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楼居杂著》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楼居杂著》一卷、《野航诗稿》一卷、《文稿》一卷、《附录》一卷，都是明代朱存理所撰。朱存理所作的《铁网珊瑚》《珊瑚木难》，都另有著录。其他《经子钩元》《吴郡献征录》《野航漫录》《名物寓言》《鹤岑随笔》等书，共有数百卷，如今大多散佚。文征明撰写朱存理墓志，称他有《野航集》；朱存理自己所作募刻诗稿疏文，称选得诗一百首以外；沈周题写他的诗稿，也有“虽然只有百篇，各种体裁都具备，不拘泥于一律，合乎大方雅正”的话。如今这些都已不存在了。考察朱彝尊《静志居诗话》，早已惋惜他的诗稿很少流传，那么散失已经很久了。这部书是他的族孙观潜补辑的，其中《楼居杂著》一卷是传抄的旧本，其余诗文则从各家选本中搜集而来，不到原作的十分之一二；又采录各家赠答、题咏之作附在末尾，仅仅编成一部书。然而其中《陈子贞诗》《俞氏家集》《云林子诗》《虞氏书册》《席上腐谈》《夷白斋稿》《夷白斋拾遗》《杨铁崖遗文》《吾氏类集》《笠泽金氏书册》《宋人三帖石刻》《鸣鹤余音》等条目，来源和流传经过都清楚明白，足以作为考证资料。诗的格调虽然颇为清浅，但也悠然没有俗气，都不愧为雅士的作品，不能因为残缺而轻视它。王鏊募刻《野航记》的一篇文章，本来应当收入附录，却错误地编排在朱存理募刻诗稿疏之前，大概是编次上的失误；现在把它厘正，使它归入同类。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楼居杂著》明代朱存理撰 题写《陈子贞诗》右边这部《陈子贞诗》一卷，是从笠泽虞氏那里得到的。读了它，却无法考论作者所处的时代。后来看到顾仲瑛的《草堂雅集》，其中曾选录他的诗；遂昌贞居、云林、栖碧等人的诗集中，也互相可见酬和之作。想来当时同辈中那些风流文物之士，真是值得仰慕。有人称子贞是考亭人，考察事实，他其实是京口人。考亭的书最先给我看过，我没有忘记。子贞名方，字子贞，经常游历吴中，所以吴地人得到他的诗并将它刻印流传。年代久远，如今已经没有完整的书册了；子贞平日所作的诗，必定不止这些，经历丧乱以后，不过剩下十分之一二而已。他的文章尤其少见，我只在陈叔方家见过一页遗墨，辞语和字迹简淡而不凡，能够达到古人的境界，可以说是名家了。友人张南伯喜欢收藏书籍，家中有《子贞集》，曾答应借给我抄录。适逢他要到蜀中游历，吴兴唐半隐也曾谈到此事，我还打算去访求。如果能够得到这两家的本子，互相参校、增补扩大，使子贞的诗得以流传于世，那就好了。成化壬辰年上元日。又题写《子贞诗》子贞在前朝时所交游的，都是名士，因此有许多唱和之作。我既然补刻了子贞的诗，便把这些附在后面。诸位名士有郑先生明德、张外史伯雨、倪处士元镇、陈叔方、华彦清等；如果加上诗集中所载人物，大概还不止这些，这些只是其中最著名的。当时诸位每天相互唱和，在诗坛上，他们的高尚风格和杰出诗句，百年以后仍然使人受到激发。子贞是宋代熙宁年间丞相、谥号升之者的后代；他的兄长子原做过天台学正。出身衣冠之家，是诗书世族，从这些即可得到证明。子贞赴省试来到吴地，元帅本斋王公招待他为宾客；他的岳父是龚子敬，诗集中所说的“谷阳翁”就是他。子贞曾为彦清的诗作序说：“诗歌要经过日日锤炼、月月琢磨，然后才能精工；也要随着事情受到感发，放开来写，然后才能成熟。”他还曾亲手抄录一部杜甫律诗，在行间用朱笔小字夹注：哪些诗是对起对结，哪些是散起散结；有的因为某句对应某字，有的因为某种意思引发某句话，诗的脉络都有来由，枝叶也有所承传。子贞真是懂诗的人啊。唉！如今子贞的诗为什么这样寥寥无几？我搜访了多年，最终仍不能得到他的全部作品，只能从各家诗集中抄录，编成补遗。今年春天，南伯从蜀中回来，按照先前的约定，让我看了一册书，其中许多篇章重复，抄录下来只有几首；此外还有杂文，都是华氏的著作，有碑版、行状、祭文一类。子贞曾经主持他家的私塾，所以会这样。今年我家收藏有一本小册子《黄杨集》，就是彦清的诗，是子贞命名并为之作序的，字写得密行细小，清劲可爱。子贞的笔迹，大概是因为喜爱这个人，所以抄录他的诗。等到看南伯借来的本子，似乎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大概就是子贞亲自抄写的稿本，也和叔方家遗墨的笔意相同。子贞的出处行迹，我不能全部了解，姑且把所知道的记在这里。癸巳年五月十五日。

译《怀古录》跋 我朱存理最近在他墓地附近的村校中得到这部书，书中文字多有错讹，卷册次序也散乱了，因此校订抄写了一遍；但不敢对其中有所增删，恐怕会失去谢公编纂此书的本意。他的墓本来就在晋代故将军的佳城之间，我曾经前往凭吊，拓取周左丞的碑刻回来，与书集中略有不同，于是便依照碑刻文字来抄写。又考察《晋书》，检阅陆机、华谭的传记以及其他零散附见的材料，凡是涉及这部书的，全都附记在后面；并且抄录当代石田诸位先生所赠诗章若干首，另编为续篇。朱存理距离谢公修葺将军墓时，已经一百二十多年了；如今祠墓又荒废凋落，祭祀也失于礼制，无法安妥他的英灵。这才知道我这个后辈不能勇于行义，来启发在上位的人，使他们重新修复它。何况当初修葺墓地时，正值至正年间兵乱之际，那么谢公、周县令好义的心意是多么深厚啊！如今这部书本来不能刊刻，幸好抄本还能保存，也像是神物在暗中护持使它如此。不然，凭什么彰显谢公的用心，使我们这些人能够痛快地读完这部书呢？谢公曾经恢复邹忠公的墓田，著有《思贤录》，幸赖好事者刊刻流传。他名应芳，字子兰，号龟巢老人；两个儿子，一个名木，字玉树；另一个名林，字琼树。成化十年、岁次甲午、孟秋日书写。募刻《瑞云观碑》疏 我私下认为，瑞云观陆氏开山旧石碑，是黄溍公撰写碑记的。如今这里是在兵火之后重新兴建的，所以这块石碑埋没在荆棘之中，使经过游览的客人徒然增添惆怅遗憾。我访求收藏文献的人家，碑文全文都还在；所谓把不朽之事托付给后世，正是要借此流传，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现在将要命工匠磨治石料，请名家重新书写碑文，必定要寻求热心公益者捐出资财，使这篇文章大为彰显。特作短疏，专门叩请各位高门。很快工程便完成了，请把姓名留在碑旁；大家慨然乐意资助，于是成就了一番壮观。山中谨此作疏。题写《俞氏家集》郡学西边有一座题为“贞节之门”的牌坊，是绍庵俞山人【名嗣之，字振宗】居住的地方，也就是石涧南园的旧址。我的先曾祖母家与南园相邻，我还是儿童时便知道俞山人先生家在那里。后来我经过他的居所，山人已经七十岁，仍然健康，教十几个学生；性情坦率，与外物相处没有抵触。园中有三间屋子，中间悬挂着王清献公所书“石涧书隐”的旧刻匾额，供奉石涧的诸位画像，旁边放着他的遗书。竹树浓荫蔽日，庭院清幽洒落，仿佛置身山林之中。屋后有秋蟾台，吴门周浩也为山人垒石筑成，仍用山人的先人命名。台上平坦开阔，可以坐四五个人，有茂盛的树木遮阴。山人喜好淡泊，读书有余暇，便以浇灌园子为事。我曾到山人家里，他一定为我煮菜做羹，烧黍米留我吃饭，再用浊酒佐餐，摘取园中果实，在水边树林荫下设酒宴，就是盟鸥亭的遗址；还拿出鸥瓢饮酒。我醉后吟诵匏翁所作的歌，把船系在树下，叫童子到市上买酒、烹煮鲜鱼，为山人尽情欢乐。直到天黑才回来。山人收藏石涧亲手抄写的《易》一百多册，以及古《易》三百多册；《集说》三部稿本共六十册，《通玄广见》四十册，都是老眼所写的蝇头小字。还有《立庵文稿》二十巨册，以及前代赵子昂、玉雪老人、遂昌、云林等名士的题匾、序文、记文、书札二十多卷。山人喜欢我来，便拿出来让我观看；有时我请求带回去，山人也不吝惜，说：“聚散本有常理，散去以后如果遇到适合它的人，也就不算散失了。我把这些文章交给你，算是有了托付。”可惜他的那些《易》书、《集说》三稿和《立庵遗文》，往往已被别人得到；我只保存了《通玄》残帙六册、《易说》《易外别传》《古易》十多册，以及立庵所书《荆南稿》一册而已。山人去世以后，我又得到他所辑录的先世文章和书法，名为《俞氏家集》，是一大册，共有诗文若干篇，都是山人的手笔。我想替它编次并重新抄录一遍，却一直没有空闲。想到过去同山人观书、饮酒、游玩的快乐，如今再也不能得到，抚摸着这部书，不觉流下几行眼泪。成化二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写于楼居欣赏轩。云林子的逸事 云林子处在元朝末年动乱离散之际，卖掉田产，得到百千缗钱，全都送给张伯雨。晚年漂泊寄居于江湖之间，年老而生活贫困，却与世俗少有合拍之处。云间有个富人仰慕云林子的名声，派人带着钱币作为礼物去拜访他。云林子笑着说：“你还知道有我呀。”收下钱后，便拿出扇子索要画作；随后却发怒说：“赶快拿走，我的画不是可以用贿赂得到的！”于是把钱撕碎，客人只好坐着离开。云林子有洁癖，每次洗脸洗手都要换水几十次，戴帽穿衣时也要反复几十次；他还要抖拂斋阁前的梧桐和石头，每天命人清洗擦拭。看见庸俗的人便躲开，与奇异之士、隐逸之士寄住在僧房中，面对萧条的木榻，点着灯静坐；有时索取纸张，画些竹石小品，姑且自我娱乐。有时旅途中遇到风雨，便在孤舟篷中戏画远近平林、遥远山岭、古老木筏和长满苔藓的石头，也很珍爱这些作品。当时爱好书画的人争相购买，哪怕一片纸也价值很高。早年偶尔在绢素上着色作画一两幅，后来画《雅宜山图》巨幅，在人间流传的作品上用“云林子”小印作标记；晚年最终不再使用印章。画成后一定题诗，又写上某个甲子年，署名“东海倪瓒”。有人说“荆蛮民净名居士”就是云林子，他尤其擅长画竹枝，清秀雅致，很可爱。

译他又题写“朱阳馆主”“萧闲仙卿”，有时戏写“懒瓒”和他的字“玄瑛”，有时改变姓名写作“奚玄朗”。每次乘一叶小舟经过松陵、笠泽之间，便停留在陆庄休息，所居之处叫“蜗牛庐”，与陆静远、虞胜伯交好。后来思念荆溪山水的美景，以及善权、离铜墨官等山，便前往游览，流连忘返。他与觉轩王氏父子、金坛张氏兄弟尤其交好。在吴城则与陈惟寅、陈惟允、周正道、陈升方等人交游。他曾亲自画像留在正道家中，正道为他撰写墓志，详细记载其家世、生卒年月。后来又得到王宾所作的墓铭，其中有卖田一事，是正道墓志中略去的。惟寅贫困，他替惟寅写疏文，租赁房屋让他居住。女婿陆颐字养正，开设私塾，聘请叔方为老师；云林子为此写信，所送礼物特别丰厚。云林子大概是一个笃厚重义的人。他的兄长文光真人，邵庵虞公为文光撰写碑文，他又用隶书和古书体书写碑文；还曾为“高风堂”作记。我从正道的后代汉昭家中看到他的遗像，像上有伯雨的赞语。云林子戴着古冠、穿着古服，坐在一张方床上，倚着梧桐几案，有时手握毛笔伸纸，在景物之外搜寻诗意。几案上放着酒樽一只、砚山一座、香鼎一只；床边靠着画屏，屏上铺着锦褥，上面放着成捆的诗卷。一个苍头仆人拿着长柄尘拂，站在几案旁；一个女冠左手拿着古铜洗，右手提着盛水的器具，头巾和手巾都准备齐全。我于是摹拓了一本，卷好收藏起来。云林子的家在祗陀里，有一座清閟阁。每年用白色的箓纸糊墙；每当更换旧纸，就把旧纸烧成灰放入香鼎中，只取其细腻之处。又听说他的园林中若有风吹落叶坠地，便命一个童子用针缀在杖头挑出去，不让它损坏苔藓的青翠。当时有“落花蛛网”分题吟咏的活动。柯丹丘曾在清閟阁题诗：“极爱高栋可以张挂图画，时常有幽人来此赋诗。”陈子贞也有诗说：“门前灌木间春鸟啼鸣，屋外高松上夜云停宿。剪来的蒲草苗青得像头发，烧尽的香篆灰白得形成文字。”云林子喜欢焚香，当时有人追寻他，曾在渔船中听到芦苇之间传来奇异香气，于是被追寻者找到。早年他的诗名在馆阁间流传；到至正末年漂泊流离时，作诗更加自得，然而信口写来，往往自然与唐人诗语相合。他作文不蹈袭前人，书法学习《黄庭经》，笔意不凡。至于画法，画得合宜的作品可以进入巨然的境界，是二米也赶不上的。陶南村说他晚年的作品率意简略，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难道他说得对吗？我喜爱云林子的诗，得到蹇氏刻本；又在江湖间见到他的手迹，一篇一首都抄录下来，编成一册，另名为《云林子外集》一卷，收藏在家中。弘治元年十二月四日，楼居风雨之夜，在灯下随意写成。题写《云林子诗》后 倪云林有诗名，他的诗清新简淡，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所说的话。我喜爱他的诗，每见到一篇一首，便收集起来。近来得到义兴蹇氏新刻的本子，参照校勘，保存并汇集其中遗漏的作品，编成一册，大多是吴地游历时所作。共得到各种体裁的诗和杂文若干篇，编为《外集》一卷。等待热心的人刊刻它。戊申年腊月五日，写于南窗。记述虞氏书册 笠泽虞氏是丞相雍公的后代，有个名湜的人，年老而生活贫困。他家先祖雍公的遗像、世谱、手迹以及遗留下来的古剑等物，都还在。学士邵庵公来吴地扫墓，留下了诗卷。他祖父胜伯先生的遗稿以及宋元人的各种书法文章，有几百轴；古书将近一千卷，都收藏在家中。家里只有几间草屋，寂寥地坐落在江边。我知道老人家住在那里，便买船前往拜访。老人当时正在南檐下晒太阳，恰好我和一位客人同去，老人不高兴，拒绝见我们。约定第二天再去，我果然再次到访，老人欢喜地请我进去，便把所收藏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灿然如文锦，满眼都是秀美的光彩。老人为我们杀鸡煮黍，留住了两夜。他所遗存的盛唐几位诗人的作品，以及《庄子》《列子》等诸子书籍，都是宋代纸版，经过多位收藏家收藏，印章累累相连。后来又得到几种，名称不能全部记载。叶文庄公曾经和进士郑公到老人的床前探望，当时老人正病着不能起身。叶公是一位大臣，却能这样对待乡里的老人。后来他为老人撰写墓志，使他得以葬在祖先墓地。叶公在他家遗书中一件也没有取，只拿走一部丞相奏议，交给广州守沈琮刊行。又见他的幼子拳，在巡抚刘公面前替他说话，推荐他做吴江县阴阳学正术。叶公有诗送给拳，眷顾他的情意十分深厚。拳做官后因病去世，可见拳的命运多么薄弱啊。后来丞相、学士等人的画像，都被昆山族人启东得到。世谱一册中，有丞相家传十卷，是胜伯的手笔，另有详细记录世系的文章和丞相的几封手札；如今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所谓古剑，现在还保存于一位士人家中。杨铁崖作有一首剑歌，我另外得到它，说丞相有古代遗器四把剑，这是其中一把。至于瓦琴、石磬、蜀王砚，都没有能够见到。学士所书丞相《诛蚊赋》，已经归沈石田所有。我也得到学士的遗墨共六帖。胜伯所著《鼓枻稿》《杂著文字》《鸣鹤余音》共二三册，以及《义塾序》《送胜伯求遗书诗文》共二卷。陈吉士玉汝与虞家联姻，又多得到他家所珍藏的东西；直到现在，笠泽乡里的人还有一两部残编，还知道是虞氏过去的旧物。瑞云观道士那里有一帖丞相钧堂的手迹，如今又归我所有。太史吴公原博在后面作了跋。空闲时整理箱箧中的收藏，凡是得到虞氏的东西，都汇集在一起，于是记下这些话，使人知道虞氏过去衣冠家世的盛况，也知道如今子孙衰落，不能振兴先祖的事业。不过天道未必可以完全预知。唉，古今之物聚散，本来就是常理，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译《僦松轩记》溪水南面是东郭主人的住所，那里有两株松树，大概已有近百年了。我还是孩子时，就已经在松树下游玩。那里距离我家只有一水之隔，两株松树高高伸出我家楼阁之上。我坐在楼上对着它们，整天吟诗，领略两株松树的优胜；心目相接，仿佛它们就在我楼中。我戏称那里为“见松阁”，却没有时间作记。己酉年夏天，我寻找避暑之地，于是带着一束书、一张琴、一壶酒、竹床和石鼎，租住在两株松树下。每天读所带的书，有《史记》，有《两汉书》；稍微疲倦，就到松树下散步，有时苍白的松花落在地上，清风使胸怀爽朗。有客人经过，为我取琴弹奏；他弹过一遍，又让我听一遍，我心中豁然开朗，忧虑全忘，精神高扬，仿佛想要成仙。客人离去后，月亮已经照在松梢，我拿出匏尊斟满酒，引饮大杯，于是作诗说：“松下吹来的风使人觉得身体强健，松间升起的月亮白得像银子。灿然照亮我杯中的酒，荡涤胸中万斛尘垢。”第二天得到戴石屏的诗一卷，读后在卷末题写：“手里拿着石屏的诗，松风吹动鬓边的发丝。遗留下来的诗篇千古长存，精妙的诗句有几人知晓？善本实在难得，名家作品确实没有遗漏。【一作：老夫兴致不浅，声名高低自有分别。】连夜供我吟诵，每一个字都是我的老师。” 后来我坐在松树下，又有一篇即兴之作：“溪水南边借给我两株松树，六月里空旷的厅堂面对着水面敞开。松树下清吟写成即兴诗，酒席边凉雨洗去炎热尘埃。一声老鹤在月光中听见，万里秋涛从天外传来。自己拿着残书正好躺着阅读，先叫童子扫净莓苔。”我的朋友杨仪曹君谦知道我有松下吟诗，每每约定来访却没有到，于是作绝句四首招呼他。诗说：“折一封书信招你到松树下，松荫铺满地面，洁净没有尘埃。吟诗坐着喜爱松荫合拢，天天在柴门等候你直到晚间开门。”“松树下斜倚着睡觉，客人却不来；乘凉起身坐下，饮一杯酒。” 书声嘈杂，夹杂着松涛声；白昼满天，仿佛猜疑有风雨将至。“在松树下翻书，坐在石床上，晴日里书中的蠹鱼落下，砚中水波清凉。片刻之间月亮升起，照在书页上；衰老的我写下几行蝇头小字。”“松花浸泡的酒，酒应该已经酿熟；有客人不来，愁绪就更多。松下柴门徒然映着月色，思念的人看见月亮，我又能把愁绪怎么办？”君谦于是来了，在松树下吟诗赏景，直到一天结束才离去。溪上的人知道我住在松树下，有几个少年和成人前来，请我给他们讲《孝经》《论语》；我得以用孔子的学说引导他们，我的快乐就在这里。又作诗说：“松树下走来两三个学生，白日里草堂敞开，传来读书声。老夫手拿书卷仍然自己诵读，旧日的朋友今天却没有来到门前。长满苔藓的石头一尘不染，棋局还在；莎草洲边有水，钓船归来。秋风中的篱笆萧瑟冷落，独自闻着寒气。”拿着酒杯赏花，正是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早晨天气放晴，傍晚又下了小雨。水云道人远道来访楼居，于是我和他一同来到松树下，作诗赠给他：“道人带着酒意来得多晚啊，溪上的细雨淋湿了布帆。早起写下新诗记述时令节序，夜里谈论仙家之语，仿佛隔开尘俗。小楼不足以登高吟咏，佳菊又怎能寄到远方。姑且租住一间松下轩舍，野人自己欢喜为它题写匾额。”玉山黄德专为我写大篆“僦松轩”三个字，制成匾额悬挂起来。我在轩中住了一个夏天，庆幸没有炎热的苦楚。白日漫长而无事，尽情游玩，以作诗消遣。到了秋末，才真正体会到两株松树的好处，这又不是过去在楼中所能看见的了。朱性甫自记。题写《松下清言》我租住在松树下，每天记录过客的谈话，题名为《松下清言》。在松树下经过的客人，从西郭远道而来的，有杨君谦、都玄敬、祝希哲、史引之、吴次明；从东邻西邻附近而来的，有尧民、宿一。没有其他追逐势利的人来谈论势利之事。如今我和客人所谈的，也不过是品评砚台、借阅书籍、鉴赏图画之类的事而已。幸好没有俗人来扰乱我在松树下的清静。若饮燕酒，便招待客人饮酒；如果客人懒怠，只停下来喝茶，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挽留他们。在松树下设置一张几案，上面可以摊开放书。客人离去后，随手得到纸笔，便记录客人的话。己酉年七月。《刘太中遗翰》跋 我曾见太中公收藏书籍一万卷，购买搜求时毫不吝惜，由此可知他爱好之深。如今这封与仪部有关的书帖，也是在托人购买书籍。太中公已经去世，感叹再也不能得到他的书法墨迹了。抚摸着它，想到舅父，心中惆怅。辛亥年三月二十四日题。《席上腐谈》跋 石涧先生注释《易经》，另外还有《席上腐谈》。他的《易说》已经有刻本，这部书只是手稿，收藏在他家。黄岩林公任郡守时，把它拿走了。他家没有别的副本，直到今天，吴中已经失传。庚戌年秋天，我和海昌董子壬在旅舍相遇，偶然谈到他家有这部书；又怕书名只是偶然相同，所以追问它的来源。他说是黄岩人传抄的，于是我才相信。和子壬分别后，想派一个人骑马去找他，可是相距三百里之远，又能怎么办呢？今年五月，我冒着暑热去访子壬，正值水灾泛滥之时，孤舟渺小，水天相接；又遇上连日下雨，困在穷途，坐卧在船篷窗下，茫然无聊地过了好几天。雨停后到达子壬那里，首先恳求《腐谈》，但子壬收藏的本子也已经遗失了，于是我同他一起到祝秋官那里，转而借来带回。幸好这部书又回到吴中，使文脉没有断绝，只像一根细线罢了。把它的来源详细记下来，是为了给我的同道看，也让他们知道我为得到好书所经历的艰难。六月一日，把船停泊在金粟寺，午饭后题写。《俞氏家集》说：“《腐谈》四卷”，如今只剩二卷。今本题作《辅谈》，虽然读音相近，但字形转写讹误不同，必定有所依据。书后有宋元人的题跋，大概是全书。还有《书斋夜话》《松窗杂录》《毛诗弦歌谱》，等待到藏书家那里访求。六月十五日再题。《夷白斋稿》跋 《夷白斋稿》是王东郭家的藏书，李贞伯修撰郡志时，曾想借看却没有得到。己酉年，王家的子弟跟随我游学，我得以借回。看它的抄写，笔画端正楷严，行款方整可爱，而且没有一个错字，不是如今的人那样冒失草率地抄写的。大概这部集子当时打算拿来刊刻，只是不知道是谁抄写的。东郭一生喜爱抄书，恐怕这是他早年的笔迹，而在王家很少传给别人。我刚得到时，已经让诸生摹写了一部。现在归于昆山县令、慈溪人杨子器，名为甫；原本装订成五册，共二百九十六页。我非常爱惜这部书，因此在后面略述其情况，恭敬收藏它，作为我小楼藏书中的一卷。

译《夷白斋拾遗》跋 尚宝李公此前修撰郡志时，已经先得到海虞士人家中的本子一册，另有遗文三十五篇，我全都抄录下来。如今得到王氏本，与海虞本校勘异同，抄出编为《拾遗》一卷。吴中尤氏收藏有几张遗墨，其中有《陈基传》一篇、《谢徽诗》一首，也一并存放在《拾遗》之后。《葑溪编》序引 这条溪水正对着葑门东面，所以称为葑溪。我家住在溪边，已经有许多代了。先父因此自号“东溪”。溪水流经市镇，环绕城郭，可以在这里耕作、捕鱼，享受隐居的乐趣。国朝洪武初年，这里还保留着许多德高年长、富有文物学问的人，以及超脱尘俗的高士；他们能够谈论诗书，恭敬奉行孝悌，久而久之形成风俗。如今却已经衰败凋零，再也找不到了。溪边居民有几百家，兴衰也没有定数，转眼之间就像浮云飘散、泡沫破灭。如今所见的高大古木，也只剩一两株了。我所以对此编如此深切关注，是因为我家旧藏的《乐圃集》中有《浮墩诗》，正是门内所称的“龙舌垜”。后来又得到都君玄敬赠送的叶水心文章，其中有《葑门》一篇，而宋代诗歌就只有这些。至于元代名士以及当代的作品，凡是溪边人家留下的题咏篇什，我都一一保存记录，名为《葑溪编》。弘治辛亥年重阳日，朱存理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杨铁崖遗文二》蜀中刊刻《东维子集》一部，刻工十分草率，编者也疏略而没有次序。试问这是哪个出游做官的人得到后随意抄写、来不及校正的吗？我读到它，实在觉得惋惜。广东又刻了一本《古乐府》，昆山王氏也刻了这部《古乐府》和《丽则遗音》，都不精善。我抄录这些遗文，共一百二十八篇，都是李武选给我看的，用来对校《东维子集》中遗漏的部分。我得到武选先生借给我的本子，抄录下来编成一册。年轻时曾在各位朋友家中见过的，也全都亲手抄录，另用纸保存。一天偶然查检出来，又将它们汇集起来。有一次经过东昆，遇到戚校书，谈到老铁的文章，他便拿出抄本四册，说相传是郑进士文康家中的，也不是完整的全编；于是我请求带回，和各本互相校勘，共得到若干篇，连同前面已有的，共一百三十八篇。武选还曾借给我陶南村杂抄一册，字写得密行细小，共八百多页，都是元人的文章，其中老铁的文章最多。我抄录了它的目录，准备一并抄入，只可惜原本遗失了。这部书是松人宋主事家所收藏的，不知什么时候能够访求到他，并且借到这部书抄录一份，那就是幸运了。辛亥年九月十二日，雨窗。《吾氏类集》书 吾子行所著《学古编》有刻本，这是我临摹抄写的；《闲居录》则是抄本，现在附在它后面。又在《虞山杂抄》中有《竹房集》三卷，我家有《子招》《雨师文》等篇，以及《遗迹》一册，抄录后附在《竹房集》之后。子行是奇异之士，宋学士王待制、王半轩都为他立传。他死后，胡石塘撰写墓志铭。我又从各家文集中搜集寄赠、哀悼他的作品，编为《附录》一卷，也算是关于子行一家的记录。

译《野航诗卷》序 《野航诗卷》共十卷，按甲乙次序排列。名为“野航”的，是野人所乘的小船，在江湖上漂荡。我结诗社已有多年，得到的江湖诗作，装载得很多，于是抄录编成诗卷。每当来到柳树汀洲、芦苇水渚和白鸥睡眠的地方，野航闲泊之时，我便欣然拿出这部诗卷来吟诵，也足以引起对停云之人的思念。还收录我童年时有幸接见前辈诸老的书法墨迹，仍按接见先后的次序排列，不因爵位高低以及士人平民身份不同而有所顾忌。至于凡是为我家题咏的作品，也一一保存，不要有人把它们说成是我私自偏爱自己家里的东西，因为这些本来就是野航中所有的作品。比如杜、周二位老先生，以及天全、完庵诸公的手迹，都像新的一样；至于如今的石田沈公，作品尤其多。李尚宝、吴宫庶在京师做官游历时所得的作品，也都是早年的旧作。仪部杨君在山林中养病六年，作品很多；给我看的祝君也同样如此。都君有诗作禁令，只有一两首旧作。昆山黄应龙与我交好，又得以由他引见吴吏部等诸位君子，所以也收有他们的诗。略作序例，幸而读者能读完全卷。辛亥年九月九日，野航主人随意书写。致崔渊甫 在东林分别以后，心中惆怅思念，寂寥之中一直没有机会相见。石鼓刻本和仲穆的书法，这两件都是昆山朋友的东西。那天晚上虽然已经谈到它们，却还没有拿到手。如今收到您的来信，立即派人到他们那里取来奉上，请您赏鉴。鼓刻由赵防谦收藏，防谦写了一篇千言评论，一时的名流大多为防谦题跋。防谦曾著《六书本义》，篆学造诣很深，国初大概数得上一二位。仲穆所写的是大篆《御史箴》一篇，笔意像《碧落碑》。评论者说仲穆的篆法高古，超过了他的父亲。看了这卷，确实如此。您精通篆学，是当代博雅君子，自然能够品评。来人回去时一并奉上答复，恕我没有按照次序详细书写。某再拜。答史明古 承蒙来信，兼且惠赠墨和新书，深深感激并惭愧于您的厚意。您所说的《中散集》，我曾在朋友家借阅过，却没有来得及抄录。现在送上《宣城集》《玉山名胜集》，共二册，以此满足您的要求。《水村图》诗篇，旧时被黄应龙借去，我取回后寄上。关于诸陆的事迹，我曾经考察过，但不知道详细情况。您是本地人，一定知道。有人叫陆行直，号壶天；有陆翰林季道；有陆广季弘，号天游生；又有陆继善、陆继之，不知道他们是父子还是兄弟，或者就是同一个人改换了姓名。我替您作墓志时，偶然从古人文集中读到相关材料，必定私下记下。至于《柳道传》《宁节妇传》、揭傒斯《节妇诗》、郑明德《简村》《顺心庵记》《挂蓑轩记》、胡石塘《滴露轩记》等，日后得到具体篇目，再来采择。您见闻广博，不需要我这样浅陋的人来告诉您，这也不过是尽我的力量罢了。我在家闲居无事，近来编成一部书，曾经在士大夫家见到他们收藏的古人名迹、题咏和跋语，便一定设法求来抄录，累计已有一百种，名为《欣赏集》。米元章有《宝章待访》，周公谨有《云烟过眼》，但都只记述物品的名称，使人看了眼馋罢了。我如今把全文详细抄录下来，或许可以让人痛快地读一遍。不过文府中秘藏的东西，一件也没有求来抄录，这是令人遗憾的。凡是属于妙品的，请拿来帮助我，共同成就一件美事。将来拿出来观看，也就是所谓奇文共同欣赏了。益之出行，附上这封草草写成的信。另有《玉山诗》一本、《合溪别业诗》一首，暂且留在邺架。李少卿寄给您、同汝先生的书信有两封，前一封已经取走；我恰好外出，孩子们不知道，失于奉送这一封，现在麻烦您替我转达，十分感谢。初冬寒冷，愿您顺时珍重，不再详说。十月十二日，契生某再拜奉复，西村先生亲谊阁下。《葛可久墓志》跋 我曾得到葛可久的一通墓志，是拓本。李尚宝修撰郡志时，曾借去。如今读这篇墓志，原来是李环所作；大概抄本中有许多字误，也就是李公从丘侯那里得到的本子。丘侯又曾让杜医官寄给葛家子孙。墓志中记载葛可久的著述很多，如今不但他家中一张纸也没有保存，世间也很少见到，只在无锡华氏《传芳集》中见到一首诗。我想他的全部稿本大概在兵火中遭到灾祸，真可惜。虽然稿本或许失散了，但篇章诗咏流传四方，不容易像这样消灭。近来我经过他家，得以观看大德年间清江黄省翁所作的白描葛恒斋寿像，开元住山清茂在像上作了赞。恒斋是可久的父亲，也就是应雷、黄文献为之作铭的人。有人说：“信斋名应泽，尚且保存。”信斋有一间药室，就是子仲正；赵子昂替他书写“葛仲正提举药室”的匾额，周伯温用篆书把“济世之道莫大乎医，去病之功莫先乎药”十六字刻在堂中。我替尚宝公拓了下来带走。仲正就是高太史为之撰写墓铭的人；如今葛氏是仲正这一支的后代，可久这一支大概当时迁往别处，遗书和旧物也随之流落在那里。我的先曾祖母华孺人是葛可久的外孙女，我小时候曾听孺人谈起葛氏的家世，如今仍记忆犹新。两家直到今天还相邻，居所在府治南面的彬渎桥。

译《林处士圹志铭》拓本后跋 洪武五年，江夏魏公任郡守时，奉诏举行乡饮酒礼，以宾客和辅宾中贤者众多为盛事。当时昆山周寿谊一百一十岁，吴县杨茂林、文友九十多岁，所以特意把三位老人安排在众宾之上。事情载于太史王常宗为郡学镌刻的铭文。如今看周南老所撰《文友志》，才知道文友的医术传承了一百五十年而没有中断。以家学传承医术的，是杜氏。杜氏的药室名为“生意堂”，实际上出自林氏；它的匾额题字至今还保存着。因此，考察旧物便知道其源流是有来历的。铭文遗失了题盖，近来我到南老家访求他的遗稿，得以看到手稿，题为《故林处士圹志铭稿》，并且发现它与拓本相比有增删数字。我不把它私藏在自己家中，于是拿出来给杜氏子孙中贤良的人杜允贽看，并因此赠给他。弘治乙卯年正月二十二日。笠泽金氏书册 景泰年间，我还未成年，就喜欢收藏书札。父亲高兴替我广泛搜集。一天偶然得到一部《太玄》，上面有“笠泽金氏安素堂藏书”的印记，便作了记录。后来又得到一方长条铜印，刻着“安素堂”三字。我不明白，拿去问父亲，父亲也不知道安素堂究竟是何人。过了很久，听说虞胜伯的子孙住在陆庄，家境贫寒却还收藏着许多东西，于是得到金氏瞻云轩、安素堂诗文的零散残简数张。又得到虞学士的《隶古柜轩诗》，这是奇特的书法。学士是虞胜伯的从叔祖，曾来吴地省墓，所以留下了这些遗物。陈吉士玉汝在溪边读书，当时和我志趣相投，都喜爱古物。虞氏子弟曾带书来出售，必定先到吉士的寓馆，彼此购买所得。我有时去拜访吉士，他大略能把所谓金安素的事迹说出来，却不详细。今年我在南园俞嗣之家得到这部集子，大概金氏先人的遗作可以说齐全了。又得到一卷《有余录》，是金南仲的诗三十多首。考察得知，南仲是安素的儿子；安素和俞嗣之的先人有姻亲关系，曾帮助刊刻《周易》，还把亲笔书札留在他家。如今看南仲的诗笔，和这部集子完全相同，确实是南仲所写。我家还收藏《遂昌山人诗》《胜伯诗》两卷，书法也是南仲所写。然而感叹百年之间，金氏子孙已经无人知晓了。他一生乐于行善、崇尚文章，后来一定会有兴盛复兴的时候吧。把这些写下来等待那一天。跋《学规》刻石。《白鹿洞学规》流传于世已经很久了。如今在南濠的乡社刻石，是贡士史引为了整饬乡里的士人而做的。史引的家在南濠，最初按照吴县令邝侯的意思，修建乡社亭，于是把石刻安置在亭中。文公先生教人的话也很多，只因这篇是他任郡守时的事，于是借它来辅助并彰显邝侯的德政。弘治九年五月十七日。吴县令、任丘人邝侯在阊门南面的南濠修建乡社亭，让乡里的士人在这里学习礼仪。贡士史引家住濠上，推重邝侯的意思，和乡里士人沈器之把《白鹿洞学规》刻在石龛上，放在亭中。我认为文公先生教人的话很多，而这篇是他任郡守时的事，于是借此彰显邝侯的德政，也用来整饬乡人。书写《防茶篇》。右边是《防茶篇》一卷，是白石翁替王濬之所作。濬之生性爱茶，煎茶的方法尤其精妙。他曾带着好茶经过竹巢，煎茶给翁喝，是如此好事。翁接连喝尽七碗，描写茶的妙处，都见于这篇文章。后来枝指生继自来访濬之，又替他写了论说，并涉及阳羡、尹山二人，大概还没有亲自试过他们的茶，所以说他们不是我家濬之这一类的人。仪部君也替此篇书写，但君深知茶味和煎茶方法，所以认为濬之贤能。邢子的一篇论说兼称诸位的长处，我还要说什么呢？听说濬之饮茶的地方叫茗醉庐。吴太史有诗题在墙上，认为这地方与他的乡里相同而趣味不同。我近来寻找顾渚的遗迹，见山中有人携茶汲泉，坐在石上饮茶，只恨当时没有得到濬之的一种煎茶方法，整天都很懊惋。如今若去请濬之传授煎茶法，再游顾渚雪泉，煎一次茶以寄托风致，那该多好！濬之有同好吴嗣业，尤其精通茶事，住处相近，常在他家的松泉斋中，用惠麓新制的紫竹炉和洞庭悟道泉供客人饮用。可是濬之住在湖边偏远处，离那里很远，不能立即前往；这次应当径直去他所谓的茗醉庐，痛饮三日，洗净一生尘土般的肠胃，再替濬之写一篇文章。弘治十年仲冬十二日书写于野航。跋《冠礼》。右边这篇《冠礼》，是佥事陈公永锡的亲笔。陈公在景泰年间辞官回到吴地，迁居葑溪边。他的儿子教授君在外地任职，长孙怀方将要举行冠礼，陈公想替他举行冠礼，于是考订经传，写下这张纸。大概礼制废弃已经很久，陈公是最初实行它的人。我年轻时刚成年，在乡校读书，每天经过陈公门前，总要进去拜见。当时陈公正在校订吴氏《小学集解》，曾命我抄写这张纸；这也是陈公留给我父亲的，大概想将来让我的冠礼也依照这个礼制举行。陈公的心意深厚而广博。我家和陈公家只隔着一条水，陈公住在水南，面向北方建楼，楼中储藏了许多书，从经传到经学著作都亲自校勘，手中从不离开校改用的雌黄。当时陈公已经七十岁，面色苍老、头发雪白，身上穿着绣豸服，显得威严光耀，常骑一匹马往来，出行时精神矍铄，从不到官府，也很少参加宴饮。陈公性情刚直，少有宽容。杨尚书仲举要赴京时，陈公为他送行，说：‘兄长应当保全晚年的名节。’所以当时士大夫都敬重而又畏惧他。陈公的容貌距今五十年了，还清楚地浮现在眼前。我的父亲年轻时曾跟刑部郎中邹君克和学习科举之学，克和又是陈公的女婿，所以我家和陈公家还有通家之好，实在不是一般关系可比。我不敢忘记陈公的恩德，保存这张纸也已经多年，而且不敢私自占有，特意把它归还给他的后代。甲子年冬至前六日，乡里晚辈朱存理敬书。募集刊刻诗集的疏文。我年轻时呕心作诗，已经没有锦囊中那样的才思；中年流泪，空有对碧云的叹息。头发因多年搜寻诗材而变白，校改斟酌诗句时正要用到雌黄。拿出去的诗稿有一些，留下来的只有三两篇。早年承蒙前辈赏识推举，晚年又得到同学校编删削的帮助。从三十年前的作品中拈选出来，选得一百首以外。想让这些诗留给后世子孙，不如先在当时朋友间流传。刊刻木版不敢要求有宋版那样精美，鉴赏文采也不敢企望达到唐诗的盛况。现写疏请求各位盟友按情义多多资助。友人朱存理再拜。

译跋《宋人三帖》石刻。苹川李君修治园圃时得到一块石刻，剔去苔藓、用泉水洗净，才看见字迹，原来是宋代三位大老的手帖。其中一帖是李建中的，共十二行、一百零八字。建中字德中，官做到司封员外郎、工部郎中，曾任殿中丞，掌管西京留司御史台，当时称为李西台，就是他。他的祖先是京兆人，居住在洛中，以林泉自娱。其中一帖是六一居士欧阳公的，共七十五字、十行。欧阳公的文章、名望、官位和爵禄，古今人人都知道；至于他写的《淯井》一篇，也足以看出其为人。但这里没有署名和官位，大概无法考察。还有一帖是苏子容的，名颂，只有五行、三十六字。与‘宿州朝散’相连的那一帖，也不知道是谁。子容是泉州南安人，迁居润州丹阳，官至右仆射，追赠司空。我的朋友龚九成把抄录本给我看，但还没有得到拓本，只看过一眼风采，所以不知道这些字究竟属于真书、行书还是草书。建中精于篆书、隶书和八分书，尤其擅长真书、行书。他与发运正郎有关的文字，也来不及考察。这三件刻石，想来是一时得到真迹、又都收藏在爱好古物的人家，为使它们流传后世，所以刻在石上，流传无穷。他们的心意可以说很厚重了。不过其中也有幸运和不幸。不幸的是，一旦落入耕作锄掘之人的手中，就会被当作瓦砾。如今幸好被李君得到，像珍贵的拱璧一样保存，确实是神异之物有了归宿。由此可知，三位贤人的文章光彩如晴虹映照江汉，哪里会终于泯灭呢？跋《鸣鹤余音》后。右边是《鸣鹤余音》一卷，刻的是冯尊师和虞学士两家的《苏武慢》词。学士的从孙字胜伯，住在吴地，其中有文章当时很有名。乡人金伯祥和他的儿子镠跟随胜伯游学。胜伯曾刻虞学士的《道园遗稿》，又刊刻这部词，都是镠亲手书写的。镠字南仲，另有巾箱小板刻本，与这部完全相同。胜伯把它装订成册，亲笔写了跋。成化年间，我从他家得到这部书，请匏庵吴公题字。吴公拿出项秋官所作《喜为书一》，题在这部册子后面。后来又得到凌云翰的作品，也附在后面。我的朋友沈润卿买下并收藏了金氏刻板，如今把两家的作品一并寄给润卿，让他续刻。凌云翰和项秋官出生虽有先后，却都是杭州人。大概唱和这部词的人很少，项秋官也是因为凌云翰才作了唱和之作吧？伯祥名天瑞，和弟弟分居十年，后来重新合居，庭院中生出瑞竹。杨廉夫、郑明德等当时名家都写作品赞美他，他的别号是安素。他一生乐于行善、崇尚义气，在乡邦很有声誉，实在是吴地名士。然而百余年间，他终于将要湮没无闻了，所以特意附带记在这里，并不算多余。润卿富有而好礼，年轻时喜爱学习，大概和伯祥古今同心。题写匏庵诗后的文字。右边这册杂诗，是吴文定公匏庵先生所作，陈中丞成斋先生所书。两位先生当时都还是举子，道义相合、气味相投，不是一般人的朋友关系。中丞家在陈湖岸边，葑门里有书馆；文定在东城下有别业，离中丞的书馆很近，所以两人常常相聚。有时饭后便到野外散步，一整天在水边林下吟啸歌咏；有时只停留在僧房中饮茶交谈。他们尤其深得朋友相互砥砺之益。后来两人都登上显要仕途，可惜如今都已仙逝，长久观看这些诗，怎能不觉得他们宛然仍在？当时每逢两位先生相聚，中丞总会写简帖招我前往，亲笔手帖大概有近百张。先生享有海内盛名，所以我对他的情谊尤其深厚。这册书珍藏已久，如今归还给中丞先生的某位孙子，因为知道他珍重先人的遗泽。诗共有若干首，文章一篇，共计四十九页。中丞的书法精妙，真书、行书间杂，清劲有力，颇有晋人的风度。

译《楼居杂著》。《野航诗稿》原序。世人用地位来衡量诗歌的轻重，真是小人，是里巷之见。人们贪恋荣华利禄，眼光只到市朝为止。诗歌也一样，雅正之道衰败，评论和赏识不公，跟着世态炎凉一起变化，真可叹啊！然而隐士隐居在山野之中，足迹到不了四方，交游不能遍及天下，又没有丰厚的俸禄和强大的势力来招待宾客、让他们替自己扬名，那么他的诗不能振起，又有什么奇怪呢？可悲啊，可惜啊！那些市井之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本来是诗坛朋友，应该了解他的内情，却不肯说一句褒奖的话；甚至还指责、排斥、抛弃他，这就更值得长叹了。唉，只有女子会嫉妒，只有小人才猜忌；遮掩能力、埋没才华的，究竟是什么人呢？性甫住在吴地葑门外，年轻时勤奋求学，左边放图，右边放书，几乎忘记寒暑。一吟一咏，都是用来使自己适意；有时应亲友请求，有时抒写胸臆，大都简淡高古，有情味、有法度，不落入浓艳或枯涩的境地。若不是深得妙理、进入悟境，怎么能这样呢？性甫从不刻意隐藏自己，也常把诗流传到人家，但真正懂得他的诗的人大概很少。难道性甫只是自己吟咏歌唱而已吗？他反复推敲指点，务求穷尽情境，也确实是想向知己之士求得赏识。如果让他终身不得知遇，留下‘碧山双泪’的叹息，那么朋友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如今吴中诗人不少，为什么不共同扶持他，借着公众的评论，在言谈之间替他扬名呢？性甫已经老了，各位先生推举他登上诗坛，那就太幸运了！杨循吉序。古人作诗，旨趣既高远，涵养又充足。他们命题、构思，大多有所寄托，即使篇幅短小、句子简短，也从来不缺少新颖独特的语句。如今人的诗，除了少数几家以外，有才能的人很多，佳作也并不少；但寻求真正合于诗道的，却非常少。我曾考察其中缘由，大概写诗的人有两种类型，而毛病所在则有四种。所谓两种类型：拘守一格的人多用疲弱的辞藻、陈腐的韵脚，没有自然的姿态，好像到东邻讨一条裙子、到北舍找一领衣襟，东拼西凑，装缀成篇，识货的人一眼就能指着说：‘这是东邻的衣裙，那是北舍的衣领。’这可以叫作鄙陋。追求华丽的人多嘴巧口利，没有敦厚的气象，好像用丹青涂花、让伶人装扮女子，只求取悦俗人的眼光，经不起精细考察，这可以叫作浮薄。鄙陋和浮薄都不是诗道，和古人背道而驰，所以诗作不能合格也就不奇怪了。至于所谓四种毛病，则是情趣和见识凡庸浅近，行文步履艰涩而苟且停滞，视野不能越出屋檐，行动不能跨过门槛；篇章句子写成，就像货券公文，拘谨局促，不敢超越高远境界，往往只写一两种固定情状。或者根底蕴蓄寒薄，一取用便枯竭；说梅就一定写羹汤，说鹤就脱不开九皋。至于命题构思，往往只想取悦别人，不从自己的主张出发，而且多用鄙俗题目，让污秽的事物缠绕眼目，名号杂乱，居室狭陋，庆贺出生、哀挽死亡，胡乱颂扬、错误悲哀。大体说来，这些诗从性情中生出，却迎合他人的道路。何况他们摹仿师法，只顾眼前而忘记久远，只知道遵循后代的成法，却不肯想象祖宗的精神。唉，既然两种类型成为岔路，四种毛病又扎根于内心，那么古诗不能再见，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年轻时有志于学诗，但天资暗钝、学识浅薄，虽然眼力稍能辨知其中毫厘，才力却达不到远处，最终不能针砭这两种弊病，达到古人的境界，也很可悲。朋友朱君性甫研习诗歌多年，自己把所作编成诗集，前后题为《鹤岑集》《野航渔歌》，有时拿来给我看。看朱君诗作的优点，已有仪部君的序文在前，不必再添加赘词。我私下高兴他没有堕入那两条岔路；有感于自己的心怀，于是为他纵论这些道理，借以表达我微小的抱负，也和他共同商量，不知朱君认为怎样？祝允明序。钦定《四库全书》。《野航诗稿》。明代朱存理撰。在支硎山再次送文交木太守。高峻的山岭通向幽深之处，芳香的水波激荡着寒泉。说是来寻找支公的踪迹，历经千年岁月。白鹤飞向遥远的青云，亭子依然高高耸立。草木正当孟夏，山水格外清丽。这里再次设宴饯行，广阔林间摆开长筵。泛舟吴江。一帆顺风便到了吴江，江上飞来一对白鸟。船夫吃饭时，我从梦中醒来；起身看见新月，坐在船篷窗下。送叙州太守吴惟谦。金阊一带柳色深暗，春日尚未放晴；叙南太守将要连夜出发。面对西斜的日光吟诗，刚刚写成诗句；借来东家斗笠，打算为您饯行。早听说涪老写过苦笋赋，远远想象僰人迎接您的情景。不要说万里之外只是偏远郡县，要相信文翁的政绩一定会在那里成就。题写沈石田《画安老亭》卷。庚戌八月一日戏题《安老亭》卷，和昆山黄德敷一同聚会。翁过去有关于王羲之十六字《鹘等帖》的句子，所以诗中提到它。江湖如此空旷，究竟是谁说它短浅疏阔？只是白白使我费尽辞章。若能保存《鹘等帖》，便知道足以置办草堂的资财。尘世中两脚尚未得到休息，林下建一座亭子又有什么不合适？展开这幅青白色的画卷，姑且用来塞责。亭子落成后，还请允许我再留下诗篇。寄给华西楼。分别几年，夜宿相思，梦中仍相牵；乘兴去寻找您，清晨便放船。不要让三叉河口停顿。

译在垂虹桥送戴明甫昭归休宁。新安十天的路程，足以成为千里的游历。江湖上的志向广大漫无边际，手杖和宝剑寄托着横贯秋空的豪气。昨天遇到阿戎，和他谈话，才知道您在楚地尽头、吴地之首。不必到浔阳城郭去听琵琶，停泊在这里的沧江书画船上就好。飘然清晨出发，又将驶向哪里？长笛一声，响彻黄鹤楼。宝带桥秋波荡漾，摆开饯别筵席；垂虹桥晚日照耀，送行船远去。白云仿佛把越山隔开，明日还将与吴地相隔天涯。后夜彼此相思，只能各自对酒；来年重逢，再多作诗篇。殷勤地再写下桥头景色：江水清冷，丹枫映照着岁末的天空。祝贺肤庵先生辞官。肤翁的家靠近匏翁的家，两位老人风流儒雅，世人都一同称赞。如今归来的只有一人，已经满头白发；门前没有五柳，只有黄花。山林中的岁月，用来结成诗社；云霄的星辰，远远垂钓在木筏上。不要说作《草玄》最终寂寞，还会有旧日朋友侯芭前来。人日即事。新雪带来寒意，清晨将要消融；河冰渐渐解冻，傍晚潮水又生。庭院里的鸟刚开始鸣叫，先听到的是喜鹊；园中的花草将要萌发，却还没有蕉叶。依照旧例题诗，姑且年年如此；乡野之人从早到晚自得其乐。任凭这里寂寞得像颜回的陋巷，空有一瓢春风般的美酒。元日感谢吴南夫编修来访。河冰尚未融化，严寒延续到新年。条风从东方吹来，草木正当春天萌发，却仍阻碍道路不通。船桨散置，我沿郊外行走。内翰忽然驾临，我傍晚回来，来不及迎接，因而深深悔恨。整夜都难以释怀。您能以尊贵身份屈临寒门，使蓬门荜户顿生光彩。寄给吕太常。您在词林中根基深厚，确实有源流；太常这个清贵职位，自然是格外的恩宠。朝廷中您的足迹曾如鹭鸟般相连，门外重湖又沿用旧日鸳鸯之姓。四座宾客倾心相交，如同北海孔融；百篇诗作得体，西昆体也显得浅陋。想要在您笔墨淋漓之处追随学习，即使一纸价值千金，也不足以论其珍贵。和丽文出城访友。春风吹回原路，白日里驺骑声声，坐在楼中便听见书声充满整座楼。冻雪带来寒意，阳光照在几案上，映出晴日的光辉；迎来的清风和光影侵入眼眸。一杯酒刚刚斟满，年节才开始；十里之外分别，已经隔了一个秋天。和客人醉后归来，还叫人摆渡，不妨惊起水中的鸥鸟。题白鹤观道士莹斋号。洁白明亮而有光彩，出自孚尹。世人相看，向来都把美玉之外的珉石看得低贱；白鹤幽静栖息，能够脱离尘俗踪迹；身着黄冠的道士清静如梦，不沾染尘埃。云根下瑶草遍布，千山迎来晓色；月光下美玉般的花朵盛开，一室之中如同春天。对着美酒长吟《苏武慢》，那个人如同美玉，正合于仙真之列。银杯联句。这只银杯刚制成，赶快拿来和佳客共饮；大家都说没有东西可以衡量它的价值，一同惊叹它的深度怎么这样深。蛤蜊壳般的杯口自然奇妙，雕刻成菊瓣尤其精细；刻器的容量显示出宏大的气度，制作精美出自高等品位。周流可爱而高危，擎起传看使人劳顿；仔细审视真是巨大，强要呼喊‘陶然’，才找到安寝之处。将要斟酒，还要再洗濯泉水；想劝饮先收敛衣襟，不要嫌鱼菜菲薄，还须想到风日凛冽。既然装满漂浮的酒便不推辞，说要回去还要再三禀告；斟饮困难，墙壁也难以推辞，我谦让着好像袖子翻落沉下。宴席已经摆好，却怕到口边先生反而闭口；您姑且等待有才者，把它珍藏起来，暂且包裹在锦帛中。虎丘陈公楼。芳春时选择胜景作山中游，第二次经过山中已经到了晚秋。岩边菊花盛开，撩拨游人使之沉醉；乡野之人无事可做，便为僧人留宿。郡中的白居易开辟了新路，池上的陈公修筑了旧楼。古今悠悠，谈论尘世之外的事；吸饮泉水，姑且滋润自己的诗喉。《野航诗稿》。钦定《四库全书》。《野航文稿》。明代朱存理撰。纪游。端午节前一天，我经过西崦，拜访朱叔英。西崦是我过去游览过的地方，叔英是我的老朋友。叔英很高兴我到来，催我登上他的新堂，拜见他八十三岁的父亲。不久摆出蒲酒和粽子来饮酒，又杂以山果溪鲜，互相劝酒直到大醉。临别时有诗说：‘重游西崦的日子，正是和您在东城阔别之时。新堂中陪着拐杖和几案，旧谱里合并着宗族支派。新柳垂在书帷旁，红葵映照酒杯。烟雾消散，听见欸乃声；风从远处吹来，送来我的吟哦。’我喜爱古物，和您志同道合；探寻幽胜，您也早有约期。归舟行驶时山色已昏暗，正是雨水催促诗兴。我这次来，是为了访求吴中旧家的文献，叔英不认为这是迂阔之谈。王清献公的家距蜀山不到二里，家中有族谱，于是替我借来，所以有‘好古吾同志’一句。酒散登舟，行了几里到达光福，寻找张雪槎。雪槎和我分别已有三十多年，相见时彼此都惊讶头发已经斑白。我询问野王谱，雪槎告诉我其中原委：我们张氏本来从顾姓，如今才恢复张姓，却还没有忘记最初的根源。他建有推本堂，有匏翁最先作的五言诗，请我和作；我来不及写下，便把我引进邓尉山后、凤冈前的一座草亭，准备鸡和黍米款待我，边饮边读他自己写的《草堂记》。雪槎请我留下题诗。我羡慕他年老还能有这样的游乐，高兴地为他作七言一章：‘邓尉山高耸，万重山色青翠；凤冈仍可见，土地还被称为灵秀。梅林数亩开出新的小路，萝藤薜荔绵延千寻，开辟出宽广庭院。博望侯的古槎仍在剡曲，今日醉翁的记文仿佛兰亭。岩花谷鸟供人游赏，日日有春风，不必关闭门户。’傍晚和同游者到光福寺，寺僧普照及其弟子晓谷拿出茶来招待，引我们进入方丈，观看唐人的诗刻和野王的墨沼。这天晚上住在山中，作诗说：‘短桥一座座走过，行了不过一里多；雨过松林，脚步缓缓。半池墨沼窥见遗迹，数仞高的龟峰望着远方的废墟。石阶在夏日清凉，青色荔枝树相合；山门白天关闭，绿色蕉叶舒展。夕阳下高耸的佛塔影子浮现，放眼长天，景色像一幅彩画。’又请我作《龟峰记》，但我没有空再写。第二天在塔下吃饭后告别，顺路拜访官桥叶氏，求看宋代金紫公的族谱。主人宗佩甫和侄子秉衡拿出来让我看，还幸运地看到了宋代诰敕四道。叶氏住在雅宜山下，沧湾修长的竹子曲折延伸，沿石径进入；登堂后备办酒食，欢洽得如同平生旧交，也留宿了一夜。第二天向宗佩告别，有诗说：‘乡野之人早年便怀有幽居的约愿，常常喜爱官桥奇美的风景。’ 水竹正对着门，是清晨爽朗之处；山云进入座席，是傍晚美好的时候。向西望雅宜山不到三里，金紫公的谱系传来，原来同属一支。醉意深重，承受不住临别之情，只恨从前相识荆迟太晚。慈溪钟正之从前和我有一日交游的情谊，恰好主持宾客和塾师，于是得以在酒席之间谈笑，也可以成为一件乐事。太阳还未过中天，经过木渎，登上灵岩山后返回，到家时已经迫近黄昏，便点灯随意写下这些文字。当时是戊辰年。野航居士。

译《龟峰胜概记》。吴地有一座光福山，又名龟山，距县城西七十多里。相传是梁代九真太守顾氏的家山，又传说曾是顾野王的住宅。山上有寺，后面依凭山冈，前面面对树林和田园；古殿、长廊环抱着林木，郁郁葱葱，成为古老的丛林寺院。寺中有铜观音像，遇到水旱祈祷，屡次显灵应验，名人碑刻中有记载，朱乐圃《图经续记》也可查考。殿中有方丈，墙壁间放着唐进士顾在镕的诗刻，后面有墨沼，也说是顾野王的洗砚池，水色如同从污渠中流出，大概是他的遗迹吧？从方丈向西，沿石阶登上去，有七级浮屠，高高耸立在山峰之上，就是所谓龟峰。今年夏天，我来山中避暑，登上绝顶，回望天平、灵岩等山，好像就在几案座席之间；虽然我的目力短浅，不能远眺，那天风清雨停，微弱的阳光带来凉意，却能在轩窗之外豁然开阔一瞬。湖面波光如镜，云帆风筝渺小地出现在天际；洞庭东西两座山峰从太湖中心涌出，像青色田螺，几乎无法摹拟它们的形状。寺院建于萧梁时期，日渐倾圮。寺僧普照首先发愿，辛勤修复，使高台层楼焕然如新。我刚刚修成郡志，其中凡是山川、寺院，都已详细记载；山崖上的题刻和野外的碑刻，也曾一一备录，因为我喜爱游览的心情，到老仍然没有改变。普照请我写几句话，但龟峰虽然有许多奇异胜景，却没有人为它作记；长者光临，一定能揭发我们山中的灵秀秘密。唉，灵秀的秘密，必须得到磊落奇特的人来品评、编述，然后才能显露于世；顾我难道是这样的人吗？我私下庆幸能一览它的胜景，自然不能停止写几句话，何况普照请求得很殷切，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记。正德戊辰六月十六日。《新建大有桥记》：桥在莘塔村。吴江县治东面四十多里，有个地方叫莘塔，旁边有一座桥，年久倾圮，只剩旧址。乡里人凌通感叹行人涉水的困难，想重修它，却力量不足，于是告诉乡里的富户，希望他们帮助完成自己的志愿。承事郎周维敬慨然捐资相助。他妻子的祖母赵氏、岳母周氏一向都乐于施舍，听说后也乐意资助。赵氏曾捐白银千两修县城的垂虹桥，义举声誉遍满全邑。虽然家资丰厚，别人认为这是难事，如今做起来却像极容易一样。凌君于是购买石料，召集工匠，七月乙酉开工，九月完工。他请我改定桥名，又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恰好来到那里，看见秋风吹过水乡，黄云布满田野，正好见到大有之年，田野边听到欢呼笑语，大概都是为这座桥建成而高兴。于是给它命名为‘大有期’，把它作为年成丰足的征兆。众人认为这样很好，又认为这是乡人的庆事。乡人相继来帮助周君办事，为的是使工程坚固长久，因此周君督办得格外谨慎，工程也很大。费用都由周君出资而毫不吝惜，理应把功劳归给他，确实是义举。我虽然没有文才，恐怕后人不明白兴建的缘由，所以刻石记载。成化甲辰年十月初一，长洲朱存理，字性甫，撰文并书篆。《杨氏修墓记》。杨氏的墓在吴县十一都雁宕村某字围。杨氏的先祖德卿府君从昆山迁到郡中，洪武初年以富民身份长期居住京师，回来后筹办墓地，仅四亩，死后葬在那里。其子某府君、孙某府君都附葬于此。曾有人经过这里说：‘这里以后难道会有文章才能显达的人吗？’到了承德府君受封时，才扩大墓地，累计地契共有四十张，土地总计二十亩有余。正德戊辰年，承德府君和刘夫人因年高相继寿终。其子礼部主事杨循吉在服丧期间，某日奔赴墓地办理安葬之事，因为原有墓土稍低，便加高约四尺五寸，亲自测量操持，竭尽心力。有司派人来帮助，他全部谢绝。墓地的格局是前面立两座石坊，周围修筑墙垣；石坊前有池塘，池塘边有屋，池塘南面打算栽种树木，还没有来得及。第二年己酉闰九月十三日，把承德府君夫妇合葬在这里。公卿大夫以下，远近前来会葬的有一千人。下葬后，礼部君更加整修治理，不曾懈怠，认为原来的布局不够合宜，便向几位堪舆家询问，但他们的意见不一致。后来买下邻居房屋的一半，付出双倍价钱，并把原有木料退还，于是重新建造。墓地朝东设门，有曲折道路从左边石坊经过祖墓，直到父母坟前；隆起的高地上栽种桧树，建亭覆盖。明堂居中，里面设置香灯、几案，把封诰中的语句摘出，题匾为‘乐善慈惠’。旁边建三间屋，在左边塑造高祖、曾祖、祖父德卿府君以下三尊像，在右边塑造父母像。设置这些塑像，是为了尊崇他们的出处和功劳。池塘的面积比从前缩小了几分之十，树木栽植增加了；拆去池后的房屋，开挖三面壕沟，环绕栽种蒲柳。墓后堆土成为高丘，旁边修筑两座金星；在平地挖土的地方开辟五亩田，同时供缴税使用。另建蓼莪亭，作为宗族成员祭享后分食祭品的地方。规模宏大而周备，又没有逾越制度，杨氏的墓园到这里就完备了。我私下奇怪吴中士大夫之家受风水之说牵制，往往不惜跋涉数千里，抛弃祖墓去寻找山地，想为子孙谋利，这实在是迷惑。祖宗的心，替后代筹划，难道和我们的心不同吗？唯独杨君不混同于流俗，一心只治理祖墓；而且墓地离家仅半里，早晚都能拜谒，还能防止樵夫牧人侵扰，这种益处难道不多吗？杨君的见识远远超过常人。我受到杨君的知遇，认为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于是详细写下墓地的规制和年月，用来勉励他的后代，使他们不要懈怠。

译《蠢斋先生传》。隐士邢氏，名量，字用理，号蠢斋，学者称他为蠢斋先生。他从小因疾病没有娶妻，住在一条巷子里，房屋萧然，读书乐道直到终身。朱存理年轻时跟随先生讲习《孝经》《论语》，每天都能见到先生。当时先生年近五十，不吃荤、不饮酒，连蔬菜和盐都供应不足。他相貌非常清瘦，却有浓密的胡须，穿着污垢的衣服、踏着破鞋，混迹于普通人中，从不到官府。闭门静坐，校勘各种经书，又广泛阅读诸子、史书和百家著作。座中来客只有僧人和道侣。有显贵知道先生，因而登门拜访，先生却躲开。家中养着一个童子，童子死后，便没有人在门口应答。邻居有想替他代办柴薪饮水的，他总是辞谢。病重时，预先自己写好了墓志。有书数百卷，死后全部散失。朱存理收集到他的遗文数篇，太史吴君替它们作序。吴太史尚未做官时，曾和先生交游。唉，所谓独自行走不愧对影子，独自睡卧不愧对被褥，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弘治四年三月二十四日，门人朱存理谨书。清微道院修建三元阁募缘疏。《都冏卿三元阁碑》：姑苏清微道院在郡治西面。宋端平年间，法师余灵山建造。到本朝永乐初年废毁，乡里人陈成普玄募资重建。谨以为三元高阁耸立在缥缈云烟之中，七宝诸坊彰显着清微道院的香火。都城中规模宏大宽阔，爱惜它的栋宇高大明亮。居士们同心协力完成营建，神灵上天也出力使工程成功。这篇小疏冒昧伸陈心意，只愿各位大施主发心相助。愿金钱财帛得以充足，木石砖瓦得以备齐；使建筑的华美胜过复建之前，用丹青文字整饬经营。于是让这座山门顿时增添光彩，也使我们的世界仿佛出现神仙境界。谨具疏文。募修韩墅通济桥疏。俗话说：‘修桥梁，是有利于人的事情；捐出钱财，也说是善人发心。’我私下看到韩墅村原有一座木板桥，年深日久已经破坏腐烂，恰逢瑞云观新来的道士愿意布施钱财，筹办修建这座桥。东面通龙江，西面连接九里湖寺口，南面通同里，北面直达陆道判庄头，‘通济’这个名字在这里正合适。便利行人的事，谁不愿意做呢？我们不敢徇私隐瞒自己的心意，各位也应当见义勇为。将来桥建成后，刻下诸位芳名，流传千古；后来客人经过这里，也会觉得风景焕然一新。葑门外马路北募造石桥疏。傅水部上疏，辛酉正月。谨以为从葑门出去，距离城三里，沿马路行走，远望有一座桥，实在是舟船往来的要冲。不要因为人烟冷僻而有所顾虑：陆路可以直通齐娄门，水路则远远连接吴淞江。这里原有若干桥墩，还保存着古迹；金泾水淹没，直通上游，常常感叹年深日久木板桥倾斜，更担心霜晨泥路湿滑。如今将要革新旧制，修缮旧桥，施舍财物必须依靠高明之士；务必要改换旧名、召集工匠，办事一定要追求永久。万人感念恩德，便利行人的义名将千古传扬。江乡云开，正好看见水波凌驾彩虹；沙堤柳枝轻拂，人们笑着倚靠栏杆观看。谨具疏文。跋《欣赏编》戊集：茶具。饮食之事必先说茶。但茶不见于《禹贡》，大概因为它供全民使用，却不作为牟利之物。后世把征收茶税立为制度，并不是古代圣人的本意。陆鸿渐著《茶经》，蔡君谟著《茶谱》。孟谏议寄给卢玉川三百个月团茶，后来奢侈到用龙凤图案装饰茶饼，这一点应当归责于蔡君谟。制茶必定有相应的器具，给它们冠以姓氏、配上名称，又以爵位来尊宠，追加名号。这是宋末文饰繁盛的风气，但茶事清雅超逸、境界高远，上通王公，下及山野，也仍然是雅正之道。赞扬古法、经营世务、安定国家的道理，也寄寓在这里。我只愿与十二位先生相互往来，终身品尝山泉和极品茶叶；这就是闲适中的富贵。上天难道会吝惜它吗？野航道人、长洲朱存理题。给欵鹤先生的亲笔短信。史隋州昨天托人附带送来和太傅公《春日》三首的诗，现奉还给您，可以装入精美的诗卷。一直以来失去良机，未能和您畅叙，实在非常思念，不能胜任地仰望企盼。匆匆书写，不尽所言。《野航文稿》。

译钦定《四库全书》。《野航附录》。诗笔。戊子年春天，我将要前往温州，杨君谦邀我在虎丘设宴饯行。同席的有沈启南、韩克赞两位老人，二人都戴头巾、拄藜杖；从子寿椿和朱性甫穿青袍、戴方巾；唐子畏和徐昌国都戴举子巾、穿举子服；只有我和君谦相对戴纱帽。总共八人，各自成为一类，恰好四类不相混杂。文宗儒。鸟声如歌，正当离别筵席；东风吹来，带着细雨。相聚的都是饮中仙人，彼此两两为伴。两位老人行走舒缓，两位才子步伐高迈。儒袍相连，尊敬先生；乌纱帽相对，宾主分明。酒喝到一半，散步于山林沟壑，搜寻诗意，苦心构思。文辞锋芒挽住落日余晖，纵情酣战，笔势纵横。幽微深处搜遍八方，光焰彼此吞吐。珠玉般的诗句落入我手，谁敢轻慢它们？茫茫天地之间，万物没有不相互参合的。可叹我独自远行，被弃置在外，无人相与。寄给隐士朱性甫。自笑从前吝惜千金，如今已经捐弃，只求陶然自得；既然知道天命，姑且随缘。和故旧疏远，家家都有散乱的酒席，图书到处像船一样堆放。夜里布被寒冷，孙子抱着双脚；柴门被雪覆盖，客人来了也没有毛毡可供坐卧。陆游匆匆草草，真成了放达之人。六十年间，写成千首新诗。劝性甫饮酒，用其韵。沈启南。高兴您饮酒的容量并不吝惜，百壶五斗也从来不觉得困难。鬓发嫌短，日月已经老去；人生忙忙碌碌，天地却自有闲暇。红花在雨后明艳灼烁，白鸥在江湖间浩荡飞翔。明天又打算去常熟，直到典当尽春衫才回来。好日子欢喜性甫到来。沈启南。城边高官尽有，官署曲折的舟船却来到乡野人家。偶然谈论山水，悲叹自己的筋力衰退。因而惊怪儿童忽然已经长大，白发才知道春天，不如草木青翠。青灯随着眼光摇曳，徒然看出花影；排遣情怀、安慰客人并不是没有酒。只是惭愧酒器还要赊欠一年。赠给性甫。祝允明。百年间贞白高洁的旧楼，傲然面对风尘度过六十秋。楚王聘请贤士，平常也来到北郭；鲁人呼唤贤者，前后只到东丘。亲手抄写的书满满几箱，随身携带的诗稿有一半在船中。前辈的风流只在这位老人身上，上天造化全都为后辈保留下来。赠给性甫。邢丽文。租下楼居，尽情欣赏春色；靠近溪水，更能采摘香美的蘋草。一瓢甜酒常常映浮着月色；几箱遗留下来的书，不受尘埃沾染。安静交谈从不涉及世间事务，醉后睡眠大多任凭天性自然。年老而身体无恙，贫穷也没有忧虑；在绛色帷帐中传授经书，欣喜有人继承。和性甫《九日松下饮酒》诗，依邢丽文原韵。溪水之上清幽自在，两株松树共同迎接朱红色的帷帐；这里敞开着，闲人不许带棋进入，益友则任其带来品评砚台【性父收藏奇砚很多，曾经同人品评、编次过】。千年的松树姿态全都偃蹇不伸，重阳时节独自徘徊。诸生请假，成全了我的快乐；仰望高大的树枝，饮着玉杯中的酒。寄给性甫　　　　　　　　　　　邢丽文 坐在那里探寻诗翁的兴致，便不会孤单；乘着野航，随处考察新的图景。春风吹拂着蒲柳，鹅肫荡漾；夜月照着丝萝，也映在莺脰湖上。两地独自出行，正好可以赊酒；一时想念彼此，竟荒废了提笔写作。章泾的流水清澈如渭水，放眼泛舟观览，又有谁来接船同行呢？依照性甫诞辰时与吴彭年在阊门饮酒的诗韵。邢丽文 在高楼设宴，为你祝贺生辰，难道是阳湖的两位客人吗？车马不容许惊扰乡里的风俗，管弦之声却足以使城门内外喧沸。邵翁享有安乐而没有遗留的忧累，莱氏有欢乐且有年老的双亲。你的自寿诗已经写成，我应当唱和，共同做桑梓之间相交百年的友人。依照性甫留题集福庵诗的韵。　　　　　邢丽文 禅院年代久远，竹树长得整齐；磬声清越彻底涤荡了尘世情念。空着的房间独自借给高人安眠，偏僻的小巷原来依傍着长者的邻居。金石文字编成篇册，是因为喜爱古物；丹青落笔作画，是为了留住春光。年终不要感叹居处荒僻，台州馈赠给邦侯的礼物，动辄就命人送来。性甫游览杭州，把诗拿来给我看，我依照邢丽文的诗韵作答。西湖的美景传遍余杭，到了那里，即使用千金也不容易偿得其价值。为避开俗人，不趋近官府旁边；思念贤者，先去拜访隐居之人的住处。清狂之中冒雨登上黄鹤山，沉醉后迎着风躺卧在紫阳山。独自带着几首诗上路，回来后，众人都惊叹这像是少年的游踪。依照石田的诗韵戏作嘲笑野航视力短浅的诗　　　　　吴原博 石翁的眼睛如同火炬，向下可以看见深渊中的鱼；能辨认极细小的蝇头字，夜里读书成篇；【疑有讹字】还纵情作诗，调侃朱子。譬如火熔化金，又如白日之光照亮孤云；【疑有讹字】他的诗确实善于戏谑，应当在古人中寻求赞叹。那盲人的病，是遇到人只听声音；他的病最为痛苦，画地而行还不如哑人。虽然苦到这种地步，乐师却还能弹琴；朱子的眼睛反而稍胜一筹，瞳孔的职分自然由自己承担。若让他看见穿白衣的人，他哪里会说是读书人呢？只怕醉中生出诗花，所以酒来了便戒备不要斟满。口吃似的【疑有讹字】手抄书卷，遍及词林；平生临池学书的兴致，从墨气中可以看出深浅。时常又昏暗起来，坐在那里雅兴发作，独自吟咏。要知道，视力短浅的人反而能够洞见，所求的只是内心罢了。传记 阳南峯《野航记》朱性甫制作了一只小船，船造成以后，便和客人一起乘船游览。客人说：“您有了这只船，打算用什么给它命名呢？”朱君说：“我是乡野之人，造船并把它做成，这就是乡野人的船，请题名为‘野航’吧。”‘航’本来就是‘舟’的别名吗？客人们都向朱君敬酒，祝贺他得船。他日，朱君乘所谓的野航，载着客人杨循吉出游。杨循吉快乐得忘了回去，感叹说：“唉，奇异啊！同样是这只船，船来去的情形相同，而人在其中得到的感受却不同。我过去为了求得升斗之禄，出行游历千里，必定借住在船中，一个多月才能到达；白天不能伸长脖子，夜里不能舒展双脚，如今一见到船就喀喀作呕了。可是今天登上这只船，精神平和，心意舒畅，不知道快乐竟能达到这种地步。难道是今天风和日丽，正好与我的心意相合吗？难道是遇到了性父吗？难道是因为看到了山水吗？我深思之后才明白，显然知道富贵有许多忧患，而贫贱却容易获得快乐。这竟使我忽然想要忘掉尘世，逃入山水之间。与其行走千里而使身体困苦，哪里比得上片刻之间满足自己的愿望呢？快乐啊，没有什么能改变这只航船带来的快乐！”朱君听见我的感叹，说：“既然这样，那么我的野航所带来的适意，天下也有人不能得到吗？” 我愿意终身执掌船桨，再也不敢说要出船了。祝肇《金石契》性父从年少时起，就早早勤勉于文学；利用三余的时间从不虚度，博览五车之书而尤其富有学识。他的读书深入晋代门户，吟咏上接宋代文坛；承接前代名家的典范，畅达遗民的风格。愿意向博识之人求教，以此稍稍补益自己的寡闻罢了。【“防”字疑为讹字】赞曰 乡野之中有被遗落的贤良之士，性父已经老了。他深藏才学，仿佛空虚无物；真是一位博学的君子。

译杨循吉《笔记》性父居住在葑门外，左边是图书，右边是书籍；一吟一咏，有时应答亲友的请求，有时抒写胸中的见解，大都淡雅简洁而高古，既有意味又有法度，不落入浓艳或枯涩的境地。他的诗从未自行隐藏，常常也流传到人间，只是知道的人大概很少。何元朗《丛说》野航是葑门的老儒生，在荻扁王氏家中教书。一天，他与主人晚间饮酒完毕，主人进入内室，恰好月亮升起，野航得句说：“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他高兴到了发狂的地步，大声呼喊、敲门，把主人叫起来吟咏这两句。主人也大力击节，取酒再饮；第二天又请吴中善于作诗的人来品评，大规模置办酒食，征召戏班娱乐，留连了好几天。这就是吴中的旧事，其中的风流情致，实在足以令人快乐。都元敬《谈纂》杜用嘉琼与朱存理、朱凯交好。每次拜访这两人，必定先经过存理家，下车便说：“我和朱凯交往在先，要先拜见朱凯，然后再到您家。”到了朱凯那里，朱凯挽留他吃饭，他却不肯，说：“您贫穷，应当到存理家吃饭。” 都元敬《寓意编》朱性父收藏的老米临摹本《黄庭经》，如今归石田翁所有。虞丞相允文的手帖，如今归黄应龙所有。另有虞文靖公楷书《金刚经》一卷。《吴文定家藏集》自古以来吴地有许多名园，宋代有朱伯原先生的乐圃，其名称记载在郡志中，可以考察。如今吴县北面一里处有数十亩废地，台池高低起伏，仍然存有当时的遗意。葑门朱性父自称出自朱先生一脉，于是喜爱搜求乐圃的事迹。一天，他得到一块残石，题为“吴中三大老诗”，大概是太子少保元公綘游乐圃时所作，唱和的是集贤修撰程公师孟、太子宾客卢公革。朱性父偶然带着墨本来向我求言。我认为，朱先生深究性命之学，著述浩繁【“防”“浩秾”等字词疑有讹误】，是当时儒者的老师。他开辟园圃，本来就是要讲学以和睦宗族、求得志向以等待时机；而当时宾客的题咏，也难道只是嬉游放浪的言语吗？我曾读朱先生之子朱发写给家人的信，感叹旧居毁于兵火，说园中保存着朋云斋，斋中有几块石刻，都是贤能太守、部使者、本乡旧日有德之人和德高望重的老者所作的诗，磨洗后嵌在墙壁之间，至今还可供观览考证。这块石头难道就是其中的一块吗？如今考察，三首诗刻于元祐戊辰，直到成化戊戌，恰好四百年。它埋没在人家之中，忽然又显露出来，人们不肯把它当作普通石头交换，看来并不是看重石头，而是看重石头上的人。既然如此，那么人难道可以不反省自己，却努力修养德行吗？姚文毅《棘门集》我的先高祖贡生畸艇府君有一天病后初愈，经过沈石田先生的秋轩，与浦汝止、朱性甫连续欢聚了几个晚上。吟咏稍感疲倦时，有人带着鸡和酒从墙东边来；又有人在河中撒网捕得鱼，串起来献给各位客人，用来帮助拈题、敲韵。沈先生作了联句诗，我记下这件文坛雅事，喜爱此事的人争相割取其中诗句，成为诗坛的韵事。朱竹垞《静志居诗话》性父晚年募资刊刻自己的诗作，文书说：“年轻时呕心沥血，已经没有锦囊中那样的才华；终年流泪，徒然有碧云般的叹息。头发变白，是因为搜寻修改，费尽推敲；删去若干，只留下十分之一。想要把这些作品收拾起来留给后世子孙，不如先由朋友把它们流传出去。”他的处境实在很令人怜悯。祝希哲赠诗说：“满箱书籍全是亲手抄写，诗稿随身携带，有一半在船中。”沈启南题诗稿说：“虽然只有百篇，各种体裁都具备；不拘泥于一种格律，气度大方而和谐。”可惜他的诗稿流传得很少。性甫先生墓志铭　　　　　　　文征明 我们苏州有两位博学高雅的士人：一位是朱性甫，名存理；一位是朱尧民，名凯。两人都不以求取仕进为事业，也不随俗去做【“防井”疑为讹字】小人的事情，每天只是夹着书卷吟诵，以求快乐，并探求、记识古人的义理和遗事。他们向客人举示这些内容，如同引绳穿珠，滔滔不绝，不能停止。两人一向都很富有，却把全部财产花费在这种爱好上，毫不吝惜。成化、弘治年间，他们的声名显赫，闻名于郡城以东。人们因为他们住处相连、所从事的事业又相似，便美称他们为“两朱先生”。正德壬申年，朱尧民去世；第二年，性父也去世了。自两人死后，吴中的旧事往往无从考察，即使寻求他们的遗书也一无所得，真可惜啊！起初，性甫曾约我为他作传，却没有实现。到了他下葬时，他的儿子带着行状来请求我写墓志铭。行状本来就不如我了解得详细。性甫是长洲人，宋代乐圃先生的后代。曾祖父元英，祖父叔明，父亲颢，母亲周氏。性甫天资聪颖奇异，年少时向乡里的老师学习，觉察老师所传授的学业并非出自古人，于是辞去，跟随杜琼先生游学。当时东南的名士，如吴兴的张渊、嘉禾的周鼎；在仕途中显达的人，如徐武功有贞、祝参政灏、刘佥宪珏，都降低身份同他交往，并且推许他为后起之秀。后来诸位老先生相继凋零，吴文定公、石田先生继而兴起，性甫又在他们之间交游。最后他又结交杨仪制君谦、都主客元敬。我把性甫看作长辈。性甫并不因我年轻而轻视我，反而把我当作朋友；他把各位先生看作亲人。大概他从少年到老年，没有一天忘记结交朋友来帮助自己。平日没有其他交往，只要听说有人有奇书，便立即前去求取，一定要得到才罢休。有时亲手抄录，往往装满筐箧。群经诸史，下至稗官小说、山经地志，没有不收藏的，也没有不浏览的，并且全都用来作诗。他的诗精致工整、典雅高古，务求写出新意，有时追随古人的足迹。古人所著《野航集》，君谦确实为它作过序。他尤其精通楷书，亲手抄录前辈的诗文，积累了百余家。他另外编纂的集子有《经子钩▯》《吴郡献征录》《名物寓言》《铁网珊瑚》《野航漫录》《鹤岑随笔》，总计数百卷【《经子钩▯》及个别书名用字疑有缺损或讹误】。年老以后仍不厌倦，但精力已经不能增加，又因贫穷无法供给自己，所藏书籍不久也散失了。每当抚摸这些书籍，他便叹息不已，心意始终不能释怀。他难道是因此突然死去的吗？性甫性情闲适疏慢，待人没有钩距；晚年嗜酒，举止婆娑，更加以闲散旷达为乐。有时他乘醉冒犯别人，别人也不把这当作奇怪的事。他尤其受到郡县长官的礼遇。前任太守洛阳史公新、林公先后修撰郡志，都让性甫参与其事。每逢岁时乡饮，必定请他作为上宾，当时人以此为荣。性父死于正德癸酉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岁。这年十一月甲子日，葬在陈公乡爱字圩的祖坟。娶监察御史张惟善之女，生四个孩子：儿子延，娶汤氏；建，娶尹氏；女儿嫁给金爟、范汝舟。孙子七人：男孙曾、庚干；女孙嫁给彭暐、王普、张源、倪宥。曾孙女二人。铭文说：

译朱氏一族自有声名，自乐圃先生以来，君子的德行和言论都极为宏大，成为当时的贤人；五百年之后，远孙中仍有一位贤者，就是性甫，他确实继承了这种传统。他的成就是什么？在于文采的发扬，在于德行的吉祥；美德美好而彰明。可叹啊，性甫年轻时就勤勉，以经籍书册为枕，终身穷究其理，细心剖析、精勤搜求。既使声名显扬，又能考核裁断，难道没有可以追逐的仕进道路吗？只是他不肯改变自己的快乐。他的头发苍苍，目光模糊；回到家中看顾，书籍满床，面对酒樽婆娑自得。一生百年只求适意，那些荣华也很崇高；究竟谁得到，谁失去？陈公乡中有【“▯”字疑为缺损】一座堂屋，已经安葬而安定；后世将永远因此有光。跋 野航先生的著述非常丰富，按照《文翰林志铭》所记载的，不下数百卷【潜】我从幼年起就访求这些著作。除《铁网珊瑚》世间已有刻本、《珊瑚木难》有好事者传抄之外，只买到《旌孝录》一卷、《楼居杂志》一卷，以及诗文数十篇，于是按类别编纂，附录名流的诗作、传记和墓志，用来保存其全部著作中的十分之一。倘若藏书家收藏有先生的文集，或者抄写寄给我，或者派人抄录，不只是赐给我百朋之多的财富了。族孙观潜谨慎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