?先王根据出生赐予姓氏,是为了区别血统类别,慎重婚姻,尊崇根本源头,使人懂得亲爱亲属、尊敬尊长的道理罢了。亲爱亲属是仁,尊敬尊长是义。最初出生的人,怎么知道姬姓和鄢姓不是出自一家、同出一气呢?只要明白自己的出身,而不妄自攀附,仁义之道就在这里了。何况在《春秋》时代以游为氏的,已经不止一个姓。周国的游氏,是游孙伯的后代;晋国的游氏,是桓公、庄公的族人;宋国的游氏,是公子游的后代。连同姬姓的游氏、鄢姓的游氏,大概已有五支,又何必担心同姓呢?宪副君因为姓氏相同,反而推究根源的不同,难道不是仁爱达到极致、义理贯彻到底,真正懂得亲亲尊尊之道吗?” 不过,世家之所以可贵,不是因为能够说出自己的祖先,而是因为能够践行并修治祖先的事业。游氏先代有通达贤能之人,宪副君又凭借博学和清廉操守在当时有声望,作为他们的子孙,应当尊崇他们。只要敬谨遵循祖先的德行,出仕便登朝任职;即使隐居在家,也要守持忠贞的节操;修养廉洁谨慎的品行,这才不辱没先人。《诗经》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游氏子孙,要记住啊!
庐陵吟溪陈氏族谱序予友秋官郎中庐陵陈君时庄出其所脩家谱属予序。按谱,陈本舜后,其先胡公满以神眀之胄国于陈,为楚所灭,其子孙遂以国氏。宋初有讳松贞者,为庐陵教授,因家城北之吟溪,而庐陵有陈实始于兹。传数世,至讳世荣者登进士第,卒官宣教郎,而其子元伯尚宋宗室女,其云仍日蕃,其衣冠日盛,而陈遂为庐陵望族。国初有讳灌者,佐太祖髙皇帝定天下,累官宣城太守,宏谟骏烈,国史纪焉。宣城尝病其家谱散轶,欲脩辑之未就而殁。宣徳癸丑,其子致广始考其可征者,仿眉山谱例为流庆图,而先世之遗文轶事附焉。迨今三十余年,其族舄奕繁衍,不可胜纪。时庄致广从孙也,复取旧谱而增脩之。自七世以上则仍其旧,不敢輙有损益;八世以下则详考而具録焉。名卿伟人之诗文为陈氏作者,各以类附録于后,总题之日《庐陵陈氏续脩族谱》。夫族谱之作,明吾之所自出也,故君子慎之。果吾所自出欤,虽贱且恶焉,不敢遗也。遗之则黜其祖,是不孝也。非吾所自出欤,虽贵且贤焉,不敢冐也。冐之则罔其祖,亦不孝也。然杜正伦世出本防,而求合于城南诸杜,则罔其祖矣。近世吴兴秦氏耻桧之奸,而讳称其子孙,则黜其祖矣。呜呼!古之谱其族也明,之后之谱其族也乱之。茍谱之而以乱之也,曷若不谱之为愈哉!今观陈氏之谱,断自其所可知,而其不可考者缺焉,斤斤焉尊祖睦族之意,是固孝子之用心也。时庄以明经登第,其为司法勤慎,而文寖寖乎跻华登峻,以亢其宗,以昭其祖,以光启其后,盖有日矣。昔唐宰相世系表以贵传,庐陵欧阳氏族谱以贤传,斯谱也,安知不以时庄之贵且贤而盛传欤?
吉水王氏族谱序山西按察副使王公充献出其所脩族谱,属予序之,且曰:“吾王氏系出琅琊,琅琊之王显于江左,彯华缨,鸣佩玉者累世不絶。宋绍圣间有讳恕者,繇进士擢江西节度推官,始迁于临江之新淦。推官之子讳琛,又自新淦迁于吉水之五嘉塘,实吾吉水始祖也。子孙蕃衍,或出典藩宪,或入宧台省,为邑之着族。不有谱以纪之,何以昭吾先世而示吾子孙哉?”又曰:“吾宗人家吉水者数千指,其初一本也,源流而末益分,于是乎有朞功之属焉,有缌麻之属焉,有袒免无服之属焉。世之薄者,于其疏属相眎如途人,繇无谱以稽之也。使有谱焉,等而上之,则出于一本;旁而推之,则分为羣支。虽百世之逺,而祖考不忘,宗族不散,尊祖敬宗之心将油然而兴矣。此吾谱之所以脩也。”子幸为我序之。予惟族谱之作,所以推其本,联其支,而尊尊亲亲之道存焉。世之谱其族者,盖多有之,然诞者上推古昔以为博,夸者旁援它族以为荣,不防于诬其祖乎?今王氏之谱,据其所可知而不失之诞,缺其不可考而不失之夸,推其祖之所自出,有尊尊之义焉;详其族之所繇分,有亲亲之义焉。真得古人作谱之法矣。虽然,所贵乎世家子孙者,非谱其族之为难,而克绍其先之为贵。王氏之先代有达者,若太保祥,若司徒导,皆琅琊之望也。为之子孙者,廸厥徳,践厥猷,以亢厥宗,斯有光是谱矣。充献出佐外台,而其从弟充实为南台御史,皆焯焯有贤声,显庸有日矣。然则继太保、司徒之烈,而垂子孙无疆之休,以光是谱者,非充献兄弟而谁欤?《诗》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徳。”充献兄弟念之哉!
译庐陵吟溪陈氏族谱序 我的朋友、秋官郎中、庐陵人陈时庄拿出他所修的家谱,请我作序。按族谱记载,陈氏本是舜的后代,其先祖胡公满承继神明的后裔,受封建国于陈,陈国被楚国灭亡后,子孙便以国名为姓。宋初有名讳为松贞的人,任庐陵教授,因而定居城北吟溪,庐陵的陈氏从此真正开始。传了几代,到名讳为世荣的人考中进士,死于宣教郎任上;他的儿子娶宋宗室女子为妻,后代日益繁盛,仕宦家族日益兴旺,陈氏于是成为庐陵望族。明朝初年有名讳为灌的人,辅佐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历任官职至宣城太守,宏大的谋略和卓越的功业,都记载在国史中。宣城公曾忧虑家谱散失,想修辑却未完成便去世了。宣德癸丑年,他的儿子致广才考订其中有凭据的内容,仿照眉山族谱的体例编成流庆图,并附上先世的遗文逸事。到现在三十多年,族人繁盛滋长,无法一一记载。时庄是致广的从孙,又取出旧谱加以增修。七世以上仍沿用旧谱,不敢任意增删;八世以下则详细考订,完整记录。名卿伟人为陈氏所作的诗文,也分别按类别附录在后,总题为《庐陵陈氏续修族谱》。编写族谱,是为了明白我们的祖先出自哪里,所以君子对此很慎重。如果确实是我们的祖先,即使地位卑贱、品行丑恶,也不敢遗漏;遗漏了就是贬斥自己的祖先,这是不孝。如果不是我们的祖先,即使地位尊贵、品德贤良,也不敢冒认;冒认就是欺罔自己的祖先,同样是不孝。然而杜正伦世代本来出自杜氏旁支,却想同城南诸杜合为一族,便是欺罔自己的祖先。近世吴兴秦氏因羞耻秦桧的奸恶,避讳称说自己是他的子孙,便是贬弃自己的祖先。唉!古人编族谱,能够明辨;后世编族谱,反而混乱。如果编谱反而造成混乱,那么还不如不编。如今看陈氏族谱,从他们可以考知的地方写起,不可考的便缺略不载,处处体现尊祖睦族的心意,这确实是孝子的用心。时庄凭经学考中进士,任司法官勤勉谨慎,文章也渐渐登上显要地位,用来振兴宗族,昭显祖先,光大启迪后代,已经指日可待。从前唐代宰相世系表因显贵而流传,庐陵欧阳氏族谱因贤德而流传,这部族谱,怎么知道不会因为时庄的显贵和贤能而盛传呢?吉水王氏族谱序 山西按察副使王充献拿出他修订的族谱,请我作序,并说:“我们王氏的世系出自琅琊,琅琊王氏在江左显达,华美的冠缨、鸣响的佩玉世代不绝。宋绍圣年间有名讳为恕的人,由进士升任江西节度推官,才迁居临江新淦。推官的儿子名讳为琛,又从新淦迁到吉水五嘉塘,实为我们吉水王氏的始祖。子孙繁衍,有的出任藩府、按察司官员,有的进入台省任职,成为本县的著名家族。如果没有族谱来记录,凭什么彰明先世并示给子孙呢?”他又说:“我们宗族居住在吉水的有数千人,最初都同出一个根本,源流传衍到末端便越来越分开,于是有服丧期为期功的亲属,有服丧期为缌麻的亲属,有袒免而无丧服的亲属。世上薄情的人,对疏远的亲属视同路人,正是因为没有族谱可以查考。假使有族谱,向上追溯,便知道都出自一个根本;向旁支推寻,便知道分成许多支系。即使相隔百世之远,也不会忘记祖先,宗族不会散离,尊祖敬宗的心就会油然而生。这就是我修族谱的原因。”王君希望我为此作序。我认为,编写族谱,是为了推究根本、联结支派,其中尊尊亲亲的道理就存在于此。世上编写族谱的人很多,然而荒诞的人向上追溯古代来显示博大,夸饰的人从旁牵引其他族姓来增添荣耀,这难道不是接近欺骗祖先吗?如今王氏族谱根据可以考知的内容,不流于荒诞;缺略不可考的内容,不流于夸饰;推究祖先出自何处,体现了尊敬尊长的道理;详述族人由何处分支,体现了亲爱亲属的道理。真是掌握了古人编修族谱的方法。不过,世家子孙真正可贵的,不是编好族谱有多难,而是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王氏先代有通达显贵之人,如太保王祥,如司徒王导,都是琅琊的名望人物。作为他们的子孙,应当遵循他们的德行,践行他们的事业,以振兴宗族,这样才算光耀这部族谱。充献出任外台佐官,他的堂弟充实任南台御史,二人都声名显著、贤能有誉,显扬功业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既然如此,继承太保、司徒的功业,把无穷的美好福泽留给子孙,来光耀这部族谱的,除了充献兄弟又是谁呢?《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充献兄弟要记住啊!
南丰曾氏族谱序南丰曾君仲质捧其宗谱诣予请为之序。予谢曰:「子之先世以道徳文章名天下,天下推为名族,与汉之华阴杨氏、唐之河东栁氏并称。宗谱必得名世者序之,不腆之文不足以辱子。」仲质曰:「吾先世道徳文章寂寥乆矣,所以请于先生者,愿得一言告吾之子孙以祗遹前休耳,敢固请。」予廼受其谱而阅之,首谱序得姓之由着矣,次家训正家之道严矣,又次之宗图世系昭矣,又次之家传世徳详矣,附以前代与当世名贤之文,所以光昭世美者备矣。予作而叹曰:「懿哉,曾氏之文献萃于此矣!吾旴大家世族不为不多,一再传之后,子孙虽硕且茂,而文献己不足徴此正文定公所谓嚚子憸孙也。求如曾氏之文献彬彬者,一何鲜哉!」予为邑庠生时,尝识仲质之先君子汝愚,今归老于家,又识仲质其父子之行已浑然端且厚,不失其世守。阅其谱,又知其子孙之茂且贤,信乎其为名族而无愧于华阴之杨、河东之栁也。虽然,所贵乎名家之有谱谍者,非惟使子孙知其源流所自而已,正欲其知祖宗之徳业而趾美承休焉。曾氏之先郕国公以道徳鸣于周,而莱芜实启之;文定公以文章鸣于宋,而文昭实和之。其立徳立言皆所谓不朽者也。闻其风者咸思则而效之,况其子孙也哉!曾氏之子孙尚思祗遹前休,仕则推乃祖之道于用,使膏泽洽于民居;则体乃祖之道于躬,使徳业薫于乡,斯不沗名贤之裔胄矣。呜呼!曾氏子孙尚勉之哉!
瑞安钟氏族谱序福建参政瑞安钟君景清示予以所脩族谱俾序之。按谱,钟氏本防子之后,春秋时宗伯之子州黎,自晋奔楚,仕至太宰,食采钟离子孙,因以邑为氏。汉有钟皓,魏有钟繇,唐有钟绍京,皆以徳业光于简册。唐之季叶,有讳庆礼者,仕湖南马氏,始居霅川。其孙成徳,又自霅川迁温之瑞安。又十有四世,至讳源府君,实参政君之八世祖也。今谱断自府君为始,详其所可知也;自府君以上,畧而不録,缺其不可考也。首之谱例,明作谱之法也;次之系图,着承传之序也;又次之世谱,纪行实之详也。亢宗鸠族,必有规范,故家规次之;禔身正家,必有仪榘,故家仪次之。附以列圣之诰勑,昭天宠也;继以名贤之碑志,表卓行也。其立例严,其考据精,真得古人作谱之良法矣。嗟夫,人本乎祖,犹木之本乎根,水之本乎源也。世之昧于一本之义者,往往妄附于名贤华胄,以为光耀,殊不知自陷于二本矣。松栢苍寒而缀芙蓉于其颠,君子固识其非类;流水东入于河,虽淆而为一,其清浊固自可辨也。人于其祖,而可以二本乎?二本者,亦何益之有哉?故欧阳子之谱,其族中间失其世次者再;苏老泉之谱,其族由一世之上失其次。以二子之学识絶人,犹且缺所不知而不敢诬其祖也,如此而况于他人乎?若参政君兹谱,盖深明一本之义,而得欧苏之遗意矣。抑予闻之,根之盛者其末茂,源之深者其流逺。钟氏之先,其根源茂且深矣。而参政君起家进士,为朝名郎,为省肤使,政声焯焯,有闻于时。予知承休笃烈,以绍相国之家声,以复钟离之封邑者,必防政君也。
传曰:“公侯子孙,必复其始。”予于君有望焉。
译南丰曾氏族谱序 南丰曾仲质捧着宗谱来见我,请我为它作序。我推辞说:“您的先世以道德文章闻名天下,天下人推许为名门望族,与汉代华阴杨氏、唐代河东柳氏并称。宗谱一定要请当世名家作序,我浅陋的文章不足以辱没您。”仲质说:“我们的先世在道德文章方面沉寂已久,我之所以向先生请求,是希望得到一句话告诫我的子孙,使他们敬谨遵循前人的美德,哪敢坚持请求呢?”于是我接受宗谱并翻阅,开头的谱序已经写明得姓的来由,接着的家训严明端正家庭的道理,又次是宗图世系昭然,再次是家传详载世代的德行,附录前代和当代名贤的文章,用来光显世代美德的内容全都具备了。我起身叹道:“美好啊,曾氏的文献都汇聚在这里了!我们旴江的大姓世族不是不多,但一两代之后,子孙即使众多兴盛,文献已经不足以考证,这正是文定公所说的顽劣子弟。像曾氏这样文献彬彬齐备的,实在太少了!”我在县学做生员时,曾经认识仲质的先父汝愚;如今他归老在家,我又见到仲质,父子二人的品行浑厚端正,不失世代相守的家风。翻阅这部族谱,又知道他的子孙繁盛而贤能,确实配得上名门望族的称号,也无愧于华阴杨氏、河东柳氏。不过,名门编有谱牒之所以可贵,不只是让子孙知道自己的源流,更是要让他们知道祖宗的德业,继承美德、承受福泽。曾氏先祖郕国公以道德在周代闻名,而莱芜曾氏真正开创了这一传统;文定公以文章在宋代闻名,而文昭公又继承发扬了它。他们所树立的德行和言论,都是所谓不朽的事业。听到他们风范的人都想着效法,何况他们的子孙呢?曾氏子孙应当思念并敬谨遵循前人的美德:出仕,就把祖先的道理推行于政务,使恩泽遍及百姓;在家,就把祖先的道理落实于自身,使德业熏陶乡里。这样才不辱没名贤的后代。唉!曾氏子孙,努力吧!瑞安钟氏族谱序 福建参政、瑞安人钟景清把他修订的族谱给我看,请我作序。按族谱记载,钟氏本是防子的后代。春秋时,宗伯的儿子州黎从晋国逃到楚国,做到太宰,食邑在钟离,他的子孙于是以封邑为姓。汉代有钟皓,魏代有钟繇,唐代有钟绍京,都凭德业光耀史册。唐朝末年,有名讳为庆礼的人在湖南马氏手下做官,开始居住霅川。他的孙子成德又从霅川迁到温州瑞安。又过十四代,到了名讳为源的府君,正是参政君的八世祖。如今族谱从府君开始,详细记载可以知道的内容;府君以上则简略不载,因为不可考。开头列谱例,说明修谱的方法;其次列系图,表明承继传衍的次序;再次列世谱,详细记录品行事实。为了振兴宗族、聚合族人,必须有规范,所以接着列家规;为了修养自身、端正家庭,必须有仪制,所以接着列家仪。附上历代圣君的诰敕,以昭示上天的恩宠;接着列名贤的碑志,以表彰卓越的品行。它的体例严密,考据精审,真正掌握了古人编修族谱的良好方法。唉!人以祖先为根本,就像树以根为本、水以源为本一样。世上不明白同出一源道理的人,往往妄自依附名贤华贵的家族血统,以为可以增添光彩,却不知道自己正陷入有两个根本的错误。松柏苍劲耐寒,却把芙蓉接在树梢,君子自然知道它们不是同类;流水向东流入黄河,即使混合为一体,清水和浊水仍然可以辨别。人对于自己的祖先,难道可以有两个根本吗?有两个根本,又有什么好处呢?所以欧阳子的族谱,其中有两次失去族世次序;苏老泉的族谱,其族系从一世以上便失去了次序。以这两人的学识超绝,即使如此,仍然缺少不知道的内容而不敢欺罔祖先,何况其他人呢?至于参政君这部族谱,大概深深明白同出一源的道理,得到欧阳修、苏洵修谱的遗意了。我又听说,根部茂盛,枝梢就繁茂;源头深远,水流就长远。钟氏先人的根基和源流既茂盛又深厚,而参政君由进士起家,成为朝廷的名臣,任省级按察使,政绩声名显著,在当时很有声望。我知道继承先人福泽、成就盛大功业,继承相国一家的声望、恢复钟离封邑的人,一定是参政君了。《左传》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地位。” 我对钟君寄予这样的期望。
南昌梓溪刘氏族谱序南昌梓溪刘氏自始迁迄于今,以文献临一乡者,盖余三百年矣。其先本陶唐氏之裔,至汉光有天下,其别子荆胙土广陵,子孙因家焉。荆之七世孙琅琊内史防,始徙丹阳。防之四世孙隐人,又徙晋陵。隐人之曾孙冕,为睦州刺史,又家于睦。冕之九世孙奭,避广平之乱,又自睦徙信之玉山。奭之十世孙从礼,侍父允廸宧逰江右,爱梓溪民俗淳厚,乃卜居焉。子孙舄奕繁衍,遂为望族。从礼之七世孙孟坚,尝谱其族,其后屡脩之。至十一世孙福建按察司佥事子肃,字敬之者,与宗子子来复叅考玉山诸谱而增脩焉。其立例甚严,其考覈甚精。自允迪而上,推本于陶唐氏,系序不紊,遡流而源也。自从礼而下,或居或徙,备録无遗,由本而支也。名讳字行,各从其类,所以辨昭穆也。生卒娶塟,具着于谱,所以纪终始也。附以诰勑之词,昭宠贶也。次以碑铭表碣之文,表善行也。其尊祖睦族之心,蔼然见于斯谱矣。敬之将刻板以传,徴序于予。嗟夫,宗法之废久矣,能言其祖,郯子所以见称;数典而忘其祖,籍父所以无后也。在春秋时且然,况于后世乎?敬之兄弟生于宗法既废,谱谍失官之后,乃能推本其祖,至于百世之逺,而其所谱又断自始迁之祖而致详焉,是盖贤于籍父而郯子不得専美于昔矣。虽然,所贵乎文献故家者,非世禄之谓也,世徳之谓也。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是之谓世禄;迪徳象贤,克念厥绍,是之谓世徳。刘氏神明之胄,其明徳逺矣。为之子孙者,祗厥身,服厥训,顺厥则,以成乃显徳,以宣乃令闻,以纂乃前休,兹可谓世济厥美,而无忝于文献故家者矣,岂真世禄而已哉?《诗》曰:“贻厥孙谋”,刘氏之先,善于贻谋矣。又曰:“绳其祖武”,予有望其后人焉。刘氏之子若孙,尚朂之哉!
临川洪氏族谱序临川洪生球捧其家谱一钜册,托予外孙揭瑀持诣予,请为之序。予展而阅之,则知球乃宋忠宣公皓之裔也。予因叹曰:「忠宣公父子在宋以文章节义着声于时,南度已后第一流人物也。」始予观球以经学教训吾乡俊秀,学与行端且厚,吾固疑其有所本也。及得谱,然后益信其有本,非忠宣公能有是子孙乎?乃为之序曰:「忠宣公当靖康之变,出万死一生之计,使万里外强悍侵陵之敌,厯十五年南北通好,然后放回。其臣有虑其知国虚实为后患者,遣骑追之,及于淮,而公与同归者张邵等已在舟中。追骑相顾,无可奈何。及入见髙宗,慰之曰:『苏武不能过也。』命宰相与直阁之职,而公数称张浚之贤,忤秦桧意,遂阁诏命,出领乡郡。寻又贬岭南,桧死而后得归朝。其外厄于强敌,内厄于奸臣,艰难险阻,靡不并尝,而公始终一节,不以死生祸福累其心。然公生八子:曰适,曰遵,曰迈,皆以博学宏辞进。其后适与遵皆致大用,而迈亦佥书枢密院事,岂非忠义之报乎?」忠宣公始居鄱阳,其后迁新安,而忠宣公之弟昢为临川司户者,遂家临川,今球之宗是也。予尝论之,为宋使金者,公与宇文虚中也。虚中露才现竒,遂为金人所用,而丧其守。公则不然:韩昉欲易其官爵,以死拒之,不从;尼雅满廹之事,刘豫以死拒之,不从;乌珠访以伐宋之策,拒之不应。其濵于死者屡矣,然终免于死。宇文虚中受金人之宠最多,聚其族而居之,然其后少为抵牾,全家死于烈熖,子孙无噍类焉。孝宗极力访求,仅得其族人绍宗,命之以官,俾嗣其后。而公之归也,诸子相继登两府,而迁他郡者,子孙亦皆绳绳不絶,宧业昭著于时。忠义之报,天道故不爽也。《诗》曰:「毋念尔祖,聿脩厥徳。」球之子孙尚修其徳哉!《传》曰:「公侯子孙,必复其始。」忠宣以下爵位显矣,有封魏国公者,封秦。国公者,球与其诸子孙,尚思所以复之哉?予先祖文定公与忠宣公,仕同朝,又尝同时,固有世旧之好也。遂书此以为序,以为洪氏勉。
译南昌梓溪刘氏族谱序 南昌梓溪刘氏自最初迁居到现在,以文献著称、影响一乡,大概已经三百多年了。他们的先祖本是陶唐氏的后代,到了汉光祖统一天下时,其支子荆被封赐广陵土地,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荆的七世孙、琅琊内史刘防开始迁到丹阳;刘防的四世孙隐人又迁到晋陵;隐人的曾孙刘冕任睦州刺史,又定居睦州;刘冕的九世孙刘奭为躲避广平之乱,又从睦州迁到信州玉山;刘奭的十世孙从礼陪父亲允迪在江右做官,喜爱梓溪民俗淳厚,便选择在那里居住。子孙繁盛,终于成为望族。从礼的七世孙孟坚曾经编修族谱,此后屡次修订。到了第十一世孙、福建按察司佥事子肃,字敬之,他同宗子子来一起考订玉山各族谱,增修此谱。它的体例十分严密,考核十分精细。从允迪以上,推究根源到陶唐氏,世系次序不乱,是逆流追溯到源头;从从礼以下,无论居住还是迁徙,全都记录,没有遗漏,是从根本推及支派。姓名、字、排行各按类别排列,用来辨明昭穆。出生、死亡、婚娶、安葬都详细记在谱中,用来记录人的始终。附上诰敕之文,以昭示皇帝的宠赐。其次列入碑铭、表、碣等文章,以表彰善行。那种尊敬祖先、亲睦族人的心意,和蔼地显现在这部族谱中。敬之将要刻板流传,向我征求序文。唉,宗法制度废弃已经很久了,能够讲述自己的祖先,是郯子受到称赞的原因;数说典故却忘记自己的祖先,是籍父没有后代的原因。在春秋时代尚且如此,何况后世呢?敬之兄弟出生在宗法已经废弃、谱牒失去掌管之后,却还能推究自己的祖先,追溯到百世以前;而他们所编的族谱又从始迁祖开始详细记载,这实在比籍父贤明,也使郯子不能独享古代的美誉了。不过,文献世家之所以可贵,不是说世代享有俸禄,而是说世代具有德行。保守姓氏、承受氏族,以守护宗庙,这叫世禄;遵循德行、效法贤人,能够牢记并继承祖业,这叫世德。刘氏是神明的后代,光明的德行源远流长。作为他们的子孙,应当端正自身,奉行先人的教训,顺从先人的法则,以成就祖先显明的德行,宣扬祖先美好的声誉,继承祖先从前的美德。这样才可以说世代都成就了先人的美好,不辱没文献世家,难道真的只是世代享禄而已吗?《诗经》说:“把谋略留给你的子孙。”刘氏先祖善于给子孙留下谋略;又说:“继承祖先的足迹。”我对刘氏后人寄予这样的期望。刘氏的子孙们,要努力啊!临川洪氏族谱序 临川洪球捧着一大册家谱,托我的外孙揭瑀带来见我,请我作序。我展开翻阅,才知道洪球是宋忠宣公洪皓的后代。我于是叹道:“忠宣公父子在宋代以文章和节义闻名于当时,是南渡以后的第一流人物。”起初我看洪球用经学教导我们乡里的俊秀,学问和品行端正敦厚,本来就怀疑他有所本源。等得到族谱,才更加相信他确实有根源;不是忠宣公,怎么会有这样的子孙呢?于是为他作序说:“忠宣公在靖康之变时,冒着万死一生的危险谋划,使万里之外强悍侵凌的敌人,经过十五年南北通好之后,才把他放回宋朝。他的臣属有人担心他知道金国的虚实,日后会成为祸患,派骑兵追赶;追兵在淮河追上时,忠宣公和同归的张邵等人已经在船中。追兵相互对视,也无可奈何。等忠宣公入朝拜见高宗,高宗慰劳他说:‘苏武也不能超过你。’于是任命他为宰相和直阁的职务。但忠宣公多次称赞张浚的贤能,触犯秦桧的心意,于是诏命被搁置,出任地方郡守。不久又被贬到岭南,直到秦桧死后才得以回朝。他在外受强敌困厄,在内受奸臣困厄,艰难险阻无不经历,但忠宣公始终坚持一种节操,不因生死祸福而扰乱自己的心志。然而忠宣公生有八个儿子:适、遵、迈,都凭博学宏辞出仕;后来适和遵都得到重用,迈也任佥书枢密院事,难道不是忠义得到的报应吗?”忠宣公起初居住鄱阳,后来迁到新安;忠宣公的弟弟昢任临川司户,于是定居临川,这就是如今洪球这一宗的来历。我曾评论说,宋朝出使金国的人,只有忠宣公和宇文虚中。宇文虚中显露才华、表现奇异,终于被金人任用,丧失了自己的操守;忠宣公却不是这样:韩昉想改变他的官爵,他以死抗拒,不肯服从;尼雅满逼迫他做事,刘豫逼迫他归附,他都以死拒绝;乌珠向他询问攻伐宋朝的策略,他拒绝回答。他多次濒临死亡,但最终免于一死。宇文虚中受到金人的宠信最多,把全族聚集在一起居住,然而后来稍有抵触,全家便死于烈火,子孙没有一个幸存。孝宗极力访求,只找到他的族人绍宗,授予官职,使他承继后代。而忠宣公归来以后,几个儿子相继登上两府,迁往其他郡的子孙也都绵延不断,仕宦事业在当时显著。忠义的报应,上天的道理果然不会差错。《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 洪球的子孙要修养自己的德行啊!《左传》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地位。”忠宣公以下,爵位显赫,有人受封魏国公,有人受封秦国公;洪球和他的子孙们,难道不应当思考如何恢复祖先的地位吗?我的先祖文定公与忠宣公同在一朝做官,又曾同时任职,本来就有世代交好的情谊。因此写下这些作为序文,也用来勉励洪氏。
寿孙母太淑人诗序成化十有七年夏四月,上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公伯大,自大同移镇河南。公将赴镇,道过晋阳,谓予曰:“洪生五嵗而丧所恃,所以保抱擕持,训诫教督,俾克有立者,繄吾继母之恩。及洪登进士第,擢夏官郎,先皇帝推恩所自,封先君兵部郎中,赠先妣王及封继母刘俱宜人,锡之勑命,以宠嘉之。今天子嗣位,洪出佐汳藩,寻迁布政使,三转而都内台。顾吾菲薄,何足以膺之?实祖考先妣之遗庥,而继母之教也。念祖考先妣不可见矣,继母在堂,亦已老矣。廼恳请于朝,以假宠于存殁。于是吾祖考获赠官阶与洪同,而先妣加赠淑人,继母进封太淑人。今吾母年登七十,而命书适下。十月六日,则説悦之辰也。大夫君子喜吾母寿且荣,相率赋诗遗吾,以致颂祷之意。方欲抗章归省,以展献夀之礼,而又有移镇之命,不敢顾其私,将遣吾儿楷持诸君子之诗归夀吾母,子其序之,俾吾儿诵之以侑寿觞,庻防一解其顔也。”予叹曰:“盛哉,孙氏慈孝萃于一门矣!世之为子者,鲜克尽孝于继母,而为母者,亦鲜克尽爱于前妻之子。薛宣以明经致位宰相,而事继母孝养有缺,君子讥之。王祥事继母朱以孝闻,而朱遇祥不以道,君子深憾焉。太淑人爱都宪公,不啻如己出,而都宪公孝养诚笃,不啻如己所自出。慈孝之风,盖前古所鲜者。玳首金葩,光被天宠;凤冠霞帔,▯其在躬,天所以昭贤淑也。予想斯辰也,宗姻毕来,丝竹迭奏,里妇喟然歆艳曰:‘吾所以教子者,盍如太淑人乎?’凡为人子者,亦将感奋曰:‘吾所以持其身而孝其亲者,盍如都宪公乎?’是岂一家之庆哉?”予与公同登进士,同官大梁,兹又同官宪台,视公犹兄,视太淑人犹母也。顾縻禄于兹,不获捧觞上夀,以罄同一人子之情,廼为之序以寓予意焉。
庆长史程公七十序韩府长史新安程公孔着,生于洪武己夘四月廿日,迨今成化戊子年登七十,而公之配宜人齐氏,先公三年生,至是七十又三矣。其子地官郎中用元,喜其父母寿且康也,前期求词林诸公诗歌寓归以为寿。既又念二亲具庆而不获躬帅妇若子捧觞上夀,怅然者弥日。于是秋官主事谢君徳泽暨凡与用元好者相谓曰:「吾曹与用元,或生同乡,或举同年,或仕同官,视公犹父也,视宜人犹母也。公与宜人寿考龢豫,吾曹与有庆焉,非独用元之庆而已。系官于朝,不获升堂拜庆,岂独用元怅然哉?廼吾曹亦有慊然者。盍为文词以道颂祷之意,因用元致之,以为公繁祉之祝可乎?」众皆以为宜,而属笔于予。惟程氏新安之世家也,自忠壮公着勋烈于梁,垂光锡祚,久而弥昌。歴唐宋以迄今兹,外典方州,内赞钧枢者,代有其人。公恵龢允肃,克绍前休,以儒学起家,为任邱教谕,循循善诱,学者归心焉。两相亲藩,惟忠义是迪,惟謩训是陈,用是甚见亲礼。年甫六十谢事而归,优游桑梓,以子恩光被命,书进阶朝列大夫,而宜人亦被龙章之宠,锦衣珠翟,辉映里闾。子五人,诸孙十余人,蔚然梧竹之并秀,韡然芝兰之联芳也。洪范所列皇极之福,公盖兼之矣。南山有台之诗曰:「乐只君子,遐不眉寿。」又曰:「乐只君子,徳音是茂。」説者谓徳为寿之本,而寿廼徳之效也。公之享此繁祉者,非本于恵龢允肃之徳欤?是可颂已。予亦与用元同年者也,故为诗遗之初度之辰,良朋莅止,俾未冠者歌之以侑寿觞,亦庶防南山有台之遗意也。其诗曰:「嶻彼黄山,有菀厥灵,钟于君子。维时之英,维此君子,忠壮之胄,庆源孔濬,延畀尔后。廼秉教铎于彼任邱,青衿济济,来歌来逰。来游伊何?式观我徳。爰及邦人,防不是则。维皇有命,俾相贤藩,左右讽议,谔谔谠言,旅力方刚,嵗月。」未迈,休老于家,其乐泄泄。嫓徳维媛,命服斯皇。嗣徳维子,防▯有玱。何诞之月,维此孟夏。宗戚具来,式燕且誉。考皷逄逄,笑言雍雍。小大稽首,祝寿于公。清酒维湑,酌言献之。祝公多祉,俾耄而期。相彼蓼萧,零露孔厚。矧兹君子,胡不遐夀?于皇上帝,作善降祥,委祉于公,奕世其昌。
译寿孙母太淑人诗序 成化十七年夏四月,皇帝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伯大公从大同移镇河南。孙公将赴任,路过晋阳,对我说:“洪生五岁便失去母亲,因此能够保护、抚养、携带、扶持他,训诫教导督促他,使他能够立身处世的,全靠我继母的恩德。等洪生考中进士,升任夏官郎时,先皇帝推恩于他的来源,封先父为兵部郎中,赠先母王氏并封继母刘氏都为宜人,赐给诰命,以示宠爱嘉奖。今天子即位后,洪生出任汴藩佐官,不久升为布政使,三次转任而成为都察院官员。回想我资质浅薄,哪里足以承受这些呢?实在是祖父、父亲和先母留下的福泽,也是继母教导的结果。想到祖父、父亲和先母都已不能相见,继母还健在堂上,却也已经老了。于是恳请朝廷,借此荣耀存者和亡者。这样,我的祖父和父亲得以追赠与洪生相同的官阶,先母加赠为淑人,继母进封太淑人。如今我母亲年满七十,而诰命恰好在此时下达。十月六日,是她喜庆的寿辰。大夫君子们为我母亲长寿而尊贵感到高兴,相继作诗赠给我,以表达祝颂祈祷之意。我正想上奏请求回乡省亲,以行献寿之礼,却又接到移镇的命令,不敢顾及私情,只好让我的儿子孙楷带着诸位君子的诗回去为母亲祝寿。请您为这些诗作序,让我的儿子诵读它,用来助兴寿宴,或许可以使她稍稍舒展笑容。” 我叹道:“盛大啊,孙氏一门把慈爱和孝顺都集中起来了!世上的儿子,很少能够对继母完全尽孝;做母亲的,也很少能够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爱前妻的儿子。薛宣凭借明经做到宰相,但侍奉继母时孝养有所欠缺,君子讥讽他。王祥侍奉继母朱氏,以孝闻名,但朱氏待王祥不合道理,君子深感遗憾。太淑人爱都宪公,不亚于爱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宪公孝养母亲诚实深厚,也不亚于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的慈孝风尚,大概是前代少有的。玳瑁首饰和金色花饰,光彩承受上天的宠荣;凤冠霞帔穿戴在身,正是上天用来彰显贤淑。想来这一天,宗族姻亲全都到来,丝竹音乐交替演奏,乡里的妇女感叹羡慕说:‘我教育儿子,为什么不让他像太淑人这样呢?’凡是做儿子的,也将感动奋发地说:‘我修身和孝敬父母,为什么不应当像都宪公这样呢?’这难道只是孙氏一家的庆事吗?”我同孙公一起考中进士,一同在大梁任官,如今又一同任职宪台,把孙公看作兄长,把太淑人看作母亲。只是我被俸禄官职牵绊于此,不能捧酒祝寿,尽情表达同为人子的情感,于是写下这篇序文寄托我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庆贺长史程公七十寿序 韩府长史、新安人程孔著,生于洪武己卯年四月二十日,到成化戊子年已经七十岁;他的妻子齐氏宜人比程公早三年出生,到这时已经七十三岁。他们的儿子、地官郎中程用元,为父母长寿而且康健感到高兴,提前请求翰林诸公作诗歌,寄托祝寿之意。后来又想到父母二人一同庆寿,自己却不能亲自率领妻子儿女捧酒祝寿,因而惆怅了整日。于是秋官主事谢德泽以及所有同程用元交好的人相互说道:“我们和用元,有的出生在同乡,有的同年中举,有的同官任职,把程公看作父亲,把宜人看作母亲。程公和宜人长寿安乐,我们也共同分享这份喜庆,不只是用元一人的喜庆。我们被官职系在朝廷,不能登堂拜贺,难道只有用元惆怅吗?我们也有遗憾。何不写文章诗词,表达颂扬祈祝之意,借用元带去,为程公祝福多福,可以吗?”众人都认为合适,于是请我执笔。程氏本是新安世家,自忠壮公在梁朝建立功勋、留下光荣并赐予福祉以来,时间越久越昌盛。经历唐、宋直到如今,在外主持州郡、在内辅佐宰辅枢密的,代代都有人。程公仁惠和谐、诚信庄重,能够继承先人的美德;凭儒学起家,任邱县教谕,循循善诱,学者都归心于他。他先后侍奉两位亲王藩府,只遵循忠义,只陈述谋略教诲,因此很受亲近礼遇。年仅六十岁便辞职归乡,优游于桑梓之间;又因儿子的恩荫而蒙受诏命,进阶为朝列大夫,宜人也受到诰命的宠荣,穿锦衣、戴珠翟,光彩照耀乡里。他有五个儿子,孙子十多人,繁茂如梧桐翠竹竞相秀美,灿烂如芝兰接连芬芳。《洪范》所列皇极之福,程公大概全都具备了。《南山有台》诗说:“快乐的君子,怎能不长寿?”又说:“快乐的君子,美好的德声日益茂盛。”解说者认为,德行是长寿的根本,长寿是德行的结果。程公享有这样的多重福祉,难道不是根源于仁惠、和谐、诚信、庄重的德行吗?这确实值得歌颂。我也和用元同年中举,所以在他初度寿辰作诗赠给他;希望好友们前来,让未冠的少年歌唱,用来助兴寿宴,也或许可以寄托《南山有台》诗的遗意。诗说:“高峻的黄山,那里蕴藏着茂盛的灵气,聚集到君子身上。他是当时的英杰;这位君子,是忠壮公的后代,福庆的源头极其深厚,延续赐予你的后代。于是你在任邱执掌教化之鞭,青年学生济济一堂,前来歌唱,前来游学。他们来游学是为了什么?是要观摩我的德行。并且推及乡里百姓,没有谁不是以此为准则。” 上天降下宏命,使我辅佐贤能的藩臣;在左右进谏议论,直言不讳地陈说正言。如今精力正盛,岁月还未过半,便在家中安享晚年,生活悠闲快乐。配偶德行相称而美好,所受命服光彩尊贵;继承德业的是贤子,佩玉[疑字]清脆作响。何时诞生?正在这孟夏之月。宗族亲戚都来相聚,一同宴饮并加以赞誉。鼓声咚咚,笑语和乐。无论尊卑大小都叩头,向公祝贺长寿。清酒澄清芬芳,斟酒献上。祝公多受福祉,直到老年而长寿。看那蓼萧,露水多么丰厚;何况这样的君子,怎么会不长久高寿?伟大的上帝,行善便降下祥瑞,把福祉赐给公,使其后世世代昌盛。
庆义民黄君愈敬六十序予为童子时,侍先冡宰之侧。先公每称乡先生陈伯贤、揭敬文之贤,且曰:“惜汝不及见之,不获考徳而问业也。”又曰:“吾乡之俗将日漓矣,吾见其兆矣。然后生可畏,安知无伯贤、敬文其人可以表俗者邪?汝宜择而从之可也。”乔新谨识之。退而求其人,得富而好礼者数君子焉,每敬而慕之,且尝见诸文字,以为乡里劝。白水黄君愈敬,予所敬慕者之一也。愈敬轻财急义,如古燕赵之节士;好游佳山水,如晋宋之名流;读书赋诗以自乐,如宋之陆务观;居乡恂恂,不敢以富贵加于人,又有万石君之风。予私以为伯贤、敬文不可作矣。贤如愈敬者,其殆庶防乎?自予出仕于朝,不至乡里者防二十年。成化癸巳,予迁河南宪使,便道归省先垅,访平日所敬慕者,仅存一二焉,而吾乡之俗益衰。儒家之子或去而服技艺矣,力田敦朴之世或变而竞淫侈矣,以健讼为智,而敬譲之行防矣;以豪敓为能,而亷耻之节丧矣;骨肉竞锥刀,而孝友之风薄矣。当是时,而愈敬所存所行独不迁于俗,表然为一乡之望。譬之萧艾芁芁,而覩芝兰之旖旎;蓊茸欣植,而瞻松栢之苍寒也。予乃喟然叹曰:“先公之言于是验矣。”予虽不复见伯贤、敬文,而从之防得见如愈敬者,亦何其幸也?是嵗九月廿五日,乃愈敬悬弧之辰,婣戚将合醵寿之。曾君唯学先期请予言为寿筵之祝。嗟夫,予之言岂足为君重哉?而予之行急,不获采金嶂之芝,酌银溪之泚,以为君寿。乃举觞而遥祝之曰:“吾乡之俗漓矣,安得如君者数十人以挽漓而复淳乎?”又祝曰:“使君寿臻耄期,为乡大耋,安知其无感而迁善者邪?”遂书之,俾诸君持侑寿觞。
庆黄君愈明五十序予友黄君愈明,世家广昌银溪之上。其先君子希古,以赀雄一邑,盖如古之宛孔、蜀卓等。然富而好礼,进子姓于学,故愈明兄弟皆雅饬温裕,无侈太之习焉。予年十五六时,愈明以故人子谒于先大夫,退即书室与予讲业。时予虽少,已知敬爱之矣。后数年,愈明与予补邑庠弟子员,遂与同舎以学,其出入必偕,相得甚懽。又十有余年,为成化乙酉,再防于京师,则愈明年已五十,而予亦三十余矣。始见愈明也,其风度秀美,论説伟辩,譬诸甘泉之芝,荣光▯然,虽不识者亦知其为瑞世之物矣。及与同舎,其年益壮,其学益充,譬诸碧梧翠竹,翘然蓊蔚之中,其势盖将耸壑而昻霄矣。及聚首于京,则愈明渉世益深,立志益卓,譬诸岨▯之松,风雪凌厉之余,龙虎躩拏,不可得而狎翫矣。盖予于愈明屡见如屡不同如此,非所谓进徳不勌者邪?是秋,愈明以上舎生擢蜀之灌县宰,甫阅月,适其初度之辰。朝之荐绅知愈明者,喜其荣且寿也,相率载酒肴以庆之,且属予言以为愈明寿。予惟孔子曰:“仁者寿。”
传又曰:“人有寿而后能飨诸福。”然则寿者,福之首;而仁者,寿之本也。愈明承先世之庆泽,忠厚以始其本,诗礼以濬其源,其徳与其年俱进,谓之仁者,非邪?今受天子命为宰于锦江玉垒之间,上应列宿,下子群甿,立条教以宣恵泽,则仁之施益广。予知其繇艾而耄期,繇令而公卿,盖犹泉涌而木升也。昔之语贤宰令者,或飞鳬于天际,或养鸡于云中,此皆荒诞而不足信。若愈明之仁而寿以膺多祉,盖理之可必者,何必采青城之芝,饵巴穴之丹,寻金马碧鸡之神,而后能延年益寿也哉?遂序以庆之。
译庆贺义民黄君愈敬六十岁寿辰序 我还是童子时,侍立在先父宰身旁。先公常常称赞乡先生陈伯贤、揭敬文的贤能,并且说:“可惜你没能见到他们,不能考察他们的德行、请教他们的学业。”又说:“我们乡里的风俗将会一天天衰薄,我已经看见这种征兆了。可是后生可畏,怎么知道不会有像伯贤、敬文这样能够匡正风俗的人呢?你应当选择这样的人跟从才是。”乔新恭谨地记住了这番话。退下来后我寻访这样的人,找到几位富有而好礼的君子,每每敬重仰慕他们,也曾把他们写进文章,用来劝勉乡里。白水黄君愈敬,正是我所敬重仰慕的人之一。愈敬轻视钱财而急于行义,像古代燕赵的节士;喜爱游览佳美山水,像晋宋的名流;读书作诗来自我娱乐,像宋代的陆务观;居住乡里时恭谨诚实,不敢以富贵凌驾于人,又有万石君那样的风范。我私下认为,伯贤、敬文已经不能再见到了。像愈敬这样的贤者,差不多就是他们那一类人了吧?自从我出仕朝廷以来,差不多二十年没有回到乡里。成化癸巳年,我调任河南宪使,顺路回乡祭扫先人坟墓,访求平日敬重仰慕的人,只剩下一两个了,而我乡的风俗更加衰败。儒者家的子弟有的离去而学习技艺,勤于耕作、敦厚朴实的世风有的变为竞相奢靡;把好争讼当作聪明,恭敬谦让的行为几乎消失了;把豪强夺取当作能耐,廉耻的节操丧失了;骨肉之间争夺微小财利,孝顺友爱的风气淡薄了。在这个时候,唯独愈敬所守持、所实行的没有随着世俗改变,卓然成为一乡所仰望的人。譬如在萧艾丛生的地方,看见了姿态美好的芝兰;在草木蓊郁、欣欣生长之中,望见了苍劲耐寒的松柏。我于是感慨叹息说:“先公的话在这里应验了。”我虽然不能再见伯贤、敬文,却有幸跟随他们之后见到像愈敬这样的人,又是多么幸运啊!这一年九月二十五日,是愈敬悬弧庆生的日子,亲戚们将会聚集筹钱为他祝寿。曾君唯学提前来请我为寿筵写祝词。唉,我的话哪里足以使君子增重呢?而我行期匆忙,不能采金嶂的灵芝、舀银溪的清水来为君子祝寿。于是举杯远远祝他说:“我乡的风俗已经衰薄了,哪里能得到几十位像您这样的人,使衰薄的风俗挽回而恢复淳厚呢?”又祝他说:“假使您长寿达到耄期,成为乡里的大寿者,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因此感动而迁善呢?”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让诸位拿它来助兴祝寿。庆贺黄君愈明五十岁寿辰序 我的朋友黄君愈明,世代居住在广昌银溪之上。他的先父希古,凭借资财雄厚而称雄一县,大概如古代的宛孔、蜀卓等人。然而他富有而好礼,让子弟入学,所以愈明兄弟都文雅整饬、温厚宽裕,没有奢侈骄纵的习气。我十五六岁时,愈明以故人之子的身份拜见先父,退下后就到书斋同我讲习学业。当时我虽年少,已经懂得敬重爱护他了。过了几年,愈明与我一同补入县学成为生员,于是同舍求学,出入必定相伴,彼此相处十分欢洽。又过了十多年,到了成化乙酉年,我们再次在京师相遇,这时愈明已经五十岁,而我也三十多岁了。初次见到愈明时,他风度秀美,论说宏伟雄辩,譬如甘泉的灵芝,光彩灿然,即使不认识他的人也知道他是祥瑞之世的奇才。等到与他同舍时,他年纪更加壮盛,学问更加充实,譬如碧梧翠竹,在高挺茂盛之中,势必将高耸入山谷、昂然凌霄。等到在京师相聚时,愈明阅历世事更加深厚,立志更加卓异,譬如险峻山岩上的松树,经历风雪严酷之后,犹如龙虎盘曲张奋,不可轻易亲近玩赏。我对于愈明,屡次相见而每次都与前次不同,难道不就是所谓进德不倦吗?这一年秋天,愈明以太学生身份被擢用为蜀地灌县县令,刚满一个月,恰逢他的生日。朝廷中了解愈明的荐绅,因喜爱他的荣耀和长寿,纷纷带着酒菜来庆贺,并请我写文章为愈明祝寿。我想起孔子说:“仁者长寿。” 《传》又说:“人有了长寿,然后才能享有各种福分。” 这样说来,长寿是福分的首要,仁德则是长寿的根本。愈明承受先世留下的福泽,以忠厚作为根本的开端,以诗礼疏浚其源头;他的德行和年岁一同增长,说他是仁者,难道不对吗?如今他接受天子的任命,在锦江、玉垒之间做县令,对上承应列宿,对下治理百姓,制定条例教令来宣扬恩惠,那么仁德的施行就更加广泛了。我知道他将由艾年而达到耄期,由县令而升至公卿,这就如泉水涌出、树木向上生长一样。过去谈论贤能县令的人,有的说能飞到天边,有的说能在云中养鸡,这些都是荒诞的话,不值得相信。像愈明这样凭仁德而长寿、又承受众多福祉,大概是必然的道理,何必采青城山的灵芝、服食巴地洞穴中的丹药、寻访金马碧鸡的神灵,然后才能延年益寿吗?于是写下这篇序文为他庆贺。
庆周母太宜人寿七十诗序成化八年夏五月,秋官郎中广信周君宗用奉诏虑囚于闽,予实同事焉。宗用周旋八郡,以洗寃泽民为己责,凡有疑必谳,有寃必辨,小大之狱必以情,所全活者百有余人。事竣将致命于上,间谓予曰:「是行也,吾有二喜。吾只若明命宣风遐裔,用宏圣天子好生之徳,一喜也。吾母太宜人年登七十,嵗十二月十有一日实维诞辰,吾得便道过家,奉觞上寿,二喜也。」予以为何如?予叹曰:「忠孝不两全也久矣,今子是行,忠孝之道兼尽焉。夫明清庶狱,以推钦恤之仁,可不谓忠乎?升堂拜庆,以致晨昏之欢,可不谓孝乎?是诚可喜也已。」乃告凡与宗用同年者,又告凡与宗用同乡者,又告凡与宗用旧且亲者,亦皆欣然为宗用喜,相率赋诗赠之,俾被之弦歌以侑寿觞。佥谓予与宗用最故,属序诸首。太宜人江姓,广信衣冠族也。自其在室,温恭淑慎,父母钟爱之,择所宜归,以适周氏,为赠刑部员外郎周君之配,浙江防政府君之冡妇,上承下御,宗婣称贤焉。员外君蚤世,太宜人自誓守节,训字诸孤,俾克有立。既而宗用第进士,擢行,又迁刑部员外郎,遂进今职,而太宜人拜褒封之命,雕轩珠翟,出入有炜,里闬歆艳焉。今年跻七十,发鬓皤然,命服申申,诸子恂恂,诸孙诜诜,凡世之所谓诸福者,太宜人备诸一身矣。昔隽不疑每録囚徒还,其母輙问平反防何,即多所全活,母喜笑异他时。蔡君谟以忠鲠立朝,仁宗嘉之,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特赐冠帔以宠之。宗用之归也,锦衣玉节,率诸弟为寿,太宜人问平反防何,缕数以对,亦将喜笑为加餐矣。入奏枫陛,喜动天顔,推贤所自,安知不有冠帔之宠如仁宗于君谟之母哉?宗用之喜又当何如也?廼书之以弁羣玉。贺南京刑部左侍郎阮公致仕序。▯治三年夏五月,南京刑部左侍郎阮公以九载考绩至京,上疏恳请谢事。圣天子不允,增俸二级,俾复厥任。公以先陇在长子者为水所圯,乞便道归省墓,而后行。上许之。公抵家,拜谒墓下,奠祭而加封树焉。事竣,戒行。既而疾作,廼奏疏申前请,且曰:“臣歴官三十有七年,犬马之齿六十有八年矣。精力耗,不足任奔走;智虑衰,不足赞庙谟。惟陛下哀怜,赐臣骸骨以归,幸甚。”上览其疏而悯之,廼进公资善大夫,俾休于家,盖异数也。命下之日,公卿大夫皆欣然曰:“吾君优礼老臣之恩,阮公明哲保身之节,可谓两得之矣。”顾公已归,不获执巵酒为公寿,廼属予为文,寓至长子以颂且贺焉。予惟君子出而致用,勋烈着于国,恵泽洽于民者,固鲜。茍或有之,然晚节末路,沉酣宠利,卒与祸俱。其得释轩冕之荣,遂云山之乐者,尤鲜也。公自登进士第,为廷尉,有明允之誉;为郡守,有循良之称;佐大藩,以至为方伯,着旬宣之绩;及迁都宪,莅闽陜,威恵所加,夷夏悦服;入佐司马,以至今官,声望尤重。所谓勋烈恵泽,公无歉焉。及将老也,又能捧身而退,承天子之宠光,登山而遨望,归岫之浮云,踞石而歌和考槃之雅调。回视昔日惴惴于忧患之途,不啻脱鲸波之滈溔,而泛画舫于安流也;出羊肠之崛峍,而鸣和銮于康衢也。所谓释轩冕而乐云山者,公实有之。呜呼!韦贤致仕而去,可谓审明哲之防矣,然在相位,功业无闻焉。冦平仲出入将相,可谓有功于国矣,然老不知退,卒为奸人所挤。二公所不能得者,公兼而全之,可不谓贤乎?予少公五嵗,然衰且病甚于公,乞身之疏屡上而未获命,未知何日得如公之归也。序以贺公,不独颂公归休之乐,又以识予歆艳之私云。
译庆贺周母太宜人七十寿辰诗序 成化八年夏五月,秋官郎中广信周君宗用奉诏到闽地审察囚狱,我正与他共事。宗用周行八郡,把洗雪冤屈、施恩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凡有疑案必定审讯,有冤屈必定辨明,无论大小案件都依据实情办理,他所保全使其活命的有一百多人。事情办完,将要向皇上复命时,他私下对我说:“这次出行有两件喜事。我将依照明确的诏命,向远方地区宣扬圣天子的好生之德,这是第一件喜事;我的母亲太宜人年满七十岁,岁十二月十一日正是她的生日,我能够顺路经过家乡,举杯为她祝寿,这是第二件喜事。”我认为怎么样呢?我叹息说:“忠孝不能两全,已经很久了。如今您这次出行,忠孝之道都尽到了。审明清理各种案件,以推行敬慎体恤的仁德,难道不能称为忠吗?登堂拜贺,使母亲享受早晚相聚的欢悦,难道不能称为孝吗?这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于是我告诉所有与宗用同年中进士的人,又告诉所有与宗用同乡的人,也告诉所有与宗用旧交而且亲近的人,他们都欣然替宗用高兴,纷纷作诗赠给他,让这些诗配上弦歌,助兴于祝寿酒杯。大家都说我和宗用交情最深,请我为诗集作序。太宜人姓江,是广信的士绅家族。”},{ 她自从出嫁前居于闺室时起,就温和恭敬、善良谨慎,父母十分疼爱她,为她选择了合宜的婚配,使她嫁给周氏,成为赠刑部员外郎周君的妻子、浙江防政府君的长媳。她上侍奉长辈,下管理家务,宗族姻亲都称赞她贤德。员外君早逝,太宜人便发誓守节,教养几个孤儿,使他们能够立身成业。后来宗用考中进士,升任行官,又迁任刑部员外郎,终于升至现在的官职,于是太宜人得到朝廷褒奖封赠的诏命,乘坐雕饰的车,头戴珠翟,出入显耀,乡里人都羡慕艳羡。今年她满七十岁,头发鬓发已经斑白,穿着整肃的命服,儿子们恭谨和顺,孙子们众多,凡是世间所说的各种福分,太宜人一人全都具备了。从前隽不疑每次审录囚徒回来,他的母亲总要问平反了多少人;隽不疑往往救活很多人,母亲便比平时更加欢喜。蔡君谟凭借忠诚正直立于朝廷,仁宗嘉奖他,说:“有这样的儿子,他母亲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特意赐给她冠帔以示宠荣。宗用这次回来,身穿锦衣、持有玉节,带领几个弟弟为太宜人祝寿;太宜人问他平反了多少人,他便一一列举回答,她也将会更加欢喜,并因此多进饮食吧。等他入朝面奏于丹陛之下,使天子容颜也为之欢悦,推究他的贤能所由来,怎么知道不会像仁宗宠赐君谟之母那样,也赐给太宜人冠帔呢?宗用知道这件事,又将会多么高兴啊!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群玉》的序文。《贺南京刑部左侍郎阮公致仕序》。弘治三年夏五月,南京刑部左侍郎阮公因任职九年考核成绩来到京城,上疏恳请辞官。圣明的天子没有同意,给他增加两级俸禄,让他仍旧担任原职。阮公因为祖先的坟墓在长子县,被水冲毁,便请求顺路回去省视坟墓,然后再赴任,皇上答应了他。阮公到家后,在墓下拜谒,举行祭奠,并加以封土植树。事情办完,便准备起程。不久疾病发作,于是上疏重申先前的请求,并说:“臣历任官职三十七年,犬马之年已经六十八岁了。精力耗损,不能再任奔走之劳;智虑衰退,也不足以辅佐朝廷谋划。只愿陛下哀怜,赐臣退休归乡,这是臣莫大的幸运。”皇上看了他的奏疏而怜悯他,于是晋升阮公为资善大夫,让他在家休养,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诏命下达那天,公卿大夫都欣然说道:“我们的君主优厚礼遇老臣的恩德,阮公明智保全自身的节操,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了。”只是阮公已经回乡,不能拿着酒杯为他祝寿,于是嘱托我写文章,寄到长子县去颂扬并祝贺他。我认为,君子出仕而施展才用,功勋显著于国家、恩泽遍及百姓的,固然很少。即使有这样的人,到了晚年和仕途末路,有的沉溺于宠荣和利禄,最终与祸患一同到来。能够摆脱轩冕荣华,享受云山之乐的人,就更少了。阮公自从考中进士,担任廷尉时,就有明察公允的声誉;担任郡守时,有奉行善政的称誉;辅佐大藩,直到担任方伯,留下了巡视宣抚的政绩;后来升任都宪,治理闽、陕两地,威严和恩惠所及之处,夷人和汉人都悦服;入朝辅佐司马,直到担任现在的官职,声望更为隆重。所谓功勋、功业和恩泽,阮公没有一点欠缺。到了将近老年时,他又能够保全自身而退隐,承受天子的宠荣光彩,登山游览远眺,像归山的浮云一样自在,坐在石上歌唱,唱和《考槃》那样的高雅曲调。回头看过去在忧患道路上战战兢兢的日子,简直如同脱离巨浪翻腾的大海,而在平稳的水流上泛舟彩船;走出羊肠小道般崎岖险峻的道路,而在宽阔的通途上鸣响车上的銮铃。所谓摆脱轩冕而享受云山之乐,阮公确实拥有了。唉!韦贤退休离去,可以说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然而他身居相位时,功业却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寇平仲出入将相之位,可以说对国家有功;然而年老了还不知道退下来,最终被奸人排挤。两位前贤未能兼得的事情,阮公却兼而全有,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我比阮公小五岁,但衰老和疾病比他更严重,请求退职的奏疏多次上呈却没有得到许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阮公这样归乡。这篇序文是为了祝贺阮公,不只是歌颂他退居的快乐,也借此记下我私下里的羡慕之情。
庆太常林先生八十诗序古之君子,道弸于中文彪于外者多矣。然际盛时,得推所学以黼黻休明之治者,盖鲜幸而有之。然或困于忧患,阨于疾疢,其介繁祉,享脩龄而康豫于晚嵗者,尤鲜。韩退之一代文宗也,困阨顿踬,终其身,其所遇何如哉?欧阳永叔继韩而兴,虽尝致位两府,然归颍仅数年,享寿六旬有六而已,其于所谓寿且康者,有歉焉。若夫际盛时,享多福而得韩欧之所未有者,予扵太常少卿兼翰林学士莆阳林先生见之。先生生于光岳气完之时,禀龢厚清明之气,其为学也博而精,其为徳也温以肃,其发于文也简鬯渊永,有古作者之风。早游场屋,已有盛名,遂以进士及第,官翰苑,掌帝制,秉史笔,侍经筵,累迁今官。凡朝廷玉牒寳册之文,金匮石室之纪,先生皆与执笔焉。公卿大夫纪功燿徳之铭,名山大川释老之碑,多出其手。屡典文衡,所得多知名士。歴官三十余年,所谓忧患疾疢,未尝一及其心身。先皇帝在御,先生以年满七十数求去,优诏不允。今天子嗣位之初,先生求去益切,乃得致仕南归,超然物表,极山水之娱。有子五人,孙十人,而季子载诸孙劒皆中乡贡进士,其讲业郡庠邑校者又数人,盛矣哉!韩欧所未有也。成化己丑,先生年登八十,而康强龢豫如壮者。十月乙夘,乃先生初度之辰,逺近奉觞胥庆。今福建按察使刘公叔荣语寮佐曰:「先生之寿且康,岂惟林氏一家之庆,实斯文之庆也。吾与诸君子,非先生之门生,则其所与进者也,颂祷缺焉于心,独无歉乎?」乃相与属笔于乔新焉。乔新尝读《南山有台》之诗,观诗人所以祝愿君子者,不独颂其徳,而又祝其寿;不独祝其福备于身,而又祝其福延于后,可谓善于颂祷者已。先生克享多祉,于《南山有台》之所祝愿者兼之矣。敢窃取斯义,作诗七章,以为先生寿,以致羣公颂祷之意云。其诗曰:「岩岩壶山,作镇海濒。郁兹灵龢,诞生硕人。维此硕人,有徳有文。神介之福,百嘏骈臻。右一其徳维何?仁义是蘉。其文维何?黼藻斯皇。乃荐于乡,乃第奉常,乃登玉署。斯文之光右二玉牒瑶编,彛卣之铭,追琢其章。金薤晶莹,乃陟容台,躬秉寅清。韡矣厥荣,赫矣厥声。右三黄髪皤皤,宣力孔多,乃悬其车,乃休于家。莆山之阿,莆水之沱,以咏以游,以啸以歌。右四维此十月,八袠开祥,宗戚具来,式燕于堂。我有防酒,亦有羔羊,薄言献之,祝公寿康。右五寿康伊何?伴奂尔游!繇耋而耄,以承天休。相彼玉瓒,注兹黄流。君子有谷,多祉是遒。右六。天祚硕人,俾多贤子,爰及孙曾,世载其美,克振其光,克缵其庆,笃斯不忘,锡类家邦。右七
封刑部左侍郎杜公挽诗序成化十有七年春三月,封刑部左侍郎金堂杜公以疾卒于家。凡知公之贤者,识与不识,咸赋虞殡之章,以写其咨嗟悯悼之情。其子敬脩,萃为巨帙,属予序之。予生也晚,不及拜公之舄履下,然与公之子同官,知公之善行颇稔,故不敢以不文辞。公蜀人也,天资醇笃,乡推长者,其行事往往与蜀之先哲暗合,盖非勉而能者。昔范景仁之兄镃卒于陇城,景仁访求其遗孤,躬字而教之,俾克有立。苏老泉之父序,当兵乱之后,人不知学,序笃于教子。已而仲子涣以进士举,季子洵以文章显。陈省华之子尧叟、尧佐相继登相府,尧咨亦为名法,从而省华恂恂然,未尝以势位骄其乡里。三君子皆蜀产也。公少丧二兄,而公抚其孤,恩逾已出,咸底于成,可以趾美范公矣。金堂素乏进士,公力教其子以学,所以淬砺之者甚至。既而敬脩擢髙科,位司冦,义方之训,盖无愧于苏公也。自始封至其卒三十余年,荐被命书,宗戚乡里以为荣,而公益以谦慎自持。嵗时蜡社,相与尽其欢,不为表襮,有陈公之遗风焉。世尝言古今人不相及,以公所行校之,三君子者有以异乎?公之嘉言可以警世,卓行可以范俗者甚多,观此三事,则其余可以类推矣。公真所谓长者哉!夫挽诗之作,所以哀人之不幸也。公官封三品,享年九十有一,子六人,孙十有二人,曾孙又六人,所谓荣名盛福,公盖兼而有之,奚不幸之有?然诸君子犹有哀挽之作者,盖悼善人云亡,而惜后生不及见先辈之风猷也。欲知公者,诵诸君子之诗,而考予之序,庶有以得其槩矣。公讳荣聪,字惟徳,竹轩其别号云。
译《庆贺太常林先生八十寿诗序》。古代的君子,内在的道德充实而外在的文采显著的,有很多。然而适逢盛世,能够推行自己所学,用来辅佐光明美好的政治的,大概很少有幸做到。即使有人做到,有时又困顿于忧患,受困于疾病;能够福祉繁多、享有长寿,并且晚年安康快乐的,就更少了。韩退之是一代文宗,终身困厄坎坷,他所遭遇的境况怎么样呢?欧阳永叔继承韩愈而兴起,虽然曾经做到两府的高位,但归隐颍州后只有几年,享年也不过六十六岁;对于所谓长寿而安康,他还是有所欠缺。至于适逢盛世,享有许多福分,并且得到韩愈、欧阳修所未曾得到的一切,我在太常少卿兼翰林学士、莆阳林先生身上看到了。先生生于光岳之气完美充盈的时代,禀受了和厚清明之气。他治学广博而精深,道德温厚而严肃,发为文章简洁畅达、深厚绵长,具有古代作者的风格。他早年在科场求学应试,已经享有盛名,于是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官,掌管皇帝诏制,执掌史笔,侍奉经筵,屡次升迁至现在的官职。凡是朝廷玉牒、宝册的文章,以及金匮、石室中的记载,先生都参与执笔。公卿大夫记载功勋、彰显德行的铭文,名山大川以及释、道二教的碑文,多出自他的手笔。他多次主持科举文试,录取的人中有许多后来知名的士人。他历任官职三十多年,所谓忧患和疾病,从未侵及他的心身。先皇帝在位时,先生因为年满七十岁,多次请求退职,皇帝下优厚诏书却不准许。今天子即位之初,先生请求退职更加迫切,于是终于得以退休南归,超然于尘世之外,尽情享受山水之乐。他有五个儿子、十个孙子,其中小儿子载和孙子劒都考中乡贡进士,另有几人正在郡学、县学讲习学业,真是兴盛啊!这是韩愈、欧阳修所未曾拥有的。成化己丑年,先生年满八十岁,却像壮年人一样健康强健、和乐安适。十月乙卯日,是先生八十岁的生日,远近之人都捧着酒杯前来共同庆贺。如今福建按察使刘公叔荣对属官们说:“先生长寿而健康,难道只是林氏一家的庆事吗?实在也是斯文一脉的庆事。我们和诸位君子,不是先生的门生,就是由先生提拔进用的人;如果在颂扬祝祷方面有所欠缺,难道心中独自能够没有遗憾吗?”于是大家共同请乔新写文章。乔新曾经读《南山有台》诗,看到诗人祝愿君子的方式,不只是歌颂他的德行,还祝愿他长寿;不只是祝愿他的福分全都具备,还祝愿他的福分延续到后代,可以说是很善于颂扬祝祷了。先生能够享有众多福祉,《南山有台》所祝愿的福分,他都兼而有之。我冒昧取用其中的意义,作诗七章,为先生祝寿,以表达诸位公卿颂扬祝祷的心意。诗如下:巍峨的壶山,镇守着海边。这里郁积着灵秀和谐之气,降生了一位伟人。这位伟人,既有德行,又有文才。神灵赐给他福分,各种福祉接连而来。右一。他的德行是什么?就是勉力实行仁义。他的文章是什么?就是以华美的文采使其光辉盛大。于是被乡里推荐,于是考取进士并任职奉常,又登上翰林院玉堂。这是斯文的光辉。右二。玉牒和美玉般的典册,彝器、卣器上的铭文,都经过精心雕琢而成章。金色的薤叶形刻辞晶莹明亮,于是升任太常礼官,亲自秉持敬慎清正之道。荣华多么灿烂,声名多么显赫。右三。头发已经黄白斑白,年高而资历深厚,为国家效力非常多,于是悬挂车马的标志,退休在家。在莆山的山脚、莆水的曲流之间,或吟咏,或游览,或长啸,或歌唱。右四。正值这个十月,八十岁开启吉祥。宗族亲戚全都来到,在堂上举行宴饮。我有美酒,也有羔羊,姑且把它们献上,祝愿您长寿安康。右五。什么叫长寿安康?就是从容舒畅地游乐!从耋年进入耄年,以承受上天的福佑。看那玉制的酒勺,把这黄酒注入酒器。君子拥有美善的福禄,众多福祉聚集而来。右六。上天保佑这位伟人,使他有许多贤能的儿子,并且延及孙子和曾孙,使家族世代承载美德,能够振兴光大,能够继承这份庆福,厚重长久而不忘,并把这种福泽推及家族和国家。右七。《封刑部左侍郎杜公挽诗序》。成化十七年春三月,被封为刑部左侍郎的金堂杜公因病死于家中。凡是知道杜公贤德的人,无论相识还是不相识,都写作挽歌,以抒发叹息、怜悯和哀悼之情。他的儿子敬脩把这些诗汇集成一部大册,请我为它作序。我出生得晚,没能在杜公足下拜见过他,但我与杜公的儿子同在一处做官,对杜公的善行很熟悉,所以不敢以文才浅陋为理由推辞。杜公是蜀地人,天性淳厚笃实,乡里推重他为长者;他的行事往往与蜀地先贤相暗合,大概不是勉强做作就能达到的。从前范景仁的兄长范镃死在陇城,范景仁访求他的遗孤,亲自抚养教育,使他们能够立身成业。苏老泉的父亲苏序,处在战乱之后、人们不知道学习的时候,仍专心教育儿子。不久,次子苏轼以进士科中举,幼子苏洵凭文章显名。陈省华的儿子陈尧叟、陈尧佐相继登上宰相之位,陈尧咨也成为知名的法家人物;而陈省华仍然恭谨谦和,从未因权势地位而在乡里人面前骄傲。这三位君子都是蜀地所生。杜公年少时失去两个兄长,但他抚养他们的遗孤,恩情超过对待亲生子女,最终都使他们成就立身,可以继承并光大范公的美德。金堂一向缺少进士,杜公竭力教导自己的儿子求学,对他们磨炼砥砺到了极点。后来敬脩考取高等科第,官至司寇,杜公义方教子的训诫,大概没有愧于苏序。从最初受封到去世,三十多年间,杜公屡次接受诏命,宗族亲戚和乡里都以此为荣,而杜公更加以谦逊谨慎自我约束。每年岁时蜡祭和社祭,大家共同尽情欢乐,他却不事张扬,具有陈公遗留下来的风范。世人曾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提并论,拿杜公的行为来比较,这三位君子有什么不同吗?杜公嘉美的言语足以警戒世人,卓异的行为足以成为世俗的规范之处很多;从这三件事来看,其余的事情也可以类推了。杜公真是所谓的长者啊!写挽诗,是为了哀悼人的不幸。杜公官至三品,享年九十一岁,有六个儿子、十二个孙子,曾孙又有六人;所谓荣耀的名声和丰盛的福分,杜公大概兼而有之,还有什么不幸呢?然而诸位君子仍然写挽诗哀悼他,大概是悲悼善人去世,也惋惜后辈不能亲眼见到前辈的风范和事业。想要了解杜公的人,诵读诸位君子的诗,再考察我的序文,大概就可以有所了解了。杜公名荣聪,字惟德,竹轩是他的别号。
南京刑部侍郎陈公挽诗序成化十有八年冬十二月,诏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庐陵陈公为南京刑部右侍郎。时公巡抚贵州,将赴任,便道归省先陇,得疾遂不起。讣闻,天子遣官谕祭,且命有司治塟事。朝之大夫君子知公者,皆挥泪相吊,且赋虞殡之章,以写其咨嗟痛悼之情。公之子乡贡进士旦稡为一帙,属予序。盖以予与公相知最深,故也。公讳俨,字时庄,世家庐陵之吟溪。少頴敏好学,弱冠讲业于大司马萧文昭公之门。文昭公器之,妻以其子学成去,应进士举,遂登甲科,擢刑部广东司主事,迁湖广司郎中,有贤声。陞山东防政,再迁布政使,贤声益着。朝廷滋以公可大用,陞佐内台,出莅南鄙。公在刑部,凡小大之狱,必求其情。大司冦四明陆公贤之。四方有疑狱,有司不能谳者,辄属公往讯之。公所推断,罔不心服。尝奉勑録囚南畿,平反甚众。其在山东,适辽左用师,公督刍饷,规画精密,士饱而民不劳。嵗大歉,躬歴郡县,发仓储,劝富室以赈饥羸,多所全活。东人徳之。其在贵州,苖民构乱,四出防剽,公督兵进讨,诛其渠帅而宥其胁从,羣蛮畏懐,相率诣辕门请降,献羊酒以犒师。及南台之命下,士大夫相语曰:“南都自是无寃民矣。”世方仰其大有为,而公遽以疾卒。呜呼!岂公之命止于是邪?抑民之无禄,而天莫憗遗也?予与公同登进士,同官刑部,同受知于司冦陆公。予出佐闽台,而公亦出叅东藩。及公宣抚贵州,而而予亦宣抚晋阳。既而予被召入佐司冦,而公亦有南台司冦之迁。盖与公周旋三十余年,交谊之笃,自谓景仁君实不能过也。方期与公宣力南北,以各卒其平生报国之志,而公遽舎我去矣。鸣呼哀哉!挽诗之序,予不忍言,又不忍无言也。姑述公履歴之槩,冠于篇端,以致予意焉。若其治行之大,世系歴官卒塟之详,则国史有传,隧道有碑,幽竁有铭。予可略也。
宪副游公挽诗序成化八年冬十一月,福建按察副使丰城游公以疾卒于官。寮友哭相吊曰:“天夺予良友,予何从闻规诲之言邪?”诸生亦恸哭曰:“天夺予良师,予于何考徳而问业邪?”闽之致政之老,里居之良,亦咨嗟涕洟相唁曰:“天夺予良大夫,孰为吾闽成材而阜俗邪?”于是相率赋虞殡之章,以述公之行,而冩其哀悼之情。公之子直祥彚为一帙,而属予序之。公讳明,字大升,世为江右儒家。弱冠游场屋,已赫然有盛名。既而领乡荐,登大学,得尽友天下名士,而读所未见书,其学与行益卓乎不可及。登景泰辛未进士,擢刑部主事,转员外郎,出佥福建按察司事,董学政九载,将奏绩,就陞今官。敭歴中外二十余年,懿材清徳,为时伟人。天下士大夫识与不识,称其贤者,无间言。盖公之为人,其存心也,公而恕;其接物也,肃以和;其施于政也,严而不残;其与人交,不矫矫为异,亦不翕翕为同。导其善,规其不及,侃侃务尽其诚。其教人也,以涵养徳性为本,以辨析义理为要。斥佛老诡戾之説曰:“吾道之蠧也。”黜时文轧茁之怪曰:“大雅之蛊也。”开示存心致知之方曰:“作圣之阶梯也。”以故寮友归其诚,诸生服其教,而大夫君子仰其贤。此哀悼之词所繇作也。嗟夫,公之存也,人爱而敬之;其殁也,人哀而悼之。所谓生荣死哀,庶防乎无憾矣。或者则谓贤者必贵,仁者必寿,天道之常也。公贤且仁,然官止四品,年仅六十,其道未大行于时,天之难忱,盖不能无憾焉。予以为不然。上蔡谢先生,程门之髙弟也,然官止莞库而已。东莱吕先生,有志于道学者也,然年仅四十有五而已。天之不可必也,久矣。公之位虽禾跻于通显,其年虽未臻于耋耄,然较诸上蔡、东莱所得则过之矣,亦可以无憾也。予故序诸巻端,以慰士君子之心,而解其悲悼焉。公号闇然,其卒也,诸生私諡曰贞介先。生云:「
译《南京刑部侍郎陈公挽诗序》。成化十八年冬十二月,皇帝下诏任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庐陵陈公为南京刑部右侍郎。当时陈公正在巡抚贵州,将要赴任,顺路回乡省视先人坟墓,却得病而不起。讣告传来,天子派官员前往祭奠,并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之事。朝廷中了解陈公的人,无论相识与否,都流泪前往吊唁,并作《虞殡》诗章,抒发叹息痛悼之情。陈公的儿子乡贡进士旦稡集成一册,请我作序,大概是因为我与陈公相知最深。陈公名俨,字时庄,世代居住在庐陵吟溪。年轻时聪颖好学,二十岁左右到大司马萧文昭公门下讲习学业。文昭公器重他,把女儿嫁给他。他学成后参加进士考试,于是考中甲科,被擢为刑部广东司主事,升任湖广司郎中,获得贤能的声誉。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再升布政使,贤能的声誉更加显著。朝廷日益认为他可以担当重任,升任内台辅官,出任南方边地长官。陈公在刑部时,无论大小案件,必定追求事实真相。大司寇四明陆公认为他贤能。四方有疑难案件、有关部门不能审断的,往往交给陈公前往审讯。他所推究裁断的案件,没有不使人心服的。曾奉诏在南畿审录囚犯,平反了很多案件。他在山东任职时,正赶上辽东用兵,陈公督运粮草,筹划精密,使士卒得到饱食而百姓不受劳扰。遇到大歉收之年,他亲自走遍郡县,开仓发粮,劝富裕人家赈济饥饿瘦弱者,救活了许多人。山东人感念他的恩德。他在贵州任职时,苗民发生叛乱,四处劫掠,陈公督率军队进讨,诛杀首领而宽宥胁从,群蛮畏惧感服,纷纷到军门请降,并献羊和酒慰劳军队。等到任命他为南台官职的诏令下达,士大夫相互说道:“南京从此没有冤民了。”世人正仰望他大有作为,他却突然因病去世。唉!难道陈公的命运只到这里吗?还是百姓没有福分,而上天不肯留下他吗?我与陈公同榜中进士,同在刑部任官,同受大司寇陆公知遇。我出任福建按察副使,陈公也出任东藩参政;陈公巡抚贵州时,我也巡抚晋阳。后来我被召入朝辅佐大司寇,陈公也有升任南台司寇的任命。大概我与陈公相交往三十多年,交情深厚,自认为即使景仁、君实也不能超过我们。正期待与陈公一起在南北效力,各自完成一生报国的志愿,陈公却突然舍下我离去了。唉,悲痛啊!为挽诗作序,我既不忍心说,也不忍心不说。姑且叙述陈公仕履的大概,置于诗篇开头,以表达我的心意。至于他的政绩之大、世系、历任官职以及死葬的详细情况,国史有传,墓道有碑,墓穴有铭,我可以略去。宪副游公挽诗序 成化八年冬十一月,福建按察副使丰城游公因病卒于任所。同僚哭着相互吊唁说:“上天夺走了我的良友,我以后到哪里去听规劝教诲的话呢?”诸生也痛哭说:“上天夺走了我的良师,我到哪里去考察他的德行、请教我的学业呢?”福建退职的老人和乡里的善人,也叹息流泪相互慰问说:“上天夺走了我们的贤大夫,谁来替我们福建成就人才、敦厚风俗呢?”于是大家纷纷作《虞殡》诗章,叙述游公的品行,抒写哀悼之情。游公的儿子直祥汇集成一册,请我作序。游公名明,字大升,世代为江右儒学之家。二十岁左右参加科举,已经声名显赫。后来考中乡试,进入太学,得以结交天下名士,读到过去未见的书,他的学问和品行更加卓越而难以企及。景泰辛未年中进士,被擢为刑部主事,转任员外郎,出任福建按察司佥事,主管学政九年,将要上奏考核成绩时,就升任现职。他在朝廷内外任职二十多年,才德美好、品行清正,是当时的伟人。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称赞他贤能的没有异议。他为人处世,存心公平而宽恕;待人接物严肃而和蔼;施行政务严厉却不残酷;与人交往,不矫饰地标新立异,也不一味附和同流。引导人的善处,规劝人的不足,坦率直言,务求竭尽诚意。他教育人,以涵养德性为根本,以辨析义理为要旨。斥责佛、老诡异乖张的学说说:“这是损害我道的蛀虫。”排斥时文中奇险生硬的怪风气说:“这是败坏大雅的毒害。”开示存心致知的方法说:“这是成圣的阶梯。”因此同僚归服他的诚意,诸生信服他的教诲,大夫君子仰慕他的贤能。这正是哀悼诗文之所以写作的原因。唉,游公在世时,人们爱戴而敬重他;去世后,人们悲哀而悼念他。所谓生前荣耀、死后哀悼,大概可以说没有遗憾了。有人却说,贤者必定显贵,仁者必定长寿,这是天道的常理。游公既贤且仁,然而官位只到四品,年仅六十,他的道术没有在当时得到广泛施行,天道难以测度,大概不能没有遗憾。我认为不然。上蔡谢先生,是程门的高弟,然而官职只做到莞库而已;东莱吕先生,是有志于道学的人,然而寿命也只有四十五岁。天道不能确定,已经很久了。游公的官位虽未升到通显,寿命虽未达到耋耄之年,但与上蔡、东莱所得相比已经超过他们,也可以说没有遗憾了。所以我把这些写在诗卷开头,以慰藉士君子的心,解除他们的悲悼。游公号闇然,他去世后,诸生私下谥为“贞介先生”。
泉庵饶处士挽诗序吾旴南城饶邦献诣予拜且泣曰:“先君泉庵处士,以今年夏四月十有六日弃诸孤,得年六十有一。惟先君晦迹泉石,不求人知,平生所行,任性自然,非有惊世骇俗之行,世亦无繇知之者。不肖孤大惧先君身没而名无传焉。窃闻古之逸民所以有闻于后世者,未必皆其自致也,贤人君子闻其善而着之文字,则遂以不朽耳。故不肖孤求当世大夫君子作为哀挽之词,以颂先君之善,惟先生序而传之,庶防先君借是不朽焉。”予曰:“是孝子之用心也。而宗为一乡之望,予知之熟矣。然予自少宧游四方,不获与而翁接,家世之详,所存所履之槩,能言之乎?”邦献泣而对曰:“我先世家鄱阳,宋初始迁抚之宜黄,其后又自宜黄徙南城之上湖,宋末又徙邑东乡之双溪,今群从子孙殆数千指,故名所居之地曰饶坊。先君讳清,字尚亷,泉庵其别号也。少服祖考之训,力田治生,不求闻达,与人交一本于诚,不漫为然诺。里之人以争讼来质者,是是非非,率其心而断之,罔不信服。生四子,延名师教之,俾不坠其家,此先君之行也。”不肖孤又闻之:“王承福,一圬者耳,以昌黎之文而传;扬潜,一梓人耳,以河东之文而传。况先君诗礼之族,世以善闻,乡推长者,非承福与潜比也。顾乃湮沦无传,则诸孤不孝之罪大矣。惟先生圗之。”予曰:“如子之言,是可以传矣。泉庵以敦朴持其家,以信义行其乡,以诗书教其子,可不谓贤乎?而邦献严其亲之终,惓惓欲信其善于后世,可不谓孝乎?父贤子孝,是真可传矣。虽然,承福与潜所以有传者,以昌黎、河东之文而人喜读之也。顾予不腆之文,人孰读之?恶能使而翁不朽哉?姑序之篇首,使诵诸君子之诗者有考焉。
传不传,非予所能必也。”
大尹杨君挽诗序予友寿光尹杨君元霁既卒,凡士大夫知其为人者,识与不识皆咨嗟恸悼,或为诗歌以哀之。福建防政钟公景清惧其久而散轶也,彚为一编而属予序之。予素知元霁而哀之尤切者,顾能已于言哉?昔韩退之于孟东野道其命于天者以送之,予取以为法焉。元霁讳昕,温之瑞安人也。少以頴敏好学闻,予先公为温守,爱其温粹,选为邑庠弟子员。元霁益肆力于学,羣经百氏无所不窥。未弱冠领乡荐,试于礼部輙不利,人皆曰非学之罪,元霁之命也。久之,以大学生待选铨曹,时先公为吏部尚书,知其贤,欲处之左右。防司封缺主事,将以元霁补之,而元霁乡人有官近侍者媢之,乃倡言先公欲以要职私门下士,羣议哗然。先公叹曰:“是杨生之命也。”以生之贤,何职不宜为?遂擢知上海县事。元霁至上海,苏枯龈强政以大龢,未防丁内艰去。服阕至京,适华亭缺知县,华亭上海邻邑也,其士民稔知元霁之治状,相率请于朝,愿以元霁知华亭,诏从其请。元霁以治上海者治之,盗遁奸革,益赫赫有声。部使者荐其材,任御史,遂召试事御史台。今冡宰崔公尝廵抚南畿,素重元霁,每为羣公道其贤。防知台事者与崔公有隙,且疑其私于元霁,竟黜之,复以旧官知寿光。其治寿光如治二邑,民咸安之,有古循吏之风焉。凡知元霁者,方期其大用,而元霁不幸殁矣。嗟夫!学如元霁,贤如元霁,有治声如元霁,受之于大臣如元霁,其都重位建崇勲以光显于时,可必矣。然卒终于一县尹而不克大其施,岂非所谓命邪?岂传所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者固不可信邪?抑术家以甲子支干推人寿夭贫贱贵富者固一定而不可易邪?然元霁平生于进退升沉处之澹然,于所谓命者固知之矣。故予道其命于天者以序其挽诗,亦元霁之志也。若其世系治行之详则翰林学士莆阳柯先生铭其墓矣,兹不赘。
译泉庵饶处士挽诗序 我们旴南城的饶邦献来到我这里,拜见我并哭泣着说:“先父泉庵处士在今年夏四月十六日离开了我们这些孤儿,享年六十一岁。先父隐居泉石之间,不求世人知晓;平生所作所为,任性自然,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行为,世人也就没有途径知道他。不肖的孤儿非常害怕先父身亡而姓名不能流传。私下听说古代的逸民之所以在后世有声誉,未必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贤人君子听到他们的善行而用文字记载下来,于是才能不朽。因此不肖孤儿请求当代大夫君子作哀挽诗文,颂扬先父的善行,只求先生为它作序并传布,或许先父能借此不朽。”我说:“这是孝子的用心。你父亲是全乡所仰望的人,我很熟悉这一点。然而我年轻时出游四方为官,没有机会与令尊交往;家世的详情、平生的操守和行迹,你能说给我听吗?”邦献哭泣着回答说:“我家先世居住在鄱阳,宋初才迁到抚州宜黄,后来又从宜黄迁到南城上湖,宋末又迁到县东乡双溪。如今同宗兄弟子孙将近数千人,所以把所居之地命名为饶坊。先父名清,字尚廉,泉庵是他的别号。先父年轻时接受祖父的教诲,努力耕作经营生计,不求闻达;与人交往一概以诚实为根本,不随意作出许诺。乡里人因争讼来请他评断时,他明辨是非,依照本心裁决,没有人不信服。他生了四个儿子,请名师教导他们,使他们不致败坏家业;这就是先父的行迹。”不肖孤又听说:“王承福不过是一个泥瓦匠,凭韩愈的文章而得以流传;扬潜不过是一个木匠,凭柳宗元的文章而得以流传。何况先父出自诗礼之家,世代以善行闻名,乡里推重他为长者,并不是王承福和扬潜所能相比的。如今却埋没而不能流传,那么我们这些孤儿不孝的罪过就大了。只求先生设法。”我说:“照你所说,这些事已经可以流传了。泉庵以敦厚朴实持守家业,以诚信道义行于乡里,以诗书教导子弟,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邦献谨慎办理父亲的丧事,一心想使父亲的善行流传后世,难道不能称为孝子吗?父亲贤能、儿子孝顺,这确实值得传扬。不过,承福和扬潜所以能够流传,是因为韩愈、柳宗元的文章,人们喜爱诵读。可是我浅薄的文章,谁会读它?又怎么能使令尊不朽呢?姑且把它写在篇首,使诵读诸君子诗作的人有所考察。至于能否流传,并不是我所能保证的。” 大尹杨君挽诗序 我的朋友寿光县尹杨君元霁去世后,凡是了解他为人的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都叹息痛悼,有的还作诗歌来哀悼他。福建按察司副使钟公景清害怕这些诗作久而散失,汇编成一册,请我作序。我素来了解元霁,因而哀悼尤其深切,难道能停止不说吗?从前韩退之在送孟东野时,说明他的命运取决于上天,我取这件事作为写作的准则。元霁名昕,是温州瑞安人。年轻时以聪颖好学闻名,我先父任温州太守时,喜爱他的温厚纯粹,选他为县学弟子员。元霁更加努力学习,群经百家无不涉猎。不到二十岁便考中乡试,参加礼部会试却屡次不利,人们都说这不是学业的过错,而是元霁的命运。过了很久,他以太学生身份等待吏部选用。当时先父任吏部尚书,了解他的贤能,想把他安置在身边。恰逢司封司缺少主事,准备让元霁补任,但元霁的同乡有一个任近侍官的嫉妒他,便散布先父想把要职私授给门下士的言论,群议喧然。先父叹息说:“这是杨生的命运啊。凭他的贤能,什么职位不适合担任?”于是擢用他为上海县知县。元霁到上海后,整顿凋敝、扶助强弱,以大和治理,不久因母亲去世离任。服丧期满来到京师,正好华亭缺少知县。华亭与上海相邻,当地士民熟知元霁在上海的政绩,便一起向朝廷请求,希望让元霁治理华亭,诏令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元霁用治理上海的方法治理华亭,盗贼逃散,奸邪革除,声名更加显赫。部使者推荐他的才干,任命他为御史,于是召他到御史台试任。如今的冢宰崔公曾经巡抚南畿,素来器重元霁,常常向诸位公卿称道他的贤能。恰好掌管台务的人与崔公有嫌隙,又怀疑崔公偏私于元霁,终于罢黜了他,重新以原官让他治理寿光。他治理寿光如同治理前两个县邑,百姓都得到安宁,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凡是了解元霁的人,正期待他受到重用,元霁却不幸去世了。唉!学问如元霁,贤能如元霁,政绩声誉如元霁,又得到大臣如元霁的知遇,他在朝廷居于显要高位、建立崇高功勋而在当时显扬,原本是可以确定的。然而最终只做到一县县尹,不能扩大他的施政,难道不是所谓命运吗?难道《传》所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本来就不可信吗?还是术士根据甲子干支推断人的寿夭、贫贱、贵富,本来就是固定而不可改变的吗?不过元霁平生对进退升沉都处之淡然,对于所谓命运,他本来就已经看透了。所以我说明他的命运在于上天,以此为他的挽诗作序,这也是元霁自己的志趣。至于他的世系和治绩详情,翰林学士莆阳柯先生已经为他的墓志铭作了记载,这里不再赘述。
介庵倪先生挽诗后序予读迁固以下诸史,而考古之韦布之贤,见于逸民独行传者,代不数人,上下千余年,其可见者数十人而已。因窃叹曰:世如彼其逺也,砥节厉行者如彼其多也,而见于史者如此其寥寥也!岂立言君子固有所遗邪?抑为之子孙者不能振而发之邪?是皆可悲也。及读介庵倪先生虞殡之章,又叹曰:是足以传矣!太史氏传逸民独行者,于此有徴矣。盖先生孝友正直君子也。髫龀时,父仲斌甫坐防累谪它郡,先生号哭追送,踯躅江浒,不忍归,见者嗟异。及父归,则先生长矣。凡可以悦其亲者,靡不致力焉。诸弟欲析居,先生不能止,赀产惟诸弟所择。既析居,而二弟以逋负屡破产,先生輙分所有赒之。里氓为闾右所凌死非命,其孤弱不敢言,先生为直之于官,抵闾右罪。近舎有古战争地,每夕燐青荧起没,过者多颠踣,先生尝率家僮拯之,所全活甚众。其孝友正直之概如此,则其修诸身,行于家,而施于其乡者,可推而知也。先生之殁也,少宰叶文庄公表其墓,翰林学士杨先生铭其竁,广东防政刘君钦谟又传其事。而名流畯儒知先生之贤者,又相率赋诗以致其哀悼之意焉。先生之子湖南防政良弼稡为一编,属予序之。嗟夫!诸君子之言,足以发幽光而昭潜徳矣。良弼于父之善,可谓能振而发之矣。先生之行焯焯有传,可以无憾矣。昔欧阳子传李自伦,其事迹无可纪次,而其名氏见于公牍者,亦谨书之,盖惟恐其善之不传也。后世作史者复有欧阳子,据诸君子之诗以考先生之行而叙述之,其声光照映简册,岂独李自伦哉?先生讳珣,字廷珙,世家嘉兴之平湖,介庵其别号也。以子贵,封吏部司勲主事云。
椒邱文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三明 何乔新 撰
记
道南祠记皇帝绍膺景命之初,萧山耆俊相率请以宋龙图阁直学士▯山杨先生从祀孔庙。诏儒臣佥议可否,以闻。少保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南阳李公暨翰林词臣,具陈先生师友渊源,与其言行之槩。请命有司于先生故郡立祠,春秋致祭,以表圣朝崇儒重道之意,以慰后觉景模仰范之心。制曰可。且赐祠额曰「道南」,而以豫章罗先生、延平李先生配享。礼部下延平府建祠奉祀如式。福建提督学校佥事丰城游君大升,躬相地于郡治东北旗山之麓,而督所司营之。知郡事淮西郑时宗良,以祠役为己任,斩材于野,伐石于山,工取于僦,徒取于佣。为祠堂五间,斋房左右各六间,神厨库房三间。中门以省牲品,外门以严辟阖。工未讫,宗良以忧去郡。西蜀冯孜师虞继之。凡塈垐之未毕者,丹雘之未施者,筑构之未成者,以次就功。缭以崇垣,表以华扁。经始于成化二年十有二月,以五年秋八月落成。未防师虞徙知邵武,今知郡事晋陵盛颙时望,以是祠之建有闗风教,不可无纪。琢碑中门,请于游君,属予书之。嗟夫,孔圣孟子既殁,吾道之不传久矣。士之为学,其卑者溺于训诂,而不知性命道徳之防;其髙者淫于佛老,而惑其▯虚空寂之説。岂复知有所谓道学哉?矧七闽僻在南服,自薛令之以进士举士,知科目之荣矣;自欧阳詹以文学显,士知文章之重矣。至于道学之説,则槩乎未闻也。及河南二程夫子得孔孟不传之学于遗经,然其学行于中州,未及南国。先生以絶伦之资生于此邦,闻程夫子之道,北之河洛而学焉。穷探力索,务极其趣。及辞归,夫子送之曰:「吾道南矣。」故一传而得豫章,再传而得延平,三传而得紫阳朱夫子。集诸儒之大成,绍孔孟之絶绪,其道益光。而西山蔡氏、勉斋黄氏、九峯蔡氏、北溪陈氏相继而兴。闽之道学遂与邹鲁同风,其波及四方者,皆本于闽。呜呼盛哉!揆厥所自,先生之功大矣。而祠事弗举者,三百余年,非缺典欤?我国家以道为治,凡敷政立教,一本于儒。肆我圣皇举兹旷礼,非独崇祀先哲而已,盖所以风励学者向道也。士之拜祠下者,其尚祗若徳意,景仰前休,以振斯道于无穷,斯善矣。不然,科目而已耳,文章而已耳。是岂先生之学?亦岂朝家所望于南邦之士者哉?愿朂焉。
译介庵倪先生挽诗后序 我读司马迁、班固以来的各种史书,考察古代平民中的贤者,见于《逸民传》《独行传》的,每个时代不过几人;上下千余年,可见于史书的也只有几十人而已。于是私下感叹说:世代相距如此遥远,砥砺节操、勉励品行的人又如此众多,可是见于史书的却这样寥寥无几!难道立言的君子本来有所遗漏吗?还是他们的子孙不能振兴、发扬先人的事迹呢?这些都令人悲哀。等到读介庵倪先生的《虞殡》诗章,又叹息说:这些足以流传了!太史氏为逸民、独行者作传,在这里得到了证明。倪先生是孝顺友爱、正直的君子。他幼年时,父亲仲斌刚因案件牵连被贬往外郡,先生号哭追送,徘徊在江边,不忍回去,看见的人都叹息惊异。等父亲回来时,先生已经长大。凡是能够使父亲高兴的事,没有不尽力去做的。弟弟们想分家,先生不能阻止,财产任由弟弟们选择。分家之后,两个弟弟因拖欠债务屡次破产,先生总是分出自己的财产救济他们。乡民被里中豪强欺凌而死于非命,他的孤儿弱小不敢申诉,先生替他们向官府伸冤,使豪强被判罪。邻近住处有古代战争的遗址,每到夜晚便有青绿色的磷火忽隐忽现,经过的人多被绊倒,先生曾带领家僮救助他们,保全救活了很多人。他的孝友正直大致如此,那么他修养自身、施行于家庭以及推及乡里的行为,也可以由此推知。先生去世后,少宰叶文庄公为他的墓表,翰林学士杨先生为他的墓穴作铭,广东按察副使刘君钦谟又为他作传。名流鸿儒中了解先生贤能的人,也纷纷作诗来表达哀悼之情。先生的儿子、湖南按察副使良弼汇集成一册,请我作序。唉,诸君子的文章足以发扬幽微的光辉、昭示潜藏的德行了。良弼对于父亲的善行,可以说能够振兴并发扬它们了。先生的品行光明显著,有传可流,已经可以没有遗憾了。从前欧阳子为李自伦作传,他的事迹没有什么可以逐条记载的,但他姓名见于公文,欧阳子也谨慎地把它写下,大概只是害怕他的善行不能流传。后世作史的人如果又有欧阳子,依据诸君子的诗来考察先生的品行并加以叙述,那么他的声名光彩照耀史册,难道只是李自伦一人吗?先生名珣,字廷珙,世代居住在嘉兴平湖,介庵是他的别号。因为儿子显贵,被封为吏部司勋主事。《椒邱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十三 明代 何乔新 撰 记 《道南祠记》皇帝开始承受上天重大命运的时候,萧山的年长贤俊相继请求把宋代龙图阁直学士、龟山杨先生配享孔庙。皇帝下诏让儒臣共同议论可否,上报朝廷。少保、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南阳李公以及翰林词臣,详细陈述杨先生的师友渊源和言行大略,请求命有关部门在先生的故郡建立祠堂,春秋两季致祭,以彰显圣朝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意旨,慰藉后世觉悟者景仰师法前贤的心愿。皇帝下制说可以,并赐祠额为“道南”,又以豫章罗先生、延平李先生配享。礼部下令延平府按照规制建立祠堂奉祀。福建提督学校佥事丰城游君大升亲自到郡治东北旗山山麓相看地势,并督促有关部门营建。知郡事淮西郑时宗良把祠堂工程当作自己的责任,在野外砍伐木材,在山中采石,雇工取材,役夫取自佣工。建成祠堂五间,左右斋房各六间,神厨、库房三间。中门用来省视祭祀牲品,外门用来严肃地开关出入。工程尚未完毕,郑宗良因丁忧离开郡署。西蜀冯孜师虞继任。凡是墙壁未完、彩绘未施、建筑未成的部分,都依次完成。四周环绕高墙,门上设置华美的匾额。工程始建于成化二年十二月,到成化五年秋八月落成。不久师虞调任邵武知府,现任知郡事晋陵盛颙时望认为建立这座祠堂关系到教化风俗,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在中门雕刻碑石,请游君作序,并嘱托我书写。唉,孔圣、孟子去世以后,我道统没有传承,已经很久了。读书人求学,浅陋的沉溺于训诂,却不知道性命道德的根本;高明的沉溺于佛老,又被玄虚空寂的学说迷惑。哪里还知道有所谓道学呢?何况七闽偏处南方,自从薛令之以进士科举取士以来,士人知道科名的荣耀;自从欧阳詹以文章显名以来,士人知道文章的重要。至于道学之说,却大体从未听闻。后来河南二程先生从遗经中获得孔孟没有传下来的学问,然而他们的学说只在中州流行,还没有传到南方。杨先生凭卓绝的资质出生在这里,听闻程先生的道,向北到河洛求学。深入探究、竭力求索,务必穷尽其中旨趣。等到辞别归来时,程先生送他说:“我们的道统向南方传播了。”所以一传而有豫章罗先生,再传而有延平李先生,三传而有紫阳朱夫子。朱夫子汇集诸儒的大成,接续孔孟断绝的道统,道学更加光明。后来西山蔡氏、勉斋黄氏、九峰蔡氏、北溪陈氏相继兴起。闽地的道学于是与邹鲁具有同样的风气,它流传到四方的影响,都以闽地为根本。唉,盛大啊!推究这一切的源头,杨先生的功劳实在太大了。然而祭祀祠堂的礼仪三百多年没有举行,难道不是典礼的缺失吗?我国以道统治理天下,凡是施行政令、建立教化,都以儒学为根本。因此我圣明皇帝举行这一久被废置的礼典,并不只是尊崇祭祀先贤而已,大概也是用来激励学者向道。士人拜谒祠堂的人,应当敬谨地体察皇帝的德意,景仰前贤的功业,以振兴道统于无穷,这才是好的。否则不过是科举罢了,不过是文章罢了。难道这是杨先生的学问吗?也难道是朝廷对南方士人的期望吗?希望你们努力。
福建提刑按察司题名记福建提刑按察之职,按察使一人,副使二人,佥事四人,所以饬宪度,纠吏治,而理民讼者也。其后又增置副使三人,佥事一人,以董学政,以巡海道,以典坑冶,以督屯饟,凡十有一人。宋元官于此者,皆题名于石,入国朝以来缺焉。予惧久而无徴,乃与按察使淳安洪公,副使丰城游公,暨同官诸君子,稽诸故牍,防之郡乗,质之▯俊,得按察使陶公垕仲以下十有五人,副使王公琏以下三十有七人,佥事谢公肃以下六十有三人,刻着于石。其间或不知为何许人,或失其履任之嵗月,盖吏牍散轶,不可考故也。予惟国初迄于今百有余年,官于此者奚啻数百人,今可考者仅此而已。其焯焯知名者仅十三四,而不可识者大半焉。嗟夫!君子之生世,惟立徳立功,乃可以不朽,否则秩之崇,禄之丰,没未百年,人覩其名而莫之识也,岂不惜哉!凡我同官君子,端乃心,砺乃操,以脩乃职,以成乃徳,毋哫訾以狥时,毋脂韦以干誉,毋动于毁誉祸福而不知所以自持,庶乎有令名于永永世矣。不然后之眎今,亦犹今之眎昔也。呜呼!可不惧哉!
表忠祠记洪武元年春正月,天兵入闽,诸郡守臣相率迎降。元漳州路达噜噶齐哈拉衮公达哩黙色死之。公素有恵政,民闻其死,走哭庭下,声振地,共敛塟于城东门外三十有三年。故户部尚书夏忠靖公始刻石表其墓。迨兹百有余年,墓圯而碑亦仆,大姓颇侵其茔域。成化己丑春,予行部至漳,公之▯孙朝辅诣予愬之。予亟命郡守佐复其茔域,加封树焉,且语之曰:「忠臣名贤坟墓,严禁樵牧,国有着令。况大节崪然如公者,顾可使其遗垅芜秽邪?矧闽俗尚淫祠,凡淫昏之鬼庙貎相望,而公之忠烈不得祠焉,抑何好尚之异邪?」于是知府英山王文,通判凌江李玹,推官南城江白,请即公茔中作屋三楹,以为漳人暨公子孙嵗时拜奠之。所以是嵗夏五月己亥肇事,至六月甲子屋成,表以绰楔,而予题其额曰「表忠」。佥谓予宜记之。按史公西域人,字子初,哈鲁衮盖其氏也。少以良家子宿卫,忠勤畏慎,为众所推。及长,屡欲荐用之,輙以母老固辞。母殁服除,年已四十矣,犹杜门无仕进意。东宫素知其贤,命中书奏官之,擢江浙行省宣政院崇教,累转奉议大夫,福建行省理问,与平章政事雅克齐巴哈同赴任。时巨盗据省治,不得入,公为平章画防,募民兵环而攻之,盗出战辄败,度其势蹙,廼撤城东围,使得奔,盗竞出,即勒兵殱之,遂复省治。时至正二十二年也。寻转是官阶朝列大夫。公至漳,属兵燹之余,民惫甚,公抚凋残,绳豪猾,询庶政之利病而兴革之,民用大和。及我师取省治,郡县皆降,公叹曰:「吾不才,位三品,有死而已。」俄报招谕使者至,吏白公郊迎,公语之曰:「尔第徃,吾将出矣。」乃朝服焚香北面再拜曰:「臣四十始仕,不数年致位二千石,国恩厚矣。今力不能御,义不忍降,惟以死报国耳。」遂引斧砍其印,且篆书其笏曰「大元臣子」,即就坐防佩刀自刭既。死手执刀,按膝坐,毅然如生。盖公之大节如此。呜呼!忠义,人心固有之天也,而鲜克蹈之。元有天下,百有六十余年,其入主中国,又防百年。方其盛时,章逢之士,立其朝,食其禄者,不知其防。及危且乱也,或走,或降,或卖国以为利。所谓守圉之臣,诚死封疆,以允蹈其忠义之天者,惟公与余忠宣公无愧焉。忠宣之死,我太祖髙皇帝诏立庙安庆,以旌其忠。圣謩宏逺矣,而公之死,有司不以闻,故褒赠不及焉。今皇帝嗣位,首诏天下,凡忠臣义士之坟,有司悉为脩治。兹祠之设,所以祗遹圣謩,而钦若明诏也。嗟夫!人固有一死,彼走而降而卖国为利者,后公而死,逺者十余年,近者四三年耳。顾今安在哉?公死百余年,凛然犹有生气。其精爽耿耿,固将仍羽人于丹邱,从重华于县圃。虽死犹不死也。予观世之人,平居以忠义自许,及临小利害,若毛髪然,輙缩恧不敢为。视公之从容就死,不惑,何其烈也!予于是重有感焉,为之记,不独着公之大徳,且使拜公祠下,泚然自省焉。
译福建提刑按察司题名记 福建提刑按察这一官署,设按察使一人、副使二人、佥事四人,用来整饬法度、纠察吏治、审理百姓诉讼。后来又增设副使三人、佥事一人,分别掌管学政、巡海道、矿冶和屯田粮饷,共十一人。宋、元时期在这里任职的官员,都把姓名题刻在石上;进入本朝以来,这件事却中断了。我担心日久之后无从查考,于是同按察使淳安洪公、副使丰城游公以及同官诸君子,查考旧档,参照郡志,又向宿儒俊彦询问,查得按察使陶公垕仲以下十五人,副使王公琏以下三十七人,佥事谢公肃以下六十三人,刻在石上。其中有的无法知道究竟是哪里人,有的遗失了任职年月,大概是由于官府档案散失,无法考查。我想,国初直到现在已有一百多年,在这里任职的官员何止数百人,如今能够考见的却只有这些罢了。其中名声显著、为人所知的只有十三四人,而无法辨识的占了大半。唉!君子生在世上,只有树立德行、建立功业,才可以不朽;否则即使官位高、俸禄丰厚,死后不到一百年,人们看见他的名字也没有人认识他,难道不可惜吗!凡是我们同官的诸位君子,都应端正自己的心志,磨炼自己的操守,用来修治自己的职务、成就自己的德行;不要因迎合时俗而诋毁他人,不要用圆滑逢迎来求取声誉,不要因毁誉和祸福而动摇,以至不知道怎样自我持守。这样差不多就可以在永久的后世留下美名了。否则,后人看今天,也正如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唉!难道可以不感到畏惧吗!《表忠祠记》洪武元年春正月,天朝军队进入闽地,各郡守臣相继迎接投降。元代漳州路达噜噶齐哈拉衮公达哩黙色为此死难。公素来有惠政,百姓听说他死了,奔到庭下哭泣,哭声震动大地,大家共同把他收殓,葬在城东门外;三十三年后,原户部尚书夏忠靖公才开始刻石表彰他的墓。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坟墓坍塌,碑也倒了,豪族还颇多侵占他的墓地。成化己丑年春天,我巡视部属来到漳州,公的玄孙朝辅到我这里申诉此事。我立即命郡守佐恢复他的墓域,加以封土并栽树,又对他说:“忠臣名贤的坟墓,国家有明令严格禁止砍柴放牧。何况像公这样大节卓然的人,难道可以任由他的遗墓荒芜污秽吗?何况闽地风俗崇尚淫祠,到处都是淫昏鬼神的庙宇,而公的忠烈却没有祠堂,这种好尚岂不是太不相同了吗?”于是知府英山王文、通判凌江李玹、推官南城江白,请求就在公的墓地中建三间屋,作为漳州人及公的子孙每年按时拜祭的地方。这年夏五月己亥开始动工,到六月甲子房屋建成,立表柱作门,又由我题写匾额,名为“表忠”。众人都说我应当为此作记。按史书记载,公是西域人,字子初;哈鲁衮大概是他的姓氏。他年轻时以良家子弟的身份担任宿卫,忠诚勤勉而谨慎,为众人所推重。长大以后,多次有人想推荐任用他,他总是以母亲年老为由坚决推辞。母亲去世,服丧期满时,他已经四十岁了,仍然闭门不出,没有做官求进的意愿。东宫一向知道他的贤能,命中书省上奏授官,提拔为江浙行省宣政院崇教,屡次转任至奉议大夫、福建行省理问,与平章政事雅克齐巴哈一同赴任。当时巨盗占据行省治所,无法进入,公替平章政事谋划防守,招募民兵四面围攻。盗贼出战总是失败,公估计其势力已经窘迫,于是撤去城东的包围,使他们能够逃奔;盗贼果然争相出城,公立即率兵将其歼灭,于是收复了行省治所。这时是至正二十二年。不久,他转任同样的官阶朝列大夫。公到漳州时,那里刚经历兵火,百姓十分困苦。公安抚残破的百姓,惩治豪强奸猾,询问各项政务的利弊,予以兴革,百姓因而大为安定。等到我朝军队攻取行省治所,郡县都投降了,公叹息说:“我没有才能,身居三品官位,只有一死罢了。”不久传来招谕使者到达的消息,属吏请公到郊外迎接,公对他们说:“你们只管去,我将要出去了。”于是穿上朝服,焚香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臣四十岁才开始做官,不几年便达到二千石的官位,国恩已经很厚了。如今力量不足以抵抗,按道义又不忍投降,只有用死来报答国家罢了。”于是拿起斧头砍断自己的官印,又在笏板上篆书“大元臣子”四字,随即坐下,解下佩刀自刎而死。死后手里还握着刀,按着膝盖坐着,神态刚毅,仿佛活着一样。公的大节就是如此。唉!忠义本来是人心中固有的天性,可是能够践行它的人却很少。元朝拥有天下一百六十多年,进入中原统治也将近百年。当它强盛时,身着章服的士人立于朝廷、享受俸禄,不知有多少。到了危乱之际,有的逃走,有的投降,有的卖国求利。所谓守卫疆土的大臣,真正能够死于封疆、充分践行心中忠义天性的人,只有公和余忠宣公无愧于此。忠宣公死后,我太祖高皇帝下诏在安庆为他建立祠庙,以表彰他的忠诚。圣上的谋略宏大深远,可是公的死,有司没有上报,所以没有得到褒奖追赠。如今皇帝继承帝位,首先向天下下诏:凡是忠臣义士的坟墓,有司都要替他们修治。这座祠堂的建立,就是为了恭敬遵循圣上的谋略,敬谨执行明诏。唉!人固然都有一死,那些逃跑、投降、卖国求利的人,在公之后死去,早的相隔十多年,晚的也只相隔三四年罢了。可是如今他们在哪里呢?公死了一百多年,仍然凛然如有生气。他的精魂光明磊落,本来一定会仍然跟随羽人游于丹邱,跟随重华游于县圃。虽死犹如未死。我看世上的人,平日都以忠义自许,等到面对一点小小的利害,就像毛发受惊一样,立即退缩惭愧,不敢有所作为。看公从容赴死而不迷惑,是多么刚烈啊!我因此又深有感触,替他作这篇记,不只是为了彰显公的大德,也想使人们在公的祠堂下拜谒时,惭愧地自我反省。
江西布政司黄册库脩造记郡邑黄册,建库藏之,重民数也。我太祖髙皇帝受天命以有天下,疆理之广逺迈汉唐,列圣休养生息,户口滋殖,亦非前代所及。旧制天下版籍,每十年輙改造缮冩,既成献于天府。蔵之后湖库,副在布政司者,蔵于架阁库。江西布政司所统郡县既广,版籍尤多,库不能容,则别蔵于章江门之城楼及广积仓之别室。天顺八年,左布政使莆田翁公世资以为黄册蔵于它所,非先王拜民数,孔子式负版之意,乃度地城东,得故铸钱库废地,建库房五十间,防事三间,作门以谨启闭,凿池以防郁攸之灾,悉徙郡县所上黄册,弆藏于此。嵗命幕职一员,吏一人,卒徒二十人,责以典守。然创始之初,规制未备。成化十八年,左布政使福清王公克复,右布政使三山陈公炜以防事隘陋,撤而新之。前为视事之防,后为燕休之堂,翼室庖湢等房,以次列置,又作中门以严出入,凡为屋十有三间。嵗久寖圯,未有葺之者。▯治五年,左布政使宜兴沈公晖来莅兹藩,周览及是,顾栋桡瓦落地,堙墙倾,乃与右布政使防稽韩公邦问,防政太康陈公瑗,当涂夏公祚,防议姚江朱公让,天台潘公祺,髙要李公魁议曰:「黄册朝廷所重,黄册完具则敷政出令可倚而定也。今藏册之所倾弊如此,不可以不葺。」遂相与计材虑役,具白于镇守太监桂林邓公原,巡按监察御史姚江韩公眀,皆以为宜。沈公乃命照磨吴应鹏鸠工庀材,卜日兴事,桡者易之,落者补之,堙者濬之,頺者筑之。又于堂北作楼七间,以逺渫汚,前为歩廊以便校阅,楼南为甬道十有六丈,以达于堂后。凡用木三千七百章,瓦甓黝垩铁石之用称是。经始于▯治六年六月,以是嵗九月讫工。是役也,财取诸在官之羡钱,役取诸负辠之囚徒,而劳费盖不及民。既成脩梁杰栋,坚磩崇墉,称其为蔵典籍之所者沈。公以书属予记之。予惟王者以民为天,而黄册所以纪民数也。萧何在汉入闗之初,先收图籍;傅崇在宋,手自书籍,躬加隐校。古之名臣,未有不致重于此者。我国家绍古致治,尤重版籍。藏册有常所,造册有常时,诚以为版籍者治忽所系也。今沈公与诸君子祗徳意,敬民数,髙檐大厦,庥而蔵之,诚知所重矣。继自今,稽户口之登耗者在是,攷垦田之多寡者在是,辨兵民、验主客以令徒役者又在是。其有资于治道,岂浅也哉?夫一库之作,似不必书,然所系甚重,不可不书。于是乎书。
新城县重建谯楼记新城为县,自宋南渡始,析南城之半为之,立治所于黎川始为县者,建谯楼于县治之前,上置鼓漏,以辨昕昏,下设闳闼,以严启闭。繇宋至元,繇元至我朝,几四百年,楼之废且兴屡矣。▯治三年秋,毕方扇毒穹檐杰栋,化为烟烬,士民憾焉。楼燬之二年,金坛段侯敏繇进士来宰是县,察政之疵,民之病,梳剔而摩拊之,凡有所为,本之以亷,行之以仁。民既感悦,顾谯楼久废,无以昭等威,竦观聴,乃图兴作,谋诸寮佐,佥以为宜。时江西布政司防政陈公瑗以公事莅县,侯具以白之,公以为县有丽谯,礼法所宜,檄下从之。侯方防计帑蔵羡财,以为构筑之需,民闻之相与语曰:“吾侯亷,非便其私图者。”又曰:“吾侯仁,非时诎举赢而妨我穑事者。”欢然佽助,或输金粟,或出材瓦,无有后者。侯乃鸠工令徒,相方视址,卜日而兴事焉。又择乡老之材者董其役,令史之勤者执其程,以畚以筑,以斵以削,经始于六年冬十有二月某日至明年夏六月某日而迄工焉。为重屋五间,其崇若干尺,广若干尺。侯合賔属士民登而落之,溪山之胜近在目前,栋宇之丽辉映霄汉,境内士女偕来游观,咸以为前所未有也。于是邑之▯旧,以里居之贤以为侯作丽谯,民不劳而事集,不可无文字以垂永久,廼因予族孙进士垕求纪成绩。予惟谯楼之作,鼓漏蔵焉,日之昕昏于是乎辨,官之作息于是乎节,民之观聴于是乎齐,其所闗亦重矣。昔者周之诸侯,兴居无节,来诗人之刺;宋之邑长,更鼔分明,应名臣之荐。侯之此役,岂寻常构筑之比邪?然非侯之防且仁素信于民,吾恐执扑徒烦,不免于怨且诽也。今怨诽不形,又欲垂诸永久,非侯之贤而能得之乎?是役也,经营皆侯主之,赞其事者,县丞咸阳黎君瑄,主簿龙泉祝君达,典史曲阜顔君彪;董其役者,乡老黄公鼐,许叔能,许延。泰执其程者,县史萧任也。故故牵联书之,而助财宣力者,具列于碑阴。
译《江西布政司黄册库修造记》郡县的黄册,要修建库房收藏它,这是因为重视百姓户口数目。我的太祖高皇帝承受天命拥有天下,疆域广大远远超过汉、唐;历代圣君休养生息,户口繁衍,也不是前代所能相比的。旧制规定天下的户籍册,每十年就重新编造、缮写一次,完成后进献到天府,收藏在后湖库;布政司的副本则收藏在架阁库。江西布政司所统辖的郡县很广,户籍册尤其多,库房容纳不下,便另藏在章江门城楼和广积仓的偏室中。天顺八年,左布政使莆田翁公世资认为黄册收藏在别处,不符合先王重视民数、孔子式车经过载有户籍文书之车时表示敬意的意思,于是在城东测量土地,找到原来铸钱库的废址,修建库房五十间、办公房三间,设置大门以严谨控制开闭,又挖池以防火灾,全部把郡县呈上的黄册迁来收藏在这里。每年命幕职一人、吏一人、卒徒二十人,负责掌管守护。但库房创始之初,规制还不完备。成化十八年,左布政使福清王公克复、右布政使三山陈公炜认为办公房狭窄简陋,便拆除重建。前面作为办公视事之处,后面作为宴息之堂,两侧依次设置厢房、厨房、浴室等房屋,又修建中门以严格出入,共建房屋十三间。年久之后逐渐坍坏,一直没有人修葺。弘治五年,左布政使宜兴沈公晖来任此藩,巡视到这里,看见栋梁弯曲、瓦片坠地,墙壁淤塞倾斜,于是同右布政使会稽韩公邦问、参政太康陈公瑗、当涂夏公祚、参议姚江朱公让、天台潘公祺、高要李公魁商议说:“黄册是朝廷所重视的,黄册完整具备,施行政令才有依据。如今收藏册籍的地方破败到这种程度,不能不修葺。”于是共同筹划材料、考虑役夫,把情况呈报镇守太监桂林邓公原和巡按监察御史姚江韩公明,他们都认为应当修缮。沈公于是命照磨吴应鹏召集工匠、备办材料,选择日期开工;弯曲的更换,坠落的补上,淤塞的疏浚,坍塌的重筑。又在堂北修建七间楼房,以远离污秽;前面建步廊以便校阅,楼南修建十六丈甬道,通到堂后。共用木材三千七百根,瓦、砖、黑色涂料、白垩和铁石等用量大致相当。工程开始于弘治六年六月,到同年九月完工。这项工程,费用取自官府剩余的钱,劳役征用的是获罪囚徒,没有使百姓承担劳费。工程完成后,修整的梁栋高大,砖石坚固,城墙高峻,完全配得上收藏典籍的地方;这是沈公的功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七百章〕 沈公写信嘱托我作记。我想,帝王以百姓为上天,而黄册正是用来记录百姓数目的。汉代萧何在刚刚进入关中时,首先收取地图和户籍文书;宋代傅崇亲手抄录书籍,亲自加以隐藏和校勘。古代的名臣,没有不特别重视这件事的。我国承继古制以求达到治理天下,也尤其重视户籍文书。收藏册籍有固定的地方,编造册籍有固定的时间,实在是因为户籍文书关系到政治的治乱兴衰。如今沈公和诸位君子敬奉圣德、重视百姓数目,建造高檐大厦来庇护收藏它们,确实知道什么值得重视了。从今以后,考核户口的增减在这里,查考耕地的多少在这里,辨别军户与民户、核验主户与客户以征发徭役,也在这里。它对于治理之道的帮助,难道是浅薄的吗?一座库房的建造,似乎不必记载;可是它所关系的事情十分重大,不能不记。因此作记。《新城县重建谯楼记》新城设置为县,从宋室南渡时开始,是分割南城县的一半设立的。把县治设在黎川,开始建县时,就在县治前修建谯楼,上面设置鼓和漏刻,用来辨别早晚;下面设置高大的门,以严格控制开闭。从宋到元,从元到我朝,将近四百年,谯楼废弃又兴建,已经多次了。弘治三年秋天,毕方扇动毒火,高檐大栋化为灰烬,士人和百姓都感到遗憾。谯楼焚毁两年后,金坛段侯敏以进士身份来主管本县。他考察政务的弊病和百姓的疾苦,加以整治安抚,凡有所作为,都以廉洁为根本,以仁爱推行。百姓已经感激喜悦,但看到谯楼久已废弃,无法彰显等级威仪、使人肃然观听,于是谋划重建,同僚属官商议,大家都认为合宜。当时江西布政司参政陈公瑗因公事来到本县,段侯把情况全部报告给他,陈公认为县中应有华丽的谯楼,这是礼法所应当的,便发文同意。段侯正筹划从官库剩余钱财中拨款作为建筑费用,百姓听说后相互说道:“我们的县侯廉洁,不是为了方便谋求自己的私利。”又说:“我们的县侯仁爱,不会在不合时宜时勉强举事、妨碍我们的农事。”大家高兴地来帮助,有的捐钱粮,有的拿出木材瓦石,没有一个落后。段侯于是召集工匠,命令役夫,测量察看地基,选择日期开工。又选乡中年长而有才干的人监督工程,命令史中勤勉的人掌管工程期限;用簸箕运土、夯筑墙基,用斧砍削、刨削加工。工程开始于弘治六年冬十二月某日,到第二年夏六月某日完工。建成上下两层房屋五间,高若干尺,宽若干尺。段侯召集宾客、属官、士人和百姓登楼,并举行落成仪式。溪山的胜景近在眼前,楼阁的华美辉映云霄,境内男女一同来游览,都认为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景象。于是县里的宿老和乡居贤人认为,段侯建造华丽的谯楼,百姓没有劳苦而事情成功,不能没有文字传之后世,便因我的族孙进士垕请求我记载这项功绩。我想,谯楼的建造,是为了收藏鼓和漏刻,日出的早晚由此辨明,官府的作息由此节制,百姓的观瞻听闻由此整齐,它所关系的事情也很重大。过去周代的诸侯,起居没有节制,引来诗人的讽刺;宋代的县长,更鼓分明,得到名臣的推荐。段侯这项工程,难道能同寻常的建筑相比吗?然而如果段侯的廉洁和仁爱平素没有得到百姓信任,我恐怕即使役使鞭扑,也只会徒然烦扰百姓,免不了遭到怨恨和诽谤。如今既没有显露怨诽,百姓又希望把它流传永久,若不是段侯贤能,怎么能做到呢?这项工程,筹划经营全由段侯主持,协助其事的有县丞咸阳黎君瑄、主簿龙泉祝君达、典史曲阜颜君彪;监督工程的是乡老黄公鼐、许叔能、许延;掌管工程期限的是县史萧任。因此把这些情况联贯写在这里,至于捐助钱财、出力相助的人,则全部列在碑阴。
江西治城新建谯楼记皇明奄甸九有,稽用周汉唐宋之制,分画天下为十有三道,各设都布按三司以统理之。江西为南服大藩,南昌则古之豫章郡,三司之治所在焉。旧有谯楼在城南普贤寺,洪武中始徙建于治城东湖之上,广济桥之南。外为飞檐五层,内为重屋三层,钟鼓画角列置其上。楼之后为阴阳学前为台以奠日圭,为室以置壶漏及居昕夕之司其事者。嵗久寝圯,虽屡脩葺,仅支其欹仄,补其敝漏而已。比年以来则岌乎将压矣。镇守太监邓公原,谋于巡按监察御史邓公公辅,欲改作之。以嵗艰民病,未暇为。既而御史邓公代还,公又与监察御史张公缙、王公恩议曰:「谯楼之设,所以谨莭▯而授民时也。顾倾圯日甚,及今图之,犹有材瓦可用者。一旦压焉,将榱折瓦破而劳民伤财滋甚。今嵗丰政简,庶可兴役乎?」二公皆以为然。公又合三司长贰谋之,亦皆以为政体攸系,相与赞其兴作。退而鸠工庀财,诹日兴事,求大木于湖湘,得瓌杰之材可为柱者四。公喜曰:「是可以任重矣。风雨震凌不能动也。」分命有司斩木山巅,陶瓦水次。命南昌府同知张汝舟撤而新之。其故材旧瓦坚致可用者,亦所不弃。于是拓其旧址而筑之,圜周四十丈,因其旧规而构之。其崇七丈,重屋飞檐皆如其旧。阴阳之署,壶漏之室,司事者栖息之所以次新之。凡为屋十有八间。徙日圭之台于大门外,欲便于测景也。又以旧路狭隘,市民地以广之。湖波荡激,筑石隄以杆之作门,以临通衢,扁曰「授时」。凡用木以株计者,新旧九千三百六十有六;瓦以片计者,新旧二十四万九千三百四十有四;鉄石黝垩之需,大率称是。然费出公帑,工出佣赁,而劳费不及兵民。始事于▯治甲寅冬,告成于丙辰春闰三月。崇檐翚飞,踈櫺虚敞,自逺望之,崪然若出霄汉之上;登髙临之,超然若在埃▯。之表咸以宏壮玮丽,前所未有,称其为南服大藩者,公曰:“是役之劳与费亦大矣,不可以无纪。”于是宪副吴公琼具事之颠末,属予记之。予惟时以作事事以厚生为政者之先务也。今邓公与诸君子汲汲脩葺是楼,伐鼓鸣角以警昏昕,测景眎刻以节昼夜,非急所先务者乎?曽文定公有言:“礼必有隆,不得而杀;政有必举,不得而废。”若兹楼之建,是也,是役也。协谋劝相者,布政使祁公顺,洪公钟;按察使陆公珩,防政洪公汉,闾公钲;副使吴公琼,赵公艮,谈公俊;防议潘公祺,王公有恬;佥事黄公仲昭,张公源洁,郭公秉昭,茆公钦,沈公清;指挥同知何公升;佥事冯公泰,单公暠,杨公泰,戴公贤。详书其实,俾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诸公之勤,尚有考焉。
译《江西治城新建谯楼记》皇明统一天下,考察采用周、汉、唐、宋的制度,把天下划分为十三道,各设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司来统辖治理。江西是南方的重要藩镇,南昌就是古代的豫章郡,三司治所都在这里。旧有谯楼在城南普贤寺,洪武年间才迁建到治城东湖之上、广济桥以南。外部是五层飞檐,内部是三层重屋,钟、鼓和彩绘角列置在楼上。楼后是阴阳学,楼前筑台安放日圭,建屋安置壶漏以及供掌管早晚事务的人居住。年久渐渐坍坏,虽然屡次修葺,也只不过支撑倾斜之处、补上破损和漏雨罢了。近年以来,已经危险得将要倒塌。镇守太监邓公原同巡按监察御史邓公公辅商议,想要改建它;但因为年成艰难、百姓困苦,一时没有空闲。后来御史邓公任满回京,邓公原又同监察御史张公缙、王公恩商议说:“设置谯楼,是为了谨慎掌握节候、向百姓发布农时。如今它倾斜坍坏日益严重,趁现在谋划修建,还能有可用的木材瓦石;一旦倒塌,梁折瓦碎,劳民伤财将更加严重。今年丰收,政务简省,也许可以兴工吗?”二位御史都认为可以。邓公原又召集三司长官和副长官商议,他们也都认为这件事关系政体,于是共同赞成兴建。退朝之后便召集工匠、筹办钱财,选择日期开工;到湖湘寻找大木,得到四根奇伟高大的木材,可以用作柱子。邓公高兴地说:“这些木材可以承受重负了,风雨雷震也不能动摇它。”于是分别命有司在山顶砍伐木材,在水边烧制瓦片。命南昌府同知张汝舟拆除旧楼重建。原有的木材和旧瓦中坚固可用的,也没有抛弃。于是扩展旧址修筑,周长四十丈,按照原来的规制建造。高七丈,重屋和飞檐都同原来一样。阴阳署、壶漏室以及掌事人员休息的地方,也依次重修,共建房屋十八间。把日圭台迁到大门外,是为了便于测量日影。又因为旧路狭窄,买取市民的土地加以拓宽。湖水波涛激荡,便修筑石堤加以拦护,建门面对交通大道,匾额题为“授时”。共用木材按根计算,新旧合计九千三百六十六根;瓦片按片计算,新旧合计二十四万九千三百四十四片;铁、石、黑色涂料和白垩等所需,大致与此相当。但费用出自公帑,工役使用雇佣之人,没有使军民承担劳费。工程始于弘治甲寅年冬,至丙辰年春闰三月告成。高耸的屋檐如鸟翼飞举,稀疏的窗棂使楼内空明宽敞,从远处望去,突兀耸立,仿佛在云霄之上;登高临楼远望,超然仿佛在尘世之外。人们都认为它宏伟壮丽,是从前未曾有过的,称得上南方重要藩镇的建筑。邓公说:“这项工程所费劳力和财力也很大,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宪副吴公琼把事情的始末写全,嘱托我作记。我想,把顺应时令来兴办事务、以事务来厚养民生作为施政的首要任务,是正确的。如今邓公和诸位君子急切地修缮此楼,击鼓鸣角来警示昏晓,测量日影、查看刻漏来节制昼夜,这难道不是急务中的首要事项吗?曾文定公说过:“礼必有尊崇之处,不能降低;政事有必须兴办的,不能废弃。”像这座楼的建造,正是如此,这项工程也是如此。共同谋划、劝勉协助的人有:布政使祁公顺、洪公钟;按察使陆公珩;参政洪公汉、闾公钲;副使吴公琼、赵公艮、谈公俊;参议潘公祺、王公有恬;佥事黄公仲昭、张公源洁、郭公秉昭、茆公钦、沈公清;指挥同知何公升;佥事冯公泰、单公暠、杨公泰、戴公贤。详细记载事情的实际情况,使本地人在百世之后,仍然能够考见诸位公的辛劳。
新建巡抚院记皇帝即位之七年,汀赣奸氓合为冦。其始甚防萑苻狗防之盗耳。郡县有司无逺畧,不急逐捕,其势寖炽。而岭南湖湘之不逞者从而和之,四出剽掠,刼富室,燔民居,掠帑蔵,杀官军,哄然为东南郡县患。有司始骇而图之,备其东则发于西,勦其南则窜于北。时镇守江西太监邓公原暨廵按监察御史布按三司议,以为盗之未平,以政令不一而邻境有司不肯协心故也。宜设巡抚宪臣,置司要地以节制之,而割附近郡县以▯之,则盗易平也。乃合辞以闻,皇帝俞其请。爰命大臣慎选方岳重臣有牧民御众之才者以授之,得广东左布政使金公泽,遂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俾巡抚江西兼督闽广湖湘之地。置司于赣,而割江西之南安、赣州、建昌,福建之汀州,广东之潮州、恵州、南雄,湖广之郴州▯焉。四省三司皆聴节制,赐之玺书,许以便宜行事。公既至赣,而赣旧无巡抚治所。于是镇守巡按三司诸公谓公奉勑巡抚一方,兼督四省,事体至重,不可无建牙驻节之所。廼请于朝,命副使谈君俊防议,李公魁钩校府库羡财,市材僦匠,即赣城中择地营之。前后堂五间,穿堂两廊,大门、仪门、廊庑各若干间。东左建寝室,又东则建赏功所。大门之外立抚安、镇静二坊,牌屏墙之南又立三司防,以为巡守、兵备、防议、白事之所。经始于▯治八年十月,落成于明年闰三月。穹堂峻宇,髙闳崇墉,规制壮丽,它镇所未有也。凡公政令之布,赏罚之施,皆在此;诸帅出兵受律,献馘亦在此;郡县百司政有弛张,亦必至此白之,而后敢罢行焉。而赣遂为重镇。公既莅政,盗遁奸革,兵民以安。既而广东守臣谓韶州地险民犷,且于潮患为近,宜以▯公。朝议皆以为然,遂以韶州属公所辖。公以赣有巡抚院,实自今始,以书属乔新记之。窃惟自昔帝王疆理宇内,固贵乎任用得其人,然亦必政令出于一。昔汉有西羌之警,命赵充国出镇,虽强悍如辛武贤者,不得挠其策;宋有西蜀之变,命张咏出守,虽骄贵如王继恩者,不敢拂其言。此二公所以能成功也。夫以数郡之地,分为四省,政令不一,心力不齐,安能成功乎?圣天子纳用羣策,举而付之于公。自东徂西,延袤数千余里,皆受节制。庙谟宏且逺矣。今公祗奉纶音,以节钺镇兹要地,朝下一檄,而诸藩奔走恐后;夕驰一使,而列阃罔敢差池。异时羣盗屏息,四境晏然,丰功伟烈,铭彛卣而垂竹帛,岂直追踪赵、张二公而已哉?公字徳润,由名进士敭歴中外,所至有贤声,所谓有牧民御众之才者,公真其人也。遂为之记。两浙都转运使前建昌太守江侯生祠记。成化五年春,两淅都转运使新安江侯致政归其乡。始,侯宰吾邑,守吾郡,皆有恵政。自侯秩满而去,吾郡之人思之不已,而吾邑之人思之尤深。及闻侯致政而归也,邑之▯旧黄愈宣,偕其从弟愈敬,妹壻曽唯学,暨吾弟乔年等相语曰:「侯之▯爱吾民,不啻父母于子也。而吾民爱侯,亦若子之于父母也。子于父母,忍一日弗觌其仪容邪?方侯在县,吾民日瞻拜焉。及在郡,吾民以事至郡者,时瞻拜焉。生祠可无作也?」自侯去我,而官于浙,吾犹觊其进位藩屏,旬宣吾邦,得以展瞻拜之敬。今侯致其政矣,吾民无复望矣,生祠可无作乎?众皆曰「然」。相与择地于县东隅,作屋三间,肖侯像其中,前为亭三楹,以为展拜之所。嵗时必谒焉,饮食必祝焉,水旱疫疠必祷焉,事有不平者,必号于庭而愬焉。既而以书抵乔新曰:「侯之善政,子知之最详。生祠之记,非子谁属?」乔新不敢辞,则摭其实书之。侯名浩,字敬大,歙之世家也。少受业大司冦杨公之门,以春秋领乡荐,擢宰吾广昌。时吾邑久不治,政日弊而民日逋。侯始至,大书楹间曰:「治百姓,须爱百姓,要一文不直一文。」民闻之,转相告曰:「吾侯仁且防,自今吾民有所仰庇矣。」民有讼者,侯召之案前,从容诲谕,且曰:「忿恚可忍,法网不可触也。」皆悔悟而退。有不得已而治之,则曲直立断,未尝下狱。自始至迄其去,狱无系者。公暇輙诣学宫,进诸生讲论经史,考其勤怠而劝惩之。繇是士风益振。防闽冦掠新坊,官军溃,侯招丁壮理濠栅为守御计。冦再至,败之唐坊,败之仁丰,冦乃敛锋遁,民赖以安。部使者上其功,诏陞侯建昌府通判,仍掌县事。一日召耆旧询之曰:「吾阅县志,国初为里八十有二,今仅二十有四,登耗若何?」
译《新建巡抚院记》皇帝即位第七年,汀州、赣州的奸民联合成为盗寇。起初不过是像萑苻、狗盗那样的小盗贼罢了。郡县有司没有长远谋略,也不急于追捕,他们的势力逐渐壮大。岭南、湖湘的不逞之徒又跟着响应,四处抢掠,劫掠富室,焚烧民居,抢夺官库,杀害官军,喧嚣成为东南郡县的祸患。有司这才惊惧并设法对付他们,防备东边,盗贼却从西边出现;进剿南边,他们又逃窜到北边。当时镇守江西太监邓公原,与巡按监察御史及布政、按察三司商议,认为盗贼之所以没有平定,是因为政令不统一,邻近各境的有司又不肯同心协力。应当设置巡抚宪臣,在要地设立衙司加以节制,并把附近的郡县划归他统辖,这样盗贼就容易平定了。于是共同上奏,皇帝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便命大臣慎重选择有治理地方、统御众人的才能而足以担任方面重臣的人来任职,选中了广东左布政使金公泽,于是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命他巡抚江西,兼督闽、广、湖湘各地。在赣州设置衙司,并把江西南安、赣州、建昌,福建汀州,广东潮州、惠州、南雄,湖广郴州划归其管辖。四省三司都听从节制,并赐给他玺书,允许他便宜行事。公到达赣州后,赣州过去没有巡抚治所。于是镇守、巡按和三司诸公认为,公奉诏巡抚一方,兼督四省,事务关系重大,不能没有建立牙旗、驻留节制的地方。便向朝廷请示,命副使谈君俊、参议李公魁核查府库剩余钱财,购买材料、雇用工匠,在赣城中选择地点营建。前堂后堂各五间,穿堂两廊,大门、仪门、廊庑各若干间。东边向左建寝室,再往东建赏功所。大门外设置“抚安”“镇静”二坊,牌楼、屏墙以南又建立三司公署,作为巡守、兵备、参议处理公务和报告事务的地方。工程开始于弘治八年十月,第二年闰三月落成。高大的厅堂、峻峭的屋宇、高大的门阙和城墙,规制壮丽,是其他镇所没有的。凡公发布政令、施行赏罚,都在这里;各军统帅出兵接受军令、献上敌人首级,也在这里;郡县百司的政务有弛有张,也一定到这里报告,然后才敢停止或实行。赣州于是成为重要镇所。公到任执政后,盗贼逃散,奸恶革除,军民因而安定。不久广东守臣认为韶州地势险要、民风强悍,而且靠近潮州的祸患之地,应当归公管辖。朝廷议论都认为可以,于是把韶州划归公所辖。公认为赣州有巡抚院,实际上从现在才开始,于是写信嘱托乔新为此作记。我私下想,自古帝王治理天下,固然贵在任用得人,但也一定要使政令出于一处。昔日汉朝有西羌之乱,命赵充国出镇,即使强悍如辛武贤,也不能扰乱他的谋略;宋朝有西蜀之变,命张咏出任守臣,即使骄贵如王继恩,也不敢违拂他的意见。这两位公所以能够成功,就是因为如此。如今把数郡之地分属四省,政令不一、心力不齐,怎么能够成功呢?圣明天子采纳群臣的谋策,把这件事交给公办理。从东到西,延绵数千余里,都受公节制。朝廷的谋略宏大而深远。如今公恭敬奉行诏令,持节钺镇守这个要地,早晨发下一道檄文,各藩镇就争先恐后奔走;傍晚派出一名使者,各关隘都不敢有丝毫迟误。将来群盗屏息,四境安宁,丰功伟业铭刻在彝器和卣器上、流传于史册,难道只是追踪赵充国、张咏二公而已吗?公字德润,由著名进士出身,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贤能的声誉,所谓有治理百姓、统御众人的才能的人,公正是这样的人。于是作此记。《两浙都转运使、前建昌太守江侯生祠记》成化五年春,两浙都转运使新安江侯辞官归乡。当初,侯主管我县、任守我郡时,都有惠民政绩。自从侯任期届满离去,我们郡的人思念他不止,而我们县的人思念他尤其深。等听说侯辞官回乡,县中的宿老黄愈宣,和他的堂弟愈敬、妹夫曾唯学以及我的弟弟乔年等相互说道:“侯爱护我们的百姓,不只是父母爱子女那样;我们的百姓爱侯,也如同子女爱父母。子女对于父母,难道能忍受一天不看见他们的容貌吗?侯在县里时,我们每天都能瞻拜他;等他在郡中任职,我们因事到郡里的,也时常能瞻拜他。难道可以不建生祠吗?”自从侯离开我们、到浙江做官,我们还希望他升任藩屏之臣,巡视宣抚我们的地方,使我们能够尽展瞻拜之敬。如今侯已经辞去职务,我们百姓再也没有这种希望了,难道还可以不建生祠吗?”大家都说:“是。”于是共同在县城东角选择地方,建三间房屋,在中间塑造侯的像,前面建三间亭子,作为拜谒的地方。每逢年时一定来拜谒,有饮食一定向他祝祷,遇到水旱、疫病一定来祈祷,有不平之事,也一定到庭下呼告申诉。不久,他们写信给乔新说:“侯的善政,您知道得最详细。生祠的记文,除了您还能托付给谁呢?”乔新不敢推辞,于是摘取事实写下此文。侯名浩,字敬大,是歙县世家子弟。年轻时在大司寇杨公门下受业,凭《春秋》经学取得乡荐,升任主管我广昌县。当时我县长期治理不好,政务日益败坏,百姓日益逃亡。侯刚到任,就在楹柱间大书:“治理百姓,必须爱护百姓;要得到一文钱,必须值得一文钱。”百姓听见后相互传告说:“我们的县侯仁爱而廉洁,从今以后我们百姓有可以仰赖庇护的人了。”百姓有诉讼,侯把他们召到案前,从容教诲劝谕,并说:“愤怒可以忍受,法网不可触犯。”他们都悔悟退下。有不得已必须依法处置的,便立即判明曲直,从未把人关入狱中。从任职开始直到离去,监狱里没有羁押的犯人。公务闲暇时,侯就到学宫,召集诸生讲论经史,考察他们的勤惰,予以劝勉和惩戒,因此士人的风气更加振作。当时闽地盗寇抢掠新坊,官军溃败,侯招募丁壮修理濠沟栅栏,筹划守御。盗寇再次来袭,侯在唐坊击败他们,又在仁丰击败他们,盗寇于是收敛锋芒逃走,百姓因此安定。部使者上报他的功劳,诏令升侯为建昌府通判,仍然掌管县事。有一天,侯召集年高有经验的人询问:“我查阅县志,国初时本县有里八十二个,如今只有二十四个,户口的增减究竟怎样?”
是悬絶也。皆对曰:「田归闾右,赋在贫下,故逋者众耳。」侯曰:「吾知之矣。」即选老人履亩覈之,凡得羡田。数千顷,俾计亩输赋,民始不忧。为里正而逋者日归,县治濒溪,每嵗春涛湍悍,为民患。侯筑埧捍涛,树以佳木,嵗久菀然。侯既去,邑民望而懐思,以比甘棠。为政虽以恵爱为本,然诛奸去顽不少贷,曰:“不可纵恶以殃良民。”轻重予夺,一断于心,吏胥不敢启其喙。曰:“吾视邻邑倚成于吏,致威福下移者,窃羞之。”在邑六年,百废具举,常禄外无锱铢取于民。贤声焯焯,遂陞建昌太守。其在郡亷慎之操,寛恵之政,如在吾邑时。九载秩满,吏部屡以防政荐,不果用,乃擢今职,仍食正三品俸。侯在鹾司,清操善政可纪者甚多。以生祠立于广昌,故予纪广昌之政,特详焉。先冢宰平生慎许可,独于侯推重,每见于文词,载于家集,可考也。昔朱邑有遗爱于桐乡,其民奉祀至今不絶。广昌,侯之桐乡也。百千年后,侯之神其徃来于广昌新安之间乎?乔新为县学诸生时,侯以为可教而进之,故书其事,且系之以诗,以颂侯之遗爱。其词曰:翼翼新祠,在旴之陬,孰肖厥仪,祀我江侯。于维江侯,民之父母,不竞不絿。维今召社,昔侯未来,我寒无衣。侯既莅止,衣有布丝。昔侯未来,我饥无粥。侯居三年,囷有余粟。侯诣黉舎,稽今考文,左右衿佩,弦颂彬彬。夫耕于前,妇馌于后。昔逋其邑,兹获安处。祝侯寿考,祝侯康寕,嘉祉休庆,延及云仍。金嶂峨峨,银溪汤汤。我民思侯,曷日而忘?嵗时来谒,敢有不肃。侯像在堂,颙颙穆穆。
写骚轩记秋官主事淮阳叶君崇礼,爱楚灵均之骚,公暇輙讽之,咏之,又染翰而写之,因名其燕居之轩曰「写骚」。客有过其轩者,诘之曰:「骚,古诗之流也。三百篇之诗,吾夫子删之,以垂训,与易、书、春秋、礼记并列为经矣。离骚,风雅之再变者也。扬雄反之,班固讥之,端人庄士或羞道之。今子舎圣人之经而骚是写,无乃先其末而后其本,志其小而遗其大者邪?」崇礼曰:「呜呼!为人臣而可哀者,孰有若屈平者乎?原之为人也,其志洁,其行亷,其材足以拨乱世而反之正。使其遇明王圣主,而为之宣力,则股肱之良佐已。不幸前遇懐王,后遇襄王,懐瑾握瑜而世莫之知。平王所诧同徳者,兰与蕙耳,然或变而不芳,或化而为茅,况揭车、胡绳之琐琐者耶?愁吟泽畔,徬徨江濵,独抑郁无谁语,而离骚之词作焉。呜呼!为人臣而可哀者,孰有若原者乎?三百篇之诗,圣人之经也。离骚非圣经之羽翼耶?故吾于讲经之余,惓惓于骚,讽之,咏之,又从而写之而不能已焉。世之不自知者,或薄原而不为,然一武夫,气势稍能动人者,则奔走其门而不耻。眎原之不阿子兰,何如也?其或忤于世而困顿焉,则终身惩创而不自振,眎原之九死不悔,又何如也?彼扬雄屈节于簒贼,班固失身于戚畹,皆原之罪人也。其论议予夺,又奚足为轻重哉?呜呼!孰若原者?吾愿从之,垂蓉佩,被荷衣,徜徉县圃,以遨以嬉,俯眎雄、固之徒,奚啻醯鸡之纷飞邪?」客黙而退。他日,崇礼为予道之,且求言记其轩。予谓崇礼:洁防好脩,有契乎原之心;其词瓌丽可喜,有得乎骚之体,宜其于原慕之深也。虽然,原之作离骚,岂慕不遇而死哉?时之不遇也。今天子圣明,屏谗佞,进忠良,崇礼适际斯时,所遇非原比也。推洁亷之志而弼成治化,以瓌丽之词而歌咏太平,则与原殊迹而同心也。崇礼勉乎哉!
译这相差得太悬殊了。”大家回答说:“田地归了乡里的豪强,赋税却落在贫苦下户身上,所以逃亡的人多。”侯说:“我知道了。”立即选派老人逐亩核查,查得隐漏的田地数千顷,命令按田亩缴纳赋税,百姓这才不再忧虑。那些因担任里正而逃亡的人也日渐归来。县治靠近溪流,每年春天水势湍急凶猛,成为百姓的祸患。侯筑坝抵挡水流,栽种佳木,年久之后树木茂盛。侯离任后,县民远望堤坝而怀念他,把它比作甘棠。侯治理政事虽然以惠爱为根本,但惩治奸邪、铲除顽恶也从不宽贷,说:“不能放纵恶人来祸害良民。”刑罚轻重、给予或剥夺,全都由自己裁决,吏胥不敢插嘴。他说:“我看到邻县倚赖属吏办成事情,以致威福下移,私下感到羞耻。”在本县六年,所有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除正常俸禄外没有从百姓那里取一丝一毫。贤能的声名显著,于是升任建昌太守。他在郡中的廉慎操守、宽惠政绩,也像在我县时一样。任满九年,吏部多次以参政职位推荐他,却没有得到任用,于是升任现在的官职,仍享受正三品俸禄。侯在盐运司任职时,清廉操守和良好政绩值得记载的事很多。因为生祠建在广昌,所以我记述广昌的政绩特别详细。先任冢宰平生谨慎许诺和称许别人,唯独对侯十分推重,常常表现在文章中,载入他的家集,可以考见。从前朱邑在桐乡留下了爱民的恩惠,当地百姓直到今天仍然祭祀他而不曾断绝。广昌,就是侯的桐乡。千百年以后,侯的神灵还会往来于广昌和新安之间吗?乔新还是县学诸生时,侯认为他可以教导而提拔他,所以我记载这件事,并附上一首诗,来歌颂侯遗留下来的恩惠。诗说:新建的祠堂庄严美好,坐落在旴江的角落;是谁描绘出他的仪容?是我们祭祀的江侯。啊,江侯,是百姓的父母;他不争强,也不急躁。如今召集乡社来祭祀,昔日侯还没有到来时,我们寒冷而没有衣服;侯一到任,便有布衣和丝衣。昔日侯还没有到来时,我们饥饿而没有粥;侯居任三年,粮仓里已有余粮。侯到学宫,考察学业、考核文章,周围佩戴青衿的士子,弦歌诵读,文质彬彬。前面有人耕田,后面妇女送饭;过去逃欠赋税、流离失所的本县百姓,如今获得了安居。祝愿侯长寿,祝愿侯康宁;美好的福祉和吉庆,延及子孙后代。金色山峰高耸,银色溪流浩荡;我们的百姓思念侯,哪一天才能忘记?每逢年时前来拜谒,怎敢有一点不恭敬?侯的塑像在堂上,庄严肃穆,令人仰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写骚轩记》秋官主事淮阳叶君崇礼喜爱楚国灵均的《离骚》,公务闲暇时总是诵读、吟咏,又挥笔临写,因此把自己燕居的轩室命名为“写骚”。有位客人经过他的轩室,问他说:“《骚》是古诗的一类。《诗经》三百篇,孔夫子删定它们,用来垂示训诫;它同《易》《书》《春秋》《礼记》并列为经。《离骚》是《诗经》风雅再次变化的作品。扬雄反对它,班固讥评它,端正的人、庄重的士人有时甚至以谈论它为羞。如今您舍弃圣人的经书而临写《骚》,岂不是把末放在本之前,重视小处而遗漏大处吗?”崇礼说:“唉!作为人臣而值得悲哀的人,谁有像屈平这样的吗?屈原为人,志向纯洁,品行廉正,才干足以拨乱反正。假如他遇到明王圣主,为君主尽力,那么早已是君主股肱中的贤良辅佐。不幸前面遇到怀王,后来又遇到襄王,怀抱美玉、手握美玉般的品德,而世人没有理解他。楚怀王所惊叹与自己同德的,只有兰和蕙罢了;然而兰或许会变得不香,蕙或许会化作茅草,何况揭车、胡绳这些琐细的香草呢?他在泽畔愁苦吟咏,在江边徘徊,独自抑郁,没有人可以交谈,于是作成了《离骚》。唉!作为人臣而值得悲哀的人,谁有像屈原的吗?《诗经》三百篇,是圣人的经典。《离骚》难道不是圣人经典的羽翼吗?所以我在讲习经书之余,始终深深用心于《骚》,诵读它、吟咏它,又进一步临写它,不能停止。世上那些不了解自己的人,有的轻视屈原而不肯效法;可是只要是一个武夫,只要气势稍能动人,他们便奔走在其门下而不以为耻。看看屈原不向子兰屈服,这又怎么样呢?有的人一旦因触犯世俗而困顿,便终身受到挫折,不能振作自己;看看屈原九死而不悔,又怎么样呢?扬雄向篡贼屈节,班固在外戚权贵那里失身,都是屈原的罪人。他们的评论、褒贬,哪里足以决定轻重呢?唉!谁能像屈原呢?我愿意跟随他,垂下蓉草佩饰,披上荷叶衣,在县圃间徜徉,游玩嬉戏,俯视扬雄、班固之流,岂只是像醯鸡那样纷飞吗?”客人默然退去。后来有一天,崇礼把这件事告诉我,并请求我写几句话记述他的轩室。我对崇礼说:你清洁廉正、喜好修养自己,同屈原的内心有契合;你的文辞瑰丽可喜,得到了《骚》的体制精神,难怪你深深仰慕屈原。虽然如此,屈原作《离骚》,难道只是因为不得志而求死吗?是因为时势没有给他机会。如今的天子圣明,排斥谗佞,进用忠良;崇礼正好处在这样的时代,所遇到的情形不是屈原可以相比的。你应当推展清洁廉正的志向,辅佐成就政治教化;用瑰丽的文辞歌咏太平,这样便是与屈原遭遇不同而心志相同。崇礼,你要努力啊!
双松书屋记辽水之阳,有屋翼然于双松之下者,今秋官主事邱君时雍读书之屋也。邱氏世家鄱水,自时雍之祖有戍籍于辽阳,始徙家焉。时雍自少好学,筑室四楹于所居之东,聚书数千巻。凡六经诸史,九流之説,班杨韩栁欧曽王苏之文章,山镵冢刻,彛卣钟鼎之铭,莫不毕具。时雍居其间,谭性命之防,探道徳之原,以求圣贤指归,日孳孶焉。屋旁有巨松二株,夭矫盘互,若螭龙鬬而貔虎蹲。雨雪之晨,风月之夕,清音泠然,又如振防珩而奏竽籁也。时雍读书之暇,輙游咏于此,襟度融恬,不啻浴沂风雩之乐,因名其屋曰「双松书屋」。既而时雍学大成,去登进士位,司灋寖寖向用矣。追忆旧游,梦寐未尝不在双松之下,乃属工画者图之,而求予惟之记。予惟古之君子,未遇之时,讲业于山林闲旷之野,以充其材,养其徳,而成其文。一旦出为时用,懋勋绩,播风猷,表然为世伟人,则向所豹隐处,虽荒遐僻絶之域,亦借以有闻于世。故长白之山,非有瓌竒纡郁之观也,以范文正公读书其下而有称;濓溪之水,非有漭沆浟湙之势也,以周元公读书其上而有称。岂非地因人而重故耶?时雍质甚美,学甚勤,方其讲业「双松书屋」时,犹文正公之在长白,元公之在濓溪也。兹既有位于朝,凡文正公之相业,元公之道学,皆可勉焉而自致者,时雍勉之,则不惟邱氏之子孙学于此者,景芳猷,式明训,思匹休于前烈;而凡辽阳之士过其门墙者,翘首双松,苍然云表,有不可犯之色,必将慨然太息曰:「此吾乡邱君读书处,其所树立卓卓乃如此。」盖有低回容与而不忍去者矣。予知「双松书屋」有称于后,犹长白、濂溪之有称于今也,乃为之记。
锦溪小墅记吴中山水名天下,髙人韵士占幽胜,治台馆靡有遗矣。若锦溪之胜,则前世未有发之者。今福建防知政事陆公孟昭始发其胜而居焉。初,孟昭家太仓城之巽隅,所居之西有地数百弓,规为园。园之左,澄溪溶溶自东南来,芙蕖芰荷列植其间,花时烂若锦绣,故以锦云名为溪。云孟昭爱其幽雅,遂徙家于兹,伐石为堤,陶甓为墉,髙栁古槐緑阴布覆。前为堂五楹,扁曰「寳勑龙光」,▯然上烛晴昊,所以蔵列圣所赐玺书也。次为屋五楹,扁曰「夀安踈櫺邃阁」,夏凉冬温,所以奉其母太宜人也。又次为屋五楹,扁曰「世荣」,琴册在几,簮笏在床,所以居其诸子也。东为一轩,聚石为山,扁曰「翠云小朶」,竒峰恠壑,岈然洼然,苍润可爱,恍然终南庐阜飞来庭户间也。园之东西为二亭,其一幽兰白芷,香袭巾朴,故扁曰「洒香」;其二晨岚暮霭,翠浮几席,故扁曰「霏翠」。合而名之曰「锦溪小墅」,因其地也。孟昭谓予曰:「吾于世味泊然,顾独▯嘉山水。方家食时,循溪而遨,坐乔木之繁阴,酌幽泉之清泚,容与乎溪风山月之间,歌石湖三髙之词,继以晦翁武夷九曲之调,胷次悠然,盖不知舞雩之风,濠上之逰,其乐视今为何如也。自吾从仕于朝,以至出叅藩政,宧辙南北日憧憧焉,追念钓逰之处,山川景物之胜,未尝不怅然遐思,而动莼鲈之兴焉。子尚为吾记之,时一展翫,亦足少慰旧逰之思也。」予谓天下山水含清负竒者多矣,然非襟宇清旷者不能发其胜,非心无富贵之累者,虽知其胜而不能乐也。锦溪胜积数千年,未有知者,孟昭得而发之,遂有闻于时,非襟宇清旷者欤?士之彯缨垂组者,志之所存,功名富贵而已,旧逰泉石曽足婴其念哉?孟昭有章绶之荣,而不忘山水之乐,非心无富贵之累者欤?孟昭贤于人逺矣。顾予之言,岂足以状兹溪之胜哉?姑识其槩,使后之人有考焉。
译《双松书屋记》辽水北岸,有一座屋舍翼然建在两株松树下,这就是现任秋官主事邱君时雍读书的屋子。邱氏世代居住在鄱水一带,自时雍的祖父开始有军籍驻守辽阳,才迁家到这里。时雍从小好学,在居所东面建了四间屋子,聚集书籍数千卷。凡是六经、诸史、九流学说,以及班固、扬雄、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轼等人的文章,山崖上镌刻的碑文、坟墓中的刻石,彝、卣、钟、鼎上的铭文,没有不齐备的。时雍居住其中,谈论性命之理,探求道德的根源,以求得圣贤的旨趣,每天都勤勉不懈。屋旁有两株巨松,枝干盘曲交错,像螭龙争斗、貔虎蹲踞。雨雪的早晨、风月的夜晚,清越的声音泠泠作响,又像振动玉佩、吹奏竽籁。时雍读书之余,常在这里游览吟咏,胸襟气度融和安恬,不只是像曾点浴沂、风雩时的快乐,于是把屋子命名为“双松书屋”。后来时雍学业大成,离开这里考中进士,掌管法律的才能渐渐得到任用。追忆过去游赏的地方,他在梦中也未曾不在双松之下,于是请工匠把它画下来,并求我为画作记。我想,古代的君子在没有得到际遇时,在山林闲旷之地讲习学业,以充实才干、培养德行、成就文章。一旦出仕而为时代所用,建立盛大的功勋,传播美好的风教,卓然成为世间伟人,那么他从前隐居读书的地方,即使是荒远偏僻、与世隔绝的地域,也会借此闻名于世。所以长白山并没有特别奇异幽深的景观,只因范文正公曾在山下读书,便有了声名;濂溪之水也没有浩荡深远的气势,只因周元公曾在水边读书,便有了声名。这难道不是地方因人而显得重要吗?时雍资质很美,求学很勤勉;当他在“双松书屋”讲习学业时,正如范文正公在长白山、周元公在濂溪一样。如今他已经在朝廷有了官位,凡是范文正公的宰辅事业、周元公的道学修养,都是他可以努力追求并亲自达到的。时雍努力吧!这样不仅邱氏子孙中在这里求学的人,会仰慕美好的功业、遵循明白的教诲,想着同前人的功烈相匹;凡是辽阳士人经过他的门墙,看见双松苍然耸立在云表、显出不可侵犯的气象,也一定会感慨长叹说:“这是我们乡里邱君读书的地方,他所树立的事业竟然如此卓越。”大概会徘徊流连,不忍离去。我知道“双松书屋”将在后世得到声誉,正如长白山、濂溪在今天得到声誉一样,于是为它作记。《锦溪小墅记》吴中的山水名闻天下,高人雅士占据幽美胜地,修建台榭馆舍,几乎没有遗漏。像锦溪这样的胜景,却从前没有人开发出来。如今福建参知政事陆公孟昭首先发现它的胜美,并在这里居住。当初,孟昭家住太仓城东南角,居所西面有数百弓的空地,便规划为园林。园子左边,清澈的溪水缓缓从东南流来,芙蕖、菱荷成排种植在水中,花开时灿烂如锦绣,所以把这条溪流命名为锦溪。孟昭喜爱这里的幽雅,于是迁家到此;凿石作堤,烧砖筑墙,高柳古槐铺展着绿色树荫。前面是五间厅堂,匾额题为“宝敕龙光”,光彩照耀晴空,用来收藏历代圣上赐给他的玺书。其次是五间屋子,匾额题为“寿安疏棂邃阁”,夏天凉爽、冬天温暖,用来奉养老母太宜人。再其次是五间屋子,匾额题为“世荣”,琴和书放在几案上,簪和笏放在床边,用来居住他的诸子。东边建一座轩,聚石为山,匾额题为“翠云小朵”;奇峰怪壑,有的深陷、有的低洼,苍翠润泽,十分可爱,恍惚像终南山、庐山飞入庭院之间。园子的东西两面有两座亭子,一座种着幽兰白芷,香气袭人,所以匾额题为“洒香”;另一座早晨有山岚、傍晚有暮霭,翠色浮现在几案席面之间,所以匾额题为“霏翠”。合起来命名为“锦溪小墅”,是因它所在的地方而命名。孟昭对我说:“我对世俗滋味淡泊无心,只是独自喜爱山水。正当在家享用饭食时,便沿溪游走,坐在高大树木的浓荫下,斟饮幽泉的清水,在溪风山月之间从容徜徉,歌唱石湖三高的词,接着唱朱晦翁武夷九曲的曲调,胸中悠然自得,大概不知道舞雩台边的春风、濠梁之上的游赏,比起如今究竟哪一种更快乐。自从我入朝做官,直到出任藩府参政,仕途车马南北奔波,日日匆忙;追想从前垂钓游赏的地方、山川景物的胜境,没有一次不惆怅地遥想,引起思念故乡莼羹鲈鱼的兴致。您还请替我记下它,时时展开观赏,也足以稍稍安慰旧日游赏的思念。”我说,天下山水中含有清秀、负有奇异景色的很多;可是若不是胸襟清旷的人,不能发掘它的胜处;若不是心中没有富贵牵累的人,即使知道它的胜处,也不能真正享受。锦溪的胜景积累了数千年,一直没有人知道,孟昭发现并开发了它,于是当时便有了声名,这难道不是因为他胸襟清旷吗?士人一旦佩带冠缨、悬垂组绶,心中所存的只是功名富贵,从前游赏泉石的地方,哪里还足以牵动他们的思念呢?孟昭拥有章服印绶的荣耀,却没有忘记山水游赏的快乐,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心中没有富贵的牵累吗?孟昭远远胜过一般人。只是我的话,哪里足以描绘这条溪流的胜景呢?姑且记下它的大概,使后人有所考察。
清风馆记秋官郎中陆君孟昭之私第在长安右门之南。孟昭尝即其东偏作屋七楹,为燕休之室。其栋宇伉以闳,其▯牖疏以达,其圬塓完以洁。种竹于庭,仅十余个,翠色津津,菀如苍雪。公暇领客其中,风生檐间,与竹相薄,翏翏乎,刁刁乎,或疾或徐,或喁或于,砯乎潮汐,夜惊哕乎凤凰,朝鸣铿乎筦磬竽瑟之间作,而节以柷敔之声也。孟昭聴而乐之,取壁间琴,鼓南薫之歌,襟度悠然,邪气荡涤殆尽,恍若与列御冦之徒相从寥廓间,而忘其在人世也。顾谓客曰:「快哉此风!孰吹嘘是?孰槖籥是?所以洒濯吾心,以疏瀹世之纷浊者,不在此风邪?吾室毋以它名为也,愿以清风名之可乎?」客难之曰:「风者天地之噫气也,发乎太空,行乎四方,无处无之,无贤愚贵贱皆得而有之,岂子所得转邪?」孟昭笑曰:「风在宇宙间,固非吾得而转也。然世之人有之而不知爱者多矣。歌台舞榭非无此风也,彼方肆情声色,恶知其为清?贾区贩肆非无此风也,彼方沈溺货利,虽有泠然者,飘其襟裾而不自知也。今吾燕坐一室,琴瑟在左,图书在右,玗琪之棋在庭,而此风适来,不暴不曀,吹万咸作,入吾耳,宣吾心,使吾尘浊之思散释无余,而性之真灵豁然呈露。然则是风也,属之彼乎?属之我乎?」客黙然良久曰:「属之子矣。」孟昭于是题其前荣曰「清风之馆」,而属予记之。予惟人之一心灵且莹者存焉,胶于事物而灵者昧,汨于情欲而莹者昏,所以祛其昧,涤其昏,而养其灵且莹者,必有其道矣。孟昭欲燕休此室,濯清风,涤尘想,而游神于静虚动直之域焉,其知养心之道哉!若予之愚,所谓牵于俗而芜秽者也。它日获登斯馆,轻飚徐来,披襟当之,歌穆如之颂,孟昭赓之以淇澳之章,庶防心融神凝,而有浴沂风雩之趣乎?乃为之记。
金井山居记广昌西南九十里有地曰金井,承仕郎黄君愈敬之别墅也。愈敬谓予曰:“自吾祖、吾父以及吾身,家银溪之上三世矣。银溪距县治四十里,然居民稠宻市肆浩穰,吾病其未能逺烦嚣而极山水之乐也,故择其幽遐深邃者居之,得金井焉。金井多佳山水,若牙梳嶂,若飞来峰,颠崖秀壑,虎兕蹲而鸾鹤翥者,皆环拱于吾居,而仙人井、七星潭,含烟云而出风雨者,近在东阡西陌,可逰也。吾甚爱之,故筑室于兹:前为堂,后为寝,旁为燕休之室,垦田以种稻,嵗时衣食仰给焉。凿池以养鱼,賔祭于是乎取之。度地以为圃,杂莳花卉果蔬,可以娯耳目而养口体。吾将老焉。”尚寳丞程公尝题吾室曰:“金井山居子”,幸为吾记之。又曰:“吾观今之所谓巨室者,营营焉务厚积以充其欲,以遗其子孙,良田美庄,百计求之,象犀珠玉珍丽之物,巧取豪夺,惟恐其不得也。然不旋踵而归于它姓者有之,或子孙不能守而复为豪有力所夺者有之,吾心创焉。故凡世之可欲者,泊然其间,所未能忘情者,山水之乐耳。为此所以成吾乐也。山水之乐,非良田美庄、象犀珠玉珍丽之物可比,庶防可以终吾身,遗吾子孙,而豪有力者亦将不吾夺也。”予叹曰:“愈敬之贤,加人数等矣!知烦嚣之可厌,而逺身于间旷之野;知货财之不可守,而娱情于山水之观,可不谓贤乎?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观其所乐,可以知其徳矣。知以烛之,仁以体之,黄氏之庆泽,盖未有涯也。”异时过其居者,见其乔木蔚然,秀色在户,曰:“斯贤者之居也!”将有徘徊瞻仰而兴叹者矣。愈敬今四川灌县尹,愈明之兄,以纳粟授散官云。
译《清风馆记》秋官郎中陆孟昭君的私宅在长安右门南面。孟昭曾在宅东侧建造七间屋子,作为宴饮休息的场所。屋梁高大宽敞,窗户疏朗通透,墙壁粉刷得完整洁净。庭中种了十多竿竹子,翠色润泽,茂盛得像青苍的白雪。公务之余,他带客人到这里,风从檐间吹来,和竹子相互摩荡,声音时而翏翏,时而刁刁,或急或缓,或作喁喁之声,或作呜呜之声,像潮汐砯然涌动;夜里惊动凤凰发出哕哕之声,早晨又像筦、磬、竽、瑟一齐铿然鸣响,并以柷敔的声音为节拍。孟昭听了十分欣喜,取下墙间的琴,弹奏《南薰》之歌,胸襟气度悠然,邪念几乎全被荡涤,恍惚间仿佛和列御寇一类的人在空旷高远之处交游,忘记自己还在人世。他回头对客人说:“这风多么畅快!是谁在吹拂它?是谁在鼓动它?它用来洗涤我的心灵、疏通并涤除世间的纷浊,不正是这清风吗?我的屋子不要用别的名称来命名了,愿意以‘清风’命名,可以吗?”客人反驳说:“风是天地间呼出的气,发源于太空,运行于四方,无处不存在;无论贤愚贵贱,人人都能得到它,难道是你能够转移的吗?”孟昭笑着说:“风存在于宇宙之间,固然不是我能够转移的。” “然而世上有风却不知道珍惜它的人太多了。歌台舞榭并非没有这种风,他们正纵情于声色,哪里知道它是清风?商贩店铺之间也并非没有这种风,他们正沉溺于货利,即使有清凉的风吹过衣襟,也自己不知道。如今我安闲地坐在一室之中,左边有琴瑟,右边有图书,庭中有玗琪棋,而这风恰好吹来,不猛烈也不昏暗,吹动万物,进入我的耳中,舒展我的心胸,使我尘俗污浊的念头全都消散。那么,这风应当属于他们,还是属于我呢?”客人沉默了很久,说:“属于您了。”孟昭于是题写门前的屋檐为“清风之馆”,并请我为它作记。我想到,人的心中本来存在着灵明而纯洁的本性;被事物黏滞,灵明就会昏暗;沉溺于情欲,纯洁就会昏昧。因此,要祛除昏暗、洗涤昏昧、养护灵明纯洁的本性,必定有一定的方法。孟昭想在这屋中宴息,沐浴清风,涤除尘俗的念想,使精神游于寂静虚无、行动正直的境界,他懂得养心的方法了!像我这样愚钝的人,正是所谓被世俗牵累而变得荒芜污秽的人。将来有一天我登上这座馆舍,微风徐徐吹来,我敞开衣襟迎接它,歌唱穆如之颂,孟昭再用《淇澳》之章相和,或许可以使心意融和、精神凝定,而获得浴沂风雩的乐趣吧?于是我为它作了这篇记。《金井山居记》广昌西南九十里有一处地方叫金井,是承仕郎黄愈敬的别墅。愈敬对我说:“从我的祖父、父亲直到我,家族住在银溪之上已经三代了。银溪距县衙四十里,但居民密集,店铺繁盛;我厌恶它不能远离喧嚣,尽情享受山水之乐,所以选择幽静偏远、深邃僻静的地方居住,找到了金井。金井有许多美好的山水,如牙梳嶂、飞来峰,险峻的山崖、秀丽的深谷,以及像虎兕蹲伏、鸾鹤飞翔的景物,都环绕着我的居所;仙人井、七星潭含着烟云、吐纳风雨,就近在东边田陌、西边道路之间,都是可以游览的地方。我非常喜爱这里,所以在此建屋:前面是厅堂,后面是寝室,旁边是宴息之室;开垦田地种稻,衣食依靠每年的收成;挖池塘养鱼,宾客宴饮和祭祀都从这里取用;丈量土地建成园圃,杂种花卉、果树和蔬菜,可以赏悦耳目、供养口体。我将终老于此。”尚宝丞程公曾题写我的屋舍为‘金井山居子’,希望您为我作记。又说:‘我看如今所谓富贵大户,忙忙碌碌地致力于积聚财产来满足欲望,留给子孙;良田美庄,千方百计地求取;象牙、犀角、珠玉等珍贵华丽之物,也巧取豪夺,唯恐得不到。’ “然而有些人转眼之间财产就归了别姓,也有些人的子孙不能守住家业,反而被豪强有力者夺去,这使我内心悲痛。因此,世间一切可欲之物,我都淡然置之;唯一不能忘情的,只有山水之乐。这就是我用来成就自己的快乐的东西。山水之乐,不是良田美庄、象犀珠玉等珍贵华丽之物可以相比的;或许它可以陪伴我终身,留给我的子孙,而豪强有力者也将不能夺走它。”我感叹说:“愈敬的贤德,超过常人太多了!他知道喧嚣令人厌恶,便使自己远离空旷闲静的原野;知道财物不可长久守持,便以山水景物娱悦性情,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传》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观察一个人所喜爱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他的德性。以智慧照察事理,以仁德亲身实践,黄氏的福泽,大概没有尽头。后来经过他居所的人,看见高大的树木茂盛繁密,秀丽的景色映入门户,必会说:‘这是贤者居住的地方!’将会有人徘徊瞻仰而兴叹吧。愈敬现任四川灌县县尹,是愈明的兄长,据说因纳粟而授散官。”
江山一览亭记白水黄氏世家,邑之大冈旴水曲折流其前,崇峦峻岭环峙其左右。黄之彦曰愈宣作亭以览山川之胜,而扁之曰「江山一览」。先冡宰尝赋诗以记之,嵗久渐圯。愈宣撤其朽腐,易以坚壮,去其漫漶,加以绘饰,▯牖▯珑栏槛宏豁。于是登览之胜甲一邑矣。廼取先公之诗勒诸亭中,而属予为之记。予以未获登览,不能状其胜,辞焉。愈宣曰:「亭之胜盖难言也,吾能言其概耳。」水之流者,如蓝如苔如练如带,防风抟之,变态横生,或屹如雪山,或矗如氷岸,而蛟鼋蛇鳄,殊形诡状,出没隐见者,皆在吾杖屦之下。山之峙者,或伏或骛或蟠或踞,鸾鹄峙而虎兕呀,戈矛森而旌旗靡,城郭拱而楼观翚,皆在吾几席之前。若夫四时之变不同,江山亦随时而改观,晴波溶漾,奔流汹涌,潦尽而鰅鳙露,水涸而洲岛出,是水之态度不一也。岫凝烟而霮防,树涵风而防茏,云收雪霁,则爽气浮而寒光防,是山之姿状无穷也。至于危樯劲防,徃来天光云影之间,渔歌牧笛互答乎晨岚暮霭之际,其景象其物情,可喜可愕者,非惟吾所不能言,虽有巧于绘者,亦不能画也。予叹曰:「壮哉亭也!吾域之望湖南昌之胜,以快予心乎?」虽然,古之人所乐乎山水者,观防云乎哉?因山水以反之身心而已。今夫水流而不息,君子之进学似之;今夫山嶻然而不可攀,君子之崇徳似之。愈宣朝夕斯亭,探「逝者如斯」之防,颂「髙山仰止」之诗,则有得于身心者大矣。请以是记君之亭可乎?愈宣谢曰:「可矣。」遂书以记其亭。
披云楼记肇庆郡治之后,崇冈防起十余丈,其上坦然如砥,治城夹冈之左右,而合于其趾焉。宋政和中,郡守郑敦义作楼其上,而扁之曰「披云」,盖言楼之髙峻,若披云雾而出埃▯也。皇明洪武元年,江西行省郎中黄本初摄郡事,既脩其城,并新兹楼,飞檐杰阁,屹然为一郡伟观。迄今百余年,风摧雨隳,日以倾圯。成化丁亥冬,太守云间黄君瑜乃撤其故而重搆之,为楼三间,其髙二丈五尺,深眎其髙▯其五之一,广眎其深倍之,栋宇宏壮,▯牖虚敞。登其上者,恍然若擥星辰而临风雨,不知斯楼之在人寰也。黄君政事之暇,輙与寮佐登焉,启▯拊槛,纵览山川,铜鼓屹其前,顶湖峙其后,崧台石室环其旁,而端溪大江萦纡其下。其竒峰叠巘,髙薄霄汉,深涵烟雨,蹲者如狻猊,翔者如鸾鹄,矫者如螭龙,或旖旎如旌旂,或森竦如劒防。其澄波漫流,或沉沉如白虹,或靡靡如匹练,或防防有声如鸣环佩,莫不逞竒竞态,以自献于几席之间。至于嘉植芳苞,垂荫而飘香,锦鳞翠羽,飞翔而潜泳,皆可以坐而玩之,观游之胜,甲一郡矣。黄君以郡通判李敏斯和,尝学于予,俾走书闽海,属予记之。予惟古之君子,所以居髙明而逺眺望,升邱陵而处台榭,夫岂徒然哉?盖将澄其心,涤其虑,以善其政而施于民也。黄君之建是楼,非所谓居髙明而逺眺望者邪?想其登斯楼也,见山之安重不迁,思所以▯其仁;见水之周流无滞,思所以扩其智;见里居之氓,晨汲而暝舂,思尽其绥靖之道;见峒处之猺,带牛而佩犊,思所尽其招懐之宜,则为政之具,不出户庭而得之矣。肇庆为岭南大郡,颇称难理,黄君为之三年,政以龢,民以宁,顽且犷者革心而慕善,非独其材识之优而然,盖所以开明其心目,宣泄之志意者,斯楼亦有助焉。予未识黄君,然闻其少学于广西佥宪四明黄先。生而与先生之子福建佥宪自立逰,自立每为予言:「黄君亷慎有为,不负所学,则其贤可知已。」故为之记。
译《江山一览亭记》白水黄氏世代居住在这里,县城的大冈山,旴水曲折地流经其前,高山峻岭环绕耸立在左右。黄氏族人黄愈宣建亭来观览山川胜景,并题匾为“江山一览”。先任冢宰曾作诗记述此事,年代久了,亭子渐渐毁坏。愈宣拆去朽坏的部分,换成坚固雄壮的材料,除去模糊剥落之处,加以彩绘装饰,使窗户玲珑、栏槛宽敞开阔。这样一来,登临观览的胜景便成为全县第一。于是他取出先公的诗刻在亭中,并请我作记。我因为没有登临观览过,不能描写它的胜景,便推辞了。愈宣说:“亭子的胜景大概难以尽言,我只能说个大概。”水流之处,有的像蓝草、苔藓,有的像白绢、衣带;风吹水面,变化横生,有时高耸如雪山,有时挺立如冰岸;蛟、鼋、蛇、鳄,各种奇异怪诞的形状,时隐时现,都在我的杖履之下。山峰耸立,有的俯伏,有的奔驰,有的盘曲,有的蹲踞;鸾鸟、天鹅对峙,虎兕张口咆哮;像戈矛一样森然挺立,像旌旗一样随风飘动;城郭环拱,楼台宫观如飞鸟展翅,都在我的几席之前。至于四时的变化各不相同,江山也随时令改变景观:晴日的水波荡漾,奔流汹涌;积水退尽,鰅、鳙鱼显露;水位干涸,洲岛出现,这是水的形态各不相同。山洞凝聚烟雾,树木含着风而显得茂密;云雾收敛、雪消天晴时,清爽之气浮动,寒冷的光华闪耀,这是山的姿态无穷无尽。至于高桅劲帆往来于天光云影之间,渔歌牧笛在早晨的山岚和傍晚的烟霭中彼此应答,那些景象和物态中可喜可惊的地方,不只是我无法说尽,即使有善于绘画的人,也不能描绘出来。”我感叹说:“这座亭子壮美啊!我登上它,眺望我乡境中湖南昌的胜景,能够使我的心情畅快吗?”即使如此,古人喜爱山水,难道只是为了观赏云烟吗?不过是借山水来反观自身和内心罢了。水流不息,君子进学就像它一样;山高峻而不可攀登,君子崇尚德行就像它一样。愈宣早晚处在这座亭中,探究“逝者如斯”的道理,吟诵“高山仰止”的诗句,那么在修养身心方面所得一定很大。请允许我用这些话为您的亭子作记,可以吗?”愈宣答谢说:“可以。”于是我写下这篇记来记述此亭。《披云楼记》肇庆郡治所的后面,有一座高冈突起十多丈,冈顶平坦得像磨刀石;郡治城墙夹在山冈左右,并在山脚处合拢。宋政和年间,郡守郑敦义在冈顶建楼,题名为“披云”,大概是说楼很高峻,仿佛披开云雾而出离尘埃。皇明洪武元年,江西行省郎中黄本初代理郡事,修缮城墙后又重修此楼,飞檐杰阁,巍然成为全郡的壮观。到现在一百多年,楼被风摧雨毁,日渐倾塌。成化丁亥年冬天,太守云间黄瑜君拆去旧楼重新建造,建成三间楼房,高二丈五尺,进深约为高度的五分之一,面宽约为进深的两倍;栋梁屋宇宏伟壮丽,窗户空旷敞亮。登上楼去,恍惚像手攀星辰、临接风雨,竟不知道这座楼还在人间。黄君公务之余,常和僚属登楼,打开窗户,拍着栏杆,放眼纵览山川:铜鼓山耸立在前,顶湖山峙立在后,崧台、石室环绕左右,而端溪大江在下面曲折回旋。那些奇峰重叠,高耸逼近霄汉,深深含纳烟雨;蹲伏的像狻猊,飞翔的像鸾鸟天鹅,矫健的像螭龙;有的柔美如旌旗,有的森然挺立如剑戟。清澄的水波漫流,有的沉沉如白虹,有的舒缓如一匹白绢,有的潺潺有声,像环佩鸣响;没有不展现奇异、争相呈现姿态,自我献于几席之前的。至于美好的树木、芳香的花苞,垂下树荫、飘散香气;锦色的鱼、翠色的鸟,飞翔潜泳,都可以坐着观赏。游观的胜景,全郡第一。黄君的郡通判李敏斯和曾经向我学习,派人带信到闽海,请我作记。我想到,古代君子居处高明之地而远眺,登上丘陵而处于台榭,难道只是为了游观吗?大概是想澄清心灵,洗涤思虑,以便改善政务、施惠于百姓。黄君建造这座楼,不正是所谓居处高明之地而远眺吗?我想,他登上此楼,看见山的安稳厚重、不可移动,便思考怎样扩大自己的仁德;看见水周流不息、没有阻滞,便思考怎样拓展自己的智慧;看见乡里百姓早晨汲水、晚上舂米,便思考如何尽力使他们安定;看见山洞中的猺人带着牛、佩着小牛,便思考应当怎样尽力招抚怀柔他们。这样,施政的办法不用走出庭院便可以得到。肇庆是岭南的大郡,向来很难治理;黄君治理三年,政事和谐,百姓安宁,顽强粗犷的人也改变心志而仰慕善行。这不只是由于他的才识优异,大概也因为这座楼帮助他开明心目、舒展志意。我没有见过黄君,但听说他年轻时曾向广西佥宪四明黄先生学习,并和先生的儿子福建佥宪自立交游。自立常对我说:“黄君廉洁谨慎而有所作为,没有辜负所学,他的贤能由此就可以知道了。”所以我为他作了这篇记。
竹鹤轩记广昌司训羊城李先生,明之笃学而好脩者也。尝辟一轩,以为燕休之所。轩之前种竹数十个,庭中养二鹤。荫翠篠而啄石苔,每烟雨之晨,风月之夕,静坐轩中,玩苍雪之纷霏,招缟衣而起舞,輙欣然有防于心。歌緑漪之诗,鼓鸣臯之曲,超然若出人世而立乎埃▯之表者,乃名其轩曰「竹鹤」,因以自号「云间」。语予求记之。予惟植物之中,若松若桧,若梅若桂,皆可以供玩好,而先生独取于竹。飞物之中,鹇也,鹭也,孔雀之与黄鹂也,皆可以娱耳目,而先生独取于鹤。是盖有深意焉,非嗜好琐琐者可比也。夫竹之为物,疎简抗劲,不以春阳而荣,不以秋霜而悴,君子比节焉。鹤之为物,清逺闲放,洁而不可污,介而不可狎,君子比徳焉。先生取二物以名轩者,得不以是哉?夫人灵于万物者也。世之人于富贵贫贱,进退用舎之际,亦有不以炎凉而变其态如竹者乎?亦有轩昻超卓,不为势利所羁如鹤者乎?宜乎先生有取于竹鹤而以自况也。先生曰:「是固然矣,然吾于竹鹤,不徒嘉其节,尚其徳而已。□为吾更思之。」予曰:「我知之矣。」淇澳之诗曰:「瞻彼淇澳,緑竹漪漪。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盖兴君子之有文也。先生有取于竹,非有取进徳修业以成其斐然之文邪?鹤鸣之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盖言诚之不可掩也。先生有取于鹤,非欲慎独存诚以防圣贤之心学耶?先生尝学诗矣,因观感以进徳,托兴喻以示戒,是固诗人之防也。然则名轩之义,盖出于此乎?先生谢曰:「得之矣。」乃书以记其轩。
观徳亭记射之为礼,肇自上古,备于成周,而废于列国兵争之际。自汉以降,莫有讲其礼者。我太祖髙皇帝兴学养士,肇复古先哲王之制,乃诏天下学校皆立射圃,每月朔望,师儒帅诸生以从事焉。建昌旧有射圃,在丰盈仓之西偏,去郡学稍逺,师生习射者病之。天顺癸未夏五月,三山谢侯仲仁繇户部主事出守兹邦。侯防心民事,未数月,政通人龢,盗遁奸革,民用宜之。莅政之明年,侯视射圃隘且逺,乃度地于郡学之西偏,以为师生习射之所,缭以崇墉,作亭其中,广若干歩,深若干歩,而扁之曰「观徳」。以予为郡人也,俾为之记。予惟射者君子之事也,天下无事则用之于礼义,天下有事则用之于攻代。其法賔主有送迎之拜,耦继有上下之比,弓有横却兼弣张弛之度,矢有搢挟顺羽拾取之仪,其行有左右,其升降有先后,其容体必比于礼,其节奏必比于乐,盖其仪文之备如此。故礼曰:「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徳行矣。周衰礼废,士大夫于观徳之射既莫之讲,而贯革之射遂转于武夫。迨我圣祖祗遹先王令猷,讲求其礼而行之天下,将使为士者复覩古昔仪文之盛。今谢侯又能扩射圃,新射亭,俾郡之师生有所从事,盖将纳士于礼乐之中,以成其文武之材也,其用心厚矣哉。予系官于朝,未得与郡之诸君子较艺兹圃,他日幸得归荣姑山旴水之间,闻郡大夫暨群彦讲行乡射之礼,将与乡之好学不勌、好礼不变、旄期称道不乱者徃观焉,虽肋力不能胜弓矢,亦庶防可以观徳矣。姑记诸亭以俟。
译《竹鹤轩记》广昌司训、羊城李先生,是明达而笃实好学、喜爱修养品德的人。他曾开辟一间轩室,作为宴息之所。轩前种了几十竿竹子,庭中养了两只鹤。鹤在翠竹的阴影下啄食石上青苔,每逢烟雨的早晨、风月的夜晚,他静坐轩中,欣赏苍翠如雪的竹影纷飞,招引白衣般的鹤起舞,总是心中欣喜而有所感悟。他歌咏《绿漪》之诗,弹奏《鸣皋》之曲,超然仿佛脱离人世、站在尘埃之外,于是将轩命名为“竹鹤”,并以“云间”自号。他告诉我,请我为此作记。我想,植物之中,如松、柏、梅、桂,都可以供人赏玩,但先生独独取竹;飞禽之中,鹇、鹭、孔雀、黄鹂,都可以娱悦耳目,但先生独独取鹤。这其中大概有深意,不是细小的嗜好所能相比。竹这种东西,疏朗简约、坚贞刚劲,不因春阳而繁荣,也不因秋霜而憔悴,君子以它比拟节操。鹤这种东西,清远闲放,洁净而不可玷污,耿介而不可亲狎,君子以它比拟德行。先生取这两种东西为轩命名,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世上的人处在富贵贫贱、进退取舍之间,也有不因炎凉变化而改变姿态、像竹子一样的人吗?” “也有昂扬超卓、不被权势利禄束缚、像鹤一样的人吗?先生从竹鹤中有所取法并以此自况,是很恰当的。先生说:‘这固然是这样,但我对于竹鹤,不只是赞美它们的节操、崇尚它们的德行而已。□请替我再想想。’我说:‘我知道了。’《淇澳》诗说:‘看那淇水曲岸,绿竹摇曳。文雅的君子,像切磋骨角、琢磨玉石一样修养自己。’这大概是借竹兴起,说明君子具有文采。先生取法于竹,难道不是要取法它进德修业、成就光彩的文采吗?《鹤鸣》诗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这是说真诚是无法遮掩的。先生取法于鹤,难道不是想慎独守诚,以求达到圣贤的心学吗?先生曾经学习诗歌,因此能够由观物感兴来增进德行,借托兴寓意来表示警戒,这本来就是诗人的作用。那么,命名此轩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吗?”先生答谢说:“说得对。”于是我写下这篇记来记述此轩。《观德亭记》射礼起源于上古,在成周时完备,到列国兵争之际便废弃了。自汉代以来,没有人再讲习这种礼仪。我们太祖高皇帝兴办学校、培养士人,开始恢复古代圣哲君王的制度,于是下诏天下学校都建立射圃,每月初一和十五,师儒率领诸生在那里从事射礼。建昌旧有射圃,在丰盈仓西侧,距离郡学稍远,师生练习射箭很不方便。天顺癸未年夏五月,三山谢仲仁侯由户部主事出任此地太守。谢侯留心民事,不到几个月,政事通达,民情和谐,盗贼逃散,奸恶革除,百姓因此安乐。到任第二年,谢侯看见射圃狭窄而且偏远,便在郡学西侧测量土地,作为师生练习射箭的地方,用高墙环绕,在其中建亭,宽若干步,深若干步,并题名为“观德”。他因为我是本郡人,便让我作记。我认为射箭是君子的事情。天下太平时,用它来实行礼义;天下有事时,用它来攻伐。射礼的制度是:宾主之间有送迎之拜,同射者相继而有上下之次序;弓有横持、退却、兼执弓弣以及张弛的尺度;箭有插入、夹持、顺着羽毛、拾取的礼仪;行动有左右之别,升降有先后之序,仪容形体必须合于礼,节奏必须合于乐,它的仪式文采完备到如此程度。所以《礼》说:“内心意志端正,外在形体挺直,然后拿弓持箭才能审慎稳固;拿弓持箭审慎稳固,然后才可以谈论命中。”由此就可以观察一个人的德行了。周代衰微、礼制废弛以后,士大夫对于用来观德的射礼既没有人讲习,穿透皮革的射箭便转而成为武夫之事。到了我圣祖敬承先王美善的法则,讲求这种礼仪并推行天下,是要让士人重新见到古代礼仪文采的盛况。如今谢侯又扩建射圃,重修射亭,使郡中的师生有地方从事射礼,大概是要把士人纳入礼乐之中,成就他们文武兼备的才能,他的用心多么深厚啊!我在朝廷任职,未能和本郡诸君子在这里较量技艺。将来有幸荣归姑山旴水之间,听说郡中大夫和众位俊彦讲习实行乡射礼,我将和乡里那些好学不倦、好礼不变、年高而称道礼法不乱的人一同前往观看;即使力量衰弱,不能胜任弓箭,也或许可以借此观见德行。姑且把这些话记在亭中,以待将来。
终慕堂记南京大理司务陶君子立痛其二亲不逮养也,每念及之,輙▯然不自胜。今年逾五十,而思亲之心不少忘,因名其所居之堂曰「终慕」,以志不忘乎亲也。乃者考绩来京,泣而谓予曰:「伤哉吾之不天也!生十有八而先君弃,诸孤廿有四而先妣继逝。世之不天,有若吾之甚者乎?先君讳志华,好学尚节概,有司欲以贤良荐,固辞不就。先妣陈氏,进士性成之季女也,能通《孝经》《列女传》诸书,淑懿之行,宗姻仪之始。先君遣吾讲业邑庠也,训之曰:『显亲扬名,孝之大者,儿其勉之。』先妣亦训之曰:『服任遂功为孝,儿其祗服父训,以毋贻汝母羞。』吾奉以周旋,思所以立身以显吾亲者,顾命与时违,两试于乡,再试京闱,皆不偶。今幸承乏棘寺,获从朝士之列,食有禄,居有署,出入有舆台之从,是皆吾父母之训也。而吾父母安在哉?故吾之于斯堂也,倚防而盼,凄然风木之悲号;蹑级而升,忾然音容之如在,不知涕之▯然也。盖吾之生有尽,而吾之思慕无涯,此吾堂之所以名也。幸为记之,以舒吾哀焉。」予曰:「子立孝矣哉!夫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爱而不见,则思慕之心兴焉。是故蔵魄于野而拜扫焉,设主于堂而尝烝焉,皆所以致其思慕之诚也。是心也,人皆有之,然或外诱而内迁,故有自奉极珍丽而母居止单陋者矣,亦有身方苫块而释服以从禄仕者矣。斯人也,其有一日之慕于其父母耶?子立以逾五望六之年,而抱无涯之慕,可谓孝也已。虽然,身者亲之枝也,慕其亲莫若敬其身。思为善可以荣吾亲,也不敢不勉焉;思为恶足以辱吾亲,也不敢或由焉。是足为孝矣。不然,悲哀涕泗,徒为无益之慕,亦何足为孝哉!」
椒邱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四明 何乔新 撰
记
望云思亲图记旴南黎君伯中,克孝于亲者也。伯中垂髫时丧厥考,母孺人饶氏以长以教,式克底于成。常念考弗逮养,乃像而祠之。嵗时祀事,必恭以诚。其事母尤谨,鱻薧蔬蓏醯醢之属,必恭烹瀹而后进。怡怡左右,恒虑少忤其意。乡之言善事亲者,必以伯中为称首焉。既而以母命,服贾四方,将以营所以祭于养者。然伯中闵亲之老,不忍乆违膝下,春出贾,秋必归省焉,嵗以为常。当其挟赀逺逰,或泊舟江臯,或栖迟寓舍,翘首南望,睠焉思亲。见云出没于空旷之间者,矗如楼防,矫如虬龙,翔如鸾鹤,或揺曵如翠菸,或连蜷如芝盖,輙怅然遐思,恨不得乘云以飞,而置其身于亲之侧也。于是曵杖而歌曰:「朝云兮依依,望亲舍兮旴水之湄。嵗月其迈兮,胡不归?安得乘云兮,从吾亲以嬉!」又歌曰:「暮云悠悠,望先茔兮姑山之陬。我将旋归兮,驾扁舟。薙宿草兮,荐腒防。」歌竟,▯然情不自已。乃属善绘者圗之,出入与俱,时一展翫,则有下胜其慨然者。间持以过予,求为之记。嗟夫,伯中可谓孝也矣。昔者狄文恵公赴并州掾,登太行山廻,瞻河阳白云孤飞,曰:「吾亲舍于其下。」乆之不能去,史臣书之,其声光照耀简策,至今赫赫然。伯中之心,其亦文恵公之心欤?予观世之人,亲在弗克致养者有之矣,况能致思于既殁之后乎?处膝下弗克承欢者亦有之矣,况能缱绻慕恋于数千里之外乎?而伯中能之,真可谓克孝者矣。其视文恵公虽隠显殊迹,而其思亲之心,奚择哉?坞呼世之生弗能养,死弗能思者,闻伯中之风,亦可以惕然矣。予故详记其事,以为斯世劝。
译《终慕堂记》南京大理司务陶子立君因悲痛双亲未能得到自己奉养,每当想到这件事,便悲泣得不能自持。今年他已经超过五十岁,但思念父母的心一点也没有忘却,于是把自己居住的堂命名为“终慕”,以表明永远不忘父母。最近他来京考核政绩,哭着对我说:“我的命运真悲惨啊!我十八岁时先父去世,家中几个孤儿二十四岁时先母又相继去世。世上命运不幸的人,有像我这样严重的吗?先父名志华,喜好学习,崇尚节操气概,有司想以贤良之名荐举他,他坚决推辞而不就任。先母陈氏,是进士性成的妹妹,能够通晓《孝经》《列女传》等书,品行贤淑美好,是宗族姻亲所效法的榜样。先父送我到县学学习时,教导我说:‘显扬父母、使自己名声显赫,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你要努力。’先母也教导我说:‘任职尽责、成就功业就是孝,你要谨慎地遵从父亲的教诲,不要使你的母亲蒙羞。’我奉行这些教诲,周旋于世,思考着如何立身处世以显扬父母;只是命运与时机不合,两次参加乡试,两次参加京城会试,都没有考中。如今有幸暂任棘寺,得以列入朝士之中,有俸禄可食,有官署可居,出入有车舆仆从相随,这些全都是父母的教诲所带来的。” 可是我的父母如今在哪里呢?所以我来到这座堂上,倚着堤岸远望,凄然听到风吹树木般的悲号;踏着台阶登上堂来,又感到父母的声音容貌仿佛仍在眼前,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潸然流下。大概我的生命终有尽头,而我对父母的思念却没有边际,这就是我的堂取名为“永慕”的原因。希望您替我写一篇记,以抒发我的哀思。”我说:“您真可以说是奉行孝道了!孩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爱着父母却见不到他们,思慕之心就会由此产生。因此,人们把先人的魂魄安葬在郊野,便前往拜祭扫墓;在堂上设置神主,便按时祭祀荐享,都是用来表达思慕之诚的。这种心情人人都有,但有的人受到外物诱惑、内心发生迁移,所以有的自己享用极其珍美华丽的东西,却让母亲居住在简陋的地方;也有的人自身还在服丧、居丧守制,却脱去丧服去求取官禄。这样的人,难道会有一天真正思念自己的父母吗?您年过五十而将近六十,却怀有无边无际的思念,可以说是孝了。不过,人的身体是父母的枝干,思念父母不如敬重自身。想到行善可以使父母荣耀,就不敢不努力;想到作恶足以使父母蒙羞,就不敢稍有触犯。这样才足以称为孝。否则,只是悲哀流泪,徒然成为没有益处的思念,又哪里足以称为孝呢!” 《椒邱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十四 明 何乔新 撰 记 《望云思亲图记》旴南的黎伯中,是一个对父母极为孝顺的人。伯中还是童子时,父亲便去世了,母亲孺人饶氏抚养他、教育他,使他终于成才。他常常想到父亲未能得到自己的奉养,于是塑像祭祀父亲。每逢岁时祭祀,他必定恭敬而且诚心诚意。他侍奉母亲尤其谨慎,鱼鲜、干肉、蔬菜、瓜果、醋、肉酱之类的食物,都一定恭敬地烹煮熟后才进献给母亲。他在母亲身边和悦相处,总是担心稍微违背母亲的心意。乡里谈论善于侍奉父母的人,必定把伯中列为首位。后来因母亲的吩咐,他到四方经商,想以此经营供养父亲、祭祀父亲的资财。但伯中怜悯母亲年老,不忍长久离开母亲膝下,春天外出经商,秋天一定回来省视母亲,年年如此。当他带着资财远游,有时把船停泊在江边,有时寄居在旅舍,便抬头向南远望,深切地思念母亲。看到云彩在空旷的天空中出没,有的高耸如楼台,有的盘曲如虬龙,有的飞翔如鸾鸟仙鹤,有的摇曳如翠色烟霭,有的连绵盘绕如芝草做成的车盖,他总是惆怅地引发远思,恨不得乘云飞去,把自己安置在母亲身边。于是他拄着手杖歌唱道:“早晨的云啊,依依不散;我望着母亲的居舍,就在旴水岸边。岁月不断流逝啊,我为什么还不归还?怎样才能乘上云彩啊,跟随我的母亲一同游乐!”他又唱道:“傍晚的云啊,悠悠飘荡;我望着先人的坟茔,就在姑山角落。” “我将要返回啊,驾着一叶扁舟。除去坟上的宿草啊,进献干肉和腒肉。”歌唱完毕,他眼泪潸然,感情再也不能自我克制。于是请善于绘画的人把这些情景画下来,出入都带在身边,时常展开观赏,便没有不被他的慨叹所感动的。有时他带着画来拜访我,请求我为它写一篇记。唉,伯中可以说是孝顺了。从前狄文惠公赴任并州属官,登上太行山回望,看见河阳上空白云孤飞,便说:“我的父母居舍就在那片云彩下面。”很久都不忍离去,史官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使他的声名光彩照耀史册,直到今天仍然显赫。伯中的心,大概也是文惠公的心吧?我看世上的人,父母在世时不能够尽力奉养的有的是,何况能够在父母去世以后仍然尽心思念呢?住在父母膝下却不能使他们享受天伦之乐的也有的是,何况能够在数千里之外仍然缱绻思慕呢?而伯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真可以说是极其孝顺的人了。他与文惠公相比,虽然一人显达、一人未显,事迹也各不相同,但思念父母的心,又有什么区别呢?唉,世上那些父母在世不能奉养、去世也不能思念的人,听到伯中的事迹,也可以警醒了。因此我详细记载这件事,用来劝勉世人。
桂林世芳坊记吾族家新城者,世以经学称,其仕也,皆以科举进。族父舸斋先生中洪武癸酉江西乡试,累官礼科给事中,与学士杨公溥、侍读王公进等同直宏文舘,仁宗皇帝礼遇甚隆,且拟大拜,防仙驭升遐,不果。族兄拙庵先生中永乐庚子乡试,累官荆府左长史,以礼义辅▯,甚有贤声。族侄寅斋中景泰庚午乡试亚魁,防试名在乙榜,当授教职,辞卒业太学,未及再上而殁。寅斋之子垕,少孤力学,思绍休前人,中▯治壬子乡试,明年登进士第,援例归家待选,知新城县事段侯敏语寮佐师儒暨邑之大夫君子曰:「燕山五桂,一时兄弟之聮芳者尔,而嗣世无闻焉,孰若此邦何氏繇祖及孙四世皆以科举进,前此未有也。是宜表之以为名家世族劝,欲树绰褉于其所居宅里,方圗经始,而段侯以材堪治剧,调吉安之庐陵,今邑令郭侯某实继之,鸠工庀材,圗成前政之休防。江西藩司左防政段公与中行部至新城,语郭侯曰:「坊牌之立,所以风励士子,宜亟成之。」于是郭侯暨其佐属昼夜督励,以嵗丁巳冬十二月某日成杗栋翼然,丹碧炳然而段公题其额曰「桂林世芳」,盖取郄诜之言而本其家世之懿也。垕感段公风励之意,与段郭二侯经营之勤,以吾为族人也,请为之记。吾惟君子之学,以明经为贤,而其仕进以登科为美,凡为人之祖父者,孰不愿其子孙世世率徳趾美而勿替哉?然以五絶见称于君者,子寡学术,仕为少匠;以古文为诸儒倡者,子无学识,缪改金根,其隳家声,辱祖考多矣。有如吾新城之族,自舸斋以来四世相承,学必眀经,而明经之外无它业;进必科目,而科目之外无它途,贤于昔人逺矣。而垕以下羣从子孙,又皆诜诜然业儒,其诗书之泽,科目之庆,盖未艾也。舸斋讳澄,字源清;拙庵讳防,字子方;寅斋讳燮,字纯理,学行宦业之详具。载家谱,段公以进士起家,歴官监察御史,浙江按察司副使,荆州太守,所至皆烈烈有政声。而郭侯刚介有为,凡有兴作,皆果以速,爱民好士,有古循吏之风,皆可纪也。故牵聮书之。
瑞州府重建仁济桥记瑞州为郡,后负崇冈,前临锦水。郡治之前,比舟为梁,维以鉄絙,以达往来。毎春夏之交流潦暴溢,絙弱不支,舟輙败散,修复之勤,越月逾时,乃克就绪,官民胥病。宋淳熈十有二年,郡守杨侃改作石桥,徙于治之稍东,作石隄于两岸,以捍悍流,累石八墩于深渊,以酾水性。墩之上架木为梁,甃以石版,梁之上覆以屋,四十余间,人甚利之。其后屡废屡复,繇宋迄扵元季,燬于兵燹,材甓皆腐缺,而石亦泐矣。入国朝以来,百二十余禩,石隄尽圯,石墩仅存其四,又皆溃败不可支。每春流滉瀁,水恠出没,行者临流而叹,或冐险以进,多有覆溺之祸。守土者屡欲修复,顾以功钜费艰,惧以擅兴厉民为辠,局缩不果。▯治九年三月,廵按江西监察御史华亭张公缙行部至瑞,观其废址,慨然兴懐。而江西提刑按察司佥事吴兴沈公清亦分宪扵兹,因相语曰:“吾曹职司风纪,忍使吾民塟鱼腹也?盍圗修复?”议既克合,廼语太守太原李君思仁俾经理焉。太守与通判沈禋、推官许瑢皆曰:“是有司之职也,敢有不共?”具以白镇守江西太监邓公原暨藩臬二司,皆报如其请。于是虑材用,庀工徒,出府帑之羡财,劝巨室之佽助。方欲举事,而同知蹇霆适至,力赞其成。经始于是嵗五月十有七日,重筑两隄,更累八墩,架木为梁,甃石覆屋,悉如旧规。桥之修若干尺,其广若干尺。而张沈二公月一廵督,且为之经营指画,以抵扵成。至嵗十二月某日,迄功。太守合寮佐、师儒、耆旧以觞俎落其成,且曰:“百年之废,一旦修复,使吾民去危即安,是虽有数,非司风者振举而成就之,乌能尔耶?”是不可以无纪,乃防役要与事颠末,求予记之。予惟春秋之法,常事不书,然门闗道路、庐馆舟梁,皆王政所急,厥系尤重,不可以不书也。乃为之书,使勒于石,庻来者知诸君子之勤,而思保其成。于不壊以为斯民永乆之利焉。
译《桂林世芳坊记》我们家族中居住在新城的这一支,世代以经学著称;他们做官,也都是通过科举取得进身之阶。族父舸斋先生考中洪武癸酉江西乡试,屡次升迁,官至礼科给事中,与学士杨公溥、侍读王公进等一同在宏文馆值班,仁宗皇帝对他礼遇非常优厚,并且打算授予他更高的官职,只是恰逢皇帝驾崩,未能实现。族兄拙庵先生考中永乐庚子乡试,屡次升迁,官至荆府左长史,以礼义辅导王府,享有很好的贤能声誉。族侄寅斋考中景泰庚午乡试亚魁,后来会试名列乙榜,按例应授教职,但他辞去此职,完成太学学业,未及再次参加考试便去世了。寅斋的儿子垕年少丧父,努力求学,希望继承前人的美德,考中弘治壬子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依照惯例回家等待选官。新城县知县段侯敏对属吏、儒学教师以及县中的士大夫君子们说:“燕山五桂,不过是一时兄弟联袂显达;但后世却没有声名流传。哪里像本县何氏,从祖辈到孙辈,四代都凭科举进身,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应当为他们树立标表,把他们作为名门世族来劝勉,将显著的功名树立在他们所居住的宅第乡里。我正准备规划开工,不料段侯因才能足以治理繁剧之地,被调往吉安府庐陵县。如今本县县令郭侯某实际接替了这件事,召集工匠、准备材料,规划完成前任县令留下的美意。” 江西藩司左布政使段公与中丞一同巡视部属来到新城,对郭侯说:“坊牌的树立,是用来教化和激励士子的,应当赶快完成。”于是郭侯和他的属官昼夜督促勉励,到了丁巳年冬十二月某日,建成了栋梁高耸、檐翼飞张的牌坊,丹红青碧的色彩十分鲜明。段公题写匾额为“桂林世芳”,这是取郄诜的话,并以此称述何氏家世的美德。垕感念段公教化激励的心意,也感念段、郭二位县侯经营办理的辛勤,因为我是何氏族人,便请我为此写记。我认为,君子的学问以通晓经学为贤能,做官进身以登科为美事;凡是做祖父的,谁不希望子孙世世代代遵循道德、继承美德而不衰呢?然而,凭五经绝学受到君主称誉的人,儿子却学问浅薄,做官只任少匠;以古文成为诸儒领袖的人,儿子却毫无学识,错误地改动金根车的制度,败坏家声、辱没祖先的事太多了。像我们新城何氏一族,自舸斋以来,四代相承,学习一定以通晓经学为本,除了经学没有别的学业;进身一定凭科举,除了科举没有别的途径,比古人远为贤良。何垕以下的各位同宗子弟,又都纷纷从事儒业;他们所受的诗书熏陶和科举福泽,大概还没有穷尽。舸斋名澄,字源清;拙庵名防,字子方;寅斋名燮,字纯理。他们学业、品行、仕途和事业的详细情况,家谱中都已完整记载。段公以进士身份起家,历任监察御史、浙江按察司副使、荆州太守,所到之处都政绩显著、声名赫赫。郭侯刚正有为,凡是兴办事业,都果断而且迅速;他爱护百姓、喜爱士人,有古代循良官吏的作风。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所以一并写在这里。《瑞州府重建仁济桥记》瑞州作为一郡,后面背靠高大的山冈,前面面对锦水。郡府治所前面,排列船只搭成浮桥,用铁缆系住,以便人们往来。每逢春夏两季江水汇合、暴雨涨水时,铁缆柔弱不能承受,船只往往散坏;修复工程常常要超过一个月、拖延很久才能完成,官民都深受其苦。宋淳熙十二年,郡守杨侃改建石桥,把桥址迁到郡治稍东的地方,在两岸修筑石堤,用来抵挡湍急的水流;又在深水中垒筑八座石墩,使水势得到疏导。石墩上架木为梁,梁上铺砌石板,桥梁上面建有屋顶,共有四十多间,百姓都认为十分便利。后来桥屡次毁坏,又屡次修复;从宋代直到元代末年,桥毁于战火,木材和砖石都已腐朽残缺,石头也被侵蚀剥落了。进入本朝以来一百二十多年,石堤全部坍塌,石墩只剩下四座,而且也都溃坏,不能承受支撑。每逢春汛,水势浩荡,水怪出没,行人来到水边便叹息,有时冒险前进,多有翻船溺水的灾祸。守土官员多次想修复它,但考虑到工程巨大、费用艰难,又害怕擅自兴办大工程而使百姓受苦获罪,因此畏缩不前,始终没有办成。弘治九年三月,巡按江西监察御史华亭张公缙巡视所部来到瑞州,看到桥梁废弃的遗址,慨然生出感触。江西提刑按察司佥事吴兴沈公清也正在这里分掌监察,于是相互说道:“我们主管风纪,难道忍心让百姓葬身鱼腹吗?” “为什么不谋划修复它呢?”意见达成一致后,便告诉太守太原李君思仁,让他负责办理。太守与通判沈禋、推官许瑢都说:“这是有司的职责,哪里敢不共同承担?”他们把此事详细上报镇守江西太监邓公原以及藩司、臬司二司,众人都答复同意他们的请求。于是筹划所需材料,准备工匠,拿出府库中多余的钱财,又劝导富户捐助。正要开始施工时,同知蹇霆恰好到任,竭力赞助此事成功。工程于这一年五月十七日开工,重新修筑两岸石堤,再垒八座石墩,架木为梁,铺砌石板并在桥上建屋,全部依照旧有规制。桥修复的长度若干尺,宽度若干尺。张公、沈公每月巡视督促一次,并且亲自为工程筹划指示,直到完成。到了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工程竣工。太守召集属官、儒学教师和乡中年高有德者,设酒席庆祝工程落成,并且说:“废弃了一百年的桥,一旦修复,使我们的百姓离开危险而趋于安稳,这虽然也有一定的机缘,但如果不是掌管风纪的人振作倡导、推动完成,哪里能够这样呢?”这件事不能没有记载,于是负责工程的人把事情的始末写明,求我作记。我认为,《春秋》的书法是寻常事务不记载;但关隘、道路、房舍、馆驿、舟船、桥梁,都是王政急需办理的事情,关系尤其重大,不能不记载。” 于是我替这件事写下文章,让人把它刻在石碑上,希望后来的人知道诸位君子的辛劳,并且想到要保护修成的工程,使它永远不毁,成为百姓长久的利益。
永慕堂记监察御史束鹿马君扁所居之堂曰永慕,盖志其罔极之思也。成化癸巳秋,予自闽赴汳,次扵淮阴,君适弭节于淮,访于驿亭,因谓予曰:「吾马氏世业儒,先君讳骥,力学好脩,繇太学生擢典山东平度州幕,甫三载,遽乞身归,未至家而卒。先妣刘氏,温恭慈恵,宗姻称贤焉。先先君半载而卒,考妣殁若干年,而不肖孤始克籍余庥,荷天宠以擢今官。圣天子推恩所自,赠先君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先妣孺人锡之命,书褒嘉备至,天泽下漏泉壌矣。然吾念之益増哀慕,何也?豸冠珠翟不及华吾亲之躬,鹭车雕轩不及安吾亲之体,清医浆酏鱻薧膴腊不及养吾亲之口。感今悼昔,痛其有已邪?故吾之生也有涯,吾之思吾亲也,其有顷刻防乎?此永慕所以名吾堂也。子其为吾记之。」予曰:「凡为父母者,莫不愿其子之贤且贵也;而为人子者,亦莫不愿及亲之存,得以致其荣与养也。然克遂其愿者,千百而十一耳。故蓼莪之哀,风树之叹,祭之丰不如养之薄,皆昔之孝子所深痛者。今君念二亲,承恩于身后,而不及致养于生前,防极之思,终焉如新。此殆礼所谓君子有终身之忧者邪?然予闻之,士之所以为孝者,非以其孺慕而已,立身行道,显亲扬名,斯乃孝之至者。君以直道峻节为国荩臣,尚思考妣所以为吾愿者,而尽心不怠,益求其至焉。异时沭休恩,跻峻秩,英声茂实,辉竹帛而被弦歌,则龙章鳯诰贲幽壤而昭先徳者,岂直今兹而已哉?此予所望于君者也。请以是记君之堂可乎?」君谢曰:「可。」遂书以为记。
半乐窝记上海教谕姚江孙君孔旸,名其燕休之室曰「半乐窝」,因校文湖南,属予记之。予询其所以名,君曰:「昪不敏,方少壮时,慨然有志于天下,每诵范文正公「先忧后乐」之言,輙抚巻遐思,欲攀其逸驾,故扁读书之斋曰「求古」。不幸数竒,屡践塲屋,屡黜于有司。丁酉之秋,□防于乡选;戊戌之春,又不偶于春官。擢官邑庠,以教授诸生为职。向之所志,迄不得施。于是显辍希文忧世之志,为尧夫自适之私。然江湖庙堂之情,终不能自已也。故更扁其室曰「半乐」,愿为我记之,朝夕覧焉,以自进也。」予曰:「子之志大矣!古之君子,乐不以己,而乐以天下;忧不以已,而忧以天下。昔者吾夫子辙环天下,其心盖有忧矣,然而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未尝不乐也。孟子去齐,若有不豫色,充虞问焉。孟子曰:「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予何为不豫哉?圣贤忧世之志,乐天之诚,盖并行而不相悖也。希文「先忧后乐」之意,其孔孟之志欤?子以希文自期待,其志诚大矣!今子俨然居黉舎,拥臯比,讲六艺之遗文,求至道之攸归,心无忧患之危,身践崄▯之域,信可乐矣。然静思天下之事,贤俊未尽登庸也,政化犹未大洽也,边疆未尽寜静也,斯世犹未臻太和也,皆吾分内事也。忧心殷殷,殆有不能自释者矣。子勉乎哉!乐其所可乐,而忧其所当忧,斯不负圣贤之学矣。昔少师庐陵杨文贞公,大司徒鳯阳牟公,皆发身师儒,位登卿相,其勋烈着于国家,声光炳乎竹帛。计其未遇之时,所志岂直讲诵云乎哉?以子之材且贤,岂老于师儒而已乎?跻华陟要,追踪先哲,以成「先忧后乐」之志,殆有日矣。予未老,尚及见之。
译《永慕堂记》监察御史束鹿人马君把自己居住的堂命名为“永慕”,大概是用来表达他无穷无尽的思念。成化癸巳年秋天,我从闽地前往汳地,停留在淮阴,马君恰好在淮地暂驻,便到驿亭来拜访我,并对我说:“我们马氏世代以儒业为本。先父名骥,努力学习、喜好修身,由太学生被提拔为山东平度州幕职,才任职三年,便突然请求辞官归乡,还没有到家就去世了。先母刘氏,温和恭敬、慈爱仁惠,宗族姻亲都称赞她贤良。她在先父去世半年后也去世了。父母去世若干年后,我这个不肖孤子才得以承受他们遗留下来的福泽,蒙受上天恩宠而升任今天的官职。圣明天子推恩及于官员的父母,追赠先父为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赐给先母孺人的诰命,褒奖赞美极为完备,天子的恩泽已经下达到九泉之下了。然而我对他们的思念反而更加悲哀,这是为什么呢?獬豸冠和珠翟冠都来不及使我的父母亲身荣耀,鹭车和雕饰的车轩都来不及使我的父母身体安适,清洁的医药、浆液、酒饮、鲜肉、干肉都来不及供养父母的口腹。感念今日而哀悼往昔,痛苦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所以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我思念父母,难道会有片刻停止吗?这就是我的堂取名为‘永慕’的原因。请您替我写一篇记。”我说:“凡是做父母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贤能而且显贵的;做子女的,也没有不希望赶上父母在世时,能够使父母享受荣耀并得到奉养的。然而能够实现这种愿望的人,千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个。所以《蓼莪》的哀痛、《风树》的叹息,以及祭祀丰盛却不如生前奉养微薄,都是古代孝子深感痛惜的事情。如今您思念双亲,在他们身后承受了恩典,却没有来得及在他们生前奉养他们;这种无穷的思念,到老仍然像新近发生的一样。这大概就是《礼记》所说的君子有终身忧患吧?不过我听说,士人之所以成为孝子,并不只是因为有如同幼儿般的依恋;立身处世、践行大道,使父母显耀、使自己的名声扬播,这才是孝的最高境界。您凭借正直的道路和高尚的节操成为国家的忠臣,还应当思考父母希望您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且尽心不懈怠,更加努力追求孝道的极致。将来您沐浴皇恩,升任显要高官,英名美德光耀史册并流传于歌谣,那么皇帝的诰命使幽冥之地的父母增光、彰显先人的美德,难道只会有今天这一件事吗?这就是我对您的期望。请把这些话用来记述您的堂,可以吗?”马君道谢说:“可以。”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文。《半乐窝记》上海教谕、姚江人孙孔旸,把自己休息燕居的房间命名为“半乐窝”,他因到湖南校阅文章,托我为此作记。我询问他为什么这样命名,他说:“我孙昪没有才能,年轻力壮时,慨然有志于天下,每次诵读范文正公‘先忧后乐’的话,总是抚摸书卷而产生深远的思考,想追随他的脚步,所以把读书的书斋题名为‘求古’。不幸命运多舛,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多次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丁酉年秋天,我在乡试中□第;戊戌年春天,又没有在礼部会试中考中。后来被选授县学官,以教授诸生为职责。从前的志向,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施展。于是明白停止追求范希文忧国忧世的志向,转而学习邵尧夫自我适意的个人生活。然而对于江湖和朝廷的感情,终究不能自我排遣。所以改把我的房间题名为‘半乐’,希望您替我记下这件事,我早晚观看这篇记文,用来勉励自己。”我说:“您的志向很大啊!古代君子,不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而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不以自己的忧愁为忧愁,而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愁。从前我的老师孔子周游天下,他心中大概是有忧虑的,然而他说‘不怨天,不责怪别人’,从下学日常事物而上达天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他却从来没有不快乐过。孟子离开齐国时,脸上似乎有不愉快的神色,充虞便问他。” 孟子说:‘如今这个世道,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呢?圣贤忧虑世道的志向和乐于顺应天命的真诚,大概是同时存在而并不相互违背的。范希文‘先忧后乐’的意思,难道不就是孔子、孟子的志向吗?您以范希文自我期许,志向确实很大!如今您庄重地居住在学校里,坐在讲席上,讲授六经遗留下来的文章,探求最高道理的归宿,内心没有忧患的危险,身体又处在险阻的境地,确实可以快乐。然而静下心来思考天下的事情,贤能俊杰还没有全部得到任用,政治教化还没有完全普及,边疆还没有完全安定,这个世道还没有达到大治和谐的境界;这些都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忧思深重,大概有不能自行排遣的时候。您要努力啊!对可以快乐的事情感到快乐,对应当忧虑的事情加以忧虑,这才不辜负圣贤的学问。从前少师、庐陵人杨文贞公,以及大司徒、凤阳人牟公,都从儒学教师起身,后来官位升至卿相;他们的功勋事业显著于国家,声名光彩照耀史册。推想他们未被任用的时候,所立的志向难道只在讲解诵读经书吗?凭您的才干和贤能,难道只能老死于儒学教师的职位上吗?将来升入显贵职位,登上重要官位,追随先哲的足迹,来实现‘先忧后乐’的志向,大概已经指日可待了。我还没有老,也许还能等到亲眼看见这一天。
祮古斋记南丰余君公理,自其高曽以来,世以儒称于乡。公理好古笃学,而不以资进取。所居在邑之沙溪,幽岩恠壑,有盘谷之胜;竒花嘉植,有嵩洛之风。公理隠居其中,年甫四十余,即以家政付其子,非有事未尝至城府。构屋数楹,以为讲习之所。凡经史子集之书,琴劔觞豆之噐,山镵冡刻之遗文,具藏其间。公理日孜孜讨论,恒若求而弗得;或展巻防心,又欣然若获希世之珍者。今年逾知命,而嗜古之心益笃,廼扁其斋曰祮古。邑子弟因舍其姓字,称为祮古先生云。客有诘之曰:「袺之为义,以袵受物也。古之世去今逺矣,子曷从而袺之?」意者斋中所藏,若闗尹、亢桑所述,鬼谷、驺衍所着,虞初、稗官所记録,皆先秦之书,其辞竒崛豪宕,可惊可喜者,是乃子之所袺邪?公理曰:「非也。是足资博识而已。」客又曰:「纪之甗,离之磬,莒之方鼎,鲁侯之彛,召公之卣,齐侯之鏄,庄子之歌钟,高克之敦,此皆三代以前之至寳。虽厯世已逺,然出于荒墟古塜之中,复见于世者,盖多有之。将倾囊发箧,▯致此斋,以供竒玩邪?」公理曰:「非也。是足娱耳目而已。」客又曰:「岐阳之鼓,季札之铭,峄山、之罘之碑,秦人诅椘之文,是皆虫书鸟篆,史籀、李斯之遗迹也。子将収而稡之,以成其嗜古之癖邪?」公理曰:「非也。是足为博古之助而已。」然则子之所袺者何?曰:「吾所袺者,古圣贤之道耳。道之大原,出于天。书契未造,器用未制,已有此道矣。天地之间,孰古于道哉?圣贤身斯道者也,六经四子载斯道者也。故吾端居此斋,讲先圣之遗经,求先圣之至道,以养吾心,以修吾身,若扱物于袵焉。彼古书、古噐,与夫金石之古刻,奚益于吾身心哉?」客唯唯而退。公理以书抵予曰:「吾所以名斋者,其义如此,愿为我记之。」予于公理,姻家也,乃述其语客者识于其璧。
嵗寒高节亭记锦衣卫指挥同知刘君宪章作亭于私第之坤隅,踈櫺皛然,素壁皦然。左琴右书,屏去玩好。亭之前植栢二株,竹数十个。毎烟消雨霁,翆涛苍雪,浮动几席。或清风徐来,竹与栢相摩戛,泠然有筦磬珩璜之音。▯冬沍寒,霰雪交作,则挺然庭际,如端人正士,高冠长劒,凛凛有不可犯之色。宪章公退燕休,亭中顾而乐之,因扁其亭曰「嵗寒」。高节客有过其亭者,谂之曰:「栢与竹,儒生逸士所好也。」宪章生长勋贵之家,职典环卫,锦袍綉防,出入鸡翘豹尾之中。名园芳墅,近在东阡南陌间,兰菊荃蕙之馨,牡丹芍药之丽,荇茆菱芡之美,足以娱目而适情矣。故犹有取于儒生逸士所好而好之,何邪?宪章曰:「吾端居兹亭,阅嵗序之变,而有以适万物之情矣。方春和景丽,羣葩竞妍,凡緑其蕚者,紫其苞者,黄其蕋者,绯其英者,烂然在目,而吾亭之栢竹苍然自若也。及寒飚夕起,繁霜夜零,向之緑者,黄者,绯者,纷然飘坠泥滓中,无余矣。而吾亭之栢竹亦苍然自若也。岂非群葩无恒而栢竹有恒欤?羣葩禀其华而荏,栢竹禀其贞以坚欤?求之于人,殆邹孟氏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欤?吾心有契焉,故以名吾亭,以表其节焉,岂值玩物适情而已哉?」客退,宪章为予道之,且求为之记。予叹曰:「卓然宪章,观是志尚,可以知其人矣。想其隠几而睇,拊槛而歌,覩嘉植之在庭,悟纷纭之不足玩,得无有感于中乎?于身也,勉其实而不务饰其外,则所谓高节者在我矣。于人也,不以艶浮而亲,刚简而疎,则高莭在人者可以识之矣。以是记君之亭,可乎?」宪章谢曰:「得之矣。吾将内以成已,外以观人,庻无负于栢竹乎!」乃以记其亭。
译《袺古斋记》南丰的余公理,从他的高祖、曾祖以来,世代在乡里以儒业著称。公理喜好古学、专心求学,却不凭借家资谋求仕进。他居住在县城的沙溪,那里有幽深的岩石、奇异的山谷,具有盘谷那样的美景;又有奇花嘉木,带有嵩山、洛水一带的风致。公理隐居在其中,年纪刚四十多岁,就把家中事务交给儿子办理,除非有事情,从不曾到城府去。他建了几间房屋,作为讲学研习的场所。凡是经史子集的书籍、琴剑酒器礼器,以及山中镌刻、墓中刻石所遗留的文章,都收藏在里面。公理每天勤勉不懈地讨论研究,总像有所追求却始终没有得到;有时展开书卷凝神思考,又欣喜得仿佛获得了稀世珍宝。今年他已经超过知命之年,而喜好古学的心意更加专一,于是把书斋题名为‘袺古’。县中的子弟因此不再称他的姓和字,而称他为‘袺古先生’。有位客人诘问他说:‘“袺”的意义,是用衣襟承受物品。古代距离今天已经很遥远了,您怎么能够从哪里把它承接过来呢?莫非书斋中所收藏的,像关尹、亢桑所述,鬼谷、驺衍所著,虞初、稗官所记录的那些先秦书籍,其中辞句奇特峻拔、豪放纵逸,能令人惊异、喜悦的,才是您所要承接的古意吗?’公理说:‘不是。那些东西只能用来增加广博的见识而已。’客人又说:‘纪国的甗、离国的磬、莒国的方鼎、鲁侯的彝器、召公的卣、齐侯的镈、庄子的歌钟、高克的敦,这些都是三代以前的至宝。虽然它们经历的时代已经十分久远,但从荒墟古墓之中出土、重新显现于世的,大概有很多。您难道要倾尽囊中财物、打开箱箧,把这些东西搜集到这间斋室中,供自己赏玩奇珍吗?’公理说:‘不是。那些东西只能用来娱悦耳目而已。’客人又说:‘岐阳的鼓、季札的铭文、峄山和之罘的碑刻、秦人诅咒楚国的文字,这些都是虫书鸟篆,是史籀、李斯留下的笔迹。您难道要把它们收集汇编起来,以满足自己嗜好古物的癖好吗?’公理说:‘不是。那些东西只能作为博通古物的辅助而已。’既然如此,您所要承接的古意究竟是什么呢?公理说:‘我所承接的,是古代圣贤的大道。大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在文字契刻尚未创造、器物用具尚未制作以前,就已经有了这个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比道更古老呢?圣贤是亲身体现这个道的人,六经和《四书》是记载这个道的典籍。所以我端正地坐在这间斋室中,讲习先圣遗留下来的经书,探求先圣的最高道理,用来涵养我的内心、修养我的自身,就像把物品承接在衣襟里一样。那些古书、古器以及金石上的古代刻文,对我的身心又有什么益处呢?’客人唯唯应诺,退了出去。公理写信寄给我说:‘我给书斋命名的意义,就是这样,希望您替我写一篇记。’我与公理是姻亲,于是记下他与客人的这番对话,写在书斋的墙壁上。《岁寒高节亭记》锦衣卫指挥同知刘君宪章在私宅西南角建了一座亭子。亭中疏朗的窗棂明亮洁白,素净的墙壁也光洁明亮。左边放琴,右边放书,把玩赏之物一概摒弃。亭前种了两株柏树、几十竿竹子。每当烟雾消散、雨过天晴,翠竹如涛、苍柏如雪,浮动在几席之间。有时清风徐徐吹来,竹子和柏树相互摩擦,发出清越的声音,仿佛管乐、编磬和玉佩相击之声。隆冬严寒,霰雪交加时,它们仍挺立在庭院中,像端庄正直的人,戴着高冠、佩着长剑,凛然显出不可侵犯的神色。宪章退朝后在亭中休息,回头看见这些景物,心中喜爱,于是题写亭名为“岁寒”。有位崇尚高节的客人经过他的亭子,问他说:“柏树和竹子,是儒生逸士所喜爱的东西。”宪章生长在勋贵之家,职掌宫廷禁卫,身穿锦袍、佩着绣饰,出入于鸡翘、豹尾仪仗之间。名园芳墅近在东边田陌、南边道路之间,兰、菊、荃、蕙的香气,牡丹、芍药的艳丽,荇菜、茆草、菱角、芡实的美好,都足以娱悦眼目、舒畅心情。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取法儒生逸士所喜爱的东西并喜爱它们呢?宪章说:“我端坐在这座亭中,观看四时岁序的变化,也就能够体察万物的性情了。正当春日和暖、景色明丽、群花争相开放时,凡是花萼绿色的、花苞紫色的、花蕊黄色的、花朵绯红的,都灿烂地呈现在眼前,而我亭中的柏树和竹子却仍然苍翠如故。等到寒风在傍晚吹起,浓霜在夜间降落,先前那些绿色、黄色、绯红色的花朵纷纷飘落在泥土污秽之中,一点也不剩了;而我亭中的柏树和竹子却仍然苍翠如故。这难道不是群花没有恒常之性,而柏树和竹子有恒常之性吗?群花禀受的是华美而柔弱,柏树和竹子禀受的是坚贞而坚强吗?推求到人的身上,大概就是邹孟氏所说的‘富贵不能使他淫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吧?我的内心与此相契合,所以用它来命名我的亭子,以表明这种节操,难道只是为了玩赏事物、适意娱情而已吗?”客人离去后,宪章把这些话告诉我,并且请求我为亭子作记。我感叹说:“宪章的志趣卓然不凡,观察他的志向和崇尚,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想来他倚着几案远望,抚着栏杆歌唱,看见庭中的美好树木,领悟到纷繁事物并不值得玩赏,内心难道会没有感触吗?对于自身,如果勉励充实内在而不致力于修饰外表,那么所谓高尚的节操就在自己身上了。对于他人,如果不因对方艳丽浮华便亲近,也不因对方刚正简朴便疏远,那么存在于他人身上的高尚节操也就可以辨识了。用这些话来记述您的亭子,可以吗?”宪章道谢说:“您说到我心里了。我将对内用这些道理成就自己,对外以此观察他人,希望不要辜负柏树和竹子吧!”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记述他的亭子。
进徳堂记新喻之小水,传氏世居焉。有堂曰进徳者,传之耆彦乐全翁所作也。其名以进徳者,何?盖戒饬子孙懋修其徳,以保宗祊也。翁之曾孙今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曰川,尝为余言:“我先世家湘潭,广明之乱始徙清江之石头,迨宋南渡,又徙新喻之黄塘,再世又迁小水,则今所居也。乐全翁实我曽祖,讳璧,字原显,生重纪。至元之乙亥,以礼褆身,以道正家,以谦和处闾里,乡之人推为钜人长者。元季兵乱,邑豪张姓者聚羣不逞,以保障为名,大家甲第▯撤以益其居。翁有东西二楼,亦在撤中,且收翁并邑之大姓以行,俾躬炊防以苦之,察其色不豫,輙加害。翁以雅望,同収者皆敬防之,迭为之炊,以是获全。我太祖高皇帝遣开平忠武王以兵定江西,翁始率其族归复旧业,则向之穹堂峻宇化为败瓦荒榛矣。翁力自修葺,作堂而居之,扁以进徳堂,盖曰:‘吾所以获全乱世而重覩丕平者,以区区克慎于徳耳。吾之子孙勉进其徳,庻可以保堂构乎?’翁之子三,有讳汝噐,则我先祖也。诸孙九,有号愚乐,赠少卿兼侍读,则我先考也。曽孙二十四人,而我与弟中书舍人潮以进士举列官于朝。▯孙又数十人,是皆翁之遗徳也。子为我记之,俾我子孙世守不坠焉。”余曰:“翁以进徳名堂,其望于后人者至矣。抑进徳之説难言也,姑取诸作室以譬之,可乎?凡作室者,隠以金椎巩其基也,奠以文础负其重也,为之垣墉防其患也,为之户牖纳其眀也,为之山楶藻棁昭其文也。君子之进徳亦何异于是乎?仁以为基,故坚而可乆也;礼以为础,故端而不倾也;义以为垣墉,故外患不干也;智以为户牖,故昭防不蔽也;诗书以为楶棁,故灿乎其文也。而又存其本于静虚之中,察其用于轇扰之际,则天之与我者全,而徳日进矣。凡翁之子孙,歌于斯,宴于斯,启处于斯,仰而观。俯而察,进徳之资在是矣。太常、中书竞爽于时,而益懋于徳。吾知翁之遗泽混混而来,未有涯也。遂书以记其堂。
琼台丛塜记琼州之城西四十里许,一水之上,有丛塜数处。今礼部尚书邱公仲深之祖资政府君,取元末国初以来死于兵刑者之遗骸,露胔焚而瘗之于此也。琼在大海之南,元季中原大乱,琼去燕都万里,使命不通。时沙、张二帅守琼,威权素夺,不能制其下,繇是土豪与峒黎相挺为乱。副帅陈干冨者,土人也,其族子瑚起于万州,拥众攻琼。干冨闻之,先遁。琼被围几半载,城中食尽,罗雀掘防,煮皮革食之,饥死者大半。沙、张二帅突围奔海北,城遂陷,贼人据之,四出剽掠,遇人輙杀,数里间死者枕藉。我太祖高皇帝既定天下,以中原士民有相与悖乱者,既诛其身,放其子孙于琼;又有北部西蕃种族,仕元为显官,既已降附,虑其懐二心,亦迁于此。未几有上变告迁人谋为乱者,乃遣都督陈方亮往图之。方亮至,集迁人扵郡城之北,▯坑之,非我高皇帝之意也。又城西有乱塟冈,凡兵死刑死不能塟者,▯委于此,白骨纵横如积薪,风雨之夕,飞燐▯煜,啾啾似闻鬼啸声,暮夜人不敢行。府君距此仅数里,恻然愍之,乃捐赀募人,拾其骨,聚为数堆,请僧道如其法炼度之,因坎而瘗之,加土封培,如夏屋然。毎嵗清明设酒祭之,子孙相承以为常,至今乡人过其处者,輙指相语曰:“此邱公埋骨塜也。”府君既以夀考终,而仲深登进士第,擢翰院编修,累迁至今官。朝廷推恩赠府君资政大夫礼部尚书,説者以为积善之报也。往嵗太医院吏目临江杨亿,尝以医逰琼,为予道其事,予以问公,公具言其详如此。及公将归老,语予曰:“先祖丛塜,为我记之,庻几先祖之善,永有传于后世焉。”予惟掩胔埋骼,先王仁政之一也,然有司之责耳。府君以布衣行之,仁及朽骨,其阴徳大矣,宜夫天之隂祐之也。予尝闻宋王则之反,遣明镐讨之,乆不下,又遣文彦博继往,镐虑彦博夺其功▯发城外冢,取其钉板以供攻具之用,敛其尸▯焚之,下令急攻。及贼平,镐以功迁防知政事,未数月而卒,人以为发冢之谴也。嗟夫,镐以发冢而身不获乆享其禄,府君以埋骨而子孙世食其报。合二事观之,孰谓天道果无知乎?世或谓善恶报应为浮屠之説而不之信。《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圣人固言之矣,岂独浮屠氏哉?予故详识府君之事,使世之人知天道孔昭而力于为善焉。府君讳普,字得寅,尝仕为临髙县医学训科云。
译进德堂记 新喻县的小水地方,传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有一座堂名叫“进德堂”,是传氏族中德高望重的乐全翁所建。为什么用“进德”来命名呢?大概是为了告诫、督促子孙勤勉修养自己的德行,以保全宗族的根基。乐全翁的曾孙、现任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的传川,曾经对我说:‘我的先世原本居住在湘潭,广明年间发生战乱,才迁徙到清江的石头;等到宋室南渡,又迁到新喻的黄塘;过了两代,又迁到小水,这就是现在居住的地方。乐全翁正是我的曾祖父,名璧,字原显,生于重纪年间。至元乙亥年,他以礼法修养自身,以道义整治家庭,以谦逊和善与乡里相处,乡人推尊他为有声望的长者。元朝末年兵乱,县中有一个姓张的豪强聚集一群不法之徒,以保卫地方为名,拆取大户人家的宅第来扩充自己的住所。乐全翁东西两座楼也在被拆之列,而且还把乐全翁和县中各大姓的人一同拘押带走,让他们亲自烧火做饭来折磨他们;一旦察觉谁神色不快,便立即加以伤害。乐全翁素有声望,同被拘押的人都敬重并保护他,轮流替他做饭,因此得以保全性命。我的太祖高皇帝派开平忠武王率兵平定江西,乐全翁才率领族人回来恢复旧业;可是先前高大的厅堂、峻峭的屋宇都已经变成残瓦荒草了。乐全翁亲自努力修缮,建成一座堂屋居住,题名为“进德堂”,大概是说:‘我之所以能够在乱世中保全性命,又重新看到天下太平,是因为平日谨慎修养德行。’ ‘我的子孙如果勉力增进自己的德行,或许就可以保住这座堂屋吧?’乐全翁有三个儿子,其中名叫汝器的,就是我的祖先。他有九个孙子,其中号愚乐、追赠少卿兼侍读的,就是我的父亲。他有二十四个曾孙,我和弟弟中书舍人传潮都以进士身份列入朝廷官员之中。玄孙又有几十人,这些都是乐全翁遗留下来的德泽。请您为我作记,使我的子孙世世代代守护它而不至于废弃。”我说:‘乐全翁用“进德”给堂命名,他对后人的期望已经非常深厚了。不过,进德的道理很难说清,姑且拿建造房屋来作比喻,可以吗?凡是建造房屋的人,先用金椎把地基夯实,用文石作础承受重量,筑起墙垣来防备祸患,设置门窗来引入光明,装饰山节藻棁来彰显文采。君子增进德行,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以仁作为根基,所以坚固而能够长久;以礼作为础石,所以端正而不会倾倒;以义作为墙垣,所以外来的祸患不能侵入;以智作为门窗,所以明察而不受蒙蔽;以《诗》《书》作为屋梁和椽头的装饰,所以文采灿然。而且还要在虚静之中保存德性的根本,在纷扰复杂的现实中考察它的作用,这样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就能完整,德行也会日益增进。乐全翁的子孙们都在这里歌唱、宴饮、居处,抬头观看,低头观察,增进德行的凭借就在这里了。太常少卿和中书舍人兄弟二人在当世竞相显达,同时也更加努力修养德行。我知道乐全翁遗留下来的恩泽会源源不断地流传下去,没有尽头。于是写下此文,记述这座堂。琼台丛冢记 琼州城西约四十里,在一条水流旁有几处丛葬的坟墓。如今礼部尚书邱公仲深的祖父资政府君,收取元朝末年至明朝初年以来死于战争和刑罚者的遗骸,把暴露在外的尸骨焚烧后埋葬在这里。琼州位于大海以南,元朝末年中原大乱,琼州距离燕都万里,使命往来不通。当时沙、张二位元帅镇守琼州,平日威权已经被夺,不能约束部下,因此土豪与峒黎相互勾结作乱。副元帅陈干富是当地人,他的族侄陈瑚在万州起兵,聚众进攻琼州。陈干富听说后先行逃走。琼州被围将近半年,城中粮食吃尽,只好捕捉鸟雀、挖掘鼠穴,甚至煮食皮革,饿死的人超过一半。沙、张二位元帅冲破包围逃往海北,城池于是陷落。贼人占据城池,向四处抢掠,遇到人就杀,方圆数里之间死尸纵横。我的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后,认为中原士民中有互相勾结作乱的人,便诛杀本人,把他们的子孙流放到琼州;又有北方部族和西蕃族人,曾在元朝任显官,投降归附以后,担心他们怀有二心,也把他们迁徙到这里。不久有人上报变乱,告发迁徙来的人图谋作乱,于是派都督陈方亮前去处理。陈方亮到达后,把迁徙者集中在郡城北面,挖坑将他们全部活埋,这并不是我高皇帝的本意。城西还有一座乱葬冈,凡是战死、刑死而无法安葬的人,都被抛弃在这里。白骨纵横,像堆积的柴薪;风雨之夜,磷火闪烁,隐约听见像鬼魂啸叫的声音,黄昏深夜行人都不敢经过。府君距离这里只有几里路,悲悯地同情他们,于是拿出钱财招募人手,收拾他们的遗骨,聚成几堆,请僧人、道士按照相应的仪式为他们炼度超荐,然后挖坑埋葬,加土封培,像高大的房屋一样。每年清明都设置酒食祭奠,子孙相继把这作为常规。直到今天,乡人经过那里,总是指着相互说道:‘这里是邱公埋骨的坟墓。’府君后来高寿而终,仲深考中进士,擢升为翰林院编修,屡次升迁至如今的官职。朝廷推恩,追赠府君为资政大夫、礼部尚书,谈论此事的人认为这是积善所得到的报应。往年太医院吏目、临江人杨亿曾经以行医为名游历琼州,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拿此事询问邱公,邱公详细叙说,情况就是这样。等到邱公准备告老还乡时,对我说:‘请为先祖的丛冢作记,也许先祖的善行能够永远流传于后世吧。’我认为,掩埋尸体、安葬遗骨,是先王仁政的一项内容,但本来也是主管官吏的职责。府君以平民身份做了这件事,仁德甚至施及枯骨,他的阴德实在太大了,难怪上天暗中保佑他。我曾听说宋朝王则反叛,朝廷派明镐讨伐,长久不能攻下,又派文彦博接替前往。明镐担心文彦博夺去自己的功劳,便挖掘城外的坟墓,取出棺材的钉子和木板来制造攻城器具,又收敛尸体焚烧,下令加紧进攻。等到贼乱平定,明镐因功升为参知政事;不到几个月便死了,人们认为这是挖掘坟墓所受的谴责。唉,明镐因为挖坟而不能长久享受他的俸禄,府君因为埋葬遗骨而使子孙世代享有善报。把这两件事合起来看,谁能说天道果真没有知觉呢?世上有人说善恶报应是佛教的说法,因而不肯相信。《尚书》说:‘作善,上天降下百种祥瑞;作不善,上天降下百种灾祸。’《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圣人本来就这样说过,难道只是佛教徒这样说吗?所以我详细记述府君的事迹,使世人知道天道极其明白,从而努力行善。府君名普,字得寅,曾经出仕,任临高县医学训科。”},{
何氏桃竹坑先茔记吾先世家县治之西隅,故祖宗族属之塟多在桃竹坑,以其近而便于祭扫故也。上坑塟者最多,堂封累累然,世逺碑志多漫泐不可知其谁何,其有碑可騐者惟六世祖姚七二孺人刘氏及从伯祖景福、从伯祖母掲氏而已。孺人之右,先兄本谦塟焉,而其左则吾儿道同所塟也。景福君墓之右五丈许,有一土冢,高可四尺,或云先曽祖嘉议府君讳得源之冢也。景福君墓之前三丈许稍西,有土塜二,或云其居左者寔嘉议府君塟处也。先公为监察御史时,自作嘉议府君墓志,立石于景福君墓右之土冢,寻觉其误,亟以书命先兄本茂更立于景福君墓前之土冢,且曰:“我少时闻从兄吉哥言,景福伯父作夀藏正在先祖茔后,则墓前之土寔嘉议府君之冢也。”先兄以嵗月不利,竟未及改。乔新近立嘉议府君神道碑于景福君墓前稍西土冢之上,盖承父兄之志也。中坑则先祖赠资政大夫刑部尚书讳景荣之茔在焉,茔之左右二松菀然苍翠如车盖,隂阳家以为山川灵气所钟,为吾何氏昌大之祥也。前坑则从兄本盛、族兄本源之墓在焉,其祔塟者尤多。乔新窃闻之,孔子少孤不知其父之墓,问于鄹曼父之母,然后得合塟于防。夫孔子圣人也,父子相去未逺也,然且不知其墓。先公亦少孤,故不知嘉议府君之墓,窃恐数世之后孰有如鄹曼父之母之可问哉。子孙欲徼福于风水者,必将妄称某为某祖之塟,某竁为某妣之藏,欺诬迁改,将无所不至矣。故识其可知者以告后之人云。时▯治五年,嵗在壬子春三月辛未,曽孙刑部尚书乔新谨记。
白云山房记麻源三谷之胜,自谢康乐播之诗章。凡诵碧涧红泉之句者,皆以不得防为歉。吾旴望族左氏,世家其间,先世马鬛之封亦多在焉。及山东防政讷庵先生徙居旴城,旧庐故在也。其子广东布政使桂坡君,少读书山间,及仕而归,时与名流韵士防焉。挹泉瀹茗,踞石防云,或竟日防返。桂坡既殁,其子慧奉柩于谷云门寺之后,窀穸既毕,斸地构庐,距茔若干歩,朝夕展省,若亲生存。读礼之余,顾瞻白云英英出空谷,弥太虚,輙▯然曰:「吾亲昔所怡恱也。」或濯碧涧,汲红泉,又▯然曰:「吾亲昔所钓防也。」抚嘉树,借芳草,又▯然曰:「吾亲昔所徜徉也。」山之景物,随时而荣悴,凡触其目,感其心者,无不动其思亲之念焉。既而怅然曰:「礼有之,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春雨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今吾望白云而思吾亲,亦奚异于履秋霜而霑春雨哉?」乃名其庐曰「白云山房」。既免服,请予记之。予惟岭上白云,昔人以自怡者,而慧瞻彼白云,乃増陟岵之恸。哀乐所感,异也。礼曰:「致爱则存,致慤则着。」吾意慧倚庐读礼之时,白云在望,爱焉慤焉,而兼致焉,必将僾然如覩其容仪,忾然如闻其叹息矣,可不谓孝乎?先冢宰与讷庵同登进士,而予又与桂坡同仕于时,世契非它人比,深喜通家有子而能孝也。然孝以显亲扬名为大,非徒能思之谓。予闻桂坡塟后,甘露降于松栢,此左氏湛恩洋濊之兆也。慧其以显亲扬名自朂,以承甘露之祥,吾知子之名且与麻源三谷同显矣。
译何氏桃竹坑先茔记 我的先世居住在县治西边,所以祖宗和族人的坟墓大多在桃竹坑,因为那里距离近,祭扫方便。上坑的坟墓最多,封土一座接一座。由于年代久远,碑文和墓志大多漫漶剥落,已经无法知道墓主是谁;其中能够凭碑文查验的,只有六世祖姚七二孺人刘氏,以及从伯祖景福、从伯祖母揭氏。孺人的右边,安葬着我的长兄本谦;她的左边,则安葬着我的儿子道同。景福君墓右边约五丈处,有一座土坟,高约四尺,有人说是先曾祖嘉议府君、名得源的墓。景福君墓前约三丈、稍偏西处,有两座土墓,有人说其中位于左边的才是嘉议府君真正的安葬处。先父任监察御史时,亲自撰写嘉议府君墓志,把碑立在景福君墓右边的土坟旁;不久觉察到立错了,急忙写信命令长兄本茂改立在景福君墓前的土坟旁,并且说:‘我年轻时听从兄吉哥说,景福伯父建造寿藏,正好在先祖坟墓之后,那么墓前的土坟才确实是嘉议府君的坟墓。’长兄因为年月不利,最终没有来得及改立。乔新近来把嘉议府君的神道碑立在景福君墓前稍偏西的土坟上,大概是继承父兄的志愿。中坑安葬着先祖、追赠资政大夫和刑部尚书的景荣。坟墓左右的两株松树茂盛苍翠,像车盖一样;风水家认为这是山川灵气聚集的地方,是我们何氏昌盛发达的祥兆。前坑安葬着从兄本盛、族兄本源,附葬的人尤其多。乔新私下听说,孔子幼年丧父,不知道父亲的坟墓在哪里,向鄹曼父的母亲询问以后,才得以把父亲合葬在防地。孔子是圣人,父子相隔的年代并不久远,尚且不知道父亲的坟墓。先父也幼年丧父,所以不知道嘉议府君的坟墓;我私下担心,几代以后哪里还能找到像鄹曼父的母亲这样可以询问的人呢?子孙如果想凭借风水求取福报,必然会妄称某座坟墓是某位祖先的墓,某个墓穴是某位祖母的葬处,欺骗诬妄、迁移改动,将无所不用其极。因此把能够考知的情况记下,告诉后人。时在弘治五年,岁次壬子春三月辛未,曾孙、刑部尚书乔新谨慎记述。白云山房记 麻源三谷的胜景,自从谢康乐用诗篇传播以后,凡是吟诵‘碧涧红泉’等诗句的人,都以不能亲临那里为遗憾。我旴江的望族左氏世代居住在其中,祖先的坟墓也多在这里。后来山东布政使讷庵先生迁居旴城,旧日的房舍仍然在那里。他的儿子广东布政使桂坡君年轻时在山中读书,做官以后回来,常常同名流诗人一同游赏。在泉边汲水煮茶,坐在石上观云,有时整天游玩而不回去。桂坡去世后,他的儿子慧把灵柩安葬在山谷云门寺后面。墓穴完工后,挖地建造房屋,距离坟墓若干步,早晚前往省视,仿佛父亲还活着一样。读丧礼的空闲时候,回头看见白云轻盈地从空谷升起,弥漫在整个天空,便泪流满面地说:‘这是我父亲过去所喜爱的景物。’有时在碧绿的山涧中洗濯,在红泉取水,又泪流满面地说:‘这是我父亲过去钓鱼游玩的地方。’抚摸美好的树木,坐卧在芳草之间,又泪流满面地说:‘这是我父亲过去徜徉的地方。’山中的景物随着时令有盛有衰,凡是映入眼中的景物、触动内心的事物,无不激发他思念亲人的感情。后来他惆怅地说:‘礼书上说,霜露已经降下,君子走过其间,必然产生凄凉悲怆之心;春雨已经滋润大地,君子走过其间,必然产生惊惧警惕之心。如今我望见白云而思念父亲,同踏着秋霜、沾着春雨有什么不同呢?’于是把他的房屋命名为‘白云山房’。服丧期满后,请我为此作记。我想,山岭上的白云,古人曾经用来使自己愉悦;而慧仰望那些白云,却更加增添了登高望父的悲痛。由此可见,哀与乐因感受不同而不同。礼书说:‘把爱推到极致,亲人就仿佛仍然存在;把诚敬推到极致,亲人的形象就仿佛清晰显现。’我想,慧倚着丧庐读礼时,白云正在眼前,他既怀有爱,又怀有诚敬,并且把二者都发挥到极致,一定会仿佛看见父亲的容貌仪态,又仿佛听见父亲的叹息声,这难道不能称为孝吗?先冢宰与讷庵同年考中进士,我又曾与桂坡一同做官,我们几家的世代交情不是其他人能够相比的。我深深高兴交情深厚的人家有这样一个能够尽孝的子弟。不过,孝道以显扬亲人、使自己扬名为大,并不只是能够思念亲人而已。我听说桂坡下葬以后,松柏上降下甘露,这是左氏承受深厚恩泽的征兆。慧应当以显扬亲人、使自己扬名来勉励自己,以承接降甘露的祥瑞;我知道你的声名将和麻源三谷一样一同显扬。
广昌县学重建明伦堂记堂以明伦名,示教本也。圣贤之教,亦多端矣。诗书六艺,以启其蔽;诸史百氏,以博其知;琴瑟筦磬,以养其心;进退登降之节,以斆其恭逊;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从事。然其本,使人知人伦之道而已。人之所以防天地为三才者,以有彛伦也。今天下学校之讲堂,皆以明伦名,有防哉?广昌县学之眀伦堂,洪武九年,知县张琥所建。时兵乱甫夷,民贫财匮,规制庳隘,过者陋之。迨今百年余,虽屡建修葺,仅易其腐折,饰以黝垩而已。成化乙巳,四明宋君暄典教于兹,力图改作。间语邑之大姓,未有应者。义民饶秉元,富而尚义,请独任其役。乃捐白金四百两,市美材陶坚甓,募良匠,作堂三间,翼以夹室。堂之崇二十尺,其广三十有五尺,其深视广而益其一焉。工未就绪,而秉元卒。其子卓暨其孙裕相语曰:“祖考之志不可不成也。”又出白金百两,益市材瓦,务底于成。宋君又与诸生撤旧堂,建于新堂之后,以为燕休讲诵之所。堂之左为防馔之堂,右为藏书之库。经始于▯治五年五月廿有一日,以是年冬十一月廿有四日落成焉。宏壮靓深,甲于它邑。堂成四年,予致仕南归。宋君暨分教金华余君文、慕淮阳李君汶、邑庠生胡恒等诣予曰:“愿有记也。”予辞谢未果。为县大夫何侯瓒亦数为之请。予闻孟子有言:“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皇明只遹隆古,以彛伦为教。凡来逰于兹者,可不知所务乎?升而讲业,必悚然曰:“吾君所以教我者至矣。”退而防馔,必慨然曰:“吾君所以养我者厚矣。”临溪而遨,见水之渊然而悟逝者如斯之防;登高而望,见山之巍然而兴如有所立卓尔之思。则藏修息防之间所得已多矣。反求诸己于所谓人伦者,必廸其所当然。在家敦孝弟之行,在邦秉忠贞之节,斯足为学校重矣。其或学有所偏,心有所蔽,彛伦之道不能察且由之甚。者嚚讼相倾,污秽无耻。顾瞻斯堂,谓何?而我所行如此,岂不为学校坫哉?予旧学于此,与诸生有同门之谊焉。为学校坫者,固非所志矣;为学校重者,愿与诸生勉焉。此亦贤令长、名师儒所愿也。呜呼!念哉!秉元前廉州太守,秉鉴之弟卓裕,皆国子生,克世其家者也。
敬所记临川黎喆廷吉尝辟一室为藏书讲学之所,而名之曰敬所。广东布政使左公时翊为▯书其扁,太常少卿程公景伊又篆子朱子敬斋箴遗之。廷吉访予银溪之上,求记所谓敬所者。予曰:“敬之为义,难言也。子朱子之箴,至矣尽矣。子当涵泳之而已矣,服膺之而已矣,笃行之而已矣。奚以予言为?予虽有言,能出是箴范围之外耶?”廷吉曰:“虽然,愿先生申言之,使喆知所从事焉。”予叹曰:“子有志于圣贤之道,予愿为子言之。夫敬者,圣贤传授心法也。其见于书曰钦、曰恭、曰只、曰肃,言虽殊而理则一也。盖道原于天,而具于人心,孰无是心也?亦孰无是道也?存其心而凝乎道,亦惟敬而已矣。昏昧放逸,则其心日蔽;奇邪恣睢,则其心日亡。心蔽且亡,何有于道哉?此君子所以大居敬也。存此敬于虚明静一之中,则大本以立;持此敬于酬酢纷扰之际,则达道以行。道岂逺乎我哉?中庸曰:‘斋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脩身也。’言内外大小皆当一于敬也。鲁论曰:‘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言君子持己以敬,不可以众寡小大贰其心也。廷吉以敬为所,亦尝从事于斯否乎?从事于斯,则心可存而道可凝矣。予尤爱子朱子之言曰:‘湛然纯一之谓齐,肃然警惕之谓戒。’呜呼,合是二言,可以语敬矣。子归敬所而求之,明窻棐几,左图右书,驱牛羊而培牛山之木,剪樲棘而养梧槚之才,则于道其庶矣乎?”廷吉谢曰:“先生命之矣,敢不奉以周旋。”遂书以为记。
译广昌县学重建明伦堂记 堂屋以“明伦”命名,是为了表明教化的根本。圣贤的教诲也有很多方面:《诗》《书》和六艺,用来启发蒙昧;各类史书和诸子百家,用来广博见闻;琴瑟管磬,用来涵养心性;进退升降的礼节,用来学习恭敬谦逊;乡射、养老等礼仪,用来练习处理事务。然而这些教化的根本,只是使人知道人伦的道理罢了。人之所以能够与天地并列为三才,是因为人具有常道常伦。如今天下学校的讲堂都以“明伦”命名,难道没有道理吗?广昌县学的明伦堂,是洪武九年知县张琥所建。当时兵乱刚刚平息,百姓贫困、财物匮乏,规制低矮狭小,经过的人都认为它简陋。到如今已有一百多年,虽然屡次重建修缮,也不过是更换腐朽折损之处,涂饰黑色和白色罢了。成化乙巳年,四明人宋暄在这里主持教务,极力筹划改建。他间或向县中大姓商议,却没有人响应。义民饶秉元富有而崇尚义气,请求独自承担工程。于是捐出白银四百两,购买优质木材、烧制坚固的砖,招募良工,建造三间堂屋,两侧配以厢房。堂高二十尺,宽三十五尺,深度按照宽度并再增加一尺。工程尚未完毕,秉元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卓和孙子裕相互说道:‘祖父的志愿不能不完成。’ 他们又拿出白银一百两,增购木材和砖瓦,务必把工程做到完成。宋君又和诸位生员拆除旧堂,把它建在新堂后面,作为休息和讲诵的地方。堂的左边是供膳食的厅堂,右边是藏书的书库。工程开始于弘治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到这一年冬十一月二十四日落成。宏伟壮丽、幽深整洁,在其他县中首屈一指。堂屋落成四年后,我辞官南归。宋君和分教金华的余文君、慕淮阳的李汶君,以及县学诸生胡恒等人来见我,说:‘希望您作一篇记。’我推辞,没有马上答应。县令何侯瓒也多次为此请求。我听说孟子说过:‘夏、商、周三代的学校,都是用来明白人伦的。’大明朝只是遵循并发扬古代的传统,把常伦作为教化内容。凡是来这里游学的人,难道能够不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吗?登堂讲习学业,一定会肃然说道:‘君王用来教导我的心意太深厚了。’退堂用膳,一定会感慨说道:‘君王用来养育我的恩惠太厚重了。’到溪边游览,看见水流深远,便领悟孔子所说‘逝者如斯’的道理;登高远望,看见山势巍峨,便产生孔子所说‘仿佛卓然有所树立’的感想。这样,在藏书修业、休息游息之间,所得已经很多了。回过头来在自己身上求取所谓人伦的道理,就一定会践行自己所应当做的事。在家中,就敦厚地实行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行为;在国家,就秉持忠贞的节操,这才足以增重学校的声望。倘若有人学问有所偏差,内心有所蒙蔽,对常伦之道不能明察,甚至反而去做严重违背它的事,彼此尖刻争讼、互相倾轧,污秽无耻,那么回头看看这座堂,说的是什么呢?而自己的行为竟然如此,难道不是给学校丢脸吗?我过去曾在这里求学,和诸位生员有同门之谊。给学校丢脸,本来不是我的志愿;使学校增光,我愿和诸位生员共同努力。这也是贤能的县令、著名的老师和儒者所希望的。唉!请记住吧!秉元曾任前廉州太守,秉鉴的弟弟卓、裕都是国子生,能够继承并发扬他们的家业。敬所记 临川人黎喆,字廷吉,曾经开辟一间屋子作为藏书讲学的地方,命名为“敬所”。广东布政使左公时翊为它用隶书题写匾额,太常少卿程公景伊又用篆书写下朱子《敬斋箴》赠给他。廷吉到银溪旁拜访我,请求我为所谓“敬所”作记。我说:“敬的含义很难说清。朱子的《敬斋箴》已经说得极其周详完备了。你只应当反复涵泳它,铭记在心,认真践行它罢了。何必还要我来说呢?即使我有所言说,又能超出这篇箴言的范围吗?”廷吉说:“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先生进一步阐说,使我知道应当从哪里着手。”我感叹说:“你有志于圣贤之道,我愿意为你说一说。所谓敬,是圣贤传授的心法。它在经书中有时称为钦,有时称为恭、只、肃,名称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个。大道源自上天,具备于人的内心,谁没有这颗心呢?又有谁没有这种道呢?保存自己的本心,使它凝聚于道,也只有靠敬罢了。如果昏昧放纵,内心就会一天天被遮蔽;如果偏邪放肆,内心就会一天天丧失。内心既然受到遮蔽并且丧失,还有什么道可言呢?这就是君子把居敬看得极其重要的原因。在虚明、宁静、专一之中保存这种敬,根本就树立起来了;在应酬交往和纷扰复杂之际持守这种敬,贯通一切的道就能够施行。道难道离我们很远吗?《中庸》说:‘斋戒使内心明净,穿着庄重的服装,不合礼的事不去做,这就是修养自身。’这就是说,无论内外、大小,都应当统一于敬。《鲁论》说:‘君子无论人数多少、事情大小,都不敢怠慢。’这是说君子以敬持守自己,不因为人数多少、事情大小而使内心有所二致。廷吉把“敬”作为居所,也曾经在这里下功夫吗?如果在这里下功夫,内心就可以保存,道也就可以凝聚了。我尤其喜爱朱子的话:‘清湛纯一叫作齐,严肃警惕叫作戒。’唉,把这两句话合起来,就可以谈论敬了。你回到敬所去探求它吧:让明亮的窗户、整洁的几案,左边陈列图,右边摆放书;驱赶牛羊,不让它们啃食牛山的树木;剪除荆棘,培养梧桐、楸树等成材之木。这样对于大道,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廷吉道谢说:“先生已经教导我了,我怎么敢不奉行并且始终努力呢?”于是我写下此文作为记。
琴轩记琴轩者,予弟乔年藏脩之室也。乔年生宦族,而性淳谨,于世之子弟所好驰马、试剑、博奕、度曲、遨放之事,一无所动于中。顾于读书吟咏之余,颇留意于琴。静处一室,洒埽明洁,置琴书、薰炉于其间。每有贤人良客来莅,则延之琴轩,为之鼓中声一二,操翛然自乐,而忘尘世之忧也。疾疹之苦也。遇非其人,则迫之不肻鼓,至欲破琴而弃之。闻四方有善琴者,必就而学焉。初闻南城儒生有吴清斋者,精于琴,因往访焉。清斋为出琴,鼓浙操。乔年听之曰:「此衰世之音也。徒事擘抹吟揉以取声,是其起陈隋之际乎?」清斋又为鼔江操。乔年听之曰:「此亡国之音也。是其汪水云所作,与宋末之声乐,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宜南渡之不可复兴也。」清斋又为鼓北操。乔年听之曰:「是有北鄙杀伐之声,非孔子所谓「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者乎?愿闻其他。」清斋于是授以杏坛吟。乔年听之曰:「是圣师在上,而弟子各言其志之时乎?」于是赓之以宣父之猗兰操。乔年听之曰:「是其忧愁而不怒,郁悒而不哀,其吾夫子伤道之不行也与?」清斋又为之鼓昭君出塞,其声哀而伤,悲而惭。乔年听之曰:「是昭君伤失身于人,故形于琴与?」清斋又为鼓履霜操。乔年听之曰:「是孝子伤不得于其亲,不可以为人,而无所赴愬乎?」又为之鼔南薰操。乔年听之曰:「是盖唐虞之世和气充塞于天地,可以阜吾民之财,解吾民之愠乎?」虽有他操,吾不愿听矣。一日予至琴轩,乔年出琴鼓之,且言其所学于清斋者如此。因谓予曰:「昔欧阳子有曰:「有幽忧之疾,不能自疗,故学琴焉。」且谓药之毒者能攻疾之聚,不若声之和者能散其心之所不平。故吾于琴切有志焉。兄其为吾记之,使吾子孙知吾所好者,非筝琶之音,乃圣贤与忠臣孝子所鼓之琴也。吾之好琴,非以说耳,乃以养心也。子孙从事于斯。」庶几有得于心,养其中和之徳,救其气质之偏乎?乃为之记,以示其子孙,俾率先人之训云。
重脩南昌府学记南昌为江右首郡,藩臬莅焉。其山川之胜,疆理之广,非列郡所及。则其学校之制,栋宇之崇且丽,亦宜为他郡甲郡。故有学,元季燬于兵。我太祖髙皇帝既定天下,首诏郡县兴学养士。洪武丙子,南昌守土之臣肇建郡学,有庙以祀先圣先师,有学以教育俊茂之士,规制壮丽。至景泰甲戌,几六十年而绘饰防昧,杗栋腐折,圬塓陊剥。巡抚佥都御史韩公雍大加脩筑,轮奂嵬人目矣。其后学宫寖圮,巡按监察御史天台李公钊脩之,又数年礼殿亦敝。巡按监察御史汝阳熊公翀又脩之,至于今而庙与学頽敝日甚。▯治辛亥,监察御史姚江韩公明来按兹邦,只谒文庙,退诣讲堂,顾瞻咨嗟,以为首善之地倾圮苦兹,不可以不脩。乃谋诸镇守太监邓公原,按察使魏公富,副使洪公钟,吴公琼,佥事陈公祥,赵公艮,汪公舜民,黄公仲昭,张公源洁,郭公秉昭,葛公萱,咸以为然。遂鸠工属徒,市材陶甓。至若金碧髹彤,黝垩之属,皆出府帑羡财市之,不以费民。又命同知张汝舟,断事孙荣以督工匠,义民凃凤,耆民胡铎以统徒役,而总理其事则属之吴公焉。韩公激扬之暇,躬戾学宫以申劝戒,众咸欢趋,不烦执扑。庙自大成殿以至庑门,学自明伦堂以至斋舍,昔所有者因旧脩焉,昔所无者乃肇作之。赐书有楼,学宫有廨,栖士有庐,讲诵有堂,名宦乡贤有祠,斋宿有宫,习射有所,观徳有亭。至于泡湢库廐,皆以序为兴。贤育才二坊亦加脩饰。凡为屋百八十间,为楼六十四间。经始于壬子七月之望,落成于癸丑五月之朔。丹碧辉煌,门闼壮丽,冠于列郡。称其为首善之地者,邦人士子来游来观,罔不感悦。是举也,韩公实主之,所以经营督劝以防于成,吴公之力为多。吴公具事巅末以书属予记之。嗟夫,学校之脩废,人材之盛若衰,系焉。古昔明君谊辟汲汲兴学养士者,岂徒以为观美哉?诚欲得豪杰之士,以翊皇极,康世道焉耳。故当世士之出于学而用于时者,或秉忠贞以佐厥辟,或敷惠泽以乂厥民。至于储养待用者,亦皆皭然自拔乎流俗,危言谠论足以折奸雄之气,英声劲节足以沮回遹者之心。学校有益于人国家也,如此今韩公暨外台诸君子脩葺学宫,其意固有在矣。凡学于兹者,効用于时,则奋庸熙载,俾国家有所赖;濳而未用,则清议姱节,俾憸邪有所畏。庶几乎闻者见者,皆欣慕曰:“江右豪杰之士也!”斯不负诸公兴学之盛意也。不然,饱廪食而安斋居,饰词藻以徼利禄,岂诸公所望哉?韩公,字惟逺,起家进士,其按部江右,清而不激,严而不苛,崇信厚耻,钩距论者以为得宪臣之体云。
译琴轩记 琴轩,是我弟弟乔年藏书修业的屋子。乔年出生于做官的人家,性情淳厚谨慎;对于世间子弟所喜爱的骑马、试剑、赌博下棋、按曲奏乐、游荡放纵等事情,内心没有一件受到触动。只是读书吟咏之余,他很留意琴。于是安静地处在一间屋子里,把屋子洒扫得明亮洁净,在其中放置琴、书和香炉。每当有贤人善客来访,就请他们到琴轩,为他们弹奏一两首中正的曲调,神情潇洒自得,忘却尘世的忧愁和疾病的苦痛。遇到不合适的人,他就迫于情势而不肯弹琴,甚至想把琴砸碎丢掉。听说四方有善于弹琴的人,他一定前往拜师学习。起初听说南城有个儒生叫吴清斋,精通琴艺,便前去拜访。清斋拿出琴,弹奏《浙操》。乔年听后说:‘这是衰世的音乐。只是用力弹拨、吟揉来取悦听者,大概是兴起于陈、隋之间吧?’清斋又弹奏《江操》。乔年听后说:‘这是亡国的音乐。它是汪水云所作的那一类曲调,同宋朝末年的声乐一样,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难怪南渡之后宋朝再也不能复兴。’清斋又弹奏《北操》。乔年听后说:‘这里有北方边地杀伐的声音,不就是孔子所说“由弹的瑟,为什么要在我的门下弹奏”吗?我希望听听其他曲调。’于是清斋把《杏坛吟》传授给他。乔年听后说:‘这是圣人老师在上面,弟子们各自谈论自己的志向的时候吗?’于是清斋又接着弹奏《宣父猗兰操》。乔年听后说:‘这是他忧愁却不发怒,郁闷却不悲伤,莫非是我们的孔夫子因大道不能施行而感伤吗?’清斋又为他弹奏《昭君出塞》,曲声哀伤而悲痛,悲痛中又含有惭愧。乔年听后说:‘这是昭君因失身于他人而悲伤,所以在琴声中表现出来吗?’清斋又弹奏《履霜操》。乔年听后说:‘这是孝子因不能得到父母的理解,无法立身为人,又无处申诉而悲伤吗?’又为他弹奏《南薰操》。乔年听后说:‘这大概是唐尧虞舜时代和谐之气充满天地,可以使我们的百姓富足、解除百姓怨愤的情形吗?’即使还有其他曲调,我也不愿再听了。有一天我到了琴轩,乔年拿出琴弹奏,并且把他向清斋所学的这些曲调和见解告诉我。于是对我说:‘从前欧阳先生说过:“我有幽忧之病,不能自行医治,所以学习弹琴。”他还说,药物的毒性能够攻治积聚的疾病,却不如和谐的声音能够消散内心的不平。所以我对于琴确实有志向。哥哥请为我作记,使我的子孙知道我所喜爱的不是筝、琵琶之类的声音,而是圣贤、忠臣、孝子所弹奏的琴曲。我喜爱琴,不是为了取悦耳朵,而是为了涵养内心。子孙们也要从事于此。’这样或许能够在内心有所获得,培养其中和的德性,挽救气质上的偏失吧?于是我为他作记,拿给他的子孙看,使他们遵循先人的教诲。重修南昌府学记 南昌是江右的首要郡府,藩司、臬司都驻在这里。它的山川胜景、疆域广阔,都不是其他郡所能比的。既然如此,它的学校制度以及建筑的高大华美,也应当成为各郡之冠。南昌原有学校,元朝末年毁于战火。我的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后,首先下诏让郡县兴办学校、培养士人。洪武丙子年,南昌守土官员开始修建郡学,建有祭祀先圣先师的庙宇,也建有教育俊秀士子的学校,规模宏伟壮丽。到了景泰甲戌年,差不多六十年后,彩绘已经昏暗,梁柱腐朽折损,墙壁的泥灰剥落。巡抚佥都御史韩公雍大力修缮扩建,焕然一新,宏伟得令人惊叹。后来学宫逐渐倾圮,巡按监察御史、天台人李钊又加以修缮;又过了几年,礼殿也破败了。巡按监察御史、汝阳人熊翀再次修缮。到了如今,庙宇和学校越发破败。弘治辛亥年,监察御史、姚江人韩明来巡视此地,只拜谒文庙,退而来到讲堂,回头观看,叹息不已,认为作为首善之地的学校倾圮到这种程度,不能不修。于是同镇守太监邓原、按察使魏富、副使洪钟、吴琼、佥事陈祥、赵艮、汪舜民、黄仲昭、张源洁、郭秉昭、葛萱等人商议,大家都认为应当如此。于是召集工匠、安排劳役,购买木材、烧制砖瓦。至于金碧彩绘、油漆朱红、黑白粉饰等物料,都从府库的余财中购买,不向百姓征费。又命同知张汝舟、断事孙荣督察工匠,义民涂凤、耆民胡铎统领劳役;总管此事则交给吴公。韩公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亲自到学宫劝导勉励,众人都欢喜地赶来,不需要动用刑杖。文庙从大成殿直到庑门,学校从明伦堂直到斋舍,过去已有的建筑依照旧制修缮,过去没有的建筑则开始兴建。有赐书楼,学宫有官署,士人有居室,讲诵有堂,名宦乡贤有祠,住宿斋戒有宫,练习射箭有场所,观德有亭。至于浴室、库房、马厩,也都按次序兴建。贤育、才二坊也加以修缮装饰。总共建造房屋一百八十间、楼房六十四间。工程开始于壬子年七月十五日,落成于癸丑年五月初一日。丹青碧彩辉煌,门窗壮丽,在各郡中居于首位。凡是称它为首善之地的人士和学生,前来游览观看,没有不感动喜悦的。这次工程,实在是韩公主持的;他用心经营、督促劝勉,使工程得以完成,吴公出力最多。吴公把事情的始末写成信,托我作记。唉,学校的兴废,关系着人才的盛衰。古代贤明的君主和贤能的执政者急切地兴办学校、培养士人,难道只是为了作为观赏的美景吗?实在是想得到豪杰之士,用来辅佐皇帝、安定世道罢了。所以当代士人从学校出来而在世上任用,有的秉持忠贞来辅佐君主,有的施行恩惠来治理百姓。至于那些储养等待任用的人,也都能清白地从流俗中自我拔擢出来;他们的直言和正论足以挫败奸雄的气焰,他们的英名和坚贞节操足以使邪曲之人的内心沮丧。学校对人和国家有这样的益处。如今韩公和外台诸位君子修缮学宫,他们的用意当然是有所在的。凡是在这里学习的人,若得到任用,就应当奋发建立功业、光明地承载政事,使国家有所依赖;如果暂时隐退而未被任用,就应当保持清正的舆论和美好的节操,使奸邪之人有所畏惧。这样或许使听见、看见的人都欣羡说道:‘这就是江右的豪杰之士!’这才不辜负诸公兴办学校的盛大心意。否则,吃着廪米,安居斋舍,只修饰辞藻来求取利禄,难道是诸公所期望的吗?韩公字惟远,凭进士身份起家。他巡视江右时,清正而不偏激,严明而不苛刻,崇尚诚信、厚重和知耻,考察议论他的人都认为他深得宪臣的体统。
竹坡记出广昌西门三十里,其乡曰兴城,其里曰仁寿,大姓曽氏,世居焉。曽之彦曰:“惟学温恭好礼,痛斥豪华之习,以诗书文史自娱。晚益厌薄喧嚣而乐闲静,徧卜里中以为隐身之所得胜地焉。坡陀蜿蜒,溪涧澄澈,武陵金鳌之峰峙其东,狮岭龙穴之山环其西,芙蓉金屏之岫亘其北,仙人秀岭之巘拱其南,实一里最佳处。乃作屋数十楹,前为礼賔之堂,后为寝休之室,左右为藏书之斋。种竹数千个,以为屏蔽,翠云苍雪浮动几席。因命之曰竹坡,而自号竹坡迂老。其言曰:‘古之君子于物无所好,其有所好者,盖有取尔也。陶元亮之好菊,宋广平之好梅,牛奇章公之好石,彼岂有声色臭味之可好哉?盖有所取焉耳。竹之为物,非有梅菊之芳,亦非若石有瑰奇之观。今吾种竹如是之多,而且以自号者,心与之契而有所取尔。今夫春阳方动,羣卉纷敷,而吾竹淡然自若,有似守道君子,利禄不能动其心者,伯夷之清,徐孺子之介,盖有类焉。及夫穷冬沍寒,万木摧折,而吾竹挺然特立,有似忠臣烈士,刀锯不能夺其志者,颜常山、张睢阳之忠节,盖有类焉。吾生也晚于四君子者,虽慕之不可得而见矣。八窻洞开,静对吾竹,犹彷佛见四君子之风度焉。屈子颂橘有曰:‘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吾之于竹,犹屈子之于橘也。”唯学间过予,道其言且请为之记。予谓:“知者乐水,意不在水也,取其周流无滞,有契吾之智矣。仁者乐山,意不在山也,取其厚重不迁,有契吾之仁耳。世之好竹者,取其中虚外直而已,而子之好竹乃有出于虚直之外者,岂寻常之见所及哉?”遂为之记。
通济桥记清溪之水,发自闽岭,其始滥觞尔,迤逦西北流,合南上、北都、大村、迁善、山谷诸流,渐大至黎坊,势益湍悍,至中坊愈大。春夏之际,滉漾滈淼,滙为巨浸,鱼龙水怪出没其间,人望而畏之。自发源至中坊,凡八十里,而后防于旴。中坊距县五里,在溪之东,李氏世家焉。李氏之先有徳理者,仕元为福建廉访佥事,入国朝以来,若靖州知州恒、刑部主事瑄、祁阳知县翰,皆其族也。凡南上诸里有事于县者,及县郭士民欲适诸里者,皆由此出。每歳霜降水落,李氏架木为桥,以便往来者。至春夏则无所用其力,有不得已而冐涉者,往往没溺。主事之兄志荣,以纳粟补散官。志荣之子拱奎,悯人之没溺,欲作石梁,有志未就而卒。其妻魏,处士愈明之女也,孀居守节,且曰:「吾夫之志不可以不成。」乃斥卖妆奁,节缩用度,僦工伐石,跨溪为桥,长百有二十尺,广十有三尺,下为石墩四,以疏悍流。又以俗称水怪能鼓涛以坏桥,乃作屋其上,奉观音大士像以镇之。经始于▯治庚戌九月至壬子二月而迄工焉。凡用白金七百余两。知县髙邮何侯瓒扁其桥曰「通济」。魏命其夫侄某求余为之记曰:「先夫有利人之志而不遂,桥之役所以成其志也。先夫不幸死无子,恐遂湮没,敢请先生之文锲于石,是先夫与未亡人不朽也。」予谓魏嫠居自誓之死靡他,己足为贤矣,又惓惓以成夫之志而求以永其名,不尤贤乎?嗟夫,为人妻如魏者,可谓无负其君子矣。乃为之记。
译竹坡记 从广昌西门出去三十里,有一个乡叫兴城,有一个里叫仁寿,大姓曾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曾氏的曾彦恭说:‘我只学温和恭敬、喜好礼法,痛斥豪华奢侈的习气,以诗书文史自我娱乐。年老以后更加厌恶喧嚣而喜爱闲静,遍访里中各处,想要找到可以隐居的胜地。那里山坡起伏蜿蜒,溪流清澈,武陵、金鳌二峰耸立在东面,狮岭、龙穴诸山环绕西面,芙蓉、金屏诸峰横亘北面,仙人、秀岭诸山峰拱卫南面,实在是一里之中最好的地方。于是建造几十间房屋,前面是礼宾的厅堂,后面是寝息的房间,左右是藏书的书斋。种植几千竿竹子作为屏障,翠色的云、苍色的雪浮动在几席之间。于是把它命名为“竹坡”,自己号称“竹坡迂老”。他说:‘古代君子对于万物本来没有固定的嗜好,他们有所喜好的,大概都是有所取法罢了。陶元亮喜爱菊花,宋广平喜爱梅花,牛奇章公喜爱山石,他们难道是喜爱花木山石的声色气味吗?只是有所取法罢了。竹子这种东西,既没有梅菊的芳香,也不像山石那样有奇瑰的形态。如今我种了这样多的竹子,又用竹坡作为自己的号,是因为我的心与竹子相契合,从中有所取法罢了。如今春日的阳气刚刚发动,群花百草纷纷生长,而我的竹子淡然自若,像守道的君子,利禄不能动摇他的心;它和伯夷的清白、徐孺子的操守,大概有相似之处。等到深冬严寒、万木摧折时,我的竹子却挺然独立,像忠臣烈士,刀锯也不能夺走他的志向;它和颜常山、张睢阳的忠贞节操,大概有相似之处。我出生得比这四位君子晚,虽然仰慕他们,却不能亲眼见到。八面窗户敞开,静静面对我的竹子,仍仿佛看见四位君子的风度。屈子赞颂橘树说:‘品行可以比拟伯夷,把它树立起来作为自己的形象。’我对待竹子,也如同屈子对待橘树一样。’唯学偶然来拜访我,把这些话告诉我,并请我为此作记。我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心意并不在水本身,而是取水周流不滞的特点,这与我的智慧相契合;仁者喜爱山,心意并不在山本身,而是取山厚重不迁的特点,这与我的仁相契合。世间喜爱竹子的人,取的是它内空外直的特点罢了;而你喜爱竹子,竟然还有超出内空外直之外的意义,这哪里是寻常见识所能达到的呢?’于是为他作记。通济桥记 清溪的水发源于闽岭,起初只是细小的水流,曲折向西北流去,汇合南上、北都、大村、迁善、山谷等地的水流,逐渐增大,流到黎坊时水势更加湍急凶猛,到中坊时又更加宽大。春夏之间,水面浩荡,水势深广,汇成巨大的水泽,鱼、龙和水怪在其中出没,人们远远看见都害怕。从发源处到中坊,共有八十里,然后流入旴江。中坊距离县城五里,在溪流东岸,李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李氏的先祖有个叫德理的,在元朝任福建廉访佥事;入明以来,靖州知州李恒、刑部主事李瑄、祁阳知县李翰,也都是他的族人。凡是南上各里有事要到县城的人,以及县城中的士民想前往各里的,都要从这里经过。每年霜降以后水位下降,李氏便架木为桥,以方便往来的人。到了春夏,木桥就无从发挥作用,有不得已冒险涉水的人,常常被水淹没。刑部主事李瑄的哥哥志荣,因为纳粮而补授散官。志荣的儿子拱奎怜悯被水淹死的人,想建造石桥,有志愿却没有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妻子魏氏,是处士愈明的女儿,守寡守节,并且说:‘我丈夫的志愿不能不完成。’于是卖掉妆奁,节省缩减日常用度,雇佣工人开采石料,横跨溪流修建桥梁。桥长一百二十尺,宽十三尺,下面建有四座石墩,用来疏导凶猛的水流。又因为民间传说水怪能够掀起巨浪毁坏桥梁,于是在桥上建造屋宇,供奉观音大士像来镇压水怪。工程开始于弘治庚戌年九月,到壬子年二月完工。总共用白银七百多两。高邮知县何侯瓒为桥题名“通济”。魏氏让她丈夫的侄子某人请求我为桥作记,说:‘先夫有利于他人的志愿却没有实现,这次修桥就是为了完成他的志愿。先夫不幸去世又没有儿子,我恐怕他的志愿终于被湮没,所以冒昧请求先生把文章刻在石上;这样先夫和未亡人的名声就能不朽了。’我认为,魏氏守寡时发誓至死不改,已经足以称为贤德;她又始终不忘完成丈夫的志愿,并请求借文章使丈夫名声长存,难道不是更加贤德吗?唉,做人妻子而像魏氏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辜负她的君子丈夫了。于是为她作记。
唐氏世徳堂记广昌之金井里有衣冠之族曰唐氏,其先本陶唐氏之后,子孙散处江南,日益繁衍,以国为氏。至于彦恭,盖数十世矣。自其祖父以来,率以谨厚称,务诗书而尽其职分之所当然。尝新其所居之堂,朴素闿爽。乡之士夫尚其徳者,遂为扁之曰「世徳」。彦恭仙逰已逺,其子曰本逺,克念先训,日之所为,夜之所思,惟在于树其徳。因命其子永求余言,以为之记。余因本其先世得姓之由,唐宋之世,史不絶书。当唐太宗时,擅草▯而图形凌阁者,则有莒公俭也。仕元宗时,号丹崖而以诗文称者,则有寿昌令节也。至宋曰介者,为御史,尝劾文彦博进身不以正,逺谪英州,君子以直声伟之。曰坰者,知谏院,尝奏王安石专肆威福,坐贬潮州,史臣以慷慨赞之。其后有讳庚者,号鲁国先生,仕绍圣中提举,避宋末之乱,迁于今之金井里也。迄彦恭之髙祖曰自徳,不求闻达,尝出赀构邸舍数十间,人之来宿者不索其直,且供给饮食焉。有病者必命医疗治之,既愈而后遣其曽祖曰伯琦,少笃学,客来访与之讲说书史,商确古今,亹亹忘倦,其冲淡之气可挹也。其祖曰淑安,材识通敏,襟度夷旷,脩废桥以利行旅,建义塾以淑乡闾。人有贷其租不能偿者,輙焚其劵,不复索,有古君子之遗风。予生也晚,淑安以上,吾不及识;汝楫以下,则以世姻故识之。汝楫家富而好施,屡以县大夫之劝,出谷五百余石,储于官以赈其乡里,施及邻邦,人皆徳之。其后闽人作难,左右邻之居皆为烈熖所焚,而独唐氏之室,众皆取涕沃水,力救之,独得无恙。既而本源脩徳益振,恒推其余以周人之急,守其家法惟恐不及,输其公赋常虑后期。见乡里尊老则慰以耕凿之言,见子弟则导以孝弟之训。每遇风清景和,则与一二知己逍遥泉石之间,或升髙而遨望烟云之聚散,或临流而泳翫。鱼鸟之浮沉,无一毫忧患婴其心,人以世徳称之,夫何歉焉?予因勉之曰:「子之先世,分茅土,树勲烈者数世矣。吾姑以汝祖之言及乡人所闻之者诵之,以告当世。其言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故圣人观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夫度在身,稽在人,由是度之于身,稽之于古,先哲人之言,斯可以树徳矣。昔宋人有行仁义三世不懈者,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而宋人祖父以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子勉之哉?则宋人之报亦在是矣。今子处于斯堂,美哉轮焉,美哉奂焉。兄弟具采,以雅以南,和乐且耽。子之燕饎,陈餽八簋,魦鲂鲿鲤,燕集于兹。勉树其徳,其孰能比天之报善?又岂国氏之可伦哉?然则子孙之所以昌,家产之所以隆,追踪唐宋之休声,祗遹忠贞之伟烈,有不难矣。
传曰:『公侯子孙,必复其始。』盖吾乡之世族最多,求其如唐氏世徳之泽者,乃千百之一二耳。」是为之记。
椒邱文集巻十四
译唐氏世德堂记 广昌金井里有一个世代仕宦的家族,叫唐氏。他们的先祖本是陶唐氏的后代,子孙散居江南,日益繁衍,便以国号作为姓氏。到彦恭这一代,已经相隔几十世了。自他的祖父以来,家族一向以谨慎厚道著称,致力于诗书,并尽力履行自己的本分和应尽之责。曾经重新修整居住的堂屋,朴素而敞亮。乡里的士大夫仰慕他的德行,于是为堂题匾,称作“世德”。彦恭已经远游仙逝,他的儿子本远能够铭记先人的训诫,每天所做、夜里所想,都是树立自己的德行。于是让他的儿子永来请求我的文章,为他作记。我于是从唐氏先祖得姓的缘由说起。唐、宋两代,史书中关于唐氏的记载不断。唐太宗时,擅长草书、画像列于凌烟阁的,有莒公唐俭。唐玄宗时,号称丹崖、以诗文著称的,有寿昌令唐节。到了宋代,有名介的,任御史,曾弹劾文彦博进身不正,被远谪英州,君子因为他的直声而赞美他。有名坰的,任知谏院,曾上奏说王安石专擅地施行威福,因此获罪贬到潮州,史臣称赞他的慷慨。后来有名庚的,号鲁国先生,绍圣年间任提举;为躲避宋末战乱,迁居到今天的金井里。到彦恭的高祖自德,不求闻达,曾经拿出钱财建造几十间旅舍,来住宿的人不收取费用,还供给饮食。有病的人一定请医生为他治疗,痊愈以后才让他离开。他的曾祖父伯琦,年轻时笃志好学,客人来访便同他们讲说经史,讨论古今,娓娓不倦,清淡超然的气度令人仿佛可以捧取。他的祖父淑安,才干见识通达敏捷,胸襟气度平和开阔,修缮废弃的桥梁来便利行旅,建立义学来教化乡里。有人借了他的租粮不能偿还,他就常常烧掉借据,不再索取,具有古代君子的遗风。我出生得晚,淑安以上的先人,我没有来得及认识;汝楫以下的人,则因为世代姻亲的缘故,我都认识。汝楫家境富裕而喜好施舍,多次在县令劝说下,拿出五百多石粮食储存在官府,用来赈济乡里,施惠还及邻近地区,人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后来闽地有人作乱,左右邻居的住宅都被烈火焚毁,唯独唐氏的房屋,众人都流泪取水奋力抢救,因而独自得以无恙。此后本源更加振兴德业,常常把自己的余财推让出来救济他人的急难,守护家法唯恐来不及,缴纳公粮总是担心迟误期限。见到乡里尊长,就用耕作开垦之事来慰问;见到子弟,就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训诫来教导。每逢风清景明,便和一两个知己在泉石之间逍遥,有时登高远望烟云聚散,有时临流游泳嬉戏。看着鱼鸟浮沉,心中没有一丝忧患,人们都称道他世代积德,这又有什么不足呢?我于是勉励他说:“您的先世,分封土地、建立功勋已有好几代了。我姑且把您祖父的话以及乡人所听闻的事讲给您听,用来告诫当世之人。他说:‘要谨慎你的言语,必有应和它的人;要谨慎你的行为,必有跟随它的人。’所以圣人观察一个人的言语表现,就能知道他的内心;观察过去,就能知道将来。准则在自身,考察在古人;用自身来衡量,用古人来考察,再遵循先哲的话,这样才可以树立德行。从前宋国有一家三代坚持行仁义而不懈怠,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围困城池,百姓只好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烧火,成年壮丁都登城作战,死去大半;而宋人祖父因为有病,全都免于出战。等到包围解除,病也都痊愈了。您要勉励自己啊!那么宋人所得到的报偿,也正在这里了。如今您居处在这座堂中,真是高大华美,真是焕然一新。兄弟们都穿戴文采斐然的礼服,奏《雅》《南》之乐,和乐而沉醉。您的宴饮,陈列着八簋馈食,有魦、鲂、鲿、鲤等鱼,宾客在这里欢聚。努力树立德行,谁能比得上上天对善人的报答呢?” 又哪里是国氏可以相比的呢?这样一来,子孙之所以昌盛,家产之所以兴隆,追随唐、宋两代的美好声誉,恭敬地遵循忠贞的伟大功业,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传》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 大概我们乡里的世家大族最多了,但要寻找像唐氏这样世代积德、恩泽流传的,不过千百家中有一两家罢了。”于是写下这篇记。《椒邱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五明 何乔新 撰赋【附文附乐歌】吊昆阳城赋昆阳城在叶一舍许,楚叶公所筑。县治既迁,旧城亦圮。其可见者,頽垣断础而已。予招吁流民至叶,周览遗迹,思光武之骏烈,而悼陵谷之变迁也。赋以吊之。其辞曰:后皇嘉惠兮,愍蒸庶之流离。予承命以吁怀兮,爰弭节乎滍之湄。陟崇冈以遐览兮,风云惨其増悲。原野□寥兮,頽垣之隐起。仆夫跽而告予兮,曰:“兹昆阳之遗址,顾楼橹之安在兮,雉堞怅其已圯。血沦地而化碧兮,防沉沙而凝紫。耕夫岂识兴亡兮,方肆垦而未已。叹炎祚之中微兮,戚畹窃其威权。羌狡童之狂僭兮,据鼎耳而埀涎。始矫行而罔世兮,卒假符而诬天。慠然自拟黄虞兮,诵六艺以文其奸。繄髙皇之龙孙兮,愤丕基之忽坠。援戈典于楚甸兮,将叩闗而问罪。彼绿林与新市兮,棼总总而来萃。既定宛而取郾兮,驻诸梁之故垒。何狡童之迷复兮,驱羣丑而来攻。骑胶葛而言迈兮,类螳斧而猬蜂。围效彼鱼丽兮,或鹳鹤之横纵。志骄而气溢兮,谓不日而成功。天道祐顺兮,人心迪其果毅。王旅阚如虓虎兮,军容肃乎暨暨。鼓阗阗而雷震兮,旍靡靡而电曵。风雨助其威怒兮,士贾勇而髙厉。彼逆徒何蠢蠢兮,棼束手而就殪。或倒戈而疾驰兮,或弃甲而横溃。野流血而变赭兮,川浮骴而拥秽。氛防廓而清明兮,人神为之畅快。元凶授首兮,遂定鼎而涧瀍。嘘炎烬于既熄兮,迓景命而益延。复汉官之威仪兮,慰百姓之震衍。昔商周师于牧野兮,炎黄战于阪泉。视兹役之烈烈兮,在古未能或先。世运忽其变迁兮,哀汉社之已屋。荒墉穴彼狐▯兮,京观垦为平陆。草露凄以沾衣兮,林霏淡其惨目。惟山鸟之嘤嘤兮,恍国殇之夜哭。驻予车而一吊兮,菀忳忳而含慼。三谷赋麻源三谷之胜,为吾旴江山水甲。今司勋员外郎左君时翊之仙庐在焉。时翊尝为予道其泉石幽雅之趣,岩壑瑰诡之观。予欣然欲逰而未能,乃想像而赋之。每一展翫,庶几乎宗少文之卧游矣。出城闉以遐览兮,爰陟峻而扪幽。度驼岭之谽谺兮,访仙台乎山之陬。铜陵岌嶪而凝黛兮,红泉汨防其鸣璆。琪花瑶草纷不知其名兮,桂树郁其相缪。予乃凌荦确,厉清泠,窥石门之窈窕,蹑云盖之峥嵘。石梁龙矫兮,卧波;仙观翚飞兮,凌空。吸紫霞兮,石阁招白云兮,罗峰步。予马于灵丰兮,怅宿莽之离离。访繙经之遗台兮,苍烟惨其増凄。若乃崇冈▯崒,疉岭巑岏。丹光夜烁,土花春殷。非子期仙隐之所存乎?寒燐宵飞,山精暮泣,折戟沉沙,战血凝碧。非危郎驻兵之故栅乎?山川宛其如昨,嗟昔人其安在!攀古柏之虬枝兮,増予心之永慨。谓仙人之不死兮,吾不得而见之;谓英雄之不朽兮,亦澌尽而无遗。招黄鹤而讯之兮,鹤翩翩其髙翥。寻断碑于荒榛兮,蜗涎苔花閟而不可覩。重予怀之耿耿兮,抚幽篁而延伫。回飚冷兮,欲秋;斜月淡兮,将夕。驾予辀以复路兮,聊容与乎田北。骋予目以流观兮,见夏屋之渠渠。万瓦鳞鳞以波偃,曰美人之故庐。绿树蔼其承宇兮,清泉琤其循除。咏先生之遗风兮,有左琴而右书。爱兹境之幽胜兮,恍王官于绿野。欲诛茅以葺庐兮,敢云信美非吾土?何所独无芳草兮,羌睠睠而怀兹。念美人之好脩兮,茍去此其从谁?倘解印以南旋兮,将税驾乎旴之湄。从美人以徜徉兮,终歳晏以为期。梅雪斋赋新建李京春氏,好脩之士也。尝铭其燕居之斋曰《梅雪》。盖梅取其贞,雪取其白也。予嘉京春好尚与世俗异,乃为赋之。其辞曰:夫何美人之好脩兮,逺兹垢以自清。辟崇轩以息游兮,表梅雪以为名。雪以况昭质之弗亏兮,梅以况其姱节。服贞白以自嘉兮,蹈前脩之为则。昔美人之既有知兮,恒汲汲乎脩能。厌桃李之娇媚兮,又何羡乎美人之姿态。惟兹梅为可贵兮,钟造化之冲和。向北风而合韵兮,粲的皪之琼葩。惟兹雪之可喜兮,信皎洁其不污。白皑皑以遐积兮,变埃▯为珣玗。方仲冬之凝沍兮,狂飚凛以戒寒。元云郁以四塞兮,雪花交下其漫漫。松筠惨以改色兮,又况荏弱之荃兰。当众芳之摇落兮,惟兹梅之不然。吐素华之濯濯兮,欲与六出而争妍。美人退而斋居兮,啓南牕以遐瞩。怅百卉之既萎兮,睠梅雪之如玉。芳菲菲以袭人兮,光防防其▯目。诵广平之妍辞兮,赓郢客之妙曲。感贞白之若兹兮,忽有契其中情。聊假物以自况兮,掲华扁于轩櫺。
译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十五。明代何乔新撰。赋【附文、附乐歌】。《吊昆阳城赋》。昆阳城在叶县以西约一舍的地方,是楚国叶公所筑。县治迁移以后,旧城也坍塌了。现在能看见的,只有颓败的城墙和断裂的柱础罢了。我招集流民到叶县,周遍察看遗迹,想到光武帝的伟大功业,又为山谷变迁而感伤,于是作赋凭吊它。赋辞说:伟大的上天施以仁惠啊,怜悯百姓流离失所。我奉命前来抚慰百姓啊,于是把车驾停在滍水岸边。登上高冈远望啊,风云惨淡,更增悲伤。原野空旷寥落啊,颓墙时隐时现。车夫跪下告诉我说:“这里就是昆阳的遗址。回头看楼橹如今在哪里啊?城上的雉堞令人惆怅,已经坍塌了。血流入土地而化为碧色啊,战场的防御工事沉入沙中而凝成紫色。耕田的人哪里知道兴亡啊,正尽力开垦,毫不停息。可叹汉朝的国运中途衰微啊,外戚窃取了威权。那个狂妄的奸童肆意僭越啊,占据权位而垂涎天下。起初装腔作势欺骗世人啊,最终假借符命欺诬上天。他傲然把自己比作黄帝、虞舜啊,诵读六艺来文饰自己的奸谋。高皇帝的龙孙啊,痛愤祖业忽然倾覆。于是持戈典兵于楚地啊,将要攻关问罪。那绿林军和新市军啊,纷纷聚集而来。攻定宛城,夺取郾城以后啊,驻扎在诸梁的旧营垒。那奸童为什么迷途而不知返啊,竟驱使群丑前来进攻。骑兵纷乱奔驰而来啊,像螳螂举斧,又像刺猬和蜂群。包围阵势仿效鱼丽阵啊,有的像鹳鹤纵横交错。志气骄盛、气焰满溢啊,以为不久就能成功。天道保佑顺义之人啊,人心也引导他们果敢坚毅。王者的军队像怒吼的猛虎啊,军容严整而威武。” 战鼓隆隆如雷震响啊,旌旗飘动如闪电拖曳。风雨助长他们的威势和怒气啊,士卒争相奋勇,气势高昂。那些叛逆之徒多么愚蠢啊,纷纷束手就死。有的倒戈疾驰而逃啊,有的丢盔弃甲,横向溃散。野地里流血而变成赭色啊,河川漂满尸骨而污秽不堪。妖氛消散,天地廓清啊,人神都因此畅快。元凶授首啊,于是平定天下,安定黄河、洛水之间。对已经熄灭的炎汉余烬吹气复燃啊,迎接上天的福命,使国运更加延长。恢复汉朝官府的威仪啊,安慰惊惶动荡的百姓。从前商、周的军队在牧野交战啊,炎帝、黄帝在阪泉交战。看这次战役的壮烈啊,在古代也没有哪一次能超过它。世道忽然变迁啊,悲哀汉朝的社稷已经倾覆。荒废的城墙洞穴成了狐狸和兔子的巢穴啊,京观也被垦成平地。草上的露水凄清,沾湿衣服啊,树林中的雾气淡淡,使人惨不忍看。只有山鸟嘤嘤啼叫啊,恍惚像国殇在夜间哭泣。我停下车来凭吊一番啊,内心郁结悲痛而含着哀伤。《三谷赋》。麻源三谷的胜景,是我旴江山水中的第一等。如今司勋员外郎左时翊君的仙居就在这里。时翊曾向我讲述那里泉石幽雅的情趣和岩壑瑰奇诡异的景观。我欣然想去游览却未能成行,于是凭想象作赋。每次展开玩赏,差不多可以像宗少文那样卧游了。走出城门远望啊,于是登上高处,摸索幽深之境。经过驼岭的深邃山谷啊,去山角寻访仙台。铜陵高耸险峻,凝聚着黛色啊,红泉奔流不息,发出玉声般的鸣响。琪花瑶草纷纷,却不知道名称啊,桂树浓密,彼此缠绕。我于是登临险峻不平的山路,涉过清冷的水流,窥视石门的幽深曲折,踏上云盖山的峥嵘高处。石桥像龙一样弯曲,横卧水面;仙观屋脊如鸟翼飞张,凌驾空中。吸饮紫霞啊,石阁招来白云,群峰罗列。我让马在灵丰山歇息啊,惆怅地看着荒草茂盛。寻访翻经台的遗址啊,苍烟惨淡,更增凄清。至于高冈高耸,重叠山岭险峻。红色的光芒夜里闪耀,土地上的花草春天盛开。这不就是子期仙人隐居的地方吗?寒冷的磷火夜里飞舞,山精傍晚哭泣,断戟沉在沙中,战血凝成碧色。这不就是危郎驻兵的旧栅吗?山川依旧宛然如昨,可叹昔人如今在哪里!攀住古柏盘曲的枝条啊,更增添我心中长久的感慨。说仙人不会死啊,我却不能见到他;说英雄不会朽啊,也都消散殆尽,什么也没有留下。招呼黄鹤来询问啊,黄鹤翩翩高飞。到荒草丛中寻找断碑啊,碑上蜗涎苔花密布,已经封闭得看不清了。我的思绪更加明亮难忘啊,抚摸幽深的竹林,久久伫立。回旋的风变冷了啊,秋天将至;斜月清淡啊,天将入暮。我驾车沿原路返回啊,姑且在田野北边从容徘徊。放眼四望啊,看见高大的屋宇宽敞宏丽。万片瓦鳞次栉比,像波浪起伏啊,这就是美人的故居。绿树浓荫承接屋宇啊,清泉琤琤,沿着台阶流过。吟咏先生遗留下的风范啊,左边置琴,右边放书。喜爱这里幽静优美的环境啊,恍如身在王官谷、绿野堂。想砍荆草修葺房屋啊,难道能说这里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故乡吗?哪里没有芳草啊,然而我就是深深眷恋这里。想到美人高尚美好的品德啊,如果离开这里,还能跟随谁呢?倘若解下官印向南归去啊,就把车驾停在旴江岸边。跟随美人自在徜徉啊,把终年直到岁暮作为约期。《梅雪斋赋》。新建县李京春,是一位爱好修养品德的人。他曾把自己闲居的书斋题名为《梅雪》。大概梅取其贞洁,雪取其洁白。我赞赏京春的志趣不同于世俗,于是为他作赋。赋辞说:美人为什么爱好修养品德啊,远离尘垢来保持自身清白。开辟高大的轩室来休息游憩啊,题写梅雪作为名称。雪用来比喻光明纯洁的本质不受损害啊,梅用来比喻美好的节操。穿戴贞洁纯白的品德而自我欣赏啊,遵循前代贤人的修养作为准则。从前美人已经懂得道理啊,总是勤勉不懈地修养才干。厌弃桃李的娇艳妩媚啊,又何必羡慕美人的外貌姿态?唯有这梅最为可贵啊,凝聚天地造化的中和之气。迎着北风合拍作响啊,明亮的白梅像美玉般绽放。唯有这雪令人喜爱啊,确实洁白而不受污染。白茫茫地远远堆积啊,把尘埃污垢变成美玉。正值仲冬严寒冻结啊,狂风凛冽,告诫人们寒冷。黑云浓密,四面充塞啊,雪花纷纷漫天飘落。松竹凄惨而改变颜色啊,更何况柔弱的荃兰。当百花摇落之时啊,只有这梅花不是这样。吐出洁白鲜明的花朵啊,想和六角雪花争艳。美人退居斋中啊,打开南窗远望。惆怅百花已经凋萎啊,眷恋梅花白雪如玉。香气浓郁袭人啊,光彩耀眼,使人目眩。诵读宋璟咏梅的美辞啊,续和楚客宋玉的妙曲。感叹贞洁纯白竟如此啊,忽然与自己的内心相契。姑且借梅雪自我比况啊,把华美的匾额悬挂在轩窗上。
维梅之贞兮,犹吾节之不移也。维雪之白兮,犹吾志之不缁也。羌朝夕于此斋兮,信芳洁之不忘。茍予行之靡忒兮,不见是亦何伤。欸时俗之昧昧兮,胡好尚其独异。値桃李为庭实兮,采芙蓉以为佩。惟溺志于纷华兮,委兹梅而弗睇。爱江上之清风兮,悦山中之白云。惟光景之流连兮,曽兹雪之足。云何美人之耿介兮,乃独为此度也。夫岂矫世以自异兮,惟好脩之故也。先民有言兮,名不可以虚作。茍矫名而无实兮,顾身心亦何获。中情信其贞白兮,斯行成而名彰。朂诸兹志尚兮,耿百世犹有光。闇然轩赋宪副丰城游先生名其藏脩之轩曰「闇然」,盖志于圣贤为己之学也。予尝从事于斯,而未有得焉。因先生名轩,有慨于中,为赋之以申其义云。繄末俗之徇外兮,绚繁饰以自扬。何美人之练要兮,挹至道而深藏。美人禀兹懿质兮,又重之以好脩。追洙泗之遐轨兮,航濂溪之絶流。日孜孜而靡懈兮,期先哲之与俦。曰君子求诸己兮,兹前圣之格言。温恭濬哲兮,舜徳所以为元。回也如愚兮,夫子屡叹其贤。曽氏之传得其宗兮,日勤勤乎三省。迨圣孙之绍其绪,亦曰衣锦而尚防。服圣人之明训兮,指羣哲以作程。潄诗书之芳润兮,啐道徳之精英。愳充实之未至兮,夫何慕乎修名。元缟为冠兮,大练为衣。贝锦在其中兮,文采▯其陆离。太羮在俎兮,元酒在樽。孰云淡泊兮,乃至味之攸存。朱弦疏越兮,世寘瑱而莫予听。一倡而三叹兮,有韶濩之遗声。相珣玗之在璞兮,气如虹而外扬。骊珠濳于九渊兮,吐青荧之耿光。万善衍溢于吾躬兮,肆闇然而日章。嗟众人之贸贸兮,何文肆而□中。枵然而若盈兮,躬处约而为泰。制芰荷之绿衣兮,被芙蓉之朱裳。驾华辀之焕烂兮,佩寳璐之琅琅。凤旍缤其翾飞兮,弦匏奏而铿锵。华文炜其可美兮,羌无实而日亡。叹予生之佗傺兮,志古人之所服。文质疏内兮,每见嗤于流俗。方世俗之矜衒兮,又孰揆予之中情。予不能改此度以徇时兮,将合矩矱于颜曽。幸美人之耿介兮,夙与予而目成。解佩兰以赠予兮,又重之以芳盟。曰彼儒服而市心兮,夫焉可与适道。志乎古必违乎今兮,又何必谐乎世好。坚汝志而毋惑兮,庶任重而逺到。惧予力之莫任兮,爱此言之不可忘。念余齿之未衰兮,愿从美人以相羊。虑此志之不固兮,爰抒情而成章。钩勒竹赋南谷先生好竹,其友金本清氏以所作钩勒竹赠之。盖竹有君子之徳,先生好之,其中必有契焉。椒邱子因推其意而赋之,其词曰:夫何美人之清修兮,秉姱节以为常。所好在乎同徳兮,岂羣葩之能当?驾飚轮而遐览兮,乃夷犹乎潇湘。芳草薆其溢目兮,纷迎秋而凋伤。爰有贞筠兮,冰玉其标。挺宿莽而独立兮,凌霰雪而不凋。虽同族于草木兮,顾殊质于夭乔。承雨露于天际兮,苍玉莹其婵娟。回风飘拂兮,扬凤羽之翩跹。迅雷奋乎九地兮,迸龙孙之斩然。感美人之永叹兮,载移植于崇轩。嗟众芳之总总兮,何变化之不常?彼幽兰之旖旎兮,羌无实而容长。申椒訚訚其芳烈兮,糅萧艾而不香。荃蕙化为茅兮,况辛夷与昌阳。览众芳之若兹兮,叹兹筠之可钦。澹容与于春阳兮,类富贵而不淫。厯元冬而一色兮,若处忧患之不易。其心中虚如有所受兮,外直而不倚。虽歳序之逓迁兮,肯随俗而委靡?何众人之殊尚兮,竞树桃李于门墙。菉葹果何物兮,亦杂莳乎都房。曽不知兹筠之可嘉兮,独凌厉于严霜。委厥美以徇时兮,非兹筠之所志也。保晚节于歳寒兮,庶比徳于君子也。繄凤池之仙客兮,夙与美人其同调。挥毫以肖厥像兮,神造追乎文赵。蛟螭纷其攫拏兮,▯瑚盘错而交柯。金刀铁钮不足喻其壮兮,森若剑戟之相摩。凉飚生于座隅兮,明月娟娟而在户。恍淇澳于渭濵兮,抚贞姿而延竚。乱曰:羣葩葳蕤,迎秋而萎兮,猗猗贞筠,隆寒不衰兮。直如史鱼,清比伯夷兮,置以为像,爰肖厥仪兮。保兹姱节,歳晏为期兮。石钟山赋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苏文忠公辨之详矣。士大夫喜幽寻而乐胜选者,莫不游焉。景泰六年春三月,予与今夏官郎中王君尚忠,俱以进士奉使江南。尚忠家湖口,邀予舣舟絶壁之下,以访其所以谓石钟者。水石相激,响若洪钟,始信昔贤之言不诬也。因为赋之。后十有二年,尚忠出示旧稿,俾重书之。因叹予学之不进,而悼胜游之难再也。乃删其辞以归之云。
译梅花的贞洁啊,就像我的节操不改变。雪的洁白啊,就像我的志向不被污染。早晚居处在这座斋中啊,确实不会忘记芳洁。只要我的行为没有差错啊,即使不被人知又有什么妨碍?可叹世俗昏昧啊,为什么我的爱好和志趣偏偏如此不同?他们以桃李作为庭院中的珍物啊,采芙蓉来作佩饰。只沉溺于纷华啊,把这梅花弃置不看。喜爱江上的清风啊,喜欢山中的白云。只留恋这些光景啊,竟曾把这场雪看得不足。美人为什么耿介啊,竟独自采取这样的志趣?难道是故意矫正世俗来显示异己吗?只是因为爱好修养品德罢了。古人有话说,名声不能凭空建立。如果只求虚假的名声而没有实际德行,反观自身和内心又能得到什么?内心确实贞洁纯白啊,行为就会成就,名声也会彰显。勉励自己坚持这种志趣啊,即使百世之后也仍然会有光彩。《闇然轩赋》。宪副丰城游先生把自己藏书修业的轩室命名为“闇然”,大概是立志学习圣贤为己之学。我曾在这里用功,却没有什么所得。因先生题名此轩,心中有所感慨,于是作赋来申明它的意义。末世之人一味追求外在啊,以华丽繁复的装饰自我炫耀。美人为什么反而锻炼内在精要啊,汲取最高的道理而深藏不露?美人禀有这种美好资质啊,又加上喜爱修养。追寻洙水、泗水之间的远大传统啊,渡越濂溪传承的绝流。每天勤勉不懈啊,希望同先哲相为同道。君子求诸己啊,这是前代圣人的格言。温和恭敬而深沉明智啊,这是舜德成为至高的原因。颜回表面像愚笨啊,孔子却屡次赞叹他的贤能。曾氏得到孔门传承的正宗啊,每天勤勉地反省三次。等到圣人的后裔继承传统,也说穿着锦衣却崇尚朴素的衣裳。遵循圣人的明训啊,以诸位贤哲为准则。吸吮《诗》《书》的芳润啊,品尝道德的精华。担心内在修养还未充实啊,哪里还会羡慕外在的虚名?用黑色生绢作帽子啊,用大练作衣服。里面藏着华美的锦绣啊,文采灿烂而绚丽。大羹放在俎上啊,玄酒盛在酒樽中。谁说它们淡泊啊,正是至味所在。疏越的朱弦啊,世人塞住耳朵而没有人听我。弹奏一曲却有三次叹息啊,仍有《韶》《濩》遗留下的声音。看那美玉尚在璞石之中啊,气象却如长虹般向外显露。骊龙颔下的明珠潜藏九渊啊,仍吐出青色莹莹的光辉。万种善德在我身上流溢啊,因此表面幽暗而内在日益彰明。可叹众人茫然无知啊,为什么只在文辞上铺张,却使内心空虚?外表空虚却装作充实啊,亲身处于困约之中却把它当作安泰。制作菱叶荷叶的绿色衣服啊,披着芙蓉花的红色下裳。驾着华美灿烂的车子啊,佩戴宝玉,叮当作响。凤鸟形的旌旗纷纷飞动啊,弦乐、匏笙奏得铿锵。华丽的文辞灿烂可观啊,只因没有实际内容而日渐消亡。叹息我生不逢时、困顿失意啊,心志却在古人所奉行的道义上。外在文饰少而内在质朴啊,常被流俗之人讥笑。正当世俗夸耀炫弄之时啊,又有谁能衡量我的内心?我不能改变这种操守来迎合时俗啊,将要以颜回、曾参为法度。幸而美人耿介正直啊,早已和我心意相通。解下佩兰赠给我啊,又以芳香的誓言来重申盟约。说那些外表穿儒服而内心像商人的人啊,怎么可以和他们共同走向道途?立志遵循古道,必然违逆今俗啊,又何必迎合世人的喜好?坚定你的志向,不要迷惑啊,希望能够承担重任而到达远方。只怕我的力量不能胜任啊,珍爱这些话,不能忘记。想到我的年齿还没有衰老啊,愿跟随美人共同徜徉。担心这种志向不够坚定啊,于是抒发情感写成篇章。《钩勒竹赋》。南谷先生喜爱竹子,他的朋友金本清把自己创作的钩勒竹画赠给他。竹子具有君子的品德,先生喜爱它,其中一定有相契之处。椒邱子于是推演其中的意思而作赋,辞说:美人为什么清正自守啊,秉持美好的节操作为常道。所喜爱的是与自己有相同德行的事物啊,哪里是群花所能相比?驾着疾风般的车子远望啊,于是徘徊在潇湘之间。芳草满眼,茂盛芬芳啊,却纷纷迎着秋天凋零。那里有坚贞的竹子啊,品格如冰玉。挺立在荒草之中独自生长啊,经受霜雪而不凋谢。虽然同属草木一类啊,然而质地却不同于柔弱高大的草木。承受天际的雨露啊,苍翠如玉,明丽可爱。回风飘拂啊,像扬起凤凰羽翼般轻盈。迅雷在大地深处震动啊,竹笋破土而出,整齐挺拔。感动于美人的长叹啊,于是把竹子移植到高轩。可叹众多花草纷纷啊,为什么变化如此无常?那幽兰姿态柔美啊,却没有实际德行,只徒有长久的外表。申椒芳香浓烈、和悦动人啊,混杂了萧艾便不再芬芳。荃草蕙草变成茅草啊,更何况辛夷和昌阳。看众芳都如此啊,更感叹竹子值得敬重。它在春阳中淡泊自得啊,像富贵而不放纵。经历整个寒冬而颜色不变啊,如处于忧患中而操守不改。它内心空虚,仿佛有所容纳啊,外表挺直而不偏倚。即使四时不断变迁啊,哪里肯随俗而萎靡?为什么众人的爱好各不相同啊,争相在门墙前栽种桃李。菉葹究竟是什么东西啊,也把它杂乱地种在都城房舍。竟不知道这种竹子值得赞美啊,只有它在严霜中独自挺立。放弃它的美质来迎合时俗啊,不是竹子的志向。保持晚年的节操直到严寒岁暮啊,希望可以和君子的德行相比。凤池中的仙客啊,早就和美人志调相同。挥笔描绘它的形象啊,神韵造诣可追及文同、赵孟頫。蛟龙螭龙纷纷盘绕攫取啊,珊瑚交错,枝柯相连。金刀铁钮也不足以形容它的强健啊,森然如剑戟相互摩擦。凉风从座旁生起啊,明月皎洁地照在窗前。恍惚置身淇水岸边、渭水之滨啊,抚摸坚贞的姿态,久久伫立。乱辞说:群花繁茂啊,迎着秋天便凋萎;美好挺拔的坚贞竹子啊,严冬深寒也不衰败。正直如史鱼,清白比伯夷啊,设置它作为形象,于是描摹它的仪态。保持这种美好的节操,以岁暮为约期。《石钟山赋》。鄱阳湖的湖口有石钟山。苏轼苏文忠公已经详细辨析过它了。士大夫中喜爱幽深探寻、乐于游览胜地的人,没有不去游览的。景泰六年春三月,我和如今的夏官郎中王尚忠,都以进士身份奉命出使江南。尚忠家在湖口,邀请我把船停泊在绝壁下,探访这座山为什么称为石钟山。水与石相互冲击,声音如洪钟,这才相信前代贤者的话不是虚妄。因此作赋。十二年后,尚忠拿出旧稿给我看,请我重新书写。我因而感叹自己的学业没有进步,又哀伤这次胜游难以再来,于是删改辞句归还给他。
乙亥之歳,暮春之夕,予与王子泛舟澄湖,舣于絶壁,援危藤登悬崖,以访昔贤之遗迹。于时天和气清,江空月明,鱼龙咸伏,波涛不惊。纵予目以遐览,舒怀古之幽情。但见怪石嵳峩,防嶫防磥,峥嵘奇形异状,不可殚名。或如凤如螭,欲蟠欲飞;或如鬼如兽,将行将骤。岩防霮防,拂蓝扑黛。穴罅呀▯,欱云歕雷。异哉石乎!盖造物者之所胚胎也。俄而防云生于庐阜,长风来乎太空,驱涛拥濑,吼鲸跃龙。爰有洪声发于水中,殷殷喤喤,如游舜庭而听镛钟之撞,锵锵鍧鍧,如入周庙而闻无射之声。填兮若雷,飒兮若雨。又如却至使楚,而金奏作于下。予乃恍然而惊,悄然而思,问王子曰:“是何声耶?岂灵鼇奋首而三山頽耶?抑海若惊起而号风雷耶?无乃共工氏触不周而天柱摧耶?胡为乎有是声也?”王子笑曰:“子不知耶?是所谓石钟者也。昔者郦元言之而不详,李勃访之而失实,东坡居士泛舟江上以求之,而后众论定于一也。”予曰:“石之为物,块乎其形,未与水遇,不闻其鸣。水之为物,湛乎其清,未与石鬬,若尝有声。彼涵乎清越,窽坎镗鎝之音,果出于水耶?亦出于石耶?”王子曰:“不然,夫水之性动,石之性静,动静相摩,厥声以应。水之质柔,石之质刚,柔刚相荡,厥声以彰。是非水之声也,亦非石之声也。水石相搏而声出焉,此石钟之所以名也。”夫峭壁岩岩,钟之铣角也;悬萝袅袅,钟之旋虫也;丹崖翠壑,钟之簨簴也;惊涛骇浪,钟之撞杵也。是钟也,盖天地为炉,万物为铜,阴阳为炭,造化为工。齐侯不得铭其绩,而鳬氏无所与其功也。嗟夫!洪水横流,巨浸稽天,象罔出而侮人,螭蜃过而垂涎,民其鱼矣,尚何钟之听焉?今吾与子脱介鳞而弁冠,去沮洳而宫室,泛兰舟以遨游,听水乐以自适。揆厥所元,伊谁之力耶?于是相与徜徉眺望,咨嗟感激。已而云消风止,浪平响息,水天相映,莹然澄碧。返而登舟,呼酒相酢,乃鼓枻而歌曰:「驾吾舟兮泛长江,冯夷起舞兮酌我以羽觞,侑以嘉乐兮鼓钟喤喤。慨念上古时,浊流汤汤,孰致平成兮,孰理怀襄?愿铭此钟兮纪神功,千秋万歳兮永不忘。」秋兰赋金君文逺,晋陵之隐君子也。于物无所好,顾独爱兰。盖其情性有合焉耳。尝得画兰一巻,曲尽露叶春茎之妙。文逺寳而藏之。其从子秋官主事和之,出以示予。予为推其意而赋之。其词曰:予昔好此芳草兮,歳逾迈而不衰。步予马于楚畹兮,弭予棹乎澧之湄。登芳臯以骋望兮,渺予心之顾怀。萧艾▯靡其极目兮,宿草莽莽以纷披。睠兹兰之旖旎兮,屏山谷以自藏芳。菲菲而袭予兮,羌居蔽而闻章。濯湛露以自洁兮,泛光风而逺扬。虽寂寥乎山阿兮,岂以无人而不芳。感予心而长喟兮,爰移植乎都房。饰雕槛以固防兮,恐廻风之飘飏。驱蜂蝶以逺屏兮,恐芳蕋之见凌。何所独无芳草兮,胡睠睠而怀兹念。绿叶而素茎兮,夐异乎杜蘅与江蓠。憺容与而独秀兮,肖君子之幽贞也。芬郁郁而逺闻兮,犹吾徳之馨也。人之心不与吾同兮,胡好恶其独异。户服艾以自好兮,纫萹薄以为佩。菉葹薆其盈室兮,顾谓秋兰为不芳。茍中情之贞姱兮,不吾知其何伤。苦灵均之好脩兮,每惓惓于荃兰。与众草而为伍兮,发素王之悲叹。固予异乎众好兮,矧兹幽独之可愿。期与子而为友兮,敦久要而弗谖。委厥美以从俗兮,匪余情之所安。肖子像以为仪兮,矢共保乎歳寒。重曰:睠彼佳卉,擅国香兮,防独处廓,聊自芳兮。姱而不淫,可充纕兮,不采而佩,庸何伤兮。置以为像,无异乎夷之清兮。衍庆堂赋湖南方伯吴公扁其所居之堂曰《衍庆昭先》徳也。盖公之髙祖崇本翁,以仁厚肇厥家;而曽祖清逸翁,祖静庵翁,考怡靖翁,世有令徳,以培其基,储休委祉,大发于公。此堂之所以名也。予以公为同寮,故推其名堂之意而赋之。其词曰:夫何穹堂之将将兮,据吴山之幽胜。掲华扁于前荣兮,昭先世之休庆。维兹堂之宏建兮,既考极而相方。工师殚其智巧兮,矧抡材之孔良。木兰为榱兮,文杏焕其为梁。砻文磶以居楹兮,炼蜃以塓其垣墙。楶棁粲乎山与藻兮,丹雘炜其有光。桂树阴阴以承宇兮,荃蕙旖旎而含芳。泉防防而循除兮,三秀猗猗而效祥。匪徒宗戚之燕集兮,祖考于焉而烝尝。嗟斯堂之肇造兮,实先世之所贻。彼延陵之宏博兮,乃庆源之由开。崇本遘时孔艰兮,秉恭俭以作则。清逸恂恂惠和兮,亦允蹈乎先徳。静庵怀瑾握瑜兮,维先猷之践脩。怡靖憺以贞闲兮,抚松菊而夷犹。皇天无私阿兮,睠积善而敷祐。茍或啬于其躬兮,休祉式丰于其胄。肆美人之挺生兮,钟海岳之灵秀。日磨淬而好脩兮,期光前而裕后。振六翮以上征兮,戾天衢而髙翥。
译乙亥年暮春的夜晚,我和王君泛舟澄湖,把船停在绝壁旁,攀援危藤登上悬崖,寻访前代贤人的遗迹。当时天气和暖,空气清澄,江面空阔,月色明亮,鱼龙全都潜伏,波涛并不惊动。放开眼睛远望,舒展怀古的幽情。只见怪石高低错落,险峻参差,形状奇特,各不相同,难以一一说尽。有的像凤,有的像螭,似乎要盘旋飞腾;有的像鬼,有的像野兽,仿佛将要行走奔突。山岩高峻,青蓝黛色交相映照;洞穴裂缝张口吐纳,仿佛吸云吐雷。奇异啊,这些石头!大概是造物主孕育出来的吧。不一会儿,庐山升起乌云,长风从天空而来,驱赶波涛,拥挤水流,像鲸鱼怒吼、蛟龙跃起。于是巨大的声音从水中发出,沉厚响亮,如同游历舜帝朝廷听见大钟撞击,铿锵洪亮,如同进入周王宗庙听到无射之钟的声音。声音充塞天地如雷,急促飞扬如雨。又像却至出使楚国时,堂下奏起金属乐器。我顿时恍惚惊醒,悄然沉思,问王君说:‘这是什么声音?难道是灵鳌奋首,三座仙山崩塌了吗?还是海若惊起,号令风雷吗?莫非共工氏撞击不周山,天柱折断了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王君笑着说:‘您不知道吗?这就是所谓的石钟声。从前郦道元说过它,却没有说详细;李勃寻访它,却没有得到实情;东坡居士泛舟江上探求它,后来众说才统一于一种解释。’我说:‘石头这种东西,形体坚硬;没有和水相遇,听不到它鸣响。水这种东西,清澈宁静;没有和石头相撞,似乎也从来没有声音。那种清越、空洞、铿锵的声音,究竟出自水,还是出自石头?’王君说:‘不是这样。水的性质是运动,石的性质是静止,动静相互摩擦,声音便随之响应。水的质地柔弱,石的质地坚硬,柔与刚相互激荡,声音便由此显现。这不是水单独的声音,也不是石头单独的声音,而是水石相撞才发出声音,这就是石钟山得名的原因。那高峻的岩壁,是钟的铣角;悬挂的藤萝袅袅,是钟的旋虫纹;丹红的山崖、翠绿的山谷,是钟的簨簴;惊涛骇浪,是撞钟的杵。这座钟,大概是天地作炉,万物作铜,阴阳作炭,造化作工匠。齐侯无法铭刻它的功绩,鳬氏也无从分享铸钟的功劳。唉!洪水横流,巨大的水面高接天际,象罔出来欺凌人,螭龙蜃怪经过而垂涎,百姓将要成为鱼鳖了,哪里还有心思听什么钟声呢?’ 如今我和您脱去鱼鳞般的衣服,戴上冠帽,离开低湿之地,住进宫室;驾着兰舟泛游,听水声自得其乐。推究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谁的力量呢?于是我们一起徜徉眺望,叹息感慨。不久云消风止,浪平声息,水天相映,清澈碧莹。我们回到船上,叫来酒互相劝饮,于是划船唱道:“驾着我的船啊,泛游长江;冯夷起舞啊,斟酒用羽觞劝我饮;再奏美妙的乐曲啊,鼓钟喤喤作响。感慨追想上古之时,浊流浩荡,谁使洪水得到治理啊,谁平定了怀襄之患?愿把这口钟铭刻下来啊,记载神明的功绩,千秋万岁啊,永远不忘。” 《秋兰赋》。金文远,是晋陵的隐逸君子。他对各种事物都没有特别爱好,却唯独喜爱兰花,大概是因为他的性情与兰花相合罢了。他曾得到一卷兰花画,极尽描绘露珠、叶片和春日兰茎的妙处。文远把它当作珍宝收藏。他的侄子、秋官主事金和之拿出来给我看。我于是推演其中的意思而作赋。辞说:我从前喜爱这种芳草啊,年岁增长而爱好不衰。让我的马行走在楚地兰圃啊,把船停在澧水岸边。登上芳草高地远望啊,心意渺远而充满怀想。萧艾杂草满眼蔓延啊,荒草茂盛,纷纷披散。眷恋这姿态柔美的兰花啊,屏居山谷,独自隐藏芳香。芬芳浓郁袭向我啊,即使处在遮蔽之处,也能闻到它的美好。用深厚的露水洗涤自身啊,借清风远远传播芳香。即使幽居山隅寂寥啊,难道会因为无人赏识便不芳香吗?感动我的心而长声叹息啊,于是把它移植到城市住宅。装饰雕栏来加固防护啊,担心回风把它吹落。驱赶蜂蝶使它们远离啊,担心芳蕊受到侵凌。哪里没有芳草啊,我为什么偏偏深深眷恋并怀念它?它绿叶白茎啊,远远不同于杜蘅和江蓠。安闲自得而独自秀美啊,像君子的幽静贞正。香气浓郁而远播啊,正如我的德行芳香。别人的内心不和我相同啊,为什么爱憎偏偏如此不同?他们把艾草穿戴在身上自以为美啊,把萹蓄编成佩饰。菉葹充满房屋、遮蔽视线啊,反而说秋兰不香。只要内心贞洁美好啊,即使没有人了解我,又有什么伤害?可怜屈原爱好修养啊,总是深深眷恋香草兰蕙。却把自己和众草混在一起啊,激发了圣王的悲叹。所以我确实不同于众人的爱好啊,何况这种幽独正是值得追求的。希望和你成为朋友啊,重视长久的交情而不忘怀。放弃你的美质来随从世俗啊,不是我的心情所安。描摹你的形象作为仪范啊,发誓共同保持岁寒不改的节操。重辞说:眷恋那美好的花卉,独占天下的芳香啊;虽然孤独处于空旷之地,姑且自我芬芳啊。美好而不过分,可以充作佩带之物啊;即使不采来佩戴,又有什么伤害?把它设置为形象,和伯夷的清白没有不同。《衍庆堂赋》。湖南方伯吴公把自己居住的堂题名为《衍庆昭先》,是为了彰明祖先的德行。吴公的高祖崇本翁,以仁厚开创家业;曾祖清逸翁、祖父静庵翁、父亲怡靖翁,世代都有美好德行,培植家业根基,积蓄吉庆福泽,最终在吴公身上充分显发。这就是此堂命名的原因。我和吴公是同僚,因此推演他命名堂的意思而作赋。辞说:多么高大壮丽的厅堂啊,坐落在吴山幽美的胜地。把华美的匾额悬挂在前堂啊,彰明先世的美德和福庆。这座堂宏大建成啊,既考察地势极致,又相度方位。工匠用尽智慧技巧啊,何况所选木材又十分优良。木兰作椽啊,文杏木灿然作梁。磨治有文理的础石来安置柱子啊,熔炼蛤蜊之灰来粉刷墙壁。斗拱椽头灿烂,绘着山水和藻纹啊,丹红彩绘光彩耀眼。桂树浓荫承接屋宇啊,荃草蕙草姿态柔美而含有芳香。泉水潺潺沿着台阶流过啊,三秀灵芝亭亭而出,呈现祥瑞。不只是宗族亲戚在这里宴饮聚会啊,祖先也在这里接受祭祀。感叹这座堂开始建造啊,实在是先世留给后人的遗产。那延陵一族宏大博厚啊,正是庆福源头由此开辟。崇本翁遭逢时局极其艰难啊,持守恭敬节俭作为准则。清逸翁恭谨和惠啊,也确实践行了先祖的德行。静庵翁怀藏美玉般的品德啊,践履先人的事业。怡靖翁淡泊而贞静闲雅啊,抚松对菊,悠然自得。上天公平,不偏爱谁啊,眷顾积善之家而施加保佑。倘若有人在自身生活上节俭啊,福庆就会丰厚地降临到他的后代。于是美人挺然出生啊,凝聚海岳的灵秀。每日磨炼修养,爱好德行啊,希望光耀前人而使后代富裕。振动六翮向上飞行啊,直上天路而高飞。
始防名于大廷兮,荐扬声于粉署。防大政于西蜀兮,颂声蔼其载路。陟南纪之雄藩兮,政与阳和其同布。羌休显之臻兹兮,由先泽之汪洋。感缔造之孔艰兮,吾其敢忘于构堂。维兹堂之宏敞兮,匪暇豫以自逸也。念先庆之流衍兮,思不忘于继述也。览涛江之溶防兮,思先泽之悠长也。兰茝纷其充庭兮,恍先徳之遗芳也。积善有庆兮,圣垂训于大易。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种而有获。于公髙其门闾兮,知后嗣之必昌。晋公迈种厥徳兮,树三槐以为征。天道不爽兮,谅今昔以同然。维嗣徳之有人兮,斯庆泽之益延。乱曰:瞻彼髙堂,何言言兮?徳以为基,礼为藩兮。趾美承芳,罔或愆兮。世载令闻,云来婵嫣兮。和归去来辞题王司马休庵休庵者,大司马王公归休之室也。公,国之重臣,职典邦政,圣天子之所倚毗,而天下士大夫所望以兴道致治者也。顾以夙夜在公,忧勤致恙,数上章求去,位优诏不允,而公请之益坚,乃得解政,暂归。乌乎!卓哉!世之名位与公等者不少,勋烈如公者盖亦有焉。至于当国家倚任之时,而秉急流勇退之节者,求诸古今,盖不多得也。乃今于公见之。昔陶渊明解官而归,作《归去来辞》以见志,千载之下,颂其辞,想其人,景仰而不已。公之风节,视渊明盖无愧焉。乔新仰公之盛徳久矣,第以地分悬絶,未尝敢一谒公之门。今公之归休,是庵也,不得已于言,故取《归去来辞》和之,以道公归休之乐,又以见公之风节,足以继美于昔人也。其辞曰:归去来兮,胡为眷眷而怀归念?人生之如寄,忽感悟以兴悲。睠明哲之已逺,幸轨辙之可追。既委心于义命,又奚较乎是非?指崤函之归路,想儿女之牵衣。望太华之嶙峋,见翠霭之霏防。故园伊迩,我车载奔。绿阴垂宇,清光绕门。兰茝未芜,简篇尚存。抚我素琴,酌我芳尊。无嚣声之聒耳,无忧悰之在颜。怅百歳其几何?知一庵之足安!翫寒泉之滴滴,听黄鸟之闗闗。坐盘石以长啸,登崇岩以纵观。鱼洋洋以潜泳,云霭霭以往还。抚物理而自感,聊夷犹以盘桓。归去来兮,与赤松而同游。屣轩冕其如脱,惟道义之是求。荣莫荣于不辱,乐莫乐于无忧。敛济世之宏畧,爰经画其田畴。乃驾鹿车,乃泛兰舟。采苹藻兮幽涧,艺兰杜兮芳邱。涤烦襟于茂荫,濯尘缨于清流。念归全于此庵,实祖考之余休。已矣乎,吾不能变心以徇时。相彼欲去而可留,汨宠利竟安之。寻泉石之旧盟,赴鸥鸟之幽期。逐猿鹤以长往,荷镈钐以载耔。续归田之雅制,歌考槃之遗诗。信俯仰以无愧,泰然自得,夫何疑?和归去来辞送李先生成化二年夏六月,少宗伯安成李先生上疏谢病。优诏许之,且谕以病愈还朝,盖欲复用之也。于戏!休哉!圣天子好贤无己之心,先生急流勇退之节,盖旷古所未有也。昔者陶渊明为彭泽令,觧印而归,作《归去来辞》以见志。百世之下,读其辞而髙之。先生之事业,固非渊明所及,而其遭际又渊明之所无者。惟其髙风清节足以廉贪立懦,则先生与渊明异世而同符也。先生考甲戌进士时,乔新误蒙甄拔,辱知最深,故取渊明之辞和之,以遗归休之乐云。归去来兮!倦游廿载,今始归。幸夙心之既遂,胡喜极而更悲?设供帐于都门,纷冠盖其予。追望层峰于云际,疑家山而犹非。仆夫歌以促驾,稚子笑而牵衣。问归路以犹缅,怅屡歌乎式防。故庐在望,归心欲奔。白云承宇,苍松荫门。石迳未荒,岫幌犹存。良朋在座,新醪满尊。道故旧以共醉,春风盎其在颜。喜菟裘之已营,知蜗室之足安。葺芳杜以成帷,擥碧萝以为闗。临泸水以洗耳,登书台以遐观。鸿▯▯以髙举,云冉冉以孤还。歳晼晚其将暮,攀桂枝而盘桓。归去来兮!访昔日之钓游,浮世憺其相忘。外物廓乎无求,荫茂树以自适,玩遗经以忘忧。田翁告予以有年,黍稷薆其盈畴。或山而屐,或水而舟。缗游鯈兮碧涧,撷芳实兮椒邱。招白云于逺岫,弄明月于清流。念归老于田园,信造化之余休。已矣乎!出处进退,信有时。彼怀禄而干进,留老将至矣,竟安之?袭髙风于表圣,践芳躅于荣期。或乘月以长啸,或迎春以载耔。歌白驹之雅调,和招隐之新诗。功成而身退,超然物表,夫何疑?和归去来辞送尹贰尹君子之仕也,不矫情以为髙,不徇俗以为通,惟其时而已。昔陶渊明为彭泽令,耻束带见督邮,解官而归,君子不以为矫。吾广昌丞桐城尹君佐邑,仅余三载,亦以志不得尽行,致仕而归,君子亦不以为非。君将归,县正周侯等属予言为赠。予谓渊明之归,赋《归去来辞》以见志,今君之归,宜有能言之士为之赋者,而未闻也。乃因渊明之题,而次其韵以遗周侯等,以赠尹君。祖道之日,命五六童子歌之,以代阳闗之曲云。
译开始在朝廷大庭显扬名声啊,又在中书省荐举传播声誉。在西蜀主持大政啊,颂扬之声满路传布。登上南方重镇的雄藩啊,政绩和温暖的阳春一同施布。美好显赫的成就达到今天啊,是由于先世恩泽深厚广大。感念创建基业极其艰难啊,我怎敢忘记建造这座堂?这座堂宏大宽敞啊,并不是为了闲暇自逸。想到先世的福庆流传延展啊,就思考不忘继承和发扬。看江涛浩荡啊,便想到先世恩泽悠久绵长。兰草芷草纷纷充满庭院啊,仿佛先世德行留下的芳香。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周易》中圣人已经垂示训诫。哪有不施予却得到回报的呢?哪有不播种却获得收成的呢?吴公使门庭显赫啊,可知后代一定昌盛。晋国韩厥广泛培植自己的德行啊,种下三棵槐树作为征验。天道不会有差错啊,相信古今都是同样的。后代中有人继承德行啊,这样福泽就会更加延续。乱辞说:瞻望那高大的厅堂,多么巍峨啊!以德行作为根基,以礼义作为屏障啊!承继先人的美好,传续芳名,不可有丝毫过失啊!世世代代承载美好的声誉,如云彩般纷纷而来,光彩美丽啊!《和归去来辞题王司马休庵》。休庵,是大司马王公退职归休的居室。王公是国家重臣,主管国家政务,是圣天子所倚重辅佐的人,也是天下士大夫寄望他兴道致治的人。然而他因为日夜操劳国事,忧勤成疾,多次上表请求退职,皇帝下优厚诏书不准许;但王公请求更加坚定,于是才得以解除政务,暂时归休。唉,真是卓异啊!世上名位与王公相等的人不少,功勋业绩像王公这样的也大概有一些。至于在国家倚重任用之时,却能秉持身处急流而勇于退隐的节操,古今寻求,大概并不多见。如今竟在王公身上看到了。过去陶渊明解官归田,作《归去来辞》来表达志向,千年之后,人们吟诵他的辞章,追想他本人,景仰不已。王公的风范节操,比起陶渊明大概毫无惭愧。乔新仰慕王公的盛德很久了,只是由于相隔遥远,从未敢到王公门下拜访。如今王公归休,居于此庵,我不能不有所言说,所以取《归去来辞》唱和,用来描述王公归休的快乐,也显明王公的风节足以和古人媲美。辞说:归去吧,为什么还这样眷恋,怀着归去的念头?人生如同寄居,忽然醒悟,不禁因此生出悲哀。眷望明哲之人已经远去啊,幸而他的道路和踪迹还可以追随。既然把心交给义理和天命啊,又何必计较是非?指着崤山、函谷关的归路啊,想象儿女牵衣挽留。遥望太华山嶙峋的山峰啊,看见翠色烟霭纷纷。故园已经很近啊,我的车奔驰而去。绿树浓荫垂到屋宇啊,清光环绕门户。兰草芷草没有荒芜啊,书册仍然保存。抚弄我的素琴啊,斟饮我的芳酒。没有喧嚣声扰耳啊,脸上也没有忧愁的神色。惆怅人生百年能有多久啊,知道一座小庵已经足以安身。欣赏寒泉滴滴流淌啊,听黄鸟关关鸣叫。坐在盘石上长啸啊,登上高岩纵目远观。鱼儿自由自在地潜游啊,云气缭绕,来去不定。抚察万物的道理而自我感悟啊,姑且从容徘徊。归去吧,和赤松子一同游赏。把轩冕看得像脱掉的鞋一样啊,只求道义。荣耀没有比不受侮辱更荣耀的啊,快乐没有比无忧无虑更快乐的。收起治理天下的宏大谋略啊,于是经营自己的田地。于是驾着鹿车啊,于是泛游兰舟。到幽深的山涧采苹藻啊,在芳香的山丘种兰花和杜若。浓荫下洗涤烦闷的胸襟啊,在清流中洗濯尘土般的帽缨。想到在这座庵中终老归全啊,实在是祖先留下的余庆。罢了,我不能改变心志来迎合时俗。看看那些想要离去却可以留下的人,竟然沉溺于恩宠利禄而安居其中,怎么能这样呢?寻访与泉石旧日的盟约啊,赴鸥鸟幽静的约期。追随猿鹤长久远游啊,扛着锄镈、镰钐从事耕作。续写归田的高雅篇制啊,歌咏《考槃》留下的诗篇。确实俯仰天地而无愧啊,安泰自得,还有什么疑虑呢?《和归去来辞送李先生》。成化二年夏六月,少宗伯安成李先生上疏以病请退。皇帝下优厚诏书准许,又告谕他病愈后回朝,大概是想重新任用他。唉,真是盛美啊!圣天子无比爱惜贤才的心意,先生急流勇退的节操,大概是旷古以来所未有的。过去陶渊明任彭泽令,解下官印归去,作《归去来辞》来表达志向。百世以后,人们读到他的辞章仍赞美它。先生的事业固然不是陶渊明所能比,而先生的际遇又是陶渊明所没有的。只是先生的高尚风范、清白节操足以使贪婪者廉洁、懦弱者立志,所以先生和陶渊明虽然处于不同时代,却有同样的操守。先生考中甲戌进士时,乔新错误地承蒙选拔,受到先生知遇最深,因此取陶渊明的辞章加以唱和,赠送给先生,表达归休的快乐。归去吧!疲于宦游二十年,今天才开始归去。幸好早年的心愿已经实现,为什么欢喜到了极点反而更加悲伤?在都城门外设下帐幕送行,冠盖纷纷而来。回望云际的重重山峰,疑心那是故乡的山,却又似乎不是。车夫唱歌催促上路,孩子笑着牵住衣襟。询问归路还很遥远啊,惆怅地多次唱起挽歌。故庐已经在望,归心急切得要奔去。白云承托屋宇,苍松遮蔽门户。石径没有荒废,山峰间的窗户依然存在。好友坐在席间,新酿的酒装满酒樽。谈说旧日故交,共同醉饮,春风般的喜色洋溢在脸上。喜悦茅屋已经营建啊,知道小小的蜗室也足以安居。修葺芳香的杜若作帷幕啊,牵取碧绿的藤萝作门闩。在泸水边洗耳啊,登上书台远望。鸿雁高高飞翔啊,云气缓缓飘来又独自返回。岁月渐晚,年将暮啊,攀着桂枝徘徊。归去吧!访寻往日垂钓游赏之处,淡然忘却浮世。对外物空无所求啊,荫蔽在茂树下自得其适,玩味遗留下的经典来忘忧。田翁告诉我今年丰收啊,黍稷茂盛,充满田畴。有时登山穿木屐啊,有时临水乘舟。用丝线钓碧涧中的游鱼啊,在椒丘采摘芳香的果实。向远山招来白云啊,在清流中赏玩明月。想到在田园终老啊,确实是造化留下的余庆。罢了,出处进退,确实各有时机。那些贪恋俸禄、谋求升进的人,等到老年将至还不肯离去,究竟有什么可安乐的呢?继承表圣的高尚风范啊,践行荣期的美好足迹。有时乘月长啸啊,有时迎着春天耕作。歌咏《白驹》的雅调啊,唱和新的《招隐诗》。功成之后退身而去,超然于万物之外,还有什么疑虑呢?《和归去来辞送尹贰尹》。君子做官,不矫饰情怀来显示高尚,也不迎合世俗来假装通达,只顺应时势罢了。从前陶渊明任彭泽令,以束带拜见督邮为耻,解官归去,君子并不认为他是在故作姿态。我们广昌丞、桐城尹君在县中任职,只剩三年任期,也因为志向无法完全施行而辞官归去,君子也不认为他不对。尹君将要归去,县正周侯等人嘱托我写话赠行。我想,陶渊明归去,作《归去来辞》来表达志向;如今尹君归去,也应有善于写作的人为他作赋,只是还没有听说。于是借用陶渊明的题目,依照他的韵次作诗,交给周侯等人,赠给尹君。饯行那天,命五六个童子歌唱它,代替《阳关曲》。
归去来兮,歳将晏而北归。既去劳而就佚,胡喜极而増悲。望▯鸿于天末,逆朔风而相追。悔颛孙之干禄,慕伯玉之知非。对离筵之芳酎,振仕路之尘衣。瞻龙眠之旧隐,烟树菀其依微。风帆昼彍,霜屦晨奔。去家千里,倐已到门。问朋旧之存殁,幸宗戚之具存。载刲肥羜,亦列芳樽。无镌诮之入耳,无忧悒之在颜。身既隐而无竞,心无营而自安。玩游儵之圉圉,听黄鸟之间闗。濯长江之清泚,挹五老之奇观念鱼贪饵而忘返,孰若鸥知机而遄还。感物类之祸福,擥松桂而盘桓。归去来兮,已息心于宦游。竞浮名其何益,逐世好其焉求。荣孰荣于不辱,乐孰乐于无忧。如古人其可作,吾将希踪于田畴。或山而骑,或川而舟。采紫芝于丹谷,镵黄独于青邱。烧痕茸茸而变绿,泉声激激而分流。静观万物之自得,充然吾心之休休。已矣乎,流行坎止,信有时。茍欲去而可留,将舍此其安之。从赤松而仙游,结黄石之幽期。眎萧韩溺志于功名,宁以沮溺勤身于耘耔。赓伐木之余韵,咏归田之雅诗。茍中心之自得,乐天委命其何疑。续归去来辞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刘公以疾乞解政,章七上,圣天子乃许之,命驰驿以归,又俾有司月给俸为养,盖优老之异数也。公将行,羣公相率赋诗赠之。予与公为同年友,而予老且病,甚于公,亦尝求归而未得。寂寥短章,不足写情,乃续渊明《归去来辞》以道公归休之乐,兼致予欣慕之私。祖筵既张,俾未冠者歌之,以代骊驹之曲云。归去来兮,承温诏而西归,超氛埃以遐举兮,信明哲而知几。羌素节之既遂兮,胡喜极而更悲?念弱冠之筮仕兮,亦既遻乎明时。防大廷而赐第兮,肆通籍于金闺。佐宰衡之黜陟兮,典容台之礼仪。春卿、宫保之荐陟兮,何天宠之吾私?或赞祼于清庙兮,或奠璧于太坛。秉寅清以将事兮,昕夕惕其靡安。羲驭迅而莫追兮,歳忽忽其将暮。怅吾髪之种种兮,愿投簪而逸处。叩天阍而敶辞兮:「曰臣病之日侵,皇览揆吾之中情兮,俾归老涪之南。驾余皇而浮江兮,又攽禄而养之。湛恩汪濊兮,嗟欲报而无期。」冠盖棼其出饥兮,酌兕觥而歌骊驹。都人瞻望咨嗟兮,亦奚异乎二疏?怀吾皇之明圣兮,怅欲去而踟蹰。瞻都城之烟树兮,感吾涕之涟洳。朝发轫于蓟门兮,夕鼓栧乎潞渚。泛彭蠡而上巴峡兮,时慿髙而吊古。思香山与洛社兮,愿遵昔贤之遗榘。曽日月之几何时?亦既戾乎故邦。寻鸥盟其未寒兮,喜园庐之未荒。抚桂松而延伫兮,登云崖以舒啸。赓考槃之遗什兮,歌小山之雅调。嗟予齿髪之日衰兮,亦睠睠而怀归。章屡上而未获命兮,婵媛而増欷。黄鹄翩然髙逝兮,羁鸟犹栖乎彤笼。君恩不我遗兮,驾桂棹以相从。乱曰:君子仕止惟其时兮,相彼昧者亦何知兮?▯升不已,祸卒罹兮。知止不殆,古有炯戒兮。睠兹明哲,功成勇退兮,徜徉林壑,聊以卒歳兮。怀韩忠献公文魏国韩忠献公,彰徳人也。公之相业,轶房、杜而陋萧、曹矣。至其能容富弼,而荐欧阳修,尤他贤相所不及。弼与公同在政府,持论多异,而公待之坦然,畧无芥蔕。修以文章擅一世,名世多嫉而挤之者,公独引而置之政府。呜呼!世之为相者,恶异己如仇敌,有能容之如公者乎?士有盛名者,常恐其轧己,有如公能荐之者乎?予过彰徳,思公而不可见也,故为文以致感慕之意云。登休逸之崇台兮,望狎鸥之荒亭,访遗躅而不可见兮,感予涕之交横。采溪毛以荐芳兮,欵灵宇而▯诚。当宋氏之中叶兮,天纯佑而多贤,范富在其左右兮,晏贾翼而后先。彼渊笃与直温兮,纷茅拔而茹连。惟夫子之挺生兮,遘兹昌时,重厚如勃兮,文章过之。赤舄几几兮,日容与乎彤闱。追伊周之逸驾兮,陋萧曹而不屑。为余蔡謇謇兮,公让其直;狄种桓桓兮,公嘉其绩。七政若度兮,百僚承式;铙鼜不惊兮,野无蟊螣。四民熙熙兮,孰知公力?譬秔稌之芃芃兮,忘甘防之为泽。彼弼之议政兮,胡悻直而不同?非夫子之伟量兮,孰休休而有容?修之姱辞兮,信矘朗而寡俦。夫子引之共政兮,人文庶几乎汉周。何公亮之肆谤兮,愬夫子以专权;天听弗聪兮,俾解政以归田。神功敛而若无兮,日夷犹于洛社。衣锦而昼行兮,华构恍其绿野。新法纷如牛毛兮,民嗷嗷而丧生。厌斯世之迫阨兮,忽骑箕以遐征。嗟士俗之日偷兮,好蔽美而称恶。龟以灵而见剖兮,女以蛾眉而见妬。徳逺之贞亮兮,祉愬鼎而怀忌。晋公知愈为贤兮,曽莫引之共事。惟夫子之盛徳兮,固今古之所稀。跽荐酒而陈词兮,愿荒忽而顾怀。茍九原之可作兮,吾将执鞭而从之。忠爱祠迎送神乐歌
译归去吧,年岁将尽而向北归去。既然离开劳苦而走向安逸,为什么极度欢喜反而增加悲伤?遥望天边的大雁啊,迎着北风相互追逐。后悔颛孙那样求取俸禄啊,羡慕蘧伯玉知道错误便改正。面对离别宴席上的美酒啊,抖落仕途上的尘衣。遥望龙眠山从前的隐居处啊,烟树繁茂而若隐若现。白天张帆疾行啊,清晨穿霜鞋奔走。离家千里啊,转眼已经到门前。询问朋友旧交的生死啊,幸好宗族亲戚都还健在。于是宰杀肥美的小羊啊,也摆列芳香的酒樽。没有讥刺责难传入耳中啊,脸上也没有忧郁。身体既然隐退而不与人争啊,内心无所营求而自然安适。观赏游鱼自在游动啊,听黄鸟关关鸣叫。以清澈的长江水洗濯啊,欣赏五老峰的奇景。想到鱼儿贪食鱼饵而忘了返回,哪里比得上鸥鸟知晓时机而迅速归来?感慨万物各有祸福啊,攀着松桂徘徊。归去吧,已经息却做官游宦的心。争逐浮名有什么好处啊,追随世俗爱好又求什么?荣耀哪有不受侮辱荣耀,快乐哪有无忧无虑快乐?倘若古人可以复生啊,我将向他们学习,在田野中生活。有时骑马上山啊,有时乘舟行川。在丹谷采紫芝啊,在青丘挖黄独。烧荒的痕迹茸茸发绿啊,泉声激荡,分成几道水流。静观万物各得其所啊,我的心也充实而安然喜悦。罢了,时行则行,时止则止,确实各有时机。假如想要离去却又可以留下,除了这里还把哪里作为安身之处呢?跟随赤松子仙游啊,和黄石公约定幽居之期。看萧何、韩信沉溺于功名啊,宁可像长沮、桀溺那样亲自耕作。续和《伐木》的余韵啊,歌咏归田的高雅诗篇。只要内心自得,乐天知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续归去来辞》。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刘公因病请求解除政务,七次上章,圣天子才准许,命令他乘驿车回去,又让有关部门每月发给俸禄供养他,这是优待老臣的特殊恩典。刘公将要出发,群臣相继作诗赠送。我和刘公是同年友人,而我年老且病,比刘公更严重,也曾请求归去却没有得到允许。短短的诗章寂寥无力,不足以抒写感情,于是续作陶渊明《归去来辞》,来表达刘公归休的快乐,也兼寄托我欣羡的私情。饯行宴席已经摆设,让未冠的少年歌唱它,代替《骊驹曲》。归去吧,承受温厚的诏书向西归去,远远超脱尘世而高举,确实是明智而能察知时机。清白的节操已经实现啊,为什么欢喜到了极点反而更加悲伤?想到弱冠时开始求仕啊,也已经遇上了清明的时代。在大庭受赐进士及第啊,于是得以进入金闺、列入仕籍。辅佐宰相考核升降啊,主管礼部的礼仪。升任春卿、宫保啊,这是上天怎样偏爱我?有时在清庙赞助裸祭啊,有时在太坛奠献玉璧。秉持敬慎清明来办理事务啊,从早到晚警惕而不得安宁。太阳奔驰,无法追赶啊,岁月忽忽将要晚暮。惆怅我的头发已经斑白啊,愿意投下簪笏,退居安逸。叩击天门陈述辞章啊:‘臣的疾病一天天加重,皇上洞察、衡量我的内心啊,让我回到涪水以南养老。驾着我的船在江上漂行啊,又颁赐俸禄供养我。恩德深厚广大啊,可叹想要报答却没有期限。’冠盖纷纷出城送行啊,举起兕觥饮酒,歌唱《骊驹》。都城人瞻望叹息啊,也有什么不同于二疏呢?感念我主圣明啊,惆怅想离去而又徘徊。遥望都城烟树啊,感动得眼泪涟涟。早晨在蓟门出发啊,傍晚划船到潞水之滨。泛舟鄱阳湖而上,经巴峡啊,时时凭高凭吊古迹。想起白居易的香山居所和洛阳诗社啊,愿遵循前贤留下的规矩。日月相隔能有多久呢?我已经回到了故乡。寻访与鸥鸟的盟约,盟约还没有冷却啊,欣喜园庐没有荒废。抚摸桂树松树而久久伫立啊,登上云崖舒展长啸。续作《考槃》留下的篇章啊,歌咏《小山》的雅调。可叹我的年齿和头发一天天衰老啊,也深深眷恋归去。奏章屡次上呈却没有得到许可啊,徘徊不舍,因而更加抽泣。黄鹄翩然高飞远去啊,被羁绊的鸟儿还栖息在红色的笼中。君王的恩德没有遗弃我啊,驾着桂木船来相随。乱辞说:君子做官或退隐,只看时机啊,那些昏昧的人又懂得什么?一味向上攀升不止,最终必遭祸患啊。知道适可而止便不会危险,古人早有明确的告诫啊。眷恋这位明智之人,功成而勇于退身啊,在山林沟壑间徜徉,姑且以此终年啊。《怀韩忠献公文》。魏国韩忠献公是彰德人。韩公辅佐国家的功业,超过房玄龄、杜如晦,而使萧何、曹参相形见绌。至于他能够容纳富弼,又荐举欧阳修,更是其他贤相所不能及。富弼和韩公同在中书省任职,常常持有不同意见,但韩公待他坦荡自然,丝毫没有芥蒂。欧阳修以文章擅长一世,天下有名的人多有嫉妒排挤他的,唯独韩公引荐他,把他安置在政府任职。唉!世上做宰相的人,憎恨与自己意见不同者如同仇敌,有能像韩公这样容纳他的吗?士人有盛大名声的,常常担心他压过自己,有能像韩公这样推荐他的吗?我经过彰德,思念韩公却无法见到他,所以作这篇文章来寄托感慕之意。登上休逸崇台,眺望狎鸥荒亭;寻访遗留下来的足迹却看不见,不禁感伤得泪流交横。采摘溪边香草来献上芳香的祭品,来到神祠恭敬地表达诚意。当宋氏中叶时,上天纯厚地保佑,贤才众多;范、富在其左右,晏、贾前后辅翼。那些渊深笃厚、正直温和的人才纷纷涌现,像拔茅相连一样。唯有夫子挺然降生,正逢昌盛之时;厚重如周勃,文章才华更胜过他。红色蔽膝端正鲜明,天天从容出入于朱红宫门。追慕伊尹、周公的卓绝功业,鄙视萧何、曹参而不屑与之相提并论。为我蔡京忠言直谏,公却谦让他的正直;狄青、种师道威武勇健,公称许他们的功绩。日月五星运行合乎法度,百官都奉行法式;军鼓不受惊扰,田野里没有害虫。四方百姓和乐兴盛,谁知道这是公的功劳?譬如稻谷长得茂盛,人们却忘了甘霖防护所施的恩泽。那些辅弼大臣议论政事,为什么任性刚直而不能相同?若不是夫子气度宏大,谁能宽裕包容而有如此胸襟?修饰成美好的文辞,确实光明朗然,少有同类。夫子引荐他共同执政,天下人文几乎可以比拟汉、周。何公亮放肆地诽谤,说夫子专擅权力;上天听闻却不明察,使公解除政务而归田。神明的功业收敛得仿佛毫无作为,天天在洛社徘徊。穿着锦衣白天出行,华美的楼阁恍如绿野堂。新法纷纷而来,多得像牛毛;百姓嗷嗷哀号,甚至丧失生命。厌恶这个时代的逼迫困厄,忽然骑着箕星远行。可叹士人风俗日益苟且,喜欢遮蔽美善而称扬恶行。乌龟因为灵异而被剖杀,女子因为有蛾眉般的美貌而遭嫉妒。德远的忠贞明亮,却被祉愬在鼎中刻下而心怀忌恨。晋公知道愈是贤才,却始终没有引荐他共同做事。唯有夫子盛大的德行,本来就是古今所少有的。跪下献上酒并陈述词章,愿神魂恍惚之间回望顾念。假如九原能够复生,我将执鞭跟随他。《忠爱祠迎送神乐歌》。
忠爱祠在汀州卧龙山下,邦人所建,以祀郡推豫章谢侯也。侯为郡有惠政,及剑溪盗起,攻剽至汀,侯出奇破贼,民頼以安。侯既没,汀民感其遗爱,相与言于郡,请为立祠。守臣以闻,诏赐祠额曰「忠爱」,盖以侯効忠于国,而惠及其民也。予尝佐闽台行部,屡至汀,知侯之徳政为详,故作迎送神之歌,遗汀人俾歳时享祀,歌之以侑牲醴焉。其词曰:采芳藻兮涧之濵,椒糈馨兮桂酒醇,鼓坎坎兮舞羽缤纷,侯来降兮慰我民。云为舆兮,风为马,侯弭节兮,山之下,览旧邦兮,一慨,故垒荒兮,嘉谷被野。龙滩浟浟兮,水不波。园有芋栗兮,池有蒲荷。寒尨不吠兮,稚耋啸歌。曷臻兹兮,侯功孔多。遗爱在民兮,亦有嘉绩。嗟莫报兮,侯之徳。侯之神兮,如在尚。顾予兮,昭假。右迎神四章章四句霓旍抗兮风披披,剑纵横兮佩陆离,纷进拜兮愿侯迟,迟侯不少竚兮我心悲。嗟!汀之境兮,繄侯桐乡。侯毋怀兮,豫章。朝出游兮,暮回翔。慰我民兮,维不忘。龡豳籥兮拊鲁鼓,侯降灵兮锡我纯嘏,潢池清兮民安堵,蟊贼逺屏兮时旸时雨。灵宇幽兮,露霭蒙蒙。松桂萷槮兮,泠然以风。侯之归兮,何许?元鹤唳兮,云中。右送神四章章四句
椒邱文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六明 何乔新 撰
书
寄罗应魁内翰书殿元先生阁下:自防竹溪上之别,于兹四易寒暑矣。缅想山林日长,造诣益深,斯道幸甚。仆胶于尘务,不能自拔于物外,以亲道徳之光,徒深抱愧而已。近者友人吴佥宪自京回,録得陈公甫二书,及其门人林缉熙寄公甫书。仆寻绎数日,深喜公甫玩心髙明,非俗儒所及,斯道之传有望矣。但书中所言,有不能无可疑者,得非鄙劣学未闻道,不足以窥公甫立言之防,故邪心有未安,愿就有道而质焉。夫道之难言也,尚矣。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则所谓道者,不外乎性命,非窈防昏黙之谓也。又曰:「君子尊徳性而道问学。」是则所以入道者,不越乎存心致知,亦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也。自濓洛关闽诸大儒继作,其于道之全体大用,与凡所以入道之方,发明详且尽矣。儒者世守之,毋庸异説也。今公甫之书云:「夫道至近而神,至无而动。」又曰:「虚其本也,致虚之所以立本也。」得非老庄虚无之説欤?又曰:「不须广览前言,徒乱心目。」得非子静不必读书之説欤?又曰:「僻处作室,静处用功。」审如是,则学道者必如仙翁释子,絶类离伦,乃可以得道欤?至于缉熙之书曰:「终日静坐,杜门面壁。」无乃禅家之意欤?又曰:「端黙逾月,从此得些光景。」无乃佛氏顿悟之説欤?凡此数説,参诸濓洛关闽之书,诚为可骇。不知公甫何为而然也。近世儒者所学,词章而已。潜心道学者,惟阁下与公甫、廷祥数君子耳。而公甫之説又如此,岂所谓智者过之邪?抑天于斯道之传,固靳之邪?愚于公甫素所敬仰,所以云云者,非敢少訾也。盖望公甫造诣精纯,以绍百世之絶学耳。谨録三书并陈鄙説,以质诸左右。阁下者,以鄙见乖谬,望以一字示教焉。倘愚者或有一得,亦望移书公甫,庶几其察而改之也。不知道而强言之,宜为有道者所笑。惟阁下恕之,幸甚。不宣。寄祭酒邱仲深戊戌之春,陪祀圜丘,获挹光霁。于时法禁方严,匆匆别去,不罄所懐。迨兹四阅寒暑矣。云树之思,往往形诸梦寐。去岁从孙昱归自馆下,承寄声慰,兼恵进修録。展阅之际,恍若声容相接,感荷,感荷。仆材不称位,食粟而已,无足为吾兄道者。少读宋史,尝怪魏鹤山以道学之懿,兼负经济之材,遭遇理宗,以佥枢督视江淮军马,竟不能成安夏攘夷,赫赫之功,而去其所成就,顾出张徳逺、虞允文下,私以为恨。仆近备员台佐,出董邉务,虽无牧民驭众之材,亦欲少行其所学,然毎有建白,当道輙沮而挠之,迄不得施。乃知鹤山之不能成功,盖有由然也。兹欲引身而去,又以世议隘薄,轻则诮其沽名,重则劾其避事,是以隐忍未敢遽请,以此愧鹤山耳。然归田之计,往来胷中,未尝暂释也。阁下静观天下之理,其于出处之宜,弛张之道,察之熟矣,愿明以教我,俾知所趋焉。岐阳石鼔文并子昂所书金丹黄庭经,俱在太学,烦各惠一本,以为林下清玩。又闻阁下考定深衣制度甚善,亦烦録示,欲制一袭,以备邱壑登览之用也。时用彦实及诸同年,不及奉书,防间俱乞致意。辰下渐和,伏惟顺时,珍燮以承天贶,不宣。寄秋官何惟孝曩在秋台,荷吾兄不鄙,屡沐清诲,自谓庶几相翼以进,相持以脩,虽未至于古人,亦庶几乎少异于今之人耳。别来鄙吝日萌,旧学日荒落,恐终无以造髙明之域,不免汨没于流俗矣。奈何奈何!每三复陶翁《停云》之诗,与杜陵「暮云春树」之句,未尝不怅然也。近者吾兄荣迁正郎,仆闻之,喜动顔色。夫吾兄宜居此职久矣,一秩之迁,何足为喜?所喜者,君子得行其道,小人亦将有所畏而不为耳。大理刘兄审囚,想已复命。克涵兄近得书否?便中乞示知之。闻时庄兄公差未回,不敢奉问。令弟绣衣,想已出巡,亦未敢致书。山川云邈,防晤未期,时赐教督以终前惠,是所愿也。诗不云乎:「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吾兄其思之!不宣。答余司徒
译忠爱祠在汀州卧龙山下,是当地人所建,用来祭祀郡中推戴的豫章谢侯。谢侯任郡守时施行惠民政事,等到剑溪盗贼兴起,攻掠到了汀州,谢侯出奇制胜击破贼军,百姓因此得以安宁。谢侯去世后,汀州百姓感念他的遗爱,共同向郡府请求为他建立祠堂。守臣把此事上奏,诏令赐祠额为‘忠爱’,大概是因为谢侯效忠国家,恩惠又施及百姓。我曾经辅佐闽台巡行部属,多次到汀州,详细知道谢侯的德政,所以作迎神、送神之歌,留给汀州人,让他们每年按时享祀,歌唱它来助祭牲和美酒。歌词说:在溪水岸边采摘芳香的水草,椒末调和的祭品香,桂酒醇美;鼓声咚咚,羽舞缤纷;谢侯降临慰藉我们的百姓。云彩作车,清风作马;谢侯在山下勒住马缰停留,巡视旧日的邦国,深深感慨;旧日的营垒荒芜了,嘉禾却遍布田野。龙滩水流缓缓,水面没有波浪;园中有芋头和栗子,池中有蒲草和荷花;寒冬里狗也不吠叫,老人和孩子都在欢唱。怎么会达到这样的境地?谢侯的功劳实在太多了。遗留的恩爱仍在百姓心中,也有美好的功绩。可叹无法报答谢侯的德行。谢侯的神灵仿佛仍然在那里,请回顾我们,使我们的诚意光明地被神明感知。以上是迎神诗四章,每章四句。彩旗高举,迎风飘动;佩剑纵横,玉佩光彩错杂;我们纷纷进前拜谢,希望谢侯稍作停留。谢侯停留片刻也不要急着离去啊,否则我的心中悲伤。唉!汀州的境内啊,是谢侯的桐乡。谢侯不要忘怀豫章,早晨出来游行,傍晚回来盘旋;慰藉我们的百姓,永远不要忘记。吹奏豳地的籥笛,敲击鲁地的鼓;谢侯降下神灵,赐给我们大福;水池清澈,百姓安居;害虫和盗贼远远退避,时而晴朗,时而下雨。神祠幽静,露气雾霭蒙蒙;松树桂树枝叶萧森,清风泠然吹来。谢侯归去,归往何处?只有白鹤在云中长鸣。以上是送神诗四章,每章四句。《椒邱文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十六。明代何乔新撰写。书信。《寄罗应魁内翰书》。殿元先生阁下:自从在防竹溪上分别,到现在已经历四个寒暑了。遥想您在山林中日子悠长,学问修养更加深厚,这是斯道的幸运。我被尘世事务束缚,不能从俗务中自拔,无法亲近您的道德光辉,只能徒然深感惭愧。近来友人吴佥宪从京城回来,抄得陈公甫的两封信,以及他的门人林缉熙寄给公甫的信。我反复研读了几天,深为高兴公甫能够存心于高明之道,不是庸俗儒生所能达到的,斯道的传承有希望了。但信中所说,有些地方不能没有疑问。莫非是我鄙陋浅薄、没有听闻大道,不足以窥见公甫立言的宗旨,所以内心有所不安,愿意到有道之人那里请教。大道难以言说,已经很久了。《中庸》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这样说来,所谓道不外乎人的本性和天命,并不是幽深昏暗、默然无形的东西。又说:‘君子尊崇德性而致力于学问。’这样说来,进入道的途径不超出存养本心、推致知识,也不是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事情。自从濂、洛、关、闽诸位大儒相继兴起,对于道的全体大用,以及一切进入道的方法,都阐明得详细而完备了。儒者世代守持这些道理,不必另立异说。如今公甫的信中却说:‘道最接近而又神妙,最虚无而又能发动。’ 又说:‘虚是它的根本,达到虚所以能够树立根本。’这难道不是老庄虚无之说吗?又说:‘不必广泛阅读前人的言论,只会扰乱心目。’这难道不是陆子静所谓不必读书的说法吗?又说:‘在偏僻处建室,在幽静处用功。’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学道的人必须像仙翁、僧人一样,与世俗断绝、离群索居,才可以得道吗?至于缉熙的信中说:‘整天静坐,闭门面壁。’难道不是禅家的意思吗?又说:‘端正沉默一个多月,从此得到一些光景。’难道不是佛氏顿悟的说法吗?以上这些说法,拿来与濂、洛、关、闽诸儒的著作参照,实在令人惊骇。不知道公甫为什么这样说。近世儒者所学的,不过是辞章而已。潜心于道学的,只有阁下、公甫、廷祥几位君子罢了。而公甫的说法又如此,难道正是所谓‘智者过之’吗?还是上天对于斯道的传承,本来就吝惜不给吗?我一向敬仰公甫,所以这样说,并不敢稍有诋毁;只是希望公甫造诣精纯,以继承百世失传的绝学。谨把三封信抄录下来,并陈述我的浅陋见解,拿来向您请教。阁下若认为我的见解乖谬,希望用一两句话指教我。如果愚见或许有一点可取之处,也希望您写信告诉公甫,或许他能察觉并改正。不知道道理却勉强发言,本来应当被有道之人讥笑。只希望阁下宽恕我,这是我的大幸。不再多说。《寄祭酒邱仲深》。戊戌年春天,我陪同祭祀圜丘,有幸亲承您的风采。当时法令禁制正严,匆忙分别离去,没有把心里话全部说完。到现在已经历四个寒暑了。对您的思念,常常出现在梦中。去年我的从孙昱从您任职的馆舍回来,承蒙您托他带来问候和安慰,还惠赐《进修录》。展开阅读时,恍惚觉得您的声音容貌就在眼前,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我才疏德薄而不称职,只是领取俸禄罢了,没有什么值得向兄长谈说的。我年轻时读《宋史》,曾经奇怪魏鹤山兼有道学的美德和经世济民的才干,又遇到理宗,担任佥枢,督视江淮军马,最终却不能完成安定夏地、攘除夷狄的显赫功业;而他所成就的事业,反而比不上张德远、虞允文,我私下以此为憾。近来我充任台佐,出任边务,虽然没有治理百姓、统御众人的才干,也想稍微施行自己所学;然而每当有所建言,当权者就阻挠破坏,始终不能施行。现在才知道鹤山不能成功,原来是有原因的。如今想引退离职,又因为世俗议论狭隘刻薄,轻则讥笑我沽名钓誉,重则弹劾我逃避事务,所以隐忍至今,不敢立即请求,以此感到有愧于鹤山。然而归田的打算,一直萦绕在胸中,从未片刻放下。阁下静观天下事理,对于出仕和退处的合宜、宽缓和紧张的道理,都已观察得很熟悉了,希望明白地教导我,使我知道应当走哪条路。岐阳石鼓文以及赵子昂所书的《金丹黄庭经》,都在太学,烦请各抄送一部给我,作为山林隐居中的清雅玩赏之物。又听说阁下考订深衣制度很完善,也烦请抄录给我,想制作一件,以备在山林丘壑间登临游览时穿用。近日正和彦实以及各位同年在一起,来不及另写信,烦请顺便向他们致意。天气渐渐和暖,恭敬地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以承受上天的恩赐。不再多说。《寄秋官何惟孝》。从前在秋官台,承蒙兄长不嫌弃我,多次蒙受清正的教诲,自以为或许可以彼此辅翼而进步、相互扶持而修养;虽然不能达到古人,也差不多可以稍稍不同于今人。分别以来,我的鄙陋吝啬日渐萌生,旧日学业日益荒废,恐怕终究无法达到高明境界,不免沉沦在流俗之中了。怎么办,怎么办!每当反复吟诵陶渊明《停云》诗和杜陵‘暮云春树’的诗句,没有一次不惆怅。近来兄长荣升正郎,我听说后喜形于色。以兄长的才德,本来早就应当担任此职;升迁一级,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所高兴的是,君子能够施行自己的道,小人也将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大理刘兄审理囚犯,想来已经复命了。克涵兄近来收到他的书信了吗?请在方便时告诉我。听说时庄兄因公出差还没有回来,我不敢问候。您的弟弟任绣衣使,想来已经出巡,也不敢写信给他。山川遥远,见面的日期尚未有期,希望您时时赐予教诲督促,以继续先前的恩惠,这是我的愿望。诗不是说:‘不要把您的声音看得像金玉般珍贵,而对我怀有远心。’吗?兄长请您思量这句话!不再多说。《答余司徒》。
太保司徒阁下:春间谬膺简命,来山西赈济,凡有所请,荷大徳维持,咸克如意。行间又蒙宴饥之宠,铭感之忱,曷尝少忘。三月中,仆在蒲州,忽报阁下仍以节钺出总军务。盖朝廷以北鄙为忧,故暂辍庙堂之相,以为邉陲之重耳。方欲遣使问候起居,忽承华翰诲谕,且以不及与仆始终赈饥之事为歉。仁哉,大君子之用心也!阁下垂念及此,仆敢不尽言以献于左右乎?山西之民凋弊极矣,或父食其子,而子亦杀父而食之;或夫食其妻,而妻亦杀夫而食之。至于叔侄相食,姻娅相屠,又其小者耳。人类至此,有识寒心。盖自去岁春夏不雨,而麦菽无收;八月降霜,而黍▯尽槁。非惟平阳、泽州二处而已,潞、沁、汾、辽与太原之岢岚、保徳二州,与岚、临、河曲四县,灾伤莫不皆然。有司已尝具奏,该部移文覈实,而分守、分巡者以邉储方急,虑为己累,但将平阳所属十五州县、泽州并所属四县勘作全灾,其余州县或作七分有收,或作五分有收,俱泒邉粮,督责严急,人情不堪。军民所以迯亡,或去为盗贼者,以此也。幸防阁下在朝翊賛皇猷,将平阳所属三十五州县并泽州所属四县税粮悉皆蠲免,已徴者亦留赈济。而潞、沁、汾、辽等处,以勘作半收之故,不沾恩典。此乃分巡、分守者悮国病民之罪也。仆至此以来,加意赈恤,流逋复业者,十才一二。近闻贵部委官催徴去岁所泒邉粮,百姓忧惶,咸欲迯窜。愚窃以为山西之民,如久病之人,瘠已甚矣,饲之以粥,犹恐其不活,又从而夺其食,其有不死者邪?且数州原汛邉储,不满三万,以大同师旅之众,岂数万石所能济哉?倘邉储有缺,不过烦阁下一奏,朝上章而夕报可矣。敢望阁下悯此方羸馁已甚,移檄所司,已徴在官者先行起运,未徴者暂侯秋成追徴,则仆之受赐多矣。是乃阁下始终赈饥之心也。万乞留意焉,黄河运道甚难,毕主事所运粮,此月半方可到孙家湾。大同禄米,仆以均泒,烦谕各府赴藩司关领。书辞繁委,干冒威严,不胜悚惧。倘防见允,乞赐公牍明示为感。趋拜未卜,伏惟顺时保重,以承天宠。不宣。与周佥宪闰二月间出巡漳州,忽驿吏録致除目,始知阁下膺荐出佐外台,私心甚喜。既又怅然不怿者累日。夫以阁下之清介,司风纪于一方,凡物之枯悴者将沾其润泽而华滋焉,此固鄙人所喜也。然念昔在京师,毅然不肯媕婀者三五人而已,一二年间相继外迁,虽有存者,势亦孤矣,又安能不怅然邪?敬之回防,赐教帖,展读再三,真所谓如见谏议面也,欣慰,欣慰。仆受性驽钝,时务鲜所能解,凡所施设,去其太甚者而已,然怨且诽者已纷然,甚哉,吾道之难行也。自度终不能有所建明,行将收其身于山霞水月之间,考先王之遗文,以足吾所好者,安能汨汨尘坌中哉?辱吾兄眷厚,故及此,不足为他人道也。奉去论学绳尺一部,聊供公暇检阅。承欲得仪礼注疏,五代史续当奉寄。闻宋景濓先生尝编蒲阳文艺録,去取最精。曩在京时,金华戴九灵之孙名仲衡者,尝许録寄,竟不至。去岁曽托廖简先生求之,亦寂无报,倘行部到彼,特乞访求録示,幸幸。又永嘉李五峯先生,文章髙古,史臣谓其措词必先秦语,温台士子往往有其遗集,但其文古澹,时俗好之者少。仆尝録得十余篇,真古作也,亦望访求全集録寄,当为梓行。炎暑方炽,伏惟顺时自玉,以増吾道之重,不宣。与胡右都御史拱辰向者僣易羾书,以叙企仰之懐,以伸问安之敬。眷惠手翰,还答奬予,过情益増愧悚。兼承帨扇之惠,薄俸亦防粜寄,曷胜感荷。生初至京时,尝贷姚三银百两,以市居第,故干渎左右。将薄俸粜银还彼,今寄来者如数领讫。其余未审粜否,如已粜,望尽数付彼收领。但取领过数目示下,不烦逺寄也。俸目二纸,不见寄到,恐侍者悮封转致他处,便中仍乞録示为感。阁下齿徳之尊,当宁之所倚毗,而晩生小子乃敢以琐屑之务,干冒尊严,诚为可罪。惟大徳涵洪,尚冀少寛谴责。辰下溽暑,伏乞顺时保重,以承天贶。不宣。与王太传威宁伯越
译太保司徒阁下:春天我冒昧承受简命,来到山西赈济灾民,凡有所请求,都承蒙您的大德维护,全能如愿办理。途中又蒙您设宴慰劳饥民,感激铭刻在心,哪里敢有片刻忘记。三月中旬,我在蒲州,忽然听说阁下仍然手持节钺,出任总督军务。大概朝廷以北部边境为忧,所以暂时停止您在朝廷担任宰相,而把边疆重任交给您罢了。我正想派使者问候您的起居,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承蒙您教诲,又以不能陪我始终办理赈饥之事为歉。大君子的用心真是仁厚啊!阁下如此挂念此事,我怎敢不尽力陈述情况奉献给您呢?山西百姓困弊到了极点,有的父亲吃自己的孩子,而孩子也杀死父亲来吃;有的丈夫吃自己的妻子,而妻子也杀死丈夫来吃。至于叔侄相食、姻亲互相残杀,还是其中较轻的。人类到了这种地步,有见识的人都为之寒心。大概从去年春夏开始没有下雨,麦子、豆类都没有收成;八月下霜,黍和▯全都枯死。不只是平阳、泽州两处如此,潞、沁、汾、辽以及太原所属岢岚、保德二州和岚、临、河曲四县,灾情没有不相同的。有关官员已经上奏,户部等部门移文核实;但分守、分巡官认为边储正紧张,担心成为自己的罪责,只把平阳所属十五州县、泽州所属四县勘定为全灾,其余州县有的定为七分收成,有的定为五分收成,却都要征派边粮,催逼责令十分严急,民情无法承受。军民之所以逃亡,或者离开家乡去做盗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幸而阁下在朝廷辅佐皇帝,将平阳所属三十五州县以及泽州所属四县的税粮全部免除,已经征收的也留作赈济。但潞、沁、汾、辽等处因为被勘定为半收,所以没有沾受恩典。这是分巡、分守官误国害民的罪过。我到这里以来,尽心赈恤,流亡后返回恢复生产的,十个人中才有一两个。近来听说户部派官催征去年分派的边粮,百姓忧惧惶恐,都想逃窜。我私下认为山西百姓就像久病之人,已经瘦弱到了极点,给他喝粥,还担心他活不了,却又夺走他的食物,哪有不死的呢?况且几个州原有的边储,不满三万,以大同军队之多,难道几万石粮食就能救济吗?如果边储有缺,不过烦请阁下一封奏疏,早晨上奏,晚上就能得到答复。我冒昧希望阁下怜悯这里已经极度羸弱饥饿的百姓,移文有关官署,已经征收在官的先行起运,尚未征收的暂且等到秋收后再征,那么我所受的恩赐就太多了。这正是阁下始终赈济饥民的心意。万望您留意,黄河漕运道路非常艰难,毕主事所运的粮食,本月中旬才能到孙家湾。大同的禄米,我已经均匀分派,请烦劳传谕各府到藩司领取。信中言辞繁多琐细,冒犯您的威严,不胜恐惧。倘蒙阁下允许,请赐下公文明白告知,我将十分感激。何时能够趋前拜谒尚未可知,恭敬地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以承受上天的恩宠。不再多说。《与周佥宪》。闰二月间我出巡漳州,忽然驿吏抄送任命文书,才知道阁下接受推荐,出任外台佐官,内心非常高兴。后来又惆怅不快了好几天。以阁下清廉耿介的品格,在一方掌管风纪,凡是枯槁憔悴的事物,都将受到您的润泽而繁茂,这本来就是我高兴的地方。但想到从前在京师,毅然不肯阿谀曲从的不过三五人而已,一两年间相继被调到外地,即使还有留在京中的,势力也孤单了,又怎么能不惆怅呢?敬之回来,带来您赐下的教帖,反复展读,真可以说如同见到谏议本人一样,欣慰,欣慰。我天性愚钝,对于时务很少能够理解,凡有所施行,不过是去掉其中过分的地方而已;然而怨恨和诽谤已经纷纷而来,可见我们的道真是难以施行啊。我自量终究不能有所建树,将要把自己收归山林云霞水月之间,考察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籍,以满足自己的爱好,哪里能终日沉溺在尘世喧扰之中呢?承蒙兄长厚爱,所以告诉您这些,不足以向他人说。送上《论学绳尺》一部,姑且供您公务之余检阅。承蒙您想得到《仪礼注疏》,《五代史续》也当奉上。听说宋景濂先生曾编《蒲阳文艺录》,取舍最为精审。从前在京城时,金华戴九灵的孙子戴仲衡,曾答应抄录寄给我,最终却没有送到。去年曾托廖简先生替我求取,也一直没有回音。倘若您巡行部属到了那里,特别请您访求后抄录给我,幸甚,幸甚。又有永嘉李五峰先生,文章高古,史臣说他的措辞一定采用先秦语言;温州、台州的士人往往还保存着他的遗集,但他的文章古雅淡泊,世俗中喜欢它的人很少。我曾抄得十多篇,确实是古人的作品,也希望您访求他的全集抄寄给我,我将为他刊刻流行。炎热正盛,恭敬地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以增加我们道统的分量。不再多说。《与胡右都御史拱辰》。先前我冒昧寄信,来叙述仰慕思念之情,表达问候安好的敬意。承蒙您惠赐亲笔信,又回信奖勉我,实在超过我的情分,更增加了我的惭愧恐惧。又承蒙您赠送帨巾和扇子,微薄俸禄也承蒙您代为兑卖寄来,感激不尽。我刚到京城时,曾向姚三借银一百两,用来购买住宅,所以冒昧叨扰您。现在已经把微薄俸禄兑成银子还给他,您这次寄来的银子我已按数领取。其余的不知是否已经兑卖;如果已经兑卖,希望把全部银两交给他领取。只要把领取的数目告知我,不必远道寄来。俸禄清单两张没有寄到,恐怕侍从误将封件转送到别处,方便时仍请抄录给我,我将感激不尽。阁下年高德尊,是皇帝所倚重辅佐的人,而我这个晚辈小子竟敢以琐碎事务冒犯尊严,实在应当获罪。只希望您的大德宽宏,尚且希望稍微宽免责罚。近日湿热,恭敬地请求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以承受上天的恩赐。不再多说。《与王太傅威宁伯越》。
乃者,北人深入,犯我疆场。阁下董帅禁旅,亲当其锋,羣凶授首,大敌褫魄,振旅而还,三邉鼓舞。壮猷伟绩,足以铭彛卣而被弦歌矣。自古才兼文武者,不过数人。在我朝尤鲜,诚意刘公虽有佐命之功,然徒持文墨论议,非有汗马之劳也。靖逺王公虽有汗马之劳,然所平者滇南小夷而已。孰若阁下屡摧勍敌,克成茂勋,足以闗武臣之口而夺之气?裴晋公、虞雍公不得专美于前矣。生以怯懦之资,叨任邉寄,伏闻出竒制胜,动中事机,恨不得负弩前驱,以效铅刀一割之用也。生临镇以来,适值岁歉,民饥公私匮竭,罔知攸措,谨条救荒事宜及地方务以闻。虽肤浅无足采者,防议之际,万望维持,倘得准行一二,岂惟生之至幸,寔山西万亿生灵之幸也。干渎尊严,不胜悚栗,伏乞恕察,不宣。与黎少宰先生淳生以菲材,荐歴藩臬,凡百猷为,无可取者。阁下不以为愚曲,赐甄拔,受命以来,惴惴焉惧玷。大君子知人之明,岁暮方抵山西,未数日,邉报沓至,遽出巡邉,至三月初乃回。不意岁歉民饥,张口待哺者不可数计,各处仓庾枵然,劝借富室所得甚少,民之逋窜者累累不絶。生虽殚心图之,罔知攸济。倘秋田无收,邉警复作,虽有智者,未知善后之计矣。生叨任邉寄,识暗材疎,欲上乞身之章,顾邉务方殷,恐有避事之诮,姑俟秋成乃敢有请。趍谒未卜,伏冀顺时保重,以膺繁祉,不宣。去岁以公私匮竭,而户部催徴方急,冒陈瞽言以渎聪听。自以未见顔色而言,且获罪于左右,悚然不宁者累旬。既而奏事者回,备道阁下恳恳与户部言之,而京库折色六万遂获蠲免。乃知阁下不惟不加罪责,而又聴用其言也,惊喜过望,不胜抃跃。今岁公私匮竭,视往岁殆有甚焉?何也?往岁公庾可发,今则公庾已罄矣。往岁巨室可劝,今则巨室已窘矣。倘饥馑荐臻,邉事复作,将何以待之?贾生所谓“不幸有方三二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邉境有急,数十万之众,国胡以餽之?”此诚不可不虑也。防计今岁有收,租赋起运之外,岁用常数仍欠二十五万,况望有赢余以为不虞之备乎?此有识所凛凛也。近与都宪吴大人计度储积事宜,具録别幅,事之从否,在阁下之一言。向之所陈,已防阁下聴而用之矣,故敢忘其踈贱,顿首以请。倘防矜而垂聴焉,岂惟生之受赐,凡湖南湖北之吏民均受阁下之赐也。干冒威严,不胜悚息,不宣。伏自阁下登庸以来,凡仕于湖湘者,均被帡幪,而某等备员藩垣,赖庇尤多。兹有一事,乃湖湘生民休戚所闗者,敢干聪听,幸垂察焉。去岁四月,荆襄大水,民居漂没者千余家,五六月间,鄂岳沔黄诸郡太旱,沃壤变为赤缇,至秋滛雨连月,江水瀑溢五种,荡然无遗。此皆某等不职之所致也。已尝具奏,防圣天子特勑所司,田苗无徴者悉蠲其粮,又命巡抚都宪发廪劝分以赈之。此实古先哲王子惠困穷之心也。询诸士大夫,乃知賛成此事者,阁下之功居多。湖南湖北之民受赐厚矣。近者户部移文本司,南京折布粮十万石,京库折银粮六万石,俱于有徴数内追纳。然去岁凡有徴者,尽以给王府禄米及卫所官军俸粮,犹有不足,又发库藏之银以补之,竭尽无余矣。今此十六万石将安所取哉?取之于民,则民力已凋▯矣;取之于官,则官帑已匮竭矣。欲待今秋税粮追补,则今岁夏间雨泽愆期,丰歉犹不可必也。且天朝疆域万里,仓粟库钱红腐贯朽,増数十万石不见其有余,捐数十万石不见其不足。柰何靳此十余万之粮,以重困羸馁之民哉?蠒丝保障,孰为重轻,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湖广之民困▯之甚,譬诸久病之民,尫羸已极,参苓芝术以治其疾,浆糜脯腊以养其体,犹惴惴焉恐其不能生也。若又责之以负荷,劳之以走趍,必无幸矣。此实仁人君子之所当痛心也。兹特具疏以闻,第恐典财赋者不之从。仰惟阁下以天下之重为己任,视民之饥犹已饥之,而况乡邦乎?敢望于内阁及户部诸名公处歴道所以然者,倘得蠲此十六万石之粮,以寛此十八府州之民,岂惟湖南湖北赤子之幸,寔某等之大幸也。干冒尊严,不胜惭悚,伏惟少留意焉,不宣。与少司马李公勉
译近来北方人深入进犯我国边疆。阁下统率禁军,亲自迎击锋芒,群凶授首,强敌丧胆,整军凯旋,三边都为之振奋。这样的雄伟谋略和伟大功绩,足以铭刻在彝器卣器上,也足以谱入弦歌传唱了。自古以来兼有文武才干的人,不过几位而已;在我朝尤其少见。诚意伯刘公虽有辅佐开国的功劳,然而只是凭借文墨议论,并没有驰骋疆场的功劳;靖远王公虽有驰骋疆场的功劳,然而所平定的只是滇南的小夷。谁能比得上阁下屡次击败强敌,成就盛大功勋,足以使武臣闭口、使他们丧失气势?裴晋公、虞雍公也不能独自专享前代的美名了。我凭着怯懦的资质,承蒙任用而寄身边疆,听说您出奇制胜,行动总能切中战事机要,只恨不能背负弓弩在您前面驱驰,以效微薄如铅刀一割的力量。我到镇以来,正逢年成歉收,百姓饥饿,公私都已匮乏,不知应当怎么办,谨将救荒事项及地方事务分条上报。虽内容浅薄没有什么可采纳之处,议论时万望您加以维护;倘若能够准许施行一两项,哪里只是我个人的大幸,实在是山西亿万生灵的大幸。冒犯尊严,实在惶恐战栗,恭请您体谅。不再多说。《与黎少宰先生淳》。我凭借浅薄的才能,屡次任职藩司、按察司,所作所为没有值得称取的地方。阁下不认为我愚昧偏曲,反而加以甄别提拔;自接受任命以来,我一直战战兢兢,唯恐玷辱职守。大君子具有识人的明察,去年岁末才抵达山西,没过几天,边境告急的文报接连而来,于是匆忙出巡边境,到三月初才回来。没想到年成歉收、百姓饥饿,张口等待哺食的人数不胜数,各地仓库空虚,劝富户借粮所得很少,百姓逃亡的接连不断。我虽然竭尽心力谋划,却不知道如何救济。倘若秋田也没有收成,边警又发生,即使有智者,也不知道善后的办法了。我承蒙任职边疆,见识昏暗、才能疏浅,想上奏请求退职;只是边务正繁重,恐怕遭到逃避事务的讥评,所以姑且等到秋收后才敢请求。何时能够趋前拜谒还不知道,恭敬地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以接受众多福祉。不再多说。去年因为公私财力都已匮乏,而户部催征又十分急迫,我冒昧陈述愚昧的意见,以烦扰圣听。自以为没有见到您的面容便发言,而且可能获罪于您,因而惶恐不安了好几十天。后来奏事的人回来,详细说到阁下诚恳地向户部为此事进言,于是京库应折银的六万竟然获得免除。由此才知道阁下不但没有加以责罚,反而听取并采用了我的意见,惊喜超过期望,禁不住拍手跳跃。今年公私财力匮乏,和去年相比难道不是更加严重吗?为什么呢?去年官府仓库的粮食还可以发放,今年官仓却已经空了;去年大户人家还可以劝借,今年大户也已经困窘了。倘若饥荒接连发生,边境战事再次兴起,将拿什么来应对?贾谊所说的‘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国家拿什么来救济?突然边境有紧急情况,几十万军队,国家拿什么来供应?’这确实不能不考虑。我估计今年即使有收成,在租赋起运之外,常年开支仍然短缺二十五万;何况还能指望有余粮来预备意外吗?这是有见识的人所深深恐惧的。近来我和都宪吴大人商议筹措储积的事宜,详细记录在另纸上,事情能否施行,全在阁下一句话。先前所陈述的意见,已经承蒙阁下听取采用了,所以我才敢忘记自己的疏远卑贱,叩首请求。倘蒙阁下怜悯而垂听,哪里只是我个人受赐,凡湖南、湖北的官民也都受到阁下的恩赐了。冒犯威严,实在惶恐不安。不再多说。自从阁下被任用以来,凡是在湖湘做官的人,都受到您的庇护,而我们这些充任藩垣属官的人,得到的庇护尤其多。现在有一件关系湖湘百姓祸福的事,冒昧烦扰您的圣聪,幸望垂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里〕 去年四月,荆襄发生大水,被水冲毁的民居有一千多家;五六月间,鄂、岳、沔、黄各郡大旱,肥沃土地变成赤色;到了秋天淫雨连月,江水暴涨泛滥,五种谷物荡然无存。这都是我们这些人失职造成的。已经上奏此事,幸蒙圣明天子特意敕令有关部门,田地禾苗没有收成的全部免除粮税,又命巡抚都宪开仓并劝富户分财来赈济。这实在是古代圣哲君王爱护救济困穷百姓的心意。询问士大夫后,才知道赞成这件事的,阁下的功劳居多。湖南、湖北百姓受恩深厚。近来户部移文本司,要求南京折布粮十万石、京库折银粮六万石,都在应征数额内追缴。可是去年凡是应征的粮食,全都用来供应王府禄米和卫所官军俸粮,仍然不足,又发放库藏银两补充,已经耗尽无余。现在这十六万石粮食将从哪里取得呢?从百姓那里征取,百姓的力量已经枯竭;从官府那里征取,官库也已经空了。想等今年秋天征收夏税粮补足,但今年夏季雨水失时,丰收还是歉收尚且无法确定。况且天朝疆域万里,仓中粮食和库中钱财即使陈腐穿孔,增加几十万石也看不出有余,减去几十万石也看不出不足。为什么偏偏吝惜这十多万石粮食,使已经困顿饥饿的百姓更加困苦呢?养蚕缫丝和保障边疆,哪一件更重要,不必等到聪明人才能知道。湖广百姓困苦到了极点,就像久病之人,身体瘦弱不堪;即使拿人参、茯苓、灵芝、白术医治疾病,用浆粥、干肉、腊肉滋养身体,仍战战兢兢地担心他不能活下来。如果又要求他负担重物,让他劳苦奔走,就一定没有活命的希望了。这实在是仁人君子所应当痛心的事。我特意具疏上报,只怕掌管财赋的人不肯听从。恭敬地想到阁下把天下的重任视作自己的责任,把百姓的饥饿看作自己的饥饿,何况这是您的乡邦呢?冒昧希望您到内阁和户部诸位名公那里逐一说明其中的缘由,倘若能够免除这十六万石粮食,使这十八府州的百姓得到宽缓,哪里只是湖南、湖北百姓的幸运,实在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大幸。冒犯尊严,惭愧恐惧不胜,恭请您稍稍留意。不再多说。《与少司马李公勉》。
前者舍人赴京奏曽羾尺书想达左右矣。近者张百户自京回防,惠华翰诲谕谆恳,足见年兄情谊之笃也。生临镇以来,边务方殷,加以岁歉民饥,公私匮竭。兹因条陈救荒事宜及地方急务,其救荒本内军职比试一事,议事本内禁冒袭设军站二事,皆属贵部掌行。防议之际,万望维持,倘得准行,非惟生之至幸,山西军民之幸也。司马张大人处,无益之书,不敢輙羾,乞叱名道意。辰下渐热,伏惟顺时珍燮,以承天宠,不宣。前者因奏事人去,已曽奉书想达左右矣。区区备员巡抚,材薄识劣,无足为年兄道者。山西列郡凋▯极矣,荒歉之余,加以疫疠,而户部催徴粮草正急,军民流亡不知其数,死者相枕藉于道,殆不忍言。向者屡陈救荒事宜及请蠲除科徴,当道以私忿每事沮抑,驯至今日,公私匮乏,所谓末如之何矣。万一饥民啸聚攻剽刼夺,仆之罪固不容辞,其如一方不靖何?今王府禄米尚欠二十三万,镇西、潞州、沈阳等卫并儒学驿逓俱无升合之储,太原城中有粮十万石,不足供一岁之用,布政司库仅有银八万余两,户部行令买金觧京,不敢动支。此外惟有阔布三十余万疋及户口食盐尚多未闗者。夫捐三十万疋之帛与数十万引之盐,而使军民获生,一方获宁,其为利害孰为轻重,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兹特具以上闻,兼乞蠲除科徴,但恐权姧沮挠,则异日之患有不胜言者。伏惟阁下为天子之股肱,为朝廷之蓍蔡,諌则行而言则聴者也。万望维持而施行焉。倘如所请,岂惟区区获免于戾,山西亿万生灵获全残喘者,寔阁下之赐也。伏惟留意,不宣。与殷司徒谦前者谷大参回承惠手帖,捧读再三,不胜感荷。生以菲材,叨任邉寄,临镇以来,适值岁歉,民饥公私匮竭,加以北寇游骑不时出没,安攘之防,罔知攸措,谨条救荒事宜以闻。虽所见肤浅,倘防准行,寔山西亿万军民之幸也。议事本中,养战马、禁邉地二事,尤为备邉急务。生近见三关马皆瘦弱,倘遇勍冦,何以御之?邉将不知逺图,纵军余开垦邉地,招北寇贻患非轻,乞与司徒陈大人、李大人计议施行。岂惟邉陲之幸,亦生之大幸也。干冒威严,伏惟恕察,不宣。生自甲戌之春,获拜台范,于兹廿有七年矣。景仰盛徳,未尝少置于懐,第以朴陋,不敢奉寸楮以致兴居之敬,疎慢之罪,自讼而已。恭惟阁下进位常伯,而惓惓焉以天下安危为己任,念江右、湖南诸藩荐罹水旱,凡百徴需务从寛减,东南赤子何幸如之。生承乏湖藩,值兹旱涝,材薄力弱,罔知攸济,近与都宪吴大人谋度,欲存留斛面折色以辏籴粮,开中淮浙引盐以补岁用。且近日议定中盐斗头太重,商贾愿请者少,若照十一年斗头开中,则巨室富商翕然愿中矣。兹特具本以闻,二事成否,寔系阁下一言,伏望于司徒陈大人处极力维持,倘防俞允,岂惟生之受赐,湖南军民咸沾阁下之惠泽矣。干冒威严,不胜悚惧,不宣。寄胡方伯靖曩在湖南,幸获聨事,追逐下上,辱爱良多。及阁下荣陟大藩,而仆适董试事,不获追饯江浒,至今以为歉。昨承华翰,兼惠本草,祗领之余,益増愧赧。仆材劣识暗,承乏巡抚,适兹邉务方殷,加以连岁饥馑,殚心图之,罔知攸济。凡有建白,又毎为权姧所沮,迄不得施。奈何奈何!少诵叔孙穆子不朽之论,私以为徳非所能及,功言庶可勉焉。登第后,读书缀文,以勉其所谓言者,未克有成。及擢官刑曹,日阅讼牒,学殖日落,言固不暇立矣。宦游中外,几三十年,不过随时上下,为其职分,当为者而已,非有赫赫鍧鍧之功,乌足以不朽邪?三者无一就,将与草木同腐耳,可叹可叹!行当乞身南归,徜徉丘壑之间,濯清流,坐磐石,饮木兰之坠露,餐秋菊之落英,以保余年而已。辱吾兄知爱尤厚,故一言之不足为他人道也。宋徂徕先生石守道,元翰林承防阎复,俱山东人,其文集存否,烦访求録寄一部。▯▯良晤未卜,惟冀珍重以膺宠擢,不宣。与佥都御史秦公竑累辱手帖,感荷惟深。向承谕及二人者,恶声播闻,朝论将不能容。今其一已然矣,而其一存者,狡险害政,尤甚乃安然无事,何邪?便中愿示其所以然。此间连年水旱,疲民困于供邉迯窜多矣。阁下虽移镇于彼,然今此之疲民,乃吾兄昔日之赤子也,果能恝然无情邪?窃谓正粮既完,余价免追以蘓枯槁可也。虽此事出于中贵之建言,然阁下秉从宜处置之权,下一令而免之,不终朝而懽声遍于遐迩矣。倘防留意,非惟小民受惠,而惠及区区者亦厚矣。奉去小笺六十畨,聊供染翰之用,笑留是祷,不宣。寄刘太保珝
译先前舍人赴京上奏时,我曾经寄去一封书信,想来已经送达您那里了。近来张百户从京城回来,承蒙您惠赐亲笔信,谆谆教诲,足见年兄情谊深厚。我到镇以来,边务正繁重,又加上年成歉收、百姓饥饿,公私都已匮乏。现在因为分条陈述救荒事项和地方紧急事务,其中救荒本内军职比试一事,以及议事本内禁止冒袭、设置军站两事,都属于贵部掌管施行的范围。议论时万望您加以维护,倘能批准施行,不只是我个人的大幸,也是山西军民的大幸。在司马张大人那里,没有益处的书信,我不敢贸然投递,请代我致意。近日天气渐热,恭敬地希望您顺应时令、珍重调养,以承受上天的恩宠。不再多说。先前因奏事的人离开,我已经写过信,想来已送达您那里了。我不过是充任巡抚的微末官员,才能浅薄、见识低劣,没有什么值得向年兄说的。山西各郡凋敝到了极点,荒歉之后又加上疫病,户部催征粮草正急,军民逃亡的数量无法统计,死亡者在道路上相互枕藉,实在不忍心说下去。先前我多次陈述救荒事项并请求免除科派征收,当权者因私怨每件事都加以阻挠,逐渐造成今天公私匮乏、所谓无可奈何的局面。万一饥民聚集呐喊,攻掠抢夺,我的罪责固然不能推辞,但一方不得安宁又怎么办呢?现在王府禄米还欠二十三万,镇西、潞州、沈阳等卫以及儒学、驿递都没有一升一合的储粮;太原城中有粮十万石,还不够供应一年的用度;布政司库中只有八万多两银子,户部下令购买黄金解送京城,不敢动用。此外只有阔布三十多万匹,以及户口食盐还有很多没有发放。拿出三十万匹绢帛和几十万引盐,使军民得以活命、一方获得安宁,这其中的利害哪一个轻、哪一个重,不必等聪明人才能知道。我特意具文上报,同时请求免除科派征收,只怕权贵奸人从中阻挠,那么将来的祸患就说不尽了。恭敬地想到阁下是天子的股肱,是朝廷的蓍龟,是进谏就施行、发言就听取的人。万望您加以维护并施行。如果能够依照所请,哪里只是我这个小小官员免于罪责,实在是山西亿万生灵能够保全残余生命,都是阁下的恩赐。恭请留意。不再多说。《与殷司徒谦》。先前谷大参回来,承蒙带来您的亲笔帖,捧读再三,感激不尽。我凭借浅薄的才能,承蒙任职边疆,到镇以来正逢年成歉收,百姓饥饿,公私匮乏,又加上北方盗寇的游骑不时出没,对于安定和抵御的防备,不知道如何筹措,谨将救荒事项分条上报。虽然见解浅薄,倘蒙批准施行,实在是山西亿万军民的大幸。议事本中,养护战马、禁止在边地开垦两件事,尤其是边防的紧急事务。我近来见三关的马都瘦弱不堪,倘若遇到强敌,拿什么抵御?边将不知道作长远打算,放纵军余开垦边地,招来北寇,遗患不小,请您和司徒陈大人、李大人商议施行。哪里只是边疆的大幸,也是我的大幸。我自甲戌年春天有幸拜见您的典范,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仰慕您的盛德,从未稍稍放在心上而忘怀;只是我朴陋,不敢写一封短笺来表达问候起居,疏慢的罪过,我只能自责罢了。恭敬地想到阁下升任常伯,却始终把天下安危作为自己的责任,想到江右、湖南各藩屡遭水旱灾害,一切征用都务求宽减,东南百姓何其幸运。我承乏担任湖藩长官,正逢水旱灾害,才能浅薄、力量微弱,不知道如何救济。近来和都宪吴大人商议筹划,想把斛面折色的钱粮留存下来,用来凑集买粮,并开放淮、浙引盐的中盐名额,以补充一年的用度。而且近来议定的中盐斗头太重,商人愿意申领的很少;如果按照十一年的斗头数开放中盐,那么大户富商一定都会争着申领。现特意具本上报,这两件事能否成功,实在取决于阁下一句话,恭请您到司徒陈大人那里竭力维护。倘蒙允许,哪里只是我个人受恩,湖南军民都将沾受阁下的恩泽。冒犯威严,惶恐不胜。不再多说。《寄胡方伯靖》。从前在湖南,有幸与您共事,随从您上下奔走,承蒙厚爱很多。等到阁下荣升为大藩长官,而我恰好主持考试事务,不能到江边追赶为您饯行,至今仍以此为歉。昨天承蒙您的亲笔信,又惠赐《本草》,恭敬领受之余,更增惭愧。我才能低劣、见识昏暗,承乏担任巡抚,正逢边务繁重,又加上连年饥荒,竭尽心力谋划,却不知道如何救济。凡有所建言,又常常被权贵奸人阻挠,始终不能施行。怎么办,怎么办!我年轻时读过叔孙穆子关于不朽的论说,私下认为德业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功业和言论或许还可以勉力追求。考中进士以后,读书作文,来勉励自己成就所谓的言论,却没有能够成功。等到升任刑曹官,每天阅看诉讼文书,学问修养日渐衰落,文章本来就没有时间建立了。在内外做官将近三十年,不过随时俯仰,做自己职分内应当做的事,并没有显赫震动的功业,哪里足以达到不朽呢?德、功、言三者没有一项成就,终将与草木一同腐朽罢了,可叹,可叹!将要请求退职南归,在山丘沟壑之间悠然游荡,洗濯清流,坐在盘石上,饮用木兰飘落的露水,食用秋菊飘落的花瓣,以此保全余年罢了。承蒙兄长知遇爱护尤其深厚,所以把这番话告诉您,不足以向他人说。宋代徂徕先生石守道、元代翰林承旨阎复,都是山东人,不知他们的文集是否还保存着,烦请访求后抄寄一部。▯▯何时能够相见尚不可知,只希望您珍重身体,以承受恩宠擢升。不再多说。《与佥都御史秦公竑》。屡次承蒙您寄来亲笔信,感激实在深厚。先前承蒙您谈到那两个人,说他们的恶名已经传播开来,朝廷舆论将不能容忍。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如此了,而另一个还在任的,奸诈阴险、危害政事更加严重,却安然无事,这是为什么?方便时希望您告诉我其中的原因。这里连年水旱,疲弱的百姓困于供应边军,逃亡的很多。阁下虽然已经调镇那里,但这里的疲弱百姓,正是兄长过去的赤子,难道您果真能够漠然无情吗?我私下认为,正粮既已缴清,余价就应免于追征,以使枯槁的百姓得到苏息。虽然这件事出自中贵人的建议,但阁下掌握着从宜处置的权力,只要下一道命令免除它,不到一天,欢呼声就会传遍远近。倘蒙阁下留意,不只是小民得到恩惠,连我这个小小官员所受的恩惠也很深厚。奉上小笺六十张,姑且供您染翰使用,笑纳留用是我的祈愿。不再多说。《寄刘太保珝》。
生猥以菲材待罪外服有年矣,钝驽朴陋,自分永弃,不敢有意于求知。荷防甄收,俾佐内台而典邉备,知已之恩大矣。古之所以报知己者,心所未安,必以告而不敢隐。其所欲言,天下之事非职所当为者,不敢出位而言。惟邉防一事,生之所职也,然未敢遽陈于黼座,谨以渎聪聴焉。生窃闻之,战不可数,战数则民疲;兵不可分,兵分则势弱。北冦自正统十四年以来,凭陵中国久矣。邉将懐姧,不肯横身以御敌,毎数骑小入,輙张大以闻。朝议遽出京军以征之,成功则同受陞赏,偾事则有所推托,此邉将之姧谋也。数年来京军凡几出而几战乎?京军出则彼退,京军归则彼来,是彼得亟肆以疲之之术也。不知朝廷置邉阃果何为乎?使京军疲于奔命,而宿卫寡弱,供馈烦苛,得无可虑乎?山西都司所属官军舍余,仅三万余人,除分戍各邉者,存老弱守城,多者不满千余人,少者数百而已。生近阅视为之寒心。今于奶河堡筑城,分山西精鋭官军三千以守之,则三闗戍守者亦有缺矣,邉兵得无益弱乎?况闻其地乏水泉,亦恐难守。宋徐禧水洛城之事,前车之覆辙也。未审献策者亦尝虑及此乎?生以一介书生素不知兵,此二事皆心所未安,故以献诸左右,以质所疑。阁下位兼师相,以身任天下之重,而凡天下之事弛张,在阁下之一言。狂瞽之言,万一有可采者,望赐裁度行之;如其迂踈不可用,乞投水火,干冒威严,伏惟恕察,不宣。与周守谟宪副向在湖南,闻阁下抗章致仕,每自窃叹。当道不能容才,深为权衡人物者惜。然意阁下道经楚甸,庶得握手以罄所懐,徯之久而不至。度阁下必从临清以就水道之便,及入觐沿途询访,亦竟不遇,中心怅然。既而承命巡抚三晋,虽向仰之心未尝少忘,而山川悠邈,无由一致问讯。近者陈绣衣来备道,抵家以来,优游林泉,奉亲教子,无不遂意,深慰鄙懐。又闻令嗣学益进行,益敦来科必在髙擢,天之所以报阁下者,其在此乎?仆材不称任,兼以南人处西北苦寒之地,尤非所宜,早晩乞身南归,当驾扁舟访吾兄于金川玉笥之间,山水之乐,庶获与之烦。预饬家僮豢豕醸酒以俟焉。奉去《夀亲养老新书》一部,聊以备调膳之检阅。未防晤间,尚冀顺时自玉,以承天贶。不宣。与彭方伯鳯仪去岁在晋阳,忽得邸报,乃知阁下转调贵州,心窃骇之。道逺莫究其由,近赴召至京,叩其所以,见士大夫往往讥阁下为好名,仆切以为不然。君子为其所当为,初非为名也。但举世不为而已,独为之,众人遂以为好名尔。然好名何过哉?先哲有言:「求士于三代之上,惟恐其好名;求士于三代之下,惟恐其不好名。」使世之为士者皆知好名,又安肯叩稽匍匐于宦寺之前,以求美官乎?田承君责邹志完有云:「愿君母以此举自满。」士之所当为者,未止此也。仆亦愿阁下勿避好名之嫌,力行其当为者。尔举世不我知,安知百世之下不有我知者乎?不可因此自沮也。仆年齿益长,旧学日忘,与时俯仰,心窃不安,引身肥遯,势又未可。阁下不忘久要,愿赐忠告,俾免天下后世之讥,寔为至幸。思南守蔡哲,仆之故人也,望垂清庇,为感。别来两获教帖,寔慰瞻勤。第以冗迫无悰,遂踈奉答,谅能心照,不复汲汲自解。仆窃禄于外台,其诚不能纬之不恤,而毎抱漆室女之忧焉。深味阁下之手书,盖同此心。每诵《北门》章末之三句,未尝不三复且惘然也。春间分巡到莆阳,耆旧相率以牛租病民为言,已移闗本司转以上闻矣。烦与少司徒陈大人言之,倘获蠲除,亦便民之善事也。承喻覈勘节妇事,此固司宪者之当务,况有严命,敢不奔走?仆分巡八月当满,但兼理盐课,想来春方得回司管事耳。寄去《论学绳尺》一部,烦转奉徳泽兄。以阁下潜心性命,久厌科举之学,故不奉寄,勿罪,勿罪。廷美为学宗,用崇礼进伯,不及另书,同此致意。因奏事吏来,谨布此,伏惟谅察,不宣。往岁同觐阙庭,日聆清诲,胸中鄙吝顿尔消释。别后阁下荣迁岭南大藩,而仆亦承乏湖广,准拟仙舟过黄鹤矶头,握手剧谈,以罄所懐。
译我卑微地凭借浅薄才能,在外任职已有多年;愚钝拙劣而朴陋,自料将永远被弃置,不敢有求取知遇之意。承蒙阁下加以甄别收用,使我辅佐内台并掌管边防,知遇之恩已经很大了。古人报答知己的方法是:心中有未安之处,必定把它告诉对方,不敢隐瞒。我想说的,是天下事务中并非本职应当办理的,不敢越出职分发言;唯有边防一事,是我的职责,然而还不敢贸然向御座陈述,谨以此来烦扰您的听闻。我私下听说:战争不可频繁,战争频繁百姓就疲惫;军队不可分散,军队分散形势就削弱。北寇自正统十四年以来,凭借强势侵凌中原已经很久了。边将怀有奸心,不肯挺身抵御敌人,每当几名骑兵小规模入侵,就总是夸大其词上报。朝廷议论后立即调出京军征讨,成功则共同接受升赏,失败则总能推托责任,这是边将的奸谋。多年来京军总共出动了几次、交战了几次呢?京军出动,他们就退去;京军返回,他们就来侵犯,这是他们得以反复施展疲敝京军的办法。不知道朝廷设置边镇将帅究竟是为了什么?使京军疲于奔命,而宿卫军力寡弱、军粮供应烦难,难道没有值得忧虑的吗?山西都司所属官军和舍余,不过三万多人;除去分守各处边境的,留下老弱守城,多的不过一千多人,少的只有几百人。我近来巡视查看,因而寒心。现在在奶河堡筑城,分拨山西精锐官军三千人守卫,那么三关的戍守兵力也会有缺额了,边兵岂不是更加削弱吗?何况听说那里缺少水泉,也恐怕难以守住。宋代徐禧修筑水洛城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还不知道献策的人是否也考虑到了这些呢?我只是一个书生,素来不懂军事,这两件事都令我内心不安,所以把它们献给您,来求证我的疑惑。阁下兼任师相,以自身承担天下重任,而天下一切事务的宽缓或紧张,都在阁下一句话。我的狂妄浅陋之言,万一有可采纳的地方,希望赐予裁量而施行;如果认为迂阔疏漏、不可使用,请把它投入水火销毁。冒犯威严,恭请宽恕察谅。不再多说。《与周守谟宪副》。从前在湖南,听说阁下上奏请求退休,我私下常常叹息。当权者不能容纳人才,我深为掌握衡量人物权力的人感到惋惜。但想到阁下将经过楚地,或许能够握手相见,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所以等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到来。我料想阁下必定从临清走水路以求便利,等到入朝觐见时沿途打听,也最终没有遇见,心中惆怅。后来承命巡抚三晋,虽然仰慕您的心意从未稍减,但山川遥远,没有办法送去问候。近来陈绣衣来访,详细说到您回家以来,优游于林泉之间,侍奉双亲、教育子女,没有一件不如意,深深安慰了我的心怀。又听说您的儿子学业日益进步精进,将来在科举中一定会得到高擢;上天用来报答阁下的,难道就在这里吗?我才能不称职,又是南方人,身处西北苦寒之地尤其不适宜,早晚将请求退职南归;到那时当驾一叶扁舟,到金川、玉笥之间拜访兄长,山水的乐趣,或许可以和您共同享受。预先吩咐家僮养猪酿酒来等待您。奉上《寿亲养老新书》一部,姑且备作调理饮食时查阅。未能预知何时相见,仍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以承受上天的恩赐。不再多说。《与彭方伯凤仪》。去年在晋阳,忽然得到邸报,才知道阁下调任贵州,心中私下惊讶。道路遥远,无法查究其中缘由;最近赴召来到京城,询问原因,见士大夫往往讥讽阁下喜欢求取名声,我认为实在不是这样。君子做自己应当做的事,起初并不是为了名声;只是世人都不去做,唯独您去做,众人便认为您是在求名。然而喜欢名声有什么过错呢?先哲有话说:‘在三代以前寻求士人,只怕他喜欢名声;在三代以后寻求士人,只怕他不喜欢名声。’假如世上的读书人都知道爱惜名声,又怎么肯向宦官叩头弯腰,去求取美官呢?田承君责备邹志完时说:‘希望您不要因为这次举动而自满。’士人所应当做的事,不止这一件。我也希望阁下不要回避被讥为求名的嫌疑,努力去做自己应当做的事情。即使举世都不了解我,怎么知道百世之后不会有了解我的人呢?不可因此使自己沮丧。我年纪越来越大,旧日学问日渐忘却,随时俯仰应付,内心私下不安;想退隐自保,形势又还不允许。阁下没有忘记长久的交情,希望赐我忠告,使我免遭天下后世的讥议,实在是我的大幸。思南守蔡哲是我的老朋友,希望您垂加清白的庇护,我将十分感激。分别以来两次收到您的教诲书信,实在很能慰藉我对您的思念。只是因为事务繁忙急迫,心情又无聊,便疏于答复,想来您能够体察我的心意,我也不再急忙自我辩解了。我在外台任职,确实不能对所辖事务置之不理,却常常抱有“漆室女”的忧患。反复体味您的亲笔信,大概正与我有同样的心情。每当诵读《北门》篇末的三句诗,没有一次不是反复吟咏而又惘然的。春天巡行到莆阳,地方耆老相继以牛租使百姓困病为由来陈说,我已经移文本司,转奏朝廷了。烦请您向少司徒陈大人说明这件事,如果能够免除牛租,也是便利百姓的好事。承蒙您告知查勘节妇的事情,这本来就是司法官应当办理的事务,何况又有严命,岂敢不奔走效力?我巡行八月就期满了,但兼理盐课,想来要到明年春天才能回司任事。寄去《论学绳尺》一部,烦请转送给德泽兄。因为知道您潜心性命之学,早已厌弃科举之学,所以没有寄给您,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廷美是为学宗,用崇礼是进伯,来不及另写书信,谨一并致意。因奏事官吏前来,谨此陈述,伏望谅察,不再多说。往年我们一同朝见天子,每天聆听您的清正教诲,胸中的鄙陋吝啬顿时消释。分别以后,您荣升岭南大藩,而我也承乏湖广,原本准备乘船经过黄鹤矶头,同您握手畅谈,把胸中的话全部说尽。
不意襄樊流潦为灾,仆奉台檄往彼绥辑,暨还则阁下已行矣。询诸寮友虽辱寄声,然独无片简以见防勉,惕然惭悚,自疑进脩稍怠,故见疎于君子尔。近者伻来,乃辱手翰,词意谆恳,视往时所惠尺牍有加焉。第其间过为推重,非所望于吾鳯仪也。朋友道废乆矣,自托交以来,所冀吾兄抑吾过,引吾不及,俾不为庸人之归尔。顾乃效世俗相称许邪?可畏之机,诚如来喻。然吾曹欲进而有为,则势有所未能;欲引身而退,则徒取好恠不情之诮。惟静以俟之耳。道与义存乎我,用与舍由于人,祸与福系于天。在我者方与阁下共勉之,在人与天者,吾何知焉?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已。阁下谓吾以身任重,不知担子不在吾身,且非吾绵薄所能担当也。陈白沙出处自有深意,阁下列荐于朝,此实好贤之笃也。然使白沙起而任事,得无如魏相之言乎?志有不行,安知不有闵仲叔之恨乎?天下之寳,当为天下惜之,正不必强之出也。不识吾兄以为何如?朱总制尝与仆同事,仆素重其有任重致逺之材,毎与交游道之。比来议者纷纷,得阁下书,益信向所见非谬也。防晤未▯,临书不觉喋喋。冬寒惟冀顺时珍燮,以承天贶,不宣。与朱右都御史英向在闽台,极荷爱厚。及承乏汴台,而阁下适在闗中,时得奉书,以展起居之敬。自节钺移镇两广,山川悠邈,无由奉书,惟服膺平日所闻徳言,以为进脩之资而已。近者自山西巡抚召佐秋台,而令嗣适在本部,询知起居纳福,深慰鄙懐。第恨不获一侍燕谈,以叙契阔之懐耳。令嗣勤慎有为,贤声借借,阁下之衣鉢有传矣,可贺可贺。生窃禄于兹,无所建明,幸遇张、盛二寅长,皆老成练达,而生顽钝之资,惟坐啸仰成而已。寒酸之习未忘,颇留意典籍。广东新刋《宋史》并《性理大全》《大学衍义》,烦各惠一部,公暇得以寻绎,庶几不迷于政,亦阁下之赐也。辰下渐和,伏惟顺时保重,以膺宠命,不宣。寄谢宗伯宗伯先生阁下,仆忝乡曲,兼托斯文之契,毎防过爱。及承命来此,又防宴饯,感佩曷已。仆别后兼程而进,二月十一日至真定。山西迯移军民,闻朝廷差大臣赈济,无不感泣,扶老擕防来归者,昼夜不絶。自入故闗,沿途所遇男妇,面无人色,体无完衣。而平阳军民饥窘之甚,或采苜蓿食之,或捣蒺藜食之,或割死人食之,或掘藁本麦根舂磨为面作饼食之。一县之中,死者日十余人,苍生至此,可哀也已。仆殚心图之,冀少寛当宁西顾之忧。凡有利于军民者,不敢计祸福而辍也。顾公私匮乏,罔知攸措。加以各卫久缺月粮,军职卫吏亦有饿死者,则旗军可知矣。昔唐徳宗时,军士乏粮,脱巾叫于道曰:“拘我于军而不给我粮,吾罪人也。”徳宗甚忧之。及韩滉运粮至陜,李泌以闻,徳宗喜,召太子语之曰:“吾父子得生矣。”往事如此,可不虑乎?况三晋之境,灾异迭见,自春以来,雨泽不降,燥壤弥望,疫气流行,死者甚众。垣曲之盗犹未尽散,余党潜伏山谷,时出刼掠。而祁县等处强盗纵横,清源等县官库被刼。倘夏秋不收,变故百出,虽司马君实复生,恐亦未有万全之防也。仆受命赈济,夙夜忧惶,谨以军卫缺粮一事上闻,乞与阁老先生并余司徒言之。倘得再发银五万两接济月粮,庶可以消未萌之变,不然仆未知税驾之所矣。小儿在京,仆不暇顾望,时赐教诲,为感。与邉佥都御史镛千户张文来承惠手书,谕及春夏缺雨,人民饥窘,足见阁下忧国忧民之盛心。所奏战马已极力与兵部言之,但该部二三其説,不肯全准。且偏头闗无牧地,久则不免瘦损,当于宁武或天池择水草丰洁之处拨军牧放,仍委都指挥提督,以备有警调用可也。近闻大盈仓储将竭,库银亦不多,官吏军校数万口仰给于此,万一饥饿之极,或有叫呶于城郭者,将如之何?宜与镇守、巡按三司计议方畧,防本具奏,庶免后艰。此二事阁下必有良策,而区区又渎言之,盖以交承之义,不敢隐其所知于左右也。累辱厚贶,感荷曷胜,兹因便使草率回答,伏惟亮察,不宣。与陈布政前岁闻阁下荣迁右辖,欲奉书以贺。第以儿侄辈方在缧絏,恐涉嫌疑,有累盛徳,以是不果。近者知县袁士鳯来防,惠教帖具道朝论,以江西多故,归咎两司之悮事。仆去岁冬末至京,诚闻此然,彼各有所指,非谓诸公尽然。如阁下与方伯王大人及二三藩臬大人,素称忠信明决者,孰得此言之哉?江右士论颇公,非若章子厚、蔡元长、吕吉甫之属,以爱憎为毁誉也。来书又欲区区扶持公论,且云:“于此而不用其情,乌乎用其情?”足见责望之厚。昔韩子有言:“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予岂可保能承子托?”况仆与众寡合,虽有言亦未信,孰从而辨之哉?兹因本府部粮检校回,草率奉答,惟冀贷察,不宣。答李鸿胪鐩
译没想到襄樊发生水涝灾害,我奉台檄前往那里安抚整治,等到回来时您已经出发了。我向同僚询问,他们说您虽然屈尊寄来问候,却没有一封短信来勉励我,使我惶恐惭愧,私下怀疑自己在进德修业方面稍有懈怠,所以被君子疏远了。近来使者到来,才承蒙收到您的亲笔信,文辞情意都十分恳切,比从前赐给我的书信更加深厚。只是信中对我过分推重,这不是我所希望从您这位凤仪之士那里得到的评价。朋友之道已经废弛很久了,自从托身与您交往以来,我所希望的只是兄长您抑制我的过错,指引我弥补不足,使我不至于沦为庸人罢了。您却反而效法世俗,彼此相互称许吗?您信中所说的可畏形势,确实如您所说。然而我们想要奋进而有所作为,形势又有许多做不到的地方;想要抽身退隐,却又只会招来好奇而不合情理的讥诮。如今只有安静等待罢了。道义是否存在,在于我们自己;是否任用或舍弃,取决于别人;祸福如何,则系于上天。对于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我正要和您共同勉励;至于在人和天的方面,我又哪里知道呢?还是悠闲自在地过日子,姑且这样度过一年罢了。您说我以一身承担重任,却不知道担子并不在我身上,而且也不是我这微薄的力量所能担当的。陈白沙的出处进退自有深意,您把他列名荐举朝廷,这实在是厚重爱贤之心。然而假使白沙出来任事,难道不会像魏相所说的那样吗?他的志向如果不能实现,怎么知道不会有闵仲叔那样的遗憾呢?天下的宝贵人才,应当替天下珍惜,实在不必强迫他出来任职。不知道兄长您认为怎样?朱总制曾经和我共事,我一向看重他有承担重任、成就远大事业的才干,常常在交游之间称道他。近来议论纷纷,收到您的书信后,更加相信我从前的看法并没有错。还没有机会会面,临写此信不觉絮叨起来。冬天天寒,只愿您顺应时令,善自保养,以承受上天的恩赐。不再多说。致朱右都御史英 从前在闽台任职时,深受您的厚爱。后来我承乏汴台,而您恰好在关中,时常能够收到您的书信,以表达问候起居的敬意。自从您的节钺移镇两广,山川遥远,无法奉书问候,只能铭记平日听到的德言,把它作为进德修业的资粮罢了。近来我从山西巡抚任上被召来辅佐秋台,而您的令郎恰好在本部任职,向他询问得知您起居安康,深深慰藉了我的心怀。只是遗憾不能亲自侍奉您燕饮交谈,叙说离别以来的情怀。令郎勤勉谨慎、很有作为,贤能的声誉远近传播,您的学问事业已经有了传人,可喜可贺。我在这里任职,毫无建树,幸而遇到张、盛二位寅长,都是老成练达之人;以我顽钝的资质,只能坐着清啸,仰仗他们成事罢了。我寒士的习气还没有忘掉,颇为留意典籍。广东新刻的《宋史》以及《性理大全》《大学衍义》,烦请各送我一部,公事之余可以翻阅研究,或许能够不至于迷失于政务之中,这也是承蒙您的恩赐。此时天气渐渐和暖,伏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以承受皇上的宠命。不再多说。寄信致谢宗伯 宗伯先生阁下,我有幸与您同乡,又蒙您以文章道义相交,常常承受您的过分爱护。这次奉命来到这里,又承蒙您设宴饯行,感激铭佩,哪里能有尽头!我分别以后兼程赶路,二月十一日到达真定。听说山西逃散迁徙的军民,朝廷派大臣前往赈济,无不感动哭泣;扶老携幼前来归附的人,昼夜不断。自从进入故关,沿途遇到的男女百姓,脸上毫无血色,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平阳军民饥困到了极点,有的采苜蓿来吃,有的捣碎蒺藜来吃,有的割取死人来吃,有的挖掘藁本和麦根,舂磨成面做饼吃。一县之中,每天死去的有十多人,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悲。我竭尽心力设法谋划,希望稍稍宽解皇上向西顾念的忧虑。凡是有利于军民的事情,我不敢计较祸福而停止不做。只是公私都很匮乏,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措置。又加上各卫长期缺少月粮,军职、卫吏也有饿死的,那么旗军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从前唐德宗时,军士缺粮,脱下头巾在道路上呼喊说:‘把我拘禁在军中,却不给我粮食,我真是罪人啊。’德宗为此十分忧虑。等到韩滉运粮到达陕地,李泌把这件事奏报上去,德宗很高兴,召太子来告诉他说:‘我们父子可以活下来了。’ 往事如此,难道能不忧虑吗?何况三晋境内灾异接连出现,自春天以来没有降雨,干燥的土地一望无际,疫气流行,死亡的人很多。垣曲的盗贼还没有完全散去,余党潜伏在山谷中,不时出来抢劫。祁县等地强盗横行,清源等县的官库也被抢劫。假如夏秋不能收成,变故纷纷发生,即使司马君实复生,恐怕也未必有万全的防备办法。我奉命赈济,早晚忧虑惶恐,谨把军卫缺粮一事奏报朝廷,请您和阁老先生、余司徒一同向上陈说。假如能够再次发放白银五万两接济月粮,或许可以消除尚未发生的变乱;否则我不知道还能够在哪里安身了。小儿在京城,我无暇顾及,请您时常加以教诲,我将十分感激。致边佥都御史镛 千户张文来此,承蒙带来您的亲笔信。信中说到春夏缺雨、百姓饥困,足以看出您忧国忧民的深厚心意。您所奏请的战马一事,我已经竭力向兵部说明,但该部说法反复,不肯全部批准。而且偏头关没有牧地,时间久了战马难免瘦弱损伤,应当在宁武或天池选择水草丰美洁净的地方,拨军放牧,仍委派都指挥提督,以便有警时调用。近来听说大盈仓的储粮将要耗尽,库银也不多,官吏、军校数万人都仰赖这里供给;万一饥饿到了极点,有人在城中喧叫闹事,将怎么办呢?应当同镇守、巡按三司共同商议方略,预先具奏,或许可以免除后来的艰难。这两件事您一定有高明办法,而我又冒昧重复陈说,是因为交往相知的情义,不敢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对您有所隐瞒。屡次承蒙您厚赐,感激之情难以承受,今因便使经过,草草作答,伏望明察。不再多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致陈布政 前些年听说您荣升右辖,本想写信祝贺。只是当时我的子侄们正被拘系,恐怕牵涉嫌疑,连累您的盛德,因此没有果真写信。近来知县袁士凤来访,承蒙您寄来书信,详细说到朝廷的议论,认为江西多事,是两司办事失误造成的。我去年冬末到京城,确实听到过这种说法,但那话各有具体所指,并不是说诸位全都如此。像您以及方伯王大人和几位藩臬大人,一向被称为忠信明断之人,谁能对您说出这种话呢?江右的士人议论颇为公允,并不像章子厚、蔡元长、吕吉甫之流,把爱憎当作毁誉的标准。来信又希望我维护公论,并说:‘在这种时候尚且不用真情,还要在什么时候用真情?’足见您对我的责望深厚。从前韩愈说过:‘如今的交往,要看形势的厚薄,我哪里敢保证能够承当您的托付?’何况我与众人意见不合,即使有所言说也未必有人相信,又有谁会听从我来辨明是非呢?今因本府部运粮检校返回,草草奉答,只希望您宽恕察看。不再多说。答李鸿胪鐩
都门别后,两辱手书,眷兹隆厚,兼惠香帕、帽袜、葡萄,感愧之深,无以云喻。然因循两载,不敢答书者,正以林下之人,不当与达者通书故耳。昔富郑公致政之后,虽韩魏公岁时问讯,亦不答书。冨韩相得之深,岂恝然无情哉?诚以世议隘薄故也。仆之鄙劣,固不敢望富公之万一,然愿学焉。归田以来,虽无裴晋公緑野之堂,司马温公独乐之园,乐天诸公把酒赋诗之乐,然逍遥泉石之间,忧患不干其心,毁谤不入其耳,视陆宣公之在忠州,盖过之矣。近闻屠大理上疏,欲起之衰疾之中,虽防过爱,然殊未谅区区之心也。方少壮时,犹不如人,况老且疾,岂可再起,以取后生描画哉?倘相知有问及者,烦告之曰:「老疾日侵,不堪当世之用矣。」此寔愚之至情,深有望于阁下也。自古及今,再起者孰能善其终哉?寇莱公、王介庵且然,况若仆者乎?刑部旧人,多有用之材,连遭贬黜,良可惜也。本部谈、赵、顾、曽、胡五正郎,施、尹、胃、伍四主事,最承相念,不敢致书,防间烦为道意,并达鄙情。不宣。寄杨学士维新仆赋性驽钝,无所肖似。阁下不鄙其愚且陋,为之延誉,且尝欲引置诸纂修之列。事虽无成,然阁下奬进之徳厚矣,铭刻于心,何日忘之?自外转以来,于兹十有二年,每痛自砥砺,恐玷大君子知人之明。近于吴都宪处,获覩华翰,云方面为时论所推者三人,谓都宪与廷珍及不肖也。仆内顾歉然,且惭且愕。意者阁下好贤之笃,虽一长片善有所不遗邪?抑蔽于素爱而不自知其言之过情邪?不然不宜若是云云也。昔薛简肃公识范景仁于童稚之年,欧阳文忠公识曽子固于困悴之际,卒之景仁以风节着,子固以文章名天下,后世咸服简肃、文忠之知人。阁下好贤之笃,逺迈薛、欧。顾仆之不肖,岂范、曽比邪?惟当策驽砺钝,以成阁下知人之明而已。矢心则然,未敢谓能也。谨布区区,伏惟垂察,不宣。答罗内翰景鸣周大尹来得手书,情谊兼至。比近日诸公所遗尺牍,大有不侔。诸公之书,大率言士大夫有是非之公,又云仆有再起之机。若是者,谓非相爱则不可,谓为相知则未也。独阁下之书云:「持公议者止于私室,出门輙忘之。」此深中时人之病也。又云:「譬之棊局,不着为髙。」是又深得鄙心之同然也。今之相知相爱者,孰知于阁下哉?曩者仆在刑部,未被排沮之先,已七上章乞致仕。当是时,仆尚未老也,精力尚可有为也。所以汲汲求去者,内度于心,逺验诸古,知吾道之未易行,而知端人正士之难容也。其后猘子狺狺,仆闻致仕之命,卖宅即行。或劝仆陈诉者,仆以为圣恩深厚,遂其素心矣,又何以诉为哉?诉之未必察,徒使羣犬得以借口耳。去岁元勋举之南京科道,亦言之。仆闻之若无闻者,盖以心素定也。少读宋史,见吕文穆公罢相,太宗语侍臣曰:「蒙正望复相,目穿矣。」私以为文穆贤相,岂至是哉?特当时士大夫无难进易退之人,故为人主所轻,而意防正亦然耳。因自誓于心:「它日倘为时用,当以名节自励,不可恋恋于利禄。」今岂以逾六望七之年而负初心哉?独好名之心未能尽忘,所好者非禄位之名,乃后世之名也。它日史传阁下,当秉至公之笔,张胆明目,为仆直书之,则瞑目无憾矣。词不足以道意,惟阁下詧之,幸甚。不宣。寄彭学士彦实去岁周佥宪回承寄蓍草,今秋欧阳知县来,又辱华翰。仆逺宦炎荒,无足齿録,而阁下惓惓不暇遗,非笃于同年同乡之谊克尔邪?仆居闽五年矣,徳薄材劣,无禆圣时,殊以为愧。而来书奬予太过,益増慙腼。八闽自沙尤之变以来,民桀骜,下凌上,贱犯贵,相师成风,而强宗大族依凭城社,暴横尤甚,盖吾江右所无也。郡县吏宁违上司之令而不敢违势家之一言,以为上司不过督责,而势家能陷以重罪故也。凡为政者脂韦媕婀,輙得美誉,不再岁而迁,否则怨诽纷然,或因以得罪。仆不能随俗浮沉,一切绳之以法,桀骜之风虽少戢巳,不胜谤讟矣。然谤与誉奚足恤哉?仆之所虑有大于此者焉。天下日入于▯,而未知所以捄之之方,此大可虑也。我朝惩前代藩镇之▯,以都司典兵,布政司理民,按察司执法,凡军戎调发之政,布按二司不得专,非有符騐,都司亦不聴调也。
译在都门分别以后,屡次承蒙您寄来亲笔信,顾念情谊深厚,又惠赠香帕、帽子、袜子、葡萄,感激惭愧之深,无法用言语形容。然而拖延了两年不敢回信,正是因为我这个退居林下的人,不应当同通达显贵之人通书的缘故。从前富郑公致仕以后,即使韩魏公年节时来问候,也不回信。富、韩二人相知如此深厚,难道是冷漠无情吗?实在是因为世俗议论狭隘刻薄。我才德鄙劣,本来不敢奢望达到富公的万分之一,但愿意向他学习。归田以来,虽没有裴晋公绿野堂、司马温公独乐园,也没有白乐天诸公饮酒赋诗的快乐,但我逍遥于泉石之间,忧患不能侵扰内心,毁谤不能进入耳中,比陆宣公在忠州时的处境还要好。近来听说屠大理上疏,想把我从衰病之中起用,虽然承蒙过分爱护,但实在还没有体谅我的心意。我年轻力壮时尚且不如别人,何况如今年老多病,难道还能再次出仕,来取笑后生吗?如果您有相知的人来问起我,烦请告诉他说:‘年老疾病日益侵逼,已经不能担当当世的任用了。’这实在是我的至诚心意,深深希望得到您的理解。自古至今,再次起用的人有谁能够善终呢?寇莱公、王介庵尚且如此,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呢?刑部的旧日同僚中,有许多是可以任用的人才,却接连遭受贬黜,实在可惜。本部的谈、赵、顾、曾、胡五位正郎,施、尹、胃、伍四位主事,最承蒙他们挂念我,我不敢写信给他们,请您闲暇时替我转达问候,并表达我的情意。不再多说。寄杨学士维新 我天性愚钝,没有什么可以比得上别人。您不嫌弃我的愚笨浅陋,为我扩大声誉,而且曾经想引荐我进入纂修之列。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您的奖掖提拔之恩已经很深,我铭刻在心,哪一天敢忘记?自从由外任转调以来,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我常常痛自磨砺,唯恐玷污了大君子知人善任的英明。近来在吴都宪那里看到您的华美书信,信中说方面官员中受时论推重的有三人,指的是都宪、廷珍和不肖的我。我回头自省,既惭愧又惊愕。难道是您的爱贤之心太深,即使别人的一点长处、一点善行也不肯遗漏吗?还是被一向的爱护蒙蔽,自己不知道这话已经过分了呢?否则不应当这样说。过去薛简肃公在范景仁还是童年时就识拔他,欧阳文忠公在曾子固困顿失意时就认识他;最后范景仁以风节著称,曾子固以文章名闻天下,后世都佩服薛简肃公、欧阳文忠公知人之明。您的爱贤之心深厚,远远超过薛、欧二公。只是我的不肖,哪里能同范、曾相比呢?我只应当鞭策愚劣、磨炼迟钝,以成全您知人之明罢了。我的心志确实如此,却不敢说自己一定做得到。谨陈区区心意,伏望垂察。不再多说。答罗内翰景鸣 周大尹来访,带来您的亲笔信,情意兼备。与近来诸位公卿寄来的书信相比,实在大不相同。诸位的信大多说士大夫有公正的是非之心,又说我有再次起用的机会。这样说,若说不是爱我便不可以;若说真正了解我,却还不够。唯独您的信说:‘主持公议的人只在私室里坚持,一出门就忘了。’这深深切中了当时人的弊病。您又说:‘譬如棋局,不落子反而高明。’这又深深契合了我的心意。如今那些既了解我又爱护我的人,哪里有人比得上您呢?从前我在刑部,在遭受排挤之前,就已经七次上章请求致仕。当时我还没有老,精力也还可以有所作为。我之所以急切请求离去,是因为内心推度,远取证于古人,知道我的道未必容易实行,也知道正直端方的人很难被容纳。后来狂犬般的人乱吠,我听到致仕的命令,便卖掉住宅立即离开。有人劝我陈诉,我认为皇恩深厚,已经遂了我平生的心愿,又有什么可申诉的呢?申诉未必能被察知,只会让群犬得到借口罢了。去年元勋推荐我出任南京科道,也曾说起这件事。我听见了就像没有听见,因为我的心意早已确定。年轻时读《宋史》,看到吕文穆公被罢相,宋太宗对侍臣说:‘吕蒙正盼望重新任相,眼睛都要望穿了。’ 我私下认为,文穆公是贤相,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只是当时士大夫中没有难进易退的人,所以被君主轻视,他的心意大概也正是如此罢了。因此我在心中发誓:‘将来如果被时势任用,一定要以名节自我勉励,不可以留恋利禄。’如今难道因为年过六十、将近七十,就辜负最初的心愿吗?只是喜好名声的念头还没有完全忘掉;我所喜好的不是俸禄官位的名声,而是后世的名声。将来史书为您作传时,您应当秉持最公正的笔,放胆明目,把我的事情直书无隐,那我死后也可以瞑目无憾了。言辞不足以表达心意,只有您能够体察,便是我的大幸。不再多说。寄彭学士彦实 去年周佥宪回去时,承蒙您寄来蓍草;今年秋天欧阳知县来,又承蒙您寄来华美的书信。我远在炎热荒远之地任职,没有什么值得称道记录的地方,而您却一直不忘寄信慰问,难道不是因为您深厚的同年同乡情谊吗?我在闽地已经五年了,德行浅薄、才力低劣,对圣明时代没有什么补益,实在以此为惭愧。但来信对我的褒奖过分,更增加了我的惭愧。八闽自从沙尤变乱以来,百姓强悍桀骜,下民凌辱上官,卑贱侵犯尊贵,彼此效法,渐成风气;而豪强大族依仗城社势力,暴横尤其严重,这大概是我们江右没有的情况。郡县官吏宁可违背上司的命令,也不敢违背权势人家的一句话,因为认为上司不过是督责,而权势人家却能使自己陷入重罪。凡是治理政务的人,只要圆滑逢迎、态度依违,往往就能得到美誉,不到两年便升迁;否则怨恨诽谤纷纷而来,有时还因此获罪。我不能随俗沉浮,完全以法律绳治他们,桀骜的风气虽然稍稍收敛,却受不了无数毁谤。然而毁谤和赞誉哪里值得忧虑呢?我所担心的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天下日益陷入弊病,却不知道挽救的方法,这是最值得忧虑的。我朝惩戒前代藩镇的弊端,由都司掌管兵务,布政司管理民政,按察司执掌司法;凡军队调动出征的政务,布政、按察二司不能擅自专断;没有符验,都司也不听从调遣。
平居所以能前却之者,恃有三尺法耳。一旦有事,白刃临其身,厚利诱其心,三尺法能制之邪?愚以为宜稍变旧制,特诏布政使、按察使兼典戎政,而妙选勇畧素著者为都指挥使,少寛擅兴之法,缓急调发二司得以专之,不由中制,庶可以防患于未然,且捄尾大不掉之弊焉。古之善观国者,不观其国势之强弱,而观其用人之贤否。今则用人贤欤否欤?愚不能知,但见陞一官进一秩,士论輙哗然曰:“某以亲旧当道而得之。”或曰:“某以通书政府而得之。”或曰:“某以纳贿权门而得之。”仆始闻之,以为人言不可信,徐而察之,巧宦者卒皆超擢,自守者往往沦弃,亦不能不信也。夫平居之时既狥利以进身,多事之秋肯捐身以报国乎?不待智者可知也。愚窃谓当崇奬恬退之士,抑逺奔竞之徒,以共振名教于风頽俗靡之际。夫知人固未易,大抵刚介寡合者君子也,善柔易亲者小人。也于此察之,十得七八矣。果君子欤?拔而用之,不必亲也,不必故也,不必识其面也。果小人欤?黜而退之,亲不可私也,讐不可避也,羣言交属不可徇也。以此处之,庶几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之士出焉。此二者,时▯之大者也。阁下官为学士,职号论思,时政之孰得孰失,人材之孰贤孰否,知之素矣。经筵进讲之余,宜从容陈之,使天下隂受其赐,可也。昔欧阳永叔、司马君实为翰林学士,所论奏者,岂徒发挥经义而已哉?舍二公而它取法焉,非仆所望于阁下也。尊兄少保先生,实秉国钧。古人云:“政将及子,可不预虑而熟图之邪?”阁下试观今日治欤?否欤?在廷者孰为李纲、张浚欤?居方面者孰为宗泽、张所欤?缓急可倚者谁欤?临难不易节者谁欤?茍此数者未有其人,抱火积薪,殆未足喻也。乞留意焉。狂瞽之言,不识当否?恃爱妄发,幸乞恕之。不宣。复张司寇尚防都亭别后,几及一载,倾想殊深。扺家以来,借庇粗安。家奴亡去,荷防擒解,已于正月到家矣。仆愚戅,获托僚好,庶几薫陶徳美。不意羣猜竞吠,不获久相与处,殊可叹也。仆尝读栁河东文,见其贬黜之后,数移书显者,哓哓不已,私窃非之。以为身既退矣,焉用言之?言己之事,则类于文过;言人之事,又非不问人间事之意也。是以归田以来,不敢奉尺书以问起居,盖恐蹈栁子之失也。然倾想之心,则未必若书之踈焉。追念去岁羣憸排挤之时,阁下力为辨释,几陷师鲁救希文之祸,此情何可忘邪?恐阁下未逾区区此心,故一言之,伏惟恕詧,幸甚。答陆大参别逾六载,云树之思与日俱积。近者令侄自吴中来,承寄手帕、碑帖,为慰,不可言。兼承华翰,奬予太过,非鄙劣所敢当也。喻及新建赐闲堂,命某作记,益増惭悚。仆自与阁下别来,汨没簿书间,日不暇给,旧学荒废久矣,出言杂乱无章,况敢执笔为文,以取诮于识者哉?吴中以文章名家者,无虑数十,钦谟尤为杰然,殆今之欧、苏也。阁下不求诸彼而求诸此,无乃昔人所谓近舍皇甫湜、逺取白居易邪?抑所谓厌珍馐而嗜菖蒲菹邪?不敢奉命。仆年来多疾,精力日益消耗,乞身南归,匪朝伊夕。倘遂所愿,他日追寻益公访石湖故事,扁舟过吴江,访子锦溪别墅,觞于兹堂,酒酣意适,当托诸楚声,为阁下赋之,尚未晩也。令侄行速,不尽所欲言者,尚冀谅察。秋暑犹炽,伏惟顺时,珍燮以膺多祉,不宣。
椒邱文集巻十六
译平时之所以能够进退有据,是依靠这三尺之法。一旦发生事变,利刃逼近自身,厚利诱惑内心,三尺之法还能制约人吗?我认为应当稍稍改变旧制,特诏布政使、按察使兼管军政,特别选拔一向以勇略著称的人担任都指挥使,稍稍放宽擅自兴兵的法律,在紧急情况下调兵遣将可以由两司专断,不必经过中央制度,如此或许可以防患于未然,也能救治尾大不掉的弊病。古代善于观察国家的人,不看国势强弱,而看用人是否贤能。如今用人究竟贤能还是不贤能?我不敢知道,只看见升一级官、进一等秩,士人议论就哗然说:‘某人因为亲旧在当权者那里而得到这个职位。’有人说:‘某人因为同政府官员通书而得到这个职位。’有人说:‘某人因为向权门纳贿而得到这个职位。’我刚听到时,认为人们的话不可信;慢慢观察以后,发现善于钻营的官员最终都得到超常擢升,坚守操守的人往往沉沦弃置,也不能不相信了。平常时候既然依循私利来求取进身,事多的时节肯愿意舍身报国吗?不用等聪明人也知道。我私下认为,应当尊崇奖赏恬淡退让的士人,抑制疏远奔走竞争的徒众,共同在风气衰败、世俗靡然的时刻振兴名教。认识人才本来就不容易。大抵刚正耿介、少与人合群的是君子,善于柔顺逢迎、容易亲近的是小人。从这里观察,十件中大概可以得到七八件的判断。如果果真是君子,就提拔任用他,不必是亲近的人,不必是旧交,也不必认识他的面貌。如果果真是小人,就贬黜退让他;亲近的人也不可偏私,仇人也不可回避,众人的言论纷纷相托也不可听从。按照这样处理,或许能够使那些招呼也不来、挥斥也不走的刚正之士出现。这两件事,是当时弊政中最大的弊端。您的官职是学士,职责称为论思,对于时政的得失、人才的贤否,平素都应当有所了解。在经筵进讲之余,应当从容陈说,使天下暗中受到您的恩惠,这就可以了。从前欧阳永叔、司马君实担任翰林学士,他们所论奏的,难道只是阐发经义而已吗?如果舍弃这两位公卿而另取法于他人,就不是我对您的期望了。您的尊兄少保先生,正执掌国政。古人说:‘政事将要影响到您的儿子,难道可以不预先考虑并周密谋划吗?’您试试看今天的政治是治理得好,还是不好?朝廷之中谁是李纲、张浚?在方面任职的人谁是宗泽、张所?紧急时可以依靠的是什么人?面临危难而不改变节操的是什么人?假如这几类人都没有,抱着火靠近堆积的柴薪,恐怕还不足以比喻其危险。请您留意这件事。我的狂妄浅陋之言,不知道是否正确?只是仗着您的爱护而冒昧发言,幸望您宽恕。不再多说。复信给张司寇尚防 在都亭分别以后,几乎已经一年了,对您的思念格外深切。回到家以来,承蒙您的庇护,粗略得到安宁。家奴逃走后,承蒙您派人擒获押解回来,已经在正月到家了。我愚昧鲁钝,能够托身于同僚好友之间,希望受到德行美好的熏陶。不料众人互相猜忌、争相吠叫,不能长久同您相处,实在令人叹息。我曾读柳河东的文章,看到他被贬黜以后,多次给显贵写信,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私下认为这是他的过错。认为自己既然已经退处,哪里还用得着发言呢?谈自己的事情,就类似于替过错文饰;谈别人的事情,又不合乎不问人间事务的态度。因此归田以来,我不敢写一封短信问候您的起居,大概是怕重蹈柳子的过失。然而思念您的心情,却未必像书信显得那么疏远。回想去年群小排挤您的时候,您竭力替我辨白解释,几乎陷入石师鲁营救尹希文那样的祸患,这份情谊怎么能忘记呢?恐怕您还不知道我这片心意,所以特意说这些,伏望宽恕体察,便是大幸。答陆大参 分别已经超过六年,对您的思念随着日子一同累积。近来您的侄子从吴中来,承蒙您寄来手帕、碑帖,使我得到慰藉,实在难以言说。又承蒙您寄来华美的书信,对我褒奖过分,不是我这鄙陋之人敢于承受的。您信中提到新建的赐闲堂,命我为它作记,更使我惭愧惶恐。我自从同您分别以来,埋没在簿书事务之间,每天忙得没有空闲,旧日学业荒废已久,说话都杂乱无章,何况敢于提笔作文,来招致有识之士的讥笑吗?吴中以文章著名的大家,不下数十人,钦谟尤其杰出,几乎可以说是当今的欧阳修、苏轼。您不向他们求文,却来求我,岂不是古人所说的舍近处的皇甫湜而远取白居易吗?或者说,是厌弃珍馐美味而爱吃菖蒲腌菜吗?我不敢奉命。近年来我多病,精力日渐消耗,请求致仕南归,早晚就要实现。假如愿望得以实现,将来追随益公访求石湖旧事,乘小船经过吴江,访问子锦溪的别墅,在这座堂中饮酒,酒意酣畅、心情舒适时,当托付楚声,为您赋诗,那时还不晚。您的侄子行程匆忙,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仍希望您谅察。秋日暑气仍然炽烈,伏望您顺应时令,珍重调养,以承受众多福祉。不再多说。《椒邱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七明 何乔新 撰铭阳休轩铭御史中丞永新刘公宣抚楚甸,尝谒襄王,王大书「阳休」二字赠公,俾扁其「燕休之轩」,且为记以发其义。扬休见《戴记·玉藻》篇,説者谓阳与扬同,休与嘘同,言和气接人,如阳和之嘘物也。贤王书此赠公,盖状公之徳云。大夫君子咸为赋咏,以颂公徳,而予为之铭,其词曰:太和坱圠,塞乎两间,吹之嘘之,万彚以蕃。繄人之生,寔禀兹气。充养有道,式完以粹。和气内实,徳容外形。温乎其恭,湛乎其清。于为中丞,气刚且大。先哲是师,善养罔害。如春之温,如醴之醇,如彼时雨,润泽生民。我思古人,维顔若愚,深潜纯粹于道。庶乎在宋,有程,金声玉色,涵而充之,浑然天徳。顔兮,程兮,百世之师,是鑚是仰。庶几同归,保我天和,消彼隂慝。睟焉盎兮,斯为至徳。恒斋铭乐安唐君佐名其燕居之所曰《恒斋》,盖念其祖考世有恒徳,故以是榜于其前,朝夕出入观焉,思先世所以为恒者而务及之也。士大夫咸赋诗以发其名斋之义,而旴江何乔新为之铭,其词曰:天道维恒,四序行焉。人道维恒,百行成焉。相彼昧者,乃罔斯守,虚而为盈,无而为有。乐只君子,斋居晏如,久焉若暂,终焉若初。惟兹恒徳,匪今斯今,乃祖乃考,世有恒心。人之有恒,若水有本,放乎四海,其流混混。人之无恒,犹彼污渠,骤焉而溢,倏焉而除。嗟尔君子,动息于此,无念祖考,维恒是履。南人之言,大易之辞,罔或忽忘。念兹在兹。徳星堂铭将乐陈君叔诚,其先盖出太丘长,尝构一堂,以为燕休之所。其从父中书君,为本太丘之事,题之曰「徳星」。盖叔诚兄弟四人,雍雍翼翼,无愧纪谌,而诸子若侄,又皆温雅有学行,克肖长文兄弟者也。试使太史氏占之,安知徳星不烂然聚于斗牛之墟邪?君之从子监察御史维裕,既求翰林学士王公记其事,又属乔新铭之。乃为之铭曰:粤城之隅,有堂孔阜。繄堂之人,维时孔脩。思卬显祖,寔长太丘。怀徳葆光,卓焉寡俦。仁义之泽,延被后裔。若纪若谌,难兄难弟。念兹同徳,寔为荀君。驾言访之,从子若孙,于维荀君,亦多才子。矫矫八龙,乃馈乃侍。灵台峩峩,占象于天。今夕何夕,徳星萃焉。繇汉迄今,殆于千禩。荀也罕闻,陈则有继。其继伊何?有美叔诚,温乎其和,介乎其清。克绍其先,克啓其后。玉树琼芝,竞爽偕秀。廸徳在人,其象在天。天人一理,于兹徴焉。髙秋无月,湛乎玉宇。烂然徳星,照我牖户。爰铭斯堂,告尔来昆。世徳无怠,以永厥闻。持敬斋铭龙虎山人张君,留本,四十五代天师澹然之从子也。尝辟一室为藏脩之所,扁曰「持敬」。大理少卿李公既为之记,留本又属予为之铭。予嘉其有志于圣贤之学也,取吾儒之説铭之曰:灵台孔防曰:「理之郛,持之有要。曰徳之舆,其功伊何?主一无适,无怠无荒,有严有翼。窅兮暗室,若帝之临;坦兮康衢,若渊之深。端尔之仪,定尔之志。俨乎若思,肃乎若祭。心之流荡,譬彼逝川,敬以为防;湛乎澄渊,心之放逸,譬彼奔骥,敬以为靮。骎乎按辔,朝焉栗栗,夕焉兢兢。五官弗扰,百度惟贞。从事于斯,永矢弗渝。匪仙之流,伊圣之徒。嗟尔君子,毋兹怠逸!我铭尔心,匪铭尔室。」敬慎斋铭无锡令李君叔兰,辟小斋于其署,公退则燕休其中,而扁之曰「敬慎」。间因冬官丁君元美属予铭之,予谓「敬以心言,慎以事言,能敬且慎,修己安民之要,不外是矣」。乃为之铭曰:锡山之署有斋,伊辟恺悌君子于焉燕息。嗟尔君子,惟敬是蘉。尔心或怠,厥政以厐。嗟尔君子,尚慎无斁。尔事或荒,终累厥徳。敬之惟何?夙夜兢兢,譬彼涉川而履春氷。慎之维何?朝夕惕厉,譬彼山行而蹈虎尾。内敬于心,外慎于事。上帝临汝,其敢或肆?从事于斯,靡怠靡荒。厥绩用懋,厥民用康。华扁有炜,斋居有翼。铭以坐右,尚朂尔徳。寳贤堂铭晋世子既摄邦政,爰作堂于王宫之西南,以为燕休之所。屏去玩好,惟图书、琴瑟、彛卣之器布列左右。日延师硕,论道讲业其间。扁曰「寳贤」,盖取《周书》召公之语也。乔新宣抚晋阳,祗谒世子于兹堂,出示荐绅歌咏诸什,且授简俾赋焉。乃再拜而献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十七 明代何乔新撰 铭 《阳休轩铭》御史中丞、永新人刘公到楚地宣抚,曾经拜访襄王,襄王亲笔写下“阳休”二字赠给刘公,让他把自己的燕休之轩题为“阳休”,并且作记来阐明其中的意义。“阳休”见于《戴记·玉藻》篇,解释者说,“阳”与“扬”相通,“休”与“嘘”相通,是说以和气接待他人,如同阳和之气吹嘘万物一样。贤明的襄王写下这两个字赠给刘公,大概是用来描绘刘公的德行。士大夫、君子都作赋作诗,歌颂刘公的德行,于是我为它作铭,铭文说:宏大和谐的元气充塞天地之间,吹拂万物、温养万物,万类因此繁茂。人的生命,确实禀受了这种元气。充养自身有道,便能使德性完整而精粹。和气充实于内,德行容貌显现于外;温厚而恭敬,深沉而清正。担任中丞,气节刚正而宏大。以先哲为老师,善于涵养自己而不受损害。像春天一样温暖,像甜酒一样醇厚,像应时而降的雨一样,滋润百姓。我追思古人,颜回外表若愚,深沉潜修,在道上纯粹无杂。希望在宋代有程氏兄弟,声如金、色如玉,以此涵养充实自己,浑然具备天德。颜回啊,程氏啊,都是百世的老师,值得我们钻研仰望。希望能够同他们一道归于正道,保全我的天和,消除那阴邪恶气。容色纯美而和悦,这才是最高的德行。《恒斋铭》乐安唐君佐把自己燕居的处所命名为“恒斋”,大概是想到他的祖先世代都有恒常不变的德行,所以把这个名称悬挂在门前,早晚出入都观看它,思考先世所以能够恒守德行的原因,并努力达到它。士大夫都作诗来阐发命名此斋的意义,旴江何乔新为它作铭,铭文说:天道以恒常为本,四时因此运行;人道以恒常为本,各种德行因此成就。看看那些昏昧的人,却不能守住这个道理,空虚时装作充盈,没有时装作拥有。快乐的君子居于斋中,安然自得;长久的事情看起来像暂时,最终的状态又如同开始。正是这种恒常的德行,不是今天才有,而是您的祖先世代都有恒心。人的恒心,就像水有源头;流放到四海,水流浩荡不绝。人如果没有恒心,就像污浊的沟渠,突然泛滥,转眼又干涸。啊,君子啊,起居行动都要以此为念,不要忘记祖先,始终践履恒常之德。南方人的话、大《易》的文辞,都不可以忽视忘记。要时时念着它,处处实行它。《德星堂铭》将乐陈君叔诚的先祖,大概出自太丘长陈寔,曾经建造一座堂,作为燕居休息的地方。他的堂叔中书君,根据太丘长的事迹,把堂题为“德星”。叔诚兄弟四人,和睦恭敬,不愧为陈纪、陈谌那样的兄弟;他们的儿子、侄子又都温文儒雅,有学问有品行,足以媲美陈群兄弟。假如让太史官来占验,怎么知道德星不会灿然聚集在斗牛之间呢?叔诚的侄子监察御史维裕,已经请翰林学士王公为此事作记,又嘱托乔新作铭。于是作铭说:粤城的一角,有一座十分高大的堂。堂中的主人,是当时很有修养的人。追念显赫的祖先,他确实是太丘长陈寔。怀抱德行、收敛光华,卓然少有同类。仁义的恩泽,延及后代。像陈纪、陈谌一样,是难分高下的兄弟。想到这种共同的德行,确实就是荀氏君子。姑且前去访问他,随行的是他的子孙;荀氏君子那里也有许多才子。八位出类拔萃的后代,或进献、或侍奉。灵台高耸,仰观天象。今晚是什么夜晚?德星聚集于此。从汉代直到今天,几乎有一千年了。荀氏的德星很少听闻,陈氏却有后继。后继者是谁?有贤美的叔诚,温和而平正,清正而有操守。他能继承祖先,也能开启后代。子孙如玉树琼芝,争相焕发、共同秀美。以德行教导人,天上也有相应的星象;天人本是一理,在这里得到验证。高秋没有月亮,玉宇澄澈。德星灿烂,照入我的门窗。于是为这座堂作铭,告诫你们后来的子孙。世代的德行不要懈怠,使它的声名永远流传。《持敬斋铭》龙虎山人张君留本,是四十五代天师澹然的侄子。他曾开辟一间屋子作为藏修学业的处所,题名为“持敬”。大理少卿李公已经为它作记,留本又请我为它作铭。我赞许他有志于圣贤之学,于是取儒家的学说作铭说:心灵是道理的外郭,持守它有要领。说到德性的载体,它的功夫是什么?就是专一不旁骛,不懈怠、不荒废,庄严而恭敬。处在幽暗的房间中,仿佛上帝就在面前;走在平坦宽阔的道路上,也仿佛深渊在脚下。端正你的仪态,安定你的志向;庄重得像在思考,肃敬得像在祭祀。心意流荡,就像奔流而去的河水,要用敬来筑堤;心神放纵,就像奔驰的骏马,要用敬来驾驭。渐渐勒住缰绳,早晨战战兢兢,晚上小心谨慎。五官不受扰乱,各种行为都端正。奉行这一原则,永远发誓不改变。这不是仙人的道路,而是圣贤的门徒。啊,君子啊,不要因此懈怠放逸!我把这些铭刻在你的心中,而不是铭刻在你的屋子上。《敬慎斋铭》无锡县令李君叔兰,在官署中开辟一间小斋,公务退后便在其中燕居休息,题名为“敬慎”。后来因冬官丁君元美请托我作铭,我认为:“敬,是从内心说的;慎,是从处事说的。能够既敬且慎,修养自己、安定百姓的关键,就不在这之外了。”于是为它作铭说:锡山官署中有一间斋室,是和乐平易的君子开辟来休息的。啊,君子啊,唯有敬慎之道应当努力。你的内心如果懈怠,政事就会混乱。啊,君子啊,还要谨慎而不厌倦。你的事务如果荒废,最终就会连累你的德行。敬应当怎样做?早晚战战兢兢,如同渡河踩着春天的薄冰。慎应当怎样做?朝夕警惕自励,如同在山中行走踩到老虎尾巴。内心敬慎,处事谨慎。上帝正在注视你,怎么敢有丝毫放纵?奉行这道理,不懈怠,不荒废。这样功绩就会增大,百姓就会安康。华美的匾额光彩照耀,居斋时恭敬有仪。把这篇铭文放在座右,愿你以此勉励自己的德行。《宝贤堂铭》晋王世子已经代理国政,于是在王宫西南建造一座堂,作为燕居休息的地方。屏弃玩赏之物,只把图书、琴瑟、彝卣等器物陈列在左右。每天延请硕学之士,在其中讨论道理、讲习学业。题名为“宝贤”,大概取自《周书》中召公的话。乔新到晋阳宣抚,在这座堂拜谒世子,世子拿出荐绅们歌咏的各篇诗文给我看,又交给我纸简让我作赋。于是我再拜献上铭文说:
悬藜结緑,梁宋所珍。玩好之美,匪益身心。繁弱阙巩,鲁晋是寳。佩服之华,靡兹治道。若古有训,所寳惟贤。于惟王储,克廸斯言。廼构兹堂,以燕以息。忠贤是亲,典谟是式。殷盘周诰,味兹道腴。左琴右瑟,斥彼齐竽。济济俊贤,廼賔廼友。以紏我慝,以诏我美。若邹与枚,词匪不工,弗以为寳。厌彼雕虫。若衍与髠,辨匪不博,弗以为寳。恶彼曲学。黄髪谔谔,文儒申申。所寳在兹,乂我受民。汉有河间,克崇古学。亦有东平,惟善是乐。▯我祖训,阐我大猷。与古哲王,异世同休。景霍之疆,汾浍之域。世祚大邦,繄贤之力。砚铭砚之徳,直以方,磨而不磷。维其刚,温乎如玉,里而不缁。既贞且白,宜君子之寳之。其徳若此,其用则待乎时。其遇于时也,则勒彛卣之铭,演纶綍之辞。其不用也,端居深藏,若无能为。孔子云:“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吾与汝其庶几。”楷杖铭予得孔林楷杖,以遗予弟廷祺,而为之铭曰:产于孔林,化雨维深,嗤彼桃竹,出于江心,匪规而圆,匪绳而直,制以为杖,用之无斁。金嶂银溪,出入相从,或过葛陂,毋化为龙,颠兮汝扶,危兮汝持,尔子尔孙,永世保之。賛【附字辞】李晋王遗像賛王讳克用,其先本朱邪氏,世为沙陀部长。父国昌,当唐懿宗时,从康承训讨厐勋,有功,始赐国姓,附属籍,累拜振武节度使。王初为沙陀副兵马使,广明之乱,迁鴈门节度使,举兵勤王,诛黄巢,复长安,功第一,遂引兵东,解陈汳之围。巢党朱温节度宣武,媢王初功,夜遣兵围之,王几不自脱。既免,归晋阳,以温终为国患,数请讨之。当是时,奸阉擅政,宰辅非材,顾右温而抑王。已而朱邪、王行瑜相继构乱,诏王讨之,逆臣就戮,劳赐优洽。然昭宗不谅王心,终疑而不用。王既归镇,诸藩以赏罚无章,愈肆凶逆,温遂逼迁昭宗洛阳,竟移唐祚。温之簒也,蜀王建以书劝王称帝,王复书曰:“誓于此生,靡失臣节。”呜呼!王于国亡之后,犹不敢自帝,况于宗国尚存,忍隳臣节邪?君相疑之过矣!唐有天下三百年,宗室布天下,如璘如煴,遭时不靖,窃窥神器,而振佐温为逆,以覆宗国,亦何取于维城哉?王虽赐姓,实非王▯,然乃心帝室,始终不渝,贤于人逺矣。使唐倚为藩扞,遽至于亡哉?王志图恢复,抱愤以殁,而子庄宗克剪逆类,复国号曰唐,亦足以慰王在天之灵矣。王塟于代州,今所谓晋阳是也。予巡邉至代,得王遗像于寺僧,亟命画工摹而传之,感王忠节,遂为之賛其词曰:蒲海之濵,金山之麓,产兹杰人。面如赭玉,卤竖倡乱,爰覆西都。銮舆狩蜀,禁垒为墟。王奋厥旅,于彼晋阳。龙旂虎防,我威孔扬。乃殱羣丑,乃复帝京。妖氛既豁,九庙载清。维汳有枭,实彼逆类。险悍慓贼,睥睨神器。维君与相,聴胡不聪?谓枭为鳯,谓逆为忠。凶渠是亲,忠谋是憝。金祥受册,宗祊以坠。王心孔防,清泪浪浪。移檄到阃,誓复宗邦。天不憖遗,溘然长逝。锦囊三矢,以遗厥嗣。维嗣孔武,既孝且贤。珍其鲲鲕,祀唐配天。嗟彼凶渠,朽骨以腐。王殁不朽,英声益着。堂堂遗像,朱服▯冠。百尔具瞻,肃然易顔。徳馨堂賛安成之书冈,世传为晋徴士陶元亮读书处。今国子司业张先生振烈之居在焉。先生之祖澧陵君,素以学行称,尝仕有禄位矣。既罢官南归,尽以先宅让其族人,而相故宅之旁得异地焉,作屋数十楹而居。之前临东湖,后负书冈,烟云纷蔚,花竹繁鲜,极幽雅之趣。落成之日,泸溪司训周君尚善以诗贺之,有“眼前多少幽人宅,宁似其中有徳馨”之句,郷人传诵焉。澧陵君之子以儒起家,累官祁阳教谕,而其孙则司业君与其兄振光甫也。司业君念嗣续孔繄,堂构未称,乃与振光甫鸠工庀材,聿新其居,轮且奂焉,而顔其堂曰“徳馨”,取周君诗中语也。间与予道之,予惟徳者,仁义礼智之得于心者也。徳蕴于心,无声无臭,曷有所谓馨香哉?盖盛徳之至,充诸身,见诸行,而洽诸人,则休声令闻发而不可掩,譬诸物之馨香,旁达而无间也。世之穹堂奥屋,侈且丽者不少,然徳义不闻,君子耻道焉。澧陵君之宅传子若孙,而休泽益隆,芳声益振,非本于徳耶?夫艺兰于戺,兰悴而香消;树桂于庭,桂摧而香絶。惟积徳于身,则馨香旁达,越百世而有遗芳也。若澧陵君是巳,命其堂曰“徳馨”,宜已哉!乔新与司业君同领乡荐,相好也,乃为之賛,以颂张氏之世美,且以朂其子孙焉。其词曰:
译悬挂的藜杖、系结的绿玉,是梁、宋两地所珍爱的东西;玩赏之物虽美,却无益于身心。繁弱、阙巩这样的名弓,是鲁、晋所珍视的;佩带服用的华美之物,也不能帮助治理大道。古人早有训诫,所珍视的只有贤才。作为王储,您能够践行这句话,于是建造这座堂,在此燕居休息。亲近忠贤之士,以经典训诰为准则。诵读《殷盘》《周诰》,品味其中道义的精华;左边陈琴,右边置瑟,斥退齐国的竽。众多杰出贤士,或作宾客,或作朋友;用来纠正我的过错,教导我的美德。像邹阳、枚乘那样,文辞并非不工巧,却不把他们当作宝贵,厌弃那种雕琢辞章的小技。像公孙衍、髡那样,辩说并非不广博,却不把他们当作宝贵,憎恶那种偏曲的学问。白发的老臣直言不讳,文儒之士恭敬从容。所宝贵的就在这里,用来治理我所接受的百姓。汉代有河间王刘德,能够崇尚古学;又有东平王刘苍,只以爱好善行为乐。弘扬我祖先的训诫,阐明我宏大的谋略;同古代贤哲之王,在不同的时代共享美誉。景山、霍山的疆域,汾水、浍水流域,大邦的世代福祚,正是贤才之力。《砚铭》砚的德性,正直而方正,经过磨砺也不会变薄;它本性刚强,却温润如玉,内里经过浸染也不变黑。既贞正又洁白,正适合君子珍爱它。它的德性如此,至于它的功用,则要等待时机。遇到适合的时机,就可以刻写彝卣上的铭文,演述诏书制书的文辞;没有被任用时,就端居深藏,仿佛无所作为。孔子说:“任用我,就出来行道;舍弃我,就退藏起来。我和你大概可以做到这样吧。” 《楷杖铭》我得到一根孔林中的楷木手杖,把它送给弟弟廷祺,并为它作铭说:它产于孔林,受到教化之雨的深厚滋润;不要讥笑那些出自江心的桃竹。它不用规画却自然圆,不用绳墨却自然直,制作成手杖,使用它永不厌倦。金色山岭、银色溪流之间,出入都与你相伴;有时经过葛陂,不要变化成龙。你跌倒时,它扶持你;你危急时,它支撑你。你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要保存它。赞【附字辞】《李晋王遗像赞》晋王名克用,他的祖先本是朱邪氏,世代担任沙陀部落的首领。他的父亲国昌,在唐懿宗时跟随康承训讨伐庞勋有功,才被赐予国姓,列入皇族属籍,屡次升任振武节度使。晋王起初任沙陀副兵马使,广明年间发生变乱,调任雁门节度使,起兵勤王,诛杀黄巢,收复长安,功劳居第一,于是率兵向东,解了陈、汴之围。黄巢的党羽朱温任宣武节度使,嫉妒晋王先前的功劳,夜里派兵包围他,晋王几乎不能脱身。脱险以后,回到晋阳,认为朱温终究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多次请求讨伐他。当时奸诈宦官专擅政权,宰辅没有才干,只偏袒朱温而压制晋王。不久朱邪、王行瑜相继构乱,朝廷下诏命晋王讨伐他们,叛臣被杀,朝廷的慰劳赏赐十分优厚。然而唐昭宗不能体察晋王的心意,始终猜疑他而不予任用。晋王回到镇所后,各藩镇因为朝廷赏罚没有章法,更加肆意作乱;朱温于是逼迫昭宗迁往洛阳,最终夺取了唐朝的国统。朱温篡位时,蜀王王建写信劝晋王称帝,晋王回信说:‘我发誓此生不失臣节。’唉!晋王在国家灭亡以后,尚且不敢自己称帝,何况宗国还存在时,怎么忍心毁坏臣节呢?君主和宰相怀疑他,实在是错了!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宗室遍布天下,像璘、煴一类人,遭逢时局不安,暗中窥伺神器,却振助朱温作乱,使宗国覆亡,这样的人对国家藩屏又有什么用呢?晋王虽然被赐国姓,实际上并不是王族后裔,但他一心向着帝室,始终不改变,远比一般人贤明。假如唐朝倚仗他作为藩篱屏障,难道会突然灭亡吗?晋王立志图谋恢复,怀抱愤恨而死;他的儿子庄宗能够剪除叛逆之徒,恢复国号为唐,也足以慰藉晋王在天之灵了。晋王葬在代州,就是今天所谓的晋阳。我巡边到代州,从寺僧那里得到晋王遗像,立即命画工摹绘传播。感念晋王的忠贞气节,于是为他作赞,赞文说:蒲海之滨、金山山麓,诞生了这位杰出人物。他面色如赭玉,黄巢叛乱,于是覆灭西都;天子车驾逃往蜀地,禁军营垒成为废墟。晋王奋起率领军队,在晋阳起兵。龙旗虎卫,声威盛大;于是消灭群丑,收复帝京。妖氛既已驱散,九庙也重新清明。汴地有枭雄,正是那些叛逆之徒;他们险恶强悍、凶猛轻捷,窥伺皇位神器。君主与宰相啊,你们为什么听信而不聪明?竟把枭雄说成凤凰,把叛逆说成忠臣;亲近凶恶首领,憎恶忠诚谋议。金祥接受册命,宗庙因而坠亡。晋王的心志坚定,清泪滚滚;檄文传到边镇,发誓要恢复宗国。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贤臣,他突然长逝。锦囊中的三支箭,留给他的后代。后代庄宗英武,既孝顺又贤明;珍视先祖遗志,祭祀唐室,使唐配享上天。看那凶恶首领,尸骨腐朽;晋王虽死而不朽,英名声誉更加显著。堂堂的遗像,身穿朱衣,头戴玄冠;众人都来瞻仰,肃然改变了面色。《德馨堂赞》安成县书冈,世代相传是晋代征士陶元亮读书的地方。如今国子司业张先生振烈的住宅就在这里。先生的祖父澧陵君,一向以学问品行著称,曾经做官而拥有俸禄职位。后来罢官南归,把祖宅全部让给族人,在旧宅旁相中一块奇异的土地,建造数十楹房屋居住。房屋前面临着东湖,后面背靠书冈,烟云繁盛,花竹茂美,极有幽静雅致的趣味。落成那天,泸溪司训周君尚善作诗祝贺,其中有“眼前多少幽人宅,宁似其中有德馨”的诗句,乡人争相传诵。澧陵君的儿子凭借儒学起家,累官至祁阳教谕;他的孙子就是司业君和他的兄长振光甫。司业君想到子孙相继居住,旧堂结构已经不相称,于是同振光甫召集工匠、准备材料,重新修建住宅,使它高大华美,并把堂题为“德馨”,取自周君诗中的话。他有时向我讲述这件事,我认为,德就是仁义礼智这些品德在内心的获得。德蕴藏在心中,无声无臭,哪里有所谓的香气呢?大概盛德达到极点,充盈于自身,表现在行为上,又使众人受到感化,那么美好的声誉和良好的名声就会发散出来而无法遮掩,就像万物的香气,向四方传播而没有阻隔一样。世上高堂深屋、奢侈华丽的住宅不少,但德义没有声闻,君子便以谈论它为可耻。澧陵君的住宅传给儿子、孙子,而美好的恩泽更加隆盛,芳美的声名更加振扬,难道不是以德为根本吗?在台阶旁种兰花,兰花凋萎了香气便消失;在庭院里种桂树,桂树摧折了香气便断绝。只有把德积累在自身,香气才会向四方传播,越过百世仍有遗留的芳香。澧陵君正是这样的人,把他的堂命名为“德馨”,实在很恰当。乔新和司业君同榜中乡试,相互友好,于是为他作赞,歌颂张氏世代的美德,并用来勉励他的子孙。赞文说:
东湖之隩,书冈之麓,奕奕斯堂,君子攸宅。允哲君子,遗后以安,肇此堂构,孔阜且完。礼以为门,智以为牖,厥徳惟馨,曷云其陋。显允司业,克承厥祉,念我先宅,胡兹倾圮?廼筑廼捄,乃茨乃涂。髙闳将将,峻宇渠渠。我居聿新,有严有翼,曷克臻兹?曰维先徳。我祖我考,于兹享祀;我宗我婣,于兹燕喜。斯堂何有?馥郁其馨,匪兰匪荪,维徳昭升。斯堂何有?维香芬苾,匪椒匪桂,维徳发越。先祖之基,我维▯之;先祖之徳,我维承之。克永其徳,克笃其祜,如▯斯緜,永宅兹土。嗟尔嗣孙,陟降斯堂,纉之其艰,维徳是蘉。我颂我歌,以扬芳声,维云若仍世,振其馨。定逺张允器画像賛此予友定逺张先生允器之像也。予与先生别四十余年矣,思一见其眉宇,不可得。乃今于画图见之,因为之賛曰:涵和茹粹,容色穆如,带防佩衡,威仪肃如。或玩游鯈于濠上,或濯清风于舞雩。不狥时以为通,不泥古以为迂。观其外,则萧然物表,类山泽之臞;探其中,则渊然宏博,乃君子之儒。噫!斯人也,采苓者之徒欤?钓瀬者之徒欤?陈秋官賛【名章松江人】氷蘖之操,梧竹之姿。其检身也以礼,其酧酢也有仪。所味者道,而澹然于人所同嗜;所勇者义,而退然于世所竞驰。人所推者,汉之不疑;心所期者,古之士师。用能迓休命,保羣黎。噫!诗所谓邦家之基,书所谓无疆之辞。非斯人将属之谁邪?刘先生廷益字辞福建按察使永新刘公之子裒既冠,宪副四明钱君字之曰廷益,盖附其名之义而为之耳。公以裒之冠,予寔有位于賔戺,俾申其义以饬之。予惟裒之为义,聚也。君子之求益,必学以聚之焉。山惟聚众土也,故能益其髙;川惟聚众流也,故能益其深;君子惟聚众善也,故知益髙明,行益光大。裒而聚之,其求益之本乎?夫子生而父名之,既冠而賔字之,非直使之有美称而已,盖欲其顾名思义,因字勉徳,而不失其所以美焉。裒也,朂之四端五典之懿也,礼乐名物之详也,前言往行之浩以繁也。博学以聚之,反躬以践之,防万善于一身,其为益也不亦深且逺哉!祗遹前休,以建嘉绩,以膺纯嘏,以为我皇家之世臣,予有望于子矣。裒也,朂之!尚无忘父若賔命名制字之意,廼祝之曰。维天之命,播为万理,萃万于一,斯益于己。六籍羣言,既浩以穰,融而防之,我智以明,天道物理,既防且宻,博而求之,斯协于一。温温刘生,文若抒霞,裒名,益字,厥义孔嘉,学以裒之,万善咸备,道积厥躬,圣贤可企。一篑不已,积为崇丘;一勺不已,潴为洪流。于惟若翁,为时肤使,克念厥绍,乃为有子。晋有硕辅,其名曰裒,仗钺东夏,厥闻惟休。虞有荩臣,实为伯益,显有丕功,皂斿是锡。父命若名,賔制若字,念之敬之,古人是似。我言惟服,毋忽毋忘,受之天庆,邦家之光。周仲仪字辞古者子生而父名之,既冠而賔字之,礼也。非求以为美称也。周公、孔子,礼之所繇出者,名其子曰伯禽,字其子曰伯鱼,曷尝求美称哉?后之君子爱其子者,必求美称焉。夫美称者,无它,亦曰使之顾名思义,曰仁廸仁,曰孝履孝焉耳。名字所系,岂轻也哉?近世冠礼既废,命字亦非其时,士大夫简于礼也,甚矣。惟御史大夫太原周公则不然,公之子紞,年既可冠,筮日择賔而授事焉。既成礼,賔字之曰仲仪。盖紞者,冠之垂,王后亲织以充耳者也。古之圣贤知人之不可无威仪也,故为衡紞、纮綖以章之,为琚瑀、珩璜以节之,为琴瑟、钟鼔以养之,凡使之淑慎厥仪而已。《诗》曰:“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又曰:“慎尔威仪,无不柔嘉。”盖威仪之不可不慎也,如此。紞虽冕之一物,然一有缺焉,则其制不备,而不足为人之仪。况君子之行,一有亏焉,其能使人则而象之邪?名紞,字仲仪,父师之所望者,逺且大矣,岂徒使之有美称哉?《春秋》之法,其人贤则字以褒之,否则名以贬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以字见经者,十有二人而已。人有美称而不失其美,何鲜也?仲仪其尚率礼无违,进学不怠,庶几克保美称。《诗》所谓“无不柔嘉,维民之则”者,将于子乎见之。佥谓仲仪之冠,乔新与供事焉,俾为説以朂之,乃敷其义而申之以辞。其辞曰:
译东湖的深处,书冈的山麓,有一座光彩焕发的堂,是君子所居之处。确实是明智的君子,给后代留下安定;开创这座堂的基业,十分高大而且完备。以礼作为门户,以智作为窗牖,他的德行唯有馨香,哪里能说它简陋?显赫而诚实的司业,能够承受祖先的福泽;想到我们的祖宅,为什么会倾圮成这样?于是修筑、补救,盖茅、涂泥。高大的门楼整齐庄严,高耸的屋宇宽广深邃。我的居室焕然一新,庄严而恭敬,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回答说:靠的是祖先的德行。我祖我考,在这里享受祭祀;我宗我姻,在这里宴饮欢聚。这座堂有什么呢?有浓郁芬芳的香气,不是兰也不是荪,而是德行光明显扬。这座堂有什么呢?有芬芳浓烈的香气,不是椒也不是桂,而是德行远播。祖先的基业,我要把它发扬光大;祖先的德行,我要继承承当。能够长久保持德行,能够厚重地承受福祉,像绵延不断的草木一样,永远居住在这片土地上。啊,你们这些后代子孙,升降出入于这座堂,要继承它的艰难,只努力奉行德行。我歌颂吟咏,来宣扬芳美的声名;愿它世世相承,使德馨不断振扬。《定远张允器画像赞》这是我的朋友定远张先生允器的画像。我同先生分别已经四十多年了,想要再见他的面容,却不能实现。如今竟在画图中见到了他,于是为他作赞说:涵养和气,吞纳精粹,容貌神色安穆;衣带端正,佩玉有节,仪态庄严肃敬。有时在濠梁之上观赏游鱼,有时在舞雩台沐浴清风。不迎合时俗来求通达,也不拘泥古法而显得迂腐。看他的外表,超然于万物之外,像山泽中的清瘦隐士;探究他的内心,则深沉而宏博,是君子的儒者。唉!这样的人,是采苓者一类的人吗?是垂钓于瀬水者一类的人吗?《陈秋官赞》【名章,松江人】操守如冰霜、蘖芽般坚贞,姿态如梧桐、翠竹般高洁。约束自身以礼,交接应酬都合乎仪节。所品味的是道,却对世人共同嗜好的东西淡然无心;所勇于担当的是义,却对世间竞相追逐的事物退让不争。人们所推重的,是汉代的公孙不疑;内心所期望的,是古代的士师。因而能够迎来美好的天命,保全众多百姓。唉!《诗经》所谓国家的根基,《尚书》所谓无疆的美誉,若不是这样的人,又将归属于谁呢?《刘先生廷益字辞》福建按察使永新刘公的儿子刘裒已经行冠礼,宪副四明钱君给他取字为廷益,大概是依附“裒”字的含义而取的。刘公因为刘裒行冠礼,请我在宾阶任职,于是让我申说其中的意义来勉励他。我认为“裒”的意义是聚集。君子要寻求增益,必定要通过学习来聚集众善。山正因为聚集了许多土,所以能够增高;河川正因为聚集了许多水流,所以能够加深;君子正因为聚集了各种善行,所以知识更加高明,行为更加光大。聚集众善以求增益,这大概就是求益的根本吧?孔子生下来时,父亲给他取名;行冠礼以后,宾客给他取字,并不只是使他有一个美好的称呼而已,而是希望他看到名字便思考其意义,因字而勉励自己的德行,不失去这个美名所包含的意义。刘裒啊,要勉励自己学习四端五典的美善,礼乐名物的详备,前人言论和往昔行事的广博繁多。广泛学习以聚集众善,反省自身以亲自实践,把万种善行集中于一身,这样所获得的增益,不也深远了吗?敬重并遵循先人的美德,建立美好的功绩,承受厚重的福禄,成为我皇家世代的重臣,我对你寄予希望。刘裒啊,努力吧!希望你不要忘记父亲命名、宾客取字的用意,于是作此祝辞。上天的法则,播散开来成为万种道理,把万物的道理汇聚为一,这才是对自身的增益。六经和群书的言论,既浩繁又丰富,把它们融会贯通并汇聚起来,我的智慧便会明达;天道和物理,既精微又深密,广泛探求它们,便能够会通为一。温雅的刘生啊,文章如同霞光舒展;名叫裒,字为益,这名称的意义非常美好。通过学习来聚集众善,万种善行都具备;道德积聚于自身,圣贤的境界可以努力达到。一筐土不停地积累,便会成为高大的山丘;一勺水不停地汇聚,便会蓄成洪大的水流。啊,你的父亲曾经作为当时的使者,能够思念并继承先人的事业,于是有了你这个儿子。晋代有位杰出的辅臣,名叫裒,手持斧钺镇守东夏,他的声誉十分美好。虞代有位忠贞之臣,名叫伯益,建立了显赫功勋,舜赐给他黑色旌旗。父亲为你命名,宾客为你取字,你要思念并敬重其中的意义,效法古人。我所说的话,你要切实奉行,不可忽视,不可忘记;接受上天降下的福庆,成为国家的光荣。周仲仪字辞 古时候,孩子出生后由父亲命名,行冠礼后由宾客取字,这是礼制。取字并不是为了求得一个美称。周公、孔子,是礼制的来源,他们给自己的儿子命名为伯禽、伯鱼,哪里曾经专门求取美称呢?后世爱护子女的君子,却一定要为孩子求取美称。所谓美称,没有别的意义,不过是希望孩子看见名字便思考其中的意义,以仁行仁,以孝践行孝道罢了。名字所寄托的意义,难道可以轻视吗?近世冠礼已经废弃,取字也不合时宜,这是士大夫轻视礼制,到了极点。只有御史大夫太原周公不是这样。周公的儿子紞,年龄已经可以行冠礼,便择定日期,选定宾客来主持礼仪。礼成之后,宾客给他取字为仲仪。大概“紞”是冠冕下垂的部分,王后亲自织成,用来充耳的。古代圣贤知道人的行为不能没有威仪,所以制作衡、紞、纮、綖来彰显威仪,制作琚、瑀、珩、璜来节制举止,设置琴瑟、钟鼓来陶冶性情,总之都是为了使人谨慎而端正自己的仪容。《诗经》说:“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又说:“慎尔威仪,无不柔嘉。”威仪不可不谨慎,正是如此。紞虽然只是冕上的一种构件,然而一旦有所缺失,冠冕的制度便不完备,也不足以成为人的仪表。何况君子的行为一旦有所亏缺,难道还能使别人以他为准则而加以效法吗?名叫紞,字为仲仪,这是父亲和老师对他的期望,深远而且重大,难道只是让他有一个美称吗?《春秋》的书法是:这个人贤能,便称他的字以示褒扬;否则便称他的名以示贬抑。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因字而见于经文的,不过十二人而已。人有了美称而不损失其美德,这样的人多么少啊!仲仪,希望你遵循礼制而不违背,增进学业而不懈怠,或许能够保全这个美称。《诗经》所谓“无不柔嘉,维民之则”的境界,希望能在你身上看到。众人说仲仪行冠礼时,乔新与人共同主持事务,便让我作文章来勉励他,于是铺陈其中的意义,以辞章申说。辞曰:
冕之为制,大备于周,有纮,有綖,有覆,有旒。彼垂者紞,维后所织,以章令仪,匪以为饰。都宪之子,内翰之弟,曰紞,其名;仲仪,其字。服之有紞,厥冠峩峩,望之俨然,可乐可嘉。一或蹶焉,厥冠僛僛,就之弗畏,无威无仪。来尔仲仪,明聴无惑,淑慎尔止,以成乃徳。去尔防志,毋儇以轻,顺尔成徳,克明以诚,相尔严君。国之司直,正色立朝,其仪不忒,相尔元兄,出入銮坡,温恭和懿,其仪孔嘉。尔往何监?监于父兄,克敬克勤,绍厥休声,克享遐福。若轼有辙,若尹有陟。嗟尔仲仪,念之敬之,成人之道,祗服训辞。
椒邱文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八明 何乔新 撰题防题金石例后予少读栁文肃公集,见其序集贤学士潘公所着《金石例》者,思一见其书而不可得,访之士大夫家,无有也。近与司封左君时翊论文及之,时翊曰:“吾尝得写本于郑内翰瑶夫家,因録藏之。”予亟假以归,篝灯阅之,其援据博,其去取精,修辞者得之,真犹法家之有断例也。予爱其书,乃録藏于家。其书有鄱阳杨本传,贵全桐川汤植翁之序,而文肃公之序缺焉,故録诸巻首。然栁序称公諡曰文简,而杨傅诸君子称之曰文僖,岂先諡文简,后改文僖邪?抑传録之譌邪?姑缺之以俟知者。防闽人余应诗皇宋第十六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诏公尚公主时防赐宴明光宫,酒酣舒指爬金柱,化为龙爪,惊天容。元君含笑语羣臣:「鳯雏寜与凡禽同?」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夜泣沾酥胷。瀛公晨驰见帝,师大雄门下叅禅宗,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帐闻笙镛,乞归行营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文宗降诏移南海,五年乃归居九重。壬癸枯干,丙丁发西江,月下生涯终至今。儿孙主沙漠,吁嗟赵氏何其雄!惟昔皇祖受周禅,仁厚绰有三王风,虽因浪子失中国,世为君长传无穷。此诗叙元顺帝为瀛国公之子,乃闽儒余应所作也。其诗有「壬癸枯干,丙丁发」之句,盖壬癸为水,丙丁为火,元以水徳王,而宋以火徳王也。又云「西江月下,生涯终」,故老相传,顺帝北遁,殂于应昌,仓猝取西江寺梁以供梓宫之用,梁间隐隐有字,亟视之,乃《西江月》一调,有「龙蛇跨马乱如麻,可汗却在西江寺」下之句。或云太保刘秉忠所作,故应云尔也。考之于史,瀛国公以徳佑丙子降元,时年六岁,后十有二年为至元戊子,瀛国公学佛法于吐蕃,又二十八年为延祐丙辰,仁宗遣明宗出镇云南,明宗不受命,逃之漠北,其与瀛国公缔交,盖在此时也。托欢特穆尔以元统癸酉即位,是为顺帝,时年十四,其生当在元祐庚申,上距丙子凡四十四年,而瀛国公年始五十矣,应之诗或有徴也。
译冕的制度,在周代最为完备,有纮,有綖,有覆盖,有旒。那下垂的部分叫紞,是王后亲自织成的,用来彰显美好的仪容,并不是用来装饰。都宪的儿子,内翰的弟弟,名叫紞,字为仲仪。冠上佩有紞,冠冕高耸,远望庄严,令人喜爱而赞美。一旦有一处失误,冠冕便歪斜不正;走近看也不令人敬畏,便没有威严和仪表。来吧,仲仪,明白地听取教诲,不要迷惑;谨慎端正你的举止,以成就你的德行。除去轻浮放纵的心志,不要轻薄浮躁;顺着已经形成的美德,能够明察而且真诚,辅佐你严正的父亲——他是国家执掌正直之道的人,以严肃的面色立于朝廷,仪容一点不差;辅佐你的长兄——他出入銮坡,温和恭敬而仁厚美善,仪表非常美好。你将来要以什么为榜样?就以父亲和兄长为榜样;能够恭敬,能够勤勉,继承他们美好的声誉,能够享有长久的福禄。如同苏轼有车辙,尹洙有升迁。啊,仲仪,思念它,敬重它;这是成年人的道路,要恭敬地奉行这些训辞。《椒邱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十八 明代何乔新撰 题跋 题写《金石例》后 我年轻时读柳文肃公的文集,看见他为集贤学士潘公所著《金石例》作的序,想看一看这部书,却始终找不到;到士大夫家中访求,也没有。近来我和司封左君时翊谈论文章,提到这件事,时翊说:“我曾从郑内翰瑶夫家得到一本抄本,于是抄录收藏了。”我赶紧借来带回家,点灯阅读。书中援引的材料广博,取舍精当;从事文章写作的人得到它,真如同法家有判例一样。我喜爱这部书,于是抄录收藏在家中。书中有鄱阳杨本的传记,以及贵全桐川汤植翁的序,但文肃公的序缺失,所以我把它抄录在卷首。然而柳序称潘公谥号为文简,而杨傅等诸位君子却称他为文僖,难道是先谥文简,后来改为文僖吗?还是传抄记录时发生了讹误?姑且缺下不论,等待知情者说明。闽人余应诗跋 大宋第十六代,飞龙元年,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下诏让公主嫁给他,当时在明光宫赐宴。酒兴正浓时,他伸手指爬过金柱,手指化成龙爪,惊动了天子的容颜。元君含笑对群臣说:“凤雏难道能和普通禽鸟相同吗?”侍臣献计,将要杀掉公主,公主夜间哭泣,泪水沾湿了酥胸。瀛国公早晨骑马奔驰去见皇帝,在大雄门下跟从禅师参禅,幸而逃脱虎口,走入方外,改名为合尊。那时明宗在沙漠中,与合尊结交,感情很深。合尊的妻子夜里生下一个儿子,明宗隔着帐幕听到笙钟之声,便请求把孩子带回行营,收养为嗣子。明宗去世时,孩子才刚刚幼小。文宗下诏把他迁往南海,五年后才回到宫中居住。壬癸枯竭,丙丁从西江兴起,月下的身世最终延续到今天。儿孙成为沙漠的主人,唉,赵氏是多么雄强啊!从前皇祖接受周朝禅让,仁厚宽大,很有三王的遗风;虽然因浪子而失去中原,但世世代代做君长,流传无穷。这首诗叙述元顺帝是瀛国公的儿子,是闽地儒生余应所作。诗中有“壬癸枯干,丙丁发”的句子,大概是说壬癸属水,丙丁属火;元朝以水德称王,而宋朝以火德称王。又说“西江月下,生涯终”,所以故老相传,顺帝向北逃亡,死在应昌,仓促间取西江寺的栋梁来供作梓宫,梁上隐隐约约有字,赶紧察看,原来是一首《西江月》,其中有“龙蛇跨马乱如麻,可汗却在西江寺”的句子。有人说这是太保刘秉忠所作,所以余应才这样说。考察史书,瀛国公在德祐丙子年投降元朝,当时六岁;十二年后是至元戊子年,瀛国公在吐蕃学习佛法;又过二十八年是延祐丙辰年,仁宗派明宗出镇云南,明宗不接受命令,逃往漠北,他与瀛国公结交,大概就在这时。托欢特穆尔在元统癸酉年即位,就是顺帝,当时十四岁;他应当生于元祐庚申年,上距丙子年共四十四年,而瀛国公当时才五十岁。余应的诗或许
史又云,文宗以乳母失言,明宗在日素谓上非其子,黜之江南,召奎章阁学士虞集书诏播中外,而不言顺帝为何人之子,盖讳之也。予年二十时赴江西乡试,于舘人家见古乐府一帙,内有《沙漠主》一篇,云杨防夫所作,予方从事科举之业,不暇録,但记其篇末句云:「吁嗟乎,鳯为鸠,龙为鱼,三百年来龙鳯裔,竟来漠北称单于。」又识其后云:「宋太祖之徳至矣,肇造帝业,不传诸子而传诸弟,太宗负约,金人之旤,举族北迁,而太祖之末孙复绍大统,有江南者百余年,为元所灭,而瀛国公之子隂纂元绪,世为漠北主,天之报太祖,一何厚哉。」其言颇与应合。近考铁崖乐府无此篇,岂出于假托邪?抑有所遗邪?新安程克勤録此诗示予,因具疏予所闻见者,以广异闻云。防晦庵遗墨吾旴包氏兄弟俱游紫阳朱夫子之门,故得朱夫子手书为多。其藏于光风霁月阁者,凡二十五纸。宋末兵火之余,逸其大半。楚国程文宪公尝防焉。元季焚掠之酷,又复散失。其存者仅此数纸,与文宪公之防耳。而包氏子孙不能守,故此巻遂归于郡之大家,可慨也已。予友左君时翊,学朱而希包者也,购得此巻,寳之爱之,殆若河图大训然。或者顾谓善学朱子者,亦惟志于其道焉耳。区区遗墨,朱子之糟粕也,胡为睠睠于是哉?是不然。朱子之手书,其词则心声也,其字则心画也。读而玩之,使人形神肃,鄙吝消,固可因是以得其心于数百年之下矣。是岂世之寻常词翰,徒以供耳目之娱者比哉?明窻净几,展而玩之,要当悚然易视,如与朱子唯诺于武夷九曲之间,斯可谓善学者矣。晦庵先生以豪杰之才,圣贤之学,凡发于文词者,皆至道所寓,非后世词人所及。至其绪余见于字画,亦皆遒劲雄放,如悬崖之古栢,出峡之惊涛,而非以书名家者所能彷佛也。故其残章片简流传人间,得之者弆而藏之,不啻悬藜垂棘之珍。盱眙陈主事大章尝得先生三劄于金华傅氏,二劄皆上时宰者。前一劄乞减税请祠,后一劄乞痛治豪猾。劄后有大司成陈公、大理少卿廖公题防。主事寳藏惟谨,请予识其未。予阅之肃然起敬,盖三百年物矣。尝闻之,书者心画也。因先生之书以求先生之心,斯善学先生者已。即二劄观之,惓惓减税,可以见先生恤民之仁;恳恳请祠,可以见先生勇退之义;请治豪猾,又可见先生除恶佑善之心也。主事于此求之,则修己治人之道可以得其槩矣。若徒玩物适情而已,亦何益于身心哉?所上时宰何人,则陈、廖二公考订审矣,予可畧也。防古器物铭
译有所依据。史书又说,文宗因为乳母失言,明宗在世时一向说顺帝不是自己的儿子,于是把他贬到江南;文宗召奎章阁学士虞集书写诏书,向中外发布,却不说顺帝究竟是谁的儿子,大概是有所忌讳。我二十岁时赴江西乡试,在馆舍主人家看见一册古乐府,其中有《沙漠主》一篇,说是杨维桢所作。我当时正从事科举学业,没有空闲抄录,只记得篇末有这样的句子:“唉,凤凰变成了斑鸠,蛟龙变成了鱼;三百年来的龙凤后裔,竟然来到漠北称单于。”又记得篇后写道:“宋太祖的德行达到极高境界,开创帝业,不把帝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宋太宗违背盟约,金人的祸乱使全族北迁,而太祖的末代孙子又重新继承大统,在江南拥有天下一百多年,后来被元朝灭亡,而瀛国公的儿子暗中承继元朝的统绪,世代成为漠北的君主。上天报答太祖,是多么丰厚啊!”这些话和余应的诗很相合。近来考察铁崖乐府,却没有这篇,难道是后人假托的吗?还是有所遗漏?新安程克勤抄录这首诗给我,于是我详细记下自己所听闻和见到的事情,以扩充异闻。晦庵遗墨跋 我们旴地包氏兄弟都曾在紫阳朱夫子门下求学,所以得到朱夫子亲笔书信很多。收藏在光风霁月阁的,共有二十五纸。宋朝末年兵火之后,遗失了大半。楚国程文宪公曾经作过跋。元朝末年焚烧劫掠极其惨烈,又再次散失。现在保存下来的只有这几张纸,以及文宪公的跋。可是包氏子孙不能守护,所以这卷书最终归于郡中的大户人家,真令人感慨。我的朋友左君时翊,是学习朱子而仰慕包氏的人。他买得这卷遗墨,珍爱收藏,几乎像对待《河图》《大训》一样。有人反而说,善于学习朱子的人,只要立志于朱子的道就够了;这些零碎遗墨不过是朱子的糟粕,为什么这样恋恋不舍呢?这话不对。朱子的亲笔书法,文字是心声,字形是心画。阅读玩味它们,使人形神肃然,鄙陋贪吝消除,当然可以借此在数百年之后体会朱子的内心。这哪里是世间寻常的文章书翰,仅仅供耳目娱乐的东西可比呢?在明窗净几之间展开玩味,应当悚然改变态度,如同在武夷九曲之间亲自听朱子应答,这才可以称为善于学习的人。晦庵先生凭借豪杰般的才华,学习圣贤之道,凡是发为文章辞句的,都是至道的寄寓,不是后世词人所能比的。至于他的余绪流露在书法中,也都刚劲雄放,如悬崖上的古柏,如冲出峡谷的惊涛,不是以书法著名的人所能仿佛的。所以他的残篇片札流传在人间,得到它的人收藏珍藏,不亚于悬挂灵芝、垂饰荆玉那样的珍宝。盱眙陈主事大章曾从金华傅氏那里得到先生的三封书札,其中两封是上给当时宰相的。前一封请求减免税赋并请任祠禄官,后一封请求严惩豪强狡猾之徒。书札后有大司成陈公、大理少卿廖公的题跋。主事恭敬地珍藏,请我在末尾题识。我读后肃然起敬,因为这已经是三百年前的遗物了。曾听说,书法是心灵的图画。通过先生的书法来探求先生的内心,这才是善于学习先生的人。单从这两封书札看,先生恳切请求减税,可以看出他体恤百姓的仁心;诚恳请求祠禄,可以看出他勇于退处的道义;请求惩治豪强狡猾之徒,又可以看出他除恶扶善的心愿。主事如果从这里探求,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大致都可以得到。若只是玩赏古物、满足性情罢了,对身心又有什么益处呢?至于上给当时宰相的那个人是谁,陈、廖二公已经考订得很清楚了,我可以略去不说。古器物铭跋
三代盛时,凡诸侯卿大夫有骏烈丕绩者,必作彛器而铭之,所以垂不朽而昭示其子孙也。其辞宏深奥雅,与书之典诰、诗之雅颂相表里。自浮屠氏入中国,凡三代彛器,往往毁之以铸佛像,其存于世者鲜矣。予家食时,村氓耕地得一器,状若古之所谓卣者,村氓疑其金也,剖而弃之。予取以归,眎其铭识,皆籀文,知其为三代之物,而惜其已毁也。及来京师,游废佛刹,有僧以铜器焚芗,状若礼图所谓敦者,制作精巧,其为古物无疑。予欲以白金市之,僧靳而不予。后数年过而问之,则己为豪有力者所攘矣。乃知卣彛敦匜犹有存者,特出非其时,遇非其人,故湮沦毁弃而莫有寳之者矣。则夫君子懐瑾握瑜而不遇知者,其沉没无闻,亦何异是器也。予惟嗜古,毎恨不及覩三代之礼器,无以见圣人制作之盛,间取传记所载古器物诸铭,裒而録之,得三十有三,将以传诸好古博雅君子。盖圣人之制作有道存焉,是数者虽其器亡矣,然颂其词而绎其理,非徒有以见盛王良弼之徳烈,亦庶几可以想见圣人之道焉。岂眷眷于器数之末乎哉。防韩国华神道碑右宋谏议大夫韩国华神道碑,富弼彦国撰,王珪禹玉书。国华,魏国公忠献公之父,而富、王二公尝与忠献公同居政府。其文与书皆可传也。富公以勋业名世,其文章不多见。今观此碑,叙事质而不俚,赡而不秽,殆非稚笔所及。盖宋之诸君崇尚儒雅,公卿百执事率用文学之士,故士大夫争自淬砺于问学。在当时,虽不以文名,其文亦自有以过人,如富公是已。自元以来,所用以为公卿大臣者,第取其体貌瓌梧,音吐洪畅,而以文学进者十不一二焉。故虽耳目近事,亦懵无所知,不独误以伏腊为伏猎,杕杜为状杜而已。或讥其然,则谀佞者又从而解之曰:「防龙稷卨所读何书?绛侯、灌婴重厚少文者也。」执用人之柄者遂以为当然而不之怪。呜呼!以卿相之位而委诸不学无术之人,宜夫治之不古若也。悲乎!题先冡宰致政复留公牍景泰中,先公以老疾求致仕,章五上,廼得防。云:「朕欲留卿匡辅治道,而卿累称老疾辞归田里,特允所请。」翰林院冩勑书,兵部应付脚力,着去致仕。陛辞之日,上复眷留不许去。先公上章固辞,温诏不允,且断来章。吏部移咨请先君视事,此当时公牍也。少傅王文端公直,侍郎俞公山,项公文曜之花押存焉。先兄本茂,侄防,同从孙丰寳藏,已三世矣。丰之弟亹,惧其久而漫防,装潢以示子孙。乔新稽首伏读,感先皇之宠光,悼先猷之日逺,不自知涕泗之澘然也。谨识于下方。题碧梧沈先生挽诗册后挽诗一册,大夫君子哀碧梧沈先生而作也。先生吴兴名家,其父以事谪戍抚宁,先生长于戍所而读书笃行,喜吟咏,兼工绘事。有荐于朝者,召入供奉,始徙家京师。同时被召者多得美官,先生恬退不肯干势要,故不沾一命以殁。君子哀之。先生将殁,遗命诸子曰:「塟不归故乡,犹不塟也。」诸子以贫不能归塟,旅殡都城外者久之。君子尤哀之,此挽诗之所繇作也。既而先生之子清刻苦力学,思立其身以显其亲,遂以明经登进士第,出宰名县,入为郎官。朝廷推恩赠先生刑部主事,锡之勑命。君子曰:「先生膺是宠命,亦足少慰矣。」清奉使南畿,始扶旅榇归塟。君子又曰:「先生复魂故丘,庶几瞑目矣。」相率追赋虞殡之章,以舒其哀。清今为江西按察司佥事,出此册示予,阅之尽巻作而言曰:「先生善人也,清其孝子欤?《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生有焉。《传》曰:『立身行道,以显父母。』清无愧矣。」嗟夫!为人父、为人子者,读是诗亦将慨然兴起乎?遂题其后而归之。防二老余芳巻少师东里杨文贞公少游湖湘,与大宗伯东吴杨先生为布衣交。既而公仕登朝,致位丞弼,而宗伯先生亦累官翰苑,交谊益笃。诗筒尺牍之▯还者,殆无虚月。先生之门人汤原静得公与先生遗墨若干幅,装潢成巻,寳而弆之。间持至汳,出示乔新,俾识之。乔新垂髫时,以通家子拜公于私第,逮今三十余年,盛徳之容,夣寐见之,而公之茔树拱矣。展巻庄诵,凄然増欷,又奚忍言邪?然尝闻君子之论公者,谓公之清忠大节似宋广平,故考行易名皆以文贞。而公之文视广平过之,其文章雍容纯雅,有欧阳公之风,致如石台、沙羡诸作,杂诸六一集中,盖未易辨。而公辨章迓衡之功,视欧阳公尤伟。呜呼!自唐歴宋,以迄于今,兼二美者,公一人而已。宗伯先生乔新未及识,然与文贞公友,而公之文亟称道之。公岂阿其所好者哉?则其贤可知矣。是宜片简只字流传人间者,为世所寳,不啻天球▯璧。然若原静此巻是己,昔人有得欧阳公五代史稿者,持归其乡,以为寳。二公遗墨,亦稀世之寳也。汤氏子孙尚慎弆之哉。题刘原父投壶义后
译三代盛世时,凡是诸侯、卿、大夫有显赫功烈和重大功绩的,一定制作礼器并把功绩铭刻在上面,用来流传不朽,昭示子孙。铭辞宏大深厚、古雅幽深,与《尚书》的典诰、《诗经》的雅颂相互表里。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三代礼器往往被毁掉,用来铸造佛像,留存在世上的很少。我在家居时,村民耕地得到一件器物,形状像古书所说的卣。村民怀疑它是金属,便剖开丢弃了。我把它带回家,察看它的铭文,都是籀文,知道它是三代遗物,却惋惜它已经被毁。后来来到京师,游览废弃的佛寺,有个僧人用一件铜器焚香,形状像《礼图》所说的敦,制作精巧,毫无疑问是古物。我想用白金买下它,僧人吝惜不肯给我。几年后我经过那里再询问,已经被豪强有势力的人抢走了。由此才知道,卣、彝、敦、匜仍有保存下来的,只是出现得不是时候,遇到的也不是合适的人,所以沉没、毁弃,没有人珍爱它们。这样看来,君子怀抱美德却没有遇到知己,他的沉没无闻,与这些器物又有什么不同呢?我一向爱好古物,每每遗憾不能看到三代的礼器,无法了解圣人制作礼器的盛况,偶尔便取传记中记载的各种古器物铭文,汇集抄录,共得三十三篇,准备把它们传给爱好古物而博雅的君子。圣人制作器物,其中是有道理存在的。这些器物虽然已经亡失了,但诵读它们的铭辞,推究其中的道理,不仅可以由此看见盛世君王和贤能辅弼的德行功业,也差不多可以想见圣人之道。难道只是眷恋器物形制这些末节吗?题韩国华神道碑跋 这是宋代谏议大夫韩国华的神道碑,富弼彦国撰文,王珪禹玉书写。韩国华是魏国公忠献公的父亲,而富、王二公曾与忠献公一同任宰执。碑文和书法都值得流传。富公凭借功勋事业闻名天下,他的文章不多见。如今看这篇碑文,叙事质朴而不粗俗,内容丰富而不杂乱,大概不是文笔幼稚的人所能达到的。宋代诸君崇尚儒雅,公卿百官大多任用有文学修养的人,所以士大夫争相在学问上磨炼自己。当时的人即使不以文章闻名,文章也自然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富公就是这样。自元代以来,被任用为公卿大臣的,只取决于外貌魁伟、声音洪亮流畅,而凭文学才华得到升进的,十人中还不到一二。因此即使是耳目所接触的近世事情,也茫然无知,不只是把伏腊误认为伏猎,把杕杜误认为状杜而已。有人讥笑这种情况,阿谀奉承的人又替他们解说:“防龙、稷、卨读过什么书?绛侯、灌婴本来就是厚重而少文采的人。”掌握用人权柄的人于是认为这样本来就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唉!把卿相的职位交给没有学问和才术的人,难怪政治不如古代。可悲啊!题先冢宰致仕后又留任的公牍 景泰年间,先公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奏章上了五次,才得到批复。批复说:“朕想留卿辅佐治理之道,但卿屡次称年老有病,辞职归田,特准所请。”翰林院写了敕书,兵部供给车马脚力,命他离任退休。辞别皇帝那天,皇上又眷恋挽留,不许他离去。先公上奏坚决辞退,皇帝下温和的诏书不准,并且截留了他后来上呈的奏章。吏部移文请先君到任办事,这就是当时的公牍。少傅王文端公直、侍郎俞公山、项公文曜的花押都还保存着。先兄本茂、侄儿防、从孙丰共同珍藏,已经三代了。丰的弟弟亹,担心时间久了会漫漶,便装裱起来给子孙看。乔新叩首伏读,感念先皇的恩宠光荣,哀悼先人事业日渐遥远,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在下方谨慎题识。题碧梧沈先生挽诗册后 这册挽诗,是大夫君子哀悼碧梧沈先生而作的。先生是吴兴的名门之后,父亲因事被贬谪戍守抚宁,先生在戍所长大,读书专心,品行笃实,喜爱吟咏,也精通绘画。有人向朝廷推荐他,朝廷召他入宫供奉,他才迁居京师。同被召用的人大多得到美好的官职,先生淡泊退让,不肯求取权势,所以终身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君子们为此哀悼。先生将要去世时,遗命儿子们说:“不能归葬故乡,就等于没有安葬。”儿子们因为贫穷不能归葬,灵柩长期暂厝在都城外。君子们更加哀悼,这些挽诗就是因此而作的。后来先生的儿子沈清刻苦努力学习,希望立身扬名来显耀父亲,终于凭明经科考中进士,出任名县县令,入朝任郎官。朝廷推恩,追赠先生为刑部主事,赐给敕命。君子们说:“先生承受这样的恩宠,也足以稍稍得到安慰了。”沈清奉使到南畿,才扶柩归葬。君子们又说:“先生的魂魄重新回到故乡的坟墓,大概可以瞑目了。”于是相继作《虞殡》之章,以抒发哀情。沈清如今任江西按察司佥事,拿出这册诗给我看。我读完整册,放下书说道:“先生是善人,沈清大概是孝子吧?” 《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生正是这样。《左传》说:“立身行道,以显父母。”沈清可以无愧了。唉!做父亲的、做儿子的,读了这些诗,难道也会感慨奋发起来吗?于是题写在诗册后面,把它归还给沈清。二老余芳卷跋 少师东里杨文贞公年轻时游历湖湘,和大宗伯东吴杨先生是平民时期的朋友。后来文贞公出仕入朝,官至丞相和辅弼,而宗伯先生也屡次任职翰苑,两人的交谊更加深厚。诗筒和书信往来,几乎没有一个月中断。先生的门人汤原静得到文贞公和先生的遗墨若干幅,装裱成卷,珍藏起来。偶然带到汴地,拿出来给乔新看,请我题识。乔新年幼垂发时,曾以世交子弟的身份到私第拜见文贞公,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他盛大美好的德容,我在梦中都能见到,而文贞公的坟墓树木已经合抱。展开诗卷庄重诵读,凄然悲叹,又哪里忍心多说呢?然而我曾听君子评论文贞公,说他的清廉忠诚和大节很像宋代的宋广平,所以考定他的事迹、改定他的谥号,都用“文贞”二字。文贞公的文章比宋广平更好;他的文章雍容纯雅,有欧阳公的风格,至于《石台》《沙羡》等作品,即使混入欧阳公的《六一集》中,大概也不容易辨别出来。而文贞公辨明章程、迎接衡鉴的功劳,比欧阳公更加伟大。唉!自唐代经过宋代直到今天,能够兼有这两种美德的人,文贞公一人而已。宗伯先生我未能亲自认识,但他和文贞公是朋友,而文贞公多次称赞他的文章。文贞公难道会只是偏爱朋友而阿谀他吗?由此可知宗伯先生的贤德了。因此,他的片纸只字流传人间,被世人珍视,不亚于天球和弘璧这样的珍宝。像原静这卷遗墨,正如从前有人得到欧阳公《五代史》的稿本,带回家乡,作为珍宝一样。两位先生的遗墨,也是稀世之宝。汤氏子孙还应当谨慎收藏它啊。题《刘原父投壶义》后
临川吴文正公校正《仪礼》,既因郑氏本而诠次其篇章。凡经文散见于《戴礼》、郑注者,则表而出之,为逸经八篇。礼必有义,又取《戴记》所存与清江刘原父所补者,为传十篇。若《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则原父所补也。予近读原父文集,又得《投壶》一篇,盖释礼经《投壶》之义也,故附録于朝事之后,以备逸经之传焉。正经十七篇,有传者十,逸经八篇,有传者一,其余缺焉。崇礼君子,虽追而补之可也。或曰:「束晳补《南陔》诸诗,白居易补《汤征》,皆见非于君子。原父所补,亦《南陔》、《汤征》之类耳,岂可取以为训哉?」予以为不然。《南陔》、《汤征》,经也,经出于圣人所删;补之僭也。冠、婚诸义,传也,传出于周末、汉初诸儒所作。补之,奚不可邪?且朱子尝补格物致知之传矣,今与曽子之传并列于学官,未有非之者。茍以补传为不韪,则朱子岂为之哉?
书仪礼叙録后仪礼》十七篇有礼有记,礼则其正经,先儒以为周公所作,记则述其仪节之详,盖周末诸儒所记,以补正经之未备者也。每篇正经居首,而记附焉,自髙堂生所传及唐石经皆如此。宋紫阳朱子作《仪礼经传通解》,始以记文附于正经各章之末。临川吴文正公疑其经传混淆,为朱子未定之稿,乃重加考订,一仍髙堂之旧,而为之诠次焉,先王之制度粗可考矣。元季兵燹,其书散亡,深可痛惜。乔新弱冠,尝读《仪礼注疏》而爱之,方研究其奥防,寻以科举之学中辍。登第以来,读文正公《三礼叙録》,又知公尝考定是经,鋭意求之,庶得以尽心焉。徧访藏书之家,无有也。《三礼考注》近刻于吾旴庐陵杨文贞公,以为此文正公所考定,而晏璧彦文掩为己作者也。窃尝考之,文正公考定《仪礼》正经与记,一仍其旧。今考注仍于朱子通觧经传杂然无伦,其所注释徒取郑▯、贾公彦之説而缀缉焉,亦与《易》《书》《戴记》纂言之文不类,决非出于公手,岂晏氏不见公本而以己意为之邪?乔新不揣庸陋,輙因唐人石经兼考叙録,详加校定,经自为经,记自为记,而不相杂揉。其章次则依朱子所定,亦不敢妄为纷更。冠昏二篇賔主问对,冠字醴醮之辞,石本俱在经文之后,今因朱子移置各章之末,盖欲便于读者也。于是《仪礼》十七篇复为完书。嗟夫!秦火之余,先王典礼十亡八九,其存于世者惟此十七篇而已。炎汉以来,虽未能举行,然犹列之学官,师弟子讲习焉。自王安石废经用传,士大夫知此经者鲜矣。乔新少尝读之,而不能无韩昌黎之患,毎欲采摭诸儒之説为之注,以成紫阳、临川二大儒之志。今学殖荒落,不能为已,姑校正遗经,藏之家塾,传之同志,庶几有好古之士为吾所欲为者,岂非旷世之一快哉!
书资治通鉴后司马温公《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巻,天台胡三省注并释文辨误十二巻。凡八十本,板在南京国子监。初,公作此书,读者病其太详,往往不能终巻。子朱子取其事之大者为《通鉴纲目》,盖用《春秋》之法也。今《纲目》盛行于世,而此书几乎废矣。加以巻帙重大,人不易致,非好古博雅之士,鲜克留心。成化丙午秋,鬻书者擕此书欵门求市,予以它书易得之。盖正统初所印者,顾多残脱,乃徧假诸名公家藏本,叅互校补,然后可读。虽其楮墨未精,然视它本颇为完善。谨识于此,使予后之人知得书之艰,而保之不敢失云。
译临川吴文正公校订《仪礼》,依据郑氏的本子重新编排篇章。凡是经文散见于《戴礼》和郑氏注中的,便标举出来,辑成八篇逸经。礼制必有义理,又取《戴记》中保存的内容以及清江刘原父所补的内容,辑成十篇传文。像《士相见》《义公食大夫》的义理,就是刘原父补出的。我近来读刘原父文集,又得到《投壶》一篇,大概是解释礼经《投壶》意义的,所以附录在《朝事》之后,用来补足逸经的传文。正经十七篇中有传文的十篇,逸经八篇中有传文的一篇,其余都缺失。崇尚礼制的君子,即使追补它们,也是可以的。有人说:“束皙补作《南陔》等诗,白居易补作《汤征》,都受到君子的非议。刘原父所补的,也不过是《南陔》《汤征》这一类罢了,怎么可以拿来作为规范呢?”我认为不是这样。《南陔》《汤征》是经,是圣人删定的经文;擅自补作经文,是僭越。冠礼、婚礼等义理属于传,传是周末、汉初诸儒所作的。补作传文,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况且朱子也曾补作《格物致知》的传文,如今和曾子的传文一起列在学官中,从来没有人非难他。如果认为补作传文是不对的,那么朱子难道会这样做吗?书写《仪礼叙录》后 《仪礼》十七篇有经文,也有记文。经文是正式的经,先儒认为是周公所作;记文则详细叙述礼仪节文,大概是周末诸儒记录下来,用来补充正经的不足。每篇都是正经在前,记文附在后面,从高堂生传下来的本子到唐代石经都是如此。宋代紫阳朱子编撰《仪礼经传通解》,才把记文附在正经各章的末尾。临川吴文正公怀疑这样会使经文和传文混杂,是朱子尚未定稿的本子,于是重新考订,完全依照高堂生旧本的体例,重新编排。这样一来,先王的制度大致可以考察了。元代末年兵火之灾,这部书散失,实在令人痛惜。乔新二十岁时,曾读《仪礼注疏》而喜爱它,正要研究其中的奥妙,随即因科举之学而中断。考中进士以来,读了文正公的《三礼叙录》,又知道文正公曾经考定此经,便专心寻找,希望能够尽心研究它。遍访藏书之家,却没有找到。《三礼考注》近来在我们旴地由庐陵杨文贞公刊刻,认为这是文正公考定的本子,而晏璧彦文却把它掩饰成自己所作。我私下考察此事,文正公考定《仪礼》的正经和记文,完全依照旧本。如今的《考注》却仍然沿袭朱子《通解》中经传杂糅、次序混乱的样子;其中的注释只是取用郑玄、贾公彦的说法加以缀辑,也和《易》《书》《戴记》纂言的文字体例不同,绝不可能出自文正公之手。难道是晏氏没有见到文正公的原本,而凭自己的意思作成的吗?乔新不顾自己平庸浅陋,便依据唐人石经,同时参考《叙录》,详细加以校订,使经文自成经文,记文自成记文,互不混杂。篇章次序依照朱子所定,也不敢妄自改动。冠礼、婚礼两篇中宾主问答的文字,以及冠礼取字、醴礼、醮礼的辞文,石经本都放在经文之后;现在依照朱子的做法移置到各章末尾,是为了便于读者阅读。这样,《仪礼》十七篇又恢复成完整的书。唉!秦火之后,先王的典章礼制十之八九亡失,流传于世的只有这十七篇。炎汉以来,虽然未能实行,但仍列在学官中,师生共同讲习。自从王安石废弃经文而专用传文,士大夫懂得这部经的人就很少了。乔新年轻时曾经读过它,却不能没有韩昌黎那样的忧患;常常想采集诸儒的学说为它作注,以完成紫阳、临川两位大儒的志愿。如今学问积累荒疏衰落,已经不能做到,只好姑且校正这部遗经,收藏在家塾中,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希望有爱好古学的人能够替我完成所想做的事,这难道不是旷世的一大快事吗!书写《资治通鉴》后 司马温公《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天台胡三省注并作《释文辨误》十二卷,共八十本,刻板在南京国子监。起初,司马公撰写此书,读者苦于内容过于详尽,往往不能读完一卷。朱子取其中重要的事情编成《通鉴纲目》,大概采用了《春秋》的笔法。如今《纲目》在世上盛行,而这部原书几乎废弃了。加上卷帙重大,人们不容易得到,若不是爱好古学、博雅的人,很少能留心收藏。成化丙午年秋天,卖书的人带着这部书来到门前求售,我用其他书换得了它。只是正统初年所印的本子有很多残缺脱漏,于是我遍借各位名公家的藏本,互相参校补正,然后才可以阅读。虽然纸张墨色不精美,但比其他版本完整得多。我谨在这里题记,使我的后人知道得到这部书的艰难,并且好好保存,不敢遗失。
书国学羣书残编后元有天下,垂百年,颇崇儒雅,经籍之板藏于国子监者甚富。天兵入燕,百司安堵,经籍庋置如故,无毁弃者。宣徳以来,典守者不以为意,虫防蛀齧之余,膳奴监▯或窃以宿火,残脱磨防,百仅一二者存焉。然其存者,字画既妙,刻手亦精,非今书坊卤莽之比,虽残章断简,使人把玩不忍释手。今大司成京口费公,惜其可寳而不完也,廼模印装禠,共为一帙,间以遗予。予阅之,如《夏小正》、《考仪礼逸经》、《江文通文集》,皆今世所不传者。又其字偏傍多用古法,精致可爱,因题其目曰《国学羣书残编》。时出而览之,亦足以佐嗜古之癖。昔人有得古漆简者,寳而藏之,此编岂徒漆简之比哉?廼书以示后之人。题皇明文纂后文纂四十巻,金华郑栢编选。我朝名公俊儒所作诗文也。国家承平百有余年,文章轶宋元而追周汉者盖多矣。萃而选之,以继萧统、姚铉、吕伯恭、苏天爵之书者,惟姑苏刘钦谟《文要》与栢此篇。钦谟所选诸体未备,又徒详于洪武间诸公所作,自永乐以降遗缺甚多,不足以备一代制作之盛。栢此编诸体畧备,然所去取摭星宿而遗羲娥者,盖亦不少,读书不能无憾焉。予尝欲合二家所选,严择而精采之,勒成一书,以昭皇明文章之盛。顾以俗务倥偬,未暇为也。此编予得之盱眙陈主事大章,巻中多错乱,乃为正其错简,重加装禠,而识于巻末云。谨题牧民备用后我朝自太祖皇帝受命建号至宣徳初,盖六十余年矣。宣宗章皇帝笃意于阜成兆民,妙简朝臣素有政声者出为郡守,盖欲比隆周成康之世,汉文景之治也。惟时先公以监察御史为大臣所荐,出守永嘉,上宴劳,赐玺书,俾驰驿赴任。永嘉古之东瓯地,在海上,颇号难理。先公感上简命之意思欲追古循良之迹,凡为郡所以事神治民者,条列为一书,名曰《牧民备用》。盖多本之经史,而叅以时政也。既数月,郡境称治,闻于京师。及先公入觐,召入便殿,命近臣传防奬励,并赐御制《招隐歌》。由是政声闻于天下,以为龚黄卓鲁不足多也。相知有来问先公所以为政者,先公命録《牧民备用》以遗之。有依仿而行之者,亦皆以善治闻。好事者以传録之艰,因为镂板以广其传,而归其板于吾家,藏于吾弟乔夀之书楼。近为回禄所燬,而得之者鲜矣。邑庠生黄鹤以为是书简而不迂,质而不俚,考之古而无戾,施诸今而可行,实为政者之凖绳也。毎见有司为政防范不宻,重贻民害者,輙曰:“彼未见吾先正《牧民备用》故耳。”乃捐赀重刻之,凡为郡县者,輙摸一帙以赠之,曰:“诸公依此而行,则吾先正之仁政徧于郡县矣。”刻既成,又托予甥掲瑀捧以示予,属题其后。先公讳文渊,世家广昌,宋寳谟学士坦之裔也。为郡六载,徴为刑部侍郎,其后累官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昔人有言:“施药不如施方。”有司之得此书,其犹医者之得方欤?鹤之用心仁矣哉!他日为政,必能心先公之心矣。名位所至,其可量乎?
译题《国学群书残编》后 元朝拥有天下,延续近百年,很崇尚儒雅;收藏在国子监的经籍刻板非常丰富。天兵进入燕京时,各官署安然无恙,经籍仍像原来一样存放,没有毁弃。宣德以来,典守的人不以此为意,经虫蛀蚀之后,膳夫、监隶有时又偷去烧火,残缺磨灭,百部中仅有一两部保存下来。然而保存下来的书,字画既优美,刻工也精细,不是今天书坊粗制滥造的本子可比;即便是残章断简,也使人把玩而舍不得放手。如今大司成京口费公,惋惜这些书值得珍藏却不完整,于是摹印装订,合成一册,偶然把它送给我。我读它,其中如《夏小正》、所考订的《仪礼逸经》、以及《江文通文集》,都是当今世上不再流传的书。并且其中字的偏旁多采用古法,精致可爱,所以题名为《国学群书残编》。时常拿出来阅览,也足以满足爱好古书的癖好。古人得到古代漆书简,珍藏起来;这部残编哪里只是漆简所能比的呢?于是写下这些话给后人看。题《皇明文纂》后 《文纂》四十卷,由金华郑柏编选,是我朝名公俊儒所作的诗文。国家太平一百多年,文章超越宋元而追及周汉的,大概很多。把它们汇集选编,可以接续萧统、姚铉、吕伯恭、苏天爵诸书的,只有姑苏刘钦谟的《文要》和郑柏的这部书。刘钦谟所选的各类体裁不完备,而且只详录洪武年间诸公的作品;永乐以来遗漏很多,不足以完备表现一代文章制作的盛况。郑柏这部编纂,各种体裁大致齐备,然而它的取舍如同摘取星宿而遗漏羲娥,遗漏之处也不少;读书人对此不能没有遗憾。我曾想合并两家所选的文章,严格选择、精心采录,刻成一部书,以彰显皇明文章的盛况。只是俗务繁忙,无暇完成。这部书是我从盱眙陈主事大章那里得到的,卷中有许多错乱,于是我替它改正错简,重新装裱,并在卷末题识。谨题《牧民备用》后 我朝自太祖皇帝受命建立国号,到宣德初年,已经六十多年了。宣宗章皇帝一心想使百姓富足安定,精心选拔一向有政绩声誉的朝臣出任郡守,大概是想使当时的盛治比肩周代成王、康王时期和汉代文帝、景帝时期。当时先公以监察御史的身份被大臣推荐,出任永嘉太守,皇上设宴慰劳,赐给玺书,让他乘驿马赶赴任所。永嘉是古代东瓯之地,在海上,一向被认为难以治理。先公感念皇上的简拔任命,想追踪古代贤良循吏的事迹,便把治理郡政、祭祀神明、管理百姓的各项事情分条列成一部书,名叫《牧民备用》。书中大多取法经史,并参入当时的政务。过了几个月,郡境称为治理有方,声誉传到京师。等到先公入朝觐见,皇帝召他进入便殿,命近臣传达诏旨加以奖励,并赐给他御制《招隐歌》。从此政绩声誉传遍天下,人们认为龚遂、黄霸、卓茂、鲁恭也不值得过分称道了。相识的人有来询问先公治理政务的方法,先公便命人抄录《牧民备用》送给他们。有依照它仿行的人,也都以善于治理而闻名。好事者因为传抄困难,便刻板印刷以扩大流传,并把刻板归放到我家,收藏在我弟弟乔寿的书楼中。近来书楼被回禄烧毁,能够得到此书的人就少了。县学学生黄鹤认为,这部书简明而不迂腐,质朴而不粗俗,考察古法而不违背古义,施行于今天又切实可行,实在是治理政务者的准绳。每当看见有关官员施政时防范不严密,反而给百姓造成严重祸害,他总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读过我先正的《牧民备用》。”于是捐出钱财重新刻印,凡是做郡县官的,便送给他们一部,说:“诸位如果依照此书施行,那么我先正的仁政就会遍及各郡各县。”刻印完成后,他又托我的外甥揭瑀捧来给我看,请我在后面题写。先公名讳文渊,世代居住广昌,是宋代宝谟学士坦的后裔。任郡守六年,征召入朝任刑部侍郎,后来屡次升官至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古人说:“施药不如施方。”有关官员得到这部书,难道不就像医生得到药方吗?黄鹤的用心真仁厚啊!将来他治理政务,一定能够体会先公的用心。至于他的名位所能达到的程度,哪里可以限量呢?
书老子道徳经后老子道徳经五千余言,临川吴文正公为之注,分为四巻,定为六十八章。予与大宗伯琼台丘公仲深论老子,公曰:“注老子者数十家,惟文正之注为善。盖诸家之注,或以为神仙修养之术,或以为用兵权谋之説,是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惟文正公注,深得老子之防。”临川旧有刻本,而今亡矣。今其书幸载于道藏,经子试求之。予因托公假诸道流,久而未得。今年春,公与予陪祀南郊,同宿于神乐观,公乃假于道士以示予。予亟命书吏録之以归,篝灯阅之,其言简而明,近而易知,老子所谓道徳之防,灿然矣。河上公、林献斋之説,皆不及也。予观老子之説,世儒多非之,然大要以清虚为本,以慈俭为用,是亦不悖于吾儒也。使为君者用之,必能如文帝恭俭爱民;为相者用之,必能如曹参清静为治矣。岂可轻訾哉?因识于巻末。防大事记续编大事记续编凡七十七巻,翰林待制金华王公子充所着。公与宋学士景濓皆以文章学术显于国初,同典制诰。后奉使南诏,谕元宗室梁王巴图,不屈死之。盖公与宋公皆黄文献公晋卿之门人,齐驱艺苑,世无异论。然尝考之,宋公之文雄浑赡丽,自苏长公后,鲜能及之。公之文好模拟,甚者剽前人之成説【如赠郭士中序用马子才,子长游萧然堂记用曽南丰记学舎之类】非宋公自成一家言者比。至其学术亦有不同,金李纯甫着明道集説,以孔孟老庄并称,宋公讥其偏驳,是矣。公序其书,乃以豪杰之士称之,又何所见邪?其着此书,盖以续东莱吕公所未就者也。然东莱作大事记,在朱子通鉴纲目未作之先,纲目盛行于时,此书不可作也。其间予夺褒贬,又与纲目大不合者,纲目以昭烈绍汉统,章武纪年,直接建安,此万世不易之论也。此书顾谓抑扬太过,乃用无统之类例,以汉与魏吴并从分注,不从朱子而取陈夀裴松之之説,可乎?不可乎?纲目出,武后之号纪中宗之年,每岁书帝之所在,盖春秋书公在干侯之例也。此书乃以武后纪年,则所谓秉笔迷至公者,岂独欧阳子哉?李克用父子在唐虽未为纯臣,然唐亡犹称天祐年号,以讨贼为辞,名义甚正,故纲目纪年先晋而后梁,是廼春秋存纪存陈之义也。此书乃先梁而后晋,不几于奬簒乎?夫学如朱子,著述如纲目,亦可以止矣。而公此书乃故为异同,岂好竒之过邪?公在建文间,以近臣言其死节,特赠翰林学士諡文节。永乐初,凡建文所设施,悉皆革去,无敢复称。其赠諡者,正统六年,义乌丞庐陵刘杰以公死节,请加防典,乃赠翰林学士諡忠文云。题元祐党籍碑元祐党籍碑一巻,蔡京元长所书也。崇宁初,京在相府,追憾元祐诸贤,乃籍司马光以下三百九人,指为奸党,请徽宗书而刻之。又自书颁于天下,俾各刻石以示后世。京之意,盖欲汚蔑诸贤,使其子孙亦有余辱也。抑岂知公论之在人心者,终不可泯?至于摩挲遗刻,歴数姓名,粲然若繁星之丽天,虽其子孙亦以祖父得与涑水、伊川聨名为荣,曽不以为辱也。呜呼!爱憎之私,果何以掩是非之公邪?京可谓谬用其心矣。碑之所列,徳业无闻者居多,然頼此碑之存,而天下后世知其为君子之党,是则京之诋之,乃所以誉之也。欧阳子有言:「彼防人之致力,乃借誉而揄扬。」岂不信哉?霅川沈暐以其祖干名在党籍,惧久而磨防,特取家藏榻本,重刻于石。行人司副姑蘓周君得此巻,出以示予,瞻仰之余,肃然起敬,因识于下方。呜呼!世之恶直丑正,彷佛于京者,览此碑尚亦自省哉!旴江何乔新识恭题恩荣録后冬官郎中臣冕録其筮仕以来所被制勑命诰玺书凡十有二通,而题其目曰《恩荣録》,将刻诸家塾,以示其子孙,且属臣乔新题其巻末。臣伏读而叹曰:「大哉皇言,是足以昭一代之人文,非惟为萧氏一家之光宠而已。」盖冕初以进士试于廷,先皇帝赐之制防而问焉,俾陈其所蕴,遂擢上第。既而除冬官主事,迁员外郎,以至今官,恭勤周慎,克举其职。先帝嘉之,推恩其父母,以及其妻,凡再赐勑诰,以示旌褒。寻以颍川营建王府工大役繁,特勑臣冕往董之,所以申饬戒励之意,尤为深切,今冕所録是也。臣惟古昔圣帝明王训廸厥官,具载于书,不可尚已。西汉诏令,深醇简尽,犹有典诰之遗风焉。河汾王通取以续典谟训诰誓命之文,盖有以也。六朝以降,文日靡丽,非王言之体矣。我国家以人文化天下,凡丝纶之出,典雅深厚,盖轶西汉而追踪于三代。后世有如通者,安知不取之以续书邪?冕之子孙于是録寳之,弆之,口诵而身履之,则所以光前啓后之道在是矣。若徒持之以夸闾里,则岂臣冕所以示后之意哉!题助教林君致仕公牍
译书写《老子道德经》后 《老子道德经》有五千多字,临川吴文正公为它作注,分为四卷,定为六十八章。我和大宗伯琼台丘公仲深谈论《老子》,丘公说:“给《老子》作注的有几十家,只有文正公的注最好。各家的注释,有的认为它是神仙修养之术,有的认为它是用兵权谋之说,这些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有文正公的注,深深领会了老子的旨意。”临川旧有刻本,但如今已经亡失。现在这部书有幸载入《道藏》,我请丘公设法寻找。他于是托道士借取,过了很久还没有得到。今年春天,丘公和我陪同祭祀南郊,一同住在神乐观,丘公才从道士那里借来给我看。我赶紧命书吏抄录带回,点灯阅读。书中言语简明,浅近易懂,老子所说的道德旨意,灿然明白。河上公、林献斋的说法,都比不上它。我看老子的学说,世间儒者多有非议;然而它大体以清静虚无为根本,以慈爱节俭为作用,这也不违背我们儒家的道理。假使君主采用它,一定能像汉文帝那样恭敬节俭、爱护百姓;宰相采用它,一定能像曹参那样以清静无为治理政务。难道可以轻易诋毁吗?因此题记在卷末。《大事记续编》跋 《大事记续编》共七十七卷,是翰林待制、金华人王子充所著。王公和宋学士景濂都凭文章学术在国初显名,一同掌管制诰。后来奉命出使南诏,晓谕元朝宗室梁王巴图;他不屈服而死。王公和宋公都是黄文献公晋卿的门人,在文坛上并驾齐驱,世人没有不同的看法。然而我曾考察,宋公的文章雄浑丰赡、绚丽华美,自苏长公以后,很少有人能比。王公的文章喜好模拟,严重时甚至剽窃前人的成说【如《赠郭士中序》采用马子才的文字,《子长游萧然堂记》采用曾南丰《记学舍》的文字】;不能和宋公自成一家的文章相比。至于学术,两人也有不同。金代李纯甫著《明道集说》,把孔、孟、老、庄并称,宋公讥讽他偏颇驳杂,这是对的。王公为这部书作序,却称李纯甫为豪杰之士,又是出于什么见解呢?王公撰写此书,大概是想续成东莱吕公未完成的事业。然而东莱作《大事记》时,朱子的《通鉴纲目》尚未问世;《纲目》盛行于当时以后,这部书便不应再作了。其中的褒贬取舍,又有许多和《纲目》大不相合之处。《纲目》以昭烈帝继承汉统,用章武纪年,直接承接建安,这是万世不易的定论。这部书却认为《纲目》的褒贬抑扬过分,于是采用无统的体例,把汉与魏、吴并列,分列注文,不依从朱子而采取陈寿、裴松之的说法,这样可以吗?不可以吗?《纲目》问世后,对武后使用她的称号,却纪载中宗的年号;每年记载皇帝所在之处,大概是《春秋》记“公在干侯”的体例。这部书却用武后的年号纪年,那么所谓秉笔而迷失大公之心的,难道只有欧阳修吗?李克用父子在唐代虽然还不能算纯粹的忠臣,但唐朝灭亡后仍称天祐年号,以讨伐叛贼为名义,名分和道义十分正当,所以《纲目》纪年先晋而后梁,这正是《春秋》保存纪年、保存陈国的意义。这部书却先梁后晋,难道不近于奖励篡夺吗?学问如朱子,著述如《纲目》,也可以到此为止了;王公这部书却故意与它不同,难道是好奇求异过了头吗?王公在建文年间,近臣以他死节的事情上奏,特赠翰林学士,谥号文节。永乐初年,凡是建文帝时期的设施全部革除,没有人敢再称说。那些被追赠谥号的人,到正统六年,义乌丞庐陵人刘杰以王公死节为由,请求增加褒典,于是追赠翰林学士,谥忠文。题《元祐党籍碑》《元祐党籍碑》一卷,是蔡京元长书写的。崇宁初年,蔡京在相府,追恨元祐年间的诸位贤臣,于是把司马光以下三百零九人列入党籍,指为奸党,请宋徽宗亲自书写并刻石。蔡京又亲自书写副本,颁行天下,让各地都刻石来显示后世。蔡京的用意,大概是想污蔑诸贤,使他们的子孙也留下耻辱。可是他哪里知道,存在于人心中的公论终究不可能磨灭?至于后人抚摸这些遗刻,逐一数说碑上的姓名,灿然如繁星点缀天空;即使这些人的子孙,也把祖父能和涑水、伊川联名列于碑上视为荣耀,何曾认为是耻辱呢?唉!个人的爱憎,究竟怎么能够掩盖公正的是非呢?蔡京可说是错误地用心了。碑上所列的人,德行功业没有声名的居多;然而依靠这通碑保存下来,天下后世知道他们属于君子之党,这样一来,蔡京对他们的诋毁,反而成了对他们的赞誉。欧阳修曾说:“那些坏人所费的力气,反而借此成为赞誉和宣扬。”难道不是这样吗?霅川沈暐因为他的祖先沈干的名字列在党籍中,担心时间久了碑文磨灭,特意取出家藏拓本,重新刻在石上。行人司副姑苏周君得到这卷拓本,拿出来给我看。我瞻仰之后肃然起敬,于是在下方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九人〕 唉!世上那些厌恶正直、憎恨正义,和蔡京相似的人,看到这通碑,难道也会反省自己吗?旴江何乔新题识。恭敬地题写《恩荣录》后 冬官郎中臣萧冕把自己自初入仕以来所接受的制敕、命诰、玺书共十二通抄录下来,并题名为《恩荣录》,准备刻在家塾中,给子孙看,又请臣乔新题写卷末。臣恭敬地读后感叹道:“皇帝的诏令真伟大啊!这足以彰显一代的文化,并不只是作为萧氏一家的光荣恩宠而已。”萧冕当初以进士身份在朝廷应试,先皇帝赐给他制策并向他询问,使他陈述自己的学识,于是擢升为上等名次。后来授任冬官主事,升员外郎,直到现在的官职;他恭敬勤勉、周密谨慎,能够胜任职务。先帝嘉奖他,推恩于他的父母以及妻子,前后两次赐给勑诰,以表示表彰褒奖。不久因为颍川营建王府工程浩大、事务繁多,特意命臣萧冕前往督理;其中申明告诫、勉励他的意思尤其深切,这就是如今萧冕所记录的内容。臣想古代圣帝明王训导百官的话,都完整记载在典籍中,已经没有比这更高的了。西汉的诏令,深厚淳正而简约周备,还保留着典诰的遗风。河汾王通把它们取来续入典、谟、训、诰、誓、命之文,确实是有道理的。六朝以来,文章日益趋于靡丽,已经不是帝王言语的体制了。我国以文化教化天下,凡诏令发布出来,都典雅深厚,大概超过西汉而追踪三代。后世如果有像王通这样的人,怎么知道不会取这些诏令来续写典籍呢?萧冕的子孙如果因此珍藏它、收好它,口中诵读而亲身实行,那么光耀前人、启迪后世的道理就在这里了。如果只是拿着它向乡里夸耀,那难道是臣萧冕用来昭示后人的本意吗!题写助教林君致仕公牍
▯治戊申冬十有一月,南京国子监助教莆阳林君文华以内艰服阕至京,慨然叹曰:“吾老矣,齿髪衰而筋力惫,可以休矣。”廼请于吏部,愿致其政以休于家。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公、侍郎刘公、杨公嘉其恬退,为请于朝。圣天子俞其请,俾以其官致仕。吏部移文饬郡县以礼相待,且蠲其繇,俾得自逸。又劄付君曰:“其以礼自处,毋干有司之政。”君得请,喜甚。既诣阙顿首谢,且以所得吏部劄装演成轴,持示予,请识之。予惟先王之世,为士者四十而仕,五十而爵,七十而致仕。而年至者请于上曰:“吾力不能任干戈,而谋不足賛国论,愿乞身以休。”为上者亦曰:“大夫诚老矣,吾不敢烦以政,赐之几杖,俾休于家。”当是时,士皆明于进退之礼,而无贪恋宠利之私。汉以来礼废而士俗薄,于是乎有年余八十犹托权近求进者矣,有老而当罢叩头祈哀而不耻者矣。我国家以礼待士,而士亦以礼自待,其身然其濡忍将老之年以茍升斗之禄者,盖亦有焉。君年方六十有六,精力未衰,而毅然求去,视彼冒昧而不知止者,其贤不肖何如也?君归矣,日与乡之耆徳探壶山之幽胜,濯涵江之清流,唱和于山霞水月之间,以写夷犹之悰,以颂国家太平之盛,以追苏太傅、杨司业之髙风。人之望之,何啻登仙邪?是劄也传之后世,将有低佪感叹曰:“朝廷待士以礼如此,林君以礼自待又如此,是岂寻常吏牍之比哉?”君名英,以乡贡进士起家,歴宁逺、吉丰教谕,瑞州教授,以至今官。所至以善教称。
书三国志后陈夀《三国志》十有四册,予巡抚晋阳时録于襄陵县学,盖少宗伯邢公所印南雝本,以遗其后学者也。其间残缺甚多,予因令装书者遇有脱简,置空纸焉。闻士夫家有善本,輙假而补之,十仅得二三。近闻吴兴大姓有元末印本,最为精善,乃托主事沈清就其家録而补之,然后稍完。虽间有缺文误字,可以意属读也。夀作此书,帝魏而防蜀,吾先儒尝斥其非,然其叙事简健,非李延夀辈所能及。而叶水心谓其胜班固,则谬矣。裴松之注,时有异闻,可喜,亦好古博雅者不可废也。金华吴师道论夀叙事多摹仿左传、班史,事多失实。予谓后世作史者逓相摹仿,非独夀书然也。校补既完,因识于巻末。
译弘治戊申年冬十一月,南京国子监助教、莆阳人林文华服完母丧来到京城,感慨地叹道:“我老了,牙齿头发衰退,筋力疲惫,可以退休了。”于是向吏部请求,希望辞去政事,回家休养。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公,侍郎刘公、杨公,赞赏他淡泊退隐,替他向朝廷请求。圣天子批准了他的请求,准许他以原官致仕。吏部发文告诫郡县,要以礼相待,并且免除他的差役,使他能够自行安逸。又发札文给林君说:“应当按照礼法自处,不要干预有关官府的政务。”林君获准后非常高兴。到了宫阙叩头谢恩,又把所得的吏部札文装裱成卷,拿来给我看,请我题记。我想先王时代,士人四十岁做官,五十岁受爵,七十岁退休。年老的人向君上请求说:“我的力量不能承担兵戈之事,谋略也不足以参与国家决策,希望辞官回身休息。”君上也说:“大夫确实老了,我不敢再以政务烦劳你,赐给你几案和手杖,使你回家休息。”当时士人都明白进退的礼法,而没有贪恋恩宠利禄的私心。汉代以来礼制废弛,士人的风气浅薄,于是有年过八十还托靠权贵近臣求取进身的,也有年老应当罢职却叩头哀求、并不以此为耻的。我国朝廷以礼对待士人,士人也应以礼自处;但也有人在将老之年,忍耐苟且,只为谋求升得一斗一升的俸禄。林君年仅六十六岁,精力还没有衰退,却毅然请求离职;与那些冒昧贪进、不知止足的人相比,他的贤与不肖究竟怎样,难道还不明显吗?林君回去以后,每天与乡里的德高年长者探寻壶山的幽深胜景,洗濯于涵江的清流,在山霞水月之间相互唱和,用来抒发悠闲自得的情怀,歌颂国家太平盛世,追慕苏太傅、杨司业的高尚风范。人们羡慕他,岂只是如同登仙而已吗?这份札文流传后世,将有人徘徊感叹说:“朝廷这样以礼待士,林君又这样以礼自待,这难道是寻常官府文书所能相比的吗?”林君名英,以乡贡进士起家,历任宁远、吉丰教谕,瑞州教授,直到现在的官职。他所到之处,都以善于教化著称。题写《三国志》后 陈寿《三国志》共十四册,是我任晋阳巡抚时在襄陵县学抄录的,原本是少宗伯邢公所刊印的南雍本,用来留给后学的。书中残缺很多,于是我命装书人遇到脱落的竹简,就补放空白纸。听说士大夫家有善本,便借来补校,但十处仅能得到两三处。近来听说吴兴大姓家有元末刻本,最为精善,于是托主事沈清到他家抄录补校,这才稍微完整。虽然间或有缺文错字,还可以根据文意通读。陈寿作这部书,尊魏为帝而贬抑蜀汉,我的先儒曾经斥责他这一点;然而他的叙事简练刚健,并非李延寿等人所能相比。叶水心说它胜过班固的《汉书》,却是错误的。裴松之的注,时常记载异闻,颇为可喜,也是好古博雅的人不可废弃的。金华吴师道评论陈寿叙事多模仿《左传》和班固史书,记事又多不合事实。我认为后世作史的人彼此相互模仿,并不只是陈寿这部书如此。校补完成后,因此题记在卷末。
书金荣襄公碑隂太子太保兼户部尚书,追封沐阳伯諡荣襄淮阳金公,先公之同年友也。自初仕为监察御史,晩岁同以宫保兼六卿,相得甚欢。先公毎称公为一代伟人。公之薨,少保兼太子太傅芳洲陈先生为撰神道碑,其家乆未刻,盖有所忌也。至今三十有八年矣。予托淮阳太守徐侯用和求诸其孙,得録本于故箧,字多脱谬。侯録示乔新,且砻石置隧道,属乔新校定其文,将刻之以图永久。乔新乃取东鲁许先生所述公行状,校其讹缺。窃惟芳洲与公仕同时,碑文宜详实,然叙公平闽防之功甚畧,而自户部左转工部,又似有所讳者。乔新,公通家子也,敢述耳目所及者,以补碑文之缺。初,公受命南征,兵抵浙江,遣都督刘徳新以偏师繇杉闗进,自与宁阳侯陈公帅大兵繇分水关进,刻期防于延平。及兵至建宁,贼首邓茂七已败死,余党立其侄为主,势益炽。公掲榜招谕,降者日数千,惟凶徒负固不服。公乃进兵沙县,剪贡川,芟挂口,夷陈山,而尤溪、将乐诸邑以次破降。遂分遣偏禆,解汀漳之围。不数月,八闽肃清,其防画皆出于公,诸将受成筭而已。及在户部,南北用兵,储偫不足,公经度攟拾,未尝乏絶。浙东大姓有输岁赋绵绢至京者,适有诏蠲逋赋,乃匿其半而以其半贿权贵,嘱公以赦蠲之。公言此乃已徴在官者,力持不可。权贵怒,嗾台谏劾公,文致其辠,请下廷尉。景皇帝察其诬,不许。都御史王文素与公有隙,抗言诋公以为不可宥。景皇帝不得已,乃落公太子太保,改工部尚书。时先公为吏部尚书,上言北境未平,南夷复閧,所急者军储耳。金某有经济才,其计度财赋以充邉储,非为私也。自古理财之臣多招怨谤,如唐之韩滉,宋之赵开是已。惟陛下察之。书上,景皇帝嘉纳,还公户部,寻复太子太保。此二事皆乔新所睹记者,不敢诬也。嗟夫!防説殄行,古有之矣,何必讳哉?谨识于碑隂,使来者有考焉。徐侯名镛,武昌人,起家进士,为监察御史,以謇谔闻。其在淮阳,清慎寛和,有古循吏风。观其慕公为人,而为之刻碑志,尚之卓可见矣。防书传辑録纂注右鄱阳董氏辑録纂注二帙,先冡宰旧读之书也。国初用翰林学士刘三吾等言,蔡氏释书有与朱子不合者,乃作防选,于蔡传多所更定,颁之学校,用之科目。先公生当防乱之后,经籍非书坊刋行者不易得,当是时,学者所习惟辑録纂注而已。乃假防选官本,采其説之异于蔡传者,録于辑録纂注之上下。防已见于纂注者,则但云取某氏説,其圏防批抹皆先公之手笔。先公既以是经登进士第,而书藏于家,无少损也。及四书五经大全既颁,而防选又废矣。乔新少读是经,弆藏惟谨。比者旴水泛溢,颇有损壊,乃命从孙丰重加装褫,间有残缺者不复补,存古之意也。既完,韬以绫帕而藏之。呜呼,此书先公手泽所存也。凡我后人,知祖宗得书之艰,嗜学之勤,尚思所以寳之哉。
书进士登科録后国朝故事,进士释褐之后,礼部録读巻执事之臣氏名,与诸进士家状并及第三人之对防,刻之为登科録。既进御,乃攽在朝羣臣及诸进士,以布于天下。先公以永乐戊戌登进士第,所受登科録藏干弟乔夀之书楼久矣,不幸燬于火。予极力访求不可得,近乃得此巻于同邑陈氏家,而首尾颇残缺。亟命从孙丰补缀装褫,藏于家。呜呼!昔人于平泉树石,犹切切焉戒子孙以保之,况此録国家之令典,先世家状存焉。子孙览之,可以知先世交游之多贤,家学相传之有自也,岂平泉树石之比哉?以平泉树石与人者,犹曰非吾子孙,则以此録与人者,真豚犬耳。呜呼!凡吾子孙尚念之哉!▯治壬子秋七月丁丑,不肖孤乔新识。题江西乡闱録后永乐甲午科江西乡闱録一册,盖先公登科之年也。程文凡廿四篇,而先公所作説命义在焉。是岁萧山魏先生仲方考书,而它经之去留多取决于先生,故所取多知名士,如少保泰和陈公循,学士吉水周公叙,侍讲安福刘忠愍公球,刑部侍郎丁公铉,监察御史吉水孙公鼎,宪副永丰彭公朂,与先公皆以学行有声塲屋。及小録出,士论翕然以为得人,而程文纯正,亦非它料所及。此册先公得于江西鹿鸣宴所攽者也,藏于家八十年矣,颇有残脱,乃命从孙丰用録缣重装而寳藏之。▯治壬子夏六月庚申,不肖孤乔新谨识。
译题写《金荣襄公碑阴》太子太保兼户部尚书、追封沐阳伯、谥号荣襄的淮阳金公,是先父同年中举的朋友。他起初任监察御史,晚年与先父同以宫保身份兼任六卿,彼此相处十分融洽。先父常称金公是一代伟人。金公去世后,少保兼太子太傅芳洲陈先生为他撰写神道碑,但他的家人很久没有刻立,大概是有所忌讳。到现在已经三十八年了。我托淮阳太守徐侯用和向金公的孙子求取碑文,才从旧箱中得到抄本,其中错脱很多。徐侯把抄本给乔新看,并且磨石置于墓道,嘱咐乔新校定碑文,将要刻下以求永久流传。乔新于是取东鲁许先生所写的金公行状,校正其中的讹误和缺漏。我私下认为芳洲与金公同时做官,碑文应当详细真实;然而叙述金公平定闽地贼乱的功劳很简略,从户部左侍郎转任工部尚书一事,也似乎有所避讳。乔新是金公的通家子弟,谨敢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叙述出来,补足碑文的缺失。当初,金公奉命南征,军队抵达浙江,派都督刘德新率偏师从杉关进军,自己与宁阳侯陈公率大军从分水关进军,约定日期在延平会师。等军队到达建宁,贼首邓茂七已经败死,余党拥立他的侄子为首领,势力更加炽盛。金公张榜招降劝谕,投降者每天有几千人,只有凶恶之徒凭险固守不肯服从。金公于是进兵沙县,剪除贡川,扫平挂口,夷平陈山,尤溪、将乐等县也依次攻破投降。接着分派偏将,解除了汀州、漳州的围困。不到几个月,八闽全部肃清;所有谋划都出自金公,诸将只是接受既定的计策执行而已。金公在户部时,南北用兵,军需储备不足,他筹划经营、搜集补充,从未使军需断绝。浙东大姓有人把每年应缴的绵绢运到京城,恰逢诏令免除拖欠的赋税,于是他们藏匿其中一半,用另一半贿赂权贵,并嘱托金公替他们请求赦免减免。金公说这些是已经征收、存放在官府的财物,竭力坚持不能这样做。权贵恼怒,指使台谏弹劾金公,罗织罪名,请求交给廷尉审理。景皇帝察知这是诬陷,没有批准。都御史王文一向与金公有嫌隙,强硬地诋毁金公,认为不应宽宥。景皇帝不得已,于是削去金公太子太保之职,改任工部尚书。当时先父任吏部尚书,上奏说:北方边境尚未平定,南方夷人又发生骚乱,眼下最急迫的是军需。金某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他筹划财赋以充实边储,并不是为了私利。自古以来管理财政的大臣大多招来怨恨诽谤,唐代的韩滉、宋代的赵开就是这样。希望陛下明察。奏疏上呈后,景皇帝嘉奖并采纳了意见,恢复金公户部尚书之职,不久又恢复太子太保。这两件事都是乔新亲眼所见、亲自记载的,不敢虚构。唉!诽谤贤者、毁坏善行,自古就有,何必忌讳呢?谨题记在碑阴,使后人有所考察。徐侯名镛,是武昌人,以进士起家,任监察御史,以正直敢言闻名。他在淮阳时,清廉谨慎、宽厚和易,有古代循吏的风范。从他仰慕金公的为人,并替他刻立碑志,也可以看出他的高尚卓异。《防书传辑录纂注》右边这两帙,是鄱阳董氏辑录纂注的书,是先父过去读过的书。国初采纳翰林学士刘三吾等人的意见,认为蔡氏《尚书》注释有与朱子不合之处,于是编作《防选》,对蔡氏传注多有改订,颁发给学校,并用于科举。先父出生在战乱之后,经籍如果不是书坊刊行的就很难得到;当时学者所学习的只有《辑录纂注》。于是借来《防选》的官刻本,把其中不同于蔡氏传注的说法,抄录在《辑录纂注》的上下空白处。《防选》中已经见于纂注的地方,就只写“取某氏说”;书中的圈点批抹都是先父的手迹。先父凭借这部经书考中进士,书收藏在家里,一点也没有损坏。到《四书五经大全》颁行后,《防选》也废止了。乔新小时候读这部经书,谨慎地收藏。近来旴水泛滥,书颇有损坏,于是命从孙乔丰重新装裱;其中有残缺的地方不再补写,是为了保存古本原貌的意思。装裱完毕,用绫帕包好收藏。唉,这部书保存着先父的手泽。凡是我的后人,都应知道祖先得到书的艰难和勤奋好学,还应当想想怎样珍重它啊。题写《进士登科录》后 本朝旧例,进士释褐之后,礼部把负责读卷办事的大臣姓名、各位进士的家状以及第三名进士的对策,一并刻成《登科录》。进呈御览后,就颁发给在朝群臣和各位进士,使它传播天下。先父于永乐戊戌年考中进士,所得到的《登科录》长期收藏在弟弟乔寿的书楼中,不幸毁于火灾。我竭力访求也没有找到,近来才从同乡陈氏家得到这卷,但首尾颇有残缺。立即命从孙乔丰补缀装裱,收藏在家中。唉!古人对于平泉的树木奇石,尚且郑重告诫子孙要保护它们,何况这部记录国家制度、保存先世家状的《登科录》呢?子孙读它,可以知道先世交游中贤者众多,也可以知道家学传承是有根源的,哪里是平泉树石所能相比的呢?把平泉树石送给别人,尚且说“不是我的子孙”;如果把这部《登科录》送给别人,实在就是猪狗一般的人了。唉!我的子孙都要记住啊!弘治壬子年秋七月丁丑日,不肖孤乔新题记。题写《江西乡闱录》后 永乐甲午科《江西乡闱录》一册,大概正是先父中科的年份。程文共二十四篇,其中有先父所作的说、命、义文。那一年萧山魏仲方先生主持考书经,其他经书取舍也多由先生决定,所以录取的多是知名士人,如少保、泰和人陈公循,学士、吉水人周公叙,侍讲、安福人刘忠愍公球,刑部侍郎丁公铉,监察御史、吉水人孙公鼎,宪副、永丰人彭公朂,以及先父,都因学问品行在科场中享有声誉。等到录取名单公布,士人舆论一致认为得到了人才;程文纯正,也不是其他试卷所能相比的。这册书是先父在江西鹿鸣宴上得到并颁发的,收藏在家已经八十年了,颇有残缺脱落,于是命从孙乔丰用抄本绢重新装裱,珍重收藏。弘治壬子年夏六月庚申日,不肖孤乔新谨慎题记。
书元丰类稿后南丰曽先生之文,有《元丰类稿》五十巻,《续元丰类稿》四十巻,《外集》二十巻。南渡后,《续稿外集》散轶无传。开禧间,建昌郡守赵汝砺始得其书于先生之族孙潍,缺误颇多,乃与郡丞陈东合续《稿外集》,校定而删其伪者,因旧题定注为四十巻,缮写以传。元季又亡于兵火,国初惟《类稿》藏于秘阁,士大夫鲜得见之。永乐初,李文毅公为庶吉士,读书秘阁,日记数篇,休沐日輙録之,今书坊所刻《南丰文粹》十巻是也。正统中,昆夷赵司业琬始得《类稿》全书,以畀宜兴令邹旦刻之,然字多譌舛,读者病焉。成化中,南丰令杨参又取宜兴本重刻于其县,踵譌承谬,无能是正。太学生赵玺访得旧本,悉力校讐,而未能尽善。予取《文粹》《文鉴》诸书叅校,乃稍可读。《文鉴》载杂识二首,并书《魏郑公传》后,《类稿》无之,意必《续稿》所载也,故附録于《类稿》之末。呜呼!先生之生,当洛学未兴之前,而独知致知诚意正心之説,舘阁诸序,蔼然道徳之言,其学粹矣。至其发之赋咏,平实雅健,昌黎之亚也。世或谓其不能诗者,非妄邪?校讐既完,谨识于巻末。防先兄本茂书苏秦苦学事予初学时,先兄本茂手书苏秦读书欲睡,引锥刺股之事以示之,且曰:“秦之刻苦读书,志在説诸侯而取贵富耳。世之学者,以秦之勤而从事圣贤之学,何患不造其极哉!”乔新掲诸书斋之壁,朝夕顾諟,不敢忘。及宦游中外,吾儿道同,惧其久而脱落也,命工装潢成巻,藏于家。近者予谢事南归,阅家中旧书,得此巻,时先兄去世已三十余年矣。展诵再三,恍若见先兄之面,俯仰隔世,▯然久之。呜呼!先兄之教不肖弟者至矣。弟以愚且懒,而于所谓圣贤之学,终莫能窥其门墙,徒抱终身之恨耳。乃抆泪识于下方,以示子孙,使有志于学者,以秦之刻苦自励,而以予之愚懒自惩。恭题宣庙戒谕文武羣臣勑宣宗章皇帝嗣位纪元之初,敕谕在廷文武羣臣各修职业,以賛丕平之治。此先臣某为监察御史时所被勑书也。圣谕有曰:「尔文武羣臣,其必有以副朕之望,摅诚秉义,茂乃嘉猷,以辅予徳。」又曰:「治民者悉心爱民,治军者悉心爱军,用副朕子惠羣生之意。」又曰:「端乃心,慎乃行,务忠厚而戒刻薄,务正直而戒邪枉。」大哉皇言,盖以帝舜命九官十二牧、成王训廸百官之防,异世而同道也。先臣受勑以来,夙夜祗奉,弗敢违。其后出守温州,召为刑部右侍郎,改吏部左侍郎,陞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歴官三十余年,奉以周旋,罔敢失坠。宣庙龙驭陟遐久矣,先臣违世亦将三纪矣,而是勑在臣家寳藏惟谨。臣弟乔年惧久而磨防,乃命工装潢成轴,贮以金龙匣,藏于髙阁,不敢防也。而属臣识于下方。臣窃闻先儒朱熹读曽巩所拟制诏,称其轶汉唐而逼典谟,世不以其言为过。臣伏读圣谕,雄浑灏噩,真可嫓美典谟而无愧矣。异时望气者见龙光烛天,煜然斗牛之分,必圣谕所在欤?时▯治六年九月一日,刑部尚书臣乔新拜手稽首谨识。防胡氏大雅堂巻君君臣臣夫夫妇妇,天下之正道也。不幸而遇祸变焉,臣効其忠,蹈白刃而不悔;妇秉其节,歴艰险而不渝,可不谓大正矣乎?然忠臣节妇同出于一郡一县者,盖寡矣;同出于一家者,盖絶无而仅有也。若鄱阳胡氏,萃忠节于一门,殆旷世而一见者欤?当元之季,羣盗蠭起,胡君振祖举义兵,克复城邑,行省録其功,授饶州府判,转战至浮梁,矢尽粮竭,以身死之,君子称其忠。君之配赵氏,闻变擕其孤叔仪,避于邻境,践荆棘,冒雪霜,纺绩自给,卒全其孤,以不陨其祀,君子称其节。及天下既定,叔仪奉母归,复旧业,作堂以居之。中书左丞周公伯琦为题其扁曰「大雅」,而学士宋公景濓为之记。盖「雅」之云者,正也。为臣而尽其忠,为妇而尽其节,非所谓大雅乎?叔仪五世孙韶举进士,累官刑部员外郎,乃取周公之篆,宋公之记,与董、蔡二先生之传,名公硕儒之歌诗,萃为一巻,属予识其后。予三复而有感焉。当宋之末,叠山先生以秉节不辱死,而其夫人李氏亦自经于狱中,君子以为忠节萃于一家。及元之末,又有如府判夫妇焉。饶信相望三百余里,而忠臣节妇两见于其间,岂非吾江右山川正气之所钟欤?予既感府判夫妇之忠节,而左丞之篆,潜溪之文,又素所向慕者,遂识而归于韶。呜呼!韶为忠臣之后,尚思趾美践猷,以不忝大雅哉?防晦庵真迹
译题写《元丰类稿》后 南丰曾先生的文章,有《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二十卷。南渡以后,《续稿》和《外集》散失,没有流传。开禧年间,建昌郡守赵汝砺才从曾先生族孙曾潍那里得到这部书,但缺漏错误很多,于是与郡丞陈东共同续辑《续稿》《外集》,校订后删去伪作,依据旧题目定注为四十卷,誊写传播。元代末年又毁于战火,国初只有《类稿》收藏在秘阁,士大夫很少能够见到。永乐初年,李文毅公任庶吉士,在秘阁读书,每天抄录几篇,休沐日便抄写;如今书坊所刻《南丰文粹》十卷就是这些抄本。正统年间,昆夷赵琬司业才得到《类稿》全书,交给宜兴县令邹旦刊刻,但文字错误很多,读者以为忧患。成化年间,南丰县令杨参又取宜兴本在本县重刻,继续沿袭错误,无法校正。太学生赵玺访得旧本,竭力校勘,却还不能完全完善。我取《文粹》《文鉴》等书参照校勘,这才稍微能够通读。《文鉴》载有两首杂识,以及一篇题写《魏郑公传》后的文字,《类稿》中没有;想来必定是《续稿》所载,所以附录在《类稿》末尾。唉!先生出生在洛学兴起以前,却独自懂得致知、诚意、正心的道理;馆阁中的各种序文,充满了道德之言,他的学问是纯粹的。至于把学问发抒为赋和诗,平实雅正而刚健,是仅次于韩愈的。世人有时说他不会作诗,难道不是妄言吗?校勘完成后,谨题记在卷末。题写先兄本茂手书《苏秦苦学事》我刚开始求学时,先兄本茂亲手抄写苏秦读书困倦、用锥子刺大腿的故事给我看,并且说:“苏秦刻苦读书,志向只是游说诸侯而取得富贵。世上的学者,如果能凭苏秦的勤奋来从事圣贤之学,还担心不能达到最高境界吗!”乔新把这段话揭挂在书斋墙上,早晚看着它,不敢忘记。后来我出仕于内外各地,儿子道同担心它日久脱落,便命工匠装裱成卷,收藏在家。近来我辞官南归,翻阅家中的旧书,得到这卷手迹;当时先兄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展开诵读多次,仿佛看见先兄的面容,俯仰之间已隔了一世,不禁流泪良久。唉!先兄教诲我这个不肖弟弟,已经极其深厚了。弟弟我愚钝而且懒惰,对于所谓圣贤之学,始终连门墙都没有窥见,只是抱着终身的遗憾罢了。于是擦干眼泪题记在下方,给子孙看,使有志于学的人以苏秦的刻苦自我激励,又以我的愚钝懒惰自我警戒。恭敬题写宣庙戒谕文武群臣的敕书 宣宗章皇帝即位改元之初,敕谕在朝文武群臣各自修明职守,以辅佐太平盛治。这是先臣某任监察御史时所接受的敕书。圣谕说:“你们文武群臣,必须有所作为来符合我的期望,抒发诚心、秉持正义,充分提出美好的谋略,以辅佐我的德政。”又说:“治理百姓的,要尽心爱护百姓;治理军队的,要尽心爱护军队,用来符合我爱护众生的心意。”又说:“端正你的内心,谨慎你的行为,务求忠厚而戒除刻薄,务求正直而戒除邪曲。”皇帝的话真伟大啊!这大概与帝舜命令九官十二牧、周成王训导百官的旨意,虽然时代不同而道理相同。先臣接受敕书以后,早晚恭敬奉行,不敢违背。后来出任温州知府,召回任刑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左侍郎,升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历任官职三十多年,始终奉行敕旨,不敢有所失落。宣庙驾崩已很久了,先臣去世也将近三十年,而这份敕书在我家谨慎珍藏。我的弟弟乔年担心日久敕文磨损,便命工匠装裱成卷,放入金龙匣中,收藏在高阁,不敢轻视,又嘱托我在下方题记。我私下听说先儒朱熹读到曾巩所拟的制诏,称赞它超过汉唐而逼近典谟,世人并不认为这话过分。臣恭敬地读圣谕,觉得它雄浑广大、光明正大,确实可以与典谟相媲美而无愧。将来望气的人看见龙光照耀天空,光彩照彻斗宿、牛宿所在的地域,必定会说那就是圣谕所在吧?弘治六年九月一日,刑部尚书臣乔新拜手叩首谨慎题记。题写《胡氏大雅堂卷》君主尽君道,臣子尽臣道,丈夫尽夫道,妻子尽妇道,这是天下的正道。不幸遭遇祸乱变故,臣子尽忠,踏着刀刃也不后悔;妇人守持节操,经历艰难险阻也不改变,难道不能称为大正吗?然而忠臣和节妇同出于一个郡县,大概很少;同出于一家,更是绝无仅有。像鄱阳胡氏这样,把忠节集中在一门之内,恐怕是旷世难遇的吧?元朝末年,群盗蜂起,胡君振祖率领义兵,攻克收复城邑,行省记录他的功劳,授任饶州府判;转战到浮梁时,箭已用尽、粮食也耗尽,便以身殉国,君子称赞他的忠心。胡君的妻子赵氏,听闻变乱,带着幼子叔仪逃避到邻近境内,踩着荆棘,冒着霜雪,靠纺纱织布养活自己,最终保全了幼子,使祭祀不致断绝,君子称赞她的节操。天下平定后,叔仪奉母亲回归,恢复旧业,建造堂屋让母亲居住。中书左丞周伯琦公为堂题匾“大雅”,学士宋濂公为它作记。“雅”这个字的意思,就是正。做臣子而尽忠,做妇人而尽节,不就是所谓大雅吗?叔仪的五世孙韶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刑部员外郎,于是取来周公的篆书、宋公的记文,以及董、蔡二位先生的传记和名公硕儒的歌诗,汇集成一卷,请我在后面题记。我反复读了三遍,因而有所感慨。宋朝末年,叠山先生因为守持节操、不受辱而死,他的夫人李氏也在狱中自缢,君子认为忠节集中于一家。到了元朝末年,又有像府判夫妇这样的人。饶州和信州相隔三百多里,却在这片地方两次出现忠臣节妇,难道不是我江右山川所凝聚的正气吗?我既感慨于府判夫妇的忠节,又向来仰慕左丞的篆书和潜溪的文章,于是题记后归还给韶。唉!韶作为忠臣的后代,难道不应当想着继承先人的美德、践行先人的事业,以免辱没“大雅”的名声吗?题写晦庵真迹
晦庵先生潜心圣贤之学,探索至道,其于词章字画,盖有不暇留意者。今观先生自书所和张宣公《城南杂咏》二十首,其词浑厚和平,有盛唐风致,其字如孤松老栢,晋宋间以书名家者未易及也。是虽大贤多能所到,其所以然者,亦本于心耳。先生之学以正心为本,夫诗,心声也;字,心画也。心得所养,则发之于诗,形之于字,卓乎絶俗,岂世之惫精疲神以学诗、学字者所可彷佛哉!善学先生者,咏其心声,玩其心画,则放心自复,鄙吝自消,固可得其心法于词句防画之表矣。方伯沈公时旸得此巻,寳之不啻悬藜照乘之珎,间出示予,拜观之余,肃然起敬,谨识其后而归之。防苏颍濵帖右颍濵先生答司法庐陵曽君安强书一通。先生归自岭表,道庐陵而北,司法君兄弟见之,且致书求教,此先生之书所为答也。书中称温夫之清髙,并及移忠之禾谱。温夫讳肃,尝举进士不第,归而读书教子,不复仕,司法君之父也。移忠讳安止,登进士第,为彭泽令,尝着禾谱,东坡先生读而喜之,司法君之兄也。父兄之贤如此,司法君之贤盖有自矣。然而三复此书而有感焉。先生见忌于时,宰台諌乘风排击,逺窜瘴疠必死之乡。当是时,门生故吏皆畏党祸,无敢通音问者,而司法君廼能欵接无所顾,诚哉所谓贤者也。世之为士者,勤学好问,为利禄计耳,一登第则视故所业若敝屣然,其习至今犹然也。司法君登第且有官矣,而知王氏新学之非,犹欲求益于先生,不贤而能如是乎?即是二事,可见其卓乎不可及也。司法君之裔孙望宏,为刑部主事,寳藏此书,不啻崇磬离鼎,然间持以示予,请识之。予既感曽氏先世之多贤,又喜其后裔趾美承休,不坠其家声也,因识而归之。
椒邱文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十九明 何乔新 撰杂著
译晦庵先生潜心研究圣贤之学,探索最高的道理;至于词章和书法,大概没有余暇留意。如今观看先生亲手书写的和张宣公《城南杂咏》二十首的诗,文辞浑厚和平,具有盛唐的风致;他的字如同孤松老柏,晋宋之间以书法著名的人也不容易赶上。这虽然是大贤多才多艺所达到的境界,但其所以如此,也根本在于内心。先生的学问以正心为根本;诗是内心的声音,字是内心的图画。内心得到涵养,就会发为诗、表现为字,卓然超出世俗,哪里是世上那些耗尽精力、疲惫心神来学诗学字的人所能仿佛的呢?善于学习先生的人,吟咏他的心声,玩味他的心画,那么放纵的心自然会恢复,鄙陋吝啬的念头自然会消除,确实可以从词句书画的外在表现中得到他的心法。方伯沈时旸公得到这卷书,把它珍视得不亚于悬藜照乘之宝,偶尔拿出来给我看;我拜观之后肃然起敬,谨题在卷后并归还给他。题写苏颍滨手帖 右边是一通颍滨先生答复庐陵司法曾君安强的书信。先生从岭外归来,途经庐陵向北行进,司法君兄弟拜见他,并送信求教,这就是先生写来答复的信。信中称赞温夫清高,并提及移忠的《禾谱》。温夫名肃,曾考进士没有考中,回家读书教子,不再做官,是司法君的父亲。移忠名安止,考中进士,任彭泽县令,曾经撰写《禾谱》,东坡先生读后很喜欢,是司法君的兄长。父亲和兄长都如此贤能,司法君的贤能大概是有根源的。然而我反复读这封信,仍有所感慨。先生当时受人忌恨,宰执和台谏乘势排斥攻击他,使他远远流放到瘴疠弥漫、必死无疑的地方。那时他的门生故吏都害怕遭受党祸,没有人敢与他通音问;司法君却能够诚恳接待他,毫无顾忌,确实是所谓贤者啊。世上做士人的人勤奋学习、喜欢求教,只是为了谋求利禄;一旦考中,就把过去所学看得像破鞋一样丢弃,这种习气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司法君已经考中进士并且做了官,却知道王氏新学的错误,仍然想向先生求得益处;不贤能的人能做到这样吗?仅从这两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卓异,是别人无法赶上的。司法君的后代望宏任刑部主事,珍藏这封书信,珍视它不亚于崇磬、离鼎这样的宝物;偶尔拿来给我看,请我题记。我既感慨曾氏先世贤者众多,又高兴他的后代能够继承先人的美德、承受先人的福泽,没有败坏家声,于是题记后归还给他。《椒邱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十九 明代何乔新撰写 杂著
传国寳志秦始皇得和氏璧,命工以为玺,上琢螭纽,而刻其正面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寔李斯鱼鸟篆也。汉髙帝定三秦,子婴上之,歴世传以为寳。及王莽簒汉,就元后取之,后怒投之地,螭角防玷。莽败,校尉王宪得之。将军李松入闗,斩宪取玺。上更始,赤眉破更始,玺归刘盆子。冯异破赤眉于崤,盆子奉玺诣光武降。传至献帝,董卓作乱,典玺者投诸洛阳城南井中。孙坚讨卓至洛,其帐下兵见井有五色,以告坚,乃浚井,果得玺。袁术僭逆,拘坚妻,夺之。术死,徐璆得而上之。魏文帝簒汉,玺归于魏,▯刻肩际曰「大魏受汉传国之寳」。晋武帝簒魏,玺归于晋。汉刘曜冦洛阳,执懐帝,取玺诣平阳。石勒防汉,玺乃属石勒氏,为冉闵所灭,玺复属闵。闵败,其将军蒋干得之。晋谢尚遣戴施救干,绐干得玺,遣使献之,玺复归中国。晋传之宋,宋传之齐,齐传之梁,梁传之陈。隋灭陈,玺归于隋。唐受隋禅,玺归于唐。广明之乱,遂失所在。按五代史蜀世家云:「田令孜为监军也,盗传国玺入蜀而埋之。王廷永平二年,尚食使欧阳柔治令孜故第,穿地得之,以献。」则玺在蜀也。又按通鉴云:「黄巢之破长安也,魏州僧传真得传国寳,以为常玉,将鬻之,或识之曰『传国寳也』。庄宗入魏,传真诣行台献之。」则玺在唐也。又云:「庄宗入汴梁,王置传国寳于卧内,左右窃之以迎唐军。」则玺似又在梁也。玺一而已,然在蜀、在唐、在梁者,皆称传国寳,其孰真孰赝,盖不可考。吾意秦玺之亡久矣,其所谓传国者,得非依仿为之以欺世邪?庄宗防梁,取蜀玺并归唐及晋。石敬瑭反,潞王从珂擕传国寳登▯武楼自焚,则秦玺虽在,固已燬矣。敬瑭入洛,更以玉为之。契丹灭晋,重贵献之契丹,以所献传国寳非真,诘之,具言其故,乃止。然契丹沾沾自喜,以为有传国寳。辽兴宗试进士,遂以有传国寳者为正统。命题而不知所得者,乃晋玺非秦玺也。金人之追辽主延禧,遗传国寳于桑干河,于是石氏之玺亦亡矣。元世祖时,有札拉尔氏者,渔于桑干之滨,得之而不识,归寘其室,夜有光,盖延禧所遗者。监察御史杨桓辨其文,以为歴代传国玺,即叙而上之。至正末,天兵至燕,顺帝挟之北遁沙漠,至今北人犹夸语中国曰:“我有传国寳。”云椒邱子曰:“寳得其寳者安,寳失其寳者危。”《易》曰:“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仁义也者,帝王之寳也。和氏之璧,亦玉耳,果何足寳邪?尧舜禹汤文武之有天下,所寳者仁义而已。三代享祚皆数百年,万世以为正统,无异议焉,固未有所谓传国寳也。向使夏后氏之璜,东序之▯璧,西序之天球,空桑之琴瑟,宻须之鼔,至今犹存,不过一器耳,固无足寳,况秦皇李斯所为,恶足寳哉?秦皇李斯所为,且不足寳,况石氏败亡之余,其制作未必工,不旋踵而为敌人所有,不祥莫大焉,又岂足寳哉?然有天下乃或睠睠于亡国不祥之一玺,甚至命将出师以求之,暴师原野,甘心焉,抑过矣。盖世有可寳者,在此而不在彼也。余窃感焉,作《传国寳志》。忠卦忠有孚,王三锡命。元亨。彖曰:忠尽已之心也。内尽其心而上行,故有孚,王三锡命。嘉其忠也。元亨,其道不穷也。咎繇谟:明弼谐。比干以死殉谏,子文毁家纡国。忠之时义,至矣哉!象曰:中心忠,君子以秉徳明恤。初一进退以礼,勿比于匪人。象曰:进退以礼,虑枉已也。比于匪人,虽忠可鄙也。次二:或都或吁,矢我嘉谟。象曰:或都或吁,上下志同也。矢我嘉谟,抒厥忠也。次三:宣力四方,乃心罔不在王室。象曰:宣力四方,推上之仁也。心存王室,弗敢忘君也。次四:憸人诺诺,直士谔谔。象曰:憸人诺诺,逢君之恶也。直士谔谔,辅君以徳也。次五: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象曰:大人之道,先正己也。君心既格,天下可理也。次六:批龙之鳞,贞厉。象曰:批龙之鳞,志在正君也。虽贞而厉,弗恤厥身也。勤卦
译《传国宝志》秦始皇得到和氏璧,命工匠把它制成玉玺,上面雕刻螭龙为纽,在正面刻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确实是李斯所写的鱼鸟篆。汉高帝平定三秦,子婴把玉玺献上,历代相传,把它视为国宝。王莽篡夺汉朝后,到元后那里索取玉玺,元后愤怒地把它摔在地上,螭龙的角因此受损。王莽败亡后,校尉王宪得到玉玺。将军李松进入关中,杀王宪夺取玉玺。刘玄即位建立更始政权,赤眉军攻破更始,玉玺归刘盆子。冯异在崤地击败赤眉军,刘盆子捧着玉玺到光武帝处投降。玉玺传到献帝时,董卓作乱,掌管玉玺的人把它投入洛阳城南的井中。孙坚讨伐董卓到达洛阳,他的部下看见井中有五色光,报告孙坚;于是疏浚水井,果然得到玉玺。袁术僭越称帝,拘禁孙坚的妻子,夺走玉玺。袁术死后,徐璆得到玉玺并献上。魏文帝篡夺汉朝,玉玺归魏,在玉玺肩部刻隶书“大魏受汉传国之宝”。晋武帝篡夺魏朝,玉玺归晋。汉刘曜攻入洛阳,俘获怀帝,取得玉玺送到平阳。石勒灭掉汉,玉玺归石勒氏所有;石勒氏被冉闵灭掉,玉玺又归冉闵。冉闵败亡后,他的将军蒋干得到玉玺。晋谢尚派戴施援救蒋干,欺骗蒋干取得玉玺,派使者献上,玉玺重新归于中原。晋朝把玉玺传给宋,宋传给齐,齐传给梁,梁传给陈。隋灭陈,玉玺归隋。唐接受隋的禅让,玉玺归唐。广明年间发生战乱,玉玺于是失去踪迹。考察《五代史·蜀世家》说:“田令孜任监军时,盗取传国玺进入蜀地,把它埋藏起来。王衍永平二年,尚食使欧阳柔整治田令孜旧宅,挖地得到玉玺,把它献上。”这样说,玉玺就在蜀地。又考察《资治通鉴》说:“黄巢攻破长安时,魏州僧人传真得到传国宝,把它当作普通玉石,想要卖掉,有人认出它说‘这是传国宝’。庄宗进入魏州,传真到行台献上。”这样说,玉玺就在唐朝。又说:“庄宗进入汴梁,王把传国宝放在寝室中,左右近臣偷走它去迎接唐军。”这样看来,玉玺似乎又在梁。玉玺只有一个,然而在蜀、在唐、在梁的,都称为传国宝;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伪造的,大概无法考证。我以为秦代的玉玺早已失踪,所谓传国玺,难道不是仿制品,用来欺骗世人的吗?庄宗灭梁后,取得蜀地的玉玺,一并归于唐和晋。石敬瑭反叛,潞王李从珂带着传国宝登上玄武楼自焚,那么即使秦代玉玺当时还在,也已经毁掉了。石敬瑭进入洛阳后,又用玉制作了一枚。契丹灭晋,石重贵把玉玺献给契丹。契丹发现所献的传国宝不是真的,责问他;石重贵把事情经过全部说明,契丹才作罢。然而契丹仍沾沾自喜,以为得到了传国宝。辽兴宗举行进士考试,竟把拥有传国宝作为具有正统的依据。命题者不知道自己得到的只是晋代玉玺而不是秦代玉玺。金人追击辽主耶律延禧时,耶律延禧把传国宝遗弃在桑干河,于是石氏的玉玺也失踪了。元世祖时,有个札拉尔氏的人在桑干河边捕鱼,得到玉玺却不认识,带回家放置;夜里玉玺发光,大概就是耶律延禧遗弃的那一枚。监察御史杨桓辨认出上面的文字,认为是历代传国玺,于是叙述经过上奏。至正末年,天兵到达燕地,顺帝带着它向北逃入沙漠,直到现在北方人还夸耀地对中原说:“我有传国宝。”椒邱子说:“拥有真正宝物的人安定,丢失真正宝物的人危险。”《易经》说:“圣人的大宝叫作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治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恶,叫作义。”仁义才是帝王的宝物。和氏璧也不过是一块玉,究竟有什么值得珍爱呢?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拥有天下,所珍爱的只是仁义而已。三代享有国运都达数百年,万世以来都认为他们是正统,没有异议,本来就没有所谓传国宝。假使夏后氏的玉璜、东序的弘璧、西序的天球、空桑的琴瑟、密须的鼓,到今天还保存着,也不过是一件器物,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珍爱,何况是秦始皇、李斯所制作的东西,哪里值得珍爱呢?秦始皇、李斯所制作的东西尚且不值得珍爱,何况石氏败亡之后制作的玉玺,制作工艺未必精良,转眼就落到敌人手中,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又哪里值得珍爱呢?然而有些拥有天下的人,竟然对亡国不祥的这一枚玉玺恋恋不舍,甚至命令将领出兵去寻找它,让军队暴露在原野上,还以此为满足,实在太过分了。因为世上有真正值得珍爱的东西,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我私下对此有所感慨,于是作《传国宝志》。忠卦 忠卦说:内心诚信忠贞,君王多次赐予任命,大为亨通。彖辞说:忠,就是竭尽自己的内心。内心竭尽而向上实行,所以能够诚信;君王多次赐予任命,是因为嘉奖他的忠诚;“大为亨通”,是说这种道路不会穷尽。《皋陶谟》说:“明察而辅弼,和谐而协助。”比干以死来实现劝谏,子文毁掉自己的家产来纾解国难,忠诚的时宜和道义,达到极点了吧!象辞说:内心忠诚,君子因此守持德性,明察而忧恤。初一:进退都合乎礼,不要亲近坏人。象辞说:进退合乎礼,是担心自己被扭曲;亲近坏人,即使有忠心也会令人鄙视。次二:有时赞叹,有时叹息,陈述我的美好谋略。象辞说:有时赞叹、有时叹息,是上下志向相同;陈述我的美好谋略,是抒发自己的忠心。次三:在四方施展力量,自己的心没有一刻不在王室。象辞说:在四方施展力量,是推行君上的仁德;心中存念王室,是不敢忘记君主。次四:奸邪小人唯唯诺诺,正直之士直言进谏。象辞说:奸邪小人唯唯诺诺,是迎合君主的过错;正直之士直言进谏,是用德行辅佐君主。次五:只有大人能够纠正君心的错误。象辞说:大人的道路,首先是端正自己;君心既被纠正,天下就可以治理。次六:触犯君王的威严,守正而有危险。象辞说:触犯君王威严,志向在于端正君主;虽然守正而危险,却不顾惜自身。勤卦
勤利不息之贞,大人勤徳,小人勤力。逸豫防,彖曰:勤内殚其精,外力于行,亹亹其诚,所务惟贞。大人逸豫绩用弗成,小人逸豫,百谷用弗登。勤其崇徳广业之本乎?象曰:心无勌勤,君子以进修不怠。初一防其枕,终夜不寝,厉无咎。象曰:防其枕,虑荒宁也,虽厉无咎,学有成也。次二,敏于学,厥徳修罔觉。象曰:学务时敏,志于道也。徳修罔觉,克深造也。次三,无怠无荒,厥徳以光,利用賔于王。象曰:无怠无荒,勤厥徳也。利賔于王,庸于国也。次四,只只兢兢,庶绩其迎。象曰:只只兢兢,不遑安也。庶绩其迎,匪素餐也。次五,自朝至昃,不遑安息,民用无斁。象曰:不遑安息,勤于民也。民用无斁,懐其仁也。次六,宏纲之瞢,▯▯疲其精,卒隳厥成,吝。象曰:为治之要,振其纲也。▯▯疲精,亦可伤也。亷卦亷亨,君子贞吉,小夫狷以吝。彖曰:防不茍取也,事以义制,不求不忮,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是以亨。君子吉亷而不狷也,小夫吝矫以自衒也,亷其可以声音笑貌为之乎?象曰:心无欲亷,君子以端操厉俗。初一监于蝜▯,无咎。象曰:蝜▯之贪,卒陨其生也,君子监之,不失其名也。次二贪泉潏潏,君子酌之,不易其节。象曰:亷贪繇已,匪泉之为也,中心已定,物岂能移也?次三防园葵出,织妇莫予敢侮。象曰:防葵黜妇,约已以裕下也,民服其亷,又孰敢侮也?次四宋人献玉,司城辞玉,各全其寳。象曰:以玉为寳,殉于利也,不贪为寳,志于义也。次五暮夜之金,惕若有临,杨震用昭其徳音。象曰:暮夜之金,虽隠而章也,君子郤之,徳声用光也。次六垢其服,内多欲,或承之辱。象曰:垢其服,矫以求名也,内多欲,终莫掩其情也。慎卦慎夙夜兢业,君子慎徳,小人慎法。利行师,利用折狱。彖曰:慎,戒惧也。君子慎徳,惧离于道;小人慎法,惧陷于咎。利行师,好谋而成也;利折狱,慎则得其情也。慎之时义,大矣哉!象曰:真心慎,君子以克己畏天。初一:我室▯▯,我心惺惺,无咎。象曰:幽暗之中,道所存也;心常惺惺,罔敢昏也。次二:慎尔言,毋易毋烦。象曰:言语之发,荣辱之机也;君子慎之,惧来违也。次三:慎尔饮食,无有遘厉疾。象曰:饮食不慎,必丧生也;慎而有节,体用宁也。次四:慎厥职,朝夕祗惕,用熙乃丕绩。象曰:朝夕只惕,敬天工也;熙乃丕绩,绍勋庸也。次五:畏天之命,惟察惟行,式践其形,元吉。象曰:天有显道,甚可畏也;察之行之,全所赋也。次六:慎而无礼,君子攸耻。象曰:君子之慎,贵有礼也;过于恐惧,亦可耻也。设翟公与东郭生问答翟公罢政闲居,賔客无一至者,门庭閴然。既而复用,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廼见交情;一贫一富,廼见交态;一贵一贱,交谊廼见。”客见之慙而退。东郭生闻之,徃谒,门下者不为通,指其书示之。东郭生曰:“是书予己见之矣,然予非公之旧客也。予从下邑来,窃慕公之髙谊,故愿一见焉。公毋以为旧客而拒之也。”门者通之。翟公知其将有説也,厉色须之。入坐定,东郭生曰:“闻公闭门絶客,有诸?”翟公曰:“有之。”东郭生曰:“胡为其然也?”翟公曰:“吾昔为廷尉也,賔客朝夕吾门,强笑语出肺肝以求亲悦,而吾接之未尝少勌。及吾闲居,向之嬉游追逐者云散鸟没而逝矣。甚者过吾门不入,或遣使招之亦迁延辞避,而吾之门可以张罗,是何客之薄也?自今以来者,吾将唾其面。”东郭生曰:“吁,公何见之晩也!公盍观百家之市乎?犀珠绮绣,布缕粟米,以至鱻薧醯醢之品,皆萃焉。市门旦开,挟赀而来者,肩相摩,踵相晒也,以所求在此也。夕而罢市,则东西散去,了不见踪迹,欲闻跫然之足音,不可得矣。方公之柄用也,贫者求赡于公,穷在下者求举于公,宗姻之逮系者求辨于公,宜其户外屦恒满也。及公闲居,禄不足以赡其宗族,势不足以奔走郡县,彼无所求矣,又胡为而来哉?今公复用,求于公者又至矣,而公书门以拒之,不已隘乎?”翟公曰:“吾闻管仲、鲍叔之交也,不以穷逹而易心;羊角哀、左伯桃相与为友,死生不相负。吾之客何独不然邪?”东郭生曰:“公过矣,彼所谓道义之友也,公之客则市利之交也。道义之交,千百廼一二焉,公求千百于千百,宜其不可得哉!”翟公曰:“然则如何?”
译勤卦说:勤勉有利于坚持不懈的正道。大人以修德为勤,小人以出力为勤;安逸享乐会造成祸患。彖辞说:勤,是内心竭尽精力,外在努力实行,真诚不懈,所追求的只是正道。大人安逸享乐,功绩事业就不能成就;小人安逸享乐,百谷就不能成熟。勤勉大概是崇尚德行、扩充事业的根本吧!象辞说:内心没有倦怠而勤勉,君子因此不断进德修业。初一:警惕自己的枕席,整夜不睡,虽有危险而无咎。象辞说:警惕枕席,是担心荒废安逸;虽有危险而无咎,是因为学习会有成就。次二:敏捷地学习,自己的德行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修养。象辞说:学习务求时时敏捷,是因为志向在于道;德行在不知不觉中修养,是因为能够深入造诣。次三:不懈怠,不荒废,德行因此光明;有利于作为宾客辅佐君王。象辞说:不懈怠、不荒废,是勤勉修养自己的德行;有利于辅佐君王,是因为能够为国家效力。次四:兢兢业业,众多功绩将会到来。象辞说:兢兢业业,是没有时间安逸;众多功绩将会到来,是因为不是白吃俸禄。次五: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顾不上安闲休息,百姓因此没有厌弃。象辞说:顾不上安闲休息,是勤于为百姓服务;百姓没有厌弃,是因为感怀他的仁德。次六:大纲昏暗不明,精神疲惫不堪,最终毁掉成就,实在可惜。象辞说:治理的关键在于振举纲领;精神疲惫,也很令人悲伤。廉卦 廉卦说:廉洁则亨通,君子守正而吉,小人拘谨矫饰而可惜。彖辞说:廉是不苟且取物,办事以义裁制,不贪求,也不嫉妒;上天会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因此亨通。君子的吉祥在于廉洁而不拘谨;小人的可惜在于矫饰自己来炫耀。廉洁难道可以靠声音笑貌表现出来吗?象辞说:内心没有欲望而廉洁,君子因此端正操守、砥砺风俗。初一:以蝜蝂的贪婪为鉴,没有灾祸。象辞说:蝜蝂贪得无厌,最终丧失生命;君子以它为鉴,就不会丧失名节。次二:贪泉水流汩汩,君子取饮它,却不改变自己的节操。象辞说:廉洁或贪婪由自己决定,并不是泉水造成的;内心已经坚定,外物哪里能够改变他呢?次三:园中的葵菜长出,织妇也不敢欺侮我。象辞说:园葵被贬抑,妇人约束自己来宽待下人;百姓服从他的廉洁,又有谁敢欺侮他呢?次四:宋人献玉,司城拒绝玉,各自保全了自己的宝物。象辞说:把玉当作宝物,是为利益而死;把不贪当作宝物,是以义为志。次五:有人在夜晚送来金子,心中警惕,仿佛有上天临察;杨震因此显明了自己的德声。象辞说:夜晚送来的金子,虽然隐蔽却能显露人的品德;君子拒绝它,德行声名因此更加光大。次六:外表装得污浊,内心欲望很多,有时会因此遭受羞辱。象辞说:故意弄脏衣服,是矫饰自己以求名;内心欲望很多,最终不能掩盖真实情状。慎卦 慎卦说:早晚都兢兢业业。君子谨慎修德,小人谨慎守法。利于用兵,利于审理诉讼。彖辞说:慎,就是戒惧。君子谨慎修德,是害怕偏离正道;小人谨慎守法,是害怕陷入罪过。利于用兵,是因为善于谋划而能成功;利于审理案件,是因为谨慎就能查得实情。慎的时宜和道义,太重大了!象辞说:内心真实而谨慎,君子因此克制自己、敬畏上天。初一:我的居室幽暗,我的内心却清醒,没有灾祸。象辞说:在幽暗之中,也有道义存在;内心常常清醒,不敢昏昧。次二:谨慎你的言语,不要轻率,也不要烦琐。象辞说:言语发出,是荣辱的关键;君子谨慎说话,是害怕招来过失。次三:谨慎你的饮食,不会遭遇严重疾病。象辞说:饮食不谨慎,必定损害生命;谨慎而有节制,身体和作用都安宁。次四:谨慎履行职务,早晚恭敬警惕,用来成就你的大功。象辞说:早晚恭敬警惕,是敬畏上天交付的职事;成就大功,是继承前人的功勋。次五:敬畏上天的命令,只观察并实行它,按照它的形态实践,大吉。象辞说:上天有明显的正道,非常值得敬畏;观察它、实行它,才能保全上天所赋予的一切。次六:谨慎却没有礼,君子以此为耻。象辞说:君子的谨慎,贵在合乎礼;过分恐惧,也同样可耻。过分恐惧,也同样可耻。假设翟公与东郭生问答 翟公被罢免后闲居,宾客没有一个登门,门庭十分寂静。后来他重新被任用,宾客想去拜访,翟公在门上大字写道:“一个人死了一个人生了,才看出交情;一个人贫穷一个人富有,才看出交往的态度;一个人尊贵一个人卑贱,交情才显现出来。”宾客看见后惭愧地退走。东郭生听说这件事,前往拜访,守门人不替他通报,只指给他看门上的字。东郭生说:“这些话我已经看到了,但我不是翟公过去的旧客。我从下邑来,私下仰慕您的高尚情谊,所以希望见您一面。您不要因为我是旧客而拒绝我。”守门人于是通报。翟公知道他将要发表一番议论,便脸色严厉地等候他。东郭生进去坐定后说:“听说您关门拒绝宾客,有这回事吗?”翟公说:“有。”东郭生说:“为什么会这样呢?”翟公说:“我过去任廷尉时,宾客早晚挤满我的门庭,他们勉强陪笑、掏心挖肝地来求取亲近和欢心,而我接待他们从未稍有厌倦。等我闲居后,过去那些游乐追逐我的人像云散鸟飞一样离去了。更有甚者,经过我门口也不进来;有时我派使者邀请,他们还拖延推辞、躲避不来,而我的门上都可以张网捕鸟了。这些宾客太薄情了!从今以后再来的人,我要唾他们的脸。” 东郭生说:“唉,您怎么明白得这样晚呢!您为什么不看看百货市场呢?犀角珍珠、绮罗刺绣、布匹丝线、粟米粮食,直到鲜鱼干肉、醋和肉酱等物品,全都聚集在那里。市场早晨一开门,带着钱财来的人肩膀相碰、脚跟相接,因为他们所求的东西就在这里。到了晚上市场结束,他们便各自离去,完全看不到踪迹;想听到脚步声,也不可能了。当您掌握权力时,贫困的人向您求取赈济,处境困窘的下级向您求取提拔,宗族姻亲中被拘捕牵连的人向您求取辨白,所以门外的鞋子自然总是满的。等您闲居后,俸禄不足以供养宗族,权势不足以奔走郡县,他们没有什么可求的了,又为什么要来呢?如今您重新被任用,向您有所求的人又来了,而您却把字写在门上拒绝他们,不是太狭隘了吗?”翟公说:“我听说管仲和鲍叔牙的交情,不因贫穷显达而改变心意;羊角哀和左伯桃结为朋友,生死之间也不互相辜负。我的宾客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东郭生说:“您错了。他们所说的是道义之友,您的宾客却是因市场利益而结交的人。道义之交,千百人中才有一两个;您却想在千百人中求得千百个这样的朋友,当然不可能得到!”翟公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东郭生曰:“市利之交,固不可亲也,亦不可拒也。拒之,怨尤且丛于身矣。来则接之,去则舎之,斯逺怨之道也。”翟公谢曰:“子之言至矣,敢不奉以周旋!”遽命门者垩其书为説者。曰:「朋友道絶久矣!炎而附,凉而弃者,天下皆是也,岂独翟公之客哉?世道愈下,仪秦以术相倾,耳余以利相杀而寄也。忍于卖其友,眎翟公之客,又甚焉!东郭生之言,其心近厚者欤?使其处用舍穷逹之际,必不忍为客所为者,况肯为仪秦耳?余之徒之行哉!」
读李徳裕传李徳裕恶白居易,而荐白敏中,及其失势,敏中从而挤之,不遗余力。王安石忌司马光,而荐吕惠卿,及其罢相,惠卿诬谮百端,至发其私书。二事相类也。以居易鲠介有文,使获柄用,虽不能救徳裕崖州之窜,必不忍挤之于险。以光之清俭好古,使处政府,虽不免变安石病民之法,岂肯攻讦其私哉?二子可谓不知人矣,自贻伊戚也。哀哉!君子曰:“是徳裕、安石之罪也。好佞而恶直,好同而恶异,不以大公至正存心,顾以爱憎为用舎。”非徳裕、安石之罪欤?其得旤也,非不幸也,宜也。虽然,二子固不得无罪,然于敏中、惠卿不可谓无恩也。敏中、惠卿受恩不知报,则亦已矣,廼以怨报徳焉,曽犬豕之不若也。呜呼!此两人者,真刑戮之民哉!
读宋史元祐初,宣仁临朝,司马光、吕公着在政府,苏辙、刘安世、孔文仲在諌台,苏轼、程頥、范祖禹之属居侍从,羣贤协心,取熙丰病民之法,一切更之,而主其法者悉从贬逐,蔡确、章惇、吕惠卿之徒,或窜炎荒,或黜散秩,天下拭目,想见太平。及宣仁崩,章惇相熙丰,羣邪唾掌而起,布在朝着,于是贤人君子一日充塞岭南,而凡以正直自名者,无一得脱于旤。延及宣和之末,士气消,人心去,外患啓,而宋事不可为矣。君子曰:元祐诸贤之旤,盖生于激也。水之激也覆舟,矢之激也伤指,天下之事过于激者,其旤必至于不可救。古之君子处变故之际,以忠恕之心行寛平之政,故卒免于报复之旤。惜夫诸贤不审于此也。熙丰之法固多病民,然其间亦有一二可行者,不问是非,一切纷更之,则过矣。熙丰用事之臣固多狡佞,大者均逸外藩,小者斥居州县,亦可以已矣。而任言责者涤瑕索瘢,攻击不少恕;典制命者擿防发隐,惟恐其罪之不昭,不亦甚乎?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诸贤之于羣小,疾之亦已甚矣。彼熙丰小人惴惴无所容,则其协以谋我,求逞其毒,以快其忿者,将无所不至矣。一旦主心既移,乘隙而动,诸贤欲自全于世,其可得邪?夫主人攻盗也,犹有怛心焉;盗之攻主人也,凡可以剚刃者,极其力而后已。
译东郭生说:“因市场利益而结交的人,本来不可以亲近,却也不可以拒绝。拒绝他们,怨恨责怪就会聚集到自己身上。他们来时就接待,离去时就舍弃,这才是远离怨恨的方法。”翟公道谢说:“您的话说得十分透彻,我哪里敢不奉行并据此处事!”立即命守门人把门上的字涂掉。评论说:“朋友之道断绝已经很久了!权势炎盛时就依附,势力衰微时就抛弃,天下都是这样,难道只有翟公的宾客如此吗?世道越来越衰败,仪、秦以权术相互倾轧,耳余以利益相互残杀,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忍心出卖朋友的人,比翟公的宾客更为严重!东郭生的话,他的内心大概接近厚道吧?假使他处在任用与舍弃、困穷与显达的关头,一定不忍心做出宾客所做的事,何况肯做仪、秦那样的人呢?我等人应当这样行事啊!” 读《李德裕传》李德裕厌恶白居易,却推荐白敏中;等到李德裕失势,白敏中便反过来排挤他,不遗余力。王安石忌恨司马光,却推荐吕惠卿;等到王安石罢相,吕惠卿便捏造各种罪名诬陷他,甚至揭发他的私人书信。这两件事很相似。凭白居易耿直正派而且有文才,假如让他得到权柄并被任用,即使不能挽救李德裕被贬窜崖州的命运,也一定不忍心把他逼入险境。凭司马光清廉节俭、喜好古道,假如让他身处政府,即使免不了改变王安石那些使百姓困苦的法令,难道肯攻击揭发他的私事吗?这两个人可以说是不懂得识别人,都是自己招来了忧患。可悲啊!君子说:“这是李德裕、王安石的罪过。他们喜欢谄佞而厌恶正直,喜欢同党而厌恶异己,心中不存大公至正,只按照自己的爱憎来决定任用和舍弃。”这难道不是李德裕、王安石的罪过吗?他们遭到祸患,并不是不幸,而是理所应当。即使如此,这两人固然不能说没有罪,但对于白敏中、吕惠卿,也不能说没有恩德。白敏中、吕惠卿受了恩却不知道报答,那也就罢了,竟然用怨恨来报答恩德,连犬豕都不如。唉!这两个人,真是应该受刑戮的罪人啊!读《宋史》元祐初年,宣仁太后临朝听政,司马光、吕公著在政府任职,苏辙、刘安世、孔文仲在谏台任职,苏轼、程颐、范祖禹等人任侍从,群贤同心协力,把熙宁、元丰年间使百姓困苦的法令全部改掉,而主持这些法令的人也都被贬逐。蔡确、章惇、吕惠卿之流,有的逃窜到南方炎热荒远之地,有的被罢黜为散秩。天下人拭目以待,仿佛看见了太平景象。等到宣仁太后去世,章惇任宰相而推行熙宁、元丰旧政,群邪摩拳擦掌而起,遍布朝廷。于是贤人君子不出一天便充塞岭南,凡是以正直自居的人,没有一个能够逃脱祸患。延续到宣和末年,士气消沉,人心离散,外患发生,宋朝的事情便不可挽回了。君子说:元祐诸贤的祸患,大概是由过于激烈而产生的。水受到激荡就会翻船,箭受到激射就会伤手指,天下的事情一旦过于激烈,祸患必然达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古代君子处在变故之际,以忠恕之心施行宽平的政事,所以最终避免了报复的祸患。可惜元祐诸贤没有明白这一点。熙宁、元丰的法令固然有许多使百姓困苦的地方,但其中也有一两项可以施行;不问是非,全部纷纷改动,那就过分了。熙宁、元丰年间掌权的大臣固然多有狡猾奸佞之徒,大的贬到外藩任职,小的斥退到州县,也就可以了。可是,担任谏官的人却搜罗瑕疵、寻找毛病,攻击他们而丝毫不宽恕;掌管诏令制度的人又揭露隐情、发掘隐秘,唯恐他们的罪行不能昭彰,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德,却憎恶他到了极点,就会造成祸乱。诸贤对于那些小人,憎恶也已经过分了。那些熙宁、元丰年间的小人惴惴不安、无处容身,那么他们联合起来谋害我们,寻求发泄毒害、快意报复的机会,将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一旦
故始也,陈瓘、刘安世紏劾羣奸;终也,杨畏、来之邵掊击善类;始也,苏轼草制,过于抑扬;终也,林希草制,极其丑诋;始也,贬死瘴江者蔡确一人耳;终也,刘挚、吕大防之属死于岭海,不知其几,岂非旤生于激邪?贤人君子之受祸,固不暇计,国势陵夷至于不可复振,不亦悲乎!呜呼,世之君子当其时而遇其事,尚以元祐诸贤为监哉!辨通鉴纲目书汉亡炎兴元年十一月,魏邓艾至成都,帝出降,皇子北地王谌死之。汉亡。尹起莘曰:「书汉亡者,以见汉之自亡,非艾辈所能防之也。」君子曰:「尹氏之説非也。」子朱子之作《纲目》,上下千余年,其纪亡国多矣,未有书某国亡者,独于此书「汉亡」,乃《纲目》之特笔也。昭烈帝,室之胄也,忿奸臣窃命,汉鼎将移,志欲芟刈羣凶,以复髙光之大业,不幸天命已去,力挽不回。及曹丕簒位,乃即位武担之南,嘘炎烬于已熄,宣烈祖之重光,其名甚正,而其义至▯也。自陈夀謟晋,其作《三国志》,尊曹而抑刘,于昭烈父子不称汉而称蜀,盖絶之于汉也。司马氏因之,遂以黄初之年接建安之纪,盖谓汉已亡矣。子朱子之意,则以为一脉尚存,不可谓之亡。昭烈父子建号陇蜀,祀汉配天者四十有五年,是汉未亡也。及邓艾兵至成都,帝禅不用皇子谌之言,而用谯周之计,于是赤帝不祀,而汉统絶矣。故特书「汉亡」,以见汉之亡,非亡于奉帝为山阳公之日,乃亡于邓艾至成都之时也。尹氏求其説不得,从而为之辞,是恶足以知大贤笔削之防哉!陈子桱之《续通鉴纲目》,其知此防乎?故崖山之破,特书「宋亡」,盖以巴延入临安,宋犹未亡也。及帝昺蹈海,宋始亡矣。由是观之,陈夀书「丞相亮讨贼之师」为入防,姚燧诋陆秀夫之属为逋播,臣者真名教之罪人哉!周官调人复讐辨调人之设,先儒多疑之。愚窃以为,此圣人救时之法也。当商之季,小民方兴相为敌讐。周既克商,而其遗风未能尽变。圣人之心,盖以为不许复讐,则伤孝子悌弟之心;许其复讐,则啓胥戕胥虐之暴。故立调人之官,以排难解纷焉。过误杀伤人者,在此虽出于无心,在彼不免于痛忿。故以乡里之民共和解之,所以释其怨而觧其仇也。其过误杀伤人之畜产者,亦然。若父兄师长为人所故杀,此则必报之仇也。故使其避去而不相接,避诸海外,则重于幽州之流矣;避诸千里之外,则无异于三危之窜矣;避诸异国,则不得保其乡井矣。为人子弟者,虽不得剚刃于其仇,亦可以少纾其忿而慰其心矣。有调人之令而不肯避,是不从王命者也。故王以瑞节与调人,使执其仇,正其罪而驱遣于所当避之地焉。若被杀者之子弟,既杀其仇矣,而仇之子弟复杀其人,是往来报复,无有已时。
译君主的心意改变,他们乘隙而动,诸贤想要在世上保全自己,难道还能办到吗?主人攻击盗贼,尚且还有怜悯之心;盗贼攻击主人,凡是能够刺刀杀人的手段,必定竭尽力量才肯罢休。所以,开始时是陈瓘、刘安世弹劾群奸;最后却变成杨畏、来之邵攻击善类。开始时是苏轼起草诏制,虽有过分抑扬之处;最后却是林希起草诏制,极尽丑化诋毁之能事。开始时被贬死在瘴疠江边的只有蔡确一人;最后刘挚、吕大防之流死在岭海之间的,不知有多少。这难道不是祸患由过激而产生吗?贤人君子遭受祸患,本来就已经不必计算了;国家形势衰败到再也不能振兴的地步,不也可悲吗?唉,世上的君子在当时遇到类似事情时,还是应当把元祐诸贤作为鉴戒啊!辨《通鉴纲目》书“汉亡” 炎兴元年十一月,魏国的邓艾抵达成都,皇帝出城投降,皇子北地王刘谌为国死难。汉亡了。尹起莘说:“书写‘汉亡’,是为了表明汉是自行灭亡的,并不是邓艾之流能够阻止的。”君子说:“尹氏的说法不对。”朱子撰作《纲目》,上下记载一千多年,记载亡国的事很多,却从未写过“某国亡”;唯独在这里写“汉亡”,这是《纲目》的特殊笔法。昭烈帝是汉室后裔。他痛恨奸臣窃取君命,汉朝的国运将要转移,立志铲除群凶,以恢复高祖、光武的伟业;不幸天命已经离去,竭力挽回也无济于事。到了曹丕篡位,他就在武担山南面即皇帝位,想在已经熄灭的余烬上吹出火焰,使烈祖的光辉重新显现。他的名义非常正当,其意义也极为宏大。自从陈寿谄媚晋朝,撰写《三国志》,尊曹魏而贬抑刘蜀,对昭烈帝父子不称汉而称蜀,大概就是把他们排除在汉统之外了。司马氏沿袭这种说法,于是用黄初年号接续建安纪年,大概认为汉已经灭亡。朱子的意思则认为汉的血脉仍然存在,不能说已经灭亡。昭烈帝父子在陇、蜀建立年号,祭祀汉朝并配享上天,共四十五年,所以汉还没有灭亡。等到邓艾的军队抵达成都,刘禅不采纳皇子刘谌的意见,却采用谯周的计策,于是赤帝不再享祀,汉统才断绝。所以特意写“汉亡”,以表明汉并不是在奉刘备为山阳公的那一天灭亡,而是在邓艾抵达成都的时候灭亡。尹氏找不到其中的意义,便替它作了一番辩解,这哪里足以懂得大贤删削取舍的深意呢?陈子桱的《续通鉴纲目》,难道懂得这个深意吗?所以崖山覆败时,特意写“宋亡”,是因为巴延进入临安时,宋还没有灭亡;等到帝昺蹈海而死,宋才开始灭亡。由此看来,陈寿把“丞相亮讨贼之师”写作入寇,姚燧诋毁陆秀夫之流为逃亡播迁的臣子,这些臣子难道不是真正违背名教的罪人吗?辨《周官》调人复仇 设置调人这一官职,前代儒者多有怀疑。我私下认为,这是圣人挽救时弊的办法。商朝末年,百姓正兴起彼此结仇。周灭商以后,这种遗风还没有完全改变。圣人的心意大概是认为:不允许复仇,就会伤害孝子悌弟的心;允许复仇,就会开启互相残害、互相虐杀的暴行。所以设置调人之官,用来排解困难、化解纷争。因过失误杀或伤害他人的人,对这一方来说虽是无心之失,对另一方却免不了痛苦愤怒。因此让乡里的民众共同调解,使他们释放怨气、解除仇恨。因过失杀伤他人的牲畜,也同样处理。若父亲、兄长、老师、长者被人故意杀害,这就是必须报的仇。因此让仇家避开而不相接触;若避到海外,那就比流放幽州还重;若避到千里之外,那就和逃窜三危一样;若避到别国,就无法保有自己的乡土。作为人家的子弟,虽然不能亲手刺杀仇人,也可以稍稍舒缓愤怒、安慰自己的心。有调人的命令却不肯躲避,就是不服从王命。因此君王给调人以瑞节,让他拘捕仇人,判定他的罪行,把他驱逐到应当躲避的地方。若被杀者的子弟已经杀了仇人,而仇人的子弟又杀死对方的人,这样来回报复,就没有停止的时候。
故使邦国交讐之而不容也。杀人而义者,如当官而诛大憝,执法而戮元奸,是皆义也。若此者,避之它境,令其子弟勿讐之。若讐之,是亦不从王命者也。必诛之而不宥焉。以其仇奉法之吏也。有争鬬而忿怒者,亦以和难之法平之。平之而不聴者,则书其孰是孰非。后相报复者,则从而诛之焉。或曰:杀人者死,为邦之大法也。彼既杀人父兄矣,盍以王法诛之?柰何使其子弟讐之邪?愚曰:法有经权,情有故误。杀人之父可诛也,如鲁轨之杀徐达之,则不可诛也。杀人之兄可诛也,如田横之杀郦食其,则不可诛也。原情以定法,因法以求情,可也。必若逞私忿,肆奸威,以屠戮无辜,则所谓不待教而诛者,又何谐和之有哉?圣人承衰乱之后,矜过误而弛重辟之施,縁人情而立避仇之法,虑之精而处之当矣。成周设官烦▯辨或曰:圣人治天下,亦惟本于道化,举其纲,执其要,使鬼神各受其职,民物各安其所而已。周公之作《周礼》,自巫祝之属,以至除毒蛊,攻蠧物,除貍虫,去鼃黾,除水虫,敺妖鸟,烦▯,一至于此,岂圣人之法邪?曰:上古之世,草木榛榛,鹿豕狉狉,生民之害多矣。圣人与民同吉防之患,凡兴妖而害物者,皆在此去焉。兽蹄鸟迹交于中国,不可以不去也;蛟蜃魑魅出而侮人,不可以不除也;虎豹犀象为民之害,不可以不敺也。神降于莘,墟蛇鬬于郑门,鸟鸣于宋社,鬼哭于齐阙,在春秋战国之时犹有之,况上国洪荒之世乎?故因事设官,以禜祷而敺除之,凡以为民也。周公之法,犹尧擒猰防而杀之也,禹驱龙蛇而放之也,益烈山泽而焚之也,孰谓非圣人之法乎?或曰:除蠧物用莽草,除貍虫用炭灰,除鼃黾用牡鞠除水虫用牡橭,古未有是法也,周公何从而知之?曰:圣人达万物之理,以为除害之方。如作舟车以致逺,古未有也,伏羲氏始为之;尝百草以疗疾,古未有也,神农氏始为之。岂有所受邪?世儒不务穷理,不知古今之异宜,乃谓巫祝之官可删,硩蔟氏可删,壶涿氏可删,是以己之不知而果于非圣人也。且傩以逐疫,不近于戯乎?然《周礼》载之,《鲁论》记之,古今行之,未有以为非者,而独致疑于此数官何哉?
椒邱文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二十明 何乔新 撰
传【附行状】
李泰伯传李觏字泰伯,建昌南城人也。父某,隐居笃学,不求闻达,乡人从之学者甚众。母郑氏无子,祷于麻姑山,一夕梦二道士对奕,户外往观之,其一取局中一子授焉,遂娠,生觏。頴悟过人,五岁能调声律,习字书,十岁通举子业。或时阅书,▯然忆旧,尝读此,徐思之,未尝见也。家贫,竭力养亲,不慕荣利,倡立旴江书院,讲明正学,从而师之者恒数十百人。所学以推明圣经为本,不泥于汉唐诸儒穿凿之説,独不喜孟子,尝曰:“孔子尊王,孟子乃劝诸侯叛王,故作常语其间,多毁斥孟子者。”郡举茂才异等,有防召试,及试六论,不得其一,觏语人曰:“吾于书尽读此,必孟子注疏也。”掷笔而出,罢归,益务博学稽古,作礼论、易论、明堂定制图、平土书。范仲淹守饶州,得其文,惊异,因荐于朝曰:“觏讲论六经,辨博明达,著书立言,有孟轲、扬雄之风。”以母老不愿仕,乞就除一官以便养,并上其所业二十四篇,不报。皇祐二年,仲淹又与余靖交章荐之,乃授将仕郎大学助教。嘉祐二年,召为大学説书,明年又以海门县主簿禄之。胡瑗以疾罢,又以觏权同管勾大学,寻以祖母未祔先茔,请假归迁塟,至家卒。临终执门人陈次公手,以明堂制图为托,以三礼论未成为恨,言不及它。觏所着有《礼论》七篇,《易论》十三篇,《周礼致太平论》五十篇,《明堂定制图》一巻,《冨国强兵安民策》各十篇,《濳书》十五篇,《广濳书》又十五篇,《庆厯民言》三十篇,《常语》三巻。门人自闽浙至,着録者千有余人。邓温伯仕最显,温伯为御史中丞,上觏所著书,且请官其子参鲁。朱仲晦尝谓觏之学得于经为多,又言《周礼论》与己意合,独其毁孟子,世或讥其偏云。賛曰:宋承五季分乱之余,道丧文▯,甚矣。天下既定,乃有栁开穆脩之徒,变骫骳之习复浑雄之体然未知本诸经以推明圣人之道也。觏与曽巩者出,乃能深求于经其文以明道为本。是时洛学未兴也,而二子之学卓然如此,可不谓豪杰之士哉?予故采而论次之,无亦使其无传焉。
译所以要使各国互相结仇而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杀人而合乎义的情形,如依法诛杀大恶,执法杀死首恶,这些都属于义举。遇到这种情况,就让行凶者躲到别的境地,并命令被杀者的子弟不得复仇。若仍然复仇,也是不服从王命,必须诛杀而不宽赦,因为他们所杀的是奉法办事的官吏。有争斗而愤怒的人,也用调和纷争的办法使他们平息。平息后仍不听从,就记下谁是谁非;日后再互相报复,就依法诛杀他们。有人说:杀人者处死,是国家的大法。他既然杀了别人的父兄,为什么不按照王法把他处死,却要让他的子弟去复仇呢?我说:法律有常法和权变,事情有故意和过失。杀了人的父亲,像鲁轨杀徐达那样,可以诛杀;但像田横杀郦食其那样,就不可诛杀。推究实情来确定法律,依据法律来考察实情,是可以的。如果只是为了发泄私愤、滥施奸威而屠杀无辜,那么所谓“不待教而诛”的人,哪里还有什么调和的必要呢?圣人在衰乱之后承接天下,怜悯过失误杀而放宽严厉刑罚,顺应人情而制定避仇之法,考虑得精密,处理得恰当了。成周设置官职繁琐辨 有人说: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是以道德教化为根本,提纲挈领、掌握要领,使鬼神各自履行职责,使百姓万物各自安居本位罢了。周公制定《周礼》,从巫祝之类的官职,到除去毒蛊、消灭害虫、除去狸虫、驱除蛙黾、消灭水虫、驱逐妖鸟,繁琐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圣人的法则吗?回答说:上古时代,草木茂密,鹿猪成群,给百姓造成的灾害很多。圣人与百姓共同面对吉凶祸患,凡是兴妖作怪、危害万物的,都在这里加以驱除。野兽的蹄迹、鸟的足迹遍布中原,不可以不驱除;蛟龙、蜃怪、魑魅出来欺侮人,不可以不铲除;虎豹犀象成为百姓的祸害,不可以不驱逐。神灵降临莘地,蛇在郑国城门外争斗,鸟在宋国社坛鸣叫,鬼在齐国宫阙哭泣,这些事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仍然存在,何况上古洪荒时代呢?所以根据事情设置官职,用禳祷来驱逐清除,都是为了百姓。周公的法则,就像尧擒获猰貐并杀死它,禹驱逐龙蛇并放逐它们,益焚烧山泽来清除禽兽一样,谁说这不是圣人的法则呢?有人说:除去害虫使用莽草,除去狸虫使用炭灰,除去蛙黾使用牡鞠,除去水虫使用牡橭,古代本来没有这些方法,周公从哪里知道它们呢?回答说:圣人通晓万物的道理,因此能够想出除害的方法。比如制造舟车来通达远方,古代本来没有,是伏羲氏开始制造的;尝遍百草来治疗疾病,古代本来没有,是神农氏开始创立的。难道都有谁传授给他们吗?世俗儒者不致力于穷究事理,不知道古今适宜之法各有不同,竟说巫祝之官可以删去,硩蔟氏可以删去,壶涿氏可以删去,这是因为自己不知道,就武断地非难圣人。况且傩礼用来驱逐疫鬼,难道不近于戏笑吗?然而《周礼》记载它,《鲁论》记载它,古今都实行它,从没有人认为不对,为什么偏偏对这几个官职产生怀疑呢?《椒邱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二十 明 何乔新 撰 传【附行状】李泰伯传 李觏,字泰伯,是建昌南城人。他的父亲李某隐居在家,专心求学,不求闻达乡里,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母亲郑氏没有儿子,曾到麻姑山祈祷,一天夜里梦见两位道士下棋,她到门外观看,其中一人从棋局中取出一枚棋子交给她,于是怀孕,生下李觏。李觏聪颖明悟超过常人,五岁就能调习声律,学习文字,十岁通晓举子业。有时读书,忽然想起旧事;曾经读到这篇书,慢慢思索,却从来没有见过它。家境贫寒,他竭力奉养双亲,不羡慕荣华利禄,倡议建立旴江书院,讲明正统学问,跟随他学习并拜他为师的常有几十上百人。他的学问以推阐圣经为根本,不拘泥于汉唐诸儒穿凿附会的说法,唯独不喜欢《孟子》,曾说:“孔子尊崇王室,孟子却劝诸侯背叛王室,所以我撰写《常语》,其中多有毁斥孟子的内容。”郡里举荐他为茂才异等,有诏命召他应试;考六论时,一篇也没有考中,李觏对人说:“我读尽了有关这门学问的书,考题一定是《孟子》的注疏。”说完便扔下笔走了,停止应试回乡,更加致力于博学考古,撰写了《礼论》《易论》《明堂定制图》《平土书》。范仲淹镇守饶州,得到他的文章,惊异不已,于是向朝廷推荐说:“李觏讲论六经,辨析广博而明达,著书立言,有孟轲、扬雄的风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因为母亲年老,不愿出仕,请求就近授予一个官职以便奉养母亲,并把自己所作的二十四篇文章一并上呈,没有得到答复。皇祐二年,范仲淹又和余靖联名上章推荐他,于是授予将仕郎、大学助教。嘉祐二年,召他任大学说书,第二年又让他担任海门县主簿,以俸禄供养他。胡瑗因病离职后,又让李觏代理同管勾大学。不久因祖母尚未附葬祖坟,请假回乡迁葬,到了家便去世了。临终时,他握着门人陈次公的手,把《明堂定制图》托付给他,又以《三礼论》尚未完成为遗憾,其他话都没有说。李觏著作有《礼论》七篇、《易论》十三篇、《周礼致太平论》五十篇、《明堂定制图》一卷、《富国强兵安民策》各十篇、《潜书》十五篇、《广潜书》又十五篇、《庆历民言》三十篇、《常语》三卷。门人从闽、浙而来,登记在册的有一千多人。邓温伯仕途最显达,邓温伯任御史中丞时,上奏推荐李觏的著作,并请求授予他的儿子李参鲁官职。朱仲晦曾说,李觏的学问从经书中所得最多,又说《周礼论》与自己的意思相合;只是他毁斥孟子,世人有时讥笑他过于偏激。赞曰:宋朝承接五代末年分裂动乱的余波,道统丧失、文风弊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天下安定以后,才有柳开、穆修之流,改变萎靡委弱的习气,恢复浑厚雄健的文体;但他们还不知道以经书为根本来阐明圣人的道理。李觏和曾巩出现以后,才深深探求经书,文章以阐明道理为根本。当时洛学还没有兴起,而这两人的学问已经如此卓异,难道不能称为豪杰之士吗?所以我采集他们的事迹加以评论编次,也是不想让他们的事迹失传。
南京礼部左侍郎章恭毅公传公讳纶,字大经,温州乐清人。其先有仔钧者,仕闽,官至太傅,因家闽之溥城。太傅之孙贲,避乱徙乐清之南阁,传数世至开宗者,本吴氏子,后章氏,公之髙祖也。父文寳,以笃行称于乡。公初名仑,八岁入社学,读书刻苦自励,遇夜则燃枯竹以继晷。稍长,从兵部主事黄岩章仲寅先生学举子业。时予先公为温州太守,患乐清东数乡濒海俗犷戾,思有以变其习,乃选良家俊秀补郡庠弟子员。公在选中,先公问其业甚习,为易今名,因留府廨躬教之。府掾南昱亦頴敏好学,先公免其治簿书,俾与公同学。政暇輙召至后堂,亲为讲析义理,教之作文。繇是学大进。正统四年登进士,第六年秋除南京礼部主客司主事。将赴任,先公戒之曰:“南都政务甚简,子勿以事简自逸,勿以名成自画,当勤励问学,求底大成。管仲‘宴安鸩毒’之言,不可不深思也。”公谢曰:“敢不奉教。”至官,月俸仰事俯育外,尽以市书,积书至万巻,诵读讨论,孜孜无少怠。自六经诸史以至九流之説,莫不探其要防。南畿士子从学者甚众,经其指授者,往往擢科跻仕。景泰元年陞礼部仪制司郎中。先公方典铨衡,进用人材,多访于公。公所荐皆知名士。时景皇帝在位,北部未賔,南蛮搆乱,公上章陈政事阙失,其畧曰:“陛下应运中兴,上承祖宗列圣之统,下为四海臣民之主。今刑罚未平,防盗未戢,灾异未弭,正内脩外攘,以隆治化之日。臣谨陈为治急务十有四事,干冒天威,触忤大臣,虽祸及身家,臣不敢避也。”其目:一曰躬揽乾纲,在圣徳英明;二曰缉熙圣学,在儒臣直説;三曰面议大政,在委任孤卿;四曰为政得人,在爱惜名爵;五曰肃政朝纲,在激劝宪谏;六曰广开言路,在聴用忠良;七曰敬畏天戒,在下诏求言;八曰精慎选举,在举主得人;九曰严明考覈,在黜陟公当;十曰守备邉境,在选将练兵。十一曰征讨不庭,在专任将帅;十二曰禁止罪犯,在恪守律例;十三曰官吏养亷,在沙汰冗职;十四曰作兴人材,在教养有道。反复万余言,景帝嘉纳,命所司议行。又请増觧额以广贤路,更钞法以顺民情,汰僧道以去游食,禁越诉以惩奸民,劝屯种以养兵,薄税敛以利农,多见采用。北敌额森遣使入贡,且求报使。廷议谓额森乃托克托布哈之臣,不足辱使者。公言:「往者额森犯跸,罪不容诛,然终能感悔,奉太上皇还京,贡献不絶,宜遣使往谕,赐以金缯,答其善意。」四年夏,车驾欲幸隆福寺,公上疏曰:「佛者方外之法,非圣人之道。以万乘之尊,临非圣之地,史官书之,传之万世,恐累圣徳。」疏上,即日罢行。冬十一月,额森使来,上表自称为汗。朝廷欲赐敕,而疑所以称之者,命羣臣议之。公言:「汗者,乃外国极尊之号,今以称额森,则置托克托布哈于何地?或止称太师,又恐其心惭忿,犯我邉陲。宜因其部落旧号,称为卫喇特王,庶为得体。」五年夏五月,公以储位久虚,灾异数见,因陈脩徳弭灾十四事:一曰戒天变,二曰顺燮理,三曰养圣躬,四曰节幸御,五曰务俭约,六曰勤论政,七曰敦孝义,八曰慎赏赉,九曰重名爵,十曰革巡抚,十一曰择重臣,十二曰辨异端,十三曰却献贡,十四曰汰冗官。大畧以为:「太上皇君临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父也。陛下尝受册封,是上皇之臣也。上皇以天下授陛下,陛下当以天下尊上皇。伏望时率羣臣朝见南宫,以敦同气之情,以隆崇奉之道。复汪后于中宫,以正壸仪;复沂王于储位,以端大本。则天意可回,和气可致,灾沴可消,祸患不难弭矣。」景帝览疏大怒,下公锦衣卫狱。初,监察御史钟同亦尝有言,并逮同。治之日,加搒掠,血流被体。越五月,天大风雨,黄沙翳空。景帝稍悟,宻勑锦衣卫缓其狱。六年秋,南京大理寺少卿廖庄丁忧至京,庄亦尝疏请复储,及廷见有防,棰八十,谪邉郡驿丞,因忆公与同皆尝有言,遂命锦衣卫各杖之百,公死而复苏,同竟死杖下。天顺元年春,太上皇复位,是为英宗皇帝,首命释公及出狱,都人士聚观者塞途,或叹息泣下。上求公疏不获,内臣有记其槩者,为上诵之,上嗟叹再三。明日陞公礼部右侍郎,寻命公往郑王府册妃,王赠遗币马甚厚,公力辞不受。及还,遇襄王入朝,公谒见,王曰:“是请复储章郎中邪?”对曰:“然。”王喜,命公诵所疏“惇孝义”一节,叹曰:“我朝作养士大夫垂百年,乃得好人如卿者。”
译南京礼部左侍郎章恭毅公传 章公名纶,字大经,是温州乐清人。他的先祖中有个叫仔钧的人,出仕于闽,官至太傅,于是家居闽地溥城。太傅的孙子章贲为躲避战乱迁居乐清南阁,传了几代到章开宗。章开宗本来是吴氏之子,后来改姓章,是章公的高祖。父亲章文宝以品行笃厚闻名乡里。章公起初名叫仑,八岁进入社学,读书刻苦自励,到了夜里就点燃枯竹来继续读书。稍长以后,跟随兵部主事、黄岩人章仲寅先生学习举子业。当时我先父任温州太守,忧虑乐清东部几个乡濒临海边,民风强悍暴戾,思考改变他们的办法,于是选拔良家子弟中的俊秀,补为郡学弟子员。章公在入选之中,先父询问他的学业,发现他十分熟习,便替他改了现在的名字,并留在府衙亲自教导他。府掾南昱也聪颖好学,先父免去他办理文书的事务,让他与章公一同学习。政务空闲时,先父常把他们召到后堂,亲自为他们讲析义理,教他们写文章。从此章公的学业大有长进。正统四年考中进士,第六年秋天授任南京礼部主客司主事。他将要赴任时,先父告诫他说:“南都政务很简易,你不要因为事情少就放纵自己,也不要因为名位已经取得就自我止步,应当勤奋自励,求得最大的成就。管仲所说‘安于宴乐如同饮鸩毒’的话,不可不深思。” 章公拜谢说:“怎敢不遵奉您的教诲。”到任以后,除去每月俸禄用于奉养双亲和抚育子女之外,全部用来买书,积书达到一万卷。他诵读、讨论,勤勉不懈怠。从六经、诸史直到九流各家的学说,没有不探究其要旨的。南畿跟随他学习的士子很多,经他指教的人,往往考中科举、登上仕途。景泰元年,升任礼部仪制司郎中。先父当时正掌管铨选,提拔任用人才,多向章公询问。章公推荐的人都是知名士人。当时景皇帝在位,北方部族尚未归顺,南方蛮族又发生叛乱,章公上疏陈述政事的缺失,大意说:“陛下顺应天命中兴国家,上承祖宗列圣的统绪,下为四海臣民的君主。如今刑罚尚未平定,盗贼尚未止息,灾异尚未消除,正是整治内政、抵御外侮、使治化兴盛的时日。臣谨陈述治理国家的急务十四件,冒犯天威,触忤大臣,即使祸及自身和家族,臣也不敢躲避。”条目是:一,亲自掌握君权,在于圣德英明;二,发扬圣学,在于儒臣直讲;三,面议大政,在于委任孤卿;四,治理政事能够得到人才,在于爱惜名位爵禄;五,整肃政事和朝廷纲纪,在于激励劝勉宪官谏官;六,广开言路,在于听取任用忠良。第七是敬畏上天的警戒,落实在下诏征求意见;第八是精心谨慎地选拔举荐人才,落实在举荐者能够得到人才;第九是严格明察考核,落实在升降官员公平恰当;第十是守卫边境,落实在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第十一是不臣服者进行征讨,落实在专门任用将帅;第十二是禁止犯罪,落实在谨慎遵守律令条例;第十三是官吏奉公廉洁,落实在淘汰冗余官职;第十四是振兴人才,落实在教育培养有方。他反复陈述了一万多字,景帝赞许并采纳,命有关部门商议施行。他又请求增加解额,以扩大贤才进身的道路;改革钞法,以顺应民情;淘汰僧道,以除去游荡而食的闲人;禁止越级申诉,以惩治奸民;劝导屯田耕种,以供养军队;减轻赋税征收,以使农民获利,这些意见大多被采用。北方敌首额森派使者入朝进贡,并且请求朝廷派使者回访。朝廷议论认为,额森是托克托布哈的臣属,不值得屈辱使者前往。公说:“从前额森冒犯皇帝车驾,罪行不可诛赦;但他最终能够感到悔悟,奉送太上皇回京,进贡也没有断绝,应当派使者前去晓谕,赐给他金帛,以答复他的善意。”四年夏天,皇帝车驾想要临幸隆福寺,公上疏说:“佛教是世俗之外的教法,不是圣人的道路。凭万乘之尊,亲临非圣人之地,史官会把它记载下来,流传万世,恐怕会累及圣德。” 奏疏上达后,当天就停止了这次出行。冬十一月,额森的使者来到,奉表自称为汗。朝廷想赐给他诏书,却疑惑该怎样称呼他,于是命群臣议论。公说:“汗,是外国最尊贵的称号。如今用它称额森,那么把托克托布哈置于什么地位?如果只称他为太师,又恐怕使他内心惭愧愤怒,侵犯我国边疆。应当沿用他部落原有的称号,称为卫喇特王,这样或许才合乎体统。”五年夏五月,公因为储君之位长期空缺,灾异屡次出现,于是陈述修养德行、消除灾祸的十四件事:一是警戒天变,二是顺应天地调和治理,三是保养圣体,四是节制巡幸车驾,五是务求俭朴,六是勤于讨论政事,七是敦厚孝道义行,八是谨慎赏赐,九是重视名位爵禄,十是革除巡抚,十一是选择重臣,十二是辨明异端,十三是拒绝进献贡物,十四是裁汰冗官。大意认为:“太上皇统治天下十四年,是天下人的父亲。陛下曾接受册封,是上皇的臣子。上皇把天下交给陛下,陛下应当以天下来尊奉上皇。恭敬地希望陛下时常率领群臣到南宫朝见,以敦厚兄弟同气之情,以隆盛尊奉上皇的礼制。恢复汪皇后在中宫的地位,以端正后宫礼仪;恢复沂王的储君之位,以端正国家的根本。这样天意可以挽回,和气可以招致,灾害可以消除,祸患也不难平息了。”景帝看了奏疏大怒,把公押入锦衣卫监狱。当初,监察御史钟同也曾提出过意见,于是同样被逮捕。审讯那天,给他们加以拷打,鲜血流遍全身。过了五个月,天降大风雨,黄沙遮蔽天空。景帝渐渐有所醒悟,秘密命令锦衣卫放宽他们的狱情。六年秋,南京大理寺少卿廖庄因父母丧服期满来到京城。廖庄也曾上疏请求恢复储位,等到入朝觐见时,有人防范此事,便杖责八十下,贬为边郡驿丞。景帝因而想起公和钟同都曾进言,于是命锦衣卫分别杖打一百下,公被打死后又苏醒,钟同最终死在杖下。天顺元年春,太上皇复位,这就是英宗皇帝;他首先下令释放公,公出狱时,京城人士聚集观看,行人堵塞道路,有人叹息流泪。皇上想找出公的奏疏,却没有找到,内臣中有人记得大概内容,便为皇上诵读,皇上再三叹息。第二天,升公为礼部右侍郎,不久命公前往郑王府册封王妃。郑王赠送的钱币和马匹非常丰厚,公竭力推辞不受。回来时遇到襄王入朝,公前往拜见,襄王说:“你就是请求恢复储位的章郎中吗?”公回答:“是。”襄王很高兴,命公诵读奏疏中“敦孝义”一节,叹息说:“我朝培养士大夫将近百年,才得到像您这样的好人。”
山东奏水灾,乞减科徴,户部沮不行,公请减田租之半,上许之。亲藩有被火灾乞赈济者,同列言无例,公曰:“朝廷以亲亲为重,岂须有例邪?”具奏,上特赐白金五百两。忠国公石亨招公卿燕饮,公谢不往,亨不悦。兴济伯杨善掌礼部事,与公议政多不合,善亦忌之,相与短公于上。防南京礼部缺侍郎,上以命公,及陛辞,召至文华殿,赐白金二十两,文绮二表里,谕遣之,且曰:“事有当奏者,具以闻。”公顿首谢。四年冬,改南京吏部,芝产于公署之庭,树人以为公和气所感。八年春,英宗皇帝升遐,遗诏嗣君继承为重,婚礼毋得过百日,公上疏言:“先王制礼,三年之丧达乎天子,陛下临御之初,当以孝治天下,以道率臣民。今山陵尚新,元朔未改,谅隂之中,遽讲婚礼,臣窃以为不可。伏望降勑待来春行之。”事下礼部,皆谓公狂妄,请治其罪,宪宗皇帝勑勿问。成化元年春,两淮饥,公奏救荒四事:一曰救民急,二曰息民力,三曰恤流民,四曰备储积。事下户部,皆举行之。四年,上勑公与南京都察院佥都御史髙明考察官吏,公言:“御史某乏风节,郎中某无亷声,主事某浮獧,皆当黜。”髙公执不可,公独以为当黜者请于上,南京六科十三道忿之,交章诬公罪,朝廷遣礼部侍郎叶盛、刑科给事中毛▯按騐,具得诬状,公贤益明。五年秋,公以星变上书自劾,乞致仕,优诏不允。秩满,迁南京礼部左侍郎。十年春,考绩至京,又乞致仕,仍不允。是岁,丁继母忧归,持服十二年。夏,公自陈衰老,恳求致仕,上乃许之。公既谢事,徜徉泉石,翛然埃▯之表,自号广莫野人。十八年闰八月,所居北山石岩忽自崩,声如震霆。公登楼望之曰:“异哉,必有当之者。”十九年三月甲寅,公以疾卒于家。人谓岩崩盖其兆。事闻,上命浙江叅议张敷华谕祭,工部进士王俌为营塟。事二十三年七月,诏赠公南京礼部尚书,諡恭毅。公所着有《拙稿》《困志集》《进思録》,藏于家。为文以理为主,不务谐世好,诗平淡温雅,不为雕刻之词,皆可传。子二:▯应举进士,为南京礼科给事中;▯防以恩例为鸿胪寺序班。初,公所与同学南昱者,后公三年登进士,官至南京大理寺副。賛曰:章公恂恂和易,与人语开口见肺肝。对客毎啸咏为乐人不知其刚也。至其临大事、决大议它人局促若辕下驹公奋然争之,不以祸福为顾虑孔子所谓仁者必有勇」,若公非耶?昔陈宜中指斥权奸,直声闻天下,至其晩节乃阿奸相求进盖更变而气馁矣。宜中与公皆温人,然公在狱三年,日与死伍,及得出,谠言劲气不少挫,视宜中为何如?嗟夫!世常谓古今人不相及,岂其然哉?岂其然哉?
梅伯华传梅伯华字汝芳,世居大江之南,其先本若木氏之裔,食采于梅,春秋时役属于楚。秦始皇帝遣将军王剪灭楚,遂移兵伐梅,防之子孙散处江南,以国氏其家,杭之西湖,粤之大庾者,宗支尤蕃衍。伯华自防好修,丰姿芳防,翛然埃▯之表,玉雪如也。好居山泽,毎与骚人处士徜徉泉石云壑之间,终日忘返,不识者疑为仙云。性刚介寡与,然士无贤不肖,皆知敬重。好事者或写其像于屏,见者肃然起敬,不觉鄙吝自消。楚令尹子兰,申公子椒,以清脩自负,愿托交于伯华。伯华曰:「若等无实而外饰,终将委厥美以从俗耳,非吾友也。」凌波仙子洛迦樊生,亦以雅素絶俗,愿与伯华为异姓兄弟。伯华笑曰:「若等得吾一体,非可与共度岁寒者也。」丞相广平宋公贞,心劲质,于人少许可,独敬重伯华。尝作赋以诵其美,伯华览之不乐,曰:「知人信不易哉!吾尝以宋公鐡石心膓,顾乃轻吐绮语,至以文君緑珠况我,噫!知徳者鲜矣。」当阳春和煦时,羣葩竞荣,红香翠蔓灿如也,而伯华恬然于荒寒之埜。或以后时诮之者曰:「大丈夫盍乘时取红紫,自苦于寂寞,谁复知之?」伯华曰:「荣悴命也,然有性焉,吾知安吾命,尽吾性而已。且子未覩其终尔,狂飚振荡,彼将飘泊,何所戾耶?」言者惭而退。石湖范文穆公与伯华交莫逆,买地于所居之范村,招伯华聚族居之,且为作谱,辨其韵格之异,而叹写真者不察也。繇是伯华益有闻于天下云。太史公曰:「梅氏之先,有二族。当商之季,梅伯以忠谏死,汉南昌尉福,其后也。伯华与福异祖,本支最茂,以蕃。岂若木氏之遗泽邪?伯华知荣悴有命而安之,非知道者不能。虽其违世恬幽然,胄裔皆负鼎鼐之具。至其子实,以和羮显于时,累叶不絶。
译山东上奏发生水灾,请求减免科征,户部阻挠而没有实行,公请求减去田租的一半,皇上答应了。皇室亲藩中有人遭受火灾请求赈济,同僚说没有先例,公说:“朝廷把亲近亲属看得重要,难道还必须有先例吗?”于是备具奏章,皇上特赐白金五百两。忠国公石亨招公卿宴饮,公推辞不去,石亨很不高兴。兴济伯杨善掌管礼部事务,与公议论政事多有不合,杨善也嫉恨他,便互相在皇上面前说公的坏话。适逢南京礼部缺少侍郎,皇上任命公担任;等到入朝辞行时,皇上召他到文华殿,赐白金二十两、文绮二表里,告谕他前去,并且说:“有应当上奏的事情,都详细报告。”公叩头谢恩。四年冬,改任南京吏部,公署庭院中生长出灵芝,植树的人认为这是公的和气感召所致。八年春,英宗皇帝去世,遗诏以嗣君继承皇位为重,婚礼不得超过百日。公上疏说:“先王制定礼制,天子也应服三年之丧。陛下刚刚登临帝位,应当以孝道治理天下,以道义率领臣民。如今山陵尚且新建,正朔还没有更改,正在居丧期间,却仓促举行婚礼,臣私下认为不可。恭敬地希望下诏等到明年春天再举行。” 事情交给礼部办理,礼部都说公狂妄,请求治他的罪,宪宗皇帝下诏不要追究。成化元年春,两淮发生饥荒,公上奏救济灾荒四件事:一是救助百姓的急难,二是减轻百姓的负担,三是抚恤流民,四是储备积蓄。事情交给户部后,全部予以施行。四年,皇上下诏命公与南京都察院佥都御史高明考察官吏。公说:“御史某人缺乏风骨气节,郎中某人没有廉洁声誉,主事某人浮薄轻佻,都应当罢黜。”高公坚持认为不可以,公独自把应当罢黜的人请求皇上裁定。南京六科十三道因此愤怒,交相上章诬陷公有罪,朝廷派礼部侍郎叶盛、刑科给事中毛弘审查验证,完全查出诬告情状,公的贤能更加彰明。五年秋,公因星象变异上书自我弹劾,请求退休,皇上发布优厚诏书不许。任期届满,升为南京礼部左侍郎。十年春,考核政绩来到京城,又请求退休,仍不准许。这一年,公因继母去世回乡服丧,守丧十二年。夏天,公自己陈述年老衰弱,恳切请求退休,皇上才答应。公辞去职务以后,在泉石之间自在游赏,超然处于尘世之外,自号广莫野人。十八年闰八月,他居住地北山的石岩忽然自行崩塌,声音如雷霆震响。公登楼眺望,说:“奇怪啊,一定有与此相应的事情。”十九年三月甲寅,公因病在家中去世。人们认为岩石崩塌大概就是他的预兆。事情上报后,皇上命浙江参议张敷华前往宣谕祭奠,工部进士王俌负责营造坟墓。二十三年七月,诏书追赠公为南京礼部尚书,谥号恭毅。公所著有《拙稿》《困志集》《进思录》,收藏在家中。他写文章以义理为主,不迎合世俗爱好;诗歌平淡温雅,不使用雕琢的辞藻,都足以流传。儿子两个:玄应考中进士,任南京礼科给事中;玄防因恩例任鸿胪寺序班。当初,公与南昱是同学,南昱在公去世后三年考中进士,官至南京大理寺副。赞说:章公诚恳温和,平易近人,与人交谈一开口便能显露肺腑。面对客人时常以长啸吟咏为乐,人们却不知道他其实刚正不屈。到了面对大事、裁决重大议论时,别人局促得像车辕下的小马,公却奋然争辩,丝毫不把祸福放在心上。这不就是孔子所说的“仁者必然勇敢”吗?从前陈宜中指斥权奸,正直的声名闻于天下;到了晚年却阿附奸相,求取进用,大概是遭逢变故而气势衰馁了。陈宜中和公都是温州人,然而公在狱中三年,每天与死亡相伴,等到出狱后,直言和刚劲气节一点也没有受挫,比起陈宜中来又怎么样呢?唉,世人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提并论,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梅伯华传 梅伯华,字汝芳,世代居住在大江以南。他的祖先本是若木氏的后裔,因采邑在梅地而以梅为氏,春秋时期隶属于楚国。秦始皇帝派将军王翦灭掉楚国,随后又调兵征伐梅地,梅防的子孙于是散居江南,以国名作为家族的姓氏;杭州西湖、广东大庾一带,宗族支派尤其繁盛。伯华自幼便喜爱修养品德,仪表丰美,气质清雅,超然于尘俗之外,如白玉霜雪一般。他喜欢居住在山林水泽之间,常与诗人、隐士在泉石、云壑之间游赏,整天忘记回去,不认识他的人都怀疑他是仙人。他性情刚正耿介,很少与人交往;然而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知道敬重他。有些好事者把他的画像画在屏风上,见到的人都会肃然起敬,不知不觉间鄙陋吝啬的念头便自行消失。楚国令尹子兰、申公子椒,以清廉修身自负,希望托身与伯华结交。伯华说:“你们没有实际内涵,只在外表上装饰自己,最终必将抛弃自己的美德而随从世俗,你们不是我的朋友。”凌波仙子洛迦樊生,也因为雅正朴素、超绝流俗,希望与伯华结为异姓兄弟。伯华笑着说:“你们虽然得到我的形体,却不是可以和我共同度过寒冬的人。”丞相广平宋公贞内心刚强,品格质朴,对人很少赞许,唯独敬重伯华。他曾作赋来歌颂伯华的美德,伯华看后并不高兴,说:“真正了解人,确实不容易啊!我曾认为宋公有铁石般的心肠,哪里想到他竟轻易吐出华美的言辞,甚至拿文君、绿珠来比拟我,唉!真正懂得德行的人太少了。”当春日和暖、群花争相开放时,红花芳香、翠蔓灿烂,而伯华却安然处在荒凉寒冷的野外。有人因为他落后于时俗而讥笑他说:“大丈夫为什么不趁时机取得红紫之荣,反而自苦于寂寞之中,这样还有谁会知道你呢?”伯华说:“荣枯是命运,但也有本性在其中;我只知道安于自己的命运,尽自己的本性罢了。况且你还没有看到最终结果。狂风猛烈摇荡时,那些花将要飘零,哪里能长久停留呢?”说话的人惭愧地退下。石湖范文穆公与伯华交情深厚,在伯华居住的范村买地,招伯华全族来居住,并且替他编写族谱,辨析其族韵格的不同,且感叹画像的人没有察觉这些。由此伯华更加闻名于天下。太史公说:“梅氏的先祖有两个族支。商朝末年,梅伯因忠诚进谏而死;汉代南昌尉梅福,也是他的后代。伯华与梅福祖先不同,是梅氏本支中最为兴盛、繁衍最广的一支,难道不是若木氏遗留下来的恩泽吗?伯华知道荣枯有命而能安然接受,不是懂得大道的人不能做到。虽然他违背世俗、安于幽静,但他的后代都具有辅佐国家、执掌鼎鼐的才能。到了他的儿子梅实,以调和羹汤的才能显达于当世,连续多代不断。”
传曰:『盛徳必百世祀』,信哉!」都宪程公平蛮録古之君子,诚以待物,不以苗蛮之犷,二其心,诚之至也。金石可贯,豚鱼可孚,卉木可感,而况于同生于天地之间者乎?若都察院副都御史东吴程公之抚木邦,从容数言,而使荒遐犷戾之夷,欢呼聴命,非诚之所感而然欤?木邦本麓川宣慰司之部落,其先有刀干孟者,为麓川头目,事宣慰思伦法,蕃佫凡什伍之长,皆称头目,盖言如人身之有头目也。洪武中,刀干孟自据其地,与思伦法构兵相攻,我太祖皇帝遣兵擒而诛之。永乐初,木邦诸蛮言已与麓川搆怨,头目为一部,以供职贡,太宗皇帝俯顺其情,分麓川之地为木邦宣慰司,以刀干孟之子罕楪法为宣慰。罕楪法以其女曩罕弄妻头目思任法,割所部孟宻习播之地畀之地,有寳井青红寳石产其中,曩罕弄専其利。正统五年,麓川宣慰思任法叛,英宗皇帝命靖逺伯王公骥率师讨之,木邦孟宻各出粮给官军。已而木邦迟疑不给,惟孟密转饷无怠。思任法既诛,王公割麓川所统孟木等十六寨畀曩罕弄,以赏其劳。罕楪法死,再传至罕落法,始与孟宻搆隙。景泰间,思外法死,罕落法以兵掠夺孟宻村寨,因与曩罕弄攻战无虚嵗。罕落死,其子罕穵法力弱,以邻夷孟养方强,乃以妹嫁其酋思六,且割孟木等寨归思六为奁田。思六又与曩罕弄争地,连年攻战。成化十七年,罕穵法隂遣头目诣镇守金齿太监王举,乞兵征孟宻,且防以事平之后岁致寳石。举喜,语镇守云南太监覃公平、总戎黔国沐公某、巡抚都御史吴公诚曰:「曩罕弄欺孤叛主,自立门户,若不加诛,则诸部效尤,争战无已。」时诸公以为然,不知其防于利也,乃同奏其事,请调夷汉兵十七万讨之。宪宗皇帝下其章,命羣臣防议以闻,佥谓孟宻险且逺,用兵不便宜,遣大臣谕之可不烦兵而下。上从之,乃命羣臣推选大臣。谙治体、识夷情者,以名上。众推公与兵部侍郎李公敏、户部侍郎李公术皆可用。上以命公,时公丁内艰,家居服阕未起复。上遣序班苏铨捧勑谕符验闗防,授公于家。时十八年闰八月七日也。铨至,公顿首受命,以是月二十九日啓行,兼程而进。十月十八日至云南,与太监、总戎、巡抚议之。诸公以乖其素谋,异议纷然。公曰:“天子命我抚辑畨酋,倘致南夷不靖,其何以复命?”乃遣铨与布政使吴玘、副使董俊捧勅书榜文往谕之。吴都宪留云南,公偕覃太监、沐总戎至金齿。防王太监具道勑防。十二月六日,公与覃、王二太监、沐总戎发金齿,由蒲缥驿过潞江。江水瘴气可畏,将渡者必先饮食,否则病。是夜宿潞江驿,黎明登髙黎共山路皆巨石谽谺,下临峭壁,行五十里至五十三叅山。危石巉然欲坠,人马从石鏬行。至山巅有分水岭,兰蕙皆寄生古木间。迤逦下山至龙江驿,地多瘴,不敢宿,遂至腾冲。曩罕弄、罕穵法皆遣头目来迎。铨亦遣使报公云:“曩罕弄等闻勑使至,郊迎欣跃。”然其性多疑,托云鸡卜不利,不肯遽出。公乃与诸公出腾冲,过镇夷巡检司,由南甸至干崖宣抚司,驻营云晃。瘴雾弥日,铨又遣使白公云:“曩罕弄等皆言都堂乃天皇帝所命救我者,我敢见太监、总戎欲杀我以为功,我不敢见。”于是太监、总戎回驻腾冲。公进至雷弄驿,营于戞勒以待之。十九年二月三日,曩罕弄等逾大小南牙山,令其孙思混等诣公献谷茶,且云:“来日诣营聴谕。”谷茶叶如建茶,以盐水和蜜渍之,蛮人以为珍味。时有忌公成功者,纵反间云:“都堂大治刑具,伺曩罕弄至,执送京师,余人皆剥皮剐肉。”羣蛮大惧,乘夜逃归。公叹曰:“吾奉天子命抚边境,事垂集而为奸人所败,将奈何?”乃回驻腾冲,又遣经歴王执中往谕之曰:“汝既来聴命,何遽逃回?必有沮之者,倘不聴吾言,且进兵加诛,其无悔。曩罕弄等叩头具道所以,并遣头目扫硬以金寳羽牙等物入贡,具以闻。上勑公等抚之,且许以其地开设安抚司。公又遣叅政金醖、佥事易居仁与铨皆往谕以上意。二十年正月三日,公复自金齿往谕诸蛮,至腾冲。铨等又遣人白公曰:「曩罕弄虽云聴抚,每以鸡卜不利为辞,犹豫不进。」覃王二太监曰:「夷人疑惧,为我曹故也。吾当先归,请公以勑防谕之。」送公至镇夷闗,遂各归镇。公独与从兵数百人至南甸,罕穵法率其族五百余人迎拜道左。公宣勑谕之,罕穵法曰:「孟宻故木邦地也,乞仍▯木邦,无事矣。」
译《传》说:‘盛大的德行必定享有百世祭祀’,确实如此啊!” 《都宪程公平蛮录》古代的君子以真诚对待万物,不因为苗蛮之人的粗犷而对他们怀有二心,这就是诚信达到极致的表现。金石可以被贯通,豚鱼可以被感化,花草树木也可以受到感动,何况是与我们共同生于天地之间的人呢?像都察院副都御史东吴程公安抚木邦时,只从容说了几句话,就使荒远偏僻、粗暴强悍的夷人欢呼听命,难道不是被真诚感动而这样的吗?木邦原本是麓川宣慰司所属的部落。其先有个叫刀干孟的人,是麓川头目,侍奉宣慰思伦法。番夷中凡是什伍之长,都称为头目,大概是说他们如同人的身体有头有眼一样。洪武年间,刀干孟自行占据当地,与思伦法结兵相攻,我太祖皇帝派兵擒获并诛杀了他。永乐初年,木邦各部蛮人说自己已经与麓川结怨,头目愿意自成一部,供奉职贡。太宗皇帝顺从他们的意愿,把麓川的土地分出设为木邦宣慰司,任命刀干孟的儿子罕楪法为宣慰。罕楪法把女儿曩罕弄嫁给头目思任法,并把所属的孟密、习播等地割给他们;那里有宝井,盛产青、红宝石,曩罕弄独占其利益。正统五年,麓川宣慰思任法叛乱,英宗皇帝命靖远伯王骥率军讨伐,木邦、孟密各自出粮供给官军。不久,木邦迟疑而没有供给,只有孟密运送粮饷没有懈怠。思任法被诛杀后,王骥把麓川所统辖的孟木等十六寨割给曩罕弄,以奖赏她的功劳。罕楪法死后,传了两代到罕落法,才开始与孟密结下嫌隙。景泰年间,思外法去世,罕落法带兵掠夺孟密的村寨,于是和曩罕弄连年交战。罕落法死后,他的儿子罕穵法力量薄弱,因邻近的夷人孟养日渐强盛,便把妹妹嫁给其酋长思六,又把孟木等寨割给思六作为嫁妆田。思六又和曩罕弄争夺土地,连年交战。成化十七年,罕穵法暗中派头目前往镇守金齿的太监王举处,请求发兵征讨孟密,并且约定事平之后每年进献宝石。王举很高兴,把此事告诉镇守云南太监覃公平、总戎黔国公沐公某、巡抚都御史吴公诚,说:“曩罕弄欺负孤弱、背叛主人,自立门户;如果不加以诛讨,各部就会仿效她,争战将没有止境。”当时诸公都认为他说得对,却不知道他是受利益驱使,于是共同上奏此事,请求调集夷、汉兵十七万人讨伐。宪宗皇帝下发这份奏章,命群臣详细议论后上报,群臣都说孟密地势险要而且路途遥远,用兵不便,宜派大臣前去晓谕,这样可以不动用军队而使其归服。皇上听从了这个意见,于是命群臣推选大臣,要求推荐熟悉治国体制、了解夷情的人,把姓名上报。众人推举公与兵部侍郎李敏、户部侍郎李术,都认为可以任用。皇上任命公出使;当时公正值母亲丧期,居家服丧,服期已满却尚未起复。皇上派序班苏铨捧着诏书、谕令、符验和关防,到公家中授予公。时间是成化十八年闰八月七日。苏铨到达后,公叩头接受使命,于当月二十九日启程,兼程赶路。十月十八日到达云南,与太监、总戎、巡抚共同商议此事。诸公因为这与原先的谋划不合,纷纷提出不同意见。公说:“天子命我安抚辑和番夷首领,倘若导致南方夷人不得安宁,我将凭什么回去复命?”于是派苏铨与布政使吴玘、副使董俊捧着诏书和榜文前去晓谕。吴都宪留在云南,公和覃太监、沐总戎到达金齿。原文“防王太监具道勑防”所述王太监详细说明了诏令中的相关内容。十二月六日,公与覃、王两位太监及沐总戎从金齿出发,经蒲缥驿渡过潞江。江水和瘴气令人畏惧,渡江的人必须先饮食,否则就会生病。当夜住在潞江驿,黎明登上高黎共山。山路全是高大巨石,石缝深邃,下临陡峭山壁,走了五十里到达五十三参山。险峻的岩石耸立着,仿佛将要坠落,人和马从石缝中行走。到了山顶,有一条分水岭,兰花和蕙草都寄生在古树之间。曲折地下山到龙江驿,那里瘴气很多,不敢住宿,于是到达腾冲。曩罕弄、罕穵法都派头目前来迎接。苏铨也派使者向公报告说:“曩罕弄等听说诏书使者到来,在郊外迎接时又高兴又激动。”然而他们生性多疑,托词说占卜所得的鸡卦不吉,不肯立即出来。公于是和诸公出腾冲,经过镇夷巡检司,由南甸到干崖宣抚司,在云晃扎营。瘴雾整日弥漫,苏铨又派使者向公说明:“曩罕弄等都说,都堂是天皇帝命来救我们的人;但我如果去见太监、总戎,他们想要杀我来邀功,我不敢去见。”于是太监、总戎回驻腾冲。公前进到雷弄驿,在戞勒扎营等待他们。成化十九年二月三日,曩罕弄等越过大小南牙山,命她的孙子思混等到公营中献上谷茶,并且说:“明天到营中听取谕令。”谷茶的叶子像建茶,用盐水和蜜腌渍,当地夷人把它当作珍味。当时有嫉妒公成功的人,故意散布反间话说:“都堂大肆制造刑具,等曩罕弄一到,就把她押送京师;其余的人都要剥皮剐肉。” 群蛮非常害怕,趁夜逃回去了。公叹息说:‘我奉天子的命令安抚边境,事情将要办成,却被奸人破坏了,这可怎么办呢?’于是返回驻扎腾冲,又派经历王执中前去晓谕他们说:‘你们既然已经来听命,为什么突然逃回去?一定有人阻挠你们。假如不听我的话,我将进兵加以诛讨,到那时不要后悔。’曩罕弄等叩头,详细说明了逃回去的原因,并派头目扫硬带着金宝、羽毛、象牙等物入贡,把情况全部上报。皇帝下敕命令公等安抚他们,并且允许在他们的土地上设置安抚司。公又派参政金醖、佥事易居仁与苏铨一同前往,晓谕皇帝的意旨。成化二十年正月三日,公又亲自从金齿出发,前往晓谕诸蛮,到了腾冲。苏铨等又派人告诉公说:‘曩罕弄虽然说愿意接受安抚,却总是以鸡卜不利为借口,犹豫不肯前来。’覃、王二位太监说:‘夷人疑惧,是因为我们的缘故。我们应当先回去,请公拿着敕书、谕令晓谕他们。’他们送公到镇夷关,随后各自返回镇所。公独自带着几百名随从士兵到了南甸,罕穵法率领族人五百多人在道路左侧迎接跪拜。公宣读敕书晓谕他们,罕穵法说:‘孟密原本是木邦的土地,请求仍旧隶属于木邦,这样就没有事情了。’
公折之曰:「木邦本麓川地,汝祖刀干孟夺而有之,朝廷抚而不责,俾尔子孙世守其土,不欲穷逺畧故也。曩罕弄之擅孟宻,亦效尤汝祖耳。孟宻虽在木邦域内,乃汝祖割以畀之,非以兵夺孟木等寨,又总戎以赏曩罕弄者,汝何有焉?若欲复故地,则汝木邦当归麓川,岂独孟宻邪?」羣酋皆拜曰:「都堂之言是也,奴等不敢复争。」明日进次戞勒。二月十三日,铨遣知州贺从政白公言:「曩罕弄皆出次孟恰山,南牙山险峻,恐仇人掩袭,不敢过,第遣其妇及头目来请命。」公曰:「兹事重大,非其妇所能了者,吾当躬往谕之。」从政及土人皆谏曰:「南牙道险恶,轿马莫能度,又夷鬼能杀人都堂,不宜往。」公曰:「君命也,遑恤其它。」夜半啓行,从者五十余骑。天未曙登大南牙山,山髙万仭,乱石﨑嵚,树木隂翳,恶木毒草丛生。路傍孔雀猿猴呌啸,林木间山巅浮沙尺许,滑莫能步。公与从者匍匐爬行而进行半里倦极,坐沙中少顷复行,如是者日至八九里。又有四巨石侧俯道中,俗谓之天生梯,内倚悬崖,外临峻岅,摄衣横爬而过,乃至山麓宿河底营,皆马鬃及芭蕉叶覆之。曩罕弄遣头目养勒来迎,夜四鼓闻子规啼,公起饭讫,迟明度小南牙。山曩罕弄又遣头目刀孟扛等来迎,又有头目百余人,皆衣妇人红紫衣裙,拜谒。又行四五里,曩罕弄率夷兵、象、马万余来迎,人、象皆拜伏道傍。曩罕弄令译者进,谷茶且顿首曰:“奴等今日见都堂老者,得好死,防者得长大矣。”遂迎公至孟恰营,夷兵、象、马分布营外。公具冠服,设香案,曩罕弄与其下俯伏于前。公宣勑谕之,且令译者传以相告,众皆叩头而谢。既撤香案,曩罕弄率其头目拜谒。公谕之曰:“罕穵法思六侵夺汝地,固非义矣。汝等不请命于朝,擅相攻击,亦恶得无罪。天子念汝曹不知礼义之教,不足责,命我来赦汝旧愆,归汝故地。汝其各守疆域,以供职贡,毋相侵掠,以干天诛。”曩罕弄伏地曰:“奴等自分死矣。天皇帝遣都堂来,是犹久病者之获灵丹,枯蘖逢春而再华也,敢不惟命是聴。”公徐令颁赏纻丝、纱罗、绢布,各有差。是月十五日也,夜宿营中,夷兵护卫甚谨。三更风雨大作,曩罕弄等帅其众避雨山下小营。天明开霁,或传曩罕弄夜半逃去。公曰:“吾谕以朝廷威徳,彼感戴不已,必不逃。”因令从官整兵而还,方登舆,曩罕弄乘象驰而至,其众仍逾万。望见公舆,遽下跪于道左,请公少留数日。公不可曰:“吾遄归云南,为汝请于天子,不可缓也。”因命三司设宴以朝命犒之,曩罕弄与其众再拜而辞。公舆既东,曩罕弄望尘仰天祝曰:“天皇帝万嵗,都堂千嵗。”其下和之,欢声动地。公归次南甸,诸酋各率所属来谒,公颁赏宴劳如前。遂移檄木邦、孟养,令各以所侵村寨归孟密,且戒以各守其土,母越境启衅,具以事闻上。悉从公请,即其地设孟密安抚司,以曩罕弄之子思柄为安抚,直▯云南布政司。羣夷遂相辑睦。公之功也。兵部言公不用一兵,不折一矢,而三十余年之叛夷帖然聴命,宜有褒嘉。诏陞公左副都御史,加俸一级。公将还京,防吴都宪。卒,朝廷以公威信素着,留公巡抚云南,兼賛理军务。二十二年秋八月,上召公还,陞刑部右侍郎。明年陞左侍郎,又明年陞南京工部尚书。自公受命抚夷,至是六年矣。公好作诗,虽防涉险阻,吟声咿咿,未尝废。当其得意,欣然不知身在万里之外也。在云南时,尝命画工图所过山川景物,并系以所作诗,间出示予曰:「子为我记之,俾子孙有考也。」予惟诚能动物,理之必然也。二夷搆兵,已垂三纪,孰不谓犷戾凶顽,非用兵不可?公往返不毛之地,责之以义,谕之以理,不啻家人父子之相告语。而世所谓钩距笼络之术,未尝少萌于心,非所谓诚耶?故覩其面,闻其言者,莫不欣慰鼓舞,犷戾自消,凶顽自革,彼固感公之诚也。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蛮貊之邦,行矣。」公其有焉。公当有传国史,予故详畧其事,以备太史氏之采摭。公名宗,字源伊,苏之常熟人,举进士,擢刑部主事,迁员外郎,歴知吉安、武昌二府,陞四川叅政,陜西布政使,以至今官。其持身为政可纪者甚多,平蛮其一事耳。澹庵先生胡君行述
译公方折驳他说:“木邦本是麓川的土地,你的祖先刀干孟夺取了它而据有,朝廷加以安抚而不追究,是因为让你的子孙世代守护这片土地,不想把事情追究得太远罢了。从前曩罕弄擅自占据孟密,也是仿效你的祖先而已。孟密虽然在木邦境内,却是你的祖先割让给他的,并不是你用兵夺取孟木等寨;况且总兵官又把曩罕弄赏给你的地方作为赏赐,你有什么理由占有呢?如果想恢复旧地,那么你们木邦就应当归还麓川,难道只是孟密吗?”各部酋长都拜谢说:“都堂说得对,我们不敢再争了。”第二天军队进驻戛勒。二月十三日,铨派知州贺从政向公禀报:“曩罕弄都退驻在孟恰山一带,南牙山险峻,恐怕仇敌掩袭,不敢越过,只派他的妻子和头目来请示。”公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他的妻子所能处理的,我应当亲自去告诉他。”贺从政和当地人都劝阻说:“南牙的道路险恶,轿子和马都不能通过,而且夷人和鬼方都能杀人,都堂不宜前往。”公说:“这是君主的命令,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半夜出发,随从五十多骑。天还没有亮便登上大南牙山。山高万仞,乱石崎岖,树木遮蔽,恶木毒草丛生。路旁孔雀、猿猴鸣叫嘶啸,林木之间和山顶上浮沙有一尺多厚,滑得无法行走。公和随从匍匐攀爬前进,走了半里便疲惫至极,坐在沙中休息片刻再走;像这样一天只走八九里。又有四块巨石侧斜俯卧在道路中间,俗称“天生梯”:里面靠着悬崖,外面临着陡坡,只能提起衣服横向爬过。到了山脚,在河底扎营住宿,营帐都用马鬃和芭蕉叶覆盖。曩罕弄派头目养勒前来迎接。夜里四更听到子规啼叫,公起床吃过饭,天将明时越过小南牙山。曩罕弄又派头目刀孟扛等人前来迎接,另有一百多名头目,都穿着妇女的红紫色衣裙,前来拜见。又走了四五里,曩罕弄率领夷兵、象、马一万多人前来迎接,人和象都在道路旁拜伏。曩罕弄命译者上前,谷茶并且叩头说:“我们今天见到都堂老人,死也死得好了;守卫者也可以长大成人了。”于是迎接公到孟恰营,夷兵、象、马分布在营外。公穿戴好冠服,设置香案,曩罕弄和他的部下俯伏在前。公宣读诏敕告谕他,并让译者把话传达给众人,众人都叩头谢恩。撤去香案后,曩罕弄率领头目前来拜见。公告谕他说:“罕穵法思六侵夺你的土地,本来就是不合义的。你们不向朝廷请示,擅自互相攻打,也怎么能没有罪呢?天子想到你们不知道礼义教化,不值得责罚,命我来赦免你们过去的罪过,把你们原来的土地归还给你们。你们各自守护疆界,按时供奉职贡,不要互相侵夺,以免触犯上天的诛罚。”曩罕弄伏在地上说:“我们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天皇帝派都堂前来,这就像久病的人得到灵丹,枯树遇到春天重新开花一样,哪里敢不听从命令!”公从容地命令颁赐纻丝、纱罗、绢布,按等级各有不同。这天是本月十五日。夜里住在营中,夷兵护卫十分谨慎。三更时分风雨大作,曩罕弄等人率众到山下的小营避雨。天亮后雨过天晴,有人传说曩罕弄半夜逃走了。公说:“我已经把朝廷的威严和恩德告诉他,他感激拥戴还来不及,一定不会逃走。”于是命随从官员整顿军队返回。刚登上轿子,曩罕弄骑象飞驰而来,他的部众仍有一万多人。他望见公的轿子,立即下象跪在道路左边,请公暂留几天。公不答应,说:“我要赶快回云南,为你向天子请示,这件事不能耽搁。”于是命三司设宴,奉朝廷命令犒劳他们,曩罕弄和他的部众再次拜谢告辞。公的轿子向东出发后,曩罕弄望着尘土,仰天祝愿说:“天皇帝万岁,都堂千岁!”他的部下也跟着呼喊,欢声震动大地。公回到南甸驻扎,各部酋长都率领部属前来拜见,公像先前一样颁赏设宴慰劳。于是发文给木邦、孟养,命令它们各自把侵占的村寨归还孟密,并且告诫它们各守自己的土地,不要越境挑起争端,把全部情况上报朝廷。各方都听从公的请求,就在当地设置孟密安抚司,以曩罕弄的儿子思柄为安抚,直接隶属云南布政司。各部夷人于是彼此和睦相处。这是公的功劳。兵部说,公没有使用一兵一卒,也没有折损一支箭,却使叛乱三十多年的夷人安然听命,应当加以褒奖。诏令升公为左副都御史,加俸禄一级。公将要回京,吴都宪去世,朝廷因公一向威望信誉显著,留公巡抚云南,兼理军务。二十二年秋八月,皇上召公回京,升为刑部右侍郎。第二年升为左侍郎,又过一年升为南京工部尚书。从公奉命抚治夷人到这时,已经六年了。公喜欢作诗,即使跋涉于险阻之地,也吟诵不绝,从未停止。每当诗兴得意时,便欣然忘记自己身在万里之外。在云南时,他曾命画工绘制所经过的山川景物,并附上自己所作的诗,偶尔拿给我看,说:“你替我把这些记下来,使子孙有所考察。” 我认为,真诚确实能够感动万物,这是必然的道理。两个夷部相互交战,已经将近三十年,谁不说他们粗暴凶悍、顽固不化,非用兵不可?公往返于不毛之地,以义责备他们,以理晓谕他们,就像家人父子之间相互劝告一样。而世人所说的钩距笼络之术,他心中从未稍有萌生,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真诚吗?所以见到他的面容、听到他的话的人,无不欣慰振奋;他们的粗暴自然消除,凶顽自然改正,这些人本来就是被公的真诚所感动。孔子说:“言语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即使到了蛮貊之邦也行得通。”公正是这样的人。公本来应当由国史为他立传,所以我特意详略记述他的事迹,以备太史采择。公名宗,字源伊,是苏州常熟人。考中进士后,升任刑部主事,调任员外郎,历任吉安、武昌二府知府,升四川参政、陕西布政使,直到现在的官职。他修身处世、治理政务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平定蛮夷只是其中一件罢了。澹庵先生胡君行述
先生讳钟,字应律,姓胡氏。澹庵,其别号也。其先世家蜀之成都,至宋有讳谅者,守汀州,有惠政。汀州之仲子让,为抚州之典幕,因家州之大塘。其后又自抚徙丰城之厚郭,故今为丰城之望族。曽祖讳某,濳遯弗耀。祖讳宗仁,沈静寡言,自号乐山处士。考讳轸,登永乐乙未进士,累官山西按察副使。母吴氏,封安人。先生性警敏而量洪裕,虽生于宦家,而局度凝重,无子弟轻儇态。弱冠,宪副君宦游京师,念其母夫人老不能就养,乃留于家以孝养属先生。先生事之惟谨,日致甘腴,婉容愉色,务得其欢心。宪副君守琼州,属吏有贪戾者,将言于上官而黜之。吏觉,顾诬宪副君以罪,就逮京师。先生自家走蜀,又自蜀走京师,泛涛江,冒霜雪,水陆奔走,往返几万里而后至。至则诣有司,具陈父寃状,卒白宪副君之诬,而抵吏罪。宪副君居官以亷介称,俸禄不自给,阖门千指,岁时裘葛之需,族姻问遗之礼,与凡筐筥米盐细故,一于先生乎仰给。先生惟勤惟俭,不事侈靡,久之家日充裕,故宪副君益得尽心所职,而不以家为累。性至孝,母夫人有疾,昼夜侍医药,无少懈。母卒,哀毁逾礼。宪副君卒于晋阳官舍,先生徒步数千里奉其匶以归,窀穸之事,极力营之,而不以烦其诸弟。事继母徐,不异所生。徐殁丧塟以礼,乡人称焉。先生少好学,工书法,有志于用世。既而以冢子综家政,不得専志于学,每以为恨。廼课其诸子泾等以学,且勉之曰:“吾家诗书之泽数百年矣,汝曹际世休明,当致力问学,以亢吾宗,以迓续先世之遗绪可也。”泾感其训,磨砻淬濯,克有成立,登庚辰进士,拜监察御史。先生又以书戒之曰:“汝祖居官三十年,以亷介著称,今汝幸借遗休以有官序,当益以清慎自持,毋遗汝祖羞也。”今天子嗣位之初,推恩羣臣,封先生以泾官乌防绣衣,出入炜如。里巷以为荣,而先生接人恂恂以恭以和,君子益以是多之。晩岁益自韬晦,筑室别墅,以山水琴书自娱,有越尘之思焉。生于永乐己丑八月二十有八日,殁于成化丁亥六月二十有一日,享年五十有九。配邹氏,有淑徳,封孺人。子男四:长即泾,次渊,次海,次淮。女一,适临川甘鳯。孙男一,曰枨。呜呼!先生生长世族,而能刮劘豪习,徳礼以禔身,勤俭以裕家。以宪副为父,而克承其志;以侍御为子,而克成其材。可谓君子也已。先生之殁也,泾方按部南畿,闻讣解官归,将以是年冬塟先生于县之某山之阳。泣语乔新曰:「泾不天,先考奄弃诸孤,顾图其不朽者竁宜有铭,陌阡宜有表,以焯濳徳而昭掲于后世。子幸为我述先君志行世系为状,将谒铭表于当世立言者。」乔新与泾同荐于乡,又同官于朝,知先生行义为详,故不敢辞。乃具防其实如右,以俟大君子有道徳而能文章者采摭而论著焉。《资政大夫工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谢公行状》公讳一防,字大韶,姓谢氏。其先本晋太保文靖公安之裔,世家南昌之新建之古源。祖永亨避仇匿婣,丈王氏家,遂从其姓。及公贵显,廼请于朝复先姓云。父得仁,为汀州经歴,以防惠得民,部使者荐之,陞推官。谳狱明恕。正统乙巳,大盗起沙县,攻围汀城,势张甚。郡推集民兵助阃帅守御,屡挫贼锋。既解围,官军执村氓四百余,诬为贼,又为力辨得释。民徳之。及卒,汀州人建祠以祀焉。公天资温粹,弱冠从翰林侍讲吉水尹鳯岐先生读蔡氏书。先生览其所作经义论防,大加称赏,语诸生曰:“大韶它日所就,吾不及也。吾于文字间见之矣。”郡推卒于行营,公扶柩归塟,居丧读礼,足迹不至城市。免丧以所业赴江西乡试,名在前列。防试礼部,以书经冠天下士。及廷对,英宗皇帝防以礼乐刑政之要,公所对上推唐虞三代之盛,下及汉唐宋沿革之详,凡三千余言。末又曰:“礼乐之本,刑政之原,不外乎一诚。臣愿陛下运此诚以兴礼乐,则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矣。运此诚以用刑政,则一政之出,人信之如蓍龟;一刑之施,人畏之如鈇钺矣。”英庙览之,深契圣▯,赐进士及第,擢翰林院脩撰。又命公与庶吉士杨英等同进学于翰林,俾读中秘书,繇是所学益博,所得益精。发为文章,不为竒崛雕刻之词,而纯鬯渊永,人共推服。少保李文达公尤重公,毎以伟器期之。脩英庙实录,文达为总裁,以公为纂脩官,据事直书,得史官体。今皇帝初御经筵,以公为讲官,赐银二十两,钞二千贯,纻丝二表里。实录成,陞左春坊左谕徳,加赐银币尤厚。公因请假归省先茔,扺家捐俸立义学,以教族党乡闾之子弟,又置义田义仓,以赈贫无以养者。郡推祠在汀,躬往祭奠,遗民迎拜,公接之无贵贱,皆与抗礼。
译先生名钟,字应律,姓胡。澹庵是他的别号。他的先世世居蜀地成都。宋代有名叫谅的人,任汀州知州,施行仁惠的政绩。汀州的次子让,任抚州典幕,于是定居在抚州大塘。后来又从抚州迁到丰城厚郭,所以如今成为丰城的望族。曾祖名某,隐居退处而不显名。祖父名宗仁,沉静少言,自号乐山处士。父亲名轸,考中永乐乙未科进士,屡次升任山西按察副使。母亲吴氏,封为安人。先生天性机警敏捷,气量宽宏富裕;虽然出生于官宦之家,举止气度却庄重凝厚,没有子弟轻佻浮滑的姿态。二十岁时,宪副君在京师做官,想到母夫人年老,不能前往奉养,便把她留在家中,嘱托先生尽孝奉养。先生侍奉她极其谨慎,每天进献甘美肥腴的食物,容貌温婉,神色愉悦,务求使她称心。宪副君任琼州知州时,属吏中有贪婪暴虐的人,准备向上级官员告发并罢黜他。这个属吏察觉后,反而诬陷宪副君有罪,使他被逮捕押往京师。先生从家中赶往蜀地,又从蜀地赶往京师,渡过波涛汹涌的江河,冒着霜雪,水陆奔走,往返几万里才到达。到达后便到有关官府,详细陈述父亲受冤的情况,最终洗清了宪副君的诬罪,并使那个属吏获罪。宪副君做官以清廉耿介著称,俸禄不足以供养自己;全家有上千人,年节所需的冬衣夏葛,亲族姻亲之间问候馈赠的礼物,以及各种竹筐米盐等琐碎开支,全都仰赖先生供给。先生只是勤劳节俭,不追求奢侈靡费,家中日渐富足,因此宪副君更加能够专心尽职,不被家庭拖累。他天性极其孝顺,母夫人生病时,昼夜侍奉医药,一点也不懈怠。母亲去世后,悲伤毁损身体,超过丧礼的规定。宪副君在晋阳官舍去世,先生徒步数千里奉送灵柩回乡安葬,墓葬之事竭尽全力办理,不因此烦劳他的几个弟弟。侍奉继母徐氏,和侍奉亲生母亲没有不同。徐氏去世后,他依礼服丧安葬,乡人都称赞他。先生年轻时喜爱学习,擅长书法,有志于为世所用。后来因为作为长子总管家政,不能专心学习,常常以此为遗憾。于是督促他的几个儿子泾等学习,并且勉励他们说:“我家承受诗书的恩泽已经几百年了,你们正逢太平盛世,应当努力学习,以光大我家宗族,来继承先世遗留下来的事业。”泾感念他的教诲,刻苦磨炼,终于有所成就,考中庚辰科进士,授任监察御史。先生又写信告诫他说:“你的祖父做官三十年,以清廉耿介著称。如今你有幸凭借祖先遗留下来的福泽而取得官位,更应当以清白谨慎自我约束,不要给你的祖父留下羞辱。” 当今天子即位之初,向群臣推恩,因先生的儿子泾的官职而封先生为乌防绣衣,出入时光彩显赫。乡里都以此为荣耀,而先生接待别人谦恭和顺,君子们因此更加称许他。晚年更加收敛锋芒,修筑别墅,以山水、琴书自娱,产生了超脱尘俗的思想。他生于永乐己丑年八月二十八日,死于成化丁亥年六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九岁。妻子邹氏,有美好的德行,封为孺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泾,次子渊,次子海,次子淮。女儿一人,嫁给临川人甘凤。孙子一人,名枨。唉!先生出生并成长于世代显贵之家,却能够磨去豪门习气,以道德礼法修养自身,以勤劳节俭使家庭富裕。以宪副为父亲,能够继承他的志向;以侍御为儿子,能够成就他的才干。可以说是真正的君子了。先生去世时,泾正在南畿巡按,听到讣告便辞去官职回家,准备在这一年冬天将先生安葬在县中某山的南面。他哭着对乔新说:“我没有福分,先父突然抛下我们这些孤儿。想要谋求他的不朽,墓穴应当有铭文,墓道应当有表文,以彰明他潜藏的德行并昭示后世。希望您替我叙述先父的志向、品行和世系,写成行状,使我能够请当代有文辞的人为他撰写墓志铭和墓表。” 乔新和泾一同在乡里被举荐,又一同在朝廷任官,对先生的品行义行了解得很详细,所以不敢推辞。于是按照上述内容如实写成行状,等待有道德而又善于文章的大君子采择评论并撰述。《资政大夫工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谢公行状》公名一防,字大韶,姓谢。他的先祖本是晋代太保文靖公安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南昌新建的古源。祖先永亨为躲避仇家而藏匿在婿家,入赘于王氏家族,于是跟从王姓。等到公显贵后,才向朝廷请求恢复祖姓。父亲得仁,任汀州经历,因为施行仁惠而得到百姓拥护,部使者推荐他,升任推官。他审理案件明察而宽恕。正统乙巳年,大盗在沙县起兵,攻打围困汀州城,声势非常浩大。郡推召集民兵协助守备将帅防守,多次挫败贼军锋芒。包围解除后,官军抓捕村民四百多人,诬陷他们是贼,又为他们据理力争,使他们获释。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去世后,汀州人建立祠庙祭祀他。公天资温厚纯粹,二十岁时跟随翰林侍讲、吉水人尹凤岐先生学习蔡氏之书。先生看了他所作的经义和论策,大加赞赏,对诸生说:“大韶将来的成就,我比不上他。我已经从他的文章中看出来了。”郡推在军营中去世,公扶送灵柩回乡安葬,守丧期间研读丧礼,足迹不踏入城市。服丧期满后,凭借所学参加江西乡试,名列前茅。参加礼部会试,以《书经》成绩冠绝天下士子。到廷试时,英宗皇帝询问礼乐刑政的要旨,公的答对上推唐虞三代的盛况,下至汉唐宋的沿革详情,共三千多字。末尾又说:“礼乐的根本,刑政的根源,不外乎一个诚字。臣愿陛下运用这种诚意来兴办礼乐,那么大礼就能与天地同其节奏,大乐就能与天地同其和谐。运用这种诚意来施行刑政,那么一道政令发出,百姓就会像信任蓍草和龟甲一样信任它;一项刑罚施行,百姓就会像畏惧斧钺一样畏惧它。”英宗皇帝读后,深深契合于圣意,赐进士及第,擢升翰林院修撰。又命公和庶吉士杨英等一同在翰林院进学,让他们阅读内府秘书,因此所学更加广博,所得更加精深。发为文章,不写奇崛雕琢之辞,而是纯厚畅达、深远绵长,众人都推重佩服。少保李文达公尤其器重公,常常以伟器期许他。修撰英宗实录时,文达任总裁,以公为纂修官,依据事实直书,颇得史官体例。当今皇帝初次临御经筵时,以公为讲官,赐银二十两、钞二千贯、纻丝二表里。实录完成后,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加赐银币尤其丰厚。公于是请假回乡祭扫先祖坟墓,到家后捐出俸禄创办义学,教育宗族乡里的子弟,又置办义田、义仓,救济贫困而无力养活自己的人。郡推的祠庙在汀州,公亲自前往祭奠,遗民迎接拜见,他不论贵贱都平等接待,和他们行抗礼。
汀吏民咨嗟颂其贤。暨还京,防朝廷以星变求言,公上防。陈五事:一曰正宫闱以端治本,二曰亲大臣以询治道,三曰开言路以决壅蔽,四曰慎刑狱以广好生,五曰戒妄费以足财用。忠恳剀切,多人所不敢言者,士大夫翕然称之。虽不识公者,读其疏亦皆慨叹,想见其为人。上以宋元二史予夺,迄无定论,特命内阁儒臣妙选学识老成者,用朱子书法编纂成书,以续通鉴纲目。时翰林在选者仅十有四人,而公与焉。公分修元史,因推广前待制王祎之论,以为泰定帝为世祖长孙,宜承大统,雅克特穆尔迎立明文,不过欲因际防图富贵尔,故于雅克特穆尔举兵以谋逆书,凡以兵附雅克特穆尔者以谋叛书,于上都遣兵以讨叛书。一正前史之谬,君子韪之。书成进御,陞翰林院学士,赐宴于文华门右廊,又赐钞一千贯。成化十四年二月,皇太子出阁,诏简儒臣充东宫官,公与学士彭公彦实等皆以学行选侍讲读。十九年九月,陞礼部右侍郎,凡制度仪文多所裁定,前所未有者必稽经考史,防以祖宗旧制,具为仪注,务使可行。二十二年冬,陞工部尚书。工部所掌素号繁猥,而工匠之长号作头者持吏短长,恣为奸利。公躬校案牍,严勾稽剔蠧▯,谨物料出纳之数,正匠作逋匿之罚,斥遣作头不得近左右。凡有营缮,必计程期虑财用,以授属官之亷能者使董之,故费出有经,人无久役。二十三年春,公得痰咳疾,在告三月,上书辞俸,优诏不允。夏五月疾稍愈,亟出视事,俄而病复作,易数医寖剧,卒之晨,命仆取水盥颒,讫衣冠,出坐小斋,指口言渇,侍者以汤进,饮之,又进粥,未及食,溘然而逝。是月十有九日也,享年六十有三。事闻,赠太子少保,赐钞万贯,赙其家,遣官谕祭者再,且命有司造坟以塟。公天性乐易,待人接物一本于诚,尤笃于友谊,有误罹法网不能自直者,必语所司为辨之,不啻已事,或材可用。而沉沦下僚者,荐诸当道,防而用之。不幸客死者,为归其丧,或防其妻子。在翰林,屡典文衡,尝考礼部贡士,得罗伦,置诸魁选。已而伦以状元及第,考南畿贡士,得王鏊,以冠多士。及试大廷,鏊名在第三人,皆服其鉴别之精。自少好学,至老不倦。所着有《古源文集》若干巻,藏于家。娶邓氏,有贤行,累封淑人。先公三年卒,塟邑之某原。至是,诸子卜以某年某月某日,奉公柩合塟焉。子男三:曰纲,乡贡进士,先公九年卒;曰纪;曰经。女二:长适国子生余校次,适国子生况銮,皆宦家子也。孙男五:曰麒,邑庠生;曰骥,国子生;曰鳯;曰骅;曰骝,俱习举子业。惟公以大魁致位司空,文行卓然,为士林模楷。其殁也,当宁嗟悼,防典优隆,可谓哀荣兼至者已。公官居二品,隧道有碑,幽竁有铭,宜得当世名儒为之论次,以垂不朽。乔新与公生同乡,仕同朝,居又比舍,相知最深,谨述公世系行已歴官之槩,以俟立言君子采摭焉。
椒邱文集巻二十
译汀州的官吏百姓都叹息并称颂他的贤德。回到京城后,恰逢朝廷因星象变异征求意见,公上疏陈言五件事:一是端正宫闱,以端正政治根本;二是亲近大臣,以询问治国之道;三是开放言路,以疏通壅塞蒙蔽;四是慎重处理刑狱,以扩大爱惜生命之心;五是戒除无谓的浪费,以充足财用。忠诚恳切,剀切直言,其中有许多是人们不敢说的,士大夫一致称赞他。即使不认识公的人,读到他的奏疏也都感慨叹息,仿佛能够想见他的为人。皇上认为宋、元二史的褒贬至今没有定论,特意命内阁儒臣精选学识老成的人,按照朱子的史法编纂成书,以续接《通鉴纲目》。当时翰林院入选者只有十四人,公也在其中。公分工修撰元史,于是推广前任待制王祎的观点,认为泰定帝是世祖的长孙,应当继承大统;雅克特穆尔迎立明文帝,不过是想趁机谋求富贵。因此在记载雅克特穆尔起兵谋逆时,凡是以军队附从雅克特穆尔的人都记作谋叛;在上都派兵征讨时,记作讨伐叛乱。这纠正了前史的错误,君子都认为正确。史书完成进呈皇帝后,升任翰林院学士,在文华门右廊赐宴,又赐钞一千贯。成化十四年二月,皇太子出阁读书,诏令选拔儒臣充任东宫官,公与学士彭彦实等人都因学问和品行被选为侍讲、侍读。成化十九年九月,升任礼部右侍郎。凡是制度礼仪和文书仪式,多有裁定;前所未有的事项一定考察经典、查核史书,参照祖宗旧制,详细制定为仪注,务求能够实行。二十二年冬,升任工部尚书。工部掌管的事务一向繁杂琐碎,而工匠首领称作作头的,常常利用吏员的短处操纵事务,肆意谋取奸利。公亲自核查文案,严格考核稽查,剔除弊病,谨慎核对物料出入的数目,订正工匠逃亡隐匿的处罚,斥退作头,不许他们接近左右。凡有营造修缮,必定计算工期,考虑财用,交给属官中廉能的人主管,所以费用支出有一定规制,役夫也不必长期服役。二十三年春,公患痰咳之疾,请假三个月,上书请求停发俸禄,皇上发布优诏不准。夏五月病情稍有好转,急忙出门处理政务,不久病情再次发作,换了几名医生,病势逐渐加重。去世的早晨,命仆人取水洗脸漱口,洗毕穿戴好衣冠,出去坐在小斋中,指着嘴说口渴,侍者端汤进来,他喝了,又端来粥,还没有来得及进食,便突然去世。这一天是本月十九日,享年六十三岁。事情上报后,追赠太子少保,赐钞一万贯,赙赠其家,派官员前往谕祭两次,并命有关部门修造坟墓安葬。公天性平易乐观,待人接物一概以真诚为本,尤其重视友谊;有人不幸被法律牵连而不能为自己申辩,他一定向有关部门说明,替他辨白,仿佛是自己的事情;有才能可以任用的人,而沉沦于低级官位的人,他就向当权者推荐,使其得到任用。不幸客死异乡的人,他替他们运回灵柩,有时还抚恤他们的妻子儿女。在翰林院任职时,多次主持科举考试,曾经主持礼部贡士考试,选拔罗伦,置于魁首之列。后来罗伦以状元及第;主持南畿贡士考试,又选得王鏊,使他名列众士之首。到大廷考试时,王鏊名列第三,众人都佩服公鉴别人才的精确。公年轻时便喜爱学习,直到老年也不懈怠。著有《古源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邓氏,有贤德,多次加封为淑人。她比公早三年去世,安葬在县里的某原。到这时,几个儿子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奉公的灵柩与她合葬。儿子三人:纲,是乡贡进士,比公早九年去世;纪;经。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国子生余校次,次女嫁给国子生况銮,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孙子五人:麒,是县学学生;骥,是国子生;凤、骅、骝,都学习科举应试的学业。公以大魁的身份做到司空,文章和品行卓异,是士林的楷模。他去世时,皇上悲叹哀悼,赐予和丧葬礼典优厚隆重,可以说哀荣兼备了。公官居二品,墓道上有碑,幽墓中有铭,应该请当代名儒为他编次论述,使其流传不朽。乔新和公是同乡,同在朝廷做官,居所又相邻,彼此相知最深,所以谨慎叙述公的世系、品行和历任官职的大概,等待立言的君子采择采用。《椒邱文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二十一明 何乔新 撰诗四言古诗终慕堂蓟门敦君信念其二亲蚤逝,欲养弗逮,故名所居之堂曰「终慕」,志不忘乎亲也。予嘉其能孝,为赋诗以冩其思亲之情云。瞻彼堂前,维椿郁郁,念我父兮,心焉如割。瞻彼堂北,维谖靡靡,念我母兮,澘焉出涕。椿兮,谖兮,载荣载落。父兮,母兮,逝不可作。岂无尊酒,为谁酌之?岂无钟鼓,为谁乐之?日居月诸,迅逾川流。顾怀罔极,我思悠悠。朝风飘飘,庭树萧萧,我思我亲,中心翘翘。夕风烈烈,庭树掲掲,我思我亲,中心惙惙。维古有圣,终身慕而,永言孝思。殆其庶而,九天苍苍,九原茫茫。我生有尽,我思曷忘。平林送宪使钱廷珍赴任平林送宪使钱公也。公以懿行渊识,光膺宠命,典宪滇南。轺车既驾,羣公出祖,故作是诗以饯之。菀彼平林,言秣我马。君子于征,言饯于野。防酒维醹,嘉殽维旅。羣公具来,爰兹出祖。于维君子,武肃之胄,金劵玉册,勋庸维旧,庆泽攸钟,徳音是茂,克缵前休,维邦之秀。有豸斯冠,有绣斯服。为皇荩臣,宪度是饬。汾水之曲,梁山之麓。驷牡騑騑,爰咨爰度。闽海茫茫,有廓其疆,皇命荩臣,式是南邦,毋茹其柔,毋吐其刚,以佐肤使,恵我逺氓。龙节煌煌,鸾声玱玱,绣衣孔扬,戾于海邦。孰为豺兕,我斧其吭?孰为鸿鴈,我哺之粮。敷政维公,有严有容,恵于神人,罔怨罔恫。相彼蓼萧,零露浓浓。淑尔君子,宠禄攸崇。嶻彼滇城,南控金齿,肤使来临,戎夏咸喜,乃激乃扬,有纪有纲,孰为民痏,宪度孔明。黒水南注,维禹之绩。于皇有命,徃宣我泽。是绥是附,百蛮无侮。厥篚大贝,归于天府。嘤嘤者,鸟求其友声。念我良友,中心怦怦。防苍苍,苍昆明洋洋。愿言从之,道阻且长。肃肃皇命,维公将之。悠悠我思,何日忘之?矢此颂歌,式昭徳音。令徳不忘,以慰我心。右平林十章章八句桂山送朱方伯赴陜西桂山送方伯朱公也。公歴典诸藩,有劳有烈,肆膺宠命,尹兹西夏。羣僚出饯,赋诗以致颂祷之意焉。桂山嶻兮,桂水潏兮,产兹荩臣。邦之杰兮,维此荩臣。允武允文,奋庸中外。厥声沄沄。廼登贤书,廼践亨衢,廼秉邦宪,廼敶訏谟。龙节斯煌,鹭车载驱。孰荒我锄,孰枯我濡。炎海之陬,有鸮有蟊。帝命公往,防彼大猷。敷政不絿,是厘是柔。皇泽爰流,恫瘝以瘳。帝曰:「良哉!予嘉乃绩。于旬,于宣,徃佐邦伯,以纠以逖,以▯皇徳,内绥羣黎,外威北貊。」泾原有骑,敢犯我圉?公董王旅,往御其侮。龙盾虎韔,载斧其吭。羣丑以刘,北鄙载宁。公有丕绩,皇用宠锡。有廓闽邦,陟公为伯。是怀是抚,公维民父。是训是厘,公维民师。相彼玉瓒,注兹黄流,温温君子,多祉是遒。天祚公▯,是多贤子。春榜秋台,克趾厥美。河华千里,维古帝京。皇曰:“往哉,汝维长城。”公拜稽首。宠命维隆,敢竭股肱之屏之墉。金城万雉,周、汉所营,公往▯之扞彼朔庭。四国来同,方伯之功讫。其外庸乃卿乃公。隼旟熊轼,出次芋原,羣公饯之。班以周旋,有鱻有薧,有防有枣。方伯燕胥,其鼓考考。咸阳遗黎戴公父母,若耋若稚,奔走来迓。秦人之喜,闽人之悲。愿秉钧枢,式▯厥施。终南之麓,烟树苍苍,思我公兮,曷日其忘?粤山之椒,停云防防,公念我兮,毋金玉其音。右桂山十二章章八句五言古诗【附集句】读曾南丰诗韩公殁已久,诗道日陵夷,岂识浑雅作,徒逞妖媚词?有如苔砌蛩,竟夕鸣声悲;又如娼家妇,粉黛饰陋姿。寥寥数百载,天子起绍之,一扫西昆陋,力追骚雅遗。峻如登华岳,石磴何嵚﨑;壮如雷电惊,白昼腾龙螭;清如方塘水,风静绿漪漪;澹如空桑瑟,枯桐縆朱丝。雄防追李杜,竒澁薄宗师。金陵与六一,嗟赏无异辞。羣皃厌黍稷,相与甘糠糜。黄口恣凌诟,顾谓不能诗?岂知韩公后,何人能庶几!想当挥翰时,元气盎,淋漓浑涵,实天造。顾岂推敲为我愿?冩万本卑卑,喻羣儿千周灿彬彬。大音初可窥,欲造风雅域,斯文乃阶梯。朂哉追古作,峻途极攀跻,毋为拾红紫,防缀鬬妍媸。谒冦忠愍公祠灵宇何沕穆,幽篁亦萧疎。残碑半剥落,荒藓侵庭除。嗟公抱竒节,毅然雄万夫。平生致君意,欲与皇王俱。从容定储极,决策佐神谟。九重方眷注,羣憸纷诋诬。寃哉孤注説,坐使君心渝。出典北门钥,南投瘴海隅。厌世一何蚤,骑箕返太虚。遗黎迓归榇,哭祭填道途。精诚感枯竹,翠箨俄纷敷。江臯敞祠宇,黻冕何翼如。至今民与吏,荐献羣奔趋。我来拜庭下,周览扫平芜。英姿凛如生,尚足慑奸谀。直道古难合,临风增郁纡。谒考亭朱夫子祠
译钦定四库全书 《椒邱文集》卷二十一 明 何乔新 撰 诗 四言古诗 终慕堂 蓟门敦君相信念自己的双亲早逝,想奉养他们却来不及,因此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终慕堂”,表示永远不忘双亲。我赞美他能够尽孝,于是作诗来抒写他思念双亲的感情。看那堂前,椿树郁郁葱葱;想到我的父亲,心中如同被割裂。看那堂北,萱草柔弱低垂;想到我的母亲,眼泪不禁流下。椿树啊,萱草啊,时而繁荣,时而凋落。父亲啊,母亲啊,逝去后再也不能复生。难道没有尊贵的酒吗?只是要斟给谁呢?难道没有钟鼓吗?只是要为谁奏乐呢?太阳和月亮运行不息,迅速超过奔流的河水。回想父母恩德无穷,我的思念绵绵不绝。早晨的风飘飘吹拂,庭院的树木萧萧作响;我思念我的双亲,内心焦切不安。傍晚的风猛烈,庭院的树枝高高扬起;我思念我的双亲,内心忧伤难过。古代有圣人,终身思慕父母,永远言说孝亲之情。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苍苍九天高远,茫茫九原幽深。我的生命终有尽头,我的思念怎能忘怀?在平林送宪使钱廷珍赴任 《平林送宪使钱公》这首诗,是送钱公的。钱公凭借美好的品行和深厚的见识,光荣地接受皇帝的宠命,主持滇南的宪政。驿车已经驾好,群位公卿出城饯行,所以作这首诗来为他送行祝颂。那茂密的平林多么繁盛啊,来,把我的马喂饱。君子将要远行,于是在郊野为他饯行。美酒醇厚,佳肴丰盛;群位公卿都来到这里,为他举行祖道饯行。啊,这位君子,是武肃王的后裔;金券玉册在手,祖先的功勋由来已久。福泽集中于身,德名更加显盛;能够继承前人的美好事业,是国家的英秀。头戴有獬豸的冠,身穿绣衣。是皇帝忠贞的臣子,整饬宪法制度。汾水的曲岸,梁山的山麓;四匹雄马奔驰不息,在那里询问并筹划政事。闽海茫茫,疆域广大;皇帝命令忠贞的臣子,以此治理南方邦国。不要压抑柔弱者,也不要放纵刚强者;辅佐钦差大臣,惠及远方百姓。龙节光彩煌煌,鸾铃声铿锵;绣衣使者声威显扬,来到海滨之国。谁是豺狼犀兕,我就用斧头砍断他的喉咙;谁是饥饿的鸿雁,我就给他粮食哺养。公施行政令,有威严也有宽容,惠及神明和百姓,使人没有怨恨,也没有痛苦。看那蓼萧上的露珠,降得多么浓重;贤善的君子啊,所受的恩宠禄位多么崇高。巍峨的滇城,向南控制金齿;钦差大臣来到这里,夷人和汉人都欢喜。于是激励奋扬,有纲有纪;谁给百姓造成创伤,宪法制度就会十分明察。黑水向南流注,这是大禹治水的功绩。伟大的皇帝有命令,前往宣扬我的恩泽。使他们安定,使他们归附,百蛮都不敢侵犯。那些贡品大贝,归入天府。嘤嘤的鸟鸣,是鸟儿呼求同伴的声音。想念我的好朋友,心中怦怦跳动。苍天高远,昆明湖水浩荡。真想跟随你而去,只是道路险阻而且漫长。庄严的皇帝诏命,由公来奉行。我悠长的思念,哪一天能够忘记?发誓作此颂歌,用来彰明您的美德。美好的德行永不被忘记,也用来安慰我的心。以上《平林》十章,每章八句。在桂山送朱方伯赴陕西 《桂山送方伯朱公》这首诗,是送朱方伯的。朱公历任各藩司长官,有功劳也有功绩,因此承受皇帝的宠命,治理西夏。群僚出城饯行,作诗来表达颂扬和祝祷之意。桂山高峻啊,桂水奔流啊,孕育了这位忠贞之臣,是国家的杰出人物。这位忠贞之臣,确实能文能武,在朝廷内外奋发建功,声名浩大流传。于是考中乡试,踏上通达的仕途;于是掌管国家法度,于是陈述宏大的谋略。龙节光辉,鹭车奔驰。谁使我的锄头荒废,谁使我的田地干涸?炎热海边的角落,有猫头鹰,也有害虫。皇帝命公前往,守护那里的大道。施行政令不急躁,使百姓得到治理和安抚。皇帝的恩泽于是流布,百姓的疾苦因此痊愈。皇帝说:“好啊!我赞美你的功绩。你既然善于治理和宣扬政教,就前去辅佐邦伯,纠正弊政,开拓远方,以弘扬皇帝的德化;在内安抚众民,在外威服北方貊人。” 泾原有骑兵,竟敢侵犯我国边境吗?公统率王师,前往抵御他们的侵侮。军队持龙纹盾牌、虎皮弓袋,带着斧头砍断敌人的喉咙。众多丑类于是被消灭,北方边境因此安宁。公有伟大的功绩,皇帝因此厚加赏赐。闽地广阔,升任公为方伯。对百姓关怀抚慰,公就是百姓的父亲;教导百姓、治理百姓,公就是百姓的老师。看那玉制酒勺,将黄酒注入其中;温和的君子啊,多种福祉都聚集于你。上天保佑公的后代,使他有许多贤能的儿子。他们春试登榜,秋天入台,能够继承并发扬父亲的美德。河东、华山绵延千里,这里是古代帝都。皇帝说:“去吧,你就是国家的长城。”公拜谢叩头。皇帝的宠命多么隆重,我怎敢不竭尽臣子的力量,成为国家的屏障和城墙。金城高达万雉,是周、汉营建的;公前往加以修缮,抵御北方边庭。四方诸国前来归同,这是方伯的功劳。将来在外建立功勋,就能升为卿、为公。隼旗熊轼的车子,出行驻扎在芋原;群位公卿为他饯行。宾主往来礼数周旋,有鲜鱼,有干肉,有菹菜,有枣。方伯欢宴宾客,鼓声咚咚作响。咸阳的遗民把公当作父母,老人和孩子都奔走前来迎接。秦人因公到来而欢喜,闽人却因公离去而悲伤。愿公执掌国家枢机,充分施展自己的恩德。终南山的山麓,烟霭中的树木苍苍;我思念我的公,哪一天能够忘记?粤山的山顶,停聚的云层重重;公思念我,请不要吝惜您的音信。以上《桂山》十二章,每章八句。五言古诗【附集句】读曾南丰的诗 韩公去世已经很久,诗道一天天衰落,哪里懂得浑厚雅正的创作,只是一味逞强写妖艳媚俗的词句?有的像长满苔藓的台阶下的蟋蟀,整夜发出悲鸣;又像娼家妇女,用脂粉来装饰丑陋的姿态。寥寥数百年后,天子兴起,继承韩公的事业,一扫西昆体的鄙陋,努力追寻《楚辞》和《诗经》的遗风。诗势峻拔如登华岳,石阶多么险峻;雄壮如雷电惊动,白昼腾起龙螭;清澄如方塘之水,风平浪静时绿波荡漾;淡远如空桑之瑟,枯桐上张着朱红色的琴弦。雄奇处可以追及李白、杜甫,奇崛艰涩处又超过宗师。金陵和六一都异口同声地赞叹。群小厌弃黍稷,彼此甘愿吃糠喝粥;黄口小儿任意凌辱讥骂,反而说他不会作诗。哪里知道在韩公之后,还有谁能够接近他呢?想象他挥笔写作时,天地元气充沛,淋漓浑厚,仿佛出于天成。难道他还把推敲字句当作自己的追求吗?写出的万篇文章都高雅不凡,譬如群童之中周灿彬彬。宏大的声音刚刚可以窥见,要进入风雅的境域,这种文章正是阶梯。努力追赶古人的作品吧,险峻的道路要极力攀登,不要拾取红紫之花,勉强拼缀来争奇斗艳。拜谒寇忠愍公祠 神灵的祠宇多么深邃肃穆,幽静的竹林也疏朗萧瑟。残破的碑石剥落了一半,荒芜的苔藓侵入庭院台阶。感叹公怀有奇异高尚的节操,毅然足以胜过万夫。平生致力于辅佐君主的志向,是想与古代帝王共同建立功业。从容决定储君大事,决策辅佐皇帝的神明谋略。皇帝正在深切眷注他,群小人却纷纷诋毁诬陷。可悲啊,孤注一掷的邪说,竟使君心改变。公出任北门守将,后来被投置于南方瘴疠海边。厌弃人世离去得何等早,仿佛骑着箕星返回太虚。遗民迎接他的灵柩归来,哭泣祭奠,挤满道路。精诚感动枯竹,翠绿的竹笋忽然纷纷生长。江边高地上祠宇敞开,绣有黻纹的冠服庄严整齐。直到今天百姓和官吏仍纷纷前来献祭。我来到庭下拜谒,四处察看并扫除平芜。英雄的姿态凛然如在世,仍足以震慑奸邪谄佞。正直之道自古难以相容,迎风凭吊,更增添郁结和曲折的悲思。拜谒考亭朱夫子祠
嘉树何莞莞,方塘亦溶溶。溪山幽胜处,中有夫子宫。慨自孔孟殁,秦坑焰复红。吾道殆欲熄,斯人如盲聋。天未防斯文,乃启洛水翁。茫茫寻坠绪,恳恳开羣防。夫子振其后,超然盖世雄。六籍重研究,心与徃圣通。长风扫阴翳,皦日行晴空。明王旷不作,天下孰予宗。防枭噪,威凤蜿蜒。嘲神龙,携持二三子,讲道空山中。昕夕弦与颂,衿佩何雍容。至今建溪上,断断驺鲁风。乘鹥溘遐逝,声光赫无穷。嗟予生已晚,慕道恒忡忡。少壮不自力,倐觉头欲童。兹晨欵门墙,再拜涕沾胸。九原如可作,执鞭以相从。谒李忠定公祠宋故丞相李忠定公世家。樵川其精忠大节,史载之详矣。使公之言用于靖康之初,徽钦必无北狩之辱;使公之言用于建炎之际,髙宗必无蹈海之危。谗邪交作,而公竟殁贬所。呜呼哀哉!予谒公之祠,感公之忠节,慨叹之余,情不能已,故赋此。孤狐升御座,黒▯翳炎精。北骑忽南下,长驱无坚城。庙堂无逺略,金币但乞盟。我公抱忠愤,抗疏请亲征。内选环卫士,外招勤王兵。北人闻褫魄,逡巡为徙营。羣邪互挤排,不顾皇穹倾。公谋既不用,彼势益凭陵。青城驾不返,哀恨徒嚘嘤。建炎初,嗣统起,公秉钧衡。拳拳复三镇,汲汲返汴京。慷慨陈十策,炳焉如日星。国势稍张皇,彼众咸震惊。汪黄苦相忌,投荒复南行。敌主据宸极,神龙幽边庭。公辕不复北,河洛战血腥。皇天不憗遗,骑箕上青防。此邦公故里,遗庙俨仪刑。神游三百禩,英气凛如生。升堂展拜谒,溪毛荐芳馨。思公不可见,頫仰清泪零。嵇侍中庙【贾后字南风】华林怒蛙鸣,桂寝南风竞。五王弄戈鋋,宫阙烟尘暝。英英嵇侍中,忠谊本天性。当其征起时,捐躯计已定。伤哉荡阴战,鼓衰将亦病。狡童犯属车,王旅忽奔迸。仆姑集帝躬,六玺堕深穽。公焉岂不佳?见危思授命,凶渠何咆哮。曳公斫其颈,血流湔帝裾。藻火互相映,年深化碧草。萋萋纷被径,公名耿不磨。屹与华崧并,至今荡东门。庙貎严且正,我来欵灵宇。苹藻载将敬,韩原驱车驰。成臼载孥泳,郑诛非滥刑。亹免实天□,思公不可作。临风发髙咏。越王台怀古次南谷韵瓯闽古建国,钓龙有遗台。台空龙已逝,沕穆祠宇开。剑履掩虚幌,丹青杂荒苔。念兹勾践胄,桓桓亦竒才。援戈逐秦鹿,土宇日以恢。疏封受赤社,组练咸阳回。贡篚来百粤,威声振九埃。缅怀全盛日,意气亦雄哉。至今奠椒醑,犹有遗民来。鱼灯已黯黯,马鬛尚累累。故宫渺禾黍,落日潮声哀。感此发长喟,登临为低徊。长平怀古寒云起崇冈,厉风振林木。山鸟鸣嘤嘤,恍如赵兵哭。低徊忆徃事,感我泪相续。哀哉长平战,虎吻厌人肉。翩翩佳公子,虑事何不熟?括也喜谈兵,身死家亦覆。忍哉白氏子,欺天逞淫毒。雄兵纷若林,一旦填溪谷。至今耕垦者,徃往得遗镞。孰云天网疎,报应如转毂。杜邮岂为寃,万死未足赎。嗟嗟秉钺士,起传宜三复。前车谅未逺,后乗慎驰逐。潞城怀古【春秋潞子婴儿之国也】朝出上党城,昼扺婴儿国,民俗固质野,原田亦硗瘠。西望荆卿坟,苍然閟榛棘。卫公有遗祠,绘事俨冠舄。我懐冯野王,自少谨修饰,虽云世所贤,众枉纷忌直,初焉斥藩邦,继乃困徽纆。积善云有庆,伊人死谗慝。天道良悠悠,古今同太息。我欲访松楸,剪薙加培植,空原渺无覩,怅望泪沾臆。武乡怀古武乡古名县,孤城瞰漳水。漳流日奔腾,雉堞半沦圯。居民百余家,筑室傍山趾。我来赈饥羸,周览临漳涘。石勒城久荒,凄迷暮烟紫。当时逞桀逆,所过生荆杞。襄国既称孤,归来宴乡里。此乡比丰沛,夸谈曾不耻。寕知二纪余,竟作若敖鬼。荣华讵防时,起没浮沤尔。如何金秺侯,英名照青史。晋阳懐古【十首】怀卜子夏【河津县】龙门崇且秀,间气钟名贤,卓哉卜氏子,允为羣彦先,讲道师元圣,顔冉同周旋,序诗发防防,传易探幽▯,岂惟富文学,垂训多格言,悠悠千载下,斧屋尚岿然,我欲薙荒秽,采苹荐寒泉,九原如可作,愿言为执鞭。怀郭林宗【介休县】炎光日以曀,羣阉弄王纲,忠贤弃埜泽,憸狡登岩廊。李范秉清论,侃侃扶天常。岂知稽天浸,一苇讵能航?夫子明且哲,允为万夫望。匪夷亦匪恵,相时慎行蔵。终然脱竒旤,防鸿恣髙翔。瞻乌止谁屋?感此怀悲伤。中郎发潜徳,千载扬休光。怀闗寿亭【解州】黄星烂长空,汉社倐已屋。髙皇有贤孙,慷慨志恢复。桓桓寿亭侯,佐佑共驰逐。紫髯劲如铁,面色类頳玉。破操遂收荆虏,璋载开蜀襄樊。陈鱼丽黠,冦势日蹙。天意不可回,临沮竟颠覆。生为万夫雄,死义不为辱。英爽原不亡,鞭霆驾云毂。至今海宇中,馈奠竞尸祝。嘉殽荐羔豚,桂醑清且馥。吕防今何如,馁鬼啾啾哭。怀文中子【河津县】
译美好的树木多么繁茂,方塘的水也多么清澈荡漾。溪山幽静秀美的地方,建有夫子的祠宫。自从孔子、孟子去世,秦朝焚书坑儒的火焰又重新燃起。我们的道统几乎要熄灭,世人仿佛变成盲人和聋人。上天没有让斯文断绝,于是启发洛水的程先生。茫茫然寻求失落的道统,恳切地开启群蒙。夫子继承并振兴其后,超然卓绝,盖世无双。重新研究六经,心灵与往圣相通。长风扫除阴霾,明亮的太阳在晴空运行。圣明的君王久已不再出现,天下还有谁尊奉您为宗师?昏鸦在聒噪,凤凰却蜿蜒高翔。嘲笑神龙,只能携带二三个弟子,在空山中讲说道理。早晚弹琴诵读,儒生衣冠何等雍容。直到今天建溪之上,仍然有确实如邹鲁的儒学风气。乘着鹥鸟忽然远逝,声名光辉永远显赫无穷。可叹我出生得太晚,仰慕圣道始终忧思不已。年轻壮盛时不肯努力,转眼间才发觉头发将要变白。今天早晨来到门墙,拜了两拜,眼泪沾湿胸襟。九泉之下如果可以复生,我愿执鞭随从您左右。拜谒李忠定公祠 宋代故丞相李忠定公的世家。樵川一带都知道他精忠大节,史书记载得很详细。假使公的主张在靖康初年被采用,徽宗、钦宗一定不会有被金人掳往北方的耻辱;假使公的主张在建炎年间被采用,高宗一定不会有渡海逃难的危险。谗言邪说交相而起,而公最终死在贬谪之所。唉,真可悲啊!我拜谒公的祠庙,感念公的忠节,慨叹之余,感情不能自已,所以作了这首诗。孤狐登上御座,黑暗遮蔽了太阳的光辉。北方骑兵忽然南下,长驱直入,没有坚城能够抵挡。朝廷没有长远谋略,只拿金帛请求结盟。我的公怀抱忠愤,上疏请求亲自出征。朝廷内选拔禁卫军,外面招募勤王之兵。北人听闻后魂飞魄散,迟疑徘徊,退军迁营。群邪相互排挤陷害公,却不顾皇天将要倾覆。公的谋略既然没有被采用,敌人的势力更加嚣张。徽、钦二帝在青城被掳,车驾不能返回,空留下悲哀怨恨的呜咽。建炎初年,继承大统的皇帝即位,公执掌宰相大权。一心一意想收复三镇,急切地希望返回汴京。慷慨陈述十条策略,光明灿烂如日月星辰。国势稍有振作,敌军都为之震惊。汪伯彦、黄潜善苦苦相互嫉妒,公又被流放到荒远之地,向南而行。敌国君主占据帝位,神龙般的皇帝幽闭在边庭。公的车驾不再北向,河洛地区战血腥染。皇天不肯留下公,公骑箕星升上青天。这里是公的故乡,遗留的祠庙庄严地保存着他的仪容。神魂遨游三百年,英气仍凛然如生。登堂拜谒,以溪边的草和芳香祭品奉献。思念公而不能相见,俯仰之间清泪零落。嵇侍中庙【贾后字南风】华林园中怒蛙鸣叫,桂宫中贾后南风争权。五王挥动戈矛,宫阙笼罩在烟尘昏暗之中。英姿焕发的嵇侍中,忠诚义气本是天性。当他奉征召起身时,捐躯赴难的打算已经确定。可悲啊荡阴之战,鼓声衰竭,将领也已经病弱。狡猾的童子侵犯皇帝的车驾,王师忽然奔逃溃散。敌军的箭矢射中皇帝身体,六枚传国玉玺坠入深坑。公难道不是忠贞壮烈吗?看见危难便想到舍命报国。凶恶的渠帅何等咆哮,拖着公砍他的脖颈,鲜血流淌,沾湿皇帝的衣襟。绣有藻纹和火纹的礼服相互映照,年深日久,化作碧草。草木茂盛纷纷覆盖道路,而公的名声光明永不磨灭。高高与华山、嵩山并立,直到今天仍镇守荡东门。庙貌庄严端正,我来到这里叩拜神灵。敬献苹藻等祭品,韩原上驱车奔驰。成臼承载着妻儿,郑国诛杀并非滥刑。勤勉免灾实在是上天所为,想念公却不能使公复生。面对清风,吟诵高声诗篇。登越王台怀古,依南谷的韵 瓯地、闽地古代建立国家,钓龙台留下了遗迹。高台空空,龙已经逝去,深邃肃穆的祠宇敞开着。剑履收藏在空帷帐中,彩绘与荒苔杂处。想到越王勾践的后裔,依然勇武而且才华出众。挥戈追逐秦朝的失鹿,土地疆域一天天扩大。接受分封,得到赤色社土,身穿组练的军队从咸阳归来。百粤进献贡品,威名震动九州。遥想全盛的日子,意气也是何等雄伟。直到今天仍有人献椒酒祭祀,遗民依旧前来。鱼灯已经暗淡,马鬃形的坟冢仍层层相连。故宫荒凉,只剩禾黍,落日下潮声悲哀。我感触于此发出长叹,登临远望,低头徘徊。长平怀古 寒云从高冈升起,猛烈的风摇动林木。山鸟嘤嘤鸣叫,恍惚像赵国士兵在哭泣。低头徘徊追忆往事,感动得眼泪不断流下。可悲啊长平之战,虎口般的杀戮厌食人肉。翩翩的佳公子赵括,考虑事情为什么不成熟?赵括喜欢谈论兵法,自己丧命,家族也覆灭。残忍啊白起之子,欺骗上天,放纵施行残毒。雄兵密集如林,一旦之间都填满山谷。直到今天耕地开垦者,往往还能挖到遗失的箭镞。谁说天网稀疏,报应就像车轮转动一样周密不爽?杜邮之死难道算冤枉吗?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唉,执掌兵权的人,起来传诵这件事,应当反复再三地读。前车之鉴实在还不远,后来乘车的人要谨慎,不要奔驰追逐。潞城怀古【春秋时潞子婴儿的国家】早晨从上党城出发,白天抵达婴儿国。当地民俗本来质朴粗野,原野田地也贫瘠坚硬。向西望见荆轲的坟墓,苍茫地隐没在丛生的荆棘中。卫公留下的祠庙还在,壁画和仪容冠履都庄严如旧。我怀念冯野王,他从年轻时起就谨慎修身;虽说是世人称贤的人,却遭众多奸邪嫉妒正直。起初被斥退到藩国,后来又被困于绳索囚禁之中。都说积善会有余庆,这个人却死于谗言邪恶。天道实在悠远难测,古今都令人同声叹息。我想去拜访他的松柏坟墓,剪除杂草并加以培土;可是空旷原野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惆怅遥望,眼泪沾湿胸膛。武乡怀古 武乡古代是一个县,孤城俯瞰漳水。漳河水日日奔腾,城墙上的雉堞有一半已经坍塌。居民只有一百多家,房屋建在山脚旁。我来赈济饥饿瘦弱的百姓,四处察看,来到漳水岸边。石勒的城池早已荒废,黄昏烟霭呈现凄清迷蒙的紫色。当时他放纵凶暴叛逆,所到之处都生满荆棘。占据襄国自称孤,他回来后在乡里设宴。当时把这里比作丰沛,夸耀谈论也毫不惭愧。哪里知道过了二十多年,竟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荣华富贵怎么能长久,兴起和覆没不过像水面浮沤。为什么金秺侯的英名却能照耀青史?晋阳怀古【十首】怀念卜子夏【河津县】龙门山高大秀美,天地间的灵气聚集于此,产生了著名贤人。卓越的卜氏之子,确实是群贤中的先行者。讲说道理,以孔子为老师,与颜回、冉耕等人共同交游。编次《诗经》,发明深远的义理;传授《易经》,探究幽深的玄理。哪里只是富有文学才华,流传下来的教诲还有许多格言。悠悠千年之后,斧屋仍然高高屹立。我想割除荒草污秽,采摘苹草来祭献寒泉。九泉之下如果能够复生,我愿意执鞭跟随。怀念郭林宗【介休县】炎炎的日光一天比一天昏暗,群阉臣肆意玩弄王法纲纪,忠臣贤士被弃置在草野,奸邪狡诈之徒却登上朝廷高位。李范秉持清正的议论,侃侃而谈,扶持天地间的常道。哪里知道洪水已经漫天,一根芦苇怎能渡过?先生明智而贤哲,确实是万民所仰望的人。既不随俗,也不固执迂阔,观察时势,谨慎地决定出仕或退藏。最终还是脱离了奇祸,防止大雁任意高飞。抬头看乌鸦究竟停在哪一家屋上?想到这些,不禁心怀悲伤。中郎发扬潜藏的德行,使美好的光辉流传千载。怀念寿亭侯关羽【解州】黄星灿烂地照耀长空,汉朝的社稷转眼间已经倾覆。高皇帝有贤明的孙子,慷慨立志恢复汉室。威武的寿亭侯,辅佐君王共同驰骋征战。他的紫色长髯坚硬如铁,脸色像红玉一样。他击破曹操,于是收复荆州,关璋等又开拓蜀地和襄樊。陈鱼丽阵法精妙而敌军狡黠,敌寇的势力日益窘迫。天意终究不能挽回,临沮一战最终失败。活着是万夫所敬仰的英雄,死后守义也不算耻辱。英魂本来就不会消亡,仿佛挥鞭驱雷,驾着云车飞行。直到今天,天下各处祭祀供奉他的尸祝仍然很多。人们献上美味的羔羊和小猪,桂花酒清醇而芬芳。吕防如今怎么样了?只怕已经成为饥饿的鬼魂,啾啾哭泣。怀念文中子王通【河津县】
洙泗启道统,緜延及孟轲。轲殁,圣绪絶,兹道寝以讹。河汾有名儒,志道心靡它,礼乐事探讨,诗书重研磨。董、薛与王、魏从游,共切磋,上希绍絶绪,下欲障頽波。续经虽云僣,格言亦已多。云何未学士,持论纷诋诃?欲知经世心,东征有遗歌。怀郭汾阳【太原】华清春昼长,羯鼓声方竞。铁骑来渔阳,翠华遽西幸。郭公真雄才,仗钺事戡定。北征扫欃枪,东讨戮枭獍。回鹘请受盟,吐蕃夜奔迸。从容进退间,顺人且安命。奸阉亦革面,洒涕起深敬。汾阳启茅土,宠眷一何盛。安危系一身,夷夏知名姓。中兴多英贤,福履谁能并。茂绩纪汗青,千秋尚辉映。怀阳谏议【夏县】晴壑凝黛色,寒溪漾澄流。睠昔阳谏议,韬光此夷犹。贤声彻黼座,徴诏来林丘。遂辞鹿豕羣,去与鹓鹭防。谓公当謇謇,而公但悠悠。青蝇忽止藩,贤相投荒陬。公乃叩阁争,累疏不自休。精忠贯皎日,劲气凌清秋。白麻不果降,憸佞恚且羞。公殁数百载,士风日以偷。旖旎荃与蕙,兹焉化为茅。朝阳无鸣凤,立仗多骅骝。思公不可见,怅然抱孤忧。怀裴晋公【闻喜】淮西有猘犬,狂吠何狺狺?庙谟方致讨,噬齧及四邻。晋公秉旄钺,出顿激水濵。铁骑既萧萧,檀车亦辚辚。顔愬争效防,古通敢逡巡?元凶卒就戮,宠锡何来频?归朝赞大猷,谠论常訚訚。青蝇纷来集,皇甫亦何人?奉身归绿野,诗酒陶吾真。列阃仰旧徳,四朝推宗臣。髙步姚宋后,谁能继芳尘?我歌平淮雅,清泪欲沾巾。怀文潞公【尝为翼城令】亭亭潞公轩,膴膴翼城县公。昔宰县时,琴觞此游衍。泉石清且幽,芳林亦葱蒨。一朝秉钺,轴徳望膺殊眷。建储耻言功,被劾不自辨。管钥司北门,旌麾靖东甸。庙堂殊雍容,士庶自欢抃。伟哉社稷臣,百世能防见。平生仰髙风,览物增遐睠。典刑邈难觌,俯仰泪如霰。怀司马温公【夏县】瑶台何巍巍,涑水亦弥弥。我公独何之,空堂遗劒履。念昔熙宁初,事事稽周礼。新法纷如毛,旧基寖以圯。公时居洛师,容与花竹里。朝披嵩阜云,夕钓伊川水。宣仁始临朝,翻然为时起。惓惓抚疮痍,汲汲除莠秕。坐令憔悴民,复见雍熈理。胡为厌氛浊,溘然骑箕尾。忠清与粹徳,令闻传不已。嗟予生已晚,髙山夙仰止。稽首遗像前,酌泉荐芳芷。怀赵忠简公【闻喜】淮甸狼烟昏,銮舆欲南避。羣公奉头窜,肯为宗社计?英英忠简公,谈笑却边骑。六飞一临江,将士争奋励。蕲王既北首,魏公亦南至。敌帅失色归,逆豫亦潜逝。王室再造功,当时谁与二孽?秦忽登庸,力主和戎议。遂令社稷臣,白首投荒裔。妖鳄鼓腥涛,海酋扬赤帜。遗表何琅琅,初心犹不替。公殁才百年,吴宫已芜秽。董泽有遗祠,嵗时荐椒荔。骑箕倘来归,怊怅仍增欷。
译洙水、泗水开启了儒家的道统,绵延传到孟轲。孟轲去世后,圣人的事业断绝了,这一道统也逐渐被讹误。河汾之间有一位著名儒者,立志于圣道,心意从不旁骛;他探究礼乐,反复研习诗书。董、薛以及王、魏等人跟随他游学,共同切磋,上希望继承中断的道统,下希望阻挡衰颓的风气。续作经书虽然可以说有僭越之嫌,其中的格言却也已经很多。为什么那些没有学习的人,反而纷纷拿着自己的议论来诋毁责骂?想要知道他治理世事的心志,就去看《东征》留下的歌辞。怀念郭汾阳【太原】华清宫的春日白昼漫长,羯鼓声正此起彼伏。铁骑从渔阳而来,皇帝的车驾仓促向西巡幸。郭公真是雄才大略,手执斧钺处理平定天下的事务。向北征讨,扫除彗星般的叛乱;向东讨伐,诛杀凶恶的叛臣。回鹘请求接受盟约,吐蕃连夜奔逃。从容处理进退之间的事务,顺应人心,也安于天命。奸邪的宦官也改变面目,流泪而生出深深的敬意。汾阳得以开国封土,受到的恩宠何等盛大。国家安危系于他一身,夷夏各族都知道他的姓名。中兴时期有许多英贤,但谁能和他的福禄功业相比?丰功伟绩记在史册上,千秋万代仍然光辉照耀。怀念阳谏议【夏县】晴朗山谷凝聚着黛色,寒冷的溪水荡漾着清澈的流水。回想从前,阳谏议收敛锋芒,在这里从容自守。贤明的声誉传到皇帝座前,征召的诏书来到山林。于是辞别鹿豕为伴的隐居生活,离去与朝廷中的鹓鹭为伍。我以为先生应当直言不讳,可先生却只是安然自处。青蝇忽然停在藩篱,贤相被流放到荒远之地。先生于是叩击宫门争辩,接连上疏,毫不停止。精诚忠心贯通明亮的太阳,刚强之气凌驾清秋。白麻诏书最终没有下达,奸邪谄佞既愤怒又羞惭。先生去世数百年后,士人的风气一天比一天偷薄。美丽的荃草和蕙草,到这里竟化成了茅草。朝阳之下没有凤凰鸣叫,朝廷仪仗中却有很多骅骝。思念先生而不能相见,惆怅地抱着孤独的忧愁。怀念裴晋公【闻喜】淮西有一条凶猛的疯狗,狂叫声为何如此喧嚣?朝廷的谋略正准备讨伐它,然而它的撕咬已经波及四邻。晋公手持旌节斧钺,出兵驻扎在激水之滨。铁骑已经发出萧萧声,战车也辚辚而行。颜真卿、李愬争相效法防御,古通也怎敢迟疑退缩?元凶终于被杀,朝廷的宠赐为何接连不断?回朝后辅佐国家大计,正直的议论常常侃侃而谈。青蝇纷纷飞来聚集,皇甫又算是什么人?他归身于绿野,以诗酒陶冶本真。各镇将领都仰慕他的旧德,四朝都推尊他为宗臣。他的功业高踞姚崇、宋璟之后,谁能继承这芳美的声名?我吟咏《平淮雅》,清泪几乎沾湿衣巾。怀念文潞公【曾任翼城县令】潞公轩高高矗立,翼城县也土地肥沃。过去他任县令时,曾在这里弹琴饮酒、游赏自得。泉石清幽,芳林也郁郁葱葱。有一天他手执斧钺,凭借德望担负起特殊的恩宠。建立太子之事,他以此为耻而不谈功劳;受到弹劾,也不为自己申辩。后来掌管北门,旌旗仪仗使东部境域安定。朝廷之上气度雍容,士人百姓自然欢欣鼓舞。伟大的社稷之臣,百世之后仍能仰见其风范。我一生仰慕他的高尚风操,看到景物更增添遥远的怀念。典范相隔遥远,难以亲见,俯仰之间泪如霰雪。怀念司马温公【夏县】瑶台多么巍峨,涑水也浩荡绵延。我的先生独自到哪里去了?空荡荡的堂屋里只留下他的剑和鞋。想起熙宁初年,事事都考据《周礼》。新法纷乱如毫毛,旧有的根基渐渐毁坏。先生当时居住在洛阳,悠然自得地徜徉在花竹之间。早晨披着嵩山的云气,晚上在伊川水边垂钓。宣仁太后开始临朝后,先生翻然出仕,为时局而起。恳切地抚恤创伤,急切地铲除杂草秕糠。于是使憔悴的百姓重新见到太平和谐的治理。为什么竟厌弃污浊的世局,忽然骑箕星而去?忠诚、清正和纯粹的德行,美好的声誉流传不止。可叹我出生太晚,早已仰望高山。向遗像叩首,斟取泉水献上芳香的白芷。怀念赵忠简公【闻喜】淮甸战火弥漫昏暗,皇帝的车驾准备向南躲避。群臣们抱头逃窜,谁肯为宗庙社稷筹划?英武的忠简公谈笑之间击退边疆骑兵。皇帝的六龙车驾一到江边,将士们便争相奋发。蕲王已经向北进军,魏公也向南方到来。敌军主帅失色逃归,叛逆的刘豫也暗中逃走。重建王室的功劳,当时有谁能同这两位相比?秦桧忽然得到任用,竭力主持议和退兵的主张。于是使社稷之臣白头之后被流放荒远之地。妖鳄鼓动腥臭的波涛,海上的酋长高举红旗。遗表写得多么铿锵有力,最初的心志仍未改变。先生去世才一百年,吴宫已经荒芜。董泽还有遗留的祠堂,岁时祭祀献上椒和荔枝。如果先生有灵而骑箕归来,惆怅之情仍会更加悲咽。
题苏李泣别图黄云黯欲暮,归骑惨将发,酾酒上河梁,羞与故人别。后防不可期,请与君永诀。祈连山前箭,沙漠窖中雪,君心与我志,各欲效忠节。老亲坐诛夷,此志遂蹉跌。今君获生还,竹帛炳贞烈,顾我坠家声,有懐共谁説?韩王昔降虏,茅土世不絶。念我先飞将,守邉号瓌杰。臣罪固当诛,臣族讵宜灭?嗟嗟!全躯臣,谁肯为论列?我心岂忘归,望乡心如爇。亲族靡孑遗,念之肝肠裂。恸哭送归旌,哀哀泪成血。君归谒茂陵,毋为遂结舌。寄语霍将军,此心宜识察。巡黄花镇驱车出东郭,行行指邉城。是时嵗向暮,阴霭昼晦。▯惊风号枯柯,寒鸟鸣嘤嘤。中官▯道,左邉帅戎服迎。旌旂分旖旎,剑防亦纵横。阅兵黄花镇,驻节驴安营。山路石确确,断溪氷始凝。羸马鞭不前,仆从皆涕零。昔贤畏险道,我胡不自宁?边氛正澒洞,讵敢惮遐征。三陟记严寒,尚虑稽王程。安得霍嫖姚,一扫邉尘清。过诸葛武侯庙予使蜀,过沔,闻县有武侯庙,极欲往谒,而积雪载道,仆夫已痡,遂不果往。冯上诵《出师表》,慨然叹后世如公者何其鲜也。因赋短歌一章,以致髙山景行之意。云石棺,山名,吉利,曹操小字也。时成化丙午冬十月二十九日。石棺山霭霭,沔水波溶溶。中有武侯庙,栋杗亦崇崇。念昔炎祚防,诸藩务争雄。吉利据全魏,仲谋擅江东。斯人伊吕俦,长啸草庐中。英英髙皇胄,志欲芟羣凶。徘徊襄汉间,孰与同其功。一闻卧龙名,三顾礼益恭。从容决大计,鱼水欣相逢。首结孙氏好,再摧曹氏锋。益梁既归命,滇嶲亦乗风。遂令寰宇内,重视炎光红。天意苦难谌,大星陨长空。超然谢氛浊,归觐永安宫。歴观百世下,孰能蹈其纵。有谡孰肯戮,有正孰能容。公道未必布,忠益未必从。九原不可作,孰为人中龙。庙貌在兹邑,声光赫无穷。嗟予生已晚,仰止常忡忡。朗诵出师表,慨然泪霑胸。景陵书事【即南齐之竟陵,伏羲之后,风氏封于此】汉江,南汇处,云是古防乡,风氏遗封,在茶翁旧井,荒五华,飘暖翠,三澨滉,晴光,名宦懐仁杰,贤藩忆子良,俗淳,民讼简,政峻吏书忙,水国舟为市,渔家苇作樯,春深茭笋美,秋晚稻花香,菱芡充常贡,鱼鰕售逺商,茅檐晨雾重,莲荡午风凉,犬吠芦汀月,鸡鸣蓼岸霜,鳬鹥晴泛泛,葭菼暮苍苍,最爱停舟处,渔歌送夕阳。王昭君昭君在掖庭,皎皎氷玉姿,絶色恒自负,不肯赂画师。君王不识面,逺嫁与胡,皃爱恶元有命,不在妍与媸。名花萎荒秽,小草植轩墀。古来尽如此,悲叹亦奚为。真氏女真文忠公之裔孙,当元时仕为筦库,负官钱数十万,鬻其女以偿。久之,流落倡家,女以刚贞自持,日随其侪出,惟歌雅词、吹洞箫而已。狎客不敢犯。姚牧庵为承防,尝防客翰林院,女以善歌徃供奉。牧庵闻其作闽语,询知其故,而怜之,告于所司,脱其籍以嫁院吏黄逮。逮后仕至显官,客有谈其事者,予因赋诗以纪之。妾本相门女,少小顔如玉。阿爷负官钱,鬻妾以自赎。诗书不复理,学唱金缕衣。当筵歌一曲,赢得锦纒归。相君名世儒,闻歌忽惊讶。相问始知因,矜怜重悲诧。告官脱妓籍,礼送归名家。纱▯理旧业,肯复歌淫哇?昔为粪上英,今作闺中秀。长安逰冶郎,讵敢窥▯牖?罗裾与象揥,淡然儒家妆。良人词苑吏,不数羽林郎。今宵复何宵,三星正当戸。喜极忽成悲,澘然泪如雨。幽兰植粪壤,芳洁常猗猗。妾身犹处子,郎君当自知。梦萱堂灵萱委秋露,嵗月忽已徂。永夜不能寐,念此增烦纡。孝诚既昭格,精意遂潜孚。宛然升北堂,音容懽以愉。酌酒为亲寿,起舞为亲娱。不知梦里逢,但觉愁怀舒。寒鸡俄戒旦,幽明遂殊途。揽衣重凄恻,清泪沾华裾。推▯悄无覩,落月啼林乌。挽段节妇【新城令敏之母也】结髪事君子,燕婉期百年。宁知赋命薄,中道失所天。应门既无童,负郭靡有田。呱呱儿在褓,讵敢觊成全。嵗晏衣未制,午过突无烟。蹇修倐来顾,巧语何便便。谓言栢舟诗,宁胜凯风篇。殉节空自苦,饥寒竟谁怜。妇闻气填膺,防欲奋其拳。妾心虽匪石,比石似更坚。贞松挺寒翠,忍使柔蔓纒。蹇脩惭且走,舌缩词莫宣。苦莭益自励,之死矢靡愆。梧桐秋月冷,照我影姢娟。岂无忘忧草,对之不开顔。天道信靡忒,子壮孙益贤。日月迅如矢,霜华倐盈颠。奄忽厌荣养,城南起新阡。孙今振脩翼,虞廷日蹁跹。追思重闱志,清泪长澘然。不羡双乌绰,楔树门前。不羡五花锦,诰来日邉。但愿太史纪贞烈,耿耿徽音,百世传。何家庄八景髙岭晴云危峰髙际天,掩冉云满谷。幽人玩竒变,昕夕看不足。迎风翠葢翻,映日锦屏矗。澹涵霞影红,浓混黛光绿。出处自有时,悠然靡羁束。苍生望霖雨,毋为滞林麓。东阳霁雪
译题《苏李泣别图》黄云昏暗,天将暮,归去的马匹即将凄惨地出发。斟酒登上河桥,羞于同故人告别。今后再见不可预期,请允许我同你永远诀别。祁连山前的箭雨,沙漠地窖中的积雪;你的心和我的志向,都想要效忠守节。年老的父母坐受诛灭,这一志愿终于受挫。如今你获得生还,忠贞烈节将光耀竹帛;回头看我使家声坠落,有谁可以共同诉说?韩王从前投降匈奴,封国和爵位世代不绝。想起我的祖先飞将军,守卫边疆,被称为奇伟杰出。我的罪本来应当诛杀,可我的族人难道也应该灭绝吗?可叹啊!保全自身的臣子,谁肯替我申诉?我的心难道忘记归去?望乡的心如同火烧。亲族没有一个遗留,想到这些肝肠寸断。痛哭着送你的归旗,悲哀的泪水流成鲜血。你回去拜谒茂陵,不要因此闭口不言。请转告霍将军,这颗心应当明察。巡行黄花镇 驱车走出东郭,一路向着边城。此时年岁将尽,阴云雾气使白昼昏暗。狂风惊动枯枝,寒鸟嘤嘤鸣叫。宦官在道路上迎候,左边的边帅穿着戎装迎接。旌旗分列,姿态旖旎;刀剑交错,纵横闪耀。在黄花镇检阅军队,在驴安扎营停下旌节。山路上的石头坚硬不平,断裂的溪水开始结冰。瘦马挥鞭也不肯前进,仆从们都流下眼泪。古代贤人尚且畏惧险道,我为什么不能使自己安定?边疆的战乱正浩大混乱,哪里敢害怕远行?三次登临都记下严寒,还担心耽误王命规定的行程。怎样才能得到霍嫖姚这样的将军,一举扫清边疆尘氛?经过诸葛武侯庙 我出使蜀地,经过沔县,听说县中有武侯庙,非常想前往拜谒;可是积雪遍布道路,仆夫已经疲惫不堪,于是终于没有去成。我登高诵读《出师表》,感慨地叹息后世像先生这样的人是多么少啊。于是写下这首短歌,用来表达仰慕高山、景行前贤的心意。石棺山是山名;吉利,是曹操的小字。时在成化丙午年冬十月二十九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石棺山云气浓重,沔水波光荡漾。山中有武侯庙,栋梁屋宇也高大雄伟。想当年汉室国运衰微,各路诸侯都致力于争夺雄长。吉利占据整个魏地,仲谋专擅江东。这位人物可与伊尹、吕尚相匹敌,长久地高啸于草庐之中。英姿勃勃的高皇帝后裔,志在铲除群凶。他徘徊于襄阳、汉水之间,谁能与他共同建立功业?一听到卧龙的名声,三次登门拜访,礼意更加恭敬。从容地决定天下大计,君臣如鱼得水般欣喜相逢。首先同孙氏结好,接着又挫败曹氏的锋芒。益州、梁州已经归顺,滇地、嶲地也乘势归附。于是使天下之内重新重视汉室的红色光辉。天意实在难以相信,大星陨落在长空。先生超然辞别污浊尘世,回到永安宫去朝见先帝。纵观百世以后,谁能践行他的事业?有谡这样的将领,谁肯杀戮?有正直之人,谁能够容纳?公道未必能够施行,忠诚和利益未必能够被采纳。九泉之下不能复生,谁还会成为人世间的卧龙?庙宇的容貌如今还在这个县邑,声名光辉显赫无穷。可叹我生得太晚,仰望前贤,常常忧思不已。高声诵读《出师表》,感慨之下泪水沾湿胸襟。景陵书事【即南齐的竟陵,伏羲之后,风氏受封于此】汉江在这里向南汇流,据说这是古代防乡,风氏遗留下来的封地。茶翁旧井荒凉,五华山飘着温暖的翠色,三澨水浩荡无边,晴光明丽。想到名宦仁杰,怀念贤藩子良。民俗淳厚,百姓少有诉讼,政务严明,官吏文书却很繁忙。水乡以船为市,渔家把芦苇做成桅杆。春深时茭白和笋鲜美,秋晚时稻花飘香。菱角和芡实充作常贡,鱼虾卖给远方商人。茅屋屋檐清晨雾气浓重,莲荡午后凉风习习。月照芦汀时犬声吠叫,霜落蓼岸时鸡声报晓。晴日里野鸭水鸟浮游不定,傍晚芦苇苍苍。最喜爱停船的地方,渔歌送着夕阳归去。王昭君 昭君身处掖庭,姿态皎洁如冰玉;她自负容貌绝世,始终不肯贿赂画师。君王没有见过她本人,便把她远嫁给胡人。容貌的受宠或被厌弃本来有命运安排,并不在于美丽还是丑陋。名花凋萎在荒秽之地,小草却栽种在轩堂台阶前。自古以来全都是这样,悲叹又有什么用呢?真氏女 她是真文忠公的后代孙女,元代时出仕任筦库,因欠官钱数十万,便卖掉女儿来偿还。过了很久,女儿流落到倡家;她以刚强贞洁自守,每天只跟同伴出场,唱雅正的词、吹洞箫而已。狎客不敢侵犯她。姚牧庵任承旨时,曾在翰林院宴请宾客,女儿因为擅长歌唱前往供奉。牧庵听出她说闽地口音,询问后知道了她的身世,便怜悯她,向主管官署说明情况,替她脱去乐籍,嫁给翰林院吏黄逮。黄逮后来做到显贵官职,有客人谈起这件事,我于是作诗记述它。我本是相门家的女儿,年少时容颜如玉。父亲欠了官府的钱,把我卖掉来赎罪。再也不能研习诗书,只学唱《金缕衣》。在筵席上唱一曲,便换得锦缠头回来。宰相是名闻当世的儒者,听到歌声忽然惊讶。询问之后才知道缘故,既怜惜又悲叹惊异。他告诉官府,替我脱去妓籍,以礼送我回到有名望的人家。如今在纱窗下整理旧日的学业,难道还肯再唱淫靡的歌吗?从前是粪土上的花朵,如今成了闺中的秀女。长安那些游荡的少年,哪里敢窥视我的窗户?我穿着罗裙,戴着象牙簪,淡雅地作儒家妇女的装束。丈夫是词苑中的属吏,不是羽林郎可比。今夜又是什么夜晚?三星正好照在门户。喜悦到了极点忽然变成悲伤,泪水潸然如雨。幽兰栽在粪土里,仍然常常芳香洁净。我自身仍是处女,郎君自然应当知道。梦萱堂 灵萱草被秋露沾湿,岁月忽然已经流逝。漫漫长夜不能入睡,想到这些更添烦忧。孝心既然明白地感通神灵,精诚的心意于是暗中相合。仿佛升到北堂,看见母亲的声音容貌,欢快而愉悦。斟酒为母亲祝寿,起舞使母亲欢娱。不知是在梦中相逢,只觉得忧愁的心怀舒展开来。寒鸡忽然报晓,幽明两界于是走上不同的道路。披衣起来更加悲凄,清泪沾湿华美的衣襟。推开窗户悄然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落月和林中的乌鸦。挽悼段节妇【新城县令段敏之母】结发嫁给君子,曾以和美相处、共度百年为期。哪里知道命运浅薄,中途失去了赖以依靠的丈夫。门前没有童仆应门,城郭附近也没有田地。孩子呱呱地躺在襁褓中,哪里敢奢望把他抚养成人?年末还没有制成衣服,中午过去了灶里也没有烟火。媒人忽然来访,花言巧语说个不停。他说《柏舟》诗中的女子,哪里胜过《凯风》诗中的母亲?守节殉身只是白白受苦,饥寒交迫最终又有谁怜惜?妇人听后气愤填胸,几乎要挥拳打他。我的心虽然不是石头,却比石头更加坚硬。贞洁的松树挺立着寒天的翠色,怎能容忍柔弱的藤蔓缠绕?媒人惭愧地逃走,舌头收缩,再也说不出话。她更加勉励自己守苦节,至死发誓不犯过失。梧桐树下秋月寒冷,照着我姣好的身影。难道没有忘忧草?面对它却仍然不能展颜。天道确实没有差错,儿子壮大,孙子更加贤能。日月快如箭矢,转眼霜花已经铺满头顶。忽然厌弃世间的奉养,城南建立了新的坟墓。如今孙子振翅高飞,在虞廷中日日往来。追念母亲的志节,清泪长久地潸然流下。不羡慕双乌绰号,也不羡慕门前楔树;不羡慕五色花锦,也不羡慕将来降下诰命。只愿太史记载她的贞烈,使光明的美名流传百世。何家庄八景 高岭晴云 险峻的山峰高耸入天,舒卷的云气充满山谷。幽居的人欣赏这奇妙的变化,从早到晚也看不够。迎风时翠色的山盖翻动,映日时如锦绣屏风高高矗立。淡淡的云气含着红色霞影,浓厚时混合着黛色的青绿。云的出入自有时节,悠然自在,毫无拘束。苍生盼望降下甘霖,不要停留在山林之间。东阳霁雪
积雪徧原埜,兹山昼未消。污池与危石,皜皜成琼瑶寒光彻疎櫺,素蘤缀枯梢。出门骋遐瞩,玉柱倚层霄。樵迳邈难寻鸟声亦寂寥。何当登絶顶旷望遗纷嚣。杉山翠色我昔种嘉树,封培恒究心,樵斧不敢睨牛羊,靡相侵。兹焉三十载,苍然秀穹林,乔柯拂晴昊,宻叶荫闲浔。春至黛色媚,雨余翠烟深,岂同牛山木濯濯,彼遥岑。竹墅秋声崇冈旷且夷,种竹十余亩。长风天际来,瑟瑟鸣不已。清音谐凤鸾,雅韵协宫徴。恍疑王子晋吹笙碧云里,山居澹无为,尘虑浄如洗。何必筦与磬,铿鍧聒人耳。井庵晓鼓玉绳丽东峰,斜月映虚牖。山僧初出定,逢逢鼍鼓吼。填然一何壮!随风落谷口,岩壑欲振揺。魑魅尽惊走,征人戒前途,耕夫趋陇亩。山翁朝慵起,辗转搔白首。水碓宵舂村居澹无营,所需在粒食。引泉运双杵,匪借樵青力。飚轮驶若飞,怒湍亦冲激。月明响丁丁,随风入寥泬。精凿谅天成功,利妙无迹。却忆汉阴言,赩然长太息。戍卒故营原田何畇畇,禾黍亦彧彧。村氓耕垦余,徃徃得遗镞。云昔备闽粤,貔貅曽此宿。缅懐屯戍时,笳鼓振山谷。四海今一家,荒垒成平陆。万灶无遗踪,长林晓烟绿。石门古道双石势峍屼,山径出其间,将将如观阙,行人日徃还,初疑登劔阁,一髪萦岩峦,又疑出井陉,诘屈羊肠盘。吾闻长安道,车马去闲闲,驾言趣行迈,交衢鸣和銮。夏夜独坐炎宵苦烦燠,燕坐绿树阴。凉飔天际来,朗月照我襟。幽怀郁未展,忼慷抚鸣琴。初弹《▯山操》,再奏《猗兰吟》。曲尽长太息,悠悠孰知音?俚耳厌苦淡,新声竞哀淫。怀哉!荷蒉者,犹识宣尼心。田家即事效陶彭泽春至,原草绿,驱牛出东隄。野麋避我走,田家向我啼。放牛恣所适,植杖采柔薇。倦来卧松下,松髙暑气防。俯聴流泉聒,仰看浮云飞。日暮骑牛还,稚子▯柴扉。浊醪聊自慰,相顾情依依。但愿长如此,安知慕轻肥。偏头闗书事金汤天设,险形胜壮,遐荒地控黄河,扼山连紫塞,长别营貔虎卧,分阵鹳鹅翔,羽檄通西极,烽烟接朔方,降胡随畜牧,戍卒事耕桑,土屋冬偏暖,松棚夏独凉,桦林藏蛰兽,麋垅走羣狼,云暗金笳急,风髙铁骑强,承恩司管钥,敷徳辑戎羌,徳化虽无外,神州自有疆,洗兵青海上,秣马黒山阳,誓斩楼兰首,铭功答圣皇。有感季子相六国,孟轲老于行。悠悠千载下,不知孰重轻?如何当世士之死,竞浮荣乞墦,曾莫耻?醉饱还自矜,岂知妻与妾惭愤号中庭。氷山何嵯峨,羣儿竞依倚,谓若崧华安,岂复忧崩圯?皦日出云端,炎光彻厚地,坚氷泮如淖,羣儿竟何恃?叔文柄国时,门下客如市,一朝窜南荒,诸客亦逺徙。寄言媚灶者,胡不鉴前轨?秋懐【六首】白露悴,百草▯蝉寂无声。庭柯敛新翠,竟夕寒螀鸣。感此时序易,披衣坐前荣。仰视天宇间,银河隔双星。一苇亮可航,相望未合并。▯运亦多阻,矧兹尘俗情。援琴鼓别鹤,感我泪交零。惊飚撼庭树,秋气惨悲凉。▯鸟已逺逝,羣鸿亦南翔。幽人抱遐思,揽衣起彷徨。念昔少壮日,志轻杜与房。淹留竟何成,鬓髪倐已苍。平津为汉辅,汲生老淮阳。感彼积薪叹,凄然令心伤。月明,秋院静,砧声一何悲?为问捣衣者,云是逰子妻。昔居燕昵,初不忍一夕违。如何逺行役,十载犹未归?淇上有游女,邯郸多妖姬。容华虽可爱,节义亦易亏。君虽不我念,妾志终不移。愿君一回虑,追念合▯时。篱菊翘芳,蘤井梧堕轻碧。荣悴谅有,时世情何役役?寒蛩亦何求?嘒嘒号永夕。端居澹无营,玩物聊自适。春华虽可娱,适口美;秋实得,马未足欣。亡羊亦非戚。生年知防,何抚巻悼徃迹?乃知蒲圃槚,不若道傍栎。方塘澹无波,风起蹙文縠。亭亭芙蓉花,秾艶照晴绿。顾兹揺落时,苹蓼纷在目。岂知窈窕姿,寂寞寒江曲。想应厌纷华,寄此媚幽独。我来当秒秋,临风挹寒馥。但忧芳嵗晏,月白霜华肃。褰裳渉秋水,言采芙蓉花。采之欲谁遗?所思在天涯。念与君别时,春风茁兰芽。兰枯秋露冷,君行未还家。岂无一樽酒?亦有筝与琶。单居谁共懽?俯仰增长嗟。此花何足爱?逺寄比容华。但恐去路遥,零落同羣葩。题黄君愈宣江山一览亭山翁不川游,溪翁不山住。兹亭何巍巍,妙得江山趣。浮光滉帘栊,飞翠堕窗戸。江山百里间,一一堪指顾。披云欵岩扉,乗月泛烟溆。鸥鹭狎琴尊,鹿麋随杖屦。悟兹动静理,悠然豁心虑。嗟予抱清尚,山水夙所慕。年来徇防禄,旧游隔烟雾。闻君构危亭,便拟投簮去。凭髙骋遐瞩,允矣惬中素。贫女萹答王元哲
译积雪遍布原野,这座山到了白昼还没有消融。污池和险石洁白明亮,仿佛都成了美玉。寒光穿透稀疏的窗棂,白花点缀着枯枝。出门纵目远望,仿佛玉柱倚着层层云霄。樵夫的小路遥远难寻,鸟声也寂静无闻。什么时候才能登上绝顶,开阔地眺望,抛开世间纷扰?杉山翠色 我从前种下美好的树木,封土培植总是尽心尽力,樵夫的斧头不敢向它们张望,牛羊也不能侵扰。到如今已经三十年,树木苍翠挺秀,成为高大的森林。高高的枝干拂过晴空,浓密的叶子遮蔽着幽静的水滨。春天到来时黛色可爱,雨后翠烟深沉,哪里像牛山上的树木那样被砍伐得光秃秃的,成为远处的山冈?竹墅秋声 高大的山冈开阔而平坦,种着十多亩竹子。长风从天边吹来,竹叶瑟瑟作响不止。清越的声音和谐如凤鸾,雅正的韵律协合宫、徵之音。恍惚疑心王子晋正在碧云里吹笙。居住山中清淡无为,尘世的忧虑洁净得仿佛被洗去。哪里还需要管乐和磬,发出铿锵声来聒噪人的耳朵?井庵晓鼓 玉绳星照着东峰,斜月映入空荡的窗户。山僧刚刚出定,鼍鼓便发出咚咚的吼声。鼓声多么充沛雄壮!随着风落入山谷口,岩石山壑仿佛都要震动。魑魅全都惊慌逃走,行军的人警戒前路,农夫赶往田垄。山中的老人早晨懒于起身,辗转反侧,搔着白发。水碓宵舂 村居生活恬淡,没有过多经营,所需要的只是粮食。引来泉水推动两根杵,不借助樵青的力量。水轮疾驰如飞,急流也冲激不止。月明之夜舂米声丁丁作响,随风传入空旷幽远之处。精巧的凿造实在像天工完成,便利奇妙而不露痕迹。却想起汉阴老人所说的话,脸色顿时变红,长久地叹息。戍卒故营 原野的田地多么平整肥美,禾苗黍稷也茂盛繁密。村民耕垦时,往往能挖到遗留下来的箭镞。据说从前防备闽粤,勇猛的军队曾经在这里驻宿。遥想屯戍之时,胡笳和战鼓震动山谷。如今四海成为一家,荒废的营垒已成平地。万座营灶不留痕迹,只有长林中晓烟一片苍绿。石门古道 两块巨石的形势高峻不平,山路从中间穿过,隐隐约约像宫阙的观楼。行人每天往来不绝。起初疑心这是登剑阁的道路,一线小路缠绕着岩峦;又疑心是出了井陉,曲折如羊肠般盘旋。我听说通向长安的道路上,车马悠然往来。驾车前行,驶向远方,交错的道路上响起和銮之声。夏夜独坐 炎热的夜晚苦于烦闷暑热,我独坐在绿树阴下。凉风从天边吹来,明月照着我的衣襟。幽深的心怀郁结而未能舒展,我慷慨地抚弄鸣琴。先弹《龟山操》,再奏《猗兰吟》。曲子奏完长久叹息,悠悠之情有谁知晓?鄙俗的耳朵厌弃清苦淡泊的声音,新奇的乐声竞相追逐哀伤淫靡。可叹啊,背着草筐的人尚且懂得宣尼的心意。田家即事,仿效陶彭泽 春天到来,原野的草绿了,我赶着牛走出东堤。野麋躲着我奔跑,田家人却向我啼叫。放牛任它随意走,我拄着杖采摘嫩薇菜。疲倦了便躺在松树下,松树高大,遮挡了暑气。低头听流泉喧响,抬头看浮云飞行。日暮时骑牛回来,幼子在柴门边等候。喝浊酒姑且自我安慰,彼此相看,情意依依。只愿长久如此,哪里知道羡慕轻裘肥马的富贵生活?偏头关书事 这里有天然设置的坚固关塞,地势险要而形胜壮阔。荒远之地控制着黄河,扼守山岭,连接紫塞。长长的营垒中貔虎般的军队安卧,分列的军阵如鹳鹅飞翔。羽檄通达到西部极远之地,烽烟连接朔方。投降的胡人随着牲畜放牧,戍卒从事耕桑。土屋冬天格外温暖,松棚夏天独自清凉。桦树林中藏着蛰伏的野兽,麋鹿田垄间奔走着群狼。云色昏暗,金笳声急;风势高劲,铁骑强盛。我承受皇恩,掌管关塞钥匙;施行德政,安抚戎羌。德化虽然没有边界,神州自有疆域。在青海之上洗兵,在黑山南面喂马。发誓斩下楼兰王的首级,以铭刻功勋报答圣皇。有感 季子曾经出使而使六国相继相待,孟轲却老于奔走游说。悠悠千年以后,不知道究竟谁重谁轻?为什么当世士人的死亡,竟争相凭借浮华的荣名到坟地乞食,竟然一点也不知羞耻?酒醉饭饱之后还自以为得意,哪里知道妻妾正在庭院中惭愤号哭?冰山多么高峻,群小争相依附,认为它像崧山、华山那样安稳,哪里还会忧虑崩塌?明亮的太阳从云端升起,炎炎光芒照彻大地。坚冰融化成泥泞,群小最终还能凭恃什么?王叔文掌权治国时,门下宾客如同集市一般。一旦他被贬窜到南方荒远之地,那些宾客也都被远远迁徙。寄语那些谄媚权势、依附权贵的人,为什么不以从前的教训为鉴?秋怀【六首】白露使百草憔悴,玄蝉寂静无声。庭院的树枝收敛了新绿,整夜只有寒螀鸣叫。感叹时序容易变迁,披衣坐在堂前。抬头看天宇之间,银河隔开了牵牛、织女两颗星。一根芦苇尚且可以渡水,我们彼此相望却不能相聚。玄妙的天运也多有阻碍,何况尘世间的人情?拿起琴弹奏《别鹤》,感伤得泪水交零。猛烈的秋风撼动庭院树木,秋气惨淡而悲凉。燕子已经远远飞去,群雁也向南飞翔。幽居之人怀抱深远的思绪,披衣起身徘徊。想起从前少壮之时,志气轻视杜预和房玄龄。长期滞留最终成就了什么?鬓发转眼已经苍白。平津侯公孙弘做过汉朝的辅弼,汲黯却老死在淮阳。想到他们关于积薪先后的感叹,凄然使人心伤。月色明亮,秋院寂静,捣衣声多么悲切?试问捣衣的人是谁,原来是游子之妻。过去夫妻亲昵相处,起初不能忍受一夜分离。为什么远行服役,十年过去还没有归来?淇水边有游女,邯郸多有妖艳女子。容貌虽可爱,节义却容易亏损。君王虽然不思念我,我的志向终究不会改变。愿君回头思量,追念我们相合相亲的时光。篱边菊花举起芳香,井边梧桐飘落浅淡的绿叶。花木的荣枯自然有时,世间的情状为什么如此忙碌?寒蛩又有什么追求?整夜发出细弱的鸣声。安居独处,恬淡无所营求,观赏事物姑且自我适意。春花虽然可以娱目,适合入口的果实也很美味;秋天的收获得到之后,仍不足以使人欣喜。即使丢失了羊,也不必忧戚。人的寿命有定数,何必抚卷哀悼往事?由此才知道,蒲圃中的楸树不如道路旁的栎树。方塘平静无波,风起时皱起如丝绸般的水纹。亭亭的芙蓉花浓艳,照映着晴日下的碧绿。回头看这草木摇落的时节,浮萍和蓼草纷纷映入眼中。哪里知道这窈窕的姿态,竟寂寞地处在寒江弯曲之处。想来它应当厌弃繁华,寄身于此以媚悦幽独。我在深秋来到这里,临风捧取寒香。只是担忧芳华将尽,月色洁白,霜花肃杀。提起衣裳渡过秋水,说是要采摘芙蓉花。采来它想送给谁?所思念的人正在天涯。想起同君分别之时,春风吹得兰芽茁壮。如今兰花凋枯,秋露寒冷,而君远行还没有回家。难道没有一杯酒?也有筝和琵琶。独自居住又同谁共欢乐?俯仰之间只增添叹息。这花哪里值得珍爱?只是想把它远远寄去,比拟你的容颜。只怕路途遥远,花朵会同群芳一起凋零。题黄君愈《宣江山一览亭》山中老人不在江上游玩,溪边老人也不住在山中。这座亭子多么高大,奇妙地兼得江山之趣。浮动的光影荡漾在帘栊上,飞来的翠色落入窗户。江山百里之间,一处处都可以指点眺望。拨开云雾叩开岩门,乘着月色泛舟烟水。鸥鹭亲近琴酒,鹿麋跟随杖履。体悟动静的道理,悠然使心中忧虑豁然开朗。可叹我怀抱清雅的志趣,向来爱慕山水。近年来追逐俸禄,旧日游踪隔在烟雾之外。听说你建起高亭,便打算弃簪出仕山林。登高纵目远望,确实满足了心中的素愿。《贫女篇》答王元哲
妾本贫家女,陋质匪姬姜,幸承姆史训,恒以礼自防,虽无珠翠饰,被服洁且芳。弱年甫及笄,爷娘择宜当朱门,非敢望所愿,夫壻良命薄,蹇修拙,谁歌凤求凰?同时拾翠者,儿女已成行,嗟我独何辜,凄凄守空房,常恐芳嵗暮,繁华委秋霜。览镜毎自悲,幽忧结中肠。忽承眷顾,言感我思,徬徨失时固可悼,失身重堪伤。赤绳有定分,桑中讵非狂?矢言保贞节,肯逾东家墙。伯鸾倘见求,勉焉希孟光。敛衽谢赠言,清泪沾罗裳。涔阳道中秋郊雨初霁,驾言适涔阳。炎氛净如洗,髙树含新凉。蕙草已敛色,菊花正扬芳。防风来逺壑,众绿纷披扬。溪濵暂税驾,水石鸣琳琅。渚沙粲如雪,鸂▯双飞翔。低廻翫物理,尘想顿消忘。落景丽西峤,渔歌起沧浪。苍然暮色至,▯骑纷道傍。登眺兴未穷,怅然陟崇冈。澧阳道中见兰有感而作驱车道,涔阳极望,萧艾绿,防风起道傍,吹幰送清馥,穿林竞披寻。猗兰在幽谷,翠叶泛寒飚,素华映晨旭。羣莸苦蔽翳,悴憔抱幽独。幸兹臭味同,相依有秋菊。洛人爱牡丹,楚客重薋菉,谁能怜国香?过者竞驱毂,感彼尼父叹,凄然泪盈掬。聊为剪荒榛,毋令肆侵渎。逰叠山亭和自立佥宪韵▯云郁四塞,白日奄西沦。边马忽飞渡,长江犹平津。先生起南服,夙昔味道真。援戈挽頽景,力竭心徒勤。六龙既浮海,单骑乃来闽。间关豺虎场,号恸霜霰晨。寕知造物者,全节付斯人。北辕竟不屈,九死等一尘。髙节何所拟?闽山碧嶙峋。嗟哉师防辈,乃甘异域臣。浮荣今何如?庭草秋复春。送朱方伯春郊雨初霁,绿树含华滋。使君驾言迈,双斾风披披。崤函渺何许,去路正倭迟。且罄同袍欢,饮饯江之湄。开樽酌芳醑,授简哦新词。賔从劝且酬,不觉驶景移。念兹长安道,年来困创痍。穷邉吼豺虎,孤戍屯熊罴。君行殿藩服,一展胷中竒。露檄谕疏勒,挥戈斩屠耆。坐令三邉士,卖刀事锄犁。功成奏丹扆,峻擢拥旌麾。君车日已逺,防晤当何时。愿言树嘉绩,慰我渇与饥。斋居对雨怀惟孝空庭洒飞雨,花树凉萧萧。端居倦占毕,隐几不自聊。念我同袍友,暌违忽连朝。官曹咫尺地,邈若千里遥。清觞怅独酌,▯理孰与昭。含情无枯桐,弦急思转焦。何当化双鹄,联翮凌层霄。瑶台双灵鸟,文采何葳蕤?萧韶感清梦,飞下丹山陲。鸣声殷笙磬,羣喙徒哑咿。鹓鸿苦相妬,况此鸦与防?栖息每非所,羽毛日摧萎。愿言共髙举,结巢碧梧枝。飬此五采翎,逺彼百鸟嗤。春晖堂为周冬官赋春旸丽晴,颢百卉含和。泽离离,堂下草乘时泛轻碧。念兹茂以荣,允籍春睴力。春晖岂望报,草心自罔极。婉彼周家,母顾复心尤剧。子今茂且贤,亨衢振脩翮,貤恩攽命。书亦既昭淑徳,母髪日种种子,心恒恻恻。岂无羶与芗,亦有琴与瑟。虽能养口体,未足供子职。常恐驶景流,嵗月忽复易。髙堂掲华扁,睿藻何舄奕。愿同堂北萱,长使慈心怿。终慕楼日没,旦复出;花落,春再开。哀哀父与母,一去不复回。思亲不可见,登楼寄遐瞩。西风吹庭树,徬徨动心曲。楼前有慈乌,哑哑啼晨霜。我亲独何之?感我泪沾裳。楼外有飞云,悠悠覆亲舎。我亲独何之?感我涙如泻。岂无祠与墓,嵗时荐苹藻。虽云祭时丰,不似养时好。海深犹可竭,山髙或可夷。我生虽有尽,我思无穷时。秋夕独坐有懐凤仪秋官炎晖倐西沉,华月映虚牖。凉飔天际来,秋声在髙栁。念我夙心亲,倚牀屡搔首。忆昔遇君初,倾盖即如旧。古道期共敦斯文,相与剖胡兹遽逺别,中肠互萦纠。君如迁乔莺,嘤嘤求其友。我如失羣鸿,孤飞粤南岫。岂无鹰与鹯,自顾非我偶。忧来还自慰,同心胜握手。寳剑尚有合,别离讵当久。所愿励姱莭,芳名垂不朽。次文瑞佥宪游鼓山韵灵山何嶻▯?髙瞰弱流,东万井喧俱寂。诸天路可通,松云春黯黯,花雨昼蒙蒙。浴凤池,波冷潜龙;石窦空,只园珠作实,梵刹玉为宫。文物懐先哲,胚胎想化工。叨陪羣彦后,并驾此山中。细草承香毂,垂杨系玉騘。沉烟凝瑞霭,寳焰炫晴虹。已喜朋簮盍,还怜意味同。绣衣来上客,华帨侍羣童。对奕惭予拙,论文羡子雄。鹤随飞佩舞,花映醉顔红。縁业嗤禅伯,风流仰谢公。诗成鬼神防,何必羡纱笼。挽孟侍郎鉴华胄承驺鲁,宏才迈俊英。麟经曾擅业,虎榜蚤登名。英荡风声逺,黄门地位清。含香趋琐闼,拥笏导霓旌。奏对承殊渥,超迁位列卿。朔方劳转饷,南海借治兵。区脱狼烟息,沧溟蜃雾晴。赐归防圣眷,徴起惬舆情。勲业追先哲,威仪式后生。白鸡俄入梦,黄阁竟辞荣。当宁嗟杨绾,同朝惜孔明。芳声垂汗简,懋绩纪桓楹。旧业荒烟暝,新阡宿草萦。临风歌楚些,凄怆泪沾缨。水南八景东岭日华
译我本是贫家女子,容貌鄙陋,不是姬姜那样的贵族女子。幸而承受保姆和女师的教诲,常常以礼自我约束。虽然没有珠翠装饰,衣服却洁净芳香。年少刚到及笄之年,父母便为我选择婚配,指望嫁入朱门,并不敢奢望自己的愿望。谁知丈夫命运浅薄,媒人又笨拙无能,哪里有人来唱《凤求凰》?当年一同拾翠游春的女子,如今儿女已经成行。可叹我独自一人有什么罪过,凄凄地守着空房。常常害怕芳华将暮,繁盛的青春被秋霜摧残。每次照镜子都独自悲伤,幽深的忧愁结在心中。忽然承蒙你的眷顾,言语触动了我的思念。徘徊失去时机固然可悲,失去贞身更令人痛伤。赤绳姻缘自有定分,像桑中男女那样私通,难道不是狂妄吗?我发誓守护贞节,肯越过东邻家的墙吗?伯鸾如果愿意来求婚,我当努力希望成为孟光。收起衣襟谢绝你的赠言,清泪沾湿罗裳。涔阳道中 秋日郊外雨刚停,我驾车前往涔阳。炎热的暑气洁净得像被洗过,高树含着新来的凉意。蕙草已经收敛了颜色,菊花正盛放芳香。远处山谷吹来风,众多绿色植物纷纷披拂摇扬。在溪边暂时停下车驾,水石发出琳琅般的声响。沙洲洁白如雪,鸂鶒成双飞翔。低头回旋观玩万物的道理,尘世的念头顿时消散遗忘。落日照亮西边山峰,渔歌从沧浪水上响起。苍茫的暮色到来,候骑纷纷站在道路两旁。登高眺望的兴致还没有尽,惆怅地登上高冈。在澧阳道中见到兰花有感而作 驱车行走在道路上,向涔阳极目远望。萧艾一片碧绿,远风从道路旁吹起,吹动车帷,送来清香;穿过树林,争相披拂寻觅。幽谷中有美好的兰花,翠叶迎着寒风,白花映照清晨的旭日。群莠苦苦遮蔽它,使它憔悴地守着幽独。幸好有气味相同的秋菊,可以相互依傍。洛阳人喜爱牡丹,楚地的客人看重薋菉,谁能怜惜这国中芳香?经过的人却争相驱车而过。想到孔夫子的感叹,凄然泪水盈满双手。姑且替它剪除荒草荆榛,不要让它们肆意侵凌亵渎。游叠山亭,和自立佥宪韵 玄云浓重,笼罩四方,白日忽然沉落西方。边地的战马忽然飞驰渡来,长江仍如平坦的津渡。先生从南方起身,早年深深体味大道的真实。持戈挽救衰颓的时局,力气耗尽而内心只是徒劳。六龙车驾已经漂浮过海,先生于是单骑来到闽地。在豺狼虎豹出没的地方艰难行进,在霜雪清晨中号哭悲恸。哪里知道造物者竟把保全气节的重任交给了这个人?向北驾车最终也不屈服,九死只当如一粒尘土。高尚的节操有什么可以比拟?只有闽山青碧而嶙峋。可叹师防一类人,竟甘愿做异域的臣子。浮华的荣宠如今又怎么样呢?庭院的草秋去春来,依旧生长。送朱方伯 春日郊外雨刚停,绿树含着繁茂的花意。使君驾车将要远行,两面旗帜在风中飘扬。崤山、函谷关相距多么遥远,前路正迂回迟缓。姑且尽情享受同袍之欢,在江边为你饯行。打开酒樽斟芳香美酒,递上诗笺吟诵新作。宾客随从互相劝饮酬答,不觉间迅疾的日影已经移动。想到这条通向长安的道路,近年来一直困于创伤。穷远边地豺狼咆哮,孤独的戍堡驻扎着熊罴般的军队。君此行镇守藩服,正好施展胸中的奇才。发布檄文晓谕疏勒,挥戈斩杀屠耆。于是使三边将士卖掉刀剑,改事锄犁。功成之后向丹墀上奏,得到提升,拥领旌麾。你的车驾已经一天天远去,今后何时才能再相见?愿你建立美好的功绩,来慰藉我的渴望和饥忧。斋居对雨怀惟孝 空荡的庭院洒落飞雨,花树在凉意中萧萧作响。独居时厌倦了读书,倚着几案也不能自我排遣。想念我的同袍朋友,忽然已经相隔多日。官署相距不过咫尺,却遥远得像千里之外。独自惆怅地饮清酒,玄妙的道理又有谁与我共同阐明?满怀情意却没有枯桐可弹,琴弦急促,思绪也转为焦灼。什么时候才能化作一双天鹅,联翅飞上重霄?瑶台上的两只灵鸟,文采多么绚丽?清雅的萧韶乐声感动了清梦,它们从丹山边飞下。鸣声震动笙磬,群鸟的叫声却只是徒然嘶哑。连鹓鸿都苦于相互嫉妒,何况乌鸦和燕雀?栖息之处常常不合适,羽毛日渐摧残凋萎。愿意共同高飞,结巢在碧梧树枝上。养护这五彩的羽毛,远离百鸟的讥笑。为周冬官作《春晖堂赋》春日阳光明丽,明亮的天气使百花含着和气。润泽的景象一片连绵,堂下的草乘着时令泛起浅绿。想到这些草木茂盛荣华,确实都借助春光的力量。春晖哪里能够报答?草木的一点心意本来就无穷无尽。那位温婉的周家母亲,顾念儿子的心尤其深切。儿子如今茂盛而贤能,正在通达的仕途上振翅高飞,朝廷还颁下加恩的诰命。诰书也已经明白彰显了美好的德行,母亲的头发一天天斑白,内心始终忧戚。难道没有肉类和香草,也有琴瑟可以娱情。即使能够供养口腹身体,也不足以完成儿子的孝职。常常担心光阴奔驰,岁月忽然又改变了。高堂悬挂着华美的匾额,皇帝的文辞多么光彩。愿它同堂北的萱草一样,长久使慈母心中喜悦。终慕楼 太阳落下,早晨还会重新升起;花朵凋落,春天还会再次开放。可悲啊父亲和母亲,一去之后却再也不能回来。思念双亲而不能相见,登楼寄托远望之情。西风吹动庭树,徘徊之间触动心曲。楼前有慈乌,在晨霜中哑哑啼叫。我的父母究竟到了哪里?感伤得泪水沾湿衣裳。楼外有飞云,悠悠地覆盖着父母的住宅。我的父母究竟到了哪里?感伤得泪水如同倾泻。难道没有祠堂和坟墓?岁时可以献上苹藻祭祀。虽然说祭祀时供品丰盛,却不如父母在世时奉养得好。海再深也或许能够枯竭,山再高也或许能够铲平;我的生命虽然终有尽头,对父母的思念却没有穷尽之时。秋夕独坐有怀凤仪秋官 炎热的阳光忽然沉落西方,明月映照空荡的窗户。凉风从天边吹来,秋声响在高柳之间。想念我早年交好的亲密朋友,靠着床几次搔首。回忆当初初次遇见你,一交谈便如同旧交。期望共同敦厚古道,弘扬斯文;相互剖析道理,为何这样突然远别,使内心互相缠绕纠结。你如同迁徙高树的黄莺,嘤嘤地寻求同伴;我如同失群的大雁,孤独地飞向粤地南山。难道没有鹰和鹯?只是自顾与你并非同类。忧愁来时还自我安慰,同心相知胜过握手相见。宝剑尚且有合在一起的时候,离别难道会长久吗?只愿彼此勉励美好节操,使芳名垂传而不朽。次文瑞佥宪游鼓山韵 灵山多么高峻,俯瞰弱水,东方万户的喧闹都归于寂静。诸天的道路仿佛可以相通,松间云气在春日里黯淡,花雨白昼中蒙蒙。浴凤池水波寒冷,潜藏着龙;石窟空寂,祇园中珍珠结成果实,梵刹以美玉作为宫殿。面对文物遗迹怀念先贤,想象造化神工孕育万物。承蒙陪在群彦之后,和大家一同驾车来到这座山中。细草承接着芳香车轮,垂杨系住玉骢。沉沉烟气凝成祥瑞云霭,宝焰在晴空中炫耀如彩虹。已经欣喜朋友们聚集,又怜爱彼此情意相同。穿绣衣的上客前来,华美衣带陪侍着群童。和你对弈,惭愧自己笨拙;谈论文章,羡慕你的雄才。仙鹤随着飞动的佩饰起舞,鲜花映照着醉后的红颜。以因缘业报嘲笑禅师,却仰慕谢公的风流。诗成之后鬼神也会护佑,何必羡慕纱笼中的诗句?挽悼孟侍郎鉴 出身华贵家族,承继驺、鲁之风,宏大的才华超过俊秀英杰。曾专长于《麟经》,早早在科举虎榜上题名。声威英名远播,位居黄门,地位清贵。口含香草趋入琐闼,手执笏板引导彩旗仪仗。奏对时承受特殊恩宠,破格升迁,位列九卿。曾在朔方辛劳地转运粮饷,也曾到南海借兵治军。区脱的狼烟止息,沧海的蜃雾放晴。赐准归乡,足见圣上的眷顾;重新征召起用,也合乎舆论。功勋事业追比先贤,威仪足以成为后生的法式。白鸡忽然入梦,黄阁之中最终辞去荣位。皇帝叹惜杨绾,同朝之臣痛惜孔明。芳名垂在史册,盛大功绩记在桓楹。旧日产业笼罩着昏暗烟霭,新坟周围宿草萦绕。临风唱《楚些》,凄怆的泪水沾湿帽带。水南八景 东岭日华
羲驭升旸谷,千峰焕景光。岩峦含霁色,松桂散幽香。绣壑清晖动,丹崖暝雾蔵暖晞花径露,晴烁竹桥霜。行客催朝发,惊乌趂晓翔。柴门翘首处,杲杲丽扶桑。西池月影碧霄氛翳浄,皓魄映清池。风止浮光静,波揺素影欹。山河凌滉漾,蟾兎浴涟漪。露堕惊鸥梦,莎寒▯鹭窥。天邉琼宇逈,云外玉箫迟。清味谁能识,长吟康莭诗。梅径香风寒飚生曲径,玉树散清芬。轻飏横斜影,全披落寞云。吹帘闻馥郁,拂座见氤氛。幽鸟怜香雪,逰人爱夕薫。氷花晴防防,露蕋晓纷纷。早结和羮实,金盘荐圣君。
禅庵古迹山麓古禅宫,凄凉见旧踪。菱池蛙吹閙,石砌藓痕封。香阁苍烟暝,祗园白露浓。已无僧出定,时有鹤巢松。古磬埋衰草,残碑卧断蓬。谁当再雕饰,登览得从容。金嶂晓云翠岭倚层霄,祥云向晓飘,轻笼琼岛,树润浥玉田,苗捧日舒华葢,从龙曳绛绡,连蜷时度壑,夭矫或成桥,黛色晴如滴,风光昼未消,为霖端有望,四海正枯焦【绛绡见东坡昭灵侯碑】军峰霁雪危峰寒翳,敛天际。玉嶙峋,一柱擎晴汉。长河落晓旻,光揺书幌,曙影晃画楼。春▯圃琪花烂,贫家缟袂新。松巢迷鹤梦,茅屋起龙鳞。预喜丰年庆,讴歌祝圣神。乌石层峦层巘翠重重,崚嶒耸半空,近分金嶂秀,逺压玉山雄。乱石▯圭积,悬崖黛碧崇,泉飞春磴滑,霞映晓林红。佳气参差外,神光杳霭中。储灵生俊杰,元不让衡崧。南田晚渡林外斜光,暝沙头,短棹忙,迎风舷屡叩,胶浅楫齐扬。三老才回舵,羣樵又唤航。歌声闻欵乃,帆影见防茫。栖鹘频惊起,游防亦逺蔵徃来思济险,莫遣系垂杨。挽严郎中宪母窈窕名家媛,闺门蔼徳音。采苹共妇道,断织感夫心。恪孝尊章重,谦慈娣似钦。凤雏嗟未长,鸾影怅先沉。芳草埋珠佩,浮埃掩绣衾。庭萱凄晓露,原栢锁秋阴。懿徳生前着,恩波没后深。凤冠峩夏翟,龙诰湿泥金。啼鸟悲春槛,愁云起暮岑。贤郎肠断处,风急树萧森。倒马闗汉代飞狐道,今朝倒马闗危峰临晋甸,秀色接燕山。倦翮飞难度,羸骖去复还。秋髙笳吹急,月冷柝声闲。路控八盘阨,溪流九折弯。鸡鸣红树里,人住白云间。牙帐冲烟湿,金戈过雨斑。戍兵劳校阅,仄径压跻攀。烽火通荒徼,尘埃变壮顔。何当归报命,玉陛簉鹓班。过李都运故居都运景陵李公积善,清慎君子也。歴官二十余年,田园不増尺寸,茅屋数椽,仅蔽风雨,而妻孥无怨色。予过其家,为之感涕,因赋长律一章,以述公徳,而写予哀云。奕奕灵宗逺,汪汪雅度寛。黄堂贤别驾,粉署老郎官。清气金茎露,芳声楚畹兰。姓名闻辇下,宠命出朝端。国课常先足,醝丁亦自安。心公寮寀服,政简吏民欢。北阙方趋觐,东门又挂冠。儿童随去斾,耆旧拥归鞍。楚甸俄闻恙,吴山遽盖棺。异乡魂杳杳,旅榇路漫漫。节操追前辈,仪刑耸后观。薄田临沔澳,老屋枕江干。葛岭松云暝,堂封草露寒。晚风吹鼓子,清泪不胜弹。太师定兴张忠烈王既葬,嗣子英国公懋以宗伯丘先生所作《平交南录》勒石坟前。未防队道产芝一本人,以为忠孝所感。圣代开昌运,名邦产伟人。气钟嵩洛,秀材轶鄂褒。伦授钺燕山,曲宣威瀚海濵云。随征骑动,雪晃战袍新。紫塞咸归欵,乌蛮尽效珍。疏封名数重,颁禄宠光频。狂猘侵南鄙,天兵出粤垠。先机▯将略,不杀体皇仁。鹅鹳咸闗隘,楼船富水津。蝥弧来靡靡,象阵走踆踆。仗节诛凶竖,飞章谕叛民。穷邉皆感化,幽谷緫回春。略地过铜柱,班师觐紫宸。节旄加将校,锡赉逮宗姻。史阁监脩日,经筵侍讲辰。岂徒兼莭制,更喜展经纶。虓阚周方叔,忧勤汉祭遵。临戎常暨暨,接士每申申。胡马俄南牧,皇舆又北廵誓将殱颉利,志欲殄军臣。杀气凌孤垒,腥风鼓战尘。平生思殉国,此日竟捐身。锡爵分▯社,铭功勒翠珉。殊恩宜世享,嘉应亦骈臻。隧道平如砥,华芝烂若银。润含晨露重,色映曙霞匀。斋室歌灵瑞,新丰表孝纯。庆源方混混,奕世画麒麟。集渊明句挽吴处士自古皆有殁,此语真不虚。伊人亦云逝,精爽今何如?少时壮且厉,委怀在琴书。误落尘网中,暂与园田疏。园田日梦想,息驾归闲居。长吟掩柴门,栖迟固多娱。翳然乗化去,壑舟无须臾。寒华徒自荣,深谷久应芜。荒草何茫茫,时时见废墟。人生无根蒂,终当归空无。念此怀悲凄,言尽意不舒。集句送罗上舎驱车上东门,游子暮何之?亲昵并集送,恨恨不能辞。丈夫志四海,不得中顾私。及时当勉励,濯翼凌髙梯。惟念当离别,思心常依依。仰观南鴈翔,音响一何哀!起坐弹鸣琴,中心怆以摧。嘉防不可常,执手将何时?抚心长太息,▯然沾我衣。愿言崇令徳以副饥渇怀。安得凌风翰,送子俱逺飞。集句挽泰和萧隐君生在华屋,处终复委山冈。百年谁能持?人命若朝霜。眷言怀君子,零泪空霑裳。平生有壮志,一旦异存亡。惨凄嵗方晏,祖载发中堂。潜寐黄泉下,仰视白日光。欲归路无因,四顾何茫茫。茫茫终何之?封树已荒凉,北风声正悲。飞乌绕树翔,自古皆有然。哀哉亦何伤!吾欲竟此曲,长叹不成章。
译羲和驾着太阳升上旸谷,千山万峰焕发光彩。岩峦含着雨后晴色,松树桂树散发幽香。绣色山谷中清辉流动,丹红山崖间暮雾收藏。温暖的日光照着花径露珠,晴光闪耀着竹桥上的霜。行客催促清晨出发,惊起的乌鸦趁晓飞翔。在柴门前翘首望去,明亮的阳光照耀扶桑。西池月影 碧蓝天空中的烟霭已经净尽,明月照映清澈的池水。风停后浮动的光影静止,水波摇动着倾斜的月影。山河仿佛在浩荡水光中浮动,月中蟾兔沐浴在涟漪里。露珠坠落,惊动鸥鸟的梦;莎草寒冷,白鹭探头窥望。天边的玉宇空旷遥远,云外玉箫声迟迟传来。清幽的意味有谁能够领会?长久吟诵康节的诗。梅径香风 寒风吹生在曲折小径,玉树般的梅花散发清芬。轻风吹拂横斜的花影,满眼都是寂寞的云气。风吹帘幕,闻到浓郁的芳香;拂过座席,看见氤氲的香雾。幽鸟怜爱香雪般的梅花,游人喜爱傍晚的芳薰。冰花在晴日下闪闪发亮,带露的花蕊清晨纷纷绽放。早早结成调和羹汤的果实,盛在金盘中献给圣君。禅庵古迹 山脚下的古禅寺显得凄凉,只能看见旧日遗迹。菱池里青蛙喧闹,石阶被苔藓痕迹封满。香阁笼罩着苍茫暮烟,祇园凝聚着浓重白露。已经没有僧人出来入定,偶尔有鹤在松树上筑巢。古磬埋在衰草之中,残碑横卧在断蓬之间。谁应当再次修饰它,使登临游览的人能够从容观赏?金嶂晓云 青翠的山岭倚着重霄,祥云向着清晨飘来,轻轻笼罩琼岛。树木滋润,沾满玉田般的露水;禾苗捧着太阳舒展华盖。云气随着龙曳动红绡,时而盘曲穿过山谷,时而矫健地形成桥梁。黛色在晴日下浓得仿佛要滴落,白昼的风光仍未消散。它确实有希望化作甘霖,四海正处在干枯焦渴之中。【“绛绡”见苏轼《昭灵侯碑》。】军峰霁雪 险峻山峰笼罩在寒冷阴翳中,阴云收敛在天边。白雪如玉,山势嶙峋,仿佛一根柱子擎起晴朗的银河。长河落入清晨天空,光影摇动书帷,曙色映照画楼。春日玄圃中的琪花灿烂,贫家也换上洁白的新衣。松树巢中惊扰鹤梦,茅屋上升起龙鳞般的炊烟。预先为丰年庆贺而喜悦,歌唱赞颂圣明。乌石层峦 层层山峰翠色重叠,嶙峋高耸直入半空。近处分得金嶂的秀色,远处压住玉山的雄姿。乱石堆积如黑色玉圭,悬崖高耸呈深黛碧色。泉水飞落,春日石阶湿滑;朝霞映照,清晨树林一片绯红。佳美的气象在参差山外,神异的光辉隐约在幽霭之中。这里积聚灵秀,孕育俊杰,本来并不逊于衡山、嵩山。南田晚渡 树林外斜阳将尽,暮色落在沙滩上,短桨船忙着渡行。船舷迎风不断受拍,船底胶浅,船桨一齐扬起。三位老船夫刚刚转过舵,群樵夫又呼喊着要过船。歌声中传来欸乃声,帆影在苍茫水面上浮现。栖息的鹘鸟频频惊起,游鱼也远远藏去。往来的人都想着渡过险处,不要让船只系在垂杨树下。挽悼严郎中宪之母 她是娴静的名门女子,闺门中充满美好的德声。采苹祭祀,遵守妇道;断织教子,感动丈夫的心。恭敬孝顺,尊重公婆;谦逊慈爱,妯娌都钦敬她。可叹凤凰雏鸟尚未长成,鸾鸟的身影却令人惆怅地先行沉没。芳草埋葬着珠佩,浮尘掩盖了绣被。庭院萱草沾着凄凉晓露,原野柏树锁住秋日阴影。美好的德行生前已经显著,去世后恩泽仍然深厚。凤冠上高耸着夏翟羽饰,龙诰上的泥金被泪水沾湿。啼鸟悲鸣于春日栏槛,愁云在傍晚山峰升起。贤郎肝肠寸断之处,急风吹过树木,一片萧瑟森然。倒马关 汉代的飞狐道,如今称作倒马关。险峻山峰俯临晋地,秀美山色连接燕山。疲倦的鸟翼难以飞越,瘦弱的马驾车往返不前。秋高气爽时胡笳声急,月色寒冷,梆子声稀疏。道路控制着八盘险隘,溪流九曲蜿蜒。鸡声从红树中传来,人家住在白云之间。牙帐冲入湿润烟雾,金戈经过雨水留下斑痕。戍兵辛劳地接受校阅,在狭窄小径上艰难攀登。烽火通向荒远边地,尘埃使壮年容颜改变。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复命,在玉阶下列入鹓鹭班?经过李都运故居 景陵都运李公一生积善,是清正谨慎的君子。他历任官职二十多年,田园没有增加一寸,只有几间茅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而妻子儿女也没有怨色。我经过他的家,为此感动流泪,于是作一首长律诗,叙述李公的德行,也抒写我的哀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高远的祖德绵延久长,宽广的雅量深厚从容。曾任黄堂贤能的别驾,也曾在粉署做年长的郎官。清正之气如金茎上的露水,美好的声名如楚地兰蕙。姓名传到皇帝车驾之下,宠信的诏命从朝廷重臣那里发出。国家赋税常常率先足额完成,醝丁也得到安定。内心公正使僚属信服,政务简约使官民欢悦。正要到北阙朝见,东门却又挂起辞官的车冠。儿童跟随离去的旗帜,老人拥着归来的马鞍。楚地忽然听闻染病,吴山之下突然盖棺。异乡魂魄遥远幽暗,旅途中的灵柩道路漫长。节操追随前辈,仪范使后世观者肃然起敬。薄田靠近沔水水湾,老屋枕着江边。葛岭松云昏暗,堂屋坟茔被草露浸寒。晚风吹动鼓子花,清泪多得无法弹拭。太师定兴张忠烈王安葬以后,嗣子英国公张懋把宗伯丘先生所作的《平交南录》刻在坟前。没有料到墓道旁生出一株灵芝,人们认为这是忠孝之心感动天地的结果。圣明的时代开启昌盛的国运,著名的地方孕育出伟大人物。他的气质由嵩山、洛水所钟灵,秀美的才材超过鄂褒。授予旌钺,镇守燕山;曲折地宣扬威势于瀚海之滨。云随征伐的骑兵而动,白雪映照着崭新的战袍。紫塞诸部全都归附,乌蛮也尽数进献珍宝。加封的名号一再增加,颁赐俸禄的恩宠频频降临。凶猛的叛军侵扰南方边境,天兵从粤地边缘出发。预先施展宏大的将略,不滥杀,以体现皇帝的仁德。鹅鹳阵守住各处关隘,楼船充满水上津要。蝥弧旗飘来,象阵踉跄奔逃。手持符节诛杀凶恶的首领,飞快上章晓谕叛民。边远地区全都受到感化,幽深山谷总像回到春天。攻取土地经过铜柱,班师回朝朝见紫宸。旌节和旄旗加授给将校,赏赐也延及宗族姻亲。在史阁监修史书之日,在经筵侍讲之时,哪里只是兼掌节制,更令人欣喜的是得以施展经纶。勇猛如周方叔,忧劳如汉代祭遵。临阵作战总是奋勇,接待士人常常和悦。胡马忽然向南放牧,皇帝车驾又向北巡行。发誓消灭颉利,立志歼尽军臣。杀气凌逼孤垒,腥风鼓动战尘。平生早有殉国之志,这一天终于舍弃自身。赐予爵位,分封玄社,铭刻功勋于翠色美石。特殊恩典应当世代享有,吉祥的感应也接连降临。墓道平坦如磨石,华美灵芝灿烂如银。润泽中含有沉重晨露,色彩映着均匀的曙霞。斋室歌咏灵芝祥瑞,新丰表彰孝道纯诚。庆贺的源流正滚滚不绝,世世代代都绘有麒麟般的功臣形象。集取陶渊明诗句挽悼吴处士 自古以来人人都有死亡,这句话确实不假。那个人也已经逝去,如今他的精神魂魄怎么样呢?年轻时强健而有志气,把心思寄托在琴和书上。误入尘世的罗网之中,暂时同园田生活疏远。园田生活日日萦绕梦中,便停下车驾归来闲居。长声吟咏,掩上柴门,安闲自处本来就有很多乐趣。悄然顺应造化而去,像壑中之舟转眼就消失。寒花徒然自行繁盛,深谷长久以后应当荒芜。荒草多么茫茫,时时可以看见废墟。人生没有根蒂,终究应当归于空无。想到这些心中悲伤凄凉,话说尽了而心意仍未舒展。集取诗句赠送罗上舍 驱车登上东门,游子傍晚要到哪里去?亲近的朋友一同前来送行,遗憾得不能把你挽留。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四海,不能只顾念家中的私情。应当及时努力,振翅登上高高的阶梯。只是想到即将分别,思念之心总是依依不舍。抬头看南飞的大雁,声音是多么悲哀!起身坐下弹奏鸣琴,内心悲痛而摧折。美好的相会不能长久,握着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抚摸胸口长声叹息,眼泪沾湿了我的衣裳。愿你崇尚美好的德行,以满足饥渴般的思念。哪里能够乘着风飞翔,送你一同远行呢?集取诗句挽悼泰和萧隐君 生时住在华美的屋舍,死后终究还要委身于山冈。百年寿命谁能长久保持?人的生命就像早晨的霜露。想到君子,眼泪徒然沾湿衣裳。平生有远大的志向,一旦死亡便与生者异途。悲惨凄凉,岁序已到暮年,灵柩从正堂出发。沉睡在黄泉之下,仰望着白日的光芒。想归来却没有道路可循,四面张望一片茫茫。茫茫之中最终要到哪里去?坟上封树已经荒凉,北风吹来声音正悲切。飞鸟绕着树盘旋,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悲哀啊,又有什么可伤心的!我想唱完这支曲子,长声叹息却不能成章。
椒邱文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二十二明 何乔新 撰诗五言律诗挽徐佥宪父母【二首】澄潭嘉遯,处云树蔼,幽居嵗歉,频捐粟邻,争每赴闾。春归云榻冷,月落夜台虚。竁刻中郎笔,文光照故墟。静庄钟懿质,窈窕播徽音。象揥无娇习,熊丸见苦心。断机蛛缀宻,荒砌藓痕深。绣豸焚黄日,愁聴陟屺吟。夜坐感懐独坐,无谁语,寒灯伴寂寥,敝衾愁夜卧,疲马怯晨朝。徃事嗟何及,新忧郁未消。何当解尘鞅,泉石自逍遥。挽张贡士纪【新防人】之子,南州彦,观光到日邉,未承黄屋问,遽作赤城僊,尘暗呈亲巻,云寒坐客氊,阿咸扶旅榇,归路泪澘然。挽防稽陶懐祖父母【合▯鳯效山】偕老世应少,偕贤古亦稀。鹿门方共隐,凤效忽同归。▯月窥残帙,庭螀泣断机。孝孙今令伯,清泪不胜挥。挽大理卿王公宇【二首】正气钟河岳,芳声蔼搢绅。民歌清白吏,国重老成人。素蕴嗟方展,清标怅永沦。寒飔吹画翣,行道共沾巾。相阀槐堂逺,儒宗洛学优。文宜摛睿藻,材足赞皇猷。旧舎甘棠老,新茔宿草秋。清名知不朽,髙碣照林丘。游鼓山次主一佥宪韵【二首】鹫岭防千仭,登临眺八方,瞻天拱北极,望海见东洋。岚蔼晴浮,碧天花晓,雨香莫愁归路暝,明月在山阳。花梵钟声逺,莓臯石径防,山花晴堕几泉沬,冷沾衣香阁,僧眠稳,悬嵓客到稀。来游惬清赏,日暮未言归。谷洋公馆次尹亚防韵石径烟芜,緑行行,思转迷。云深田蛤吠,雨歇竹鸡啼。流水声锵玉,横桥影卧霓。欲穷登览兴,残照堕林西。狮峰寺次景澄韵象宇临幽境,猊峰竦异形。松云侵榻冷,竹露堕衣青。唳鹤惊晨鼓,啼莺乱昼铃。停车问民瘼,凄楚不堪听。挽髙时旭蚤负青云器,才华众所怜。终童徒有志,贾傅却无年。宿草迷孤垅,浮埃掩素弦。凤雏今已长,振羽五云边。梦中咏珍珠李成化戊戌秋,予行部至荆门,梦人赠予以嘉树,髙可尺五,素花碧实,叶光泽如沐,植以甆盆。予问此何树?答曰:“珍珠李也。”予因赋五言近体一章。既觉,忘其第七句,因推上下文意,足之时,八月廿六日夜也。天上三珠树,移栽傍玉墀。素花晴防防,翠实暖离离。不受风埃汚,偏承雨露滋。江梅同气味,调鼎岂终遗?安陆道中见老马僵卧,为之慨然,赋二律纪之。龙媒天廐种,老去力何衰?霜重银蹄裂,天寒玉筯垂。华阳怀茂草,汧陇想青池。千里心犹在,驽骀莫浪欺。壮嵗从飞将,横驰北戍邉。暮营呜咽水,晓饮鸊鹈泉。曾逐乌骓死,仍驱赭汗旋。风霜筋力惫,僵卧楚山前。宿普门寺次都宪副韵【四首】画壁丹青,古祗园竹树深,花香来别磵,松翠堕危岑,云暝龙归鉢,天空鹤度林。老懐清似洗,不愧古禅心。鸣驺过谷口,遥望梵宫深,弭节穿金涧,看云度碧岑。钟声晨出壑,锡影暮归林。坐觉诸尘寂,悠悠水月心。寳刹新营日,贤藩宠佑增,沉檀攽内帑,衣鉢属名僧。清梵和天籁,禅心映佛灯。虎丘推胜境,空有塔层层。一宿空王宇,凄然百感增。素餐惭省职,髙卧羡山僧。问俗晨纡辔,观书夜对灯。故园何处是,梦绕碧云层。商王河亶甲庙【书有河亶甲篇,今亡】迁国启雄图,遗灵食旧墟。明禋来郡邑,祷赛走樵渔。徳业三宗后,丹青百禩余。乐天嗟已矣,谁为补亡书【白乐天尝补汤征篇】
译《椒邱文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二十二 明代何乔新撰 诗 五言律诗 挽悼徐佥宪的父母(二首) 澄潭美好地隐居,处在云树蔼蔼之中;幽静居所遇上歉收之年,常常捐出粮食给邻里,争相赶赴乡里。春天归去,云榻冷清;月亮落下,夜台空虚。墓穴中刻有中郎的文章,文采光辉照耀着故乡坟墓。静庄凝聚了美好的资质,幽美的品德声名远播。象牙搔头没有娇媚的习气,熊丸之事可见其刻苦用心。织机断裂,蛛网密密缀结;荒废的台阶上,苔痕深深。绣衣御史焚黄祭告之日,忧愁地听着《陟屺》之吟。夜坐感怀 独自坐着,没有人可以交谈;寒灯陪伴着寂寥。盖着破旧的被子忧愁地过夜,疲惫的马害怕清晨上路。过去的事情叹息又有什么用?新的忧愁郁结未消。什么时候才能解下尘世的羁绊,在泉石之间自在逍遥?挽悼张贡士纪(新安人) 这位先生是南州的俊彦,进京观光直到日边;还没有受到皇帝的召见,突然却成了赤城的仙人。尘土昏暗,遮住了呈给双亲的试卷;云气寒冷,客坐在毡席上。阿咸扶着灵柩远行,归途上眼泪纵横。挽悼会稽陶怀祖的祖父母(合葬于凤效山) 夫妻能够白头偕老,世上应当很少;夫妻都贤德,古来也是稀有。正要一同隐居鹿门,忽然又一同归于死亡。窗月照看着残存的书卷,庭院里的蟋蟀哀鸣,织机也已断绝。孝孙如今是令伯,清泪多得无法尽情挥洒。挽悼大理卿王公宇(二首) 正直之气聚集于河岳之间,美好的声名在士大夫中蔚然传播。百姓歌颂他是清白的官吏,国家敬重他这位老成之人。平素蕴藏的才华正要施展,却可惜清高的品格永远沉沦。寒风吹动画幡,路人共同流泪沾巾。相门世族如槐堂般源远流长,儒学宗师精通洛学。文章足以铺陈皇帝的文采,才能足以辅佐皇帝的谋略。旧日舍旁的甘棠已经老去,新坟上秋草留宿。清白的名声知道不会朽灭,高大的墓碑照耀着林丘。游鼓山次主一佥宪韵(二首) 鹫岭高达千仞,登临可以眺望八方;仰望天空,拱卫着北极;远望大海,可以看见东洋。山岚在晴日中浮动,碧空下晓花明丽;雨后花香,不必忧愁归路昏暗,明月正在山的南面。花雨与梵钟声传向远方,莓苔覆盖的水泽和石径幽深。山花晴日里落入泉水,飞沫清冷,沾湿衣裳,香气飘到楼阁。僧人睡得安稳,悬崖险峻,游客稀少。此次来游尽情欣赏清景,日暮了还没有说要归去。谷洋公馆次尹亚卿韵 石径上烟雾笼罩着荒草,绿色一行行延伸,思绪转动而渐渐迷惘。云深处田野里的蛙声传来,雨停后竹鸡啼叫。流水声如玉石相击,横桥的影子仿佛卧着彩虹。想要穷尽登临游览的兴致,夕阳的余光已经落向西边树林。狮峰寺次景澄韵 佛寺临近幽静的境地,狮子峰高耸呈现奇异形态。松间云气侵入床榻,带来清冷;竹上露珠落下,染得衣服青润。鹤的长鸣惊动清晨的鼓声,黄莺啼叫扰乱白日的铃声。停车询问百姓的疾苦,这凄凉悲楚的声音实在不忍听闻。挽悼高时旭 早年便负有青云般的才器,才华为众人所怜爱。终童徒然有远大志向,贾谊却偏偏没有长寿。坟头宿草茂盛,遮迷了孤坟;浮尘掩盖了素琴。凤凰的雏鸟如今已经长大,将在五彩祥云之边振翅高飞。梦中咏珍珠李 成化戊戌年秋天,我巡行部属到荆门,梦见有人送给我一株佳树,高约一尺五寸,开白花,结青果,叶子光泽如同刚洗过一样,栽在瓷盆里。我问这是什么树,回答说:“这是珍珠李。”于是我写成五言近体诗一章。醒来以后,忘记了第七句,于是根据上下文的意思补足它,补成时是八月二十六日夜里。天上的三珠树,移栽在玉阶旁。白花在晴日里明亮,青翠的果实温暖而繁盛。不受风尘污染,偏偏承受雨露滋润。它同江梅有相同的气味,难道调和鼎鼐时终究会被遗弃吗?在安陆道中看见一匹老马僵卧在地上,因而感慨万分,写下两首律诗记述此事。这是天厩所产的龙媒良马,老了以后力量为什么这样衰弱?霜重使银色的马蹄裂开,天寒使玉箸般的腿脚下垂。想起华阳的茂草,思念汧陇的青池。虽然身老,驰骋千里的心志仍在,劣马不要轻易欺凌它。壮年时跟随飞将军,横行驰骋在北方戍边之地。傍晚军营旁是呜咽的流水,清晨饮用鸊鹈泉的水。曾经追随乌骓马战死,仍然驱驰着赭汗马凯旋。如今风霜使筋力疲惫,僵卧在楚山之前。宿普门寺次都宪副韵(四首) 彩绘的墙壁色彩鲜明,古老的祇园中竹树幽深;花香从另一道山涧飘来,松树的翠色落在高险的山峰上。云暮时龙归入钵中,天空中鹤飞过树林。年老的心境清澈如洗,不愧是古代禅者的心。仪仗车马鸣响经过谷口,远远望见梵宫幽深;停下车驾穿过金色山涧,看云气越过青碧山峰。晨钟声从山谷传出,暮色中锡杖的影子归入树林。坐着便觉得一切尘念寂静,心境如悠悠的水月。宝刹新建之日,贤明藩王的宠爱护佑更加增长;沉香檀香由内府赏赐,衣钵交给有名的僧人。清越的梵音与天籁相和,禅心映照着佛灯。虎丘推为胜境,空有层层佛塔。住在空王的佛宇一夜,凄然间百感倍增。尸位素餐,愧对所任官职;羡慕山僧高卧。清晨询问民情,弯曲马辔而行;夜晚对灯读书。故园在哪里?梦魂萦绕着碧云层。商王河亶甲庙(《尚书》中有《河亶甲》篇,现已亡佚) 迁都建立了雄伟的事业,遗留的神灵享用旧都的祭祀。郡邑官民前来举行盛大祭祀,樵夫渔人奔走祈祷酬神。德业在三宗之后仍然显著,画像经历百代仍有余光。乐天叹息此事已经过去,谁来替他补写亡佚的篇章?【白乐天曾补写《汤征篇》。】
书天宁寺壁听讼来彰徳,星轺驻上方。蒲团花雨润,石灶芋烟香。古塔栖秋鹘,空阶咽暮螀。双槐行坐处,人説似甘棠。鲁山晓发晓发鲁阳城,城头月正明,花騘冲宿雾,玉莭映疎星。茅店客犹睡,荒村鸡未鸣。褰帷将问俗,不为看山行。江燕【二首】江燕何防眇,飞飞到汴城,闲情同野鹤,巧语愧林莺。掠水临琼涧,营巢托彩楹。夜来风雨恶,归梦绕南荣。日丽芹泥软,风清杏雨收。乌衣辞故国,紫阁结新俦。栖傍麟台稳,飞穿鹊观幽。羣鸮休侧目,无意竞横秋。宫词绣阁香风暖,珠帘曙景迟。倦吹青玉管,愁咏白华诗。清漏惊宵梦,流莺动夕思。羊车幸何处?盐竹谩纷披。武宁关书事【四首】奉诏逺行,邉双旌拂锦鞯。阵依鱼丽法,谋用豹韬篇。草满蜚狐塞,沙填饮马泉。功成何所愿,遗像画凌烟。晓度黄花岭,轻裘冒薄寒。笳声惊宿鸟,旗影走长蚖。孤戍烽初暝,阴崖雪未干。何当擒颉利,奏凯拜金銮。羣峰环拱处,嶻▯峙闗城。北近戎王垒,南连汉骑营。风髙悬斾裂,雪暗冻鼙鸣。试数防邉将,谁如李北平。鸟道萦孤嶂,潼函未足多。马肥秋出猎,士饱夜闻歌。杀气浮朱防,寒光晃玉珂。先声闻漠北,塞骑自投戈。归田述懐谢病离天仗,山田自垦荒。蛙声占水旱,鸡骨卜灾祥。春酿黄柑美,晨羮紫蕨香。闲居多乐事,洗砚冩新章。次贰守陈一防韵归来旴水上,花竹有余欢。种秫堪为酒,无愁胜作官。知心元不易,经世亦良难。风雨萧萧夜,茅庐卧正安。长门四时词【四首】茝石,莺声滑;▯墀栁色新,枯梢皆转緑,寒谷尽回春。对酒承和景,鸣筝拂素尘。自怜衰陋质,不得待芳辰。髙树阴云散,深宫暮景凉,波添鸂▯浴,风送芰荷香。复道知天近,重城觉漏长。祗愁新浴处,谁与试兰汤?鸳瓦霜华重,龙楼月影圆。自嗟妾命薄,敢叹主恩偏。拥髻悲前事,含嚬数昔愆。沉思纨扇句,得似緑衣篇?天冷肌生粟,风清玉散花。含情歌白雪,适意荐流霞。展转翠衣薄,低徊玊筯斜。君王求故劒,何日遣皇华?谒先垅【在桃竹坑】先茔西磵曲,宰树菀椮椮。毎值浇松,▯长懐荐藻。心江山涵秀色,桃竹起清音。为语诸儿辈,当知世徳深。六言絶句汉川分司偶成【二首】天外凄迷,急雨江头,漭沆奔流,尽日无人唤渡。济川闲却,扁舟。吾道将行,有命斯文,未防由天,休信窦家喜鹊,试聴蜀岭啼防。
邮亭偶书古渡平芜,细雨长亭,垂栁轻烟,诗景满前,堪画客懐,何事凄然?
椒邱文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二十三明 何乔新 撰诗七言古诗【附长短句】
题东波游赤壁图长江西来,绕赤壁,山色苍苍,江气白。黄冈迁客,人中仙,傲睨江山如戏剧,笑吞山月,吸江风。羇愁肯使婴吾胸?扁舟夜泛赤壁下,文光下烛冯夷宫。湘妃歌兮,河伯舞,川后山灵相尔汝,同游一客非时人,想是元之与文举。酒酣飞上千仭峰,呵叱虎豹,鞭虬龙。倐然独立风埃表,俯视尘世皆沙虫。洗磨折防,认前代一炬东风,昔称快。英雄不数曹与孙,况复周郎与黄盖?江空月落,髙枕眠。夜深梦到蓬莱巅,横江孤鹤来何许?似欲载我归钧天。洞箫声断,客已去,起望三山渺烟雾,空余两赋在人间。星斗荧煌垂万古。
题祖逖闻鸡起舞图洛阳双鹅飞,翀天兵尘澒洞,如云烟。将军雅志翊皇极,闻鸡起舞心茫然。晋阳有聦,赵有勒,豺虎凭陵恣残贼。中原大半警狼烽,谁向河南剪荆棘?嘐嘐夜半荒鸡鸣,情知此声非恶声。披衣慷慨防剑舞,英气耿耿摩苍冥。一舞龙光竞挥霍,眼中已自无屠各。再舞顿挫腾雪霜,欲扫欃枪靖沙漠。可怜琅琊无逺图,谩凭天险保三吴。将军气欲吞吐谷,渡河击楫声呜呜。屯兵雍丘威赫赫,敌军破胆频败北。关河部落尽来归,谯沛遗民咸仰徳。两京未复功未成,妖星夜照镇西营。天不祐晋将军殁,千载英雄长涕零。
译题写在天宁寺墙壁上 我因审理诉讼来到彰德,乘着使者的车驾停驻在寺院上方。蒲团被花雨润湿,石灶上芋头的烟气飘香。古塔栖息着秋鹰,空阶上蟋蟀在暮色中哽咽。两株槐树是行走坐卧之处,人们说它们像召公遗爱的甘棠。鲁山拂晓出发 清晨从鲁阳城出发,城头的月亮正明亮;花骢马冲破夜雾,玉节映照着稀疏的星光。茅店里的客人还在睡觉,荒村的鸡还没有啼叫。撩起车帷将要询问民情,并不是为了观赏山景而行。江燕(二首) 江上的燕子飞到哪里去了?轻快地飞到汴城。闲适的情怀同野鹤相似,巧妙的鸣语却自愧不如林中黄莺。掠过水面,来到美玉般的山涧;营造巢穴,寄托在彩绘的栋梁上。昨夜风雨猛烈,归来的梦魂缠绕着南边的华屋。阳光照耀,芹泥柔软;风清气爽,杏花雨已经收歇。乌衣燕辞别旧国,在紫阁结成新的伴侣。栖息在麟台旁安稳,飞过鹊观而幽深。群鸮不要侧目,我无意同你们争竞高下。宫词 绣阁中香风温暖,珠帘外晨光迟迟。懒倦地吹奏青玉管,忧愁地吟咏《白华诗》。清越的漏声惊醒夜梦,流莺的鸣叫触动傍晚的愁思。羊车将临幸到哪里去了?盐竹徒然纷纷披散。武宁关书事(四首) 奉诏远行,边地双旌拂过锦鞯。军阵依照鱼丽阵法,谋略采用《豹韬篇》。草木长满飞狐塞,黄沙填埋饮马泉。功业成功后我还有什么愿望?只愿画像留在凌烟阁。清晨越过黄花岭,穿着轻裘冒着微寒。胡笳声惊起宿鸟,旗影掠过长蛇。孤独的戍堡烽火刚刚昏暗,阴面的山崖积雪还没有融干。什么时候才能擒获颉利,在金銮殿奏凯拜见皇帝?群峰环抱拱卫之处,险峻的关城高高耸立。北面接近戎王营垒,南面连接汉军骑兵营。风高把悬挂的旗帜吹裂,雪暗中冻鼓声声。试数边疆将领,谁能比得上李北平?鸟道盘绕着孤峰,潼关函谷关也不值得夸耀。秋日马肥,出兵打猎;士卒吃饱,夜里听见歌声。杀气浮在朱门之上,寒光照耀玉珂。军威先声传到漠北,塞外骑兵自然放下武器投降。归田述怀 以病为由辞别朝廷仪仗,自己在山田中开垦荒地。听蛙声来占验水旱,凭鸡骨来卜问灾祥。春日酿的黄柑酒味美,清晨煮的紫蕨羹清香。闲居有许多快乐的事情,洗净砚台写作新篇。次贰守陈一卿韵 归来住在旴水之上,花竹之间有无穷欢乐。种高粱足以酿酒,无忧无虑胜过做官。知心朋友本来就不容易得到,经世济民也确实艰难。风雨萧萧的夜晚,安睡在茅庐之中正觉得安稳。长门四时词(四首) 白芷与美石相映,黄莺鸣声圆润;玄色台阶旁柳色新鲜,枯枝全都转为绿色,寒谷也尽皆回复春天。对着美酒承受和暖的春光,鸣筝拂去素弦上的尘埃。自怜衰老鄙陋的资质,不能等待美好的时辰。高树的阴影下云气散去,深宫傍晚景色清凉。水波增添,鸂鶒在水中沐浴;风吹来菱角荷花的香气。复道知道离天很近,重重宫城只觉得漏声漫长。只忧愁新沐浴之处,有谁为我试煮兰汤?鸳鸯瓦上的霜花很重,龙楼中的月影浑圆。自己叹息妾身命薄,哪里敢怨恨君主恩宠偏薄?拥髻悲叹过去的事情,含着愁容数说往日的过失。沉思班婕妤《纨扇》诗中的话,哪里比得上《绿衣篇》呢?天气寒冷,肌肤起了鸡皮;风清月白,玉色肌肤如花散开。含情吟唱《白雪》,心情舒畅时进献流霞酒。辗转反侧,翠色衣服单薄;低头徘徊,玉箸般的泪珠斜落。君王正在寻求旧日宝剑,什么时候才派遣皇帝的使者来召我?拜谒先祖坟茔(在桃竹坑) 先祖坟墓在西边山涧曲折之处,墓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每当前来浇灌松树,便长久怀着荐献藻菜的思念。心中江山都含有秀美的色彩,桃竹之间响起清越的声音。告诉各位儿孙,应当知道祖先世代德行深厚。六言绝句 汉川分司偶成(二首) 天边一片凄迷,江头急雨倾泻,浩荡的江水奔流,整日没有人来叫我渡河。渡河的船闲置不用,只有一叶扁舟。我的道将要施行,斯文自有天命,未必不是由上天决定。不要相信窦家喜鹊报喜,姑且听听蜀岭上杜鹃的啼声。邮亭偶然题写 古渡口一片平坦荒草,细雨落在长亭,垂柳笼罩轻烟。诗意的景色充满眼前,足以入画;可是客居的心情为什么这样凄凉?《椒邱文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二十三 明代何乔新撰 诗 七言古诗(附长短句) 题《东坡游赤壁图》长江从西边流来,绕过赤壁;山色苍苍,江气一片白茫茫。黄冈被贬的客人是人中的仙人,傲然俯视江山,把它看得如同一场戏剧;笑着吞下山月,吸取江风。羁旅的忧愁怎肯让它缠绕我的胸怀?乘一叶扁舟,夜里泛游赤壁之下,文章的光辉向下照耀着冯夷的水宫。湘妃歌唱啊,河伯起舞;河神山灵彼此亲昵。与我同游的客人不是凡俗之人,想来就是元之和文举。酒意酣畅时飞上千仞高峰,呵斥虎豹,鞭打虬龙。忽然独自站立在风尘之上,俯视尘世,众人都像微小的沙虫。洗净磨折的耻辱,认出前代凭一炬东风取胜的事情,过去称为痛快。英雄尚且不必数说曹操和孙权,何况周瑜和黄盖呢?江面空阔,月亮落下,高枕而眠。深夜梦到蓬莱山巅,横过江面的孤鹤从哪里来?仿佛想载我回到钧天仙境。洞箫声停止,客人已经离去;起身遥望三山,烟雾渺茫,只剩下两篇赋留在人间,星斗的光辉照耀万古。题《祖逖闻鸡起舞图》洛阳有两只鹅飞起,冲上天空;兵尘浩荡,如云如烟。将军素有辅佐皇极的高远志向,听到鸡鸣便起舞,心中却茫然。晋阳有刘琨,赵国有石勒,豺狼虎豹凭借强势肆意残害盗贼。中原大半地方烽火警急,谁愿到黄河南面斩除荆棘?半夜荒鸡高声鸣叫,知道这声音并不是不祥之声。披衣慷慨起舞,宝剑在空中挥动,英气耿耿直冲苍穹。一舞使剑光纵横闪耀,眼中已经没有屠各这样的敌人。再次起舞,动作顿挫如飞雪,想要扫除欃枪,安定沙漠。可惜琅琊王没有长远谋略,只是凭借天险保守三吴。将军豪气要吞并吐谷浑,渡过黄河击楫,声音呜呜作响。在雍丘屯兵,威势赫赫,敌军吓破胆而屡次败北。关河的部落全都前来归附,谯郡沛郡的遗民都仰慕他的德行。两京还没有收复,功业尚未完成,妖星夜照镇西营。上天不保佑晋国,将军最终死去,千载之后英雄仍令人长流眼泪。
题明皇秉烛夜逰图沉香亭上,乌飞速,歌吹未终,宫漏促。欢娱不足,可奈何?夜游更秉西园烛,银盘万炬照天红,恍如赤日行晴空。更将羯鼓催花栁,共信圣主真天公。太真娉婷奉巵酒,愿上大家千万寿。隋家天子放流萤,熠燿防光,讵能久?伶官再拜前致词:祗今四海皆熙熙,将有禄山相林甫。圣人不乐,复何为?念奴髙歌,八姨舞,鳞脍驼峰荐雕爼。明朝且放紫宸朝,翠帐醒来日方午,金鸡帐里卧猪龙。内宠不减昔秦宫,昏昏醉梦日复夜。岂料兴衰在眼中?桃林一战,血没踝。薄暮不见平安火,苍茫西出马嵬坡。驿舎无灯相枕卧,斜谷铃声暮雨寒。归来无复旧时欢,霜凝鸳瓦不成寐,怨对孤灯夜未防。题《韩蕲王湖上骑驴图【张俊封循王,附秦桧杀岳飞,又欲分背嵬军者】锦裘綉帽,韩将军江上淮东屡防勋。朝端苍桧何蓊菀,干霄蔽日长氤氲。髙皇未有宣光徳,指仇为亲,忠为逆。鸟未尽兮弓已蔵,岳家父子死谗慝。将军连诉解兵权,萧然物外如神仙。清凉居士聊自命,蹇驴时跨西湖邉。古槐疎冷,秋阴薄,门巷萧条可罗雀。相随惟有旧奚僮,偏禆尽入循王幕。路傍下种故侯▯,湖堤携酒看梅花。酒酣时过岳侯墓,澘然长泪落烟霞。敌人忽动南侵志,举朝争献檀公计。黄金不铸韩蕲王,烈士忠臣谩歔欷。题幼安濯足图【华歆字子鱼,故借用之】当涂睥睨汉家鼎,江左孙郎恣驰骋。茫茫九域战尘飞,洁身东适▯莵境。黄云黯黯炎精昏,避地且复依公孙。公孙非有兴汉志,爼豆诗书聊共论。谁云此地在东鄙,箕子旧邦风化美。同防不独邴与王,尚友欲追孤竹子。猘子猖狂事渐非,扁舟浮海又西归。尚愁黄尘涴吾足,褰裳自濯沧浪溪。沧浪之水清彻底,更欲枕流洗其耳。水中圉圉疑子鱼,似亦含羞倐惊逝。嗟哉子鱼良可羞,昔为吾友今吾仇。何当一请尚方剑,断取头颅掷浊流。
译题《明皇秉烛夜游图》沉香亭上,乌鸦飞得很快;歌舞吹奏还没有结束,宫中的更漏声已经催促。欢乐还不够,又能怎么办?夜游时再举起西园的蜡烛。银盘般的万支火炬把天空照得通红,恍如红日运行在晴空。又让羯鼓催促花柳,相信圣明的君主真是天公。太真妃姿态娉婷,奉上酒杯,愿祝大家万寿无疆。隋家的天子放出流萤,萤火闪耀的光芒又怎能长久?伶官拜了两拜上前说道:如今四海都安乐和睦,将会有安禄山和李林甫这样的人。圣人不快乐,又能做什么呢?念奴高声歌唱,八姨起舞,鱼鳞脍和驼峰肉摆上精美的食器。明日暂且不上紫宸殿早朝,翠帐中醒来时太阳已经到了正午,金鸡帐里躺着一条猪龙。内宠不减当年秦宫,昏沉的醉梦日夜相继。哪里料到兴衰就在眼前?桃林一战,鲜血没过脚踝。傍晚看不见报平安的烽火,苍茫之中向西走出马嵬坡。驿舍没有灯火,只能相互枕着睡卧;斜谷中铃声在暮雨里寒冷地响。归来后再没有往日的欢乐,霜凝在鸳鸯瓦上,无法入睡,只能对着孤灯怨恨,长夜未尽。题《韩蕲王湖上骑驴图》(张俊封为循王,附带写秦桧杀岳飞,又想分割背嵬军的事) 身穿锦裘,头戴绣帽的韩将军,在江上、淮东屡立战功。朝廷中的苍桧树多么茂盛,枝干冲天,遮蔽日光,长久笼罩四方。高皇帝尚未宣扬韩世忠的功德,就把仇敌指作亲信,把忠臣指作逆贼。鸟还没有捕尽,弓已经收藏;岳飞父子却死于谗言邪恶。韩将军连续上书请求解除兵权,超然物外,萧然如神仙。自称清凉居士,时常骑着跛驴走在西湖边。古槐稀疏而冷落,秋日阴影淡薄,门巷萧条得可以罗雀。相随的只有旧日奚族童仆,部将全都进入循王的幕府。路旁种下故侯瓜,湖堤上带酒观赏梅花。酒喝得兴浓时经过岳侯墓,眼泪凄然落入烟霞。敌人忽然生出南侵的志向,满朝争相献上檀公的计策。黄金铸不成韩蕲王,烈士忠臣只能徒然抽泣叹息。题《幼安濯足图》(华歆字子鱼,所以借用“子鱼”一名) 当涂之人觊觎汉家的鼎器,江东的孙郎任意驰骋。九州茫茫战尘飞扬,洁身东行到玄菟之境。黄云昏暗,汉室的气数昏沉;暂且避居,又依附公孙氏。公孙并没有兴复汉室的志向,只是姑且共同谈论俎豆礼制和诗书。谁说这里处在东方偏僻之地?箕子的旧邦风俗教化很美。共同隐居的并不只有邴原和王烈,还想结交古代孤竹君的遗民。狂妄的小子行事渐渐不像样,便又乘扁舟渡海向西归去。还担心黄尘玷污我的双脚,于是提起衣裳在沧浪溪洗脚。沧浪之水清澈见底,还想枕着流水洗我的耳朵。水中有游鱼,仿佛就是子鱼,也像含羞一般忽然受惊游走。可叹子鱼实在可羞,过去是我的朋友,如今却成了我的仇敌。什么时候请一把尚方剑,斩下他的头颅扔进浊流?
题金章宗画马图混同江上,黒龙起,雄据中原,慕文治,欲令顽矿变精金,文物直追周汉美。明昌天子,世宗孙,善书,善画,兼善文,挥毫拂素,貎骐骥,神妙不数曹将军,龙鬐凤臆,真无比。汗血犹沾渥洼水,汧阳云锦非不多,如此权竒能有防?忆昔武元起海东,从骑躞蹀皆游龙,西驰木叶,风沙静;南蹴大梁,榛棘空。梁王已死,陈王戮,饮马泉荒,无苜宿,天闲十二俱下材,薄蹄秃尾,空多肉。此图想是建国初,明昌以后,此马无北荒铁骑,忽驰骤,山后山前,草木枯。寿徐主事父母金鸡喔喔,华堂曙,佳气葱葱,蔼如雾。凤笙吹空,奏灵鼓,五采斑斓,纷起舞。座中仙翁,蓬莱客,烱烱双瞳,湛秋碧。北堂况是瑶池仙,鹤髪萧萧,映珠翟。餐玉曾传却老方,姓名已入丹台蔵。圣皇推恩加宠锡,金函寳敕颁明光。长庚煌煌,光照户。花底张筵,列尊爼。新词唱彻,鹤南飞。笑吸仙人掌中露,小鬟吹笙隔云屏。却疑便是董双成,仙家元只在人世,何须泛海求蓬瀛。贤郎久着金闺籍,翘首白云归未得。愿椿不老,萱长存,年年嵗嵗承天泽。送族孙垕防试我家本是韩侯裔,散处江南,知防世黎川之隩,平西台簮笏诗书世相继。舸斋直阁典丝纶,先公持宪还秉钧。孰云族逺情寖薄,恩义不啻同产亲。吾兄长史尤卓荦,辅导亲藩称謇谔。西江庚午棘闱开,我与而翁共腾跃。而翁蚤嵗委秋霜,我今归田鬓已苍。琼枝玉树喜见汝,森然秀出嗣书香。今秋挟防赴乡试,笑谈折取蟾宫桂。乡书传得到,山中老眼摩挲为惊视。我家诸儿愚且蚩,有书不读惟遨嬉。一经赖汝传旧徳,顿令门户增光辉。冻云酿雪北风厉,匹马凌兢随计吏。莫嗟三陟犯隆寒,万里亨衢期奋翅。龙门浪暖起春雷,还将三策献尧阶。琼林宴罢归来晚,锦幖前导亦荣哉。丈夫立志须逺到,一第区区奚足道。祖宗功徳与文章,百世休光汝当绍。双桂堂为秋官李时赐赋西台使君,人中龙,气酣飞上广寒宫。爱此宫中双桂树,翠蕤金粟何玲珑。移得灵根下仙陌,素娥含情不敢惜,画兰文砌重栽培。日倚胡牀玩芳色,谢家兰砌谩驰声,王氏槐堂未足荣。风起似闻环佩响,月明恍若蛟龙争。使君二子更岐防,蚤嵗聮翩登桂籍。仲兮金榜久蜚声,伯也云衢方振翼。桂兮桂兮,徳之符,岂同凡木空扶疎。炎风苦雨慎封植,待作明堂欂与栌。题南庄图寿陈孟祥妇翁碧梧露冷,秋将半,南极腾辉照晴汉。主家寿日,集羣真,羽节飚轮来汗漫。主人元是南庄仙,五亩青桑二顷田。对酒髙歌紫芝曲,焚香细和白驹篇。迩来移住金河曲,烱烱方瞳貎如玉。不知遐筭今防龄,但觉添筹已盈屋。翠凤才炰,白鹿烹,当筵小玉鸣银筝。东牀佳客起称寿,酒酣笑絶缦胡缨。披图却忆南庄好,坐见沧溟绕蓬岛。何当跨鹤归去来,笑拂扶桑拾瑶草。题张将军庙【讳飞字翼徳庙在保宁】车骑将军盖世雄,蚤年仗剑从真龙,并游惟许多髯翁,俯视余子犹沙虫。曹瞒欺天悖且凶,欲移汉鼎归邺宫。将军眦裂,髪上冲,忠愤凛凛摩苍穹。佐佑昭烈,剪蒿蓬,威如虓虎,气若虹。提戈斩级,无怛容,万众莫敢婴其锋。取荆兼益,启汉中,重嘘炎烬,光昽昽。剖符遂受,彻侯封,带砺河山,誓始终。天不祚汉,构祸凶,变生肘腋,殒厥躬,飘然骑箕返大空。在帝左右,佐化工,殄戮疠鬼,驱螟螽。嘉陵江上庙宇崇,吏民荐享诚且恭。凤笙呜呜,鼓逢逢,飚车云马纷来降。断碑苔藓何重重?谁操巨笔曾南丰?光明俊伟星斗同,功名何必上景钟?斯文足表将军忠,威灵赫赫垂无穷。送金郎中还南京分韵得韡字君家兄弟何所拟?皎如玉树,翘琼蘤。伯兮早拜地官郎,典赋南都,政声美。叔也新擢白云司,籍籍清名满人耳。两京相望,若参商;冀北江南,防千里。覔句春寻芳草池,看云昼隐乌皮几。伯兮奏最来皇都,叔也承迎多乐。岂趍朝紫陌,晓联镳;聴雨寒▯,宵共被,埙箎迭奏。肃以容,不必清商间流征。欢娯未洽,又分携。戒行晓逐鸡声起,賔朋出祖官道傍。金巵防灔,香浮蚁;芦花飞雪,暗长汀;枫叶栖霞,映秋水。离亭分手,正凄然。况复秋空雁声唳,征车辚辚不可留。离懐恋恋,何时已?遥知别后重相思,愁看荆花春韡韡。读《西台恸哭记【留梦炎、叶李俱以宋臣仕元,贵显;方鳯、呉思齐与谢翺同隐,终身不仕】
译题《金章宗画马图》混同江上黑龙兴起,占据中原,仰慕文治,想使顽劣粗陋之物变成精金,使文物制度直追周、汉的美盛。明昌天子是世宗的孙子,善于书法,善于绘画,也善于文章;挥笔在白绢上描绘骏马,神妙不在曹将军之下。马鬃如龙,胸脯如凤,确实无可比拟。汗血还沾着渥洼水,汧阳的云锦也并非不多,然而像这样奇异的马又能有几匹?想起当年武元皇帝在海东兴起,随从的骏马都像游龙。向西奔驰到木叶山,风沙平静;向南踢踏大梁,荆棘空存。梁王已经死去,陈王被杀,饮马泉荒芜,连苜蓿也没有;天闲十二厩的马全是下等货,蹄子薄,尾巴秃,只是徒然多肉。这幅图想来是建国初年的作品;到了明昌以后,这匹马没有北方荒野的铁骑可供驰骋,只能忽然奔走在山前山后,草木都已枯萎。为徐主事的父母祝寿 金鸡喔喔啼鸣,华堂迎来曙色;祥瑞之气葱郁,如雾般弥漫。凤笙在空中吹奏,灵鼓随之响起;五彩斑斓的身影纷纷起舞。座中的仙翁是蓬莱来的客人,双目炯炯,清澈如秋水般碧。北堂的母亲又是瑶池仙人,白发萧萧,映衬着珠翟。传说服食玉屑有返老还童的方术,姓名早已收录在丹台仙籍。圣明皇帝推恩,加以宠赐,金函宝诏在明光殿颁下。长庚星光辉煌,照亮门户。花下设宴,陈列酒樽和俎器。新词唱完,歌咏《鹤南飞》;笑着吸饮仙人掌中的甘露。小丫鬟隔着云屏吹奏笙曲,仿佛就是董双成。仙家原来只在人间,何必渡海去寻找蓬瀛?贤郎久已列名金闺,抬头望着白云却还未能归来。愿椿树不老,萱草长存,年年岁岁承受上天的恩泽。送族孙垕参加乡试 我家本来是韩侯的后裔,散居在江南;知道黎川县有世代居住的深曲之地,平西台的簪笏诗书世代相承。舸斋直阁掌管诏令,先祖掌管监察后又执掌国政。谁说族亲相隔久远,感情就会渐渐淡薄?恩义不亚于同胞兄弟。我的兄长长史尤其卓异,辅导亲藩,以正直敢言著称。西江庚午年乡试开考时,我和你的祖父一同腾达。你的祖父早年便如秋霜般凋零,而我如今归田,鬓发也已苍白。高兴地见到你如琼枝玉树般的人才,卓然秀出,继承了书香。今秋你带着应试文书参加乡试,谈笑之间便折取蟾宫桂枝。乡试录取的文书传到时,山中老眼摩挲观看,惊喜不已。我家的几个孩子愚钝而顽皮,有书也不读,只知道游玩嬉闹。祖上的一经全靠你来传承旧德,顿时使门户增添光辉。冻云酝酿着降雪,北风凛冽;你骑一匹马战战兢兢,跟随计吏前行。不要叹息三次登山而遭遇严寒,万里通达的道路正等着你展翅奋飞。龙门水暖,春雷响起;还要把三篇策论献到尧帝的朝阶。琼林宴结束,归来已经很晚,锦旗在前引导,多么荣耀啊!大丈夫立志必须达到长远目标,仅仅考取一第哪里值得说道?祖宗的功德和文章,百世的光荣应当由你继承。为秋官李时赐题写《双桂堂》西台使君是人中的蛟龙,意气酣畅,飞上广寒宫。喜爱宫中的两株桂树,翠绿的花萼、金色的花蕊多么玲珑。移来灵根栽在仙境道路之下,嫦娥含情也不忍吝惜;又在彩绘的兰砌旁重新栽培。白日里倚着胡床玩赏花色。谢家的兰砌徒然驰名,王氏的槐堂也不足为荣。风起时仿佛听见环佩声,月明时恍惚如蛟龙争斗。使君的两个儿子更加卓异,年少时便接连登上桂籍。弟弟早已在金榜上声名远播,哥哥也正在云路上振翅高飞。桂树啊桂树,是德行的象征,岂同凡木徒然枝叶扶疏?在炎风苦雨中谨慎培植,等待将来成为明堂的椽与柱。题《南庄图》为陈孟祥的岳父祝寿 碧梧上的露水清冷,秋天将过一半;南极星腾起光辉,照耀晴朗的银河。主人家祝寿的日子,群仙聚集,羽饰的旌节和疾驰的车轮漫游而来。主人原本是南庄仙人,有五亩青桑、二顷田地。对着美酒高声歌唱《紫芝曲》,焚香细细唱和《白驹篇》。近来迁居金河之曲,双目炯炯,容貌如玉。不知道高寿如今有多少岁,只觉得添寿的筹码已经堆满屋子。翠凤刚刚烹熟,白鹿也已煮好;宴席上小玉弹奏银筝。东床佳客起身祝寿,酒意酣畅时笑得连缦胡缨都颤动。展开图画又想起南庄的美好,坐着便看见大海环绕蓬莱仙岛。什么时候才能骑鹤归去,笑着拂过扶桑树采拾瑶草?题张将军庙(名飞,字翼德,庙在保宁) 车骑将军是盖世的英雄,年少时持剑追随真龙天子;一同交游的只有多髯翁,俯视其余人物都如沙虫。曹瞒欺天,悖逆而凶暴,想把汉家的鼎器迁到邺宫。将军怒目圆睁,头发上冲,忠诚和愤怒凛然直逼苍穹。辅佐昭烈帝,剪除蒿蓬般的乱贼;威势如怒虎,气概如长虹。提戈斩杀敌人,毫无畏惧的神色,万人都不敢触犯他的锋芒。攻取荆州兼并益州,开辟汉中;重新吹燃汉室的余烬,光明隐约而盛大。剖符受封,终于成为彻侯;山河为证,立誓始终不渝。上天不保佑汉室,凶险的祸乱接连发生;变故从身边产生,最终牺牲了生命,飘然骑着箕星返回太空。在天帝左右,辅佐造化之功;消灭瘟疫鬼,驱逐螟螽害虫。嘉陵江上庙宇高大,官吏百姓虔诚恭敬地献祭。凤笙呜呜,鼓声隆隆,疾驰的车驾和云中的神马纷纷降临。断碑上苔藓层层,谁曾经挥笔写下南丰先生般的文章?光明俊伟同星斗一样,功名何必一定刻上景钟?这篇文章足以表彰将军的忠贞,威灵赫赫流传无穷。送金郎中还南京,分韵得“韡”字 您家兄弟二人可以比作什么?皎洁如玉树,挺立如美玉般的花朵。哥哥早年便拜任地官郎,掌管南都赋税,政绩声名美好;弟弟新近升任白云司,清白的声名传遍众人耳中。两京遥遥相望,如同参星商星;冀北与江南相隔,动辄千里。哥哥春日寻芳草池吟诗,白日看云,闲坐乌皮几。哥哥考核优异来到皇都,弟弟承迎,十分欢乐。难道不是清晨在紫陌上上朝,早晨并骑而行;夜里寒窗听雨,同被而眠,埙箎之乐交替奏响。仪容庄肃,不必让清商乐调间杂流徵之声。欢乐还没有尽兴,又要分手。早晨听着鸡声起身启程,宾朋在官道旁为你饯行。金杯中酒光闪耀,酒香浮动;芦花如雪飞落,暗暗铺满长汀;枫叶像栖霞,映照秋水。离亭分手,正是凄然;何况秋空中雁声哀鸣,征车辚辚,实在不能停留。离别的情怀依依不舍,什么时候才能消尽?遥想分别以后更加相思,愁苦地看着荆花在春日里灿烂开放。读《西台恸哭记》(留梦炎、叶李都以宋臣身份出仕元朝而显贵;方凤、吴思齐与谢翱一同隐居,终身不做官)
北风怒撼,龙舟覆,十万貔貅葬鱼腹。庐陵魁辅死,燕山颈血化为原草緑。当时门下多俊材,鸟散云消,那敢哭裂冠毁冕?彼何人,俯首穹庐,食雠粟。辕门从事抱孤愤,芒屩潜行严瀬曲,肯随留叶立新朝?甘与方吴卧空谷,遡风直上千仭台。采采溪毛荐寒渌,歌残楚些招不来。萧瑟寒飚振林木,仰天长恸,天亦愁。山鬼惊啼,猿踯躅。冬青树下频往还,泪眼摩挲望天目。凤逝龙亡,王气消。日暮惊乌止谁屋?褰裳防度濯江浔,尚恐尘污涴吾足。帝曰:“巫阳汝下招,促驾青虬归玊局。”铙歌骑吹世空传,月表未成竟谁续?毅魄虽埋神不没,仙逰想在文山麓。相逢握手共欷歔,细论兴亡泪如掬。浮云倐忽风中烛,忠义千年有余馥。岿然荒冡钓台东,我欲乗风奠醽醁。题郑氏齐寿堂分韵得彩字三神之山,渺何在?员峤、方壶峙瀛海。华堂谁筑山之巅?云气连蜷,浮瑞彩。堂中偕老地,行仙双颊如丹,双鬓皠懿。行真为百世师,灵宗况出前朝宰。平生酷慕王儒仲,偕隐山中。知防载石田,烟暖茁琼芽,琪树春深结珠蕾。祗今遐筭逾七旬,合乐张筵庆嘉防。防灔霞觞,玉作流芳鲜。雕爼龙为醢,蟠桃花下共称觞。载咏周诗歌寿恺,贤郎元是蟾宫仙,剪得春云供戏防。愿祝双亲偕百龄,烱烱方瞳神观倍。丹成不必跨黄班,鸾鹤翔空正相待。苏墨亭都水主事山阳尹君治徐州洪,得苏文忠公题名于乱石中。其文曰:「郡守苏轼,山人张天骥,诗僧道潜,月中游。」君洗涤污垢,识为坡书,舁置其视事之所,作亭以覆之。翰林学士徐先生题其亭曰:「苏墨。」过而览者,咸有赋咏焉。噫!君之于文忠公之遗墨,寳爱之如此,则于公之平生风莭所向慕者深矣。彭城太守眉山翁,雄词劲莭,人中龙。叩阍连疏,诋新法。一麾来此,绥疲癃。云龙山人,亦超絶。毎御仙禽,遡天末。诗僧况复有参寥,耻与贯休较工拙。长空月白,玉宇秋。扁舟载月,谼邉游。尘襟荡涤殆欲尽,便疑身世在瀛洲。琼楼贝阙,凉如洗。月华倒蘸金尊里。酒酣俯视尘中人,瓮盎醯鸡飞复止。醉磨山骨题姓名,金戈寳剑何棱棱。不知埋殁防百载,夜深尚有虹光腾。多才水部,偏好古,得此方珉。谼上土,剜苔涤垢,识坡书寳,爱不啻岐阳鼓。芳亭彩槛,深且崇。壮夫舁来置其中,细观顿觉心神肃。姿媚岂与黄庭同?吴兴墨妙委芳草,学士新题名更好。千年化鹤倘来归,再与摛词美莘老。
题阴崖舞凤图画船昨泛湘江,曲江上萧疎,森紫玊。天邉彩凤忽飞来,羽毛犹带湘云緑。阴崖晓霁,暖烟消,翠蕤飞舞,风翛翛。九疑凝黛,湘波静,林间彷佛闻箫韶。黄陵庙前春欲暮,鹧鸪啼断班班雨。好向虞廷览徳辉,碧梧菶菶,抟桑曙。
题霜林孤鹰图霜林揺落,秋天逈。鸷鸟摩空,风力劲。大鹏却避,狡兎愁。老树无声,万山静。乔柯独立,何雄哉!金眸玊爪,非凡材。健翮孤骞,晴雪落。老拳怒攫,寒云开。荒城古社,多狐防。閟翳荆榛,啸烟雨。乘秋一扫,妖穴空。万里寒霄,看髙翥。白髪行我昔年方十六七,面如玉盘,髪如漆。玉河堤上脩褉时,公子王孙皆自失。圣朝天子诏兴贤,词场早着祖生鞭。杏花园中防羣彦,同辈共诧人中仙。天官抡材,官粉署,昼阅刑书,夜缣素。谁云劳悴损容顔,双鬓青青祗如故。外台持宪,陟薇垣,北临汳水,南闽山。奸氓老吏窃相语:「使君精悍犹童顔。」一从仗钺临冀北,渐觉三茎五茎白。承恩召拜秋官卿,犹幸簮中强半黒。去年解绂辞清朝,归来林下自逍遥。满头一夕垂白雪,纵遇春风未易消。少时一览辄成诵,笔底词源似泉涌。于今百过旋遗忘,挥毫不啻千钧重。闲中览镜空自悲,百嵗光阴能防时。家人进酒强开慰,天运如此非人为。有形毕竟还销烁,世上应无不死药。何须懊恼伤心神,知命知天且为乐。
译北风怒吼摇撼,龙舟倾覆,十万貔貅般的军士葬身鱼腹。庐陵的杰出宰辅战死,燕山将士的颈血化作原野上的青草。当时门下有很多俊杰,后来如鸟散云消,哪里敢哭到裂冠毁冕?那些是什么人,低头屈服在穹庐之下,吃仇敌的粮食。辕门的从事怀抱孤愤,穿着芒鞋潜行于严陵瀬曲,哪里肯跟随留梦炎、叶李侍奉新朝?甘愿同方凤、吴思齐躺卧在空谷,迎着风直上千仞高台。采摘溪边的水草,献给寒冷清澈的水;歌声唱尽《楚些》,却招不回亡魂。萧瑟的寒风振动林木,仰天长声恸哭,连上天也忧愁。山鬼惊啼,猿猴徘徊。频频往来于冬青树下,含泪抚摸着眼睛,遥望天目山。凤凰已逝,真龙已亡,王者之气消散。日暮时惊乌停在谁家的屋檐?提起衣裳几次涉过江边,仍然担心尘土玷污我的双脚。天帝说:“巫阳,你下界招魂,催促驾着青虬返回玉京。”铙歌骑吹只能空自流传,《月表》尚未完成,最终由谁来续写?刚烈的魂魄虽已埋葬,神明却不会消灭;想来仙游就在文山脚下。相逢时握手共同抽泣,细细谈论兴亡,眼泪多得像捧在手里。浮云忽然飘过,风中蜡烛转瞬即灭;忠义历经千年仍有余香。荒凉的坟墓高高耸立在钓台以东,我想乘风前往,祭奠一杯美酒。题《郑氏齐寿堂》,分韵得“彩”字 三神山在什么遥远的地方?员峤、方壶高耸在瀛海之中。谁把华美的厅堂建在仙山之巅?云气盘旋,飘浮着祥瑞的彩色。堂中有夫妻偕老之地,成仙之人双颊如丹,双鬓洁白而美好。行真可以作为百世的师表,灵宗又是前朝的宰相。平生非常仰慕王儒仲,曾同他一起隐居山中。知道他承载着石田,烟气温暖时长出美玉般的嫩芽,琪树在春深时结出珍珠般的花蕾。如今高寿已经超过七十,正应当设宴奏乐庆祝美好相会。霞光般的酒杯光彩闪耀,玉液流动,芳香鲜美;雕刻的俎器中盛着龙肉制成的肉酱,在蟠桃花下共同举杯。还吟咏《周诗》,歌唱长寿和乐;贤郎原本是蟾宫仙人,剪取春云来供席间嬉戏。愿祝双亲一同活到百岁,双目炯炯,精神容貌加倍清健。丹药炼成后不必骑黄斑马,鸾鸟仙鹤正在空中飞翔等待二位。苏墨亭 都水主事、山阳人尹君治理徐州洪水时,在乱石中发现苏文忠公的题名。题文说:“郡守苏轼,山人张天骥,诗僧道潜,于月中游览。”尹君洗去污垢,辨认出这是苏轼的书迹,便把石刻抬到办公之处,建亭覆盖它。翰林学士徐先生为亭子题名“苏墨”。经过这里而观看的人,都作诗赋咏叹。唉!尹君如此珍爱文忠公的遗墨,可见他对苏公一生的风节和志向,是十分仰慕的。眉山老翁是彭城太守,文章雄奇,气节刚劲,是人中的蛟龙。他屡次叩击宫门上疏,抨击新法;一旦受命来到这里,便安抚疲病的百姓。云龙山人也超绝非凡,每每驾驭仙鹤,追溯天边。诗僧何况还有参寥,羞于同贯休比较工拙。长空月色洁白,玉宇中秋意清凉;乘一叶扁舟载月,在山谷边游览。尘俗的胸襟几乎被荡涤干净,便怀疑身世已经在瀛洲。琼楼贝阙清凉如洗,月光倒映在金樽之中。酒意酣畅时俯视尘世众人,如同瓦瓮中的醋虫飞起又停下。醉后磨拭山石题写姓名,金戈宝剑般棱角森然。不知埋没了几百年,深夜仍有虹光腾起。多才的水部郎偏爱古物,得到这方石碑。谷边泥土之上,他剜去苔藓、洗涤污垢,辨认出是苏轼的书迹,珍爱它不亚于岐阳石鼓。芳亭彩槛,深而且高;壮士把石碑抬来安置其中,仔细观看,顿时觉得心神肃然。它的姿态妩媚,哪里同《黄庭经》相同?吴兴的墨妙已委弃在芳草间,学士新题的名称更加美好。千年之后化鹤者倘若归来,还要再写文章赞美莘老。题《阴崖舞凤图》昨天乘画船泛游湘江,曲折的江面上景物萧疏,紫色的玉石般山峰森然耸立。天边忽然飞来一只彩凤,羽毛还带着湘江云气的青绿色。阴崖在清晨雨霁,暖烟消散;翠色花枝随风飞舞,风声萧萧。九疑山凝聚着黛色,湘江水波平静;树林之间仿佛听见箫韶之乐。黄陵庙前春天将尽,鹧鸪的啼声被斑斑春雨截断。正好飞向虞舜朝廷,观看德行的光辉;碧梧树枝叶茂盛,扶桑树迎来清晨。题《霜林孤鹰图》霜林摇落,秋天空旷高远。猛禽盘旋摩空,风力强劲。大鹏也要退避,狡兔为之忧愁。老树无声,万山寂静。高大的树枝独自挺立,多么雄伟啊!金色的眼睛、玉色的利爪,绝非凡俗之材。强健的翅膀独自高飞,晴日的雪花飘落;老鹰挥动铁拳般的利爪怒然攫取,寒云随之散开。荒城古老的社庙中,藏有许多狐兔。荆棘丛中幽暗蔽塞,烟雨里传来长啸。趁着秋气一扫而空,使妖邪的巢穴尽皆空无;在万里寒空中,看它高高飞翔。白发行 我从前年方十六七岁,面容如玉盘,头发如黑漆。在玉河堤上修禊时,公子王孙全都为之失色。圣朝天子下诏兴贤,我在文场很早就像祖生那样奋发。杏花园中聚集群贤,同辈都惊叹我是人中的仙人。天官选拔人才,我任职于官署;白天阅览刑书,夜晚披览缣帛书册。谁说劳苦憔悴会损伤容颜?两鬓依旧青黑如故。在外台掌管监察,升任御史台;北面到汴水,南面到闽山。奸民和老吏私下议论:“使君精悍,容颜还像少年。”自从手执斧钺来到冀北,渐渐觉得头上多出三根、五根白发。承蒙恩召拜为秋官卿,所幸簪中的头发大半还黑。去年解下官印辞别清明朝廷,归来在林下自得逍遥。一夜之间满头垂下白雪,即使遇到春风也不容易消退。年轻时读书一览便能成诵,笔下文思如泉水涌出。如今读上百遍还转眼忘记,挥笔写字重得不亚于千钧。闲暇中照镜子,只是徒然悲伤;百年光阴还能有多少时候?家人送来酒,勉强开怀安慰我;天命如此,并非人力所能改变。凡是有形之物最终都要消磨,世上应当没有不死的药。何必懊恼而伤害心神?知道天命、顺应天理,姑且快乐度日。
题南山晚翠图姑苏才子,凤池仙气吐胸中,常浩然。能书,能诗,亦工画。妙处徃往逼辋川。不学赵昌画牡丹,金丝粉瓣夸清妍;不学徐熙画渚莲,绛绡翠幄映漪涟。酒酣放笔恣挥冩,峥嵘磥砢天机全。墨汁淋漓云雾湿,黛色暝与徂徕连。生平抱负与众异,劲气凛凛见毫端。初疑晴影落屏障,六月飒飒秋飚寒;又疑潜蛟在素壁,带得寒涛洒四筵。毕宏韦偃称好手,此图与之孰后先?▯都障子不复见,三絶令人怀郑防。我昔见松武侯庙,龙虎攫拏锦水邉;又尝见之晋山麓,屈铁交错森戈鋋。归来对此为动色,摩挲老眼思昔年。固知画者有深意,画中有意谁能言?亭亭有若桥与梓,并立云际擎苍天。异材自合栋清庙,何事老弃荒山巅?繁柯亦足备榱桷,匠石未遇空连蜷。吾皇圣徳迈姚姒,将建明堂招俊贤。林间朴▯尚收拾,况此异材忍弃捐?我家季方爱此画,不啻▯璧出蓝田。寳蔵髙阁遗孙子,肯数米家书画船?临风更招杜陵老,和我南山晚翠篇。三台怀古长安市中歌布乎?闗东盟主,推本初,帝胄﨑岖,西入蜀;孙郎慷慨,南吞吴。奸阉遗▯,最桀黠,奋戈顿地,地欲裂;黄云倐起,翳长空,黯黯炎精,竟沦灭。轻车劲卒,入邺宫,袁家豚犬,走辽东;燕姬赵女,了无失,祗留妲己,赐周公。三台髙筑,漳河曲势,拟未央,与天禄;璇题翠瓦,绚晴霄,杰阁危防,压王屋。身都冀郡,帝许昌,时来奉帝,归山阳。弱寡欺孤,似狐媚,私心郤欲,拟文王。成济抽戈,南阙下,崇基旋已,归司马。繐帷艶骨,已成尘,至今惟有,当年瓦。西陵疑冡,何累累?我来吊古,增歔欷,欲呼斗酒,招文举,共论曹瞒弱汉时。夀俞进士母光风吹緑瀛洲草,玉树琼芝绕庭好。北堂清昼,寿筵开。青鸟双飞下蓬岛,座中阿母,西池仙。霞光满面,霜满颠。庭前八子皆秀好,就中一子尤称贤。去年对策金銮殿,黄封曾醉琼林宴。今年谒告归故乡,正值髙堂气葱蒨。天香两袖宫袍碧,起舞尊前劝云液。但令阿母一开顔,不管乌纱渐欹侧。宜男花暖春正长,凤翎鹄觜含晴光。愿祝慈顔似花好,年年此日荐霞觞。
题金人出猎图阴山寒飚卷晴雪,白草萧萧冻欲折。选徒校猎,晓合围,万骑蹴氷如蹴铁。狐裘狐帽,紫绒绦,上凌大碛,下深濠。铁骑咆哮,声震地,毛羣无计可潜逃。鴐鹅戛戛来何许,一片晴云蔽天宇。海青直上,鸷且雄,顷刻平芜洒红雨。纷飞鹍鹳与鹙鸧,雨血风毛堕猎塲。车徒献获,大绥下,割鲜野食,驼蹄香。金轮半坠西山缺,铙管嘲轰向区脱。解鞍絷马未肯眠,笑击黄獐饮其血。白旂忽动,鄂诺河,猛士更比金源多。柴潭已涸,蔡州破,狡兎虽肥奈尔何。秋夜捣衣曲髙梧露堕,银牀冷。宫漏沉沉,夜初永。碧落无云,月正中。楼台滉漾,玻璃影轻移。芳屣下空庭,未拂瑶玷,已怆情。玉腕徐挥,捣寒素。丁东写出,断肠声。非丝非竹,亦非木。碎佩繁铃,断还续。壮如巫峡泻春涛,清似寒溪漱鸣玉。商声呜咽,征声悲,散入秋空逺。更防公主辞唐嫁回纥,文姬归汉别焉支。乍沉乍振,声尤苦。顾影无言,泪如雨。严陵台上哭孤臣,白傅舟中泣商妇。砧声转急,愁转深。栖乌惊起,啼霜林。长风吹入征夫耳,应识香闺怅望心。玉杓斜指,天将曙。停杵凄然,倚庭树。却爱莲塘水不波,双鸳交颈眠香雾。乐樵隐画虎山人采樵惯识虎,画虎于今推独歩。吮毫濡墨欲画时,猛态雄姿宛如覩。祗今画者多擅名,徃徃粉墨肖其形,孰如此图造神妙?顾盼凛凛寒风生。原田毎每羣豕暴,曷不为我盬其脑?黍稷与与嵗有收,田豕从兹迹如扫。城狐社防为民忧,为我搏噬无复留。村甿称快共欢笑,鸡鹜成羣散不收。嗟哉此图真可爱,魑魅逢之应自败。荛儿牧子慑余威,藜藿满山那敢采。
题狮子图莎溪之域,弱水濵,金精下降,毓怪珍,伟哉!狻猊产此地,雄姿猛态,夐絶伦。双睛睒睒,电流赤;劲爪铦牙,侔剑防。空山怒吼,轰春雷;百兽闻之,皆辟易。饥来不食麋鹿羣,抟犀拉象如孤防防廻。饥饮龙门涘,积石半露余波浑。圣皇端拱位皇极,月竁氷天皆仰徳。荒夷得此不敢留,絷以金绳献京国。脩途万里经流沙,羣动慑窜不敢哗。尾端尚带昆仑雾,口角仍含葱岭霞。彤轩文陛丽晴旭,遥望龙顔自驯伏,低头安尾,体态闲。黄毳苍髵绚人目,皇威逺被万国寕。长杨灵囿多祥祯,狮兮狮兮敛鸷猛,长与驺虞作队行。
译题《南山晚翠图》姑苏才子常浩然,胸中吐纳着凤池般的仙气。他能书、能诗,也擅长绘画,精妙处往往逼近王维。既不学赵昌画牡丹,以金丝般的花蕊、白粉般的花瓣夸耀清丽;也不学徐熙画水边莲花,以深红浅翠的花帐映照水波。他酒兴酣畅时纵笔挥洒,画出峥嵘磊落、天机毕现的气象。墨汁淋漓,仿佛云雾都被沾湿;黛色昏暗,似与徂徕山相连。他平生抱负与众不同,刚劲凛然,全都显现在笔端。起初看去,仿佛晴日的山影落在屏障上,六月里却飒飒如秋风,使人感到寒意;又仿佛潜伏的蛟龙藏在白壁之间,带来寒涛,洒遍四座。毕宏、韦偃都称得上画松高手,不知这幅画与他们相比,谁先谁后?玄都观的屏障已经不可复见,三绝之才令人怀念郑防。我从前在武侯庙见过松树,像龙虎攫取搏击在锦水边;又曾在晋山山麓见过,枝干如屈铁交错,森然像戈矛。归来面对这幅画,不禁神色为之感动,抚摩老眼,追思往年。本来知道画家必有深意,只是画中的意思谁能说尽?两棵树亭亭而立,仿佛桥木和梓木,并肩站在云际,擎起苍天。这样的奇材本应合用于清庙栋梁,为何竟老死在荒山之巅?繁密的枝条也足以充当椽桷,只因没有遇到匠石,徒然盘曲。如今我皇圣德超过姚、舜,正要建造明堂,招纳俊贤。林间的朴木尚且收拾利用,何况这样的奇材,怎忍舍弃?我家季方爱这幅画,觉得它不只是蓝田出产的美玉。把它珍藏在高阁中留给子孙,哪里还会羡慕米家那艘装满书画的船?面对清风,更想招来杜陵老人为它唱和,与我共同吟咏《南山晚翠篇》。三台怀古 长安市中还在歌唱布乎吗?关东盟主推举袁本初;帝王后裔刘备历经崎岖,向西进入蜀地;孙郎慷慨奋发,向南吞并吴地。宦官余党中最为桀骜狡黠的曹氏,奋戈顿地,仿佛大地将要裂开;黄云骤然升起,遮蔽长空,昏暗的汉室帝气终于沦灭。轻车劲卒攻入邺宫,袁家的猪狗仓皇逃往辽东;燕姬赵女全都没有损失,只留下妲己,赐给周公。三台高筑在漳河曲折之处,规模仿佛未央宫和天禄阁;玉石题额、翠色屋瓦绚丽地映照晴空,高耸的楼阁仿佛压住王屋山。曹操身居冀郡,皇帝在许昌;时机到来便奉迎皇帝,返回山阳。弱者寡妇欺凌孤儿,像狐狸般媚惑人,私心却想仿效文王。成济在南宫门下拔戈,崇高的基业很快便归了司马氏。绣帷中的艳丽尸骨已经化作尘土,至今留下的只有当年的瓦片。西陵的疑冢为何如此层层累累?我来凭吊古迹,更增悲叹,想叫来一斗酒,招请孔融,共同评论曹操当年削弱汉室的时势。为俞进士的母亲祝寿 和煦的春风吹拂着瀛洲的绿草,玉树琼芝环绕庭院,景色美好。北堂白昼清静,寿宴已经摆开。青鸟成双飞下蓬岛,座中的老母亲仿佛西池仙人。霞光满面,白霜染满鬓发。庭前八个儿子都秀美贤良,其中一人尤其称贤。去年他在金銮殿应制对策,曾经喝醉在琼林宴上;今年请假回到故乡,正好赶上母亲高堂气色葱茏。两袖带着天香,宫袍碧绿;他在酒尊前起舞,劝母亲饮下云液。只要母亲展开笑颜,哪管乌纱帽渐渐歪斜。宜男花在暖风中盛开,春天正长;凤翎鹄嘴般的花朵含着晴日光彩。愿祝慈母容颜像花一样美好,年年在这一天献上霞色的酒杯。题《金人出猎图》阴山的寒风卷起晴日下的积雪,白草萧萧,仿佛冻得将要折断。选拔士卒校阅狩猎,清晨合围,万骑践踏冰面,如同践踏铁板。骑士穿狐裘、戴狐帽,系着紫色绒带;向上凌驾大漠,向下深入壕沟。铁骑咆哮,声震大地,兽群无计可逃。鴐鹅嘎嘎飞来,不知来自何处,一片晴云遮蔽天空。海东青直冲上天,凶猛而雄健,顷刻间平野上洒下血雨。鹍、鹳、鹙、鸧纷纷飞散,血染羽毛,坠落猎场。车队和军士献上猎获,大旗落下;割取鲜肉在野外进食,驼蹄肉香气四溢。金轮般的太阳半落在西山缺口,铙鼓笳管轰鸣着向区脱进发。解下马鞍,系住战马,仍不肯睡;笑着击杀黄獐,饮它的血。白旗忽然在鄂诺河方向移动,猛士比金源还多。柴潭已经干涸,蔡州已经攻破,狡猾的兔子即使肥壮,又能把你怎样?秋夜捣衣曲 高大的梧桐上露珠坠落,银色的砧床寒冷。宫中的漏壶声沉沉,长夜刚刚开始。碧空无云,月亮正当中天。楼台在月色中荡漾,玻璃般的月影轻轻移动。女子穿着芳香的鞋子走下空庭,还未拂动玉砧,心中已经悲伤。玉腕缓缓挥动,捣打寒衣。丁丁东东的声音传出,成为令人断肠的声响。它不是丝竹之声,也不是木石之声;像碎玉佩和繁密的铃铛,时断时续。雄壮时如巫峡春涛倾泻,清越时如寒溪冲洗鸣玉。商声呜咽,征声悲凉,飘散到遥远的秋空。更使人联想到公主辞别唐朝嫁给回纥,以及蔡文姬归汉时告别焉支山。声音忽沉忽扬,格外苦楚。回头看自己的身影,默默无言,眼泪如下雨。严陵台上有哭泣孤臣的声音,白居易舟中有哭泣商妇的声音。砧声越来越急,愁绪也越来越深。栖息的乌鸦惊起,在霜林中哀啼。长风把这捣衣声吹入征夫耳中,他应当知道香闺中有人正在怅然遥望。玉制的北斗酒勺斜斜指向天边,天将破晓。停下捣衣棒,凄然倚着庭树。却爱莲塘水面不起波澜,一对鸳鸯交颈,睡在香雾之中。乐樵隐画虎 山中人以砍柴为生,熟悉老虎;如今画虎,推他为独步。蘸墨濡笔将要作画时,猛兽的神态雄姿宛然可见。如今画虎的人大多凭此博取名声,往往只用粉墨画出形貌,谁能像这幅图一样造出神妙的气韵?老虎顾盼之间凛然生威,仿佛寒风骤起。原野田地中常有成群的野猪肆虐,为什么不替我咬碎它们的脑袋?黍稷年年都有收成,田里的野猪从此踪迹全无。城狐社鼠成为百姓的忧患,替我把它们捕食干净,不要再留下。村民都称快欢笑,鸡鸭成群散在田野,任其取食。可叹这幅图真是可爱,魑魅遇见它也应当自行败退。割草的孩子和牧童慑于余威,满山的藜藿也不敢采摘。题《狮子图》莎溪一带,在弱水岸边,金精降临,孕育出奇异珍兽,伟大啊!狻猊产自这里,雄姿猛态,远远超出寻常。双眼闪闪发光,像赤色的电流;利爪如劲,尖牙如剑。它在空山怒吼,声如春雷;百兽听见,全都退避。饥饿时不吃成群的麋鹿,搏击犀牛、撕裂大象,像孤军奋战般横冲直撞。饥渴时饮用龙门岸边的水,积石半露,余波浑浊。圣皇端坐皇极之位,月窟冰天都仰仗他的德化。荒远夷人得到此兽也不敢留住,便用金绳捆缚,献到京城。经过万里修途和流沙之地,群兽都害怕得逃窜,不敢喧哗。尾端还带着昆仑山的雾气,嘴角仍含着葱岭的霞光。红色车舆和有文饰的台阶映照晴日,远远望见皇帝的容颜,它便自然驯服,低头安尾,姿态闲雅。黄色的毛、青黑的鬣毛绚丽夺目,皇威远播,使万国安宁。长杨宫的灵囿祥瑞众多,狮子啊狮子,收敛你的凶猛,长久与驺虞并列而行。
题桃源图咸阳鹿走,羣雄起河北山东,多敌垒。楚乡耆旧,独知防避,地移家,阻烟水。烟水茫茫,别有天,尘寰疑是地行仙。诛茅剪棘,初为室;引水开渠,渐种田。老翁侵晨放鸡鹜,稚子乗春艺桑竹。无刑无赋,无追呼,淳风自是羲皇俗。児孙更抱日相亲,酒食时常防里隣。桃花隔断人间路,不识西风有战尘。渔郎鼔棹来何许,竞引归家具鸡黍。当时祗记有秦皇,此日方知为典午。水流花谢路榛芜,谁把仙源托画图?云山有路如可访,便拟辞家徃卜居。十楼怀古黄楼【在徐州】黄河西来,坤轴折,浊浪排空,天欲裂。彭城老稚哀哀啼,自分阖门作鱼鼈。仁明太守,眉山苏,誓以只手障其冲,指麾徒旅,荷畚輂,长隄隐起如晴虹。波恬浪静,民安堵,共喜更生,歌且舞。九重下诏,侈褒嘉,拯溺御灾,非小补。飞楼髙压城之东,张筵防客,何雍客。后山作铭,颍濵赋,笔力直与造化争瓌雄。神游八表,知何处,赢得穹碑照今古。当年舒李,今何如,羁鬼啾啾泣烟雨。竹楼【在黄州】黄冈使君文中虎,劲气英英,隘寰宇。西清东观,莫容身。又拥朱轓,守江渚。江云山雨,昼▯▯。使君对此若为情?惊涛厌见蛟鼋舞,老树愁闻猿狖鸣。平生才名冠当世,每吐忠言禆国是。哆侈窃笑,奸谄排一身。南北长如寄,使君知命不解愁。竹楼突起江之陬,笑呼斗酒酹前哲。风帆沙鸟,任沉浮。仙逰今在蓬莱岛,陈迹荒凉凄蔓草。我来不见楼中人,自酌寒泉荐苹藻。燕子楼【在徐州】彭城城下,汳水流弭。棹江臯,访燕楼。画檐綉拱,杳何许?但见冲烟掠水,双燕愁。忆昔南阳张仆射,文武兼资,擅声价。隼旟龙节,涖名藩。赫奕威声,震东夏。贞心姱质,闗家姬。姿容冠世,兼能诗。明珠买得,侍尊爼。击毬张宴,常相随。曲房邃阁,欢未足。岂料清歌成恸哭?从兹但咏栢舟诗,不唱秋娘金缕曲。十载楼中只独眠,霜晨月夜,泪防防。却嗟老大浔阳妇,忍抱琵琶过别船。黄鹤楼【在武昌】黄鹤髙楼渺烟雾,黄鹤飘飘不知处。我曾凌风登此楼,但见苍茫汉阳树。我闻羽士徐佐卿,化为黄鹤朝太清。云衢偶尔中金镞,戛然惊飞入杳▯。锦袍仙人昔曾到,醉眼摩挲睨晴昊。倚防招鹤鹤不来,槌碎琼楼委荒草。楼前大别髙崔嵬,楼下长江滚滚来。仲谋孟徳今何在,空遗陈迹后人哀。我本芙容城里客,谪在尘寰归未得。月明黄鹤倘来归,便欲乗之遡空碧。岳阳楼【在岳州】飞楼百尺压城上,坐看长风掀巨浪。澄湖周回八百里,雨态烟姿千万状。倚防一眺心茫然,三湘七泽来目前。欲呼湘女一鼓瑟,更起灵均细问天。我懐文正髙平老,后乐先忧古今少。庙堂宻勿能防时,遽遣行邉迹如扫。又懐武穆岳将军,用兵决防如有神。楼船剪冦来此地,功成乃不保其身。英雄已矣不可问,斗酒那能散孤闷。欲乗▯凤上九嶷,还就重华诉忠愤。庾公楼【在九江】庾楼昔日瞰江渚,髙栋危防,撼风雨。年深倾圯,成荒丘。月冷芦汀,啼杜宇。庾公潇洒,清谈人,连辉椒掖,秉国均。寡谋轻启歴阳衅,临难防窜,私其身。冦平尚幸免诛殛,犹秉旌旄,镇南国。神州未复,边骑骄,拥众何当剪仇敌?当时防佐殷谢,徒啸咏风月,无逺图。楼中开宴,挥玊麈,志识仅比牧猪奴。九原防防,不可作。云散太虚,水归壑。庐山飞瀑,和雨来,似为元规洗余恶。建国楼【在大梁】银枪已降,铁枪死,建国楼倾,土花紫。午沟王气澹,秋烟始信太原真有子。唐家季叶如乱蓬,茫砀云深,蛇化龙,初从剧盗,旋纳欵,授节赐名,恩宠隆。西摧强晋,东迁洛,雪满纥干,冻死雀。穷凶极恶,甚阿瞒,况复墙茨恣淫乐,气盈志足,夸成功。翚飞杰阁,凌苍穹。封丘门外,晋王至,阿儿血溅雕楹,红惜哉。未按王敦例,剖棺戮尸,示当世。何人献谄,误庄宗,欲借太阿斩全义。文选楼【在襄阳】汉江緑绕,南雍州败瓦頽垣,江上头。荛儿牧竖笑相语云:「是昭明文选楼。」昭明好学,无与比。鬬鸡肯效诸王戱?古今作者,浩如烟。欲选雄浑,垂万世。旁搜陶谢,曹刘诗;细阅班扬,贾马辞。明珠溢目,取照乗;夷玉在序,收悬藜。江蓠沅芷,萃灵囿。亦有殷彛及周卣。谁云小儿强解事?作者借之传不朽。江陵典籍亦已多,七官文字勤捜罗。当时不作选萃计,化作飞烟奈尔何。柴潭楼【在汝宁】
译题《桃源图》咸阳的帝位旁落,群雄在河北、山东纷纷起兵,到处都是敌人的营垒。楚地的老人中,只有他们懂得避乱,迁移土地,搬家躲入烟水阻隔之处。烟水茫茫,那里另有一片天地,尘世间的人疑心自己遇见了地上的神仙。砍除荆棘盖起茅屋,起初只是建成住所;引水开渠,渐渐种田。老人清晨放出鸡鸭,孩子趁春天栽种桑树竹子。那里没有刑罚,没有赋税,也没有官府催逼,淳厚的风俗本来就是羲皇时代的遗风。儿孙们相互亲近,常常一起生活;有时备办酒食,邻里之间互相往来。桃花隔断了通往人间的道路,不知道西风中还有战尘。渔郎摇橹来到这里,不知从哪里来,大家争相引他回家,拿出鸡黍款待。当时只记得有秦始皇,如今才知道这里所说的是司马氏的晋朝。水流花谢,道路已经长满荒草,谁把仙源寄托在画图上?云山间若有道路可以寻访,我便打算辞别家园,前去选择居处。十楼怀古 黄楼【在徐州】黄河从西方奔来,大地的轴心仿佛折断;浑浊的巨浪排向天空,仿佛天也要裂开。彭城的老人和孩子悲声哭泣,自以为全家都要变成鱼鳖。仁慈英明的太守、眉山人苏轼,发誓凭一人之力挡住洪水冲势,指挥民夫,肩挑土筐、推运车辆,长堤渐渐隆起,如晴空中的彩虹。水波平静,百姓安居,都为获得新生而欢喜,载歌载舞。皇帝下诏,极力褒奖嘉许;拯救溺水百姓、抵御灾害,功劳实在不小。高楼飞架,压在城东;张设筵席招待宾客,何雍来作客。后山撰写铭文,颍滨作赋,笔力直与天地造化争奇斗雄。精神遨游八方,不知身在何处,只留下高大的石碑照耀古今。当年的舒王、李相如今怎样了?羁留的鬼魂在烟雨中啾啾哭泣。竹楼【在黄州】黄冈太守文中虎,气概刚劲英发,胸襟仿佛容不下整个天下。在西清、东观都不能容身,又乘着朱轓,镇守江边。江云山雨,白昼也昏暗不明。太守面对这些景象,心中作何感想?惊涛中看厌了蛟龙鼋鳖翻舞,老树间听愁了猿猴长鸣。平生才名冠绝当世,每每发表忠言,匡益国政。奢侈之徒暗自讥笑,奸谄之人排挤他一身。南北漂泊始终像寄居,太守虽知天命,却不能排遣忧愁。竹楼突兀地建在江边角落,他笑着呼来一斗酒,祭奠前代贤哲。任凭风帆沙鸟沉浮。仙人如今游在蓬莱岛,遗迹荒凉,只有蔓草凄迷。我来到这里却见不到楼中之人,只能独自酌饮寒泉,献上苹藻。燕子楼【在徐州】彭城城下,汳水缓缓流过。我划船到江岸,探访燕子楼。彩绘的檐角和绣饰的拱梁如今在何处?只看见燕子冲过烟雾、掠过水面,成双而飞,似乎也带着愁意。想起从前南阳的张仆射,文武兼备,声名地位都很高。他手持隼旗龙节,来到名藩任职,威名显赫,震动东夏。关家姬品德贞洁、资质美好,容貌冠绝天下,又能作诗。张仆射用明珠买来,让她侍奉宴席;击球、设宴时,她总是相随。曲折的内室、幽深的楼阁中,欢乐还未尽,哪里料到清歌竟变成恸哭?从此只吟咏《柏舟》诗,不再唱秋娘的《金缕曲》。十年来独眠楼中,霜晨月夜,眼泪不断。却又叹息年老的浔阳妇人,怎忍抱着琵琶经过别人的船。黄鹤楼【在武昌】黄鹤楼高耸在迷蒙烟雾中,黄鹤飘飘,不知飞到了哪里。我曾迎风登上此楼,只看见苍茫中的汉阳树。我听说羽士徐佐卿曾化作黄鹤,清晨飞往太清境界。偶然在云路中被金镞射中,嘎然惊飞,进入幽深昏冥之处。锦袍仙人从前曾来到这里,醉眼摩挲,斜视晴空。我倚着栏杆招呼黄鹤,它却不来,只好捶碎美玉般的楼台,任其荒废在草丛中。楼前的大别山高大巍峨,楼下的长江滚滚而来。孙仲谋、曹孟德如今在哪里?只留下遗迹,使后人悲哀。我本是芙蓉城中的客人,却被谪居尘世,至今不能归去。明月下黄鹤如果归来,我便想乘着它溯空而上。岳阳楼【在岳州】高楼飞起百尺,压在城上;坐在楼中看长风掀起巨浪。澄澈的湖水周回八百里,雨意烟姿呈现千万种形态。倚栏远眺,心中茫然;三湘七泽都来到眼前。想呼唤湘女弹一曲瑟,又想请灵均屈原起来,细细追问上天。我怀念范文正公、韩高平这样的老臣,能做到后乐先忧的人古今少有。他们在朝廷中秘密筹划,能够匡救时局,却突然被遣往边地,行迹很快如同扫除一般消失。我又怀念武穆岳飞将军,用兵决断,仿佛神明相助。他率楼船在这里剪除敌寇,功成之后却不能保全自身。英雄已经逝去,再也无法询问;一斗酒又怎能排遣孤独的烦闷?想乘玄凤飞上九嶷山,再到重华舜帝那里诉说忠愤。庾公楼【在九江】庾公楼昔日俯临江岸,高大的栋梁高悬,任凭风雨震撼。年深日久,楼已倾圮,只剩一座荒丘。月光照着寒冷的芦洲,杜宇悲啼。庾公风神潇洒,是清谈名士;他的光辉连接椒掖,曾主持国家政务。他谋略不足,轻率挑起历阳的祸衅;临难时只顾逃窜,保全自身。叛乱平定后,他幸而免于诛杀,仍然手执旌旄,镇守南国。神州尚未恢复,边骑骄横,拥兵如此,什么时候才能剪除仇敌?当时身边有殷浩、谢尚辅佐,却只吟咏风月,没有长远谋略。楼中设宴,挥动玉麈,志向见识仅仅比牧猪奴强一些。九泉之下的人已不可复生,云散入太虚,水归于深谷。庐山飞瀑和着雨水奔来,仿佛要替元规洗去余下的罪恶。建国楼【在大梁】银枪已经投降,铁枪已经死去,建国楼倾倒,土上的花染成紫色。午沟一带王气淡薄,秋烟之中才相信太原果真有真龙之子。唐家末叶如乱蓬一般,茫砀山云气深沉,白蛇化龙;李克用起初出自剧盗,随后归顺,接受节度使之职并获得赐名,恩宠隆盛。向西摧毁强大的晋军,向东迁往洛阳;纥干山大雪满地,雀鸟都冻死了。凶恶残暴超过曹操,何况又在墙茨之间放纵淫乐,志得气盛,夸耀成功。高阁的屋檐如鸟翼飞张,凌驾苍穹。封丘门外,晋王到来;阿儿的鲜血溅在雕花柱楹上,红色令人痛惜。为什么没有按照王敦的旧例剖棺戮尸,以此警示当世?是谁献上谄媚之策,误导庄宗,想借太阿剑斩杀郭崇韬?文选楼【在襄阳】汉江碧绿,环绕着南雍州的残瓦颓垣,在江岸上游。割草的孩子和牧童笑着相互说:这是昭明太子的文选楼。昭明太子好学,无人能比。他难道肯像诸王那样沉溺于斗鸡游戏吗?古今作者浩如烟海,他想选取雄浑的作品,流传万世。旁搜陶渊明、谢灵运和曹植、刘桢的诗,细读班固、扬雄、贾谊、司马相如的辞赋。明珠满眼,取来照乘;夷玉在篇章之中,收来悬挂藜火。江蓠、沅芷等香草,聚集在灵秀园囿;其中也有殷代彝器和周代卣器。谁说小孩子强自懂事?作者借助这些作品得以流传不朽。江陵的典籍本来已经很多,七馆文字也勤于搜罗。当时如果不制定编选汇集的计划,如今化作飞烟,又能把它怎么办?柴潭楼【在汝宁】
金源立国,雄且武,蹴宋殱辽,跨中土。岂知中叶渐陵夷,虓阚凭陵。有防古燕京,南迁到汴京。花帽不守,杏花营;黄河已失,哈达死。犹欲假息悬瓠城,悬瓠頟頟近荆楚。京湖亦有复仇举,长围已合,效鱼丽。痴心尚恃柴潭固,柴潭楼下碧漪漪。上有伏弩,下潜螭。一朝决之,入汝水。螭亡潭涸,竟奚为?幽兰轩中苦复苦,分取遗骸蔵宋圄。当年忠烈冠华夷,惟有忠臣忽斜虎【按:忽斜虎应改呼沙呼,因韵语故存其旧】筹边楼【在西川】元和相国有贤子,仗钺拥麾,镇西鄙。朱甍翠瓦,构危楼。徼外闻声,尽风靡。楼中粉壁,图江山。南楼羌僰,西吐蕃。不须聚米,着形势。阨塞尽归指顾间。维州向化,首来服。凛凛威声,震殊俗。可怜相府妬成功,执送蕃酋,逞残酷。谁为此策?竒章公不恤国是,心匪忠。马公反复,义利辨。此论未知,吾不从。雄姿伟略,今安在?髣髴丹青,见风采。忠贞世笃,能防人。独立风前,增感慨。
题画虎图长林有兽,雄且威,非熊,非兕,非狻猊。月明一啸,阴风起,羣兽胆破,争奔驰。平臯旷野,闲纵步,愁杀山中狐与免。铦牙钩爪,孰敢撄?晋国休夸有冯妇,松坡隐卧,攫噬闲刍牧,莫敢窥其间。四望芃芃,藜藿茂,岂知鸷兽在兹山?双睛如电,良可畏。犀象相逢,皆防气。良工画此向髙堂,鸡犬遥瞻,俱骇避。君不见,穷邉仗钺有虎臣,匈奴逺遁无烟尘。又不见,周庐陛防有虎旅,百辟趋朝,敢回顾?壮哉此兽,真轶羣。▯章霞彩,负竒文。莫言鸷猛非所贵,防马犹能破楚军。海屋添筹图寿徐进士父母华月映绮疏,长庚耿银汉。髙堂匏竹,何煌煌!云是佳晨,届华诞。堂中二老,仙者流。碧瞳▯▯,明清秋。不知甲子今防百,但见海屋频添筹。凤为膏兮,龙为醢。锦帐银屏,烂霞彩。緑华起舞,飞琼歌。谁道蓬莱隔瀛海?诸郎济济,玉雪姿。尽是天上麒麟儿。就中一子,称白眉。春风射防,登彤墀。子兮孝,以忠;亲兮荣,且寿。作传宜防,石室书。盛事从来世稀有。过鸡冠隘吊曹将军将军讳友闻,举进士,调天水教授。防防古攻城,纠合义兵拒之,始解围去。制置使制大旗,书「满身胆」以表之,且檄公扼蜀口。有功,累迁骁卫大将军。已而防古合金人、吐蕃、回纥之兵五十余万入防,将军与弟友万拒战于此,敌死伤无筭,血流二十里。救兵不至,兄弟俱死于阵,全军尽没,无一降者。呜呼烈哉!曹将军素虓阚,帅阃称为满身胆,横戈跃马,马蹄骄,赤雾弥空,天气惨,边尘澒洞,铁山摧,青野原头万骑来,汉川士女走,失魂婴孺弃掷,声哀哀。将军慷慨髪上指,兄弟同驱,誓同死,右持龙剑,左蛇矛,斩刈劲敌如斩豖。鸡冠隘口血成河,健马强兵来益多,风凄雨急,敌氛恶,天不祚宋,将奈何?喧呼动地,地欲裂,冻鼓无声,寳刀折,绵裘湿透,足难移,犹奋空拳誓翦灭。虎倒龙颠,互啖吞,山川震▯,尘霾昏,骂声愈髙,头已断,怒气勃勃如生存。君不见吕家兄弟降异土,遗臭至今谁比数?将军死去三百年,赫赫英名照今古。
译金源建立国家,雄强而尚武,蹴灭宋朝、消灭辽国,跨有中原。哪里知道中期以后渐渐衰败,凶猛的势力乘机凌辱。有蒙古军攻取燕京,南迁到汴京。花帽军守不住杏花营,黄河已经失守,哈达战死。还想借悬瓠城暂时喘息,悬瓠城高大,靠近荆楚。京湖地区也发起复仇之战,长久围困已经合拢,仿佛鱼丽阵。痴心还仗恃柴潭坚固,只见柴潭楼下碧水荡漾。上面埋伏着弩箭,下面潜藏着蛟龙。一旦决开堤防,水便流入汝水。蛟龙灭亡,水潭干涸,最终又有什么用?幽兰轩中苦上加苦,只能把遗骸分出一部分藏在宋朝牢狱中。当年忠烈冠绝华夏与夷狄,只有忠臣忽斜虎【按:忽斜虎应改作呼沙呼,因为押韵而保留旧名】。筹边楼【在西川】元和年间的宰相有一位贤能的儿子,手持斧钺、统率军队,镇守西部边疆。朱红屋脊、翠色瓦片,建起高楼。边境之外听到他的声威,全都风行草偃。楼中粉壁上画着山川形势:南面是羌、僰,西面是吐蕃。不必用米堆来标示地形,险要关塞都在举手顾盼之间。维州归向王化,首先前来归服,凛然的威名震动异俗。可惜相府嫉妒他的成功,把他和蕃族首领一起押送,逞行残酷。是谁提出这个计策?奇章公不顾国家大事,内心并不忠诚。马公反复无常,却能辨别义利。这番评论我还不知道是否正确,姑且不从。雄伟的姿态、宏大的谋略,如今在哪里?仿佛还可从丹青中看见他的风采。他家世代笃守忠贞,能够感动他人;独自站在风前,更增添感慨。题《画虎图》长林之中有一头猛兽,雄健而威严,不是熊,不是兕,也不是狻猊。月明之夜一声长啸,阴风随之而起,群兽胆破,争相奔逃。它在平坦的广野上悠闲漫步,使山中的狐狸和兔子忧惧不已。尖牙如刃,钩爪如钩,谁敢触犯?晋国不要夸说有冯妇,松坡中有虎隐卧,捕食放牧的牲畜,谁也不敢窥视其间。四周草木茂盛,藜藿繁密,谁知道凶猛的野兽就在这座山中?双眼如电,实在令人畏惧。犀牛大象遇见它,也都屏息敛气。高明的画工把它画在高堂之上,鸡犬远远望见,全都惊骇躲避。你没看见,边疆上手持斧钺的虎臣,使匈奴远远逃遁,四野没有烟尘;你又没看见,宫门台阶前的虎贲军,百官上朝时谁敢回头顾望?壮哉这头猛兽,真正超出群类。黑色斑纹像霞光一样绚丽,背负奇异的纹彩。不要说凶猛之兽没有可贵之处,冯马仍然能够击破楚军。《海屋添筹图》为徐进士父母祝寿 华美的月光映照着雕花窗格,长庚星在银河中明亮。高堂上笙箫和笛子齐奏,何等辉煌!都说今天是佳辰,正逢华诞。堂中两位老人,都是仙人般的人物;碧色的眼睛明亮有神,清澈如秋天。不知道年龄如今将近百岁,只看见海屋中不断添上筹码。凤凰作膏,蛟龙作醢;锦帐银屏灿烂如霞。绿华起舞,飞琼歌唱。谁说蓬莱隔着瀛海,难以到达?诸位郎君济济一堂,姿态如玉似雪,都是天上的麒麟儿。其中有一人尤其出众,被称作白眉。乘春风射策,登上彤色宫阶。儿子孝顺,并且以忠报国;父母荣耀,而且长寿。这样的盛事应当写入传记,收藏在石室之中,世间一向少有。经过鸡冠隘凭吊曹将军 将军名友闻,考中进士,调任天水教授。蒙古军攻城,他组织义兵抵抗,敌军才解除包围离去。制置使制作大旗,写上“满身胆”来表彰他,又下檄文命公扼守蜀地关口。他立有战功,多次升迁为骁卫大将军。后来蒙古军联合金人、吐蕃、回纥的军队五十多万人进入蜀地,将军与弟弟友万在这里拒敌作战,敌军死伤无法计算,鲜血流了二十里。援兵没有到,兄弟二人都战死阵中,全军覆没,没有一个投降的人。啊,真是壮烈啊!曹将军一向勇猛剽悍,军门中称他为“满身胆”。他横戈跃马,战马骄健,赤色的雾气弥漫天空,天气惨暗,边地尘沙翻腾。铁山仿佛崩摧,青野原头万骑奔来;汉川的士女仓皇逃跑,失魂落魄,连婴儿也被丢弃,哭声凄惨。将军慷慨激愤,怒发上指;兄弟二人一同驱马,发誓同生共死。右手持龙剑,左手执蛇矛,斩杀强敌如同斩猪。鸡冠隘口血流成河,强健战马和精锐士兵越来越多;风凄雨急,敌军气焰凶恶。上天不保佑宋朝,又能怎么办?喧嚣呼喊震动大地,仿佛大地将裂;战鼓冻得无声,宝刀也折断,绵裘湿透,双脚难以移动,却仍挥舞空拳,发誓将敌人全部消灭。猛虎倒下,蛟龙翻覆,双方互相吞噬;山川震动,尘霾昏暗。辱骂声越来越高,而头颅已经被砍断,怒气勃勃,仿佛仍然活着。你没看见吕家兄弟投降异族,遗臭至今,谁能与他们相比?将军死去三百年后,显赫的英名仍照耀古今。
题尹内翰家山图南山凌苍,防北山屹絶壁。美人爱山,住山中,恍似当年谢安石。清溪一带縁桃花,春流滉漾蒸红霞。渔郎到此惊且喜,祗疑误入仙人家。草堂数间荫乔木,知是美人读书屋。晴峰当户开,秋渠飞瀑萦林潄寒玉。一从献策来皇都,西清东观恩宠殊。长杨不奏子云赋,石室还防太史书。闲来却忆钓游处,桑梓迢迢隔烟雾。旧时猿鹤今何如?应怨山人不归去。何人冩此家山图?长林逺岫春模糊,墨云翻空太阴黒。妙笔直与造化俱。山腰小径仅如髪,细看尚恐苔花滑。断崖老树杳莫窥,似听孤猿啼夜月。蹇予旧住金嶂西,别来芳草应凄凄。对此新图忆丘壑,归心便逐秋鸿飞。人生无如归去好,莫使山中迹如扫。何当访子三顾山,共荷长镵拾瑶草。赋得君马黄赠钱宪使君马黄,我马白。君马紫丝缰,我马黄金勒。榕城雨霁,炎埃清。联镳共出城南陌,城南緑阴凉似洗。下马班荆话畴昔,君才卓荦非寻常。蚤我金豸承恩光,西登岷峨,北太行。鹭车所歴飞秋霜,闽山千里海为疆。帝遣侍臣抚疲甿,青▯空阔孤隼翔。当道无复豺与狼。往年玊莭临上杭,鼪鼯胆破狡穴荒。去年楼船泛东洋,支祁帖耳海若藏。才名借甚范与张,荐剡如云上庙堂。诏迁宪使总台纲,騘马行行过故乡。到家未诧银黄好,且喜堂中亲未老。赤麟为脯玉为浆,防服承欢毋草草。交游似我情最亲,鸎花同醉曲江春。闻君峻擢喜欲舞,惜君逺别还成嚬。两情缱绻何时已,且拚一醉緑阴里。骊驹歌罢玉缾空,笑指三山暮烟紫。君马去,我马归。明朝两地遥相忆,滇云闽树同依依。见燕忆儿来凤去年燕来时,吾儿欢笑牵我衣,口诵“差池颉颃”句,婆娑庭下看双飞。今年燕复至,吾儿嗟已逝,梁间空聴燕呢喃,不见儿来堂下戏。燕兮秋去春复来,吾儿一去再不回。沉思弱质今何在?芳草寒烟翠作堆。草色青更青,我心苦复苦。不独闻猿堪断肠,见燕伤心泪如雨。明妃曲【在琼州巫阳县相传即昭君生长之地】宁胡阏氏,汉宫女,为国和亲,嫁骄虏。氊车轧轧,向阴山。回首长安,泪如雨。黄沙白草,路漫漫。萧瑟惊飚,彻骨寒。万缕幽懐,共谁语?鹍弦弹罢,泪防干。身轻岂不如飞燕?十年不覩君王面,姿态未必慙子夫。更衣不得承欢娱,妾命薄,妾自嗟。承恩元不在絶色,辜负春风满面花。寄声良娣与昭仪,莫惜黄金贿画师。昭阳隆宠系图绘,冠世姿容谁得知?题泉州福宁道嵗寒三友淇园此君最潇洒,孤髙不是悠悠者同心,况有五大夫铁榦铜柯,异柽槚。罗浮仙子亦清真,缟袂珠冠不涴尘。相逢共结嵗寒友,肯同羣卉竞芳春?莫学隋堤栁揺飏,春风能防久。莫学董泽蒲弱质,迎秋半已枯。炎风苦雨,慎相保。过眼浮荣,奚足道?他日栋明堂,奏清庙,帝鼐和羮风味好。共持贞洁应时需,不负生平氷雪操。读余玠遗爱碑防古入蜀,杀戮防,无噍类。余玠以龙图学士帅蜀,据险筑城,搜兵养士,通商劝农,蜀人始有生意。时宰信偏禆之谮,嗾台谏论其罪,召还,竟以忧愤卒。其卒也,蜀人哀之如悲亲戚。玠死未防,而防古长驱取宋矣。眉山黄大有作《玠遗爱碑》,具载蜀受祸之惨与玠再造之功,视《宋史》尤详。予读而悲之,赋短歌以识其事。嗟夫!士君子懐忠死莭而困于谗口者多矣,岂独玠哉!北风萧萧,战血腥,杀气昼压蚕丛城。将军俯首送降表,况敢仰视撄其兵?龙图学士奋戈起,只手欲障横流水。冉家兄弟亦英雄,献策鱼山筑髙垒,连云战格控黔中。铁马金戈气势雄,北兵睥睨不敢近。两川再造,伊谁功?青蝇纷飞防白璧,台谏承风竞弹击。指忠为逆,逆为忠,志士含寃气填臆。万里长城忽自摧,蜀中士女空悲哀。敌骑从此蹂吴甸,金阙琼楼起战埃。招贤亭馆今安在?尚有残碑纪遗爱。欲持杯酒酹忠魂,彷佛云间见麾盖。君不见,马伏波蛮兵未破,谤已多;又不见,岳武穆中原未复,家已覆。功名自昔保全难,鸟尽弓藏世共叹。江头废垒苔花紫,千载英雄掩泪看。
译题尹内翰《家山图》南山凌驾苍穹,北山耸立如绝壁。美人喜爱山林,居住在山中,恍惚如同当年的谢安石。清溪一带沿着桃花流淌,春水荡漾,仿佛蒸腾着红霞。渔郎来到这里又惊又喜,只疑心误入仙人之家。几间草堂掩映在高树下,知道那是美人读书的屋舍。晴朗的山峰正对门户展开,秋日渠水飞瀑环绕树林,冲击出寒玉般的声响。自从献策来到皇都,在西清、东观受到格外恩宠。不再向长杨宫进献子云的辞赋,却还要在石室中修撰太史之书。闲暇时不免想起垂钓游玩的地方,桑梓故乡遥遥隔在烟雾之外。往日的猿和鹤如今怎样了?它们应当怨恨山人还不归去。是谁画下这幅家山图?长林远岫在春色中朦胧,墨云翻涌天空,太阴一片昏黑。精妙的笔力简直与天地造化相合。山腰小径细得如头发,仔细看还担心苔花湿滑。断崖边的老树幽深难见,仿佛听见孤猿在月夜啼叫。我过去住在金嶂山西边,离开以来芳草应当已经凄凄。面对这幅新图,我想起旧日山林,归心便追随着秋鸿飞去。人生没有比归去更好的事,不要让自己在山中的踪迹被扫除。什么时候能去三顾山访友,与你一起背着长锄采拾仙草?赋得《君马黄》赠钱宪使 你的马黄,我的马白;你的马系紫丝缰,我的马配黄金勒。榕城雨后放晴,炎热尘埃被洗清。我们并辔一同出城,走上城南小路;城南绿荫清凉如洗。下马铺荆而坐,谈说往日。你的才华卓异非同寻常,早年我曾执金豸承受恩光,向西登临岷山、峨眉山,向北到达太行山。鹭车所到之处,秋霜飞落;闽山绵延千里,以大海为边界。皇帝派遣侍臣抚慰疲敝百姓,青冥空阔,孤鹰高翔;当道之处不再有豺狼。往年玉节来到上杭,鼪鼯惊破胆,狡猾的洞穴荒废。去年楼船泛游东洋,支祁伏耳,海若藏身。你的才名借范仲淹、张九龄而更显赫,荐举文书像云一样送上朝廷。诏令升任宪使,总理台纲;你骑着骢马,行行经过故乡。到家还来不及夸耀银印黄绶的荣耀,只欢喜堂中双亲尚未老。把赤麟肉做成肉脯,以玉液作浆,侍奉双亲欢娱,不可草率。交游之中像我这样与你情谊最亲,我们曾在曲江春色中同醉。听说你获得高升,我欢喜得几乎起舞;惋惜你远别,又不免皱眉。两人的深情何时才能结束?姑且拼着一醉,在绿荫之中尽欢。骊驹歌唱完,玉瓶也空了;笑着指向三山,暮烟一片紫色。你的马要走,我的马归来。明日两地相隔遥远,彼此相忆;滇地的云和闽地的树,也都依依相望。见燕忆儿来凤 去年燕子飞来时,我的儿子欢笑着牵我的衣襟,口中吟诵“差池颉颃”的句子,在庭院下婆娑观看燕子成双飞翔。今年燕子又来了,我的儿子却已逝去;梁间只空听燕子呢喃,再也看不见儿子到堂下嬉戏。燕子啊,秋去春来,儿子一去却再也不回。深深思念,那柔弱的身躯如今在哪里?只有芳草和寒烟堆成一片青翠。草色一青再青,我的心却苦上加苦。不只是听到猿啼会断肠,看见燕子也使我伤心,眼泪如下雨。明妃曲【在琼州巫阳县,相传这里就是王昭君生长之地】宁胡阏氏原是汉宫女子,为国家和亲,嫁给骄横的胡虏。毡车轧轧,驶向阴山;回头望长安,眼泪如下雨。黄沙白草,道路漫漫;萧瑟的寒风令人彻骨寒冷。万缕幽怨,能与谁诉说?弹完鹍弦,泪水还未干。我的身姿难道不如赵飞燕?十年见不到君王的面,姿态未必惭愧于卫子夫。不能更衣侍奉,不能承受恩宠欢乐;我的命运薄弱,只能自己叹息。承受恩宠原本不在于绝世容色,却辜负了满面如花的春风。寄语良娣和昭仪,不要吝惜黄金去贿赂画师。昭阳宫的隆宠全系在画像上,冠绝天下的姿容又有谁能知道?题泉州福宁道《岁寒三友》淇园的竹子最为潇洒孤高,不是悠悠众生中可以与之同心的;何况还有五大夫般的松树,铁干铜枝,异于普通柽树、槚树。罗浮仙子也清丽纯真,穿着白衣、戴着珠冠,不被尘埃玷污。我们相逢共同结为岁寒之友,岂肯同百花争逐春日的芳香?不要学隋堤杨柳摇曳,春风一来就自以为长久;不要学董泽的蒲草柔弱,秋天一到已经半枯。炎风苦雨之中,务必彼此保全。眼前短暂的浮荣,有什么值得一说?将来成为明堂栋梁,进入清庙,调和帝王的羹汤,风味必然美好。共同保持贞洁,等待时势所需,不辜负平生的冰雪操守。读余玠遗爱碑 蒙古军进入蜀地,大肆杀戮,几乎没有活口。余玠以龙图学士身份统帅蜀地,凭借险要修筑城池,搜集兵员,培养士卒,沟通商业,鼓励农耕,蜀人才开始有了生存的希望。当时宰相听信偏将的诬陷,指使台谏弹劾他的罪过,召他回朝,最终他因忧愤而死。他死后,蜀人哀痛他,如同悲悼亲戚。余玠死后还不到一年,蒙古军便长驱直入,攻取宋地。眉山人黄大有撰写《余玠遗爱碑》,详细记载蜀地受祸的惨状以及余玠再造蜀地的功劳,比《宋史》记载得更加详尽。我读后感到悲痛,写下这首短歌来记述此事。唉!士君子怀抱忠诚、死守节操,却被谗言困厄的很多,难道只有余玠一人吗?北风萧萧,战场血腥,杀气白天也压迫蚕丛城。将军低头送上降表,何况敢抬头触犯敌军?龙图学士余玠奋勇举戈,想凭一人之力挡住横流。冉家兄弟也是英雄,献策在鱼山筑起高垒,连接云端的战棚控制黔中。铁马金戈气势雄壮,北方军队斜眼窥视,也不敢靠近。两川重新建立,究竟是谁的功劳?青蝇纷飞,玷污白璧;台谏承受风势,争相弹劾。把忠臣说成逆贼,把逆贼说成忠臣,志士含冤,怒气充满胸臆。万里长城忽然从内部崩塌,蜀中士女徒然悲哀。敌军骑兵从此践踏吴地,金阙琼楼都升起战争尘埃。招贤亭馆如今在哪里?只剩残碑记载余玠的遗爱。我想拿杯酒祭奠忠魂,仿佛看见云间他的旌旗车盖。你没看见,马伏波还未攻破蛮兵,诽谤已经很多;你又没看见,岳武穆尚未收复中原,家族已经覆灭。功名自古难以保全,鸟尽弓藏,世人共同叹息。江头废弃的营垒上苔花紫色,千年之后,英雄们含泪相看。
戏防图雪花缤纷堕云端,银烛飞光消嫰寒。华堂箫鼓庆初度,仙軿缥缈来青鸾。九十慈帏,七十子。此乐人间能有防?子兮有子孙,有孙。玊树琼芝纷旖旎,曾孙调锦瑟,▯孙进瑶觞。阿儿种种髪如雪,斑衣起舞何蹡蹡。一门慈孝谁能并?况复诗书流泽盛。天公剪水作琼花,散作华筵表祥庆。防衣舞兮日正长,厐眉一笑回春阳。蟠桃千嵗正堪摘,碧实累累清露香。防衣舞兮日将暮,儿心一喜还一惧。安得长绳万丈余,系彼金乌莫飞去。十禽言行不得也,哥哥!山有防,虎水有蛟鼍,铦牙利爪,竞塞路。仗劒欲往,谁敢过?劝君归来且髙卧,苦竹冈头安乐多。不如归去,人生多被功名误。宦成名遂,能知足,自昔惟推疏太傅。莱公再相,老不归,可怜逺谪崖州户。蕲州鬼谠论,从来多逆耳。有言逆耳奈若何?罢官逺窜南荒,死。当时谀佞非不多,端笏朝堂,相天子。脱布袴,杼轴已空,那得布?旧袴绽裂,愿脱之新袴,家贫谁与做?剥肤椎髓,何纷然!循吏今无,廉叔度。婆饼焦,不逢乐嵗,逢▯枵,囷仓久空,儿索饼啼饥,满屋声哓哓,马粪火中且煨面,敢望当年炼火烧。提壶芦,相携共向黄公罏。竹叶青兮,秋露白。问君所嗜,为君沽。一杯一曲,莫辞醉。重来愁,聴笛声孤。泥滑滑,积雨初晴,天又雪。泥深路滑,雪更寒。两足凌兢,尽流血。可怜马上谁家郎,醉拥貂裘却嫌热。割茆过荒,今年饥歉不可当。割得茆来,何所用?卖与巨室,换糇粮。只愁野烧茆又尽,儿啼妻泣,泪浪浪。得过且过,知防安分,终无祸。风和莫诧,文羽鲜雪,冷休惭氄毛堕。故侯还卖青门▯,相君曾向牛衣卧。婆婆缫丝,缫得五采光陆离,织成山龙与藻火,献诸紫禁,供朝衣,祀汾封岱,总宜服,不须山茧贡莱夷。松坡为奉新胡处士赋君不见彭泽门前五株栁,揺曳春光能防久。又不见武陵溪邉千树桃,落红凌乱泛寒涛。君家住在楚江曲,五亩芳园数椽屋。园中不种栁与桃,千个长松伴幽独。大枝夭矫凌苍防,小枝袅娜当檐楹。月明恍见蛟龙鬬,风起如闻鸾凤鸣。炎埃不到清如洗,良朋对奕松阴里。樵人偶见苦不识,却疑便是园与绮。斸苓为饵,花为酒,不须辟谷求延寿。髙风潇洒夐出尘,彭泽武陵曾有否?我亦生平最爱松,梦魂长绕徂徕峰。烦君预扫松间石,迟我来访弹丝桐。三香图为白黄门昂赋蕋宫三仙姝,贞姿竞芳洁。何年谪降来尘寰,化作三花总清絶。一在落伽峰,珠佩瑶环,氷雪容;一在罗浮下,缟袂霓裳,光照夜。凌波仙子竒更竒,水沉为骨,氷为肌。皦然并立风埃表,回看红紫俱堪嗤。前身同住仙宫里,故向人间叙晜季。素质元因一气钟,清芬肯与羣葩比?江州司马遗泽长,嶷然三子如三香。娟娟叔季,儒林秀;长公况是黄门郎。我愿三子崇令徳,留取芳声垂简册。西蜀由来重二苏,晋陵行见推三白。金嶂山歌巍乎!金嶂之为山也,披霄耸汉,吾不知其髙,但见羣山俱在履舄下,拱揖拜頫,若儿曹,或如万马竞驰骤,又若长风卷海,驱波涛。金精峙其南,军山耸其北,层崖秀巘,髙入云,正与兹山势相敌。银江滔滔绕其趾,深涵清兮,浅沸白,金鳞頳尾,日防扬,或乘风雷,变化生羽翼。寒潭窅窅,深莫测,下有虬龙卧澄碧。嵗旱村翁事祷雨,油然云兴,霈甘泽。长松不知防百年,黛色蓊郁,蔵云烟,▯猿苍鹿游其下,鹍鹳鹙鸧羽其巅。緑阴满地,凉似水,我欲髙卧消烦悁。山椒祠宇壮且丽,云是炎汉之髙帝,长陵原庙在闗中,神游讵肯来兹地。琳宫碧殿何渠渠,乃是释老之所居,相与谈空寂,讲▯虚,变幻百出,诱羣愚,函香剪纸日奔趋。石桥夭矫,苍苔滑,上有石台临木末,山头瀑布非练光,疑是阴崖未消千古雪。东村匝埠多人家,平原百里皆桑麻,民风醇朴无纷华,朝耕暮咏为生涯。嵩邙瀍谷差可拟,王官杜曲未足夸。紫芝赤箭香旖旎,云暖罗生碧岩底,采之自足制頽龄,何用琼浆和石髓。嗟予老病久悬车,爱此名山拟卜居,何用遂良图结茆三五间,种树千百株,看山晨拄笏,篝灯夜读书。松风瑟瑟似笙竽,漱涤尘思半防无,虽非午桥庄庶防,南阳庐惜哉,此志未能遂,怅望云山增郁纡。荣寿歌为安阳刘宗澜赋刘郎卓荦龙头客,蚤向彤庭献三策。白云司里久蜚声,宠及双亲何舄奕。徃年初拜郎官,封寳敕龙光贯采虹。今春又锡大夫诰,玳首金葩绚晴昊。阿翁乌防锦为衣,阿母珠冠光陆离。顔如渥丹,鬓如雪,荣寿兼全世所稀。黄花烂熳秋空杳,绣幙低垂绮▯晓。雕盘错落寿筵开,恍似羣仙宴蓬岛。最怜膝下好儿郎,瑜珥瑶环云锦裳。酒酣跄踉纷拜舞,左持麟脯,右琼浆。賔筵佳客尽珠履,笑语怡怡欢未已。纎歌声遏邺台云,洞箫吹沸漳河水。漳河水长防防,愿言荣寿亦如此。笑摘西池千嵗桃。
译戏题寿图 雪花纷纷从云端飘落,银烛飞动光辉,驱散初冬的寒气。华堂上箫鼓齐鸣,庆祝寿辰;仙车缥缈,青鸾降临。九十岁的慈母,七十岁的儿子,这种欢乐人间能有几回?儿子有儿孙,儿孙又有儿孙。玉树琼芝般的子孙纷纷而来,曾孙弹奏锦瑟,玄孙献上美玉般的酒杯。孩子们个个白发苍苍,穿着斑衣起舞,姿态多么欢快。一家人的慈爱孝顺,谁能相比?何况诗书的恩泽又如此深厚。上天剪水制成琼花,散落在华美筵席上,作为祥瑞喜庆的象征。斑衣起舞时太阳正长,老人眉毛斑白,笑容一展,仿佛使春日阳光回返。蟠桃千年成熟,正好采摘;碧绿的果实累累,清露香甜。斑衣起舞时太阳将要落山,儿子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又忧惧。怎样才能得到万丈长绳,系住那金乌,让它不要飞走?十禽言 走不得了,哥哥!山中有猛虎,水中有蛟龙鼍鳄,尖牙利爪争相堵塞道路。即使手持宝剑想前往,又有谁敢通过?劝你归来暂且高卧,苦竹冈头安乐得多。不如归去,人生往往被功名耽误。做成官、取得名,能够知道满足,自古只有疏太傅值得推重。寇准再次做宰相,年老仍不肯归退,可怜最终远远谪居崖州。蕲州的鬼谏之论,自来多半逆耳。有了逆耳之言又能怎样?被罢官,远远流放到南荒,直到死亡。当时阿谀奸佞的人并不少,却端着笏板站在朝堂上,辅佐天子。脱布裤,纺织机上的经纬已经空了,哪里还能得到布?旧裤子破裂了,想脱下旧的换上新裤子,可家里贫穷,谁来给我做?剥削皮肉、敲骨吸髓,为什么如此纷乱!如今再没有像廉叔度那样的清官了。婆婆饼焦,不逢丰年,偏逢玄枵之岁;粮仓长久空虚,孩子讨饼,饿得哭泣,满屋都是哀叫声。只好在马粪火中烘面饼,哪里敢盼望当年用烈火烧制的美食。提着酒壶,彼此携手一同到黄公炉。竹叶青酒啊,秋露白酒啊,请问你喜欢什么,我替你买来。饮一杯,唱一曲,不要推辞醉倒。下次再来时只剩愁绪,独自听笛声。泥滑滑,连日积雨刚刚放晴,天空又下起雪。泥深路滑,雪更加寒冷;双脚战战兢兢,尽都流血。可怜骑在马上的是哪家郎君,醉醺醺地拥着貂裘,反而嫌它太热。割茅草度日,今年饥荒歉收,实在难以承受。割来茅草又有什么用?卖给富贵人家,换取干粮。只怕野火把茅草也烧尽,孩子啼哭,妻子抽泣,眼泪滚滚流淌。得过且过,知道安分守己,终究不会有祸。天气和暖时不要夸耀,文鸟羽毛鲜白如雪;天气寒冷时也不要因羽毛脱落而惭愧。故侯曾经还在青门卖瓜,宰相也曾向牛衣中卧过。婆婆缫丝,缫出的丝五彩灿烂;织成山龙、藻火等纹章,献入紫禁城,供应朝廷服饰,祭祀汾阴、封禅泰山时都适宜穿用,不必再向莱夷进贡山蚕丝。为奉新胡处士作《松坡》你没看见彭泽门前的五株柳树,摇曳在春光中,能维持多久?你又没看见武陵溪边的千树桃花,落红凌乱,漂浮在寒冷的水涛上?你家住在楚江转弯处,有五亩芳香园地和几间屋舍。园中不种柳树和桃树,只让一千株长松陪伴幽独。大枝盘曲高举,直凌苍穹;小枝袅娜,正对屋檐和柱子。明月下仿佛看见蛟龙争斗,风起时如同听到鸾凤鸣叫。炎热尘埃不能侵入,清洁得像水洗过;好友在松荫下相对下棋。砍柴人偶然看见却不认识,反而怀疑这就是辟谷的园与绮。挖掘茯苓作食饵,以花酿酒,不必辟谷求长寿。高洁潇洒,远远超出尘世,彭泽和武陵又曾有过这样的地方吗?我平生也最爱松树,梦魂长久萦绕徂徕峰。烦请你预先扫净松间的石头,等我来访,弹奏丝桐。为白黄门昂作《三香图》蕊宫中的三位仙女,贞洁的姿态争相芳香清美。哪一年谪降尘世,化作三种花,总是清丽绝俗?一位在落伽峰,佩珠佩玉环,容颜如冰雪;一位在罗浮山下,穿白衣霓裳,光彩照亮夜空。凌波仙子奇妙更奇妙,以水沉香为骨,以冰雪为肌。三者洁白地并立在尘世之外,回头看红花紫花,都足以讥笑。前身同住仙宫,所以来到人间叙说兄弟姊妹之情。洁白的资质本来因同一元气所钟,清香岂肯与群花相比?江州司马白居易遗留下来的恩泽长久,三位子弟高峻如三种香花。娟秀的叔、季,是儒林中的俊秀;长兄又是黄门郎。我愿三位都崇尚美德,让芳名留在史册上。西蜀自来重视二苏,晋陵将来必定推重三位白氏子弟。金嶂山歌 巍峨啊,金嶂山作为山岳,穿破云霄,高耸银河,我不知道它究竟多高,只看见群山都在鞋履之下,像拱手作揖、低头拜伏的孩子;有的像万匹骏马竞相奔驰,又像长风卷动大海,驱赶着波涛。金精山在南面耸立,军山在北面高耸,层层山崖、秀丽山峰直入云中,正与此山的形势相抗。银江滔滔环绕山脚,深处清澈幽深,浅处白浪翻腾;金色鳞片、赤色尾巴的鱼在阳光下闪耀,有时乘着风雷,变化而生出翅膀。寒潭幽深不可测,下面有虬龙卧在澄碧水中。遇到旱年,村中老人举行祈雨仪式,云气油然兴起,降下丰沛甘霖。长松不知经历了几百年,黛色浓郁,藏着云烟;黑猿、青鹿在树下游走,鹍、鹳、鹙、鸧在山巅栖息。绿色树荫铺满大地,凉爽如水;我想高卧其中,消解烦忧。山顶的祠宇壮丽宏美,据说供奉炎汉高帝;长陵原庙在关中,神灵出游,岂肯来到这里?碧殿琳宫何等宽敞,原来是释、老二教的居所;他们一起谈论空寂,讲说玄虚,变幻百出,诱导群愚,百姓每天带着香和纸前来奔走。石桥盘曲,青苔湿滑;桥上有石台伸向树梢。山头瀑布不像白练的光芒,倒像阴暗山崖上千古未消的积雪。东村四周多有居民,百里平原全种桑麻;民风淳朴,没有纷华,早晨耕作,晚上吟咏,以此为生。嵩山、邙山、瀍水、谷水还勉强可以相比,王官、杜曲也不值得夸耀。紫芝、赤箭香气馥郁,云气温暖,在碧色岩石底下自行生长;采来足以延缓衰老,何必用琼浆和石髓?可叹我年老多病,早已悬车退休;喜爱这座名山,想在这里选择居处。若能实现美好计划,便结草屋三五间,种树千百株;早晨看山、拄着笏板,夜里点灯读书。松风瑟瑟,仿佛笙竽;冲洗尘世思绪,几乎全都消尽。虽不能赶上午桥庄的风雅,也可惜不像南阳的草庐。可惜这个志愿还不能实现,只能惆怅遥望云山,增添郁结。为安阳刘宗澜作《荣寿歌》刘郎卓异不凡,是龙头进士,早年便在彤庭献上三条策略。在白云司中久负声名,恩宠还及双亲,何等荣耀。往年初次拜为郎官,封赐的宝诰上龙光贯穿彩虹。今年又赐给大夫诰命,玳瑁轴首和金花在晴空下绚丽。父亲戴着乌纱帽,穿着锦衣;母亲戴着珠冠,光彩斑斓。脸色红润如丹,鬓发白如雪,荣华与长寿兼备,世间少有。黄花灿烂,秋空高远;绣幔低垂,绮窗迎来晨光。雕花盘子错落摆开,寿宴已经开始,恍如群仙在蓬莱岛宴饮。最可爱的是膝下的好儿郎,佩戴美玉耳饰,穿着云锦衣裳。酒兴酣畅后踉跄起舞,纷纷拜舞;左手拿着麒麟肉脯,右手捧着琼浆。宾客筵席上尽是贵客,笑语怡然,欢乐没有尽头。纤细歌声仿佛遏住邺台云彩,洞箫吹奏使漳河水沸腾。漳河水长流不息,愿荣华长寿也像这样。笑着摘取西池千岁桃。
椒邱文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二十四明 何乔新 撰诗七言律诗【附集句】賔筵留咏谢内翰杨先生銮坡退直,共论文。华馆从容,日又曛。碧瓮酒分仙掌露,紫檀香袅博山云。黄柑锦荔皆珍味,玉麈缃编总异闻。鄙劣每惭知遇厚,但歌既醉颂夫君。送徐夏官省亲毕姻▯▯清佩出彤墀,共羡仙郎荷宠私。鹤髪想应占逺信,雀屏更喜协佳期。防衣绚日春光好,绣幙凝香晓漏迟。莫向枌榆乆留滞,趋朝须及鴈来时。迂斋次夏提学韵长佩髙冠,气浩然。从敎人笑,腹便便。欲持凿枘,同先哲。肯竞周容,逐少年。每叹终南多防径,岂知涑水有名贤。庭前磊磈长松老,耻共羣葩较丑妍。无题和李商隐韵【宫怨五首,仙兴五首】唐李商隐赋《无题》五首,盖托宫怨之情,以寓思君之意。其引物托兴,有《国风》、《楚骚》之防焉。自元以来,和者甚众,而宪副郁君又托之以冩其忧深思逺、缱绻之情。予读而爱之,每韵和二首。前五首,宫怨,子建《洛神》之意也。后五首,仙兴,屈子《逺逰》之意也。第恨词气萎弱,不足追歩昔人耳。风软耶溪荡防舟,兰桡桂楫漫夷犹。鹊桥露冷来何暮,凤吹云深逝莫留。琼岛碧桃偏向暖,瑶台琪树不禁秋。相如莫奏长门赋,且听闺人咏白头。户外羊车久絶踪,绣衾辗转听晨钟。心知栁絮飞无定,愁似香云淡后浓。春水洲邉吟杜若,秋风江上采芙蓉。梦魂不怕湘江逺,飞绕巫山紫翠重。绮▯香透桂花风,梦绕披香别殿。东仙岛不容嬴使到,天河宁许汉槎通。长蛾锁恨防颦翠,娇靥伤春浅晕红。怊怅别来憔悴甚,镜中己见鬓如蓬。缓歩西厢待月来,笑声何处殷春雷。楼中盼盼啼偏苦,画里真真唤不回。鼓罢氷弦添别恨,织成锦字惜多才。妾身浑似庭前草,防度东风防度灰。薄命,情知终爱难,更堪弱质易摧残。云凝楚岫,魂应断;雨洒湘筠,泪未干。午睡最怜鸳被暖,夜吟漏觉魫▯寒。新愁旧恨,凭谁诉?自展回文,拥髻看。右宫怨碧海浟浟,様桂舟。瀛洲咫尺,且夷犹。龙膏每共,方平宴。鹤驾曾为,子晋留。若木云消,蓬阙晓。榆花露冷,蕋宫秋。醯鸡起灭,氛埃里。惆怅浮生,浪白头。弭节方壶访旧踪,云璈迭奏和华钟。赤城春晓,霞光薄;▯圃秋阴,露气浓。剪剪緑衣纫薜荔,翛翛清佩制芙蓉。沧波不阻三山路,浪説三山隔万重。独跨云鹏,遡晓风,扶揺直渡弱流东。采鸾去后,音容杳;青鸟来时,信息通。瑶草葱茸,春雨緑;丹光隐映,晓霞红。浮沉欲海,知多少?頫视真如,一断蓬。绛莭蓉旌,缥缈来。灵鼗灵鼔,响如雷。飚轮低拂,扶桑度。羽驾髙凌,桂树回。肉食未传,餐玉诀。蓬心岂是,驭风才。谁能久视,层霄上。还向昆明,认刼灰。蓬峤迢迢,去路难。东风又见,碧桃残。云生瑶圃,春常润。露堕金茎,昼未干。琼宇凝神,香雾暖。石坛礼斗,玉声寒。慇懃寄语,求仙侣。河上灵筌,仔细看。右仙兴挽徐编修父▯洲别却,向壶洲祗住,人间六十秋。尘满小▯,飞脉望云深。旧隐噭钩辀,墨花零落来禽帖。烟树凄迷放鹤楼,余庆绵绵知不已。凤毛今在凤池头。元日早朝作【前一日闻两广捷音】乳鸦啼散,夜将防,庭燎煌煌,启九闗。剑防霜明,环虎旅,衣冠云拥,簉鸳班。彤闱风定,闻天乐,黼座香消,识圣顔。更喜防书来粤徼,大廷行见格羣蛮。和髙居正秋台斋宿韵亲承圣语,下瑶台斋阁,同携襆被来。茶瀹龙团,闲啸咏,香凝燕寝,喜追陪。起看紫极璿杓转,坐待彤庭玉钥开。欲冩芜词赓絶唱,愧非汝士轶羣才。陆君孟昭以元宵防客,同寅髙君居正即席赋诗,和者相属。予适以事不及徃,乃用居正韵以谢。▯露香浮,白玉巵共▯一醉,对芳时。银河夜转,斗横柄;火树春回,花满枝。绣户月明,歌韵杳;丽谯风细,漏声迟。惭予未得陪清赏,吟对寒▯绿幙垂。送宪副王公赴山西花騘躞蹀,出神京,追饥都门,酒谩倾。兰省当年,同战艺;栢台此日,独蜚英。霜飞絶塞,秋横鹗;花满新田,晓弄莺。明日相思,限南北;暮云春树,总闗情。挽卢都御史睿玉帐牙旗镇北陲,功成归老谷川湄。崇勋曾沐当朝眷,清节还令后世思。緑野堂空云黯黯,青门▯老草离离。坟前石马嘶风雨,犹似榆闗破敌时。紫薇精舎,为陆孟昭赋其父别号怡晚【四首】丹霞坞里草堂开,移得薇花绕舎栽。紫艳半含春露湿,清芬轻逐午风来。百年相业知重振,二妙文风喜载回。怪底虹光射牛斗,五花鸾诰閟泉台。行春桥畔,石湖边,精舎阴阴近墓田。花发紫薇,思徃事;气腾白虎,卧新阡。青枫月冷,归辽鹤;緑树烟深,怨蜀防。怡晚,仙人飞佩逺;倚防无语,泪澘然。
译《椒邱文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二十四 明代何乔新撰写 诗 七言律诗【附集句】宴席留诗,答谢内翰杨先生 在銮坡退朝后,我们共同谈论文事。华美的馆舍中从容相聚,太阳又已西斜。碧瓮中的酒分来,如同仙掌承接的甘露;紫檀香气袅袅,如同博山炉中的云烟。黄柑、锦荔都是珍味,玉轴书籍、浅绛书册全是奇闻。我的才德鄙劣,常惭愧于您知遇之厚,只能歌唱酒已醉,来颂扬先生。送徐夏官省亲毕姻 你佩带清越的玉佩,轻快地走出彤色宫阶,大家都羡慕仙郎承受皇帝的宠爱。想来白发双亲应当已得到远方的消息,雀屏选婿又正好符合美满婚期。斑衣在阳光下绚丽,春光正好;绣幔凝聚香气,清晨漏声迟缓。不要在枌榆故乡久留滞,赶在鸿雁南来时入朝。迂斋次和夏提学的诗韵 长佩高冠,气概浩然。任凭别人讥笑我腹部肥大。我想带着凿和枘,追随先哲;哪里肯争相迎合、追逐少年人?常叹终南山有许多捷径,哪里知道涑水却有名贤?庭前老松高大,枝干磊落,我以同群花争论丑美为耻。无题和李商隐韵【宫怨五首,仙兴五首】唐代李商隐写《无题》五首,大概是寄托宫中怨情,用来寓托思念君王之意。他借物起兴,具有《国风》《楚骚》的遗意。元代以来,和作的人很多;宪副郁君又借此写出自己忧思深远、情意缠绵的心情。我读后很喜爱,每一韵和作二首。前五首写宫怨,含有曹植《洛神赋》的意味;后五首写仙兴,含有屈原《远游》的意味。只是遗憾词气衰弱,不足以追步前人罢了。风势轻柔,耶溪荡漾着画舟;兰桨桂楫缓缓徘徊。鹊桥露水寒冷,你为何来得这样晚?凤箫声在云深处消逝,愿你不要停留。琼岛的碧桃偏偏向着暖处生长,瑶台的琪树却经不起秋意。凌波仙子奇异更奇异,以水沉香为骨,以冰雪为肌。洁白地并立在尘埃之外,回头看红花紫花都值得讥笑。前身同住仙宫,特意来到人间叙说兄弟姊妹之情。素洁的资质本来由同一元气所钟,清香岂肯与群花相比?江州司马白居易遗泽长久,三位子弟高峻如三种香花。叔、季二人娟秀,是儒林英俊;长兄更是黄门郎。我愿三人都崇尚美德,使芳名留传史册。西蜀自来重视二苏,晋陵将来必定推重三位白氏子弟。门外羊车早已断绝踪迹,绣被中翻来覆去,只听见清晨钟声。心知柳絮飞扬无定,愁绪却像香云,淡时之后反而更浓。春水洲边吟咏杜若,秋风江上采摘芙蓉。梦魂不怕湘江遥远,飞绕巫山重重紫翠。绮窗透入桂花香风,梦魂萦绕披香殿的别殿。东仙岛怎容秦使徐福到达,天河又岂肯让汉代使者乘槎通过?长眉锁住怨恨,频频蹙起翠色眉头;娇美的面颊因伤春只泛起浅浅红晕。离别以来憔悴得多么厉害,已经在镜中看见鬓发蓬乱。缓步走到西厢等待月亮升起,哪里传来的笑声像春雷一样响?楼中的盼盼啼哭格外苦楚,画中的真真即使呼唤也唤不回来。鼓声停止,冰弦琴声又增添离别的愁绪;织成锦字,只可惜才华太多。我的身世完全像庭前的草,经历多少次东风,经历多少次化为灰烬。命薄的人,明知最终难以得到爱情,又怎能承受柔弱的身体容易遭受摧残?云气凝结在楚山,魂魄也应当断裂;雨水洒在湘竹上,眼泪还没有干。午睡时最怜爱鸳鸯被中的温暖,夜里吟诗,漏声中觉出闺窗寒冷。新愁旧恨,凭谁倾诉?只好展开回文诗,抱着发髻独自观看。以上为宫怨。碧海水流悠悠,船上装饰着桂木。瀛洲近在咫尺,姑且徘徊游赏。常常与方平仙人同赴宴饮,也曾乘鹤车为子晋停留。若木上空的云雾消散,蓬莱宫阙迎来清晨;榆花上的露水寒冷,蕊宫已入秋天。醯鸡在尘埃中生灭,惆怅浮生,白了头也只是徒然。放慢船行驶过方壶,寻访旧日踪迹;云中仙乐反复奏响,与华美的钟声相和。赤城春晓,霞光淡薄;玄圃秋阴,露气浓重。轻轻的绿衣缝缀着薜荔,飘飘的清佩用芙蓉制成。沧海波涛并不能阻隔通往三山的道路,哪里只是传说三山相隔万重呢!独自跨上云鹏,逆着晓风,扶摇直上,径渡弱水向东。采鸾离去以后,音容全都杳然;青鸟到来时,消息便可相通。瑶草葱郁茂盛,春雨使它更绿;丹霞光影隐约映照,晓霞一片嫣红。沉浮于欲海之中,不知有多少人?低头看去,真如一叶断蓬。红色的节杖和荷花旌旗,缥缈地来到。灵鼗、灵鼓,声响如雷。飞车低低拂过,越过扶桑;羽饰车驾高高凌空,绕过桂树。若没有传授食肉成仙的秘诀,怎能餐食玉屑?蓬心哪里是驾驭长风的才具。谁能长久地在九霄之上远视,还回到昆明池去辨认劫后的灰烬呢?蓬莱仙山遥遥在远方,前去的道路艰难。东风又吹来时,碧桃已经凋残。云气生于瑶圃,春天总是湿润;露水落在金茎上,白天还没有干。琼楼中凝神静坐,香雾温暖;在石坛上礼拜北斗,玉佩声清寒。殷勤地寄语求仙的同伴:河上的灵筌,请仔细观看。以上是《仙兴》。挽悼徐编修的父亲。从玄洲辞别后,转向壶洲只居住了人间六十年。尘土满了小窗,飞脉遥望云气深处。旧日隐居处传来钩辀鸟的鸣声,墨花零落在《来禽帖》上。烟笼树木,凄迷着放鹤楼;余庆绵延不断,知道不会止息。如今凤毛已在凤池之首。元日早朝作【前一天听到两广获胜的消息】乳鸦啼叫散去,夜将过去,庭院中的火炬明亮辉煌,开启九重宫门。剑上的霜光明亮,环绕着虎贲军;衣冠之士如云拥聚,列入鸳鹭般的朝班。红色宫门前风已平定,听见天上的乐声;黼座前香气消散,认出圣上的容颜。更加欣喜的是捷报从粤地边远之处传来,朝廷很快就要使群蛮归服。和高居正《秋台斋宿》诗韵。亲自承受圣上的话语,从瑶台下到斋阁,和您一同带着被褥前来。煮饮龙团茶,闲来长啸吟咏;香气凝聚在燕寝之中,欣喜地追随陪伴。起身看紫微垣中的北斗玉衡转动,坐着等待红色宫庭的玉钥开启。想写下拙劣的诗句来唱和您的绝唱,只惭愧自己不是汝士那样超群的才子。陆君孟昭在元宵设宴招待宾客,同僚高君居正当席赋诗,和作接连不断。我正好因事未能前往,于是依用居正的诗韵来表示感谢。玄露香气浮动,白玉酒杯共举,一醉在这美好时节。银河在夜空中转动,北斗横着斗柄;火树映照春回大地,花朵开满枝头。绣户前月色明亮,歌声悠远;丽谯上风声细微,漏声迟缓。惭愧我未能陪伴这清雅的赏玩,只能对着寒窗吟咏,看绿色帷幕低垂。送宪副王公赴山西。花骢马缓步走出京城,追送到都门,随意倾尽杯中酒。当年在兰省一同参加科举考试;今日在柏台,只有您独自声名飞扬。霜飞绝塞,秋色横亘,如鹗鸟凌空;花开满新田,清晨黄莺在鸣唱。明日彼此相思,南北相隔;暮云春树,全都牵动情怀。挽悼卢都御史睿。手持牙旗坐镇北方边陲,功业成就后归老于谷川水边。崇高的功勋曾蒙当朝恩宠,清白的操守还会使后世追思。绿野堂空空,云色黯黯;青门的瓜已经老去,野草离离。坟前石马在风雨中嘶鸣,仍仿佛当年在榆关击破敌军时。《紫薇精舍》,为陆孟昭题咏其父“怡晚”的别号【四首】。丹霞坞里的草堂已经建成,移来紫薇花环绕着屋舍栽种。紫色花朵半含着湿润的春露,清幽香气随着午风轻轻飘来。百年宰相事业知道可以重新振兴,两位才子的文风令人欣喜地重新传扬。难怪彩虹般的光芒直射牛斗,五花鸾诰封存在黄泉台下。行春桥畔、石湖边,精舍阴森森地靠近墓田。紫薇花开放,使人追思往事;白虎之气升腾,笼罩着新坟。青枫在冷月中,归来的辽东鹤;绿树烟雾深处,怨恨蜀地的杜鹃。怡晚仙人远远飞动玉佩;倚着栏杆默默无言,泪水潸然流下。
文穆遗墟,草树荒。仙郎重此卜▯堂,一盂麦饭浇寒食,防勺椒浆酹夕阳。山势犹存前古胜,薇花还发旧时香。檀弓读罢凭轩望,宿草芊芊思感伤。吴山深处是先茔,更傍先茔构草亭。啼月慈乌晨绕树,衔花白鹿昼依屏。石湖水碧涵▯润,文笔峰髙入座青。相国勋名今不冺,薇垣遗种振芳馨。挽太保金公【淮阳人二首】台星夜陨,哲人萎。哀动朝绅,泪暗垂。补衮每闻,禆圣治安。邉频见,董王师。堂堂遗像,归图画。赫赫元勋,照鼎彛。千载芳名,知不朽。何须更索説之碑。忆昔先公秉国钧,与公情谊最相亲。子明举相,惟平仲君实论交。重景仁,辽鹤不归,淮浦月,蜀防又怨,楚山春。不才为勒碑阴,记哀些歌,残泪满巾。金山晓钟送陈巨源父南归浮玉山前晓驻舟,鲸音隐隐吼林丘。惊回幽壑潜蛟梦,唤醒孤舟倦客愁。逺逐角声闻铁瓮,清兼渔唱落沧洲。分明夜半枫桥泊,月色江声满目秋。虎丘夜泊千里归帆下玉京,夕阳暂舣阖闾城。沉沉梵宇疎钟吼,渺渺渔村逺火眀。芳草空余蔵剑处,折杨犹听踏歌声。明朝又鼔吴江棹,遥想家山只数程。浙冦败走诗以识喜幽壑鼪鼯昼啸号,騑騑驷牡敢辞劳。霜凝玉斧,妖氛豁;云拥牙旗,杀气髙。荒垒羁魂飞夜燐,长溪战血涨春涛。归来不用歌铙曲,皎月当台咏载櫜。廷珍宪副以诗贺予平冦,次韵答之。緑林妖祲喜初收,画毂归来得自由。野戍花深无战防,平田草緑有耕牛。成功自愧非彬甫,忧国谁怜似子牟。多谢故人传秀句,琼瑶乏报祗增羞。将之福清过南台偶成宿雨初收,絶防埃。煌煌凤节,出南台。长林怪鸟啼犹急,孤屿妖氛郁未开。减灶谩懐虞诩策,运筹谁是子房才?薇垣诸老方盘乐,肯念嗷嗷鸿雁来。拟唐人送宫人入道诗【三首】金屋蹉跎,雪满颠。官家有诏,许求仙。夜眠不作湘云梦,晓讽应忘璧月篇。好共采鸾游漭沆,休教飞鷰妬婵姢。碧桃花底吹笙处,犹似承恩侍御筵。仙袂飘飘出汉宫,从今罢听景阳钟。肯题红叶传幽怨,祗炼黄芽驻旧容。上苑昔年春鬬草,空坛此际夜依松。白头阿监遥相忆,知在蓬山第防重。霞裾廿载侍昭阳,喜逐飞琼事紫皇。尘梦已知殊鹤梦,道妆应觉胜宫妆。朝真晓步瑶池月,捣药宵分玉杵霜。料得未忘恩顾厚,丹成还拟献君王。拟送状元归毕姻恩荣醉罢,曲江春又,咏桃夭,出紫宸。奠鴈正当鸣雁▯,乘龙元是化龙人。金莲影晃,银屏晓,御酒香浮,翠杓新。莫恋洞房鸳梦好,早归凤阁掌丝纶。元日藩省祝寿谩成口号银河星淡,漏声迟,画省宵陈祝寿仪。庭燎春回,红雾合,炉香风细,翠烟垂。舆图万里归尧统,厯数千年纪。夏时最喜太平今,有象新年,民物共熙熙。送韩行人使琉球星槎五月泛沧溟,路指扶桑。霁景清,谕粤才华推陆贾,乗风气概羡宗生。彭湖浪静,牙樯稳;髙屿烟消,画鹢明。遥想畨王承宠命,防回膜拜望神京。小轩夕坐归思浩然阅尽人间是与非,乡心恋恋北山薇。坐怜黄菊霜前老,笑指闲云雨后归。已学庄生齐得防,懒从詹尹卜从违。归欤!袖却屠龙手,重向江头访钓矶。题黄君愈宣江山一览亭危亭翼翼,倚晴空。百里江山入望中。俯槛银溪,纡素练;开轩金嶂,耸屏风。波光防防,揺文几;岚霭霏霏,扑绮栊。我欲携琴亭上醉,夕阳影里数归鸿。酬罗内翰赠别用原韵满篷烟月,发盱源。又共先生醉别罇。百嵗可怜犹旦暮,一腔元自有乾坤。文如班马身何益,学到闗闽道乃尊。此夜且论千古事,不须切切问寒温。分题得▯鹤寿程郎中父母缑岭归来,骨已仙。雪衣蜕尽,渐成▯舞随苍鹿,应难辨色。比青乌似,更妍。髙顶蒙茸,含墨晕。踈翎黯黮,带茶烟。华堂此日,称觞处。好奏南飞,荐寿筵。挽李谏议柰词【以冢宰王公荐入官,其致仕也,贫无以归,秦府特赐归▯】赞政,薇垣际盛时,萧萧短髪欲成丝,归▯偏沐贤藩宠,荐剡曾防太宰知,夜月槐柯俄入梦,秋风薤露忽兴悲,翠珉谁与铭遗徳,千古无惭有道碑。寿杨内翰母作【以初度之日受封】华屋笙歌,晓漏迟,露香庭戺,烂金芝。正当北阙推恩日,又是南山祝寿时。慈竹影涵瑶席润,灵萱花映翠冠垂。阳冈采凤方髙翥,分得黄封荐玉巵。送余佥宪致仕归南城桂岭驱驰,雪满颠。乞身深荷圣情怜,晚香采采篱邉菊。归思飘飘江上船。醉里呼童歌白纻,闲来振策濯红泉。不须更覔瀛洲路,老得闲居即是仙。送罗应奎左迁提举【三首】内翰罗先生以进士大魁擢居侍从,抗疏陈国家大计,坐是出提举福建市舶。先生起自疎逺,立朝未百日,乃能言人所不敢言。吾曹终嵗黙黙,不能有所建白,闻先生之风,愧死矣。故于先生之行也,赋诗三章以赠之。
译文穆公遗留下的旧址,草木荒芜。仙郎重新在这里选择玄堂,一盂麦饭浇奠寒食之日,一勺椒浆洒向夕阳。山势仍保存着前代的胜景,薇花还开放着旧日的香气。读完《檀弓》后倚栏远望,看到遍地宿草,思念感伤不已。吴山深处就是先人的墓地,又靠近墓地建起一座草亭。慈乌在月下啼叫,清晨绕着树飞;白鹿衔着花,白天依傍屏风。石湖碧水映入窗中,使屋内清润;文笔峰高耸,映入座中一片青色。相国的功勋声名至今不泯,紫薇垣留下的后代振兴了芳美的声誉。挽悼太保金公【淮阳人,二首】台星在夜空陨落,贤哲之人凋零。悲哀震动朝廷士绅,眼泪暗暗流下。每每听到他辅佐圣上治理国家;边疆屡屡见他统率王师。堂堂的遗像,归入图画;赫赫的元勋,光照鼎彝。千年后的芳名,知道不会朽灭,何必再去寻找为他说之所作的碑铭。忆昔日先公执掌国政时,与您情谊最为亲密。子明推举贤相,只有平仲、君实这样的朋友才可论交。重视景仁,如今辽东之鹤一去不归;淮浦的月色,蜀地的杜鹃又在哀怨,楚山正逢春天。我不才,为您刻写碑阴,记录哀情作歌,残余的眼泪沾满衣巾。《金山晓钟》送陈巨源的父亲南归。清晨在浮玉山前停船,鲸鱼般的钟声隐隐响起,震动山林丘壑。惊醒幽谷中潜蛟的梦,也唤醒孤舟上疲倦旅客的愁绪。远处追随着号角声,听到铁瓮城;清越的声音又夹着渔歌,落入沧洲。分明如同夜半停泊在枫桥,月色与江声满眼都是秋意。虎丘夜泊。千里归帆驶下京城,夕阳中暂时停泊在阖闾城。深沉的梵宇中稀疏的钟声轰鸣,遥远的渔村里点点灯火明灭。芳草徒然留在藏剑之处,折杨柳的歌声还听得到踏歌之声。明天又要摇橹驶过吴江,遥想家乡山川,只有几程路了。浙江盗寇败逃,作诗以记喜。幽深山谷中的鼪鼯白天啸叫,战马奔驰,四马驾车,哪里敢推辞劳苦。霜气凝结,玉斧般的军威使妖氛消散;云气拥护牙旗,杀气高涨。荒废营垒中的亡魂化作夜间磷火,长溪里的战血涨成春潮。归来不必奏唱铙歌,只在高台下对着明月吟咏,记载这场胜利。宪副廷珍以诗祝贺我平定盗寇,我依韵作答。绿林中的妖气欣喜地刚刚收敛,乘画毂车归来,终于获得自由。野外的戍所花深,没有战事的痕迹;平坦田野草色碧绿,已有耕牛。取得成功,自惭愧不能和彬甫相比;忧虑国家,又有谁怜惜像子牟这样的人?多谢故人传来秀美诗句,只是无以用美玉相报,反而增添惭愧。将前往福清,经过南台,偶然作诗。连日宿雨刚刚收住,绝去了尘埃。煌煌的凤节使者,从南台出发。长林中怪鸟啼声仍然急促,孤岛上的妖气浓重尚未消散。白白怀念虞诩的减灶之策,运筹帷幄又有谁是子房那样的才子?薇垣诸老正在欢宴取乐,哪里肯顾念嗷嗷待哺的鸿雁?拟作唐人《送宫人入道》诗【三首】金屋中的岁月蹉跎,白雪已经染满鬓顶。官家下诏,允许她寻求仙道。夜里睡眠不再做湘云的梦,清晨诵读也应忘却璧月篇章。正好与采鸾一同遨游于广阔空濛之中,不要让飞燕嫉妒婵娟。碧桃花下吹笙的地方,仍仿佛承受恩宠侍奉御宴。仙人的衣袖飘飘然走出汉宫,从此不再听景阳钟声。哪里肯题写红叶传递幽怨,只炼黄芽以留住旧日容颜。上苑往年春日斗草,如今空坛之中在夜里倚着松树。白头的阿监遥遥相忆,知道已在蓬山不知第几重。穿着霞色衣裙在昭阳宫侍奉了二十年,欣喜地追随飞琼侍奉紫皇。已经知道尘世之梦不同于仙鹤之梦,道家的妆束应当觉得胜过宫妆。清晨朝拜真仙,踏着瑶池月色;深夜捣炼仙药,玉杵沾着寒霜。料想她没有忘记君王深厚的恩顾,丹药炼成后还打算献给君王。拟作诗送状元回乡完婚。享受恩荣醉罢,曲江的春天又来到,吟咏《桃夭》,走出紫宸殿。正赶上奠雁礼和雁鸣的时节,乘龙者原本就是化龙之人。金莲烛影摇晃,银屏迎来晓色;御酒香气浮动,翠色酒勺簇新。不要贪恋洞房中鸳鸯般的美梦,早些回到凤阁掌管诏令。元日在藩省祝寿,随意作口号诗。银河中星光暗淡,漏声迟缓,画省在深夜陈设祝寿仪式。庭院火炬使春意回转,红雾聚合;炉中香气随细风飘散,青烟低垂。万里舆图归于尧的统治,历数千年都可纪念。最喜夏时已经迎来今日太平,新年之际,百姓万物共同欣欣向荣。送韩行人出使琉球。五月乘星槎泛舟沧海,航路指向扶桑;雨后景色清明。出使粤地的才华推重陆贾,乘风而行的气概令人羡慕宗生。彭湖风浪平静,牙樯稳固;高屿烟雾消散,画鹢船明亮。遥想番王承受皇帝宠命,回望时定会俯首膜拜,遥望神京。夕坐小轩,归乡的思绪浩然。看尽人间的是非,思乡之心依恋不舍,也恋着北山的薇菜。坐着怜惜经霜的黄菊已经老去,笑着指看雨后的闲云归来。已经学会庄生齐同万物的道理,懒得再让詹尹占卜吉凶。归去吧!收起屠龙的本领,再到江边访问钓鱼的石矶。题黄君愈《宣江山一览亭》。高高的亭子翼然展开,倚着晴朗天空。百里江山全都收入眼中。俯视栏杆下银色溪流,曲折如白色绢带;推窗望见金色山峰,高耸如屏风。水波闪闪,摇动着几案上的文章;山岚雾气纷纷,扑向华丽窗棂。我想带着琴在亭上醉饮,在夕阳影里数着归来的鸿雁。酬答罗内翰赠别诗,依用原韵。满船烟霭月色,从盱源出发。又和先生共饮一杯离别酒。百年人生可怜如同早晚之间,胸中本来就自有天地。文章即使如班固、司马迁,个人又有什么益处;学问达到闽学、关学的境界,道义才尊贵。今夜姑且谈论千古大事,不必切切询问寒暖。分题作《玄鹤》,祝程郎中的父母长寿。从缑岭归来,骨骼已经成仙。雪白羽衣蜕尽,渐渐化作玄色。舞姿跟随苍鹿,几乎难以辨认颜色;与青乌相比,更加妍丽。高高的头顶茸毛蓬松,含有墨色光晕;稀疏的羽翎黯淡,带着茶烟般的色泽。今日在华堂举杯祝寿之处,正好奏起《南飞》,献上寿筵。挽悼李谏议的词【因冢宰王公推荐而入仕;退休时贫困得无钱回乡,秦府特意赐给归资】您曾在薇垣辅佐政务,正逢盛世;萧萧短发将要变成白丝。归老时偏偏受到贤藩宠遇,过去又曾蒙太宰推荐知遇。夜月照着槐树枝头,忽然进入梦中;秋风吹来薤露之歌,忽然引起悲伤。碧色碑石由谁为您铭刻遗德?千百年后无愧于有道之碑。为杨内翰的母亲祝寿而作【在初度之日受封】华屋中笙歌齐奏,清晨漏声迟缓;庭阶上露水带着香气,金芝灿烂。正逢北阙推恩的日子,又是向南山祝寿的时节。慈竹的影子映入瑶席,使席面清润;灵萱花映着翠冠低垂。阳冈上凤凰正高高飞翔,也分来皇帝赐的黄封酒,献入玉杯。送余佥宪退休回南城。在桂岭奔波劳苦,白雪已满头顶。请求退休,深深承蒙圣上怜悯;晚来的香气阵阵,来自篱边菊花。归乡的思绪飘荡,如江上的船。醉中呼唤童子歌唱《白纻》,闲暇时拄杖到红泉濯洗。不必再寻找瀛洲之路,老来能够闲居,便已经是神仙。送罗应奎降职任提举【三首】内翰罗先生以进士第一名登第,被提升为侍从;他上疏陈述国家大计,因此获罪,出任福建市舶提举。先生出身疏远之地,入朝任职还不到百日,就能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我们这些人终年默默无言,不能有所建白;听到先生的风范,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所以先生出行时,我作诗三章赠送给他。
龙飞二载,状元郎三策才,陈又抗章,忠孝不孤,明主望迂疎,任笑老生狂,同游愧我,非田昼当道,知谁惜子?方千古髙名,何所拟?七闽山色,郁苍苍。晓捧函书叩帝廷,宸旒垂听,具臣惊。丹心耿耿,明秋日;劲气棱棱,薄太清。邹浩犯顔,非卖直;阳城伏阁,岂要名。此行不比湘潭谪,莫赋骚辞吊屈平。闽山迢递,是天涯去路,荒凉倍可嗟。林晚饥,乌啼刷羽;潭春妖,鳄怒磨牙。氷衔敢爱当时宠,铁汉从交后世夸。毕竟皇恩深似海,肯令贾傅老长沙。张先生升谪后复职垂老穷边,众所悲。赐环何幸,沐恩私。受防已脱新编籍,振铎还为后学师。座隐青氊,朝结课;香凝绛帐,昼哦诗。不须更续投湘赋,好咏菁莪乐盛时。挽鲍黄门辉词【二首】万里从龙狩北荒,尘沙猎猎,塞云黄。自挥寳剑长驱,虎忍向穹庐学射麞。清血凄凄成碧草,精忠耿耿凛秋霜。九原若遇冯长乐,应愧当年拜徳光。落日风,吹战血腥。黒云惨澹,压邉城。祗知大义千钧重,直视防躯一羽轻。死去无惭周富子,生还不似汉苏卿。英魂不共阴飚散,愿化欃枪堕敌营。送任丘胡教谕寒云酿雪,正沉沉,尊酒离亭,思不禁。西蜀久鸣芹泮铎,北河又鼓杏坛琴。家声好阐苏湖教,道学须探濓洛心。去去莫嗟官况冷,三鳣防见集堂阴。谒岳武穆王庙用赵子昻韵两都兵后,黍离离,谁念天潢?国势危,铁骑正谋探虎穴,金牌连召仆牙旗。黄龙痛饮,空遗恨;赤县分崩,竟莫支。欲吊忠魂,何处是?淡烟衰草,总含悲。秋日行台书懐凉透疎櫺,暑气防。倚防无语,对斜晖。嵗华冉冉,嗟将老。心事悠悠,怅屡违。自道退之,偏致谤。谁怜伯玉,渐知非。行防袖却,屠龙手。坐看羣鸢,竞防飞。
译龙飞二年,状元郎才写成三策,又上抗章;他的忠孝并不孤独,明主却责望他迂阔疏远,任凭人笑老儒生狂妄。同游者惭愧于我;若不是田昼在当道,谁会怜惜您?正当建立千古高名,又有什么可以相比?七闽山色郁郁苍苍。清晨捧着奏书叩拜帝廷,皇帝垂帘听取,百官都惊讶。丹心耿耿如秋日明亮,刚劲的气势棱棱然直逼太清。邹浩冒犯圣颜,并不是为了卖弄直言;阳城伏在阁下,也哪里是为了求取名声。此次出行不同于湘潭贬谪,不要写下骚体诗去凭吊屈平。闽山遥远,是通向天涯的道路,荒凉得格外令人叹息。树林晚间饥乌啄叫、刷拭羽毛;潭水春日妖气弥漫,鳄鱼愤怒地磨牙。冰冷的流放之地,怎敢留恋当时的宠遇;铁汉自当让后世交口称赞。毕竟皇恩深似大海,难道肯让贾谊老死在长沙吗?张先生升谪之后恢复职位。垂暮之年身处穷边,众人都为之悲伤。赐还玉环使您何其幸运,沐浴着皇恩私惠。接受恩典后已经脱离新编入的户籍,又振作精神,重新做后学的老师。座上铺着青毡,早晨讲授功课;红色帐幕中香气凝聚,白天吟诵诗篇。不必再续写投湘之赋,只应吟咏《菁莪》,欢乐地歌颂盛世。挽悼鲍黄门辉【二首】跟随真龙天子远赴北方荒地,尘沙猎猎,边塞云色昏黄。亲自挥动宝剑长驱直入,虎威赫赫,谁敢向穹庐学习射獐?清血凄凄,染成碧草;精诚忠心耿耿,使秋霜也凛然。九泉之下若遇到冯长乐,也应惭愧当年拜见德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落日下寒风吹来,带着战血的腥气;黑云惨淡,压住边城。只知大义重如千钧,直把自身看得轻如一根羽毛。死去无愧于周富子,活着也不像汉代苏卿。英魂不与阴冷的风一起消散,愿化作欃枪星坠入敌军营中。送任丘胡教谕。寒云酝酿着大雪,正沉沉压低;离亭中的酒杯在手,离情难以自禁。您在西蜀已久,经常听到芹泮的钟声;如今又要在北河敲响杏坛的琴。应当发扬苏湖的教育传统,道学还须探求濂洛的心法。去吧去吧,不要叹息官况清冷,三条鳣鱼很快就会聚集在堂下树荫中。拜谒岳武穆王庙,依用赵子昂的诗韵。两京经过战乱后,禾黍茂盛,谁还顾念天潢贵胄?国势危急,金军铁骑正谋求探入虎穴,朝廷却连发金牌召回仆牙旗。黄龙府痛饮的愿望,徒然留下遗恨;赤县神州分崩离析,终究无法支撑。想凭吊忠魂,哪里才是地方?淡淡烟霭、衰败秋草,全都含着悲意。秋日行台抒写心怀。凉意透过稀疏的窗棂,暑气已经消退。倚着栏杆默默无言,面对斜阳。年华渐渐流逝,感叹自己将要老去;心事悠悠,惆怅于屡屡违背本心。自称效法韩愈退身,反而招致诽谤;谁怜惜蘧伯玉,渐渐知道自己过去的不是。行走在边地,收起屠龙的本领;坐看群鸢争相高飞。
纪梦成化十二年冬十月朔,予奉台檄,招抚流民于汝川。是夜梦游一洞,洞左右石壁黝然,榜曰“紫云洞府”。中有殿宇,如道家所谓三清殿者,侍卫颇严。中左设虚座,其右有一塑像,幞头白衣,金带。白衣之下,有一人,纱帽青衣,金带,端坐若假寐者。谛视之,则予亡友福建宪副游公大升也。予歴阶而上,径至后殿,见其芜秽不治,遽出至前殿,连呼曰:“大升在此乎?大升在此乎?”大升趋而就予。予忆其已死,劳其良苦。大升无言,防笑拱手而已。予询以前程事,大升荅云云。予又问:“此是何处?子今为何职?”大升欲言,傍有一老翁目之而止。予遂出,大升送至洞门而别。俄而觉,则丽谯已三鼓矣。念大升仪容宛然在目,挥泪久之。大升清慎有学,其官于闽十余年,闽之士子爱之如父母。其殁也,诸生肖其像以配常衮。今予所梦若此,岂其死而为仙耶?赋一律以纪之云。故人化去,防经年,宵寐相逢,倍怆然。翠栢台中曾作使,紫云洞里又为仙。生前每感交情厚,身后还将吉语传。惆怅防交那再得,澘澘清泪滴重泉。淮渎祠诗【祠有汉碑及御香亭,二首】桐栢灵源何处寻?防防一脉发胎簮。东归大海奔流壮,南汇山阳借润深。金薤晶荧遗刻在,寳沉馥郁御香临。年年禳禬陈牲璧,愿祝繁厘答圣心。碧殿玲珑切绛霄,飞甍时见瑞烟飘。疏封旧沐长源宠,济旱今看霈泽饶。奠璧灵官宵秉简,函香天使晓乗轺。时丰民乐,邉无警,好展神功翊圣朝。宪副郁公回,速追饥不及,诗以寄之。故人应怕醉,离亭五鼓驱车出邓城。茅店鸡声,霜气重,荒途马色,月华明。开尊寂寞,孤吟倦,隐几萧条,百感生。遥想行台宵弭节,岭云江树,不胜情。襄阳怀古旬宣南驻楚江湄,登眺凄然,泪欲垂。秋雨蒹葭,文焕垒;春风苹藻,寿亭祠。岘山不改当年色,汉水应无旧勒碑。日暮平原春烧起,恍疑吴晋合兵时。谒李潭州祠作【二首】▯云惨澹,压孤城。城外萧萧,铁马鸣。一室甘心,俱就死。三军效节,忍偷生。英魂不共,寒芜没。精爽犹随,夜燐明。采采溪毛,酌清泚。临风三酹,不胜情。贾相当年秉国钧,贤臣逺斥,任谀臣,岂知末路摅忠士,不是平原献谄人?吕氏诸郎甘纳士,李公一族竞捐身。新祠翼翼湘江上,一读穹碑一怆神。登岳阳楼作【四首】城上翚飞,百尺楼凭髙,一眺散离忧。九江淼淼,天邉逝;万象森森,镜里浮。晴霭晓迷蛟女室,凉飚昼送估人舟。文章谁似髙平老?▯▯虹光映斗牛。防干十二,碧玲珑。千里湖山入望中,云影凄迷涵逺岫,波光滉漾浴晴空。登临谁识希文意,俯仰深懐大禹功。江草江花纷在目,凭轩脉脉看冥鸿。云▯月牖,俯清流,满目山川,快壮游。谁在江湖懐北阙?谩夸楼阁冠南州。朱弦夜鼓湘灵瑟,锦缆春回楚客舟。欲起灵均歌九辨,澧兰阮芷正飕飕。危楼髙与白云连,吟倚朱防,思浩然。七泽揺光浮几上,三山飞翠堕罇前。老龙应识懐襄日,遗刻犹题庆厯年。欲驾苍虬朝帝阙,长安祗在夕阳邉。沅州潭阳逺在夜郎西,石径萦纡,路转迷。俗犷犹存,盘瓠旧树深,惟聴鹧鸪啼。茅檐雕弊,哀三户。岚霭氤氲,接五谿。欲吊灵均,何处是?江头兰芷正凄凄。过刘大有先生故居大有讳有年,其先本庐陵人,元季徙家沅州。洪武中,以明经起家,擢监察御史,学行焯焯有称。寻以辞官养母忤防,谪通州摆站。间于州故家,得《仪礼》逸经十八篇,上之,诏蔵秘阁。复起太平知府,文庙入正大统,以不肯迎驾,谪云南黔宁昭靖王。知其贤,遣诸子从学,且荐于朝。及交阯平,起为交阯按察司佥事。其卒也,黄忠宣公诔之曰:「江湖胷次,洙泗规模;文宗韩栁,学本程朱。」其为名流所推如此。予过沅州,访其后,有二孙,一为别驾,一为县尹,皆致仕家居;而二曾孙为州庠生,庶防不坠其家声。问其《仪礼》逸经,已亡矣。出其遗像、遗稿,并学士解公所作《环璧轩铭》,览之,益兴髙山景行之叹,因赋诗以致予意焉。五亩荒凉,古道边追思风范,重凄然。雄词直蹑元和后,妙道还探太极先。环璧遗堂犹有托,曲台逸礼已无传。诸孙济济承家学,却喜名家不乏贤。题徐氏贞节巻次罗应魁韵梧桐秋老,负心期,况复霜摧碧玊枝,弱草栖尘,空自悼,狂澜倒海,讵能移?髙风不愧曹家妇,浮藻堪羞蔡氏儿。繐帐凄凄,寒漏永,挑灯朗咏《栢舟诗》。过嘉禾懐南丰先生嘉禾驿下暂维舟,追感先贤泪欲流。学术自应超董贾,文章元不让韩欧。读书岩圯苍苔满,洗砚池荒暮雨愁。故里只今多俊彦,不知谁解继前修。发建昌别防同智同二犹子汝辈应怜济叔痴相,携追送楚江湄,离歌莫慰离愁,恶别酒那禁别泪垂,疲马欲归还恋恋,孤舟将发更迟迟,临岐不尽丁宁嘱,好读《斯干棣萼》诗。
译记梦。成化十二年冬十月初一,我奉行台檄令,在汝川招抚流民。这天夜里梦游一座山洞,洞的两旁石壁幽黑,上面题着“紫云洞府”。洞中有殿宇,像道家所说的三清殿,侍卫十分严密。殿中左边设置着空座,右边有一尊塑像,戴幞头、穿白衣、系金带。白衣塑像下面有一个人,戴纱帽、穿青衣、系金带,端坐着仿佛在假寐。仔细看他,原来是我的亡友、福建宪副游公大升。我沿台阶上去,直走到后殿,看见那里荒芜污秽、无人治理,便急忙出来到前殿,连声呼喊:“大升在这里吗?大升在这里吗?”大升快步走来接近我。我记得他已经死了,想到他劳苦的一生。大升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拱手而已。我询问前程之事,大升回答了些话。我又问:“这是什么地方?您如今担任什么职务?”大升正要开口,旁边有一位老翁看了他一眼,使他停止。于是我走出去,大升送我到洞门,彼此告别。不久梦醒,才知道丽谯已经三更了。想到大升的仪容仿佛仍在眼前,我流泪很久。大升清廉谨慎而有学问,他在闽地任官十多年,闽地的士子爱戴他如同父母。他死后,众学生摹画他的像,配祀于常衮像旁。如今我所梦见的如果是这样,难道他死后已经成仙了吗?于是作一首律诗记录此事如下。故人已经化去,不知过了多少年;夜间睡梦相逢,更加令人悲怆。曾经在翠柏台中任使者,如今又在紫云洞里成仙。生前常常感念交情深厚,死后还把吉祥的话传来。惆怅这样的交往哪里还能再次得到,潸潸清泪滴入重泉。淮渎祠诗【祠中有汉碑和御香亭,二首】桐柏山的灵源究竟在哪里寻找?浩浩荡荡的一脉从胎簪山发源。向东归入大海,奔流雄壮;向南汇入山阳,借其水势滋润深广。金色薤叶形的碑文光彩晶莹,遗刻仍在;宝沉香气馥郁,皇帝赐的香气降临。年年举行禳灾祈福,陈设牲畜和玉璧,愿祝福丰厚,以报答圣上的心意。碧色殿宇玲珑,高接绛霄;飞檐间不时看见祥瑞烟气飘动。过去已经因疏封而蒙受长源的恩宠,如今救济旱灾,更看见丰沛的恩泽降下。祭献玉璧时,灵官夜里手持简册;天使清晨乘坐驿车,带着香函而来。时令丰收,百姓欢乐,边境没有警报,正好展现神灵功绩,辅佐圣朝。宪副郁公回京,我急忙追赶却没有赶上,作诗寄给他。故人想来怕我因醉误事,五更时分便在离亭驱车出了邓城。茅店传来鸡鸣,霜气浓重;荒僻道路上马色朦胧,月光却明亮。打开酒樽后倍感寂寞,独自吟咏而疲倦;倚着几案,环境萧条,百感由此而生。遥想您在行台夜间停住车驾,面对岭上云、江边树,实在情意难尽。襄阳怀古。任旬宣之职南行驻扎在楚江岸边,登高远眺,凄然伤感,眼泪几乎流下。秋雨中的蒹葭,伴着文焕垒;春风里的苹藻,环绕寿亭祠。岘山不改变当年的颜色,汉水应当也没有旧日刻碑。傍晚平原燃起春烧,恍惚疑心正是吴、晋两军会战之时。拜谒李潭州祠作【二首】黑云惨淡,压住孤城。城外萧萧,铁马嘶鸣。满室之人甘愿同死,全都赴死;三军效忠守节,哪里忍心苟且偷生?英魂不与寒草一同湮没,精气仍随着夜间磷火明亮。采来洁白的溪草,斟上清清的水酒;面对长风连祭三次,悲情实在难以承受。贾相当年执掌国政,贤臣被远远斥退,任用谄媚之臣;哪里知道到了末路,能够抒发忠心的不是平原献谄之人?吕氏诸郎甘愿接纳贤士,李公一族竟然都献身而死。新祠翼然矗立在湘江之上,读一次高大的碑文,便一次悲伤神魂。登岳阳楼作【四首】城上飞檐高高翘起,百尺楼阁凭高而立;登临一望,离愁便消散。九江浩渺,在天边流逝;万物森然,在镜子般的湖面浮现。晴日雾气在清晨迷蒙,仿佛蛟女的居室;清凉的风白天送来商人的船。文章有谁能比得上高平老?灿烂的虹光映照着斗牛星宿。栏杆十二曲,碧色玲珑。千里湖山都收入眼中,云影凄迷,映照着远处山峰;波光荡漾,仿佛在晴空中沐浴。登临此楼,谁能理解范希文的心意?俯仰之间,深深怀念大禹的功业。江草江花纷纷映入眼帘,倚着轩窗默默看那幽远的鸿雁。云窗月牖之下俯视清流,满眼山川,畅快地作一次壮游。是谁身在江湖,却心怀北阙?不过徒然夸说这楼阁冠绝南州。夜里弹奏朱弦,鼓动湘灵的瑟;春天锦缆回旋,载着楚地客人的船。想要唤起屈原歌唱《九辨》,澧兰、沅芷正在秋风中瑟瑟作响。高楼险峻,与白云相连;倚着朱栏吟咏,思绪浩然。七泽的波光摇曳,仿佛浮在案几上;三山的翠色飞来,仿佛落在酒樽前。老龙应当还记得怀襄之日,遗留下的碑刻仍题着庆历年号。想驾着苍龙上朝帝阙,长安只在夕阳边。沅州。潭阳远在夜郎以西,石径曲折盘绕,转过道路便迷失方向。粗犷的风俗还保留着,盘瓠旧迹深藏,只有鹧鸪的啼声可听。茅屋檐宇破败,令人哀悼三户遗民;山岚雾气浓密,连接着五溪。想凭吊灵均,哪里才是地方?江边兰草白芷正一片凄清。经过刘大有先生故居。大有名有年,他的祖先本是庐陵人,元代末年迁居沅州。洪武年间,他凭借明经出身入仕,升任监察御史,学问品行卓著,颇有声誉。不久因为辞官奉养母亲而触犯权贵,被贬到通州摆站。其间,他从州中故家得到《仪礼》逸失的经文十八篇,将其献上,皇帝下诏收藏在秘阁。后来又起用为太平知府,文庙祭祀将他列入正统;由于不肯迎接皇驾,被贬为云南黔宁昭靖王。昭靖王知道他贤能,派遣诸子跟随他学习,并且向朝廷推荐他。交阯平定后,又起用为交阯按察司佥事。他去世时,黄忠宣公为他作诔文说:“胸襟如江湖,规模承洙泗;文章宗法韩、柳,学问根本程、朱。”他受到名流推重,就像这样。我经过沅州,寻访他的后人,见到两个孙子,一个任别驾,一个任县尹,都已退休居家;还有两个曾孙是州学学生,希望他的家声大概不会坠落。询问他收藏的《仪礼》逸经,已经失传了。拿出他的遗像、遗稿,以及学士解公所作的《环璧轩铭》,我观看之后,更加产生仰慕高山、景仰大道的感叹,于是作诗来表达我的心意。五亩故居已经荒凉,坐落在古道旁;追想他的风范,重新感到凄然。雄健的文章直追元和诸家之后,精妙的道理又探寻太极之前。环璧堂遗址仍有所寄托,曲台所藏的逸失《礼经》却已经没有传承。众多孙辈济济一堂,承继家学;令人欣喜的是名门之后并不缺少贤才。题徐氏《贞节卷》,依用罗应魁诗韵。梧桐到了秋深已经衰老,辜负了旧日心愿;何况霜雪摧折了碧玉般的枝条。柔弱的草伏在尘土中,徒然自我哀悼;狂涛倒灌大海,哪里能够改变她的志节?高尚的风操不愧为曹家妇,浮华文辞反而使蔡氏儿女羞惭。穗帐中凄凄冷冷,寒夜漏声漫长;挑灯高声吟咏《柏舟诗》。经过嘉禾,怀念南丰先生。在嘉禾驿下暂时停船,追怀先贤,眼泪几乎流下。学术本来应当超过董仲舒、贾谊,文章原本也不让于韩愈、欧阳修。读书岩已经倾圮,长满苍苔;洗砚池荒废,在暮雨中令人发愁。如今故乡有很多俊秀人才,却不知谁能继承前贤的修业。从建昌出发,告别防同、智同二位侄子。你们想来会怜惜我这个济叔般痴情的人,相携来到楚江岸边为我送行。离歌不能安慰离愁,苦涩的别酒哪里禁得住别泪垂落?疲倦的马想归去,却仍依恋不舍;孤舟将要开行,更是迟迟不动。临别之际叮咛嘱咐说不尽,只愿你们好好读《斯干》《棣萼》诗。
病中述懐两鬓飘萧,觉始衰。疎狂犹似壮年时。氷山不愿依杨相,铁汉从来慕器之。肯弃膏粱,羞堇喙。忍携琬琰易羊皮?试看卫霍燕然勒,得似当年有道碑。过鴈门闗作【二首】征骑萧萧度鴈闗危峦絶巘力跻攀。东瞻帝阙祥云里,北望戎庭落照间。李牧垒荒烟树老,晋王碑在雨苔斑。临风慷慨懐前烈,抚剑长歌一怆顔雄关楼阁势翚飞,独倚危防送夕晖。万里山河归管钥,三邉将校属旌麾。鸊鹈泉竭,边兵困;苜蓿烟消,塞马肥。薄暮辕门,笳鼓竞前驱,擒得薁鞬归。甘肃元旦次朱都宪韵玉闗雪霁絶狼烟殊胜呼韩欵塞年。万灶貔貅,森列卫两班,冠劒俨羣仙。明珠翡翠,来重译卉服氊裘,共一天。羽檄不飞刁斗静蚤看嘉绩勒燕然。过长城作【在武宁闗北,其东九十里为狼牙村,宋杨业战死处】断垣迤逦,亘▯坪。云是秦人旧筑,城折防每因耕后出斜蒿,时向雨余生。瓮门草满,鼪鼯啸雉堞。云消鹳鹤鸣,东望狼村三舎近,凄凄烟树倍伤情。挽王都宪汉口当年醉别巵,岂知嘉防更无期?玉闗已喜生前入,汗简空垂没后思。夜月栁营笳吹断,秋风蒿里铎声悲。白茅借饭无由致,南望章江泪满颐。送朱都宪巡抚两广兼总督军务。紫袍香拂御炉烟,出镇仍兼将相权。铁骑千羣嘶去路,绣旂五色照离筵。榕城霜重炎氛浄,桂岭云消黛色鲜。文武兼资能有防,蚤看勋业继名贤。挽徳安张都宪瓒黄鹤矶头醉别筵,别来云树两茫然。才闻奏对趋三殿,忽讶音容隔九泉。衰草晚烟平冦垒,长隄春水饷兵船。欲寻斧屋涢川曲,鼓子花残落照邉。送李黄门孟旸使占城金函颁诏出彤墀,特命儒臣抚岛夷。龙节逺稽周典礼,鸡林重覩汉官仪。海云敛色迎丹仗,水怪潜形避绛旗。路过越裳烦告谕,皇家威徳迈周时。过畅村作【在河津县】行行疋马过孤村,土屋荒凉昼掩门。豪客用人如楚子【羣盗杀人祭旗而食之】名家臝塟似王孙【巨室厚葬者盗剖棺臝其尸】怪鸮磔磔烟光暮,寃鬼啾啾月色昏。太息生灵余防许,空原一眺黯消魂。绛阳道中谩成城郭萧条,村落空。澘然清泪堕西风,萑蒲有盗如朱粲【朱粲好食人肉】郡邑何人似郑公【富郑公知青州,活流民五十万】云暗荒郊,啼馁鬼;日斜古道,泣衰翁。独惭未有匡时策,翘首苍防,祝嵗丰。山西大饥,人相食。哀叹之余,谩成一律。春风不入野人家,白骨如丘事可嗟。小瓮满储彭越醢,轻车稳载徳光羓。头颅无复归黄壤,腥腐犹能饱暮鸦。立马邮亭倍惆怅,防行老泪洒烟霞。喜雨诗【三首】翩翩鸿鴈,正哀鸣。谁把天瓢,此夕倾?稻畎青回,春意足。苹池水长,晓波清。残民已有生成望,委巷初闻笑语声。愧我西来无寸补,载歌周雅颂皇明。屏翳驱云,昼不开。龙瓢滴滴,自天来。才看白练垂檐隙,忽报银河落磵隈。嫠妇从今收滞穂,田家无复叹污菜。朝来黙聴民歌颂,尽道皇仁被九垓。天心允协,帝心仁。一雨祁祁,慰我民。润洽枯荄,含秀色。凉生逺树,絶熇尘。污池喜聴蛙声,閙荒圃惊看菜甲新。只恐户曹徴税急,遗黎依旧走逡逡。和安道宪副颍阳元日述懐【是日雨雪二首】行台吏散,昼无哗,此处停骖即是家。古栢每怜含晚翠,枯荄渐觉换春华。寿觞香泛金茎露,瑞雪寒凝玉树花。却笑病躯偏冗廹,晨兴不待玉衡斜。病起,那堪燕雀哗?式防歌罢,苦思家。梁公尚不知,师徳介甫,惟闻荐子华。世事悠悠,蕉下鹿;人情淡漠,雾中花。鄱湖西去,先庐在。归梦时,穿竹径斜。▯治三年春三月望,上御奉天殿,亲策天下贡士,命公卿及文学之臣赴东阁读巻都宪屠公赋诗以纪盛事,诸公相属和之。仆忝同事,谨歩严韵,不自知狗尾续貂之不可也。御栁低垂,禁苑春临,轩又覩缛仪新。羣英献策,陈王道诸老赓歌,颂帝仁待漏金门,晨整佩论文玉署,昼垂绅连宵襆被,容台宿遥望奎光,映紫宸天子龙飞,海宇春盛时,典礼喜重新。文华读巻,瞻天表。楮币颁恩,荷圣仁光溢。金巵分御,醴香浮寳鼎。散朝绅得贤,深为皇家喜。曳履从容,出禁宸。传胪之明日,赐宴礼部,凡供事者皆与焉。都宪屠公又赋一律,仆再和之。恩荣曾醉杏园春,垂老重霑宠命。新饼剪红绫,思旧制;酒分黄缥,荷深仁。云随舞羽来庭戺,风送天香到佩绅。圣徳如天,惭未报;载歌鱼藻,拜枫宸。文华殿读巻次司马马公韵彤楼日转,漏频催,献策咸推贾董才,吾道喜同文运泰,圣顔还为直言开,儒臣捧巻来深殿,常侍濡毫近上台,日晏传宣催赐宴,五云髙处醉金杯。谨身殿开巻出听,传胪次,学士李公韵。霁月当空,八牖明。履声晨竝殿廊行。上卿开巻,初题榜。宣赞当阶,迭唱名。天际庆云昭瑞应,御前大乐奏和声。金明路上人相语,天与吾皇产俊英。恩荣宴又次学士李公韵
译病中抒写心怀。两鬓萧疏飘白,才觉察自己开始衰老。疏放狂率仍像壮年时一样。不愿依附杨相那样的冰山,铁汉向来仰慕器之。哪里肯抛弃膏粱厚禄,去迎合卑微的言辞?怎忍心拿美玉般的品德换取羊皮般的低劣?试看卫青、霍去病在燕然勒功,哪里比得上当年有道之人的碑铭。经过雁门关作【二首】征骑萧萧驶过雁门关,登攀险峻山岭和绝高山峰十分艰难。向东望帝阙,祥云缭绕;向北看戎人庭帐,落日映照其中。李牧的营垒荒废了,烟树已经苍老;晋王碑还在,雨水使苔痕斑驳。面对长风慷慨怀念前代英烈,抚剑长歌,脸上充满悲怆。雄伟关城的楼阁飞檐高耸,独自倚着高栏送走夕阳。万里山河归于关塞掌管,三边将校都听命于旌麾。鸊鹈泉已经干涸,边兵困苦;苜蓿地烟气消散,塞马肥壮。黄昏时分辕门前,胡笳和战鼓争相催促前进,终于擒获薁鞬归来。甘肃元旦,依用朱都宪诗韵。玉门关雪后放晴,狼烟断绝,远胜呼韩邪单于款塞归降的年代。万灶貔貅军队森然列阵,护卫两班;冠帽和佩剑整齐,群仙一般。明珠翡翠,经过重重翻译而来;穿花纹衣服的使者和穿氈裘的人,共在同一片天空下。羽檄不再飞驰,刁斗寂静,早已可以看见把功绩刻在燕然山上。经过长城作【在武宁关北面;其东九十里是狼牙村,宋代杨业战死之处】断残的城墙曲折绵延,横亘在平原上。相传这是秦人过去修筑的城墙;城墙折断处每每在耕作后露出,斜斜的蒿草也常在雨后生长。瓮城门内长满野草,鼪鼯在城垛间啸叫。云雾消散,鹳鹤鸣叫;向东望去,狼牙村相距三舍已近,凄清的烟树更加令人伤情。挽悼王都宪。当年在汉口举杯醉别,哪里料到嘉会从此再无相期?玉门关已经在生前得以进入,史册却只能空自留下死后的追思。夜月照着柳营,胡笳声已经吹断;秋风吹过蒿里,铎声悲哀。想用白茅借饭祭奠,却无法送到;向南望章江,眼泪沾满面颊。送朱都宪巡抚两广,兼任总督军务。紫袍上的香气拂过御炉烟,出京镇守仍兼有将相的权力。千群铁骑嘶鸣着踏上去路,五色绣旗照亮离别筵席。榕城霜重,炎热的瘴气已净;桂岭云消,黛色山峰更加鲜明。文才武略兼备,能够建立功业;早早就可看见功勋事业继承名贤。挽悼德安张都宪瓒。当年在黄鹤矶头的醉别筵席,分别以来云树茫茫。刚听说您入朝应对、趋赴三殿,忽然惊讶音容已经隔在九泉。衰草晚烟笼罩着平定盗寇的营垒,长堤春水载运着军粮船。想寻找斧屋所在的涢川曲处,只见鼓子花残落在夕阳边。送李黄门孟旸出使占城 金匣中装着诏书,从宫殿台阶前颁出;特意命令儒臣去安抚海外夷人。龙节远远考察周代的典礼,鸡林再次看见汉朝的官仪。海上的云彩收敛了光色,迎接朱红仪仗;水中的怪物潜藏身形,躲避深红旗帜。经过越裳时烦请代为宣告,皇家的威德超过周代盛时。经过畅村时所作【畅村在河津县】一人一马行行走过孤零零的村庄,土屋荒凉,白天也关着门。豪强宾客任意杀人,如同楚子【群盗杀人后祭旗并食其肉】;名门大族裸尸下葬,仿佛王孙【大户厚葬,盗墓者剖开棺材使尸体裸露】。怪鸱在暮烟中声声悲鸣,冤鬼在昏暗月色下阵阵哀号。长叹百姓还剩下多少,空旷原野上一望,心中黯然销魂。在绛阳道中即兴作诗 城郭萧条,村落空虚。悲伤的清泪落在西风中,芦苇丛里有像朱粲那样的盗贼【朱粲喜欢吃人肉】;郡县中有谁能像郑公那样【富弼任青州知州时,救活流民五十万人】?荒郊上云色昏暗,饥饿的鬼魂啼哭;古道上夕阳西斜,衰老的翁人哭泣。只是惭愧自己还没有匡救时局的策略,抬头遥望苍天,祈愿年成丰收。山西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状。我哀叹之后,即兴写成一首七言律诗。春风不吹入穷人的家,白骨堆积如丘,实在令人悲叹。小瓮里满满储存着彭越肉酱,大车平稳地载着德光肉干。头颅再也不能归入黄土,腥臭腐烂之物却还能填饱暮鸦。站在驿亭旁勒马,更加惆怅,满怀悲苦,老泪洒向烟霞。喜雨诗【三首】鸿雁翩翩飞翔,正在哀鸣。是谁把天上的水瓢,在今夜倾倒下来?稻田沟畎重新泛青,春意充足;浮萍池水上涨,清晨的波光澄澈。残存的百姓已经有了获得生机的希望,曲折小巷里开始听到笑语声。惭愧我西来没有丝毫补益,只能载歌载颂《周雅》,歌颂皇上的圣明。屏翳驱赶乌云,白天也不放晴;龙王的水瓢滴滴落下,从天而来。刚看到白练般的雨水垂在屋檐缝隙间,忽然又像银河落在山涧边。寡妇从今以后可以收取遗留的谷穗,农家不再为菜蔬被雨水污损而叹息。清晨默默听着百姓歌颂,都说皇上的仁德遍及九州。上天的心意确实与人相合,皇帝的心地仁慈。一场充沛的雨,安慰了我的百姓。雨水滋润枯草,使它们含有秀美的色泽;远处树木间生出凉意,暑热和尘埃都消退了。污浊的池塘里欢喜地听到蛙声,荒芜的菜园中惊喜地看到新生的菜芽。只怕户曹催征赋税太急,遗民仍旧惶惶不安地奔走。和安道宪副《颍阳元日述怀》【这天有雨雪,二首】行台的官吏散去,白天没有喧哗;在这里停下马来,就如同到了家。古柏常常令人怜爱它含蓄的晚翠,枯草渐渐显出换上春天光华的迹象。祝寿酒杯中香气如金茎上的甘露,瑞雪寒凝,仿佛玉树开花。却笑我病弱的身体偏偏事务繁迫,早晨起来时还没等到北斗星西斜。病刚好,哪里忍受得了燕雀的喧哗?听完歌曲,苦苦思念家乡。梁公尚且不被理解,师德、介甫也只是听说荐举了子华。世事悠悠,如蕉叶下的鹿一样难以预料;人情淡漠,如雾中的花一样难以捉摸。鄱阳湖向西而去,先人的旧庐还在那里。归乡的梦中,时常穿过斜斜的竹径。弘治三年春三月十五日,皇上驾临奉天殿,亲自策问天下贡士,命公卿和文学之臣到东阁阅读试卷。都宪屠公作诗记载这件盛事,诸位公卿相继唱和。我有幸与他们同事,谨依照严整的韵脚作诗,不自知这样做有续貂之嫌。御柳低垂,禁苑迎来春天,轩中又看见繁盛而新颖的礼仪。群英献上策论,陈述王道;诸位老臣接连歌唱,颂扬皇帝的仁德。等待宫门开启,清晨整理佩玉,在玉署中谈论文墨;白天垂着绅带,连续几夜裹被住宿。礼部官员住宿时遥望奎星的光辉,映照着紫宸殿。天子登基,天下正值春意繁盛之时,典礼令人欣喜地重新举行。文华殿中阅读试卷,瞻仰天子的仪表;颁发楮币,承受圣上的仁恩,光辉四溢。分赐御酒,醴酒的香气浮在宝鼎之上。退朝后,士绅得到贤才,都深深为皇家感到喜悦。拖着鞋从容走出宫禁。传胪的第二天,礼部赐宴,凡是参与供职的人都参加了。都宪屠公又作了一首律诗,我再次唱和。当年曾在杏园春色中醉饮,年老了又承受皇上的宠命。新制的糕饼用红绫剪裁包裹,使我想起旧日制度;分饮黄封酒,更感荷皇上深厚的仁恩。云彩随着舞者的羽饰来到庭院,清风送来天上的香气,吹到佩玉绅带之间。圣德如同上天,我惭愧未能报答;于是歌唱《鱼藻》,向枫宸叩拜。在文华殿读试卷,依司马马公的韵作诗 红色楼阁上的日影移动,漏壶声频频催促;献策的人都被推许有贾谊、董仲舒那样的才华。我们所奉行的道义正逢文运昌盛,圣上的容颜也因直言而敞开。儒臣捧着试卷来到深宫,常侍手执笔墨靠近御座。天色已晚,传令催促赐宴;在五彩祥云高处,大家醉饮金杯。谨身殿开封试卷后出来听传胪,依学士李公的韵作诗。雨后月亮当空,八扇窗户明亮。清晨众人一同在殿廊中行走,脚步声响起。上卿打开试卷,开始宣读题榜;宣赞官站在台阶前,交替唱名。天边的庆云显出祥瑞征兆,御前大乐奏起和谐的乐声。金明路上人们互相谈论:上天为我们的皇帝降生了杰出的人才。恩荣宴,再依学士李公的韵作诗
籥翟当庭奏乐,频琼林锡宴,际芳辰,槐阴緑映,伶官服花,气香飘舞佾巾,淳酎润含仙掌露,欢声散作帝台春,英声感激,争相勉誓,秉忠贞,敢爱身。东阁读巻次少司空谢公韵金銮策士,诏羣卿,礼乐纵横,细与评黼黻。舜衣期补衮,盐梅商鼎,用和羮。喜闻瑞霭空中见,肯羡青云足下生?记得蚤年登第日,蓝袍济济看题名。谭都督祠铁骑凭陵压北门,将军拥卒战平原。秋风孤戍邉声急,落日重围杀气昏。帐下健儿争效死,阵前强敌暗消魂。至今溪水含余怒,夜半填然万鼓喧。九日登鹞子崖秋风吹我上层崖,周览茫茫亦快哉。对菊始知佳节到,看山却喜壮懐开。浮云变态元无定,逝水奔流不复回。北望帝城才咫尺,金觚玉阙是蓬莱。送张启昭劝讲文华,沐宠优欲,将直道赞皇猷。金人何用三缄口,铁汉从教一斫头。台谏交章,良可笑;儒绅咋舌,亦堪羞。圣恩眷注元无替,肯使南都久滞留。乡邦交谊最相亲,忍向离筵劝酒频?抗疏但求禆圣治,论思端不忝词臣。自怜石介非狂士,任诋西山是小人。暂别銮坡非逺谪,莫将辞赋吊灵均。东河驿寄京师诸友北山歌罢泪浪浪,承命西来,鸟道长。使节昼冲秦岭雪,征骖晓踏渭桥霜。愁肠暗逐防声断,归梦常随鴈影翔。京国同袍应笑我,马蹄连嵗为谁忙。白瀑寺用壁间韵书懐宦辙驰驱,志已慵,无心更覔彻侯封。但令气节垂青简,不羡勋名勒景钟。官况天邉,云澹澹;客愁雨后,叶重重。呼童汲取山头瀑,一洗秋来憔悴容。
译龠舞和翟舞在庭前奏乐,频频在琼林赐宴,正逢芳美的时辰。槐树的绿荫相映,乐官穿着花饰衣裳;香气飘过舞队的巾帻。醇酒滋润,含有仙掌露般的甘美;欢声散作帝台的春色。英才们感激圣恩,争相自勉并发誓,秉持忠贞,哪里敢爱惜自己的生命。在东阁读试卷,依少司空谢公的韵作诗 金銮殿策试士人,诏令群卿参加;礼乐制度和文章辞藻,详细加以评定。希望像舜的衣服一样补益衮职,像盐梅调和商鼎一样调和羹汤。欣喜听说空中出现祥瑞云气,哪里还羡慕脚下生出青云?还记得早年登科的日子,穿着蓝袍的士子济济一堂观看题名。谭都督祠 铁骑逼近,压迫北门;将军率领士卒在平原作战。秋风中孤独的戍堡边声急促,落日下重重包围,杀气昏暗。帐下健儿争相拼死效命,阵前强敌暗自魂消魄散。直到今天溪水仍含有余怒,半夜里轰然响起,仿佛万面战鼓喧鸣。九日登鹞子崖 秋风吹我登上高崖,四面眺望苍茫景色,心中也十分畅快。面对菊花才知道佳节到来,看着群山反而欣喜壮怀舒展。浮云变化本来没有定势,流水奔腾而去再也不回。向北望去,帝都才相距咫尺;金殿玉阙,正是人间蓬莱。送张启昭 在文华殿劝讲,沐浴皇上的优厚恩宠,将以正直之道辅佐皇上的治国大业。金人有什么必要三缄其口,铁汉尽管让他一刀砍头。台谏官交相上章,实在可笑;儒臣士绅惊得张口结舌,也很可羞。圣上的恩宠眷顾本来没有改变,难道肯让你长久滞留在南都吗?乡里的交情最为亲近,怎么忍心在离别宴上频频劝酒?上疏只求有助于圣上的治理,参与论思,确实不辱为词臣。自怜石介并不是狂妄之士,任凭诋毁西山的人被称为小人。暂时离开銮坡并不是远谪,不要拿辞赋去凭吊屈原。在东河驿寄给京师诸位朋友 唱完《北山》歌,眼泪滚滚而下;奉命向西而来,鸟道漫长。使者白天冲过秦岭积雪,清晨骑马踏过渭桥寒霜。愁苦的心肠暗暗随着猿声断绝,归乡的梦常随雁影飞翔。京城中的同袍大概会笑我,马蹄年年奔波究竟是为了谁而忙。在白瀑寺依墙间诗韵题写胸怀 仕途奔波劳碌,志气已经懒散,无心再求彻侯的封爵。只愿气节流传在青史上,不羡慕功勋姓名刻在景钟上。官场的处境如在天边,云色淡淡;客中的愁绪如雨后树叶,层层重重。叫童子汲取山顶的瀑布水,洗去秋日以来憔悴的面容。
播州行台偶书万里驰驱到夜郎,亲承紫诏谕殊方。欲持清白光先训,敢毁亷隅负圣皇。琴鹤不教随使骑,金珠况肯入行▯。賔朋试解悭囊看,祗有新诗十数章。早朝聴誓戒彤楼钟动,万鸦飞。玉佩▯▯,向禁闱。银烛影揺,温室树。寳炉香拂,侍臣衣。鸿胪传制,依黄道。禁旅鸣鞘,拱紫防。朝罢从容,归陋院。喜看旭日,散晴辉。驾出南郊羽林清跸,出都城。圣主南郊,展敬诚。紫极氛消,春日丽黄坛。尘静晓风轻,鸡翘影逐龙舆动,鼍鼓声随象辇鸣。欢溢臣民,咸抃舞。此生何幸,覩升平。斋居赐蜜饵金盘蜜饵出彤庭,天语丁宁赐列卿。宋室凤团寕擅美,楚宫椒糈浪驰名。香甘方士青精饭,润滑仙家紫石英。衰朽自惭无补报,载歌天保祝皇明。南郊陪祭圣朝奠璧礼圜丘,万炬飞光映冕旒。斋殿云深,清漏逈;燎坛风暖,瑞烟浮。灵祗分献,多儒硕;辇路羣趋,尽彻侯。湖海愚臣,忝陪祀,愧无词赋颂鸿休。宪副郁公,恵青布及诗,酬以白纻,幷赋诗答之。湘川别后,防星霜,青布慇懃逺寄。将展玩,尚涵江气润,裁成长带,淀花香。诗人莫刺蜉蝣羽,骚客空夸薜荔裳。白纻愧非琼玖报,池亭聊用纳新凉。秋夜斋宿懐仲深宗伯耿耿星河映户明,斋居徙倚不胜情。啼蛩石砌,秋声早;落叶银牀,夜景清。归计未成,心转急;炎威渐退,气初平。知公亦有幽栖志,何日联镳出凤城?出京偶成九重命下,许归休,便向江头买去舟。客梦未离金阙树,乡心已逐楚江鸥。身同裴相投间乐,事异灵均去郢忧。圣徳如天,惭未报。回瞻紫禁,思悠悠。太宰介庵先生以诗饥别用原韵奉答【四首】晓拜彤墀,出帝城。寒江归去,结鸥盟。秋兰萧艾,何香臭?蝉翼黄钟,孰重轻?滕甫未应为恶党,休文非必是狂。生于今,谁秉春秋笔?忠佞亷贪,好细评。谢病连年,叩紫宸;挂冠今喜作闲人。思莼正值新秋,▯种豆还期故里春。忧国独怜君实切,论交谁似景仁真?炎风朔雪烦调燮,珍重当朝社稷臣。晓纳牙牌,别禁城竹梅,拟结嵗寒盟。君恩何啻万钧重?行旅从来一叶轻,誓保忠贞全晚节,肯求温饱负平生?鹤山未必非君子,成大如何敢妄评。冠盖追随出拱宸,知防已后鲙鲈人。黄花烂熳东篱晚,紫蕨离披别墅春。谁识张汤多变诈,自怜汲黯任天真。归与且饱鱼羹饭,休论忠臣与佞臣。归田后,连得二子。秋官郁君以诗相贺,次韵答之。垂老防防,每自怜;双雏初乳,却欢然。窦家骥凤虽难比,白傅文章幸有传。稍喜阶前瑶草秀,敢夸掌上寳珠圆。山间汤饼无兼味,聊和新诗侑庆筵。静倚松▯,感物华。平生踪迹半天涯,蜀秦鸟道频驰传,楚粤鲸波防泛槎。有口耻尝楼防膳,无庐肯主瘠环家。悠悠徃事休重道,且向青门学种▯。秋夜不寐,卧诵郁秋官诗,用韵述懐南北驱驰,叹独贤;归来林下,喜陶然。幸多圆史,留儿读;讵有勲名,与世传。抱瓮虽劳,甘守拙;方知欲凿,耻为圆。茆檐饱吃鱼羮饭,似胜侯家玳瑁筵。宦游防载,厌纷华,乞得闲身钓水涯。骑马懒从听禁漏,问津直欲泛仙槎。虽无食客堪延誉,幸有痴儿可保家。负郭何须田二顷,数畦祗种邵平▯。子弟廷祺园中紫牡丹盛开,邀予赏之。醉后赋二律以识其事,时▯治八年二月廿二日也。看花防见洛阳春,魏紫嫣然逈絶伦。玉板每惭攀逸驾,鹤翎无计避芳尘。香同荀令擕来好,色似韩湘染未匀。今日对花须尽醉,黄荃画里本非真。前身应是紫薇郎,化作名花擅国香。初讶晓烟笼翠幄,忽疑甘露沁霞觞。灵根浅映兰芽嫩,秾艶防涵歙砚光。世代祗今怜间色,谁脩花谱续欧阳。读《康斋集》作【呉征士与弼所着】濓洛闗闽迹久湮,斯文何幸得斯人?朱弦一曲,声偏澹;▯酒千觚,味独醇。竹色花香,元自乐;芸编缃帙,不为贫。纷纷黄小,休轻讪;见道谁如,此老真。闲居述懐万里归来已白头,溪风山月思悠悠。黄河铁骑成春梦,锦水牙樯忆旧逰病后更添元凯癖,闲中还抱杞人忧。桃花流水知何处,愿与渔郎共放舟。都宪韩公贯道恵诗次韵答之【二首】疎庸久荷圣明,知却恨非才,贸盛时。三晋云山应识我,两京议论竟归谁?闲寻平子归田赋,懒诵灵均问卜辞。渭树江云嗟契阔,何当一醉习家池。老得悬车,古亦难。桔橰春雨,静中看。昔年曾叱王尊驭,此日休弹贡禹冠。春草池塘,诗思逸。午桥罇爼,酒肠寛。萧萧风雨,鸡鸣夜。菊枕芦衾,睡正安。癸已嵗藩省祝夀和自立韵文武班联,玉笋行,紫袍赤舄,烂成章。共推寳厯承三统,更喜皇风被八方。香影暗随云影动,恩波元共海波长。炎荒未许淹▯识,伫见鸣珰侍圣王。
译在播州行台偶然写下 奔波万里来到夜郎,亲自承受紫诏,向特殊的地方宣谕。想要守持清白,光大先人的训诫,哪里敢毁损廉隅而辜负圣皇?琴和鹤都不让它们跟随使者的车骑,何况金珠,怎么肯收入行囊?宾朋若试着解开我的囊袋来看,只有新写的诗十几章。早朝听宣誓告诫 红楼钟声响起,万只乌鸦飞翔。玉佩珊珊作响,走向宫禁。银烛的影子摇映着温室中的树,宝炉香气拂过侍臣的衣裳。鸿胪官传达诏制,依照黄道方向进行;禁军鸣响鞘声,拱卫紫宸。退朝后从容回到简陋的院子,欣喜地看旭日升起,洒下晴朗的光辉。皇帝车驾出南郊 羽林军清道,出了都城。圣主前往南郊,表达虔敬诚意。紫微宫方向的云气消散,春日照耀着黄色祭坛。尘土安静,清晨的风轻柔;鸡翘旗的影子随着龙舆移动,鼍鼓的声音伴随象辇鸣响。臣民欢乐满溢,都拍手舞蹈。这一生多么幸运,能够看见太平盛世。斋居时赐蜜饵 金盘盛着蜜饵,从朱红宫廷送出;天子的言语恳切,赐给列卿。宋室的凤团茶难道能够专擅美名?楚宫的椒糈不过徒然传扬名声。它香甜如方士的青精饭,润滑如仙家的紫石英。衰老无用的我惭愧不能报答,歌唱《天保》祝愿皇上的圣明。陪同皇帝在南郊祭祀 圣朝在圜丘献璧祭天,万支火炬飞腾的光芒映照着帝王的冠冕。斋宫深处云气缭绕,清越的漏声传得很远;燎坛上风暖,祥瑞的烟气浮动。分献给神灵的官员,多是博学硕儒;辇路上成群赶来的,全是彻侯。我这个来自湖海的愚臣,有幸陪同祭祀,却惭愧没有辞赋来歌颂宏大的恩德。宪副郁公惠赠青布和诗,我用白纻相赠,并作诗答谢。自湘川分别后,历经霜雪,青布殷勤地从远方寄来。将要展开赏玩,还感到其中含有江水的湿润气息;裁剪成长带,仿佛沉淀着花香。诗人不要讥刺蜉蝣的羽翼,骚客也不要徒然夸耀薜荔做的衣裳。白纻惭愧不是琼玖那样的回报,暂且用它在池亭中迎纳新凉。秋夜斋宿时怀念仲深宗伯 明亮的星河映照窗户,斋居中来回徘徊,感情难以排遣。蟋蟀在石阶上哀鸣,秋声来得很早;落叶铺在银床上,夜色清冷。归乡的计划尚未实现,心情更加急切;暑气渐渐退去,情绪刚刚平静。知道您也有幽居的志向,什么时候能并马走出凤城?离开京城偶然作诗 九重宫中下达命令,准许我退职归休,于是便到江边买一只归去的船。客居的梦还没有离开金阙边的树木,思乡之心已经追随着楚江上的鸥鸟。我的处境和裴相投闲置散的快乐相同,事情却不同于灵均离开郢都时的忧愁。圣德如天,我惭愧没有报答;回头望着紫禁城,思绪悠长。太宰介庵先生以诗饯别,我依原韵奉答【四首】清晨拜别朱红宫阶,走出帝都;面对寒江归去,与鸥鸟结成盟约。秋兰和萧艾,哪一种香、哪一种臭?蝉翼与黄钟,谁重谁轻?滕甫未必就是恶党,休文也未必是狂人。生在今天,谁来执掌评判是非的《春秋》之笔?忠臣、奸佞、廉洁、贪婪,都应当仔细评议。因病请退多年,叩拜紫宸;如今挂冠离职,正欢喜做一个闲人。思念莼菜正值新秋,等到种豆时还期望故乡的春天。忧虑国家,唯独怜惜君实的心最为真切;谈论交情,谁能像景仁一样真诚?炎热的南风和北地的寒雪,还要烦劳您调和治理,珍重当朝的社稷之臣。清晨交还牙牌,告别禁城中的竹子和梅花,打算与它们结下岁寒之盟。君王的恩情何止重如万钧?旅途中的行装向来轻如一片叶子。发誓守全忠贞,保全晚年气节,哪里肯只求温饱而辜负一生?鹤山未必不是君子,成大又怎么敢妄加评判?冠盖相随走出拱宸门,知道回乡以后就会成为品尝鲈鱼的人。东篱旁晚开的黄花灿烂,别墅里的紫蕨如春天般舒展。谁能看出张汤那样多变狡诈?我自怜像汲黯一样任性天真。回去吧,姑且饱餐鱼羹饭,不要再谈什么忠臣和奸臣。归田以后,接连生了两个儿子。秋官郁君作诗祝贺,我依韵答谢。年近老年仍惶恐不安,常常自怜;两个初生的孩子刚会吃奶,却使人满心欢喜。窦家的骏马凤凰虽难以相比,幸好白居易的文章还有流传。稍稍欣喜台阶前瑶草秀美,哪里敢夸说掌上的宝珠浑圆?山间煮汤饼没有多种滋味,姑且和着新诗为庆贺宴席助兴。静静倚着松窗,感受万物的光华。平生的踪迹有一半在天涯:曾在蜀地、秦地的鸟道上频繁奔驰传递,也曾在楚地、粤地的鲸波中多次乘船。有口却以曾品尝楼护那样的珍馐为羞,有家却不肯做寄居瘠环家中的主人。悠悠往事不要再提,暂且向青门学习种瓜。秋夜不能入睡,躺着诵读郁秋官的诗,依韵抒写胸怀。南北奔波,感叹只有自己贤能;回到山林之下,欣喜而陶然。幸好有多部史书,留下来给孩子诵读;哪里有什么功勋名声,可以流传于世?抱着水瓮灌溉虽然劳苦,却甘愿守住朴拙;这才知道想要凿圆孔,是可耻的。茅屋檐下吃饱鱼羹饭,似乎胜过侯门的玳瑁筵席。做官游历多年,厌倦了繁华,终于求得闲身,在水边垂钓。懒得骑马去听宫中的漏声,只想探访渡口,乘坐仙槎。虽然没有食客可以替我传播声誉,幸好有痴儿能够守护家庭。住宅靠近城郭,何必一定要有二顷田地?只种几畦邵平瓜就够了。子弟廷祺园中的紫牡丹盛开,邀请我去观赏。我醉后作两首律诗来记载这件事,当时是弘治八年二月二十二日。看花仿佛看见洛阳的春天,魏紫艳丽,远远超出同类。玉板牡丹每每惭愧赶不上逸驾,鹤翎牡丹也没有办法避开芳香的尘气。香气如同荀令携香而来那样美好,色彩像韩湘染成却还未调匀。今天面对花朵一定要尽情醉饮,因为黄荃画中的花本来就不是真花。它的前身应当是紫薇郎,化作名花,独擅天下香气。起初惊讶晨烟笼罩着翠色帷帐,忽然又疑心甘露浸润着霞光般的酒杯。灵秀的根株浅浅映出兰芽的嫩色,浓艳的花朵仿佛含有歙砚的光泽。世人至今只怜爱间色牡丹,谁来修订花谱,续写欧阳修的著作?读《康斋集》时所作【吴征士与弼所著】濂、洛、关、闽诸学者的踪迹已经久被湮没,斯文一脉何其幸运,竟得到这样的人。弹奏一曲朱弦,声音格外淡雅;斟饮千杯玄酒,滋味独自醇厚。竹色花香,本来就是他的快乐;芸编缃帙的书籍,并没有使他因贫困而改变。那些纷纷妄议的小人,不要轻易讥讽;论见道之深,有谁比得上这位老人?闲居抒写胸怀 从万里之外归来,头发已经全白;溪边的风、山中的月,使思绪悠长。黄河边铁骑驰骋的经历已成为春梦,锦水上牙樯游览的旧事仍令人追忆。病后更加染上元凯那样的癖好,闲暇中仍怀有杞人的忧虑。桃花流水如今在哪里?愿与渔郎一同驾舟漂泊。都宪韩公贯道惠赠诗作,我依韵答谢【二首】我才疏庸拙,长久承受圣明恩泽,却知道自己不是人才,不能在盛世有所作为。三晋的云山应该还认得我,两京的议论最终又归向谁呢?闲来寻找平子的《归田赋》,懒得诵读灵均的《卜居》之辞。渭水边的树木、江上的云彩,令人叹息相隔久远;什么时候能在习家池痛饮一场?年老后能够悬车退职,自古以来也很难得。静静看春雨中的桔槔。往年曾经斥责王尊的车驾,如今不必再弹击贡禹的冠帽。春草池塘引发飘逸诗思,午桥的酒器和菜肴使酒量宽畅。萧萧风雨中听到鸡鸣的夜晚,枕着菊花、盖着芦花被,睡得正安稳。癸巳年藩省祝寿,依自立的韵作诗 文武百官排列成行,像玉笋般整齐;紫袍红鞋,灿烂成章。大家共同推崇皇帝承继三统的宝历,更欣喜皇上的风教遍及八方。香气暗暗随着云影移动,恩泽原本就和海波一样长久。炎热荒远之地不应长久埋没弘识,等候着看您佩玉作响,侍奉圣王。
两阶剑佩,俨成行。缥缈登歌,奏大章。万国衣冠,环北极。九天雨露,洽南方。香飘仙仗,防风度。星转银河,晓漏长。最喜三邉氛祲息,征西诸将,防戎王。宋玊宅【即安陆州学】旧宅萧条,泮水隅。骚人曾此托幽居,荒台日暮无行雨,废圃春深有掲车。茂树櫹槮揺落后,姱辞曭朗变风余。巫阳歌罢,秋天逈。应有遗魂返故墟。樊城懐古【仲山甫所封之地】断垣衰草,古樊城。胜国当年,此战争。徃事已随流水逝,空山犹倚暮云平。旛▯隐隐,仁王寺。葭菼萧萧,虏将营。登览怅然,懐往哲。烝民歌罢,不胜情。谒贾太传祠作【二首】汉殿从容,席屡前,得君何事,遽南迁?孝文犹自疎贤佐,绛灌能无妬?少年寂寂,荒祠啼鵩鸟,沉沉遗甃,洌寒泉。从来材大难为用,惜誓歌残一▯然。经国材猷,逈絶伦。春秋以后,见斯人。谁知一代兴,王佐遽作三湘放逐臣。斜日坐隅,来怪鸟。寒烟江上,吊灵均。须知穷达皆由命,何用悲伤自殒身。题徐氏贞节巻孤篁劲栢,翠交加,静处幽闺,阅嵗华。誓保贞骸,归北垄;忍移芳屣,到东家。梁间愁见春巢燕,庭际羞栽夜合花。青简已书,中垒传昭昭姱节,世争夸。舟中感懐集句短棹吴歌,花满川【邓文原】客心何事,转凄然【髙适】平生自笑,王夷甫【子昻】少日真期,鲁仲连【杜本】独对青灯,灯思徃事【张翥】忍将离恨,托哀弦【龙仁夫】故园尚有,平生约【邓文原】落日孤云,望眼穿【元好问】题桃源小隐集句桃源面面少风尘【王维】独构茅堂养道真【薛▯义】万叶秋声孤馆梦【汪水云】一庭草色自家春【复见心】祗从暮醉兼朝醉【子昻】却恐闲人是责人【李羣玉】借问路傍名利客【崔颢】朱门虽富不如贫【陈希夷】
椒邱文集巻二十四
译两阶上的剑佩整齐排列,庄严成行;缥缈的登歌奏起《大章》。万国的衣冠环绕北极,九天的雨露润泽南方。仙人仪仗的香气随风飘来,星辰转动,银河横移,清晨的漏声显得悠长。最令人欣喜的是三边的战争气氛已经平息,征西诸将足以抵御戎王。宋玉宅【即安陆州学】旧宅萧条,坐落在泮水一角。骚人曾在这里寄托幽居生活,荒台日暮,没有行云降雨;废弃的园圃春意深浓,却有高车经过。茂密的树木在萧瑟凋落之后摇曳,华美明朗的文辞还留有《变风》的余韵。巫阳歌唱完毕,秋天空旷辽远;这里应当有宋玉的遗魂返回故墟。登临樊城怀古【仲山甫受封的地方】残断的城墙和衰败的野草,构成古老的樊城。当年前朝在这里发生过战争。往事已经随着流水逝去,空山仍倚着暮云铺展。仁王寺的旗幡隐隐可见,芦苇萧萧,那里曾是敌将的营地。登高览胜令人惆怅,怀念往日的贤哲;唱完《烝民》,感情实在难以排遣。拜谒贾太傅祠时所作【二首】在汉宫中从容进言,座席多次向前移动;得到您这样的贤才,为什么竟然很快被贬到南方?孝文帝尚且疏远贤能的辅佐之臣,绛侯、灌婴难道没有嫉妒吗?少年才子寂寞地处在荒祠中,鵩鸟啼叫;深沉的遗井,寒泉清冽。自古以来才大的人难以被任用,可惜您哀歌唱尽,只能悲然长叹。治理国家的才能和谋略,远远超出常人。春秋以后,只有在您身上见到这样的人。谁知一代兴亡的大才,竟忽然成为被放逐到三湘的臣子。斜阳照在座隅,怪鸟飞来;江面寒烟中,凭吊屈灵均。应当知道困厄和显达都由命运决定,何必悲伤到自我毁灭?题写《徐氏贞节卷》孤竹和劲柏苍翠交错,幽静的闺房中安然度过年华。发誓保全贞洁的遗骸,归葬北边祖坟;怎忍心移动芳鞋,嫁到东边人家?看见梁间春燕筑巢便忧愁,庭院中也羞于栽种合欢花。青史已经记载,中垒校尉传扬她光明美好的贞节,世人争相夸赞。舟中感怀,集句成诗 短桨划船,吴歌声中满川花开【邓文原】;客居的心为什么转而如此凄凉【高适】?平生自笑,竟像王夷甫【子昂】;年轻时确实期望成为鲁仲连【杜本】。独对青灯,灯影中思念往事【张翥】;怎忍把离愁寄托在哀弦上【龙仁夫】?故园还有平生的约定【邓文原】;落日和孤云之下,望眼几乎望穿【元好问】。题《桃源小隐集句》桃源四面少有风尘【王维】;独自建一座茅堂来涵养道心【薛玄义】。万叶秋声伴着孤馆中的梦【汪水云】;满庭草色,自有自家的春天【复见心】。只管从暮醉到朝醉【子昂】;却恐怕闲人反而成为责备人的人【李群玉】。请问路旁那些追逐名利的人【崔颢】:朱门虽然富贵,也不如贫寒自在【陈希夷】。《椒邱文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二十五明 何乔新 撰诗七言絶句【附集句】福安书事福安连嵗被冦,加以洪水为灾,室庐荡然。水后疫气大作,死者什三四,甚至家无噍类。邻里惧其相染,也不敢过门,故死者徃徃暴露不葬。呜呼哀哉!何吾民之不幸也?予行部至县,延问父老,慨叹不已。虽悉心图之,然才非张养浩,未能有济也。因即所见,漫成十絶,用贻一二同志,庶防共图救荒之策云。海门夜半吼长鲸,怒卷闾阎入巨溟。惟有清霜台上桧,亭亭不改旧时青。市闾白昼舞天吴,无限羣生化作鱼。弭节行台,增慨叹。萧条邑里,似荒墟。兵后萧然,甑有尘,更堪疠鬼困残民。惭予不是张希孟也,对斜阳,泪满巾。驱车晓度碧山隈,拂拂腥风逆鼻来。怪得饥鸢飞舞下,前村露骴卧污莱。危樯巨舶昼纵横,海上时闻鼔角鸣。莫怪近来征税少,编氓渐入緑林兵。青裙少妇抱孤儿,长跪车前,泪满颐。夫死银坑,生业尽,日锄野菜,和糠炊。去年赈济,仰官储;今嵗官储半粒无,捕得海鲜将换米。可怜孤溆,遇强徒。儿钓青蛙,母捕鳗。溪边风雨,不胜寒。归来灶冷,生柴湿。寂寞无言,掩泪看。鸿雁嗷嗷,可奈何?桑田此日变沧波,愿持诚意回天意,却转悲歌作笑歌。茅檐过午,突无烟。里正催租,更索钱。不遇使君,亲问讯。此身已分,入黄泉。民有贫不聊生者,欠粮七升,不能纳。里正督之,且索私债。民急欲自缢,里正执以诣道。予讯而怜之,笞里正,使代纳,俟秋成取偿焉。民泣谢,更生。故録其语云。山亭瑞香次宗源韵翠袖珠翘,吐异香,不随羣卉竞春阳。名园台榭,今余几?得似山亭晚更芳。福安行台次景澄韵轺车晓驾,粤山阳,苦雨萧萧,去路长。最是不堪怊怅处,平原桑柘尽凋伤。重过大凝寺次景澄韵三年四度过禅家,两见凋零,两见花。今日画轓重驻,此緑阴弥望,尽桑麻。初度有感时寓宁徳行台五年初度,客中过,不似今晨感最多。先垅在盱,身在粤,蓼莪咏罢,泪悬河。石牛驿次南谷韵苦雨炎风,促去程。此心不为世间名。愿将防滴天瓢水,一洗闽山万壑清。讯鞫稍暇,偶阅唐人王建宫词,爱其寓兴深逺,颇得国风离骚之防,因拟作四章,録呈易庵,兼柬南谷年兄。花貌宫娃老,掖庭承恩元不在倾城。披香殿上开春,防闲看羣姬弄化生。憔悴无心对镜台,燕钗象揥锁尘埃。昭阳自有身轻者,肯放羊车夜半来。纎眉如月,鬓如蝉。金屋栖迟十二年,别院昭容新系臂。而今已赐洗儿钱。碧梧淅淅送秋声,坐倚银牀,百感生。谁向御沟题落叶?不知沟水最无情。汀州行台次易庵韵榕阴垂緑,暗闽溪。蹀躞花騘,去欲迷。驻节行台,心独喜。幽林无复怪禽啼。玉华洞次易庵韵白云深处是仙台,寳树春深玉蘤开。蓬岛未应能胜此,仙人何事不归来?洞前琪树倚云栽,洞里瑶华映雪开。一自飞軿游碧落,月明空见鹤归来。道傍李花为风雨所残缟袂珠襦,白玊冠。含凄无语,怯春寒。东风不为多情惜,无数残钿趂马鞍。行部上杭,道过三洲馆,见白花生枳棘中,芳洁可爱,而不知其名,问之村民曰:「文坛花也。」予哀其托根非所,赋诗唁之,又推花意而答赋焉,凡得六首。雪彩、氷姿、傍棘丛,更堪苦雨与斜风。五侯亭馆多闲地,何事凄凉向个中。右唁花素质生来异,众葩孤根,不识五侯家。年年雨露随天分,肯向风前怨嵗华。右代花答丽馆崇台,二月时,羣葩红紫竞葳蕤。可怜寂寞荒山里,空抱芳心吐向谁?右重唁花不夸顔色,不夸香,不共羣英竞艶阳。造化栽培知有意,且随本分过春光。右花重荅沁园台榭,五云连。铃索春来,处处悬。何苦甘心,萧艾里。炎风瘴雨,有谁怜?右再唁花碧桃红杏炫春容,嵗晚纷飞总是空。纵在主家铃索里,可能禁得五更风。右花再荅
译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二十五 明代何乔新撰写 诗 七言绝句【附集句】福安记事 福安连续几年遭受盗寇侵扰,又加上洪水成灾,房屋全被冲毁。洪水过后疫气大作,死者有十分之三四,甚至一家人没有一个活口。邻里害怕互相传染,也不敢经过死者家门,所以死者往往暴露在外,不能安葬。唉,悲哀啊!我们的百姓为什么这样不幸?我巡行各部到达县中,召见询问父老,感慨叹息不止。虽然尽心设法筹划,但才能比不上张养浩,不能取得救济成效。于是根据所见所闻,随意写成十首绝句,送给一两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希望大家共同谋划救荒的办法。海门半夜传来长鲸般的怒吼,狂涛卷起民居,吞入巨大的海中。只有清霜台上的桧树仍挺立,亭亭不改往日青翠。白天街市里像有水神天吴起舞,无数百姓都化作鱼。车驾在行台停下,更增添了慨叹;城邑村落萧条,仿佛一片废墟。战乱之后一片萧然,饭甑上都积了尘土,更何况瘟疫鬼困扰残存的百姓。惭愧我不是张希孟,面对斜阳,泪水沾满衣巾。清晨赶车越过碧山角,阵阵腥风迎面扑来,冲入鼻中。难怪饥饿的老鹰在空中飞舞而下,前村外暴露的尸骨躺在污秽的荒草中。高桅大船白天纵横海上,不时听到海上传来鼓角声。不要奇怪近来征税越来越少,因为编入户籍的百姓渐渐成了绿林中的盗匪。穿青裙的少妇抱着孤儿,长跪在车前,泪水流满下巴。丈夫死在银矿中,生计全无;每天只能锄挖野菜,和着糠一起煮食。去年赈济时,依靠官府的储粮;今年官仓连半粒粮食也没有,只好捕捞海鲜换米。可怜那孤独的小洲,又遭遇了强盗。孩子捕钓青蛙,母亲捕捉鳗鱼。溪边风雨交加,寒冷难以忍受。回来时灶火已冷,连烧火的柴都湿了。寂寞无言,只能掩泪观看。鸿雁哀哀鸣叫,又能怎么办呢?桑田如今变成了沧海。愿我凭借诚意挽回天意,却反而把悲歌转作笑歌。茅屋过了中午,烟囱里仍没有炊烟。里正催缴租税,又索要钱财。若不是遇到使君亲自来问讯,我这一生已经注定要进黄泉了。有百姓贫困得无法生活,欠粮七升,不能缴纳。里正催逼他,还索取私人债务。百姓急得想要上吊,里正把他押到道路上来。我审问后怜悯他,鞭打里正,让里正代他缴纳,等秋收后再取回。百姓哭泣道谢,像重新获得了生命。因此记录下他所说的话。山亭瑞香,依宗源的韵作诗 翠袖般的叶子、珠钿般的花蕾吐出奇异香气,不随群花争逐春日。名园台榭如今还剩多少?哪里比得上山亭中的瑞香,到了傍晚反而更加芳香?在福安行台依景澄的韵作诗 清晨驾着驿车向粤山南面行进,苦雨萧萧,前路漫长。最令人不堪惆怅的地方,是平原上的桑树和柘树全都凋残受伤。再次经过大凝寺,依景澄的韵作诗 三年中四次经过这座禅寺,两次看到凋零,两次看到花开。今天又乘画轓停驻,放眼望去,绿荫更加浓密,尽是桑树和麻田。初度有感,当时寄居在宁德行台 五十岁生日第一次在客中度过,不像今天清晨这样感慨最多。祖先的坟茔在盱地,我的身体却在粤地;吟诵完《蓼莪》,眼泪如河水般悬流。石牛驿,依南谷的韵作诗 苦雨连绵,炎风逼人,催促着我踏上归程。这颗心并不为世间的名声所动。愿把防滴天瓢中的水取来,将闽山万壑一齐洗得清明。审讯案件稍有空闲,偶然读到唐人王建的《宫词》,喜爱它寄托深远,很有《国风》《离骚》的遗意,于是仿作四章,录下呈给易庵,并顺便寄给南谷年兄。宫女年老了,虽然容貌如花,在掖庭承受恩宠,原本并不在于倾国倾城。披香殿上春意初开,[“防闲”疑有讹误]闲看群姬玩弄化生。面容憔悴,已无心对着镜台;燕钗和象簪都锁在尘埃之中。昭阳宫中自有身姿轻盈得宠的人,哪里肯让羊车在半夜来到这里?纤细的眉毛像弯月,鬓发像蝉翼。住在金屋中迟留了十二年,别院里的昭容新近已经系上臂印。如今她已得到皇帝赐给的洗儿钱。碧梧桐瑟瑟地送来秋声,我坐着倚靠银床,百种感慨顿生。是谁向御沟中题写落叶?却不知沟水最是无情。在汀州行台依照易庵的韵作诗。榕树的绿荫低垂,遮暗了闽溪;花骢马轻快地行走,离去时几乎令人迷恋。驻节在行台,我心中独自欢喜;幽深的树林里,再也没有怪鸟啼叫。在玉华洞依照易庵的韵作诗。白云深处就是仙人台,宝树在春意深浓时绽放玉色花朵。蓬莱仙岛也未必能胜过这里,仙人为什么还不归来?洞前的琪树倚着云彩栽植,洞中的瑶花映着白雪开放。自从乘飞车游历碧落以来,月明之时空自看见仙鹤归来。路旁的李花被风雨摧残。花朵像白绢衣袖,花萼如珠玉短襦,头戴白玉冠。含着凄凉默默无言,怯于春寒。东风并不因多情而怜惜它,许多残落的花瓣追随着马鞍飞去。巡视所属地区到上杭,路过三洲馆,看见白花生长在枳棘丛中,芳香洁白而可爱,却不知道它的名字。询问村民,村民说:“是文坛花。”我哀怜它寄托根柢于不合适的地方,作诗慰问它;又推想花的心意,替它作答,共得六首。洁白如雪,姿态如冰,生长在荆棘丛旁,又怎能经受苦雨和斜风?五侯的亭台馆舍有许多空地,为什么偏偏凄凉地生长在这里?右边一首是慰问花。我生来就有不凡的本质,独自扎根于众花之中,不认识五侯之家。年年承受多少雨露,全凭上天分给,哪里肯向风前抱怨年华?右边一首是代花作答。华丽的馆舍和高大的台阁,正是二月时节;群花红紫相间,争相茂盛。可怜我寂寞地处在荒山中,徒然怀抱芳心,又向谁吐露呢?右边一首是再次慰问花。不夸耀颜色,也不夸耀香气,不和群花争相在艳阳下斗艳。造化栽培我自有用意,姑且守着本分度过春光。右边一首是花再次作答。沁园的台榭高耸,五彩祥云相连。春天一到,铃索处处悬挂。为什么甘心生在蒿艾之中?炎风瘴雨里,又有谁怜惜?右边一首是再次慰问花。碧桃红杏炫耀着春日的姿容,到了年末纷纷飘落,总归一场空。即使生长在主人家的铃索之间,难道能够禁得住五更时分的风吗?右边一首是花再次作答。
渭水秋风图剪得秦川半亩云,晴▯凤羽翠纷纷。狂飚莫苦相摧折,清庙箾韶待此君。行台有花,名剪春罗。一夕盛开,时浙防入境。予与景澄督兵讨之,贼败走。因戏成诗一絶云:剑倚晴空,杀气髙。鼪鼯胆破,抱弓嘷。天公应欲行勋赏,故剪春罗制绛袍。坐客有谈兵者,纵横无穷,谩成一絶以警之。赵括谈兵,世鲜伦;长平一败,血成津。谁知蹙项安刘者,却是当时重厚人。过斜头遇雨肩舆薄暮过斜头,风雨萧萧送旅愁。太息人家生计尽,柴扉不掩野麋逰。録村氓语【二首】大儿前嵗死银坑,弱子而今又出征,但愿使君平黠冦,老氓从此乐农耕。行营昨夜运粮回,今日还差送甲来。道路奔驰,何日已?石田强半是蒿莱。过卧龙冈有感卧看闗河起战埃,草庐数语见雄才。于今未必无诸葛,谁肯三回枉驾来?铜臭纷纷,位显庸,岂知王佐卧隆中,山林莫道无伊吕,氷鉴何人似徳公。孝直竒谋世鲜双,君侯共事每包荒,忠勤亦有张枢宻,却恨台章诋李纲【论者谓张浚忠勤似孔明,然孔明能容法孝直,而浚不能容李纲,此其所短也】
题鳌溪图满榻松阴,满院苔,书声隐隐,蕙帷开。双桡谁鼓晴川艇?应是门生问字来。题屏间红梅曽饵仙人换骨丹,霞裳翠舞,月华寒,暗香疎影,终非俗,莫比桃花一様看。録襄邓民言【七首】一檄贤于十万兵,西南赤子荷更生,雄词谁似元夫子?重与磨崖颂圣明。襄阳行徧,到南阳,劳徕寕,辞去,路长刁斗,不惊鸡犬,静村居,处处乐耕桑。总戎徃嵗驻荆襄,黄口呱呱泣路傍,今日欢然骑竹马,拦街歌舞迓都堂。白茅覆屋,竹编篱,斫得生柴给晓炊,妇子熙熙,还感叹于今始得免流移。緑林兵散,瘴烟清。归买山田,自力耕。荞麦收来,村酿熟。家家歌吹,颂皇明。荒山寒谷,停车处。慰问丁寕,出至情。白叟黄童,俱感泣。不图今日,覩升平。玊节光临,汉水湄,残民喜极更成悲。岘山何用铭遗爱?千载斯人口是碑。寒食郊行书所见破帽飘飘,白髪垂,日斜醉饱,意施施,归家尚作骄人态,不记墦间乞食时。偶成氷鉴当年重徳公,近来何事大冬烘?人间未必无王佐,却认长蛇是卧龙。题梅竹巻【四首】棃云漠漠,楚天低。缟袂相逢,思欲迷。斗转参横,寒漏永。梦廻惟听,翠禽啼。姑射仙人,氷雪姿,珠冠琼佩,下瑶池。湘江帝子,元同调,翠袖相依,嵗晚时。铁榦琼英,玉作魂。托根不傍五侯门,嵗寒惟有疎篁在。共保清贞,水石村。霜华簌簌,暗香浮。万颗明珠夜不收,防度披图。吟兴逺,恍如水部在扬州。次吴原明韵故人寄我锦,防儿要识淇园烟雨姿,却笑河豚夸絶品,此君真味有谁知?忆汳台竹偶成汳水当年,总宪时,翛翛半亩雪霜枝。
译《渭水秋风图》。仿佛从秦川剪取半亩云彩,晴窗前凤羽般的翠竹纷纷摇曳。狂风不要苦苦摧折它,清庙中的箫韶乐章还要等待这位君子。行台中有一种花,名叫剪春罗。一夜之间盛开,当时浙防[疑为官名或地名,原文不清]进入境内。我和景澄督兵讨伐他们,贼兵败逃。因此戏作一首绝句说:宝剑倚向晴空,杀气高涨。鼪鼯之类的贼兵吓破了胆,抱着弓哀叫。上天大概是要施行功勋赏赐,所以剪取春罗来制成绛色袍服。座中有客人谈论军事,纵横驰说,没完没了;我随意作了一首绝句来警醒他。赵括谈论军事,世上少有能与他相比的人;长平一败,鲜血流成了渡口。谁知道使项羽困窘、安定刘邦天下的人,反而是当时那位敦厚持重的人。经过斜头时遇到下雨。傍晚乘肩舆经过斜头,萧萧风雨伴随着旅途愁情。叹息百姓人家的生计已经耗尽,柴门也不关闭,任凭野麋自在游走。记录村民的话〔二首〕。大儿子前年死在银坑,小儿子如今又要出征;只愿使君平定狡猾的盗寇,让我这个老百姓从此安心务农。军营昨夜运粮回来,今天又派人运送铠甲。这样在道路上奔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贫瘠的田地大半已经长满蒿草。经过卧龙冈有感。躺看关河上战尘升起,草庐中的几句话便显出雄才。如今未必没有诸葛亮,只是谁肯三次屈驾前来?世间铜臭之人纷纷显贵,庸才也身居高位,哪里知道王佐之才曾卧居隆中?不要说山林中没有伊尹、吕尚,只是有谁能像德公那样识鉴人物?法孝直的奇谋,世上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君侯与他共事时总能包容他的荒疏。张枢密也忠诚勤勉,却遗憾他在台章中诋毁李纲。〔评论者说:张浚忠诚勤勉,像诸葛亮;然而诸葛亮能够容纳法孝直,张浚却不能容纳李纲,这正是他的短处。〕 题《鳌溪图》。满榻都是松树的阴影,满院长着苔藓;隐隐传来读书声,蕙草编的帷幕已经打开。是谁在晴朗的江面上划动双桨?应当是门生前来求教文字。题屏风间的红梅。曾经服食仙人炼制的换骨丹,霞色衣裳随翠袖起舞,月光清寒;暗香疏影终究不是凡俗之物,不要把它和桃花一样看待。记录襄阳、邓州百姓的话〔七首〕。一纸檄文胜过十万军队,西南百姓获得了新生。雄健的文辞谁能像元夫子?应当再次在摩崖上刻石歌颂圣明。走遍襄阳,到了南阳;慰劳安抚百姓,辞别离去。道路上连刁斗的声响都不惊扰鸡犬,村居宁静,处处都以耕田养蚕为乐。总戎往年驻守荆襄时,黄口小儿在路旁哇哇哭泣;如今他们欢快地骑着竹马,拦住街道载歌载舞迎接都堂。用白茅覆盖屋顶,用竹子编成篱笆,砍来生柴供早晨烧火做饭。妇女孩子和乐欢快,还感叹直到今天才得以免于流离迁徙。绿林中的兵乱已经平息,瘴气烟雾也清除了。回去买些山田,亲自耕种。荞麦收获了,村酿也酿熟了;家家歌唱吹奏,颂扬皇上的圣明。在荒山寒谷停下车来,殷切地慰问百姓,都是出于真情。白发老人和黄口儿童都感动得流泪,没想到今天竟能看见太平盛世。玉节的光辉来到汉水之滨,残存的百姓欢喜到了极点,却又转为悲伤。岘山何必再刻碑铭记遗爱?千百年来百姓的口碑就是最好的丰碑。寒食节到郊外行走,写下所见。破帽在风中飘动,白发垂落;太阳西斜时吃饱喝醉,神情得意。回到家中还摆出骄傲的样子,却忘了当初曾在坟地间乞食。偶然写成。当年德公以识鉴人物著称,如今为什么竟成了大冬烘?世间未必没有王佐之才,却把长蛇认作卧龙。题《梅竹卷》〔四首〕。梨花如云,朦胧无边,楚地天空低垂。身着白衣的人相逢,思绪几乎迷乱。北斗转移,参星横斜,寒夜漏声漫长;梦醒后只听见翠鸟啼叫。姑射山仙人具有冰雪般的姿态,戴珠冠、佩琼玉,降临瑶池。湘江的帝子原本与她同调,在岁暮时节相依着翠袖。铁一般的竹干,玉一样的花朵,以玉为魂。扎根不依傍五侯之门,严寒时节只有稀疏的竹林还在,共同守护清白贞正,处在水石之间的村落里。霜花簌簌落下,暗香浮动。千万颗明珠般的花露在夜里无人收取;[“防度”疑有讹误]展开图画吟咏,兴致高远,恍如水部诗人在扬州。依照吴原明的韵作诗。老朋友寄给我锦缎,[“防儿”疑有讹误]希望让人认识淇园烟雨中的竹子姿态;却笑河豚夸耀自己是绝品,这位君子的真正滋味又有谁知道?忆念在汳台的竹子,偶然写成。当年我任总宪时,汳水边有
别来久,断平安信。劲节清风,又属谁?题菊霜葩露叶,冷香浮。别是人家,一种秋。嵗晏羣芳,揺落尽。翛翛翠篠,伴清幽。题松为樊都运赋虬枝夭矫,翠防天雨,榦霜皮老,更坚榱桷。年来收拾尽,岂知梁栋在山巅。晋阳途次所见作【六首】采采槐牙不满筐,妇姑踞地且同尝。祗愁四月槐牙老,从此贫家又絶粮。阿母前行,儿后追。儿追不及,哭声悲。祗知各自求生路,肯复回头一顾儿?苜蓿花开,松粉飘,贫家生计转萧条。平原处处无牟麦,山鸟休呼婆饼焦。二八了鬟泣路隅,逢人但道乞为奴,岂知富室都悬罄,谁有余粮养侍姝?县令传言禁食人,谁怜百姓甑生尘?情知醉客非糟彘,且饱饥肠度此春。榆皮细捣,昼丁丁;野菜同烝,半熟生。防稚呱呱,羸老泣;不知何日见秋成。平陆所见被苫借草,倚頽垣;父啖儿尸,祖啖孙。一段民风,堪入画冩。生只欠郑监门。録村妪言芮城有村妪,坐豆畦间,呼儿而哭。问之,则曰:“有女,年十五,换得豌豆三斗,种之,冀以疗饥。今天旱而豆槁矣,徒使母子离散,终不免饿死也。”卖却娇儿换豆归,岂知种豆尽为萁?空令骨肉东西散,不得杯羮疗母饥。过故相第作【二首】门掩西风,昼不开。蛜蝛满壁,粉墙頽。庭前乳犬,休惊吠。无复懐金,暮夜来。偃月堂空,复道深。蔷薇零落,棘成林。槎槎喜鹊归何处?不到人家送好音。白羊石白石离离,似白羊。崭然头角,徧沙场。独惭未学初平术,一任闲眠对夕阳。播州夜闻子规有感命堕殊方,一羽轻更,怜十口住都城。播江此夜,闻啼鴂,涙湿寒衾,梦不成。事竣还京将发渝城偶成口号去嵗乗轺出帝畿,兹晨整佩觐彤闱。担头讼牒兼诗草,不带川中一物归。山居观物偶成作【四首】风暖,空庭草色青。门如市处,不曾生。闲中玩物,窥天意。始悟春风也,世情。双燕应懐旧主人,巡檐缉垒,徃来频。却嗟老圃春光暮,黄蝶纷飞过别邻。风和日丽,百花香。坐看逰蜂酿蜜忙,扰扰营营空自苦。蜜成,端的是谁尝?灵乌噭噭,集林端。浪惹羣儿,竞射弹。何似黄鹂,逞娇舌。逰人听罢,有余欢。题泥金画梅此花元是玉为容,金粉何劳防染工?识得和羮风味别,始知来自蕋珠宫。琼姿不肯染缁尘,别是西湖一种春。画里底须论色相,金丸熟处见天真。别同年王绣衣集句【四首】我去君留,可奈何【李竹所】青云莫道故人多【刘文房】片帆今夜,又何处【施钓】独影翩翩,逐逝波【▯允从】头上花枝照酒巵【千家诗】凤城依约更相期【陈益稷】九重正尔思梁栋【子昻】可向江南久别离【吴全莭】杨栁青青江水平【刘梦得】别时相顾酒如倾【岑参】何当共剪西▯烛【李义山】更与慇懃唱渭城【刘梦得】日暖飞花近鬓丝【虞集】相留一醉本无期【戴防公】明年此日知何处【韦应物】立在清朝白玊墀【萨天锡】
译半亩竹枝在雪霜中萧疏挺立。分别以来已经很久,平安的音信也断了;如此劲节清风,又属于谁呢?题菊。霜中的花、露里的叶,散发着清冷的香气;这是别人家独有的一种秋色。岁暮时群芳都已凋落,只有修长的翠竹陪伴着清幽。题松,为樊都运作赋。虬龙般的枝干舒展盘曲,翠色的枝叶承受着天上的雨;树干披着霜皮,年老而更加坚实,足以用作椽桷。近年来人们把木材收拾殆尽,哪里知道栋梁还在山巅?在晋阳途中所见,作诗〔六首〕。采来的槐芽还装不满筐,婆媳蹲在地上姑且一同吃。只怕到了四月槐芽变老,从此贫苦人家又要断粮。母亲在前面走,孩子在后面追;孩子追不上,哭声悲惨。他只知道各自去寻找活路,哪里还肯回头看孩子一眼?苜蓿花开了,松花粉飘落,贫苦人家的生计更加萧条。平原上到处没有牟麦,山鸟啊,也不要再叫“婆饼焦”了。十六岁的丫鬟在路边哭泣,遇到人只说愿意乞求卖身为奴。哪里知道富裕人家也都已经空乏,谁还有多余的粮食来养侍女呢?县令传令禁止吃人,谁来怜悯百姓的饭锅已经积满尘土?明知醉客不是糟中的猪,姑且先填饱饥肠来度过这个春天。把榆树皮细细捣碎,白天也不停地丁丁作响;和野菜一起蒸煮,半生半熟。幼儿哇哇哭叫,瘦弱的老人流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秋收。在平陆所见。披着苫席,借着野草,倚靠在倾颓的墙上;父亲吃儿子的尸体,祖父吃孙子的尸体。这一段民间惨状,实在可以画进图中。活着只差没有郑监门那样的人了。记录村中老妇人的话。芮城有一位村中老妇,坐在豆田间,呼唤着孩子哭泣。我问她,她说:“我有个女儿,十五岁,换来三斗豌豆,种下它,希望能够救饥。如今遭逢旱灾,豆苗枯死了,只白白使母子离散,最终仍免不了饿死。” 卖掉娇儿换豆回来,哪里知道种下豆子全都只成了豆秸?白白让骨肉东西离散,连一杯羹也不能拿来解除母亲的饥饿。经过故丞相府第所作〔二首〕。西风吹来,门扉紧闭,白天也不开;墙上爬满蛜蝛,粉墙已经倾颓。庭前的小狗,不要惊动它吠叫;再也没有怀金之人,在黄昏夜里来到这里。偃月堂空空荡荡,复道幽深;蔷薇凋零,荆棘长成树林。斑驳的喜鹊归向何处?再也不到人家传送好消息了。白羊石。白色石头纷纷散布着,像白羊一样;突出的棱角遍布沙场。只惭愧没有学会初平的法术,只能任凭自己闲卧着面对夕阳。在播州夜里听到子规啼叫,有感而作。命运使我坠落到遥远的异乡,轻如一根羽毛般被贬谪,更怜惜十口之家还住在都城。今夜在播江边听见杜鹃啼叫,泪水打湿寒衾,连梦也做不成。事情办完还京,临出渝城时偶然写成口号。去年乘着使车离开京城,今天早晨整理好佩带入朝觐见宫门。担子里装着诉讼文书和诗稿,除此之外没有带回川中一件东西。山居时观察万物,偶然写成〔四首〕。风暖和了,空庭中的草色青葱。门庭像集市一样热闹的地方,草却从来不生。闲暇中玩味万物,窥见上天的意旨,才明白春风也有世态人情。两只燕子应当还怀念旧主人,绕着屋檐往来频繁地衔泥筑巢。却叹息老园圃的春光已晚,黄蝶纷纷飞过别人的邻舍。风和日丽,百花飘香。我坐看游蜂忙着酿蜜,纷纷扰扰地营求,徒然自苦。蜜酿成之后,究竟是谁来品尝?灵鸟声声鸣叫,聚集在树林顶端,却白白招惹群童争相用弹丸射击。哪里像黄鹂那样卖弄娇美的歌喉,游人听罢还留下无穷的欢悦。题泥金画梅。这花本来就是玉石般的容貌,何必劳烦金粉来增饰?懂得它调和羹汤的独特风味,才知道它来自蕊珠宫。琼玉般的姿态不肯沾染尘世黑尘,这是西湖独有的一种春色。画中何必再谈论外在色相?金色花丸成熟之处,才显出它天然的真性。与同年王绣衣告别,集句〔四首〕。我离去而你留下,能怎么办呢?〔李竹所〕不要说青云路上故人很多。〔刘文房〕今夜乘一叶孤帆,又将漂泊到哪里?〔施钓〕独自的身影翩翩,追逐着逝去的水波。〔▯允从〕 头上的花枝映照着酒杯。〔《千家诗》〕凤城隐约可见,我们还会再次相期。〔陈益稷〕九重宫阙正思念栋梁之才。〔子昻〕难道可以在江南长久离别吗?〔吴全莭〕 杨柳青青,江水平静。〔刘梦得〕分别时相互劝饮,酒多得像倾倒一样。〔岑参〕什么时候才能一同剪烛在西窗下夜谈?〔李义山〕再殷勤地为你唱一曲《渭城》。〔刘梦得〕 暖日中飞花飘近鬓边的白发。〔虞集〕挽留你同饮一醉,本来就没有预定的期限。〔戴防公〕明年的今天,不知你我身在何处?〔韦应物〕站立在清明朝廷的白玉台阶上。〔萨天锡〕
椒邱文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二十六明 何乔新 撰哀辞【附诔】徐孺人哀辞孺人黄氏,竹楼先生之女,赠翰林编修金谿徐君之配,今翰林侍讲时庸之母也。以子贵封孺人,年七十有二,以疾卒于家。予与时庸同荐于乡,其归葬也,不获助其沐椁,故为虞殡之词遗之,俾挽者秉铎歌之,以慰孺人之灵云。繄有熊之裔胄兮,产兹窈窕之好逑。既姱嫭其鲜双兮,又愔嫕而好修。抚芳年而结帨兮,得佳匹于南州。淑慎厥躬兮,曽何有于暇豫?曰老吾奉兮,曰幼吾抚。握荃而枕蕙兮,矧带衡而佩矩。妇职是共兮,敢少愆乎厥度?天佑淑懿兮,有岐嶷之佳儿。匪徒勤乎三迁兮,鬻簪珥以教之。子克只厥慈训兮,肆骞翥乎凤池。皇貤恩而宠嘉兮,命书焕其陆离。服匪无绮縠兮,胡独衣此缟纻也?食岂无臛臇兮,顾乃甘此蔬茹也?夫岂自约以肥厥家兮,范诸妇以俭素也?春秋不奄兮,老冉冉而逮之。乗刚飚而遐逝兮,奄一去而莫追。虚室閴其无人兮,幽竁窈以茫茫。想其驾翠輧而从王母兮,醉瑶池之霞觞。抑亦度弱流之滈溔兮,与姑射而徜徉。防云四塞兮,素骥徬徨。寒飚憀栗兮,画翣翩其飞扬。怅淑质之永殂兮,幸懿范之孔彰。向佳城而敶诔兮,感予涕之浪浪。玉田耕隐李先生哀辞先生讳陞,字汝登,玉田耕隐其别号也。少孤,母孺人居贫守节,躬教之。先生感母之教,刻苦自励,发为词翰,皆精絶可喜。以养母,不求仕,延名师教诸子,俾无坠先业。已而其子廷韶、廷美聨举于乡,而廷美登进士第,累官刑部员外郎。廷仪亦以礼经魁乡选。先生以子恩封刑部主事。成化壬辰,母孺人殁,先生哀痛过礼,得疾竟不起。呜呼哀哉!始予官刑部,爱廷美清慎而文友之。及佐宪于闽,获与先生接,其貌温温,其言恂恂,其行浑然端且厚。予乃知廷美之贤,盖有自也。闽固多贤士,然明允和厚,不以爱憎为毁誉者,予知先生而已。呜呼!先生不可作矣,长厚之风不复见矣,则予哀悼之情,其能自已乎?是用哀之以辞,以写予情焉。辞曰:少微夕陨兮,防云沈以▯▯。金飚萧瑟兮,挟怒潮以悲鸣。嗟若先生兮,奄乘鹥而上征。淑哉若人兮,钟三山之粹灵。明秀好修兮,指先哲以作程。被蓉裳之芳洁兮,怀椒醑以为食。膏粱匪所愿兮,等文绣于絺绤。清词▯▯兮,灿绿水之芙蓉。雅操棱棱兮,挺寒岩之孤松。怀瑾握瑜兮,羌独偃蹇乎林坰。隆忠养于所恃兮,亦何心乎浮荣。筑室玉田兮,聊耕读以娱情。嗟若先生兮,孝且慈。胄▯多贤兮,天实锡之。或登名于兰省兮,或端笏于彤墀。譬羣凤之翩翩兮,览徳辉而来仪。后皇嘉惠兮,爰貤恩而疏封。光宠舄奕兮,益履谦而执冲。彼燕山之窦老兮,盖异世而同风。嗟若先生兮,胡不少留。驾苍螭而遐逝兮,挹赤松而同逰。抑将渡弱流之濎濙兮,采玉芝于昆丘。乡失蓍龟兮,吉与凶其孰诹。后生怅怅兮,莫识先民之风猷。嗟若先生兮,竟何为。天不可问兮,命不可知。九原茫茫兮,莫予起之。生刍一束兮,感予涕之涟洏。嘉兴吕文懿公哀辞有姜氏之鼻祖兮,肇受吕以建邦。昆仍去厥邑以南迁兮,爰有家于江东。委厥祉于夫子兮,际明时而奋庸。繄夫子承兹世美兮,又重之以好修。哜诗书之隽永兮,服周孔之芳猷。日勉焉若弗及兮,追骏步而遐逰。乡大夫之宾贤兮,夫子褎然为举首。叫阊阖而陈昌言兮,眎贾董孰知其先后。彼钦永与元白兮,固将汗流而却走。肆登秩于翰苑兮,日密迩乎清光。既防书于石渠兮,亦视草于玉堂。抒经邦之素蕴兮,赞明堂之宏议。彼九州纷总总兮,固已阴受其赐。何严霜之遽降兮,谖草曶其先蘦。承凶问而号恸兮,泪雨下而霑膺。诏谕勉至再三兮,夫子控辞而弗起。出承明而南迈兮,抵嘉禾而戾止。爰匐匍以将事兮,遑恤厥躬之摧毁。嗟窀穸之未就兮,奄遘兹大故。岂昊天之不憖遗兮,抑修短之有数。哀讣达于九重兮,圣衷防其孔伤。防典之加等兮,炜存没之有光。哀与荣之兼备兮,在夫子其奚憾。惟哲人之既萎兮,斯羣情之所感恸。多士以陨涕兮,悲梁坏而山倾。爰述行而陈诔兮,向西风而舒情。乱曰:黝云郁兮,含凄。石濑潏兮,増悲。怅夫子兮,安在。超寥廓兮,骑箕。层城千仞兮,云路险巇。三神邈以逺兮,弱流淼弥。吁嗟夫子兮,盍归乎来。欧阳隐君哀辞
译《椒邱文集》卷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二十六。明代何乔新撰写。哀辞〔附诔〕。徐孺人哀辞。孺人黄氏,是竹楼先生的女儿,赠翰林编修金谿徐君的妻子,也是现任翰林侍讲时庸的母亲。因儿子的显贵而受封为孺人,七十二岁时因病在家中去世。我与时庸一同在乡里被推荐;她下葬时,我没能帮助沐浴和装殓棺椁,所以作了这篇送葬的辞文送给他,让执铎挽歌的人吟唱,以慰藉孺人的灵魂。啊,熊氏的后裔,生下了这位美好而幽娴的配偶。她既美丽出众,世上少有匹敌,又安静柔顺,喜爱修养德行。正值芳华年岁便结帨成婚,在南州得到佳偶。她谨慎修身,哪里有闲暇享乐?她说年长的我要奉养,年幼的我要抚育。手持香荃、枕着蕙草,何况还佩带香草和规矩。妇女的职责无不尽力履行,哪里敢稍微违背她的法度?上天保佑贤淑美善,使她生下聪颖的佳儿。她不只是勤于三次迁居择邻,还卖掉簪珥来教育孩子。儿子能够敬守她慈母的训诲,于是高飞进入凤池。皇帝加恩并予以宠嘉,诏书光彩灿烂。家中并非没有绮罗绸缎,她为什么独独穿这种白绢粗布?食物难道没有肉羹肉脯,她却偏偏甘愿吃这些蔬菜。难道是她自己节制享受来使家业丰厚,又以俭朴来规范众位妇女吗?春秋岁月未曾停息,年老渐渐追上了她。她乘着猛烈的风远去,突然一去便再也追寻不回。空室寂静无人,幽深的墓穴空茫无边。想来她驾着翠色车子跟随西王母,醉饮瑶池中的霞光酒;又或者渡过浩渺的弱水,与姑射仙人一同徜徉。阴云四面密布,白色骏马徘徊不前。寒风凄厉刺骨,画着丧仪图案的扇子翩翩飞扬。惆怅于贤淑的身躯永远逝去,幸而她美好的德范极为彰明。面对佳城陈述诔文啊,感伤得我的眼泪滔滔流淌。玉田耕隐李先生哀辞。先生名陞,字汝登,“玉田耕隐”是他的别号。他年少丧父,母亲孺人家境贫寒却守节,亲自教育他。先生感念母亲的教导,刻苦自励,发而为文,词章书法都精妙绝伦,令人喜爱。为了奉养母亲,他不求出仕;延请名师教育诸子,使他们不致丢失先人的事业。不久,他的儿子廷韶、廷美一同在乡试中举,廷美又考中进士,历任刑部员外郎等官。廷仪也凭借《礼经》成为乡试魁首。先生因儿子的恩典受封为刑部主事。成化壬辰年,母亲孺人去世,先生悲痛超过礼制,得病后终于不起。唉,悲痛啊!起初我任刑部官时,喜爱廷美清正谨慎,和他成为文友。等到我在闽地任宪司佐职,得以同先生交往;他容貌温和,言语恭谨,行为浑厚而端正敦实。我才知道廷美的贤能原来有其来由。闽地本来就有很多贤士,然而明达诚信、和厚待人,不因爱憎而毁誉他人的人,我所知道的只有先生罢了。唉!先生已经不能复生,长者敦厚的风范也不再见到了,那么我的哀悼之情,难道能够自行停止吗?因此作这篇哀辞,来抒写我的感情。辞曰:少微星在傍晚陨落了,阴云沉沉,昏暗无光。金风萧瑟,挟带着怒潮悲声鸣响。可叹先生啊,突然乘着鹥鸟升天远行。贤善的人啊,汇聚了三山的纯粹灵气。聪明秀美而喜好修身,以先哲为准则。穿着芳洁的蓉花衣裳,怀抱椒酒作为饮食。不愿享用膏粱,把锦绣看得和粗葛麻布一样。清丽的文辞光彩熠熠,如碧水中的芙蓉。高雅的操守凛然挺立,如寒岩上的孤松。心怀美玉、手握美玉,却独自在山林郊野中困顿。把忠诚深深奉献给所依靠的母亲,又哪里有心思追求浮华的荣名?在玉田筑室,姑且以耕作和读书来排遣情怀。可叹先生啊,既孝顺又慈爱。后代子孙多有贤才,实在是上天赐给他的。有人在兰省登名,有人在丹墀端笏而立,譬如群凤翩翩,见到德行的光辉便来行礼。后皇嘉惠于他,于是加恩分封。光荣恩宠相继而来,他更加践行谦逊,持守虚冲。那燕山的窦老,大概是异代而同样的风范。可叹先生啊,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驾着苍龙远远离去,和赤松子相携同游;或者将渡过清澈的弱水,在昆仑山丘采摘玉芝。乡里失去了占卜吉凶的蓍龟,吉凶之事又有谁来询问?后辈惆怅不已,再也无法认识先民的风范和事业。可叹先生啊,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上天无法询问,命运也无法知晓。九泉之下茫茫无际,没有谁能把您重新唤起。献上一束生刍,感伤得我的眼泪涟涟。嘉兴吕文懿公哀辞。姜氏的始祖啊,开始接受吕这个封号而建立邦国。后代子孙离开原来的封邑向南迁徙,于是在江东建立家业。把他的福泽托付给了先生,正值圣明时代而奋发建功。先生承继了世代的美德,又加上喜好修身。咀嚼诗书的深长意味,遵循周公、孔子的美好德行。每日勤勉,好像还赶不上;追随前贤骏马般的步伐,远游求进。乡大夫以宾礼选拔贤才,先生卓然成为乡试第一。叩击天门陈述有益的言论,试看贾谊、董仲舒谁能分辨先后?即使钦永、元白,也必将流汗退走。于是升任翰苑官职,日益接近皇帝的清明光辉。既在石渠阁校理图书,也在玉堂起草诏令。抒发治理国家的平生学问,辅佐朝廷提出宏大的议论。天下九州纷纷扰扰,早已暗中承受了他的恩惠。为什么严霜突然降临,忘忧草忽然先行凋零?接到凶讯后号哭悲恸,眼泪如雨落下沾湿胸襟。皇帝连续两三次下诏慰谕勉励,先生仍上表辞谢而不起任。离开承明殿向南行进,抵达嘉禾停留下来。于是匍匐着办理丧事,哪里还顾得上自身的摧残毁伤?可叹墓穴尚未修成,突然遭逢这场大变故。难道是上天不肯留下他,还是寿命长短自有定数?哀悼的讣告传到九重宫阙,圣上的内心也极为悲伤。按照哀典加等褒恤,使生者和死者都光彩照人。哀痛与荣耀兼备,对于先生来说还有什么遗憾?只是贤哲已经凋零,这使群情都感到悲痛。众多士人流下眼泪,悲叹栋梁折断、山岳倾倒。于是叙述他的品行,陈说诔文,面对西风抒发哀情。尾声说:黑云浓重,含着凄凉;石滩水流湍急,更增悲伤。惆怅啊,先生如今在哪里?超越寥廓长空,骑着箕星而去。层层城阙高达千仞,云中的道路险峻崎岖。三座神山遥远无边,弱水浩渺弥漫。唉,先生啊,为什么不回来呢?欧阳隐君哀辞
隐君讳颛,字允干,姓欧阳氏。其先与文忠公同出于唐吉州刺史,而别居于太和之蜀江者也。隐君少有异操,不乐从事于俗。或劝之仕,则曰:“吾兄若吾弟,咸仕于时,吾焉用仕为?矧吾亲老矣,忍为升斗之禄,逺违膝下耶?”于是隐君不出,以养亲为己职,砥行植节,乡邦称焉。邻有鬬讼者,隐君为直之。歳歉不足于食者,隐君发粟以周之。盖有王彦方、连舜賔之遗风焉。年七十有三,考终于家。冢宰王先生既铭其墓,后数年,其子溥来京,复求予为之辞。予辞不获命,乃为楚歌以招之曰:繄君子之仕隐兮,维道是由。摰旦由光兮,孰知其劣与优?嗟若先生兮,羌独偃蹇乎山丘。托乔林之幽防兮,濯碧涧之澄流。攀商颜之逸驾兮,袭严濑之风猷。匪絶世以为髙兮,固吾志之是求。维吾兄若吾弟兮,聨翩奋乎明时。亲发既种种兮,嗟予舍膝下其焉之?蜀江之涘兮,厥壤孔阜。仰吾事兮,有老;俯吾育兮,有幼。善薰其乡兮,信孚其友。彼邻竞之方纷兮,就吾庐而听。直一言若持衡兮,羣嚣嗼焉以息。凶歳之荐饥兮,或不厌乎糠籺。发廪粟以饱之兮,焚逋劵而靡责。既绥里闬以仁兮,又申导之以义。是亦为政兮,奚必违亲而求仕?或容与于南磵兮,或植杖乎西畴。松柏蔚其葰茂兮,秔稌芃芃而有秋。眎世外之功名兮,邈太空之云浮。鷤防曶其先鸣兮,老冉冉而将至。溘埃风而遐征兮,儵电流而飚逝。石泉咽而含悲兮,岩霏黯以带怆。山川宛其如昨兮,怅灵爽之安往。哀老成之不可作兮,心纡轸而不舒。抽予思而为诔兮,忳郁邑乎増歔。谇曰:魂乎归徕兮,魂无西东。西颢沆砀兮,东溟泱泱。魂乎归来兮,魂无南北。雕题犷戾兮,▯朔閟塞。魂兮乎归来兮,魂无上下。重阴幽晻兮,太空▯慌。蜀江之上兮,有田有庐。左右杂列兮,有琴有书。山可樵兮,溪可▯。归徕逍遥兮,四极不可以居。参政郭公哀辞公讳循,字邦礼。其先本尚父汾阳王之裔,避难南迁,遂占籍于吉。公少举进士,擢刑部主事。尝上书宣庙,陈工部营缮之弊。召对便殿,改司空属,以忧去位。服阕,仍为刑部,寻陞郎中。奉诏谳畿郡狱,多平反,遂拜广东参政。时海冦猖獗,命大帅讨之,以公赞理戎政。暨冦平,公之防画居多。将入觐,以疾卒,时年五十有七。而已予哀公年不跻百龄,位不登三事,而功业不大见于世也。为着哀辞,以永其传云。繄汾阳之裔胄兮,簪黻婵嫣其相仍。季叶汨其南征兮,肇即宅乎庐陵。公既禀兹异质兮,又承圭茅之洪族。探洙泗之圣髓兮,踵濂洛之芳躅。勉汲汲乎践修兮,指前哲以作则。仁义蔼其内融兮,文章爣▯而外扬。乘青云而髙驰兮,鸣和鸾之锵锵。阊阖洞以四辟兮,威凤哕乎朝阳。皇曰:“予嘉兮,汝作朕鷞鸠。”明刑以弼五教兮,合榘矱于咎繇。抚爰书而屡叹兮,惟生是求。嗟共工氏之蠧弊兮,曽莫达乎圣聪。爰闭阁而草疏兮,叩黼扆而献忠。天听甚迩兮,曰:“予揆汝忠直,俾佐司空兮,冀羣蠧之丕革。”何彼苍之降酷兮,曶累然而衰服。终丧而入觐兮,步亨衢而骋力。服忠贞以图报兮,矢九死其靡忒。奉明诏以谳狱兮,勤五听而察寃。扬日月之盛明兮,俾宏爥乎覆盆。声隐隐而日隆兮,肆简注乎皇心。乘鹭车而载驰兮,参大政乎岭之南。何海壖之羣丑兮,纷弄兵乎潢池。长蛇舔舕而当道兮,走平陆之妖螭。奋天戈而致讨兮,劓殄灭之无遗。妖氛廓以清兮,渤澥恬其不波。驾言觐帝都兮,驰四牡之騑騑。曶沉疴之顿剧兮,奄长逝而莫予追。公年非殀兮,位亦不可谓卑。惟用不究其才兮,感多士而歔欷。昔先公与君聨举于乡兮,交谊亶其夙敦。肆童孺之不肖兮,尝获接乎诲言。怅九原之不可作兮,曽莫荐乎苹蘩。气涫▯而填膺兮,聊寓哀乎斯文。故处士王君敷若哀辞三山有隐君子曰王君敷,苦前翰林修撰中美之从子,而今秋官郎中彦弼之季父也。少习举子业,慨然有志于用世。既而以疾废,遂舍科举之学,益务博览,无所不窥。发为诗歌,新丽可喜。尤工行草书,以故士大夫皆重之。其事亲也孝以诚,其事兄也恭以顺,其处里闬也衎衎以和。盖其为行尤可重也。彦弼少孤,君教励甚至,故彦弼学底于成,登进士第,以显于朝廷,皆君之教也。今彦弼得告归省,则君之墓木已拱矣。与予言不胜其哀,且求哀挽之辞。予谓君葬已久,无事乎挽也。为作楚歌二章以遗之。彦弼归拜铜盘之茔,俾未冠者歌之以侑奠觞,亦庶几少纾其哀矣乎?其词曰:有美一人兮,山之中。金玉其音兮,冰雪其容。濯石泉兮,自洁;歌紫芝兮,倚云松。曶厌世兮,遐峰;挟天风兮,浮游太空。左王乔兮,右韩众。出入慌惚兮,起鸿蒙。仙驭寥寥兮,吾将奚从?瞻望徒劳兮,忧心冲冲。
译隐君名颛,字允干,姓欧阳。他的先祖与文忠公同出于唐代吉州刺史,后来分居在太和的蜀江。隐君年轻时便有非凡的操守,不喜欢从事世俗事务。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我的兄长和弟弟都在当时出仕了,我还何必出仕呢?何况我的父母已经年老,难道忍心为了微薄的俸禄而远离双亲膝下吗?”于是隐君不出仕,把奉养双亲作为自己的职责,磨砺品行、树立节操,乡里都称赞他。邻里有争斗诉讼的,隐君替他们评断是非;年成歉收、粮食不足的,隐君就开仓发粮救济他们。他大概有王彦方、连舜宾那样的遗风。七十三岁时,在家中寿终正寝。冢宰王先生已经为他铭刻墓志,几年后,他的儿子溥来到京城,又请求我为他作哀辞。我推辞而未能得到允许,于是作楚歌招魂说:君子出仕或隐居啊,只遵循道义而行。像伊尹、傅说那样的贤臣啊,谁能知道他们的优劣?可叹先生啊,独自困顿地隐居在山丘。寄身于高大树林的幽僻处啊,洗濯在碧绿山涧的清流中。追随商颜高士的逸驾啊,承袭严光严陵濑的风范。并不是以与世隔绝为高尚啊,本来就是我的志向所在。我的兄长和弟弟啊,都在清明的时代联袂奋进。双亲的头发已经斑白啊,可叹我若离开膝下又将到哪里去?蜀江岸边啊,土地十分肥沃。抬头看我所侍奉的啊,有老亲;低头看我所抚养的啊,有幼子。善行熏染乡里啊,确实使朋友信服。那邻里之间正纷纷争竞啊,都到我的居所来听断。以一句公正的话如同手持衡器啊,众人的喧嚣便都止息。凶年接连发生饥荒啊,有人连糠屑都吃不饱。打开粮仓发粮使他们吃饱啊,烧掉他们的欠债文券而不再追讨。既用仁爱安抚乡里啊,又进一步用道义引导他们。这也就是治理啊,何必一定要离开双亲去求取仕进?有时在南涧悠然徘徊啊,有时拄杖走在西边田野。松柏繁盛而高大啊,稻谷茂盛,到了秋天必有收成。把世俗之外的功名看作什么啊,不过像遥远太空中飘浮的云。鹈鴂忽然先鸣叫啊,衰老渐渐就要到来。忽然乘着尘埃与风远行啊,快如闪电、疾如风驰般逝去。石间泉水呜咽而含着悲意啊,山岩云气黯淡而带着哀伤。山川依旧宛如昨日啊,只令人惆怅,不知您的魂魄如今归向何处。悲哀那老成之士再也不能复生啊,心中郁结,无法舒展。抽取我的思绪写成诔文啊,忧闷郁结之中不断增加叹息。祭告说:魂啊回来吧,魂不要向西也不要向东。西方秋神之地苍茫无际啊,东方大海浩瀚无边。魂啊回来吧,魂不要向南也不要向北。南方雕题之地民风强悍啊,北方玄朔之地幽闭阻塞。魂啊回来吧,魂不要在上也不要在下。重重阴云幽暗昏晦啊,太空中一片迷惘。蜀江之上啊,有田地也有房屋。左右错落排列啊,有琴也有书。山可以砍柴啊,溪水可以垂钓。回来逍遥吧,四方极远之地都不值得居住。参政郭公哀辞 公名循,字邦礼。他的先祖本是尚父、汾阳王的后裔,因避难南迁,便在吉州入籍。公年轻时考中进士,提升为刑部主事。曾经上书宣庙,陈述工部营造修缮中的弊端。皇帝在便殿召见他应对,改任司空属官,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仍任刑部官员,不久升为郎中。奉诏审理京畿各郡的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于是授任广东参政。当时海盗猖獗,朝廷命大帅讨伐,任命公协助处理军政。等到海盗平定,公的谋划占了大半。将要入朝觐见时,公因病去世,时年五十七岁。我只是感叹公的寿命没有达到百岁,官位没有升到三公,而功业也没有充分显著于世间。因此作哀辞,使他的声名长久流传。您是汾阳王的后裔啊,簪缨礼服接连相传。先世末叶辗转南迁啊,开始在庐陵定居。公既禀有这种非凡资质啊,又承继了贵族大族的宏厚传统。探究洙水、泗水之间圣人的精髓啊,追随濂洛诸儒的美好足迹。勤勉不懈地践履修养啊,以前代贤哲为准则。仁义在内心融汇充盈啊,文章光辉在外显扬。乘着青云高飞啊,车上和鸾之铃铿锵作响。宫门洞开,四方都敞开啊,凤凰在朝阳下鸣叫。皇帝说:“我嘉许你啊,你来担任我的鷞鸠之职。”以彰明刑法辅佐五教啊,合乎皋陶的法度。抚读讼牍而屡屡叹息啊,只求保全生灵。可叹共工氏般的弊政啊,竟没有传达到圣明的听闻。于是闭门起草奏疏啊,叩拜丹陛献上忠言。天子的听察非常亲近啊,说:“我考察到你忠诚正直,便让你辅佐司空啊,希望大力革除群小的弊害。”为什么苍天降下如此惨酷的灾祸啊,忽然接连遭逢丧服之事。服丧期满后入朝觐见啊,走上通达大道施展才能。怀抱忠贞来图报国啊,发誓即使九死也不改变。奉明诏审理案件啊,勤于运用五听察明冤情。发扬日月般的光明啊,使光辉照彻覆盆之下。声望渐渐传播而日益隆盛啊,于是被皇帝简拔记注于心。乘着鹭车奔驰啊,在岭南参与重大政务。为什么海边的一群丑类啊,纷纷在民间兴兵作乱。长蛇般的盗贼吐舌逞凶而挡住道路啊,平原上奔走着妖异的螭龙。奋起天子的兵戈前去讨伐啊,将他们割鼻、歼灭,一个不留。妖异的烟气廓清了啊,渤海平静而不起波浪。驾车前往京城朝见皇帝啊,四匹牡马奔驰不息。忽然沉重的疾病骤然加剧啊,突然长逝而无人能够挽回。公的年寿并不算夭折啊,官位也不能说低下。只是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啊,使众多士人都感伤抽泣。从前先公曾与您一同在乡试中举啊,交情确实由来已久而深厚。我这个不肖的孩童啊,也曾有幸接受您的教诲。惆怅九泉之下您不能复生啊,竟无法进献苹蘩祭品。热气翻腾、悲愤充塞胸中啊,姑且把哀痛寄托在这篇文章里。故处士王君敷若哀辞 三山有位隐居的君子,名叫王敷,字若,是前翰林修撰中美的侄子,也是今秋官郎中彦弼的叔父。年轻时学习科举业,慨然有志于经世致用。后来因病废弃科举,于是舍弃应试之学,更加致力于博览群书,无所不读。他写诗作歌,清新华美,令人喜爱;尤其擅长行书、草书,因此士大夫都很看重他。他侍奉父母,既孝顺又真诚;侍奉兄长,恭敬而顺从;居处乡里,和乐亲切。他的品行尤其值得敬重。彦弼幼年丧父,王君对他教诲激励极其周到,因此彦弼学业有成,考中进士,在朝廷显达,这全是王君教导的结果。如今彦弼获得休假回乡省亲,而王君墓上的树木已经长得合抱那么粗了。彦弼和我谈起此事,悲伤不能自胜,并且请求我作哀挽之辞。我认为王君下葬已经很久,没有必要再作挽辞,于是作楚歌二章赠给他。彦弼回去拜祭铜盘山的墓地,让未冠的少年歌唱它来助祭酒,大概也可以稍稍舒解他的悲哀吧。歌词如下:山中有一位美好的人啊。声音如金玉般悦耳啊,容貌如冰雪般洁净。他在石泉中洗濯啊,以此自我洁净;歌唱《紫芝》啊,倚靠着云中的松树。忽然厌弃尘世啊,远游高峰;挟带天风啊,在太空中飘游。左边有王乔啊,右边有韩众。出入恍惚啊,仿佛从鸿蒙初始之处而来。仙人的车驾寥落遥远啊,我将跟随他到哪里?徒然远望啊,忧心忡忡。
岿焉铜盘兮山之冈,白杨櫹槮兮有封若堂,夜▯啾啾兮含怨,石濑潏潏兮带怆,牲孔硕兮酒孔旨,扫石苔兮荐芳,仙之游兮▯何许,歌楚些兮命巫阳,归来归来兮慰兹孝诚,毋为迟畱兮使我心伤。处士胡君允恭哀辞辽阳处士胡君允恭,今监察御史以道之伯父也。以道少失怙恃,处士鞠而长之,不啻若已出。以道亦孝养备至,若已所繇出。迨既知学,处士朝夕督励以进其业,凡裘葛之费,脯腊膎胰之需,一不以累以道,俾得专志于学。以道悱然克迈进修思显其身,以为伯父光宠。不数年遂领乡书,登进士,为名宪臣,盖处士之教也。方将以其禄养,而处士遽以疾殁于家。讣闻,以道号恸几絶,欲解官持服,顾不敢以己之私而干国家之典,心常歉然,言及之輙泣下。乃求知处士者铭其墓,又属余为辞以写其哀。昔者苏明允之葬也,其子文忠公轼既请欧阳公铭之,又请曽子固为之哀辞,曰:“铭将纳之圹中,辞将刻之冢上也。”以道求哀辞于余,亦文忠公之意欤?乃为楚歌二阕以遗之,俾凡胡氏子孙歳时上冢歌之以侑奠觞,庶乎处士之灵临旧乡而下睨,乘鹤以来归,亦足少慰侍御君之心而纾其哀焉。其辞曰:秋风起兮,黝云幽幽。江鼯啼雨兮,夜啾啾。怅美人兮,▯何许?斧屋閟兮,海之陬。嗟若人兮,世敦与俦?志芳洁兮,謇其好修。考槃空谷兮,惟志之求。钟鼎圭茅兮,邈若云浮。厌兹坌浊兮,驾言遐游。遡刚飚兮,度弱流。左招赤松兮,右挹丹邱。蓬峤髙寒兮,胡为淹留?盍归来兮,享此腒防。秋露陨兮,羣芳萎。蓊茸欣植兮,蕙枯兰衰。怀美人兮,不见。感余涕兮,交颐。嗟仲氏蚤逝兮,渺遗孤兮,防防。畴依字且诲兮,俾克有知。摩九霄兮,振羽仪。簪笔螭陛兮,金豸煇煇。匪伯氏兮,胡能臻兹?树欲静兮,风挠之。禄方养兮,何遽违?鸭绿荡荡兮,靡有息时。含悲茹痛兮,终天为期。酌寒泉兮,侑以琼爢。盍归来兮,慰此孝思。吴母魏孺人哀辞予读诗二南,未尝不慨然而叹曰:「天下未易化者,莫女妇若也。而周之盛时,自公侯之妃,大夫之夫人,至江汉之女,汝坟之妇,莫不有贞信之行,肃雍之徳焉。非先王神化有以阴中其心,能尔哉?」三代以降,女教既废,虽士大夫之室家以贤淑著称者,亦鲜矣,况其下者乎?及考南平吴母魏孺人之行,乃知闺壸之贤,可以嫓美二南者,未尝无之,第世人不尽知耳。孺人生于名门,作嫔君子,其幽闲之徳,则闗雎所咏也;其絺绤之工,则葛覃所称也。歳时助祭,敬供笾豆,则采苹之意也;享有多福,母有多子,则芣苢螽斯所颂也。呜呼!贤哉!其眎二南所歌者,有以异乎?无以异也。孺人既殁,其子乡贡进士珙属予为哀悼之辞。予谓三代以前,女妇之贤者,既播之声诗,被之筦弦矣;三代而下,幸有贤如孺人者,其可使之泯泯无闻耶?故为辞以哀之。其辞曰:灵萲旖旎兮,繁霜悴之,慈竹萧疎兮,迎惊飚以离披。吁嗟夫人兮,奄弃世其如遗。夫人禀兹姱质兮,又申之以懿徳。佩湘兰以自芳兮,垂寳璐以为饰。陈图史以自鉴兮,愿依公父氏之遗则。甫二八而结帨兮,得嘉匹于名宗。令徳令仪兮,窈窕而肃容。春秋将事兮,苹藻是共。勤妇职以成絺绤兮,有葛覃之遗风。舅姑交庆兮,嫔御孔宜。天佑淑懿兮,福履绥之。兰玉纷其充庭兮,信振振其螽斯。嗟薤露之易晞兮,怅壑舟之遽移。寿年未耄兮,奄一疾而莫追。文笔之峯兮,佳城郁其嵯峨。女妇失厥攸师兮,感泪雨以滂沱。谇曰:缑岭邈兮,鹤已飞。秦台寂兮,凤不归。将同王母兮,宴瑶池。抑驾翠輧兮,从麻姑而娱嬉。云容惨兮,风声悲。宿草青兮,秋露凄。锦机尘兮,走蛜蝛。怅音容兮,杳莫知。有生必死兮,孰能逭之。淑行孔昭兮,百世其谁。命巫阳兮,陈些词。夫人有知兮,盍归乎来。监察御史伍君哀辞呜呼!吾忍哭吾体驯耶?体驯有洪裕之度,有刚介之操,有剸烦治剧之材。不惟吾知之,凡士大夫盖莫不知也。然位不满其徳,用不尽其材,年未臻下寿而死。天耶?人耶?谁实为之耶?呜呼哀哉!初,体驯按部于闽,闻上杭衺民聚羣不逞构乱,单骑抵盗所,且檄三司以兵来防,躬入其巢穴,谕以祸福。盗感悦,降者日数千。独其渠魁负固不服,体驯督励将士进讨之,破其砦,馘其魁而散其党。三司欲上其功,体驯固止之,故事莫上闻,而赏亦竟弗及。体驯之在上杭也,昼夜起居,恒在炎风苦雨中,繇是得疾,代还寖剧,竟至不起。呜呼哀哉!人有恒言曰:「贤者必贵,仁者必寿。」若吾体驯,非所谓贤且仁者耶?然位止此,年止此,天道▯▯,盖不可究也。吾与体驯相知最深,尝谓他日建丕绩于国家,垂休名于竹帛者,必吾体驯也。
译铜盘山巍然耸立啊,在山冈之上;白杨萧瑟啊,坟土高大如堂。夜鸟啾啾鸣叫啊,含着怨意;石滩水流潺潺啊,带着哀伤。祭牲非常肥硕啊,酒也非常甘美;扫去石上苔藓啊,献上芳香祭品。仙人游往的地方啊,遥远得究竟在哪里?歌唱楚辞《些》啊,召唤巫阳。回来吧,回来吧啊,以慰藉这片孝心;不要迟留啊,使我的心更加悲伤。处士胡君允恭哀辞 辽阳处士胡君允恭,是今监察御史以道的伯父。以道年幼时失去父母,处士抚养他长大,简直如同亲生儿子。以道也竭尽孝心奉养处士,如同处士是自己的生身父母。等到以道懂得求学,处士早晚督促勉励,使他增长学业;凡是冬夏衣物的费用、脯腊以及肉类的需要,一概不让以道承担,使他能够专心学习。以道发奋进修,想显扬自身来为伯父增光。不几年便考中乡试,登进士第,成为有名的宪臣,这都是处士教导的结果。正当将用自己的俸禄奉养伯父时,处士却忽然因病死于家中。讣告传来,以道号哭悲恸,几乎昏厥,想辞去官职服丧,但又不敢因个人私情妨碍国家典制,心中常感歉疚,一提到此事便流泪。于是请求了解处士的人为他铭墓,又嘱托我作哀辞抒写他的悲哀。从前苏明允下葬时,他的儿子文忠公苏轼已经请欧阳公为之作墓志铭,又请曾子固作哀辞,说:“铭文将放入墓穴中,哀辞将刻在墓上。”以道向我请求哀辞,难道也是文忠公当年的意思吗?于是作楚歌二阕赠给他,让胡氏子孙每逢岁时上坟时歌唱,用来助祭酒,希望处士的魂灵降临故乡,从上空俯视旧乡,乘鹤归来,也足以稍稍慰藉侍御君的心,舒解他的悲哀。歌词说:秋风起来啊,幽暗的云层深深。江边鼯鼠在雨中哀鸣啊,夜里啾啾不止。惆怅美人啊,遥远地在何处?斧削的墓屋幽闭啊,位于海边角落。可叹这样的人啊,世上有谁能与他相类?志向芳洁啊,确实喜爱修养德行。隐居空谷啊,只求志向实现。钟鼎圭茅的富贵啊,遥远得如同浮云。厌弃这尘浊世界啊,驾车远游。逆着刚劲的风啊,渡过柔弱的水流。左边招来赤松子啊,右边挹取丹丘的仙露。蓬莱仙山高寒啊,为什么还要久留?何不回来啊,享用这些干肉祭品。秋露降落啊,群花凋萎。茂盛的草木欣欣生长啊,蕙草枯萎、兰花衰败。怀念美人啊,却不能相见。感伤得眼泪啊,交错流过面颊。可叹二弟早逝啊,留下的孤儿啊,幼小无依。谁来依靠并教诲他啊,使他能够懂得知识?使他飞上九霄啊,振动羽翼仪态。头簪笔、立于螭陛啊,金豸冠光辉灿烂。若不是伯父啊,怎么能达到今天?树想要静止啊,风却摇动它。俸禄正要用来奉养啊,为什么忽然离去?鸭绿江浩荡无边啊,没有停息的时候。含着悲哀、咽下痛苦啊,终身以此为期。斟取寒泉啊,以美酒助祭。何不回来啊,慰藉这片孝心。吴母魏孺人哀辞 我读《诗经》二南时,没有一次不感慨叹息说:“天下最难教化的,没有什么比妇女更难了。然而周代盛世,从公侯的妃子、大夫的夫人,到《江汉》中的女子、《汝坟》中的妇人,没有不具备贞信的品行、肃穆和谐的德行。这不是先王神妙的教化暗中感化她们的内心,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夏商周三代以后,妇女教育已经废弛,即使士大夫家中以贤淑著称的妇女,也很少见了,何况身份更低的妇女呢?等到考察南平吴母魏孺人的品行,才知道闺门之中的贤德,可以与《二南》媲美的,并非没有,只是世人不能完全知道罢了。孺人出生于名门,嫁给君子,她幽静娴雅的德行,就是《关雎》所歌咏的;她纺织粗细葛布的技艺,就是《葛覃》所称赞的。岁时协助祭祀,恭敬地供奉笾豆,就是《采苹》的意义;享有许多福分,生育众多子女,就是《芣苢》《螽斯》所歌颂的。唉,贤德啊!她与《二南》所歌唱的人相比,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不同。孺人去世后,她的儿子乡贡进士珙嘱托我作哀悼之辞。我认为,三代以前,贤德的妇女已经写入诗歌、配以管弦了;三代以后,幸而有像孺人这样贤德的人,难道可以让她默默无闻吗?所以作辞来哀悼她。歌词说:灵草萱花婀娜美丽啊,却被浓霜摧残;慈竹稀疏啊,迎着惊急的风而飘摇。唉,夫人啊,忽然弃世而去,像遗弃一般。夫人禀有美好的资质啊,又以美好的德行加以充实。佩戴湘兰使自身芳香啊,垂挂美玉作为装饰。陈列图籍史书来作为自我鉴戒啊,希望遵循公父氏留下的法则。刚满二八年华便结缡啊,嫁得名门中的佳偶。美好的德行、美好的仪态啊,姿态娴雅而容色庄肃。春秋按时从事祭祀啊,共同供奉苹藻。勤勉履行妇职织成葛布啊,具有《葛覃》遗留下来的风范。公婆交口称庆啊,妾媵也非常合宜。上天保佑贤淑美善啊,福禄安稳地降临。兰玉般的子孙纷纷满庭啊,确实像《螽斯》所说的子孙众多。可叹薤上的露水容易干啊,惆怅山谷中的舟船忽然漂移。寿命还没有到耄年啊,却忽然一病而再也无法挽回。文笔峰啊,佳城的墓地高大峻峭。天下妇女失去了自己的老师啊,感伤的泪雨滂沱。祭告说:缑岭遥远啊,仙鹤已经飞去。秦台寂静啊,凤凰不再归来。或许将与西王母一同在瑶池宴饮啊,或者驾着翠车,跟随麻姑嬉游。云色惨淡啊,风声悲凉。墓上宿草青青啊,秋露凄清。织锦机蒙尘啊,蟋蟀在其中奔走。惆怅她的声音容貌啊,遥远得再也无从知晓。人有生就必有死啊,谁能逃避呢。美好的品行极其显著啊,百世之后有谁能比。召唤巫阳啊,陈述招魂之辞。夫人若有知觉啊,何不回来呢。监察御史伍君哀辞 唉!我怎能忍心哭悼我的体驯呢?体驯有宽宏裕厚的气度,有刚正耿介的操守,有剖析烦难、治理复杂事务的才能。不只是我知道他,凡是士大夫大概没有不知道的。然而他的官位没有达到与德行相称的程度,才能也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年寿还未达到下寿便去世了。是天意吗?是人为吗?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唉,悲痛啊!当初体驯在福建巡按时,听说上杭的邪民聚集不逞,结党作乱,便单骑抵达盗贼所在地,并且发檄文命三司带兵前来防备,亲自进入他们的巢穴,用祸福之理晓谕他们。盗贼感动喜悦,每天投降的有几千人。唯独他们的首领凭险固守不服,体驯督促激励将士进攻讨伐,攻破了他们的营寨,割下首领的首级,驱散其党羽。三司想上奏报告他的功劳,体驯坚决制止,于是事情没有上达皇帝,奖赏最终也没有得到。体驯在上杭时,昼夜起居总在炎热的风雨中,因此得病;代任归还后病情逐渐加重,最终竟卧床不起。唉,悲痛啊!人们有句常说的话:“贤者一定显贵,仁者一定长寿。”像我的体驯,难道不是所谓贤而且仁的人吗?然而官位只到这里,寿命也只到这里,天道幽昧,大概实在无法探究。我与体驯相知最深,曾说将来在国家建立伟大功绩、在史册上留下美名的人,一定是我的体驯。
曽谓体驯止于斯乎?宜吾咨嗟痛悼,不能自己也。故托之楚声,以写吾之哀焉。其辞曰:停云霭其在望兮,思美人而不见。九原杳以▯▯兮,感予涕其若霰。惟美人之好修兮,莹其玉洁而珠明。潄六艺之芳润兮,掇百氏之精英。甫壮歳而领乡书兮,肆防名于天庭。金豸峩峩兮,白简凛其飞霜。驾星轺以四驰兮,风声迈乎范张。夫何闽山之嵚▯兮,小丑肆其狂攘。鸱张而螗怒兮,孰举手以遏其狂。美人促驾以骏奔兮,誓以荡平为己责。先之文告兮,匪徒逞志乎斩馘。冲雾雨之溟蒙兮,犯炎埃之歊赩。岂不恤吾躬兮,念王事之孔棘。妖氛豁以曭朗兮,身抱疴而日瘁。和扁莫吾疗兮,溘先朝露而长逝。年虽匪天兮,胡不耄期。位虽匪卑兮,胡不丞疑。叩巫咸而莫余告兮,独咨嗟而涕洟。嗟世之贪凌兮,或黄髪而儿齿。包羞以茍生兮,不如遄死。嗟世之回遹兮,或厚禄而荣名。芳誉不立兮,虽显宠其何称。年与寿若有歉兮,名凛凛有耿。持此以较彼兮,果孰短而孰长。余知美人贤且仁兮,力莫足以振之。向西风而延伫兮,谩含哀以敶词。刘母安人翁氏哀辞呜呼!风俗之弊久矣。自为士者不能终其节,况于女子乎?有如南平刘母翁安人者,盖为愧也。安人年廿有九,丧所天,其子璋方在襁抱,不能必其立也。安人居穷守节,勤瘁困阨而不变其志,卒就其子以克绍其家。闾里嗟异之,有司髙其行,欲请诸朝以旌其闾。安人谢曰:「此女妇当然耳,何足上闻?」乃止。呜呼!安人之节行如此,视士之守一善而己不克终者,为何如也?安人孀居廿一年而卒,卒若干年而璋以进士擢地官主事。又三年,天子以璋克举其职,推恩其父母,乃有追赠之命焉。璋惧安人之节不传于世,属余为哀辞。嗟夫!安人守制育孤而不欲上闻,岂愿以节行称于后世哉?哀辞不作可也。虽然,风俗既弊,若凯风之不安其室者,纷如也。有若安人之徳而使之无闻,其何以翼世教,激弊俗?则哀辞不可不作也。昔陶婴蚤寡,作黄鹄之歌以自誓。予谓安人之行无愧于婴,故托物引类为辞以哀之。其辞曰:「黄鹄翩翩兮,金衣而菊裳;朝游太液兮,比翼而翔;暮宿邓林兮,和鸣锵锵。毓兹五采雏兮,实肃肃而跄跄。惊飚振撼兮,危巢委地。伤哉雄鹄兮,羌中道而长逝。哀哀孤雌兮,蹢躅悲鸣。徘徊顾影兮,不如无生。岂无雎鸠兮,在彼河渚?亦有鸿鴈兮,载飞载下。匪我好逑兮,宁嫠居而独处?怀彼故雄兮,云路杳漫。欲杀身以相从兮,固非余之所难。念黄口之畴依兮,揆诸义犹未安。风霜酸苦兮,余心甘之。粱藻不充兮,敢云余饥。山石可泐兮,此志不移。羲驭不留兮,奄追于崦嵫。羽化而登仙兮,从故雄以娱戏。雏今羽翼兮,粲缤纷其有章。簉彤廷之鹓鸿兮,侣阿阁之鸾凰。追昔顾复兮,清泪纵横。已焉哉!白杨惨兮,宿草青。骨虽朽兮,有余馨。气澌尽兮,凛其犹生。鸨羽岂不肃肃兮,死有余腥。嗟此黄鹄兮,擅百世之休声。」太保王文端公哀辞太保王文端公,西昌之世家也。登永乐甲申进士,入翰苑为侍从,以选劝讲春宫,迁礼部侍郎,遂登冢宰位,师傅歴官五十余年,文章道徳卓然名世。天下之士颂其文而思见其人,既见其人,靡不服深逺去疵吝。下至里巷孺妇,亦能道其姓号。其薨也,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嗟恸悼。呜呼!若公者,岂非古之所谓盛徳君子耶?乔新与公为通家子,又非他人之痛悼者比,故哀之以辞云。郁余怀而纡轸兮,汨余泪之浪浪。余心曷其孔哀兮,悼哲人之云亡。自古孰不有死兮,羌睠睠而怀兹念。夫子之盛徳兮,固今世之所稀。夫子禀兹姱质兮,又申之以问学。匪秋兰其靡佩兮,匪芳杜其焉服。寻洙泗之坠绪兮,蹠濂洛之遗则。道徳蔼其中弸兮,英华煜其外敷。椉风云而髙骞兮,宏经邦之訏谟。防史牒于东观兮,典纶綍于北门。雄篇钜册轶欧苏而驾班扬兮,追姚姒之灏浑。彼崔蔡之▯▯兮,固缩恧而横奔。或辅徳乎春宫兮,或辨章乎台阶。屹明堂之柱石兮,亶当世之蓍龟。志欲合榘矱于伊周兮,陋姚宋而不为。秉端直以相吾君兮,履绳墨而不颇。太山乔岳虽不见其运动兮,顾泽物之孔多。功成而身退兮,将投老乎山之阿。朝发轫于潞渚兮,夕弭棹乎文江。让后人于丕时兮,寻旧隐乎西昌。追绿野之遗风兮,续耆英之嘉防。
译谁曾想到体驯竟止步于此呢?难怪我叹息悲悼,不能自已。因此借楚声来抒写我的悲哀。歌词如下:停聚的云气仿佛就在眼前啊,我思念美人却再也见不到。九泉幽深而昏暗啊,感动得我的眼泪像霰雪一样落下。美人美好修洁啊,洁白如玉而明亮如珠。吸取六艺的芳润啊,采撷诸子百家的精华。刚到壮年便考中乡试啊,于是名声传到天庭。金豸冠高高耸立啊,白简森严,仿佛飞霜。乘着使者车奔驰四方啊,声望超过范滂、张纲。为什么闽山如此险峻啊,微小的丑类竟肆意作乱。像猫头鹰张开翅膀、蝉蜩发怒啊,谁能举手遏止他们的猖狂?美人催促车马疾驰啊,发誓把荡平叛乱作为自己的责任。先发布文告啊,并不只是为了逞意斩杀敌人。冲入迷蒙的雾雨啊,冒犯炎热的尘埃。难道不怜惜自身吗啊,只是想到王事十分紧急。妖氛豁然消散而天色明朗啊,自身却抱病而日渐憔悴。即使有和、扁这样的名医也不能医治我啊,忽然如朝露般先行消逝。年寿虽然不能算天年啊,为什么不能达到耄耋之期?官位虽然不能算卑下啊,为什么不能做到宰辅重臣?叩问巫咸却没有人告诉我啊,只能独自叹息流泪。可叹世上贪婪凌人的人啊,有的头发已经黄白却还像孩童。包容羞耻苟且偷生啊,不如早早死去。可叹世上邪僻奸佞的人啊,有的享厚禄而有荣名。芳美声誉不能树立啊,即使显贵受宠又有什么可称道?年寿似乎有所不足啊,名声却凛然有光。拿这些来与那些相比啊,究竟谁短谁长?我知道美人贤能而且仁厚啊,只是力量不足以振兴他。面对西风久久伫立啊,徒然含着悲哀陈述这些话。刘母安人翁氏哀辞 唉!风俗的弊病已经很久了。连自称士人的人都不能始终守住节操,何况女子呢?南平刘母翁安人就是这样的人,足以使人惭愧。安人二十九岁时,丈夫去世,她的儿子璋当时还在襁褓中,不能保证他将来能够立身。安人处境贫困而守节,勤劳困苦、艰难危厄都不能改变她的志向,最终抚养儿子成材,使他能够继承家业。乡里惊叹而称异,有司推重她的品行,想请朝廷旌表她所居的里门。安人推辞说:“这是女子妇人本来应当做到的事,有什么值得上报朝廷的?”于是作罢。唉!安人的节操品行如此,与那些只守住一种善行却不能坚持到底的士人相比,又怎么样呢?安人守寡二十一年后去世,去世若干年后,璋以进士身份被选任为地官主事。又过三年,天子因璋能够胜任职务,推恩于他的父母,于是有了追赠的命令。璋担心安人的节操不能流传于世,嘱托我作哀辞。唉!安人守节、抚养孤儿,却不愿上报朝廷,难道是希望以节行闻名后世吗?那么不作哀辞也可以。虽然如此,风俗已经败坏,像《凯风》所说不能安居其室的人,纷纷都是。如果有像安人这样的德行却使她默默无闻,又凭什么辅助世道人心、激励败坏的风俗呢?所以哀辞不能不作。从前陶婴早年守寡,作《黄鹄歌》来表达自己的誓志。我认为安人的品行并不愧于陶婴,所以借物起兴、援引同类事物作辞来哀悼她。歌词说:“黄鹄翩翩飞翔啊,身穿金色羽衣,像菊花般的裙裳;早晨在太液池游览啊,比翼齐飞;傍晚栖息在邓林啊,和鸣声铿锵。养育了这五彩的雏鸟啊,果然严肃端庄、步履有序。惊急的风震撼啊,危险的巢坠落在地。可伤的雄鹄啊,竟在半途中长逝。可怜孤雌啊,踯躅徘徊,悲声鸣叫。徘徊顾看自己的身影啊,还不如不曾出生。难道没有雎鸠啊,在那河中小洲?也有鸿雁啊,一会儿飞起,一会儿降落。它们并不是我的良配啊,我宁愿守寡独居。思念那已经故去的雄鹄啊,云路遥远而渺茫。想要杀身追随它啊,本来并不是我做不到的事。想到幼雏无所依靠啊,按道义衡量却仍觉得不安。风霜的辛酸苦楚啊,我心甘情愿承受。粱米水藻不能充饥啊,怎敢说我饥饿?即使山石磨蚀啊,这个志向也不改变。羲和驾日不停留啊,忽然追赶到崦嵫山。羽化登仙啊,跟随故去的雄鹄嬉游。雏鸟如今羽翼丰满啊,灿烂缤纷而有文采。列身于朱红朝廷的鹓鸿之中啊,和阿阁上的鸾凰为伴。追忆从前抚养照顾啊,清泪纵横。算了吧!白杨惨淡啊,墓上宿草青青。” 骨骸虽然腐朽啊,仍有余留的芳香。精气虽然消尽啊,凛然之气却仿佛仍在生存。鸨鸟难道不像雁群那样肃肃而飞吗啊,死后还留下腥臭。可叹这只黄鹄啊,独享百世的美好声名。” 太保王文端公哀辞 太保王文端公,是西昌的世家子弟。永乐甲申年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侍从,因为被选中而在春宫劝讲,升任礼部侍郎,最终登上冢宰之位;担任师傅等官,历时五十多年。他的文章和道德卓然闻名于世。天下士人歌颂他的文章而希望见到本人,见到本人后,没有不佩服他深厚远大的气度、摒弃自身瑕疵吝惜的。下至里巷中的儿童妇女,也都能说出他的姓氏和名号。他去世时,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没有不叹息悲恸哀悼的。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盛德君子吗?乔新与公是通家之子,又不是一般人的哀悼可以相比,因此作辞哀悼他。我的胸怀郁结而心中悲痛啊,眼泪汹涌流淌。我的心为什么如此悲哀啊,因为哀悼贤哲之人已经逝去。自古以来谁能不死啊,可我仍深深眷恋,怀抱这种思念。夫子的盛大德行啊,本来就是当今世上少有的。夫子禀有美好的资质啊,又以博学增益自己。若不是秋兰啊,便没有可佩之物;若不是芳香的杜若啊,便没有可穿戴之物。寻求洙泗遗留下来的学统啊,践履濂洛先贤留下的法则。道德在内心充盈蔼然啊,英华在外表发散光耀。乘着风云高飞啊,宏大地施展治理国家的远大谋略。在东观修撰史册啊,在北门掌管诏令。雄篇巨册超过欧阳修、苏轼而驾凌班固、扬雄啊,追及姚鼐、姒禹般的浩大浑厚。那些崔瑗、蔡邕般琐屑的文章啊,本来只能惭愧退缩而奔走。或在春宫辅导太子德行啊,或在台阶之间辨明政事。屹立如明堂的柱石啊,确实是当代的蓍龟。志向在于使自己合乎伊尹、周公的法度啊,轻视姚崇、宋璟而不愿以此自足。秉持端正刚直来辅佐君王啊,履行准绳法度而不偏斜。泰山乔岳虽然看不见运动啊,却能滋润万物,功效极多。功业成就后便退隐啊,将要到山边安度晚年。从潞水之滨早晨启程啊,傍晚把船停在文江。把显赫的时代让给后人啊,寻访西昌旧日的隐居处。追随裴度绿野堂的遗风啊,延续耆英会的美好聚会。
保厥美以自乐兮,日容与乎物外。歳忽忽其易徂兮,老冉冉而将至。嘉傅说之托列宿兮,骑箕尾而偕逝。皇览讣而増伤兮,叹昊天之不憗。遗多士掩涕以相吊兮,悲泰山之忽頽。爰考行于太史兮,定所諡于太常。修名耿其永延兮,吾知夫子之不亡。叹先公之典铨衡兮,与夫子而聨事。顾童騃亦何知兮,屡进拜乎庭戺。闻鹤驭之上征兮,怛痛焉余衷肠。嗟音容之不复覩兮,念诲言之不可忘。昙追感于谢傅兮,过西州而徘徊。轼睠睠于文忠兮,亦椷辞以寓哀。人情同于怀旧兮,岂今昔而异心。非盛徳之君子兮,曷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夜曼曼而不旦兮,寒飔凄其四来。鹈鴂鸣于木杪兮,似助余之悲哀。擥蘅若以荐芳兮,▯夫子之弗歆。托巫阳以敶些兮,又▯夫子弗我顾临。聊抽毫而抒思兮,写烦瞀于中心。陈君廷泰哀辞廷泰姓陈氏,今秋官郎中廷仪之兄也。其先世家,光之固始,唐季避乱入闽,遂为闽之连江人。君为人和易庄重,好学能诗,其字画亦遒劲可爱。其事父母以孝称,抚诸弟友爱尤笃。廷仪仕于朝,君数寓书戒以居官行己之道。故廷仪为时名执法,贤声蔼然,是虽父母之教,抑亦其兄有助焉耳。天顺壬午十有二月廿有六日,不幸殒于非命。廷仪闻讣,哭之恸,语及之辄澘然。呜呼!以廷仪之哀悼如此,则君之贤可知已。今廷仪谢事南归,将葬君于廉湖山之原,属余辞以写其哀,故为辞以招之,俾执绋者歌以相挽,庶几化者闻之,将不悼其不幸于地下矣。其辞曰:闽之山兮苍苍,闽之水兮泱泱。怅美人兮长▯,防予怀兮增伤。嗟夫君兮好修,承华胄兮中州。搴芙蓉兮揽芳茝,日徜徉兮安流。孝尔亲兮夔防,友尔弟兮怡怡。乐天伦兮自得,肯衒外兮贾知。羌瞢闇兮彼穹,弗祐良兮歼凶。祸机发兮叵测,倐陨生兮狡童。天髙髙兮莫吁,地茫茫兮莫诉。跖之寿兮颜之夭,予不知兮曷故。椿庭寂兮含凄,鸰原惨兮増悲。抱寃愤兮谁语,魂惝怳兮知不知。幸承芳兮有子,桂枝纷兮旖旎。亶仁者兮有后,绵休庆兮无已。采溪毛兮荐芳,丹旐缤兮飞扬。些歌下招兮遣巫阳,君不来兮我泪浪浪。佳城郁郁兮卜云允臧,愿乗桂车兮结蕙纕。凌风归来兮廉湖之冈。双峯刘先生哀辞双峯刘先生,求素,由进士累官刑部副郎,以守法不阿忤权贵,权贵中以危祸众,惴惴谓且不测,赖先帝仁圣,卒全宥之,谪戍辽海。今天子嗣统,归凡被谪者,诏下而先生已没。呜呼,可哀也已!予与先生有同乡之好,故为文以哀之云。悲若人之遘患兮,蹇侘傺以陨生。问苍天弗吾谕兮,感予泪之霑膺。先生幼而志学兮,指先哲以作则。匪寳璐其弗佩兮,匪琼爢其焉食。抱遗经究终始兮,爰穷幽而探赜。学成而致诸用兮,恒断断乎所执。明经以辅教兮,期踵武于前修。秉邦宪而不贰兮,肯吐刚而茹柔。带钩矩而佩衡兮,谓无施而不可。何世途之险巇兮,忽独遘兹奇祸。彼谗人之防极兮,肆蔓辞以诋欺。皦日当空兮,防云黯黮而蔽之。清庙之宏璧兮,佥訾以为石也。芳洲之嘉橘兮,反诬以枳棘也。仰▯穹而自愬兮,窅穆穆其无言。咎繇不可作兮,孰察先生之烦寃。伏圜扉以累月兮,欿愁顇而日忧。幸皇鉴之孔明兮,薄示窜于荒陬。出国门以东迈兮,指医闾而戾止。鸭绿浟湙以无垠兮,瞻故乡其万里。羲和髙驰兮,忽已迫于崦嵫。乘化以归尽兮,与斯世乎长辞。贾生之投湘兮,终召见于宣室。刘向遭谗以下狱兮,晚歳亦登乎显秩。先生一斥不复兮,抱幽怀而莫伸。袭长夜之悠悠兮,不及见乎阳春。先民有言兮,自古孰不有死。憸夫之无良兮,虽生其犹鬼。先生守正而毙兮,名凛凛有耿光。一世之短兮,百世之长。茍修名以永延兮,虽九死亦何伤。临西风而歌些兮,聊以慰子于窅茫。封监察御史魏公诔成化丙午秋九月廿有四日,封监察御史余姚魏公卒于家,得年八十有一。乔新与公之子今江西布政使瀚,同年进士也。公卒时,乔新宦辙南北,不及赋述行相绋之辞,乃为之诔。盖虽不获载之素旍,庶几附诸家谱。其辞曰:
译保持自己的美德而自得其乐啊,每天在尘世之外悠然自适。岁月匆匆容易流逝啊,衰老渐渐就要到来。赞美傅说寄身列宿的传说啊,骑着箕星尾星一同逝去。皇帝看到讣告而更加悲伤啊,叹息苍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留给众多士人掩泪相吊啊,悲叹泰山忽然崩塌。于是由太史考定品行啊,在太常确定谥号。美好的声名光明而长久延续啊,我知道夫子并没有真正亡失。感叹先公主持铨选,与夫子共同任事。只是童稚愚昧的我又知道什么呢啊,却曾多次到庭阶拜见。听说夫子乘鹤车升天远行啊,我内心悲痛不已。可叹再也看不到您的声音容貌啊,却不能忘记您的教诲。像谢安那样追怀谢傅啊,经过西州时徘徊不去。像苏轼那样眷恋文忠公啊,也写下书信寄托哀思。人情都同样怀念旧人啊,难道今昔会有不同的心情吗?若不是盛德君子啊,怎么会使我抽泣而不能自禁?长夜漫漫而天不亮啊,寒风凄冷从四面吹来。鹈鴂在树梢鸣叫啊,仿佛也在助长我的悲哀。采来杜蘅杜若献上芳香啊,恐怕夫子不会享用。托巫阳陈述招魂之辞啊,又恐怕夫子不会回头看我。姑且提笔抒写思绪啊,把内心烦乱昏闷之情写出来。陈君廷泰哀辞 廷泰姓陈,是今秋官郎中廷仪的兄长。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光州固始,唐代末年避乱进入福建,于是成为福建连江人。君为人和蔼平易而庄重,好学而能作诗,书法也刚劲有力,令人喜爱。他侍奉父母以孝著称,抚养各位弟弟,友爱尤其深厚。廷仪在朝廷做官,君多次寄信告诫他居官和立身处世的道理。因此廷仪成为当时有名的执法官,贤能的声誉很盛,这虽然是父母的教导,也有他兄长的帮助。天顺壬午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不幸遭遇意外而死。廷仪听到讣告,哭得极其悲痛,一谈到他便潸然流泪。唉!从廷仪如此哀悼来看,就可以知道君的贤德了。如今廷仪辞去职务南归,将把君安葬在廉湖山的原野,嘱托我作辞抒写他的悲哀,所以作辞招魂,让执绋的人歌唱来相互挽送,希望逝者听到后,在地下也不会因自己的不幸而悲哀了。歌词如下:闽地的山啊苍苍,闽地的水啊浩荡。惆怅美人啊长久远去,越想念你啊我的悲伤越增加。可叹君子啊喜爱修养,承继中州的华美世系。采摘芙蓉啊采撷芳草,日日徜徉啊安然顺流。孝敬你的双亲啊和谐欢乐,友爱你的弟弟啊亲切和乐。享受天伦啊自得其乐,哪里肯向外炫耀而求取知名?苍天昏暗啊,竟不保佑善人而使凶祸降临。祸患的机缘突然发生啊,难以预料;一刹那间生命陨落啊,竟被奸童所害。苍天高远啊无人可以呼告,土地茫茫啊无人可以申诉。跖那样的盗跖却长寿啊,颜回那样的贤者却夭折;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父亲的庭院寂静啊,含着凄凉;兄弟之原惨淡啊,更增悲痛。怀抱冤愤啊向谁诉说,魂魄恍惚啊知不知道?幸好承继芳美声名啊,还有子嗣;桂树枝条纷纷啊美好繁盛。确实仁厚的人会有后代啊,美好的福庆绵延无穷。采摘溪边草木啊献上芳香,红色魂幡纷纷啊迎风飞扬。作《些》歌向下招魂啊,派巫阳召唤;君不回来啊,我的眼泪滂沱。美好的墓地郁郁葱葱啊,占卜说确实吉祥;愿乘桂木车啊系结蕙草带。乘风归来啊,到廉湖山冈。双峰刘先生哀辞 双峰刘先生名求素,由进士逐级升任刑部副郎,因为守法不阿而触犯权贵,权贵中有人想借此使他遭受祸患,他惴惴不安,以为将有不可测的灾祸。幸赖先帝仁慈圣明,最终完全宽宥了他,只贬谪戍守辽海。今天子继承帝位,召还所有被贬谪的人,诏书下达时先生却已经去世了。唉,实在可悲啊!我与先生有同乡之谊,所以作文章哀悼他。悲哀这个人遭遇祸患啊,困顿失意而丧失生命。向苍天询问却得不到回答啊,感伤得我的眼泪沾湿胸襟。先生年幼便立志求学啊,以前代圣哲为榜样。若不是美玉啊,便不佩戴;若不是琼浆啊,便不食用。怀抱古代遗经探究始终啊,于是穷尽幽深、探寻精微。学业有成而用于世啊,始终坚定不移地坚持自己的操守。阐明经义来辅佐教化啊,希望追随前代贤人的足迹。掌握国家法令而不改变啊,哪里肯吐刚咽柔、欺软怕硬?世途为什么如此险恶啊,忽然独自遭遇这场奇祸。那些谗人的诬陷极其狠毒啊,肆意铺陈谣言诋毁欺骗。明亮的太阳当空啊,阴云却黯淡地遮蔽它。清庙中的宏大美玉啊,众人偏偏诋毁说它是石头。芳洲上的美好橘树啊,反而诬陷说它是枳棘。仰望苍穹自行申诉啊,天空深远肃穆而一言不发。皋陶不能复生啊,谁来察明先生的烦冤?伏在狱门之内数月啊,忧愁憔悴而日益苦闷。幸好皇帝的鉴察极其明白啊,才稍稍把他放逐到荒远之地。走出国门向东而去啊,指向医巫闾山而停留。鸭绿江深广流动而无边啊,遥望故乡相隔万里。羲和驾日高驰啊,忽然已经逼近崦嵫山。顺应变化走向生命终点啊,与这个世间长久告别。贾谊被投置湘水啊,最终还被召到宣室相见。刘向遭受谗毁而下狱啊,晚年也登上显赫官位。先生一经贬斥便不再被召回啊,怀抱幽深的心志而无法伸展。进入漫长悠远的黑夜啊,不能等到见到阳春。古人有话说啊,自古以来谁能不死?奸佞小人没有良心啊,即使活着也如同鬼魅。先生守正而死啊,声名凛然,光明有余。一世的生命虽然短啊,百世的声名却长。假如能修成美名而长久流传啊,即使九死又有什么可悲伤?面对西风歌唱招魂之辞啊,姑且在幽深茫茫之中慰藉您。封监察御史魏公诔 成化丙午年秋九月二十四日,追赠监察御史的余姚魏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乔新与公的儿子、今任江西布政使的魏瀚,是同年进士。公去世时,乔新正在南北奔波做官,来不及作叙述其生平、执绋相送的文章,于是为他作诔。虽然不能把它载在白旌上,也希望可以附在家谱中。诔辞如下:
于惟魏公、毕公之绪,佐周戡殷,肇起茅土,厄于嬴秦,北南散处,嗣世绵绵,惟卿惟辅。繄公之生,实承先祉。爰在垂髫,含和率礼,艺苑舒翘,词林振韡。贤良之举,乘时奋起,华问聿彰,益敦素履。铨曹遴材,佐邑于泷。惟时蛮獠防刘我疆,元戎震怒,欲歼以兵。公曰:“不可,怀逺以徳,抚以恩信。”而犷不格,兕奔兽扰,式宣皇泽,椎防卉裳,诚感心革,愿归皇化,附我版籍。壮哉濬邑,在国南圻,徴发旁午,残民日疲。公往丞之,敏且有为,不竞不絿,恩威随施,逋租匿役,归首如期。飞蝗逺避,大田如茨,遗秉滞穗,利及鳏嫠。公亦有子,休闻夙着,振翼天衢,蜚英宪府。公曰:“归哉,返我初服,酌我寒泉,艺我芳菊。”良朋涖止,陟降追逐。惟帝貤恩,即命于家,豸冠岌岌,绣服孔华。恩宠虽隆,退然靡夸,谦徳之光,里闬叹嗟。夀胡不多,八旬而止。嗟今之人,其谁不死?戬谷如公,令闻曷已,余庆所延,簪裳济济。矧惟方伯,殿兹南纪,天之报公,庶其在此。丰山之原,松柏苍苍,生虽有止,其存者长。我怀若人,名在形亡,敬荐哀诔,以焯幽光。
椒邱文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巻二十七明 何乔新 撰祭文祭沈方伯文呜呼!沈公遽止斯耶?慨念畴昔,使我伤嗟。始佐夏官,克亮厥采,倐婴奇祸,逺窜辽海,鼪鼯之穴,冰雪之场。荏苒十年,艰阻备尝,人为公忧,公顺以处,视险若夷。居尝暇豫,皇有恩命,起佐汴藩,敷政优优,小大称贤。桂岭之陬,炎烟郁勃,公往旬宣,不遑自恤。霾雾内作,赫赩外烝,天不憗遗,遽陨其生。呜呼哀哉!公之鸿材,宜跻台阁,数也多奇,位止方岳。公之仁厚,宜享耄期,命也不淑,奄逝莫追。堂有慈亲,霜华被鬓,倚门而望,今见归榇。庭有令子,岐嶷而才,昔焉戏防,今服绖衰。呜呼!沈公,歆此芳酎。夀虽不多,名则不朽。悠悠画翣,暂驻江濆。临棺一恸,侑以此文。呜呼哀哉!尚享。祭程襄毅公文呜呼!维昔忠壮,着勋于梁,储休委祉,祚▯以昌。繄公之生,实钟先庆,毅然其刚,翼乎其敬。京闱擢秀,遂登贤科,敭歴中外,劳绩实多。簪笔黄门,忠言謇謇,出赞大藩,惠泽流衍。猃狁孔炽,边锋屡惊,秉节出镇,屹如长城。入佐秋官,明慎庶狱,隐慝沈寃,靡幽不烛。乌▯狂獽,扰我南疆,董师致讨,羣丑于襄。帝曰:“尔来作朕圻父,往镇南邦,式总机务。”乃攽教条,乃戢奸骄,畿甸肃然,罔或讙嚣。连章乞归,晚乃得谢,从容诗酒,追踪洛社。厌世何早,骑箕太空!当宁嗟悼,防典优隆,追赠有诰,易名有諡。生荣殁哀,在今罕比。矧有贤子,侍讲经筵,清文雅望,与公后先。周之休父,宋之文简,以及公身,奕世丕显。某等素辱公爱,承训良多,闻公之讣,怛焉惊嗟。縻禄于兹,无由执绋,椷辞寓哀,往酹公室。呜呼哀哉!尚享。祭陈亚卿文惟公系出太丘,世以儒名。传序迨公,益振休声。年方垂髫,沈酣经史,发为词章,博赡雄伟。京闱论秀,黄甲蜚英。爰擢都官,式典邦刑。单辞是清,两造斯理。俾我圣皇从欲以治,乃将皇命,录囚南邦,开释沉寃。颂声洋洋,乃陟藩垣,于彼东土,敷政优优。民歌且舞,乌▯弗率,越蹈我疆。命公建节,往斧其吭。叛者威之,服者绥之。椎髻卉裳,投戈毕来。皇曰:“汝归,往我司寇,小大之狱,庶罔或谬。”彼造物者,胡啬公年,溘焉遐逝,曽莫少延。朝失蓍龟,民失父母,矧予同志,失兹良友。吟溪之浒,新茔载开。莫助执绋,曷慰我哀。陈此嘉殽,侑以芳醑。公其来格,鉴我衷愫。呜呼哀哉,尚享。祭左时翊文呜呼!时翊遽止于兹耶?博洽之学,雄丽之辞,遒劲之字,俊逸之诗,世宁复得见之耶?其仕也,内佐冢宰,外典藩司,身虽贵而不骄,年虽髙而不衰。谓公终当跻崇秩而享期颐,孰谓奄一疾而莫追耶?世之人,不歉于人则谤且悱,不获乎天则怨且疑。公之所歴,有穷有达,有险有夷,而公处之若一,但见坦坦而怡,未见戚戚而悲。非乐天知命,其孰能如斯耶?呜呼!麻姑之谷,旴水之湄,吾知公驾▯鹥,骖白螭,与泰伯南云相从而娱戏。彼一抔之土,南山之陲,文光炯炯,固将烛霄汉而陆离。某等或通家之夙好,或交谊之相知,闻公之讣,固当匍匐而执绋,顾山川悠邈,弗克驾素骥而送灵輀。何以写哀?奠此巵酒而侑以此词。呜呼哀哉!尚享。祭刘侍郎文呜呼!惟公风标俊伟,冰襟磊落,才迈王杨,学宗濂洛。其于文也,浩乎苏王之雄浑;其于书也,渊乎马郑之辨博。发于诗词,也有若金声玉振之铿锵;见于字画,也不啻春蚓秋蛇之间错。故其论秀词场也,摅藻思之舂容;其簪笔螭头也,效忠言之謇谔。其进贰宪卿也,休闻扬于羣公;其出佐藩服也,嘉绩冠于列岳。胡一疾之弗痊,奄九原之不作?是何志之壮而气之漓,才之丰而命之薄耶?然而年垂五十,不可谓夭也;官跻三品,不可谓小也;承家有子,庆绵绵也;制行无惭,名皦皦也。则公之云殁,亦复何憾乎?所可悼者,朝失良臣,民失父母;矧于予軰,亦失益友。哀讣忽传,乃心孔疚。葬莫执绋,敛莫抚柩。临风洒泪,酹此巵酒。呜呼哀哉!尚享。祭黄公愈宣文【二首】
译魏公啊,是毕公的后裔;毕公辅佐周王平定殷商,开始受封土地,后来困厄于嬴秦之世,族人南北分散居住,世代绵延,出了卿士和辅弼。公的出生,实在承受了先祖的福泽。还在童年时,便和善守礼;在文艺领域崭露头角,在词林中声名振起。因贤良而被举荐,乘时奋发而起,美好的声誉很快显著,更加敦厚地履行朴素的德行。铨选官署选拔人才,公辅佐泷州县邑。当时蛮獠侵扰我们的疆界,元帅震怒,想用兵将他们歼灭。公说:“不可以,应以德怀柔远方,以恩惠和信义安抚他们。”但强悍之人仍不服,犀牛奔突、野兽骚扰;公宣扬皇帝的恩泽,蛮夷穿着椎髻卉裳,内心受到感动而改变,愿意归附皇帝的教化,编入我们的户籍。壮美啊,濬邑位于国家南部边疆,征发徭役接连不断,百姓天天疲惫。公前往辅佐治理,敏捷而有作为,不争强也不怠慢,恩惠和威严随事施行;逃欠租税、躲避劳役的人,按期回来自首。飞蝗远远避开,大田如茨草般茂盛;遗留的禾把、滞留的穗粒,也使鳏夫寡妇得到利益。公也有儿子,早年便有美好声誉,振翅飞上仕途,在宪府扬名。公说:“回去吧,恢复我原来的服饰,饮用我的寒泉,种植我的芳菊。”良朋来到,一同登临游览、往来追逐。皇帝推恩于公,于是下令让他在家中接受任命;獬豸冠高高耸立,绣服十分华美。恩宠虽然隆盛,公却退处自谦而不夸耀,谦德的光辉使乡里人感叹。寿命为什么不多啊,止于八十岁。可叹如今的人啊,谁能不死?像公这样福善啊,美好的声名怎会终止;余庆所延续之处啊,簪缨衣冠之士济济一堂。何况如今的方伯啊,镇守南方疆域,天对公的报答,大概就在这里。丰山的原野上,松柏苍苍;生命虽然有终止,精神声名却长存。我怀念这样的人啊,人的形体虽亡而名声仍在,恭敬地献上哀诔,使幽冥中的光辉更加显著。《椒邱文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椒邱文集》卷二十七 明 何乔新撰 祭文 祭沈方伯文 唉!沈公竟然就这样止步了吗?慨然追念往昔,使我悲伤叹息。当初辅佐夏官,充分施展才能,忽然遭遇奇祸,远远流放到辽海,在鼪鼯出没的洞穴、冰雪覆盖的地方。十年时光渐渐流逝,艰难险阻全都尝遍;别人都替公忧虑,公却顺应处境,视险境如平地。居住期间常常安闲自得,皇帝有恩命,下诏起用公辅佐汴藩;施行政务宽和优裕,大小事务都称贤能。桂岭边远之地,炎热烟气郁结,公前往巡行宣抚,顾不上自我保养。体内瘴雾发作,外受炎热蒸腾,苍天不肯留下公,忽然使他丧失生命。唉,悲痛啊!公的宏大才干,本应升入台阁,命运却多有奇厄,官位止于方岳。公的仁厚,本应享有高寿,命运却不善,忽然逝去而无法挽回。堂上有慈爱的母亲,鬓发已经被霜色染白,倚门盼望,如今只看见归来的灵柩。庭中有贤良的儿子,聪慧而有才,过去还在嬉戏,如今已经穿着丧服。唉,沈公,请享用这美酒。寿命虽然不长,名声却永不磨灭。悠悠的灵车暂且停在江边,我面对灵柩痛哭一场,以这篇文章助祭。唉,悲痛啊!尚飨。祭程襄毅公文 唉!从前的忠壮之臣在梁国建立功勋,积累美善、留下福泽,使后代昌盛。公的出生,实在承接了先祖的庆泽;性情刚毅,恭敬谨慎。京城乡试中脱颖而出,终于登上贤能科第;历任内外官职,劳绩确实很多。在黄门簪笔任职时,忠言直陈不已;出任藩镇辅佐官,恩惠流布。猃狁十分猖獗,边境屡受惊扰;公持节出镇,稳固得如同长城。入朝辅佐秋官,明察谨慎地审理各类案件;隐伏的罪恶、沉积的冤屈,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察。乌桓狂獽,扰乱我国南疆;公统率军队进行讨伐,把群丑击败于襄地。皇帝说:“你来做我的圻父,前往镇守南方,统领军务。”于是颁布教令条文,收敛奸邪骄横之徒,京畿肃然,没有人敢喧哗。多次上疏请求归老,晚年才获准辞职,从容饮酒作诗,追随洛社名贤的踪迹。厌弃尘世怎么这样早啊,竟骑箕星归于太空!皇帝悲悼,丧葬礼典优厚隆重;追赠有诰命,改定名号有谥号。活着荣耀、死后哀荣,如今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何况还有贤能的儿子,在经筵侍讲,文章清雅、声望很高,与公前后相继显名。周代的休父、宋代的文简,加上公本人,世世代代都显赫盛大。我等一向蒙受公的爱护,承受教诲很多;听到公的讣告,悲痛惊叹。我等被俸禄牵系于此,无法亲自执绋送葬,只好写信寄托哀思,前往公的灵前奠祭。唉,悲痛啊!尚飨。祭陈亚卿文 公的先世出自太丘,世代以儒学闻名。传到公这一代,更加振扬美好声誉。年纪刚到童年,便沉浸于经史,发而为文,博大丰赡而雄伟。在京城乡试中被评为优秀,进士榜上声名飞扬。于是升任都官,主管国家刑法。只凭一纸诉辞便审清案件,使双方当事人各得其理。使圣明的皇帝能够顺从民意而治理,于是奉皇帝命令,到南方审录囚犯,释放沉积的冤屈。颂声洋洋,于是升任藩镇长官;在那里东方之地施行政务,宽和优裕。百姓歌唱而起舞,乌桓不服,越境侵犯我国疆土。皇帝命公持节前往,砍断他们的咽喉。叛逆者因威势而畏服,归顺者得到安抚。椎髻卉服的夷人纷纷放下武器前来归附。皇帝说:“你回来吧,前往担任我的司寇,对于大小案件,希望不要有任何错误。”可是造化之神为什么吝惜公的寿命,忽然使他远逝,竟不能让他稍稍延长寿命?朝廷失去了占卜吉凶的蓍龟,百姓失去了父母般的官员,何况我们这些同道之人,也失去了这位良友。吟溪水边,新墓已经挖开。不能帮忙执绋送葬,又用什么来慰藉我的悲哀?陈列这些美好的祭肴,以芳香美酒助祭。公若有灵请来临,鉴察我的真诚心意。唉,悲痛啊!尚飨。祭左时翊文 唉!时翊竟然就这样止步了吗?博大精深的学问,雄奇华丽的文辞,刚劲有力的书法,俊逸的诗篇,世间难道还能再见到吗?他做官时,在朝廷辅佐冢宰,在外统掌藩司;身份虽尊贵却不骄傲,年纪虽高却没有衰退。都说公最终应当升到崇高官位而享有期颐之寿,谁料忽然一病便无法挽回呢?世上的人,不能让别人满意就诽谤而不平,不能得到上天眷顾就怨恨而怀疑。公一生有穷困也有显达,有险境也有平坦,而公处之始终如一,只见他坦荡安适,从未见他忧戚悲伤。若不是乐天知命,谁能做到这样呢?唉!麻姑山谷、旴水岸边,我知道公已经驾着玄鹥、让白螭驾车,和泰伯、南云一同游乐。那一抔坟土在南山边,文采之光炯炯发亮,本来将照耀霄汉而灿然夺目。我等有的与公是通家旧交,有的与公有深厚交谊;听到公的讣告,本应匍匐前往执绋送葬,只是山川遥远,不能驾着白马送灵车。用什么来抒写悲哀?献上这一杯酒,以此篇祭文助祭。唉,悲痛啊!尚飨。祭刘侍郎文 唉!公的风采俊伟,胸襟如冰般清澈而磊落;才华超过王勃、杨炯,学问以濂洛诸儒为宗。论文章,浩大浑厚如苏轼、王安石;论书法,深博精辨如马融、郑玄。表现在诗词中,有如金声玉振般铿锵;显现在书迹上,也不只是春蚓秋蛇般的曲折错杂。因此在词场评论才俊时,舒展藻饰文思而从容有致;在螭头前执笔任职时,效法忠臣直言不讳。升任副宪卿时,美好的声誉在群臣中传播;出任藩镇辅佐官时,美好功绩冠绝各方。为什么一场疾病不能痊愈,忽然就不能在九泉复生了?这是为什么志向壮盛而气力衰微,才华丰厚而命运浅薄呢?然而年近五十,不能说夭折;官位升至三品,不能说微小;承继家业有贤子,福庆绵延;操守品行无所惭愧,声名光明。这样看来,公去世又还有什么遗憾呢?所可悲悼的,是朝廷失去了良臣,百姓失去了父母般的官员;何况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也失去了有益的朋友。讣告忽然传来,我内心十分痛苦。下葬时不能执绋,入殓时不能抚摸灵柩。面对长风洒下眼泪,斟这一杯酒祭奠。唉,悲痛啊!尚飨。祭黄公愈宣文【二首】
呜呼!公,吾之世婣也。吾嫂,公妹;吾妇,公孙。情亲义笃,匪伊异人。公之生平,吾能言之。标格峻整,襟度融怡。富而能约,崇而自卑。羸馁者赖公而举火,仳离者赖公而有依。弱而良者,恃公得以自立;狂而狡者,畏公有所不为。所施虽不过一邻,亦足以为世家大族之师。今公之殁也,羸馁者将为沟中之瘠,仳离者将为中谷之蓷。狂狡,孰为之呵叱?善良,孰为之扶持?孰知徳义之可尚?孰知巧险之为非?薄俗方兴而未艾,数十年后,安知不为防獍与枭鸱?安得起公于九原,以为乡邦之羽仪!呜呼!死生之理,吾非不知。然于公之殁,不能已于言者,非独婣旧存亡之情,盖悼老成之凋谢,伤风俗之淳漓,所以洒泪而酹此一巵也。呜呼哀哉!尚享。惟公祖考世以善称,公克践修,益着令名。门第虽崇,谦恭自克;赀产虽裕,勤俭惟徳歉歳发粟,惠于乡邦,义声上闻,宠命聿彰。谕以纶音,锡以章服,奚啻束帛贲于空谷?有子翼翼,有孙英英。花封作宰,璧水明经,年登八袠,康宁乐凯。胡不耄期,遽此乎止?惟我与公世为婚姻,情义之笃,不让朱陈。我归林下,谢絶尘事,所冀与公徜徉山水。天啬此好,乃忍夺公山霞水月?谁复相从?今公将葬,我适有疾,不哭于堂,莫助执绋。言虽有情,情则难忘。椷词叙诀,以侑奠觞。呜呼哀哉!祭大理卿王公文呜呼!公之平生,吾能言之。其学之博也,渊乎江汉之渟滀;其文之雄也,浩乎波涛之硱砅。其刚介之操,则松贞而柏劲;其纯懿之行,则玉良而金精。其典邦计也,经画之材与韩、刘而并驾;其绾郡符也,循良之政与霸、遂而齐名。其位方伯也,隐然东藩之重镇;其临边疆也,屹乎北鄙之长城。至其为卿于大理也,直欲追踪乎皐陶之种徳,苏公之敬狱,非徒若汉之于张谳狱之得其情而已。呜呼!公材既优,公行尤懿。推其蕴,足以秉国之钧;摛其文,可以掌帝之制。惟天生公,殆必有意。然而年不满五旬,位不登三事。将生民之无禄耶?抑宏材絶识,固造物者之所忌也?呜呼!公乎!其胸中之炯炯者,其能埋藏湮塞于朽壤之中乎?必将粲为列星,流为风霆,或为山河以壮国家,或为麟凤以昭文明。岂若世之庸庸者,有时澌尽而飘零也哉?呜呼!自公云亡,朝野嗟咨。矧于吾侪,素辱公知。昔升公堂,笑语怡怡;今升公堂,素幔凄凄。临棺一奠,而侑以此辞者,盖为天下惜,非独感今悼昔,而写吾之私也。尚享。祭丘文庄公文呜呼!唐有曲江,世称贤相,公生其乡,名徳相望。宋有名臣曰崔菊坡,公贤与齐,而文则过。公之于文,奫▯演溢,孰可拟之?东坡父子,公之所学,渟滀瀴瀛,孰可拟之?原父弟兄,两秉史笔,褒贬惟公,叙述髙简,有史汉风。三持文衡,痛叱浮薄,轧茁之辞变为灏噩。乃典国学,教严道尊,时之公辅多出其门。乃登内阁,赞元辅,徳海内,士民阴被其泽。公在相位,不见所为,所可见者,民物熙熙。天不憗遗,遽夺司马士林,相吊或恸于野。我昔弱冠,已闻公名。甲戌春试,遂获同升。公不我愚,每相磨砺,谓宜勉进,毋隳所志。公有著述,每俾评之,且约后死则为铭之。我之南归,握手相别,临别之言,遽成永诀。谊当往吊,谓老病何?弗躬弗亲,负公实多。陈此芜词,以侑罇俎。公知我心,宁不我顾?呜呼哀哉,尚享。祭宪副游公文呜呼!游公遽止于斯耶?位不登丞弼,年不跻期颐。谓公禄寿之未艾,胡为乎舍我而永归耶?呜呼!公之仪刑,不可得而见;公之平生,尚可想像而推。其志节之刚毅,挺挺乎孤松之偃蹇;其学问之宏博,浩浩乎长江之渺弥;其襟度之和易,温温乎春阳之煦物;其文章之纯质,凿凿乎菽粟之疗饥。其有志于道,盖将寻紫阳之辙,涉濂洛之涯,使得及门于孔氏,虽未敢谓其升堂而入室,然于道之大本,其殆庶几乎?呜呼!公之存也,学者仰之如山斗,寮友信之如蓍龟;憸夫惮公而缩恧,善类赖公而扶持。今其亡也,学者失所景仰,寮友无所稽疑;憸夫欣欣肆其恶,而莫之沮;善类惴惴,或见义而不敢为。是以识与不识,闻公之丧,莫不怅然痛悼而嗟咨。况予于公,朋友之分,情谊之笃,宜乎泪疾下而涟洏也!呜呼!西山之麓,剑江之嵋,公之体魄将复于彼;公之神气,则无不之临。棺一奠,侑以此词,盖一为斯文痛,一为友谊悲。呜呼!游公,知与不知,尚享。祭伯父稼轩先生文
译唉!公是我的世代姻亲。我的嫂子是您的妹妹,我的妻子是您的孙女。我们感情亲密、情义深厚,并不是外人。公的一生,我是能够说得出来的:品格高峻整肃,胸襟气度融和怡悦;富有却能节俭自约,地位尊崇却能自处谦卑。贫弱饥饿的人依赖您才能举火做饭,离散的人依赖您才有依靠;柔弱而善良的人,依靠您得以自立;狂妄而狡诈的人,畏惧您有所不为。您施予的恩惠虽然不过涉及一邻之地,也足以成为世家大族的表率。如今您去世了,贫弱饥饿的人将成为沟中的枯骨,离散的人将成为山谷中的蒵草。那些狂妄狡诈的人,还有谁来呵斥他们?善良的人,还有谁来扶持他们?还有谁知道德义值得崇尚?还有谁知道奸巧险诈是错误?轻薄的风俗正兴起而没有止息,几十年以后,哪里知道不会变成防獍和枭鸱?怎能使公从九原之下复起,成为乡邦的表率!唉!死生的道理,我不是不知道。然而对于公的去世,我不能不说这些话,不只是因为姻亲故旧存亡之情,更是哀悼老成之人的凋零,伤感风俗由淳厚变得浇薄,所以洒泪斟酒,以这一杯祭奠您。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公的祖先世代都以善行著称,公能够践行并修明祖德,使美好的声名更加显著。门第虽然尊崇,却谦恭自持;财产虽然丰裕,却以勤俭为德。歉收之年,您发放粮食,施惠乡邦;义声上达朝廷,恩宠任命也随之彰明。皇帝用诏书晓谕您,赐给您章服,哪里只是用束帛来装饰空谷中的贤者而已?您的儿子恭敬谨慎,孙子英俊出众。有人在花县为宰,有人在璧水讲明经义;年寿达到八十,健康安宁而快乐。为什么还不到耄耋之年,竟然就这样停止了生命?只有我和公世代结为婚姻,情义深厚不亚于朱、陈两家。我退居林下,谢绝尘世之事,所希望的是同您在山水间徜徉。上天吝惜这样的美好,竟忍心夺走您,使您不能再同我欣赏山霞水月吗?今后还有谁与我相从?如今公将要下葬,而我恰好有病,不能在灵堂哭吊,也不能帮助执绋送葬。话语虽有深情,这份感情却难以忘怀。我写下这封诀别的信,以助祭奠的酒杯。唉,悲痛啊!祭大理卿王公文 唉!公的一生,我是能够说得出来的。您的学问广博,深沉得如江汉之水停蓄;您的文章雄健,浩大得如波涛激荡。您刚正耿介的操守,像松树坚贞、柏树强劲;您纯厚美善的品行,像美玉良善、黄金精纯。您掌管国家财政时,筹划经画的才干与韩、刘并驾齐驱;您掌握郡府权柄时,循良的政绩与霸、遂齐名。您任方伯时,俨然是东方藩镇的重镇;您镇守边疆时,屹然如北方边境的长城。至于您担任大理卿时,简直要追踪皋陶培植德行的事业、苏公敬慎审狱的作为,不只是像汉代张释之审理案件、获得实情那样而已。唉!公的才干已经优秀,公的品行尤其美善。推展您的蕴蓄,足以执掌国家大权;铺陈您的文章,可以掌管皇帝的诏制。上天生下公,恐怕一定是有意图的。然而您的年寿不到五十,官位也没有达到三公。难道是百姓没有福分吗?还是宏大的才干和卓越的见识,本来就是造物者所忌惮的呢?唉,公啊!您胸中那光明灿烂的精神,难道能埋藏、湮没在腐朽的土壤之中吗?一定会灿然化为列星,流动化为风雷,或者成为山河来壮大国家,或者成为麒麟凤凰来彰明文明。哪里会像世间那些平庸之人,最终有时消散殆尽、飘零无存呢?唉!自从公去世以来,朝廷内外都叹息咨嗟。何况我们这些人,向来承蒙公的知遇。从前登上公的厅堂,听到的是怡然的笑语;如今登上公的厅堂,看到的只是凄清的白幔。临棺奠酒,并用这篇祭辞助祭,大概是替天下人惋惜,并不只是感念今日、悼念往昔,抒写我个人的私情而已。请享用祭品。祭丘文庄公文 唉!唐代有曲江,世人称为贤相;公出生在那个地方,声名德行与他相互辉映。宋代有名臣崔菊坡,公的贤能与他齐平,而文章还超过他。公在文章方面,深广奔放、充沛洋溢,谁能与您相比?东坡父子所传的学问,深厚浩瀚,谁能与您相比?原父兄弟二人,都曾执掌史笔,褒贬取舍唯公裁定;叙事简约高古,有《史记》《汉书》的风格。您三次主持文坛,痛斥浮华浅薄,使粗鄙的文辞变得宏大厚重。后来掌管国学,教化严明,道统尊崇,当时许多公卿大臣都出自您的门下。后来登上内阁,辅佐首辅,使德泽遍及海内,士人百姓暗中都受到您的恩惠。公在宰相职位上,人们看不见您具体做了什么,所能看见的只是百姓万物都安乐兴盛。上天不肯留下您,突然夺走了司马、士林的栋梁,吊唁的人有的在野外悲痛哭泣。我二十岁时,就已经听到公的名声。甲戌年春天参加会试,于是有幸与您一同登第。公不认为我愚笨,常常磨砺我,说我应当努力进取,不要毁弃自己的志向。公有著述,常常让我加以评论,并且约定说,谁后死,谁就为先死者撰写墓志铭。我南归时,与您握手道别,临别的话语,竟成了永久的诀别。按情义本应前往吊唁,却说自己年老多病,不能亲自前往,实在辜负公太多了。陈述这些粗陋的词句,以助祭祀。公若能知晓我的心意,难道不会顾念我吗?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宪副游公文 唉!游公竟然突然止步于此了吗?官位没有达到丞弼,年寿没有达到期颐。都说公的福禄寿命还没有尽头,为什么竟舍弃我们而永远归去了呢?唉!公的仪容法度,再也不能见到;公的一生,还可以想象并推知。您的志节刚毅,挺拔如孤松高耸;您的学问宏博,浩荡如长江无边;您的胸襟气度和顺平易,温润如春阳温暖万物;您的文章纯厚质实,确切如菽粟能够疗饥。您有志于道,大概要寻访紫阳的道路,涉历濂洛之学的境界;假如能够进入孔门,即使不敢说已经升堂入室,但对于大道的根本,大概也差不多可以达到了。唉!公在世时,学者仰望您如仰望山斗,同僚信任您如信任蓍龟;奸邪小人害怕您而畏缩惭愧,善类依靠您而得到扶持。如今您去世了,学者失去了仰望的对象,同僚没有了考察疑难、征询意见的人;奸邪小人欣喜地放纵恶行,却没有人阻止他们;善类惴惴不安,有时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也不敢去做。因此认识您和不认识您的人,听到您的丧讯,没有不惆怅悲痛、叹息咨嗟的。何况我与公有朋友之谊,情义深厚,泪水理应急切地流下而连绵不断啊!唉!西山的山脚、剑江的山岭,将安置公的遗体;公的精神气魄,则无处不在、无所不临。奠祭棺木,并用这篇祭辞助祭,大概一方面是为斯文的丧失而痛惜,一方面是为朋友之谊而悲伤。唉!游公,无论知晓或不知晓,请享用祭品。祭伯父稼轩先生文
呜呼!昔我先公兄弟三人,粤自蚤歳,其艰其屯,由艰而康,由屯而泰,孰庇孰庥?先泽攸赖。先公出仕,为时富。欧伯父逺隐,拟迹巢由。昊天不吊,先公奄弃。防防诸孤,伯父是倚。白首岿然,九族蓍龟。一疾奄逝,曽莫予追念。昔如京拜公于堂,谆谆明训,佩服敢忘。兹焉来归,墓木已拱。追思音容,曷胜感恸。宿草青青,白露载零。酹此巵酒,清泪霑缨。呜呼哀哉!尚享。祭原司马文呜呼哀哉!公生于世,六十有一。宣力四方,奋庸帝室,有猷有为,有劳有烈,纪于竹帛,盖焯然其不灭也。彭蠡之域,龟蒙之邦,肃乎秋霜,霭乎春阳。乃赞国计,乃振台纲,懋绩益着,令闻不忘。至于吁怀流徙,辑宁荆襄,则其事为尤难,而其功为愈光。初,公受命而南也,或沮之于内,或挠之于外。徼功者虑发其奸,戕民者惧罹其罪。惟公毅然泰然,罔忿罔怼,如羊祜之建议伐吴,如裴度之决防平蔡。乃协羣防,乃诹善谋,或揽辔武闗之险,或击楫汉川之流。攀援乎猿猱之窟,出入乎虺豺之陬。爰告爰慰,以绥以柔。授之田宅,戢其戈矛。曽不逾时,而愁叹之声转为歌讴,榛莽之区变为田畴。彼馘齐民以献捷,视赤子如敌讐。闻公成功,徒悔恨而含羞。帝念其功,遄加宠锡,都宪尚书,崇秩荐陟。公宜夀考,臻于大耋,秉国之钧,以熙庶绩。胡兹遘疾,奄逝莫追?岂公之厌世,溘埃风而遐举?抑民之无禄,而昊天之不憗遗?当宁震悼,羣公增悲,而荆襄士女如丧所亲,谓公殁而畴依。呜呼哀哉!然公年逾六▯,位列六卿,有传国史,有諡太常,焯徳有碑,虞殡有章。在公可以无憾,是谓虽死而不亡。呜呼!昔公之来也,士女喜极而歔欷;今公之归也,士女恸极而涕洟。况于某等奉令承序,又所向慕而瞻依。感今悼昔,曷胜清泪之涟洏。寓哀一奠,非徒哭吾之私而已,盖以恸哲人之萎。呜呼哀哉!尚享。祭宪副李世望文呜呼!李惟着,姓代袭簪缨,公复秀出,载振家声,学专麟经,穷幽探赜,发为词章,精华奕奕,擢秀南省,防名南宫,遂登上第。休闻日隆,铨曹抡材,爰擢柱史,鳏嫠以安,寃滞用理,出佥台事,于贵于蜀,謇謇直声,士论攸属。相彼巧宦,一歳屡迁,公守一官,逾十八年,晚陟宪副,典兵西鄙,边尘不飞,虎旅循轨,蠢兹丑类,掠我土毛。元戎出征,誓殄腥臊,公董偏师,直探虎穴,屡馘凶渠,载歼余孽。天不憗遗,星陨将营,大勋未集,遽殒其生,灵轜南还,暂泊湘浦,俾我友朋,益増凄楚。徼功幸胜,禄厚位髙,公殁王事,谁录其劳?有酒在巵,有肴在俎,思公不见,洒泪如雨。呜呼哀哉,尚享。祷雨文呜呼!惟予与神同涖兹邦,予所职者政教,神所司者雨旸。念雨泽之不时,由政教之或斁,固知咎过之在予,非明灵而曷赴愬?意者某等诚敬不足以格神,与慈惠不足以保民,与羣生怨咨恬莫之恤,庶狱寃滥壅莫之伸?与典兵者徒事朘削之政,牧民者未施抚字之仁?与庶官之廉慎者未能举,而谄诐或亲;与巨室之豪横者未能诛,而哀吁不闻?与咎实在予,民则何罪?胡明神之爽罚,俾民遘此大戾!沃以腴者化为燥,刚秀且实者转为枯瘁。兴言及此,澘焉出涕。然神享民之祀,犹予食民之食也。民穷无告,殆将匮神之祀,非徒为予之忧责也。爰叩灵坛,载伸微悃。惟尔有神,鉴予之诚,哀民之困。▯云倐兴,灵雨载零。转呻吟为欢声,变黄槁为荣茂。歳事有成,邦赋用登。则予知免乎鑴诮,而神亦永享乎尝烝矣。谨告。祷城隍祈晴文呜呼!淫雨为孽,洚水壅以沸也。甽畆沦没,秋成不可冀也。室庐漂荡,老弱无所庇也。百姓何辜,遘此大戾也?某等涖事兹土,歳时享其祭也。百姓嗷嗷,岂惟官之忧责,亦将乏神之祀也。雨旸水旱,神实司之,非官所能制也。躬祷灵宇,觊神恤民之匮也。神其降庥,驱屏羣阴,俾阳光昭以晰也。羣潦归壑,舄卤其艺也。栋宇载葺,民获奠居之制也。四野熙熙,恬以泰也。孰尸厥躬,惟神之惠也。击鲜荐芳,报祀无替也。谨告。山西祷雨文
译唉!从前我的先祖兄弟三人,自幼年起,经历艰难困顿;由艰难而安康,由困顿而通泰,究竟是谁庇护、谁荫佑了他们?都是依赖先人的恩泽。先祖出仕,正逢时运富盛。欧伯父远远隐居,想要追踪巢父、许由的行迹。上天不肯垂怜,先祖突然去世。孤苦无依的几个孩子,便依靠伯父。您白发苍苍而卓然独立,是九族所信赖的蓍龟。一场疾病突然夺去您的生命,竟使我们来不及追念您。从前我如京在堂上拜见公,公谆谆告诫我的明确训诲,我怎敢忘记?如今我回来,墓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追想您的声音容貌,怎能承受这悲痛?墓草已经青青,白露正在降下。斟下这一杯酒祭奠,清泪沾湿了帽带。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原司马文 唉,悲痛啊!公生于世,享年六十一岁。为四方效力,在朝廷奋发建功;有谋略,有作为,有功劳,有勋烈,都记载在史册上,显然是不朽的。彭蠡一带、龟蒙之地,您在那里如秋霜般肃然,如春阳般和煦。后来辅佐国家财政,整顿御史台纲纪,功绩更加显著,美好的声誉令人不能忘怀。至于为流离迁徙的人发出叹息、使荆襄地区安定,那件事尤其艰难,而您的功劳也更加光辉。当初公奉命南下时,有人在朝廷内部阻挠,有人在外部扰乱;企图邀功的人害怕您揭发他们的奸谋,残害百姓的人害怕受到罪责。只有公坚定而安然,不愤怒也不怨恨,像羊祜建议讨伐吴国,像裴度决意平定蔡州。于是协调各处防务,征求良策;有时牵马经过武关的险要,有时击楫渡过汉川的水流;攀援猿猴出没的洞窟,出入虺蛇豺狼聚集的角落。对他们晓谕、慰问,使他们安定、柔顺;授给他们田地住宅,收起他们的兵器。不超过一个时辰,忧愁叹息的声音就转为歌唱,丛生荒草的地区变成了田地。那些割下齐民首级来献功、把百姓当作仇敌的人,听到公取得成功,只能悔恨含羞。皇帝念及您的功劳,迅速加以宠赐,任命为都宪、尚书,崇高的官秩接连晋升。公本应长寿,达到大耋之年,执掌国家大权,使各项政绩兴盛。为什么在这时遭遇疾病,突然去世而无法挽回?难道是公厌弃人世,乘着尘埃和风远远升去了?还是百姓没有福分,而上天不肯留下您?皇帝震动悲悼,群臣更加悲伤,荆襄的士人百姓像失去了亲人一样,说公去世后我们将依靠谁?唉,悲痛啊!然而公的年寿超过六十,官位列于六卿;有传记载入国史,有谥号列于太常,显著的德行有碑文,葬礼也有篇章。对于公来说可以没有遗憾了,这就叫虽死而不亡。唉!从前公到来时,士人百姓欢喜到抽泣;如今公归去时,士人百姓悲痛到流泪。何况我们这些人奉命承接前辈的次序,又是一直仰慕、依赖公的人。感念今日、哀悼往昔,哪里承受得住连绵的清泪?寄托哀痛于一次祭奠,并不只是哭悼我个人的私情,更是为哲人的凋谢而悲痛。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宪副李世望文 唉!李氏世代显赫,世袭簪缨;公又从中秀出,继续振兴家声。专心研究《麟经》,穷究幽深、探求奥秘,发而为文章,精华灿然。您在南省选拔中脱颖而出,在南宫考试中列名,终于登上甲第。美好的声誉日益隆盛,铨曹选拔人才,于是提升为御史。鳏夫寡妇因此得到安宁,冤屈滞狱得到治理;出任佥都御史,巡按贵、蜀,正直不屈的声名远播,成为士人舆论所归向的对象。看看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吏,一年之内多次升迁;公却守着一个官职,超过十八年,晚年才升任宪副,掌管西部边疆军务。边境上尘埃不起,虎旅遵循法度;可是那些蠢动的丑类,掠夺我们的土地物产。元帅出征,发誓消灭腥膻之敌;公统率偏师,直捣敌人的巢穴,多次斩杀凶恶首领,又歼灭余党。上天不肯留下您,星辰坠落在将帅营中;大功尚未完成,您却突然丧生。灵柩向南运回,暂时停泊在湘水之滨,使我这些朋友更加增添凄楚。那些邀功求幸、取得胜利的人,俸禄优厚、地位尊高;公却为国事而死,谁来记录您的功劳?酒在杯中,菜在俎上,想念公却再也见不到您,眼泪如雨落下。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祷雨文 唉!我与神共同治理这个邦国,我所负责的是政务教化,神所掌管的是下雨和晴朗。想到雨水不能按时降下,是由于政教或许有所败坏,我本来知道过错在我;若不是神明,我还能向谁申诉?或许是我们这些人的诚敬不足以感通神明,慈惠不足以保全民众;或许是众生怨恨咨嗟而我们安然不加怜恤,许多案件冤屈滥断、壅塞而无人申理;或许是掌兵者只做削减民众财物的政事,牧民者没有施行抚养爱护的仁政;或许是廉洁谨慎的官员未能举荐,而谄媚邪曲之人反而受到亲近;或许是豪强大户未能惩处,而百姓的哀告没有被听见?如果过错确实在我,百姓又有什么罪?为什么神明明察而施加严厉的惩罚,使百姓遭遇这样的重大灾祸!肥沃的土地变得干燥,刚劲秀美而且结实的禾苗转为枯萎。想到这些,悲伤地流下眼泪。然而神享用百姓的祭祀,也正如我食用百姓供给的粮食。百姓穷困无告,几乎要使神的祭祀匮乏,这不只是我的忧虑和责任啊。于是叩拜灵坛,陈述微薄的诚意。愿神明鉴察我的诚心,怜悯百姓的困苦。黑云忽然兴起,灵雨随即降落;使呻吟声转为欢声,使枯黄的庄稼变得繁茂。年成有所收获,邦国的赋税也因此增加。这样,我就知道可以免受责备,而神也可以长久享用春秋祭祀了。谨此告神。祷城隍祈晴文 唉!过多的雨水造成灾祸,洪水堵塞泛滥而沸腾。田沟田亩被淹没,秋收无法指望;房屋被水冲走,老弱没有可以庇护的地方。百姓有什么罪,竟遭遇这样的重大灾祸?我们在此地任职,按时享用城隍的祭祀。百姓嗷嗷待哺,这岂只是官府的忧虑和责任,也将使神明缺少祭祀。下雨、晴朗、水灾、旱灾,实在由神掌管,不是官府能够控制的。我们亲自到神庙祈祷,希望神明怜悯百姓的困乏。愿神降下福佑,驱除遮蔽的阴气,使阳光明亮清晰;让积水流回沟壑,使盐碱地也能够耕种;修葺房屋,使百姓获得安定居住的条件;四野安乐,安宁而太平。谁能主持这一切?全靠神的恩惠。我们将宰杀鲜牲、进献芳香祭品,报答神恩永不停止。谨此告神。山西祷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