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隐集卷三

译萧峡位于淦水上游，山水清丽。观看金华黄文节公的十首咏景诗，便能完全看见那里的胜景。峡西四十多里，有一座桥叫金名桥，是扬名、断金两乡的水流汇出的地方。桥边有许多旧家族，彭城刘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是金川的望族。刘氏族中最杰出的人叫翰烈，是郡学的生员，曾跟随我学习《春秋》，相交已有多年，请我为他的读书处题名。我于是命名为‘瞻藜’，大概取自刘向的故事。刘向是汉代宗室，曾在天禄阁校书；夜里有老人拿着青藜杖来拜访，自称是太乙星的精灵，吹动杖端，烟光洞照，幽深隐秘之处全都显现，把天文秘记传授给他。刘向因此探索造化的奥秘，广泛通晓群书，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翰烈是刘向的后裔，有志于学，听闻祖先的风范，本来就应当努力学业来继承先辈的美德和前代名人的遗闻，而不只是仰慕他的名声。所谓‘瞻’，就是从低处仰望高处，从下面仰望上面。《诗经》说：‘仰望那昊天’，‘看那旱山的山麓’，都是这个意思。青藜的光，辽阔而遥远，只能望见而不能亲近。放眼银河之上，仰望奎星、壁星之间，文章昭明回旋的光辉，灿然与太乙青藜的火焰彼此辉映，精神相交，心意相合。凡是从观览感受中得到的，都足以用来发挥文采；这样读书的眼睛就像明月，典籍中蕴藏的深奥义理，可以洞然看见而毫无遗漏。仰望那青翠的竹子，尚且可以借它来比拟德性；仰望青藜的光来命名这座轩，本来就可以和它相匹配而共同传扬美名。有人说太乙青藜杖的光是好事者编造的话，但世间流传已经很久，也不能说没有这件事。张良遇到黄石公，编纂他的遗书，难道也没有这件事吗？我曾经经过谷城山，拜谒黄石公祠，古柏森严，高大的石碑和雄奇的文章令人震撼，凛然使人产生敬意。可惜刘向遇到太乙这件事，没有被列入祠祀、流传在著述中，只因没有凭证，人们便不相信罢了。然而太乙是上天尊贵的神灵，听说汉廷曾多次祭祀他。《静隐斋记》司徒辨章公镇守西江，幕府中有许多有才干的人士；我奉命出使时，都得以见到他们。任君从礼，是一位倜傥的人才。从前他在湖东宪司任职，和我的弟弟行义同在一个官署，所以彼此了解尤其深。他间或请我说：“我的家在河东，土地肥厚，水源深广，民风质朴丰厚；喜欢远离尘俗、退隐高蹈的人多居住在那里。如今虽然在四方做官游历，却不是我心中所乐；故乡的风物，睡梦中都能看见。”于是他把所寓居的房屋题匾为“静隐”，想要将来归返故乡，修习清静来寄托自己的隐居之志。我回答他说：“动与静相对，显与隐相对。因为静所以隐，因为动所以显。天地造化，生生不息；凡是可以看见的，是运动而显现的；不可看见的，是静止而隐藏的。人处在天地之间，动静、隐显与造化合为一体，本来应当体察天地生养万物的心，来经纶这个世界、滋润百姓，怎么可以贪恋隐居的清静，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呢？如今边疆还没有安宁，战争还没有停止，正应当谋划出奇，扫清灾祸，使功业显扬于当时，名声流传于后世；然后头戴幅巾回到故乡，优游于山林溪谷，那时静隐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如果超然独往，果断地忘却世事，那就不是合乎时宜中道的做法了。” 您在胄庠学习，通晓儒术，想来已经见到这条道理了，哪里还需要等待我的言说呢？《思益斋记》我的朋友黄尚德到萧洲的寓所来访，便请我说：“筠阳谢从震专心致志于学习，把他藏身修学的屋子命名为‘思益’，希望您为它作记。”我说：“经典认为不学习而只思考是没有益处的，如今却把‘思’说成有益，岂不是相互矛盾吗？”尚德说：“从震用‘思益’命名书斋，并不是不学习而空想，而是想要刻意讲求学问，以求获得新的益处。”于是我说道：“君子学习的目的，一是求得知识，一是努力实行；两方面都尽力，才有希望不断进益。已经获得知识却不努力实行，只是徒然知道而没有益处；专门把力量用在实行上却不求得知识，那么拿什么作为实行的根本，又怎样能对自己有益呢？”从《易经》考察，巽在上、震在下，这一卦就是益卦。震是雷，巽是风。风势猛烈，雷声就迅疾；雷声激荡，风势就更加猛烈；两者相互助益，所以叫作益。天地造化的奥妙，本来就是相互凭借而成的。由此看来，求知和实行必须内外相互资助，然后才能日益进步。然而应当怎样用力呢？见到善行就能够迁善，这是益；有了过错就能够改正，这也是益。读书穷理，在日常生活中行事，谨慎对待内心的发动，审察善恶的关头。念头发于善，就推行它；念头发于恶，就遏止并断绝它。今天做一件善事，明天再做一件善事，长久积累下来，虽然没有求取增益的念头，德行和学业也会日益进步、没有止境，自然会出现不曾预期却自然而然的结果。又何必等待思考呢？唉！学习而不思考，思考而不学习，都不能获得益处。学习和思考，是圣人教人的重要方法；它们的功效必须兼而尽之。思考是为了增益，学习就一定要追求成就。只是要看我们立定心志如何罢了。益卦上九以‘立心勿恒’作为警戒；想要造就大道的人，还应当以这句话为鉴。从震世代是筠地的名族，前代盛世时，考中科举的有好几人，姓名被荐举书记录的也有好几人，家学代代相传，渊源和条理十分清楚。从震既然努力学习，常存求益之心，将来继承祖先事业、追随前代贤哲，并不困难。还用得着说思考吗？《坚白斋记》

译我年幼时读徐偃王碑，知道徐氏是三衢的名族，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往年我在词林任职，和衢州士人徐志尹同署掌管文学，他温文含蓄而文采丰盛，是儒林中的俊彦。如今我游历番禺，又认识郡守徐炳文公；他正直坦荡，有如松柏的姿态，光明洁白，有如冰霜的操守，确实可见徐氏贤才很多。徐公曾把读书的地方命名为‘坚白斋’，士大夫都歌咏赞美它的美好。我不才，谨考察其中的章旨，为徐公继续陈说。佛肸召请孔子，孔子也曾考虑前往。孔子知道赵氏不足以共事，却想借圣人之道来推行天下、救济时世。圣人有时行动，有时停止，他的行动取决于天时，只是子路还不知道罢了。这就像事物的坚和白：磨它而不能使它变薄，染它而不能使它变黑。佛肸能够污损我吗？求学的人却不同于此。金本来最坚硬，有时也会变成绕指的柔软；衣服本来是白色的，有时也会被风尘染黑。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于圣人却不是这样：他的坚固如山岳高峻耸立，震雷也不能摧破；他的洁白如白雪，凝聚的尘埃也不能污染。大概圣人的德性纯粹如乾刚之德，用江汉之水洗濯，经秋日曝晒，洁白明亮，谁能使它受损、染黑呢？唉！圣人是万世的标准。距离那时已经几千年了，圣人留下的书仍然存在。观察他的书迹和事迹，就可以思考、效法圣人的德行和仪容，不要只是仰慕他的名声。我看徐公秉持内心坚正，不被外物动摇；操守洁白，不因欲望而改变，大概懂得学习圣贤的人应当用‘坚白’来命名书斋。古代人的座右铭，都是用来自我警戒。徐公在这里藏身修学，在这里游息，循着斋名思考其中意义，增进德行哪里有尽头呢？姑且写下这些话，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讨论。《友古斋记》西昌处在青原上游，山势四面环绕，江流如带；英华清美、淑秀和善的气息广大充盈而积聚其间，士人生长在那里，大多秀美而有文采。像刘子高、王子启、廖子谦几位，都承蒙与我交游；钟仲辅又因刘子高而与我相识。仲辅把读书的屋子命名为‘友古’，请我为它作记。所谓朋友，就是以古人的德性为友。古人已经不可亲见了，何况能够与他们交友吗？我所取来作为朋友的，是从典籍中考察他们的言论，从他们的行为事迹中考察他们的德性；在心中与他们交友，把这些落实在自身。古人能够求得知识，难道唯独我不能吗？古人能够努力实行，我又为什么不能呢？求知和力行，是古人所以成为圣贤的全部道路。生在今天，想要与古人交友，必须从求知和实行开始。然而应当怎样用力呢？也只是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是日常生活中常常实行的事，人人都能够做到，难道只有尧舜才能做到吗？尧、舜之所以为尧舜，是因为他们的知识生来就明白，行为自然而然；只是知识达到了极致，行为也达到了极致罢了。世上的人都具备这种道理，却不能认识它；被欲望淹没，也不能实行它。尧舜的事迹记载在典籍中，我取来作为法则。说到孝，说到悌，不达到尧舜的程度就不停止。处在君臣关系中，处在朋友关系中，没有不是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不愧于古人，差不多可以说是向千载以前的古人学习，也差不多可以说是以古人的德性为友。舍弃这些不去做，却从事于记诵词章的末流，习惯写诡异文章来惊世骇俗，还说这是向古人学习，那我就无法理解了。您回到西昌后，见到前面所说的三位君子，请把这些话拿给他们质问，他们一定会有话来教导我。《虚白轩记》银河澄澈于秋夜，金色的月光照丽着夜晚。我安坐燕息，四周寂静，心志凝定沉默。看那天地的广大、六合的辽阔，星光满布天空，万里一片同色。我感慨地说：‘这不就是所谓空室生白吗？’庄周凭借盖世的豪气，负有勇往直前的气概，吐露言辞、建立论说，想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诗书礼乐、仁义道德，是用来扶持纲常、树立人伦的；庄周反而想要离弃它们、摆脱它们。然而这条道理，庄周并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放纵地写寓言，来激励自己惊世骇俗、矫正世俗的志向罢了。所以他著书时，虽然好像屡屡诋毁圣贤，实际上尊重圣贤的意思，本来并不是不知道。‘空室生白’的说法，正是看到了本心的妙处，与我们儒家大概没有不同。宇宙极其空虚，却包含万象；我们的心极其空虚，却具备万理。空，是我们心的容量；白，是我们心中的道理。鸿蒙未分时，是空，也是白，混合为一，无法命名描述。太极确立以后，人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我们的形体就是天地的形体，我们的心就是天地的心。心灵澄澈明净，皎洁如日月，难道不是所谓‘空室生白’吗？这句话不是寓言，而是天下古今共同的道理。即使拿儒家书籍来和《南华经》相互验证，它们相同还是不同，我也不能确知。毗陵高允升治理清江，心游于冲淡空寂之境，淡泊而无所营求，大概得到了以清静安定百姓的要领。公务之余，他坐在虚白轩中，在黄卷典籍里与圣贤相对。天地之所以广大，日月之所以光明，从天地造化中观察，在自己的心中体会；心神安泰，光辉发越，这条道就存在于自身。把它施用于实际事务，坐在朝廷之上治理天下、包容四海疆域，也是这条道；察知极其细微的征兆，使幽深隐秘之处全都显明，也是这条道。允升对此已有所领会，他日的造诣哪里可以估量呢？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还应当把这条道推而准用。《顺德堂记》

译人所实行的道，没有比爱亲之仁、敬长之义更优先的。仁无非就是爱，但必须先爱父母，这才是孝的极致；义无非就是敬，但必须先敬长辈，这才是悌的极致。然而孝悌为什么称为顺德呢？大概上天降下的正理是均等的，人所禀受的常性也是均等的，千千万万人的心就是一个人的心，一个人的心就是千千万万人的心，因此推而广之，天下没有不同，所以称为顺德。也就是说，这是良心的自然流露，并不是勉强做出来的。郡学上舍生熊仲章，是清江的俊彦。他把居住的堂题名为‘顺德’，大概认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都是自己分内的事；而治理他人的道理必须以修养自己为根本，修养自己的道理必须先从孝悌开始，孝悌之道就是所谓顺德。因此在家中便爱亲敬长，这是顺德；侍奉老师便不冒犯、不隐瞒，这是顺德；和朋友交往便把听闻的善行相互告知，这是顺德；在朝廷任职、侍奉君上便把美善的谋略入朝进告，这是顺德；有时出任地方官，便承接上级的政令而宣扬教化，这是顺德。无论处在内还是处在外，没有不是顺德而不违背的；没有不是由爱亲敬长推而广达于天下，大体就是这样。仲章的父亲云瑞，性情淳朴，善于教训儿子，而儿子又能够孝顺。我朋友某人向我说仲章的贤能，所以我为他记下这座堂，来勉励他的德行，把它作为做事的根本。《谷云记》渝州以南有一座山，巍然独秀，叫鼎山。山向北转折十多里，奇峰叠嶂，层层显现，彼此错出。有一座山谷，处在银沙之上，山坡环绕聚合，外部坚固而中间宽阔。邹先生为宪居住在那里。回头眺望鼎山，正好耸立在门外；白云来来往往，停宿在屋檐之端，于是根据这些景象把居处命名为谷云。求学的人便称他为谷云先生。先生年轻时就有游历四方的志向，曾泛舟彭蠡湖，观览匡庐山，游历鄂渚，登上黄鹤楼。方岳重臣推荐他掌管教务，但职位不能满足他的志向，道理也未能得到施用，他感慨地说：‘我将回到我的山谷里，和我的云成为莫逆之交，再也没有出山的念头了。’于是带着书回去隐居，只依托白云。先生没有忘记云，云也从未离开先生。于是就在云谷深处建造一间草庵，作为游息的地方。早晨出游，云随着他的杖履而来；傍晚回来，云就在几席之间，片刻也不相违背。我曾到过这座山谷，放慢车马徘徊，在他的馆舍留宿。云气悠然舒展，在左右飞舞。先生说：‘这种云，舒展开来就横亘八方，收拢起来还不满一缕。招它不来，挥它不去。我和您向来交好，云尤其亲近嬉戏于我。’ 我于是对云说：“云啊，云啊，你将永远成为白云，悠闲地栖息在山泽之间吗？还是变化为青云，降下霖雨滋润天下呢？只怕蒲轮车将来到山谷迎请，而云反倒要为它作先驱了。”云默然不答。先生举杯唱道：“我隐居时啊，以云为居所；我出仕时啊，以云为车舆。看准时机而行动啊，云随着我舒卷变化。弹我的琴啊，读我的书；山中空寂无人啊，只有云与我相伴为侣。这云使我自得其乐啊，我与造化同为伴侣。”歌声萦绕屋梁，听见的人全都喜悦。白云依依不舍，仿佛显露出有德之人的神色。于是我们一同畅谈，提笔写下此文，交给善于作赋的人，让他们依此唱和。因而把这件事记在这里。《雪轩记》造化严肃凝重的气象，到冬天才开始充分显现它的时令特点。四季景物的变化，只有雪色最能取得纯正之美。大概白色能够承受各种色彩，而它质地的美，必须经过长久酝酿才能形成。雪存在于天地之间，并不只是骚人韵士喜爱它，即使樵童和钓叟，也都喜欢冒着纷飞的六角雪花，往来于山林之间，傲视江湖。丰城人聂允仪世代居住在穆湖之上，曾把读书的地方命名为“雪轩”，请求我为它作记。您擅长诗歌和书法，求学的志向又很坚定。观赏雪景，足以使人增进德行。雪的形成，是逐渐积聚起来的，却不计较其中的功劳。北风凛冽，是雪质开始孕育的时候；上天布满同样的云，是雪花开始铺陈的时候。万里茫茫，上下一片白色，直到天边所覆盖之处，远离一丝尘埃。我纵目观看八方天地，几乎将要超越太素未分之前的境界，并在自己的心中会通造化了。您把居室命名为“雪轩”，难道是要观雪来增进学业吗？还是面对雪景置酒欢宴，以娱乐宾客呢？允仪说：“我曾听说孙康借雪光照明来读书，程门的高足弟子站在雪中侍奉老师，我本来的志向正是仰慕这种精神。”我认为他的话很有取法之处，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此记，使人知道用来警戒自己的道理。《樗隐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樗隐集》卷四 （元）胡行简撰 记 《晦园记》

译我考中科举进入翰林，编纂国史，私下看到世皇统一天下，不吝惜高官厚禄，以礼聘请隐居山林的贤士，有人从平民一跃而成为极品高官。皇帝下诏告谕各郡各国，凡是怀才抱艺、隐迹丘园的人，都要把姓名上报。因此，清正修身、苦守节操的士人纷纷涌现。江西因隐逸之才被征召的，是临川的吴文正公。公的学问和道德，海内人人都知道。尊重并听闻他的风范而奋发兴起的人，难道没有吗？只是我还没有见到。后来我奉持宪节回乡，慨然产生了遁世的志向，大概是个散漫的士人而乐于隐居吧。我曾游历金滩之上，留宿在卢氏旅馆，卢以中拿出“晦园”二字给我看，说：“这是翰林吴主一所写的。”我问以中：“您是真有意于隐居吗？还是只是喜欢这个名称呢？”以中说：“我取得姓氏，实际上始于朱姓。先世从新安迁到渝地的蒋溪，远祖继承了卢氏之后，历代延续很久，于是沿用卢姓，不敢更改。我曾在住宅左边营建别墅，竹树浓荫蔽日，园池雅致整洁。主一每次在其中下榻，饮酒从容之际总说：‘您本来是新安的朱氏，就是紫阳夫子的同宗。’世间学者尊称紫阳为晦庵先生，难道不可以追溯先生遗留下来的恩泽，仰慕大贤的高尚风范，把这座园子命名为‘晦园’吗？” 我推辞说不敢承当，但主一仍特意为它题写了字。兵火多次变乱，园子已经荒芜废弃，唯独这两个字留存下来，难道是诗书的恩泽仍在，没有坠失吗？请您为它作记。我听说兵变初起时，许多领有郡守职任、掌握兵权的文臣武将，往往一听到风声就先行逃走，使郡县成为废墟，百姓横尸遍地；通都大邑中，很少有人能够保护百姓。唯独以中奋起空拳，冒着锋刃，率领乡民同心协力抗敌，保卫乡土。听到王师到来，他便带着箪食壶浆，率先前去迎接，努力充当前驱，鏖战敌兵，夺取敌人的战马，于是郡城得以收复，县境也因此安定。他的功劳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临江镇帅定子静，是与我同年考中的进士。他每次谈到以中的才能都说：‘以中假如贪恋富贵，那么功勋事业可以立即建立；但他用尽自己的智虑帮助收复乡都，不过是想回到安宁的田园，实现他冲淡自守、隐遁避世的志向罢了。’鲁仲连一出山便使秦国退兵，他也是隐士。我听到这话便肃然起敬。君子的出仕或退隐，并不是有意追求显达或隐晦。到了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就接受分封、爵禄，愿意做皇帝的臣子；处在衰乱末世，就怀抱美玉般的德行，收敛锋芒、涵养德性，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以中退居丘园，屏绝踪迹以自我韬晦，儿孙成行，笃守义理而方正；宾客朋友来往，情意亲切融洽，安闲地享受晚年，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呢？” 何况金滩这个地方，处在清江、碧嶂之间，章水流经它的南面，秀水环绕它的北面；山川呈现出美好的形态，足以供人吟咏观赏，也与晦园的景色相互映衬。我与以中有交游的雅谊，因此按次序叙述这些事情，倡导善于作赋的人为它吟咏歌唱。《听雪篷记》荆州、扬州地势低洼，水域很多，百姓中以经商迁徙、捕鱼垂钓为业的人很多；那些喜欢居舟而功成名就的人，以及隐居以求实现志向的士人，如鸱夷子皮、烟波钓徒，都乘着小船往来江湖，自求适意。因此，居住在山林或城邑中的士人，常常羡慕并仿效他们，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篷屋”“画舫斋”之类，都是这种情形。丰城人刘伯序跟随我的同年李信丰学习，研习《春秋》，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却总是不遇合，于是用尽他的聪明才智，专心精研诗歌，所作往往脍炙人口。他在剑水以西建造房屋，供自己吟咏长啸，形制像船，题名为“听雪篷”，请求我为它作记。我对他说：“古人有听雨的，有听松风的；雪是没有声音的，怎么能听见呢？”伯序说：“像那雨雪刚开始聚集、先落下霰的时候，霰刚形成，敲打鸳鸯瓦，跳跃在华美的台阶上，像抛掷珍珠、撒下白玉，本来就铿锵可听。等到大雪密集降下，旋风也随之兴起，雪打在窗纸上，折断山岩旁的竹子，小声舒缓徐慢，大声震撼猛烈，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几乎像石声那样难以和谐，又像丝弦声那样时断时续。不久夜气澄澈寂静，我倚着几案低声吟哦，吟诵的声韵与风雪之声交杂相应，恍惚如同停泊在小船中，听见波涛澎湃、渔歌欸乃，那么我听雪难道算过分吗？” 我说：“声音从物体发出，听觉因人而起；善于观察的人能观察无形之物，善于听的人能听见无声之声。您所听的雪，仍然接近于有声音。至于对无声的听，即使拿鸿蒙混沌来验证，也不能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那么应当怎样呢？太虚空旷辽阔，冲和寂静而没有形迹；上天的运行，妙处正在无声，仅此而已。邵康节的诗说：‘玄酒的味道正淡，太音的声音正稀。’这是他在冬至时所作的诗。雪在冬至时盛大，阳气到了子时便开始复苏；静下心来体察它，造化就在我自身之中了，还用听什么呢？”此时夜将过半，窗外的月光如同白雪，我们相视一笑，四周寂静无声，于是写下这些作为记。《栖碧山房记》

译道士镏秋碧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栖碧山房”。宋学渊为它题字，刘仲修为它作记。我游览西峰时见到这座山房，觉得这两篇文字都是绝作。秋碧又来请求我的文章。我想，碧山到处都有，关键只在于栖居其中的人怎么样罢了。我过去曾向北经过居庸，向南登上闽地山岭，看见各座名山高高摩接青天，压在大地轴心之上；群峰聚集，重叠的山岭争奇斗秀。每逢山水会合的地方，亭台楼观的美丽、房屋的华美，都令人惊心动目。偶尔跟随好事者游览，不是道家的宫观，就是佛家的寺院。那些居住其中的人与世俗沉浮，与世人没有什么不同，安然不知道碧山有什么值得快乐。秋碧却不同于此。他所居的房屋不加雕饰，也不施彩绘，里面供着玄武神像，旁边排列着孔子和老子的书籍，淡泊宁静地自守，独自与神明相伴。打开窗坐着，碧山的清气便浮现在几席之间；登楼吟咏，碧山的润泽便充溢于笔砚之间。早晨在山中游览，晚上在山中休息，起居饮食没有一样不与山相接。这就是栖居碧山的意义，别人或许不知道其中的快乐，唯独秋碧能够体会。有人说：“大江以西，名声远近皆著的山，有匡庐、葛峰、玉笥。秦汉的君主南巡到九江时，曾经远望并祭祀它们；那里有很多可以服食的灵药，古代的仙人异士常常往来其中。” 秋碧不去那些地方栖居，却独独眷恋这里，是什么缘故呢？我回答说：“一丘一壑，都各有优胜的趣味。懂得其中的快乐，那么天地之内的山都可以栖居；不懂得其中的快乐，那么我只知道泰山高，只知道昆仑和玄圃奇异而遥远，并没有真正领会山的趣味。何况西峰旧传有梅花，南昌又有遗迹，那么秋碧本来就是听闻梅君的风范，才栖居在这座山中。秋日高远，空气清澄，尘霾消散而寂静。我与秋碧徘徊在石坛上，仰望高远的天空，俯视八方极远之地，在渺茫中招邀梅仙，把万里景象收入一片碧色之中，还吸饮沆瀣之气来作赋。姑且记下这些话，等待真正懂得山中快乐的人来选择它吧。” 《方壶记》西夏常公年轻时就有超越世俗的志向，家族本是著名世族，生长于富贵之中，却总想把显贵官爵看得如草鞋一般，寄托兴致于烟霞之间，纵情驰骋于八方，与造化同游，于是号称“方壶”。四方士人仰慕他的风采，都认为他是神仙中人，不是流俗之人所能测度的。我游历崆峒时，常公特意拿出高仲所作的记给我看，请我为他写一篇文字。我与常公有通家之好，哪里敢以才疏学浅推辞？我听说方壶是海中三座神山之一，是仙人圣人居住的地方，这种说法详细记载在列御寇的书中。世人认为那是寓言，都不相信。其实山是否存在，不值得深究；所谓神仙，如果果真存在，也必定是脱离尘世、独立超然于万物之上，不是沉溺于声色名利的人能够做到的。世间若没有仙山也就罢了；即使有，也只有无欲之人能够窥见它的奥秘。秦汉的君主穷尽奢侈，想渡海寻求仙山，难道不是受了迷惑吗？唉！天地初分，鳌足支撑四极，于是建立了神州赤县，四周环绕海洋，成为幽深的区域。圣人神人相继出现，广大而周密地施行玄妙的教化，使百姓和乐宽厚，进入长寿之域。至于山川草木、鸟兽鱼鳖，也无不如此，天地之间的神仙之人居住在其中，都有最高的德行，也就是仙人与圣人的同类。到了世道衰败、道统熄灭，七雄并争，赤县神州几乎要变成鲸鲵吞食之地了。百姓几乎变成异类了。列御寇生在那个时代，厌恶浊世的糟粕，哀悼百姓的困苦，于是认为中原已经不适宜居住。海中既有神仙居住的地方，远远隔绝凡俗，或许还可以求得；但世人不能超然独往。唉！列御寇的话如果是这样，他大概也是忧虑世事的人吧？何况当时避世的人，本来就有往来于商山、桃源之间的，只是世人没有认出他们罢了。说世上果真没有仙山，这话对吗？不对吗？常公博学好古，擅长诗文，以“方壶”自号，难道是喜欢谈论怪异神灵吗？大概正如张良想跟随赤松子遨游，等待将来功名成就便退身，潇洒地归隐，优游于江南各座名山。人们见到常公，有时在这里偶然相逢，过后又在别处遇到他，出入于隐居和显达之间，没有人知道他的最终归宿。怎么知道世人不会把他当作仙人，就像南昌的梅福一样呢？”},{ 序 《矩堂诗卷》序 我暂住在萧水岸边，那里与丰水的土壤相连。萧水以西有一处佳境，名叫矩塘，居住在那里的人大多秀美而有文才，我常想前往游览，却一直未能成行。我在紫宸宫偶然遇到余所瞻先生，只见他容貌清雅古朴，学问广博通达，飘然有如神仙中人。于是我同他往来，他常对我说：“我们余氏的祖先，曾请异人司马潜来相宅。司马潜说，子孙将繁盛昌隆，世代都会有显达之人，这就是今天的矩堂。我们在这里居住已经五百多年了。”住宅前有山与之相望，山势高耸，独自挺立，人们都称它为方冈。前丰城县令林元凯见到这里的胜景，说：“矩就是方；塘因矩而名，冈因方而名，这些名称都值得作为法式。”应当把他读书的房屋题名为“矩山”，用来彰显它的美好。于是我写下此文，题在屋檐之间，并为他作序。先生辱承与我交游，难道能不为此说几句话吗？我退下来考察圣贤的著述，见有“不要越过规矩”和“以规矩推己及人”的话。解释这些话的人说，矩是用来使物成方的工具。君子求学，靠静来修养自己，靠庄重来对待别人，以敬与义相互持守，内心凛然，唯恐有所坠失；内外都加以修养，力求合乎规矩，希望自己的行为方正峻截，如山一样。看看山，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端庄雅正、沉静厚重，是山的形体；蓄积和排泄云雨，是山的作用。阴晴朝暮，千姿百态，都不能扰乱山；正如日月之间应对交接各种事变，也不能动摇我。烟气消散，雾气收敛，山势峭拔绝立，像屏风一样，俨然成为仪范，仿佛就在我的几席相对而立；我的厚重不移，也正如山万古长青。智者观山，就可以由此增进德行。虽然如此，天下的山没有比泰山更高的，所以称它为岱宗，说的是四方都以它为宗主。《诗经》说：“泰山高峻，鲁国人所仰望。”如今先生既把收藏修习的房屋命名为“矩山”，又以“所瞻”为字，他的志向大概可以看出来了。所瞻的祖父必诚先生，文学、节操和品行足为世人的师表，曾任抚州儒学教授，喜爱故乡的山水，于是归隐而不再出仕。《求志亭诗》序

译我因奉使出行，西昌参政全公肃在快阁设宴款待我。回头眺望江山，情景一齐汇聚眼前。这里距城六七里，林木掩映，民居错落。有人指给我看，说：“这里就是珠林市。”有刘氏居住在这里，已经数百年了。从唐代到宋代，考中进士的共有三十七人。去年秋天，刘氏中以贤能著称的刘楚，字子高，又在乡试中取得贡生资格，乡人都为此感到荣耀。第二天，子高来访，对我说：“我在住宅东边，整理一块空地，在那里建了一座亭子，旁边种花栽竹，中间排列图书，把它作为藏书修习、游憩休息的地方，题名为‘求志’。江州太守刘公楚奇已经为它作了记。”名人胜士纷纷作诗歌咏，幸望您为我叙述编次这件事。我回答说：“君子求学，没有比立志更重要的。这个志向一旦坚定，便可以通达天地，贯穿金石。以此立志求学，就会进而成为圣人贤人；把这个志向施用于实际，就能替百姓确立安身立命之道，为世间开创太平；都是这个志向。处于困穷时所修养的，显达后所施行的，都不能离开这个志向。古代的君子，如伊尹在有莘耕作时，诵诗读书，以尧舜之道为乐；后来商汤举用他为相，他便使商君成为像尧舜一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像尧舜时代的百姓，这都是在践行他平素的志向。近世有位大儒说过：‘要立志追求伊尹所追求的志向。’如今您把所居亭子命名为‘求志’，究竟是要把科举功名作为志向，还是要以伊尹的志向来严格要求自己呢？立志追随伊尹，道德会日益趋于完善，功名不用刻意追求也会自然建立；若只以科举为志，便与世上那些以追求富贵为志的人没有区别，这不是我对您的期望。子高年纪正壮，志气锐利，资质优美而又喜爱学习，能够审慎地求取正确的志向，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了。我还要在这里絮叨这些话，是因为劝勉朋友向善，本来就是朋友相责相劝的道理。” 《老干诗》序 “老干”是什么？是大参周公自取的号。干是什么？是老树的树干，具有枝柯。称树干为“老”，为什么？因为它傲然经受冰雪，历阅岁月，挺立而独自秀出。推及同类，楚地的椿树，传说活八千岁为秋，八千岁为春，似乎可以称老了；但这种说法荒诞，大概难以相信。西方的若木、东方的扶桑，枝叶横亘万里，浓荫覆盖宇宙，似乎也可以称老了；但它们广大辽阔，几乎无法亲眼看见。既然如此，这棵树干萌芽于鸿蒙初始，长盛于太极的领域，与蟾桂同样芬芳却不自夸其秀美，与天地同样长久却不自称长寿，这才可以称为老；不过这种说法并不是经典中所见的。 《诗经·大雅》说：‘申伯和甫侯，是周室的栋梁。’召公诗中说‘作为栋梁’，解释者说：‘翰，就是干。’意思是说，他们都是当时国家的栋梁。周公具有经世济民的才干，承担栋梁般的重任；优游于朝廷之上，便讨论道德、陈述谋略，使明堂安定，成为高擎苍天的柱石。这是周公作为栋梁，和甫侯、申伯没有不同。他出镇南方，巡视宣化，改变砍木揭竿的风俗，使人们从事耕作捕鱼，学习礼乐；方圆数千里都沐浴在他的德泽之中，全都处在他的庇荫之下。这是周公作为栋梁，和召公没有不同。我又听说，古代有一种叫“华平木”的树，世道太平，它的花就平展；世道动乱，它的花就倾斜。公树立功业，使乱世变为治世，这树干恐怕会同华平木一起，在天地之间竞相秀美；它能长得这样老，实在是理所当然啊！于是我再次为它作歌说：“树干老啊，山势般高峻；荫庇苍生啊，阴凉极其广大。树干承载玄妙造化啊，宣扬至善的和气；树木连理啊，海上不再扬起波涛。”又作歌说：“花朵平展啊，天下安宁；树干老啊，傲然经受岁寒。遥望山河如带砺般长存；询问它的美德啊，流传下来永不磨灭。” 《黄则行集杜诗句》序。清江以东，有一个里叫黄氏里，黄氏世代都因科举及第而显达。赵宋时期，名字列入荐书的有七人，登科的有三人。元至正丙申年，郡里推举贤能之士，把行相国黄氏中的俊彦黄则行写在荐书上，说：“则行又凭《春秋》科考中了进士。”士大夫们都说：“黄氏家族世代不缺贤才了。”人们为他作文赋诗，彰显他的美德。分镇一方的定侯在他的里中建立高门，题额为“擢英”，他的荣耀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然而则行却心中不安，不以此自满；他闭门谢客，扫除庭院而拒绝应酬，利禄显达不能进入他的心中。他开辟一间屋子，以读书考史自娱，酒壶、酒杯、笾豆等器物陈列在左右。酒喝到兴浓情烈时，他便取出杜少陵的诗，放声长吟高声歌咏，慷慨地追怀古人，情思深远得令人无法测度。有人问他，他总是说：“我想说的话，少陵已经先说过了。”于是摘取杜诗中的语句，汇集起来编成诗，总共若干首，简直像是他自己写的一样。远近之人都争相传诵。则行的堂弟则建，哀悼兄长的志向未能实现，想借诗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便率领族中喜好此事的人捐资刻印，使它流传于世。他们请我为书集的开头作序。我认为，少陵所处的时代，正是则行所处的时代；则行的学问和志向，大概是希望达到少陵的境界。少陵的志向未能施展，于是感慨时事、抚触身边的事物，把情感表现为歌诗，以舒展忠贞愤懑之气，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则行借用少陵的诗句来抒发自己的性情，他的志向也同少陵一样。不过，少陵羁旅万里，备尝艰难险阻；而则行则寄身山林丘壑之间，同湖山风月相周旋，他吟诗的兴致，实在颇为令人羡慕。有人说，坡仙认为集句诗没有可取之处，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不能据此评论这部诗集。读这部诗集的人，难道能不对此感慨吗？《敬亭山樵图》诗序。

译文江的友人袁文钦给我看一幅山水图，说：“这是《敬亭山樵图》。”敬亭山在大江以东，以奇特秀美闻名天下，鲍昭、李白一类的人都把它写入歌咏之中，反复吟咏而不觉厌倦；直到今天读他们诗的人，还可以想见敬亭山的胜景。把它绘成图的是朱彦和。彦和的祖父野翁，曾经担任江东幕宾，喜爱这里山水的美景，于是选择此地居住。后来彦和曾陪侍父亲秋崖担任南静尹，山川道路阻隔遥远，不能很快返回敬亭山。而南静的百姓怀念县尹的恩德，深爱县尹，甚至攀住车辕、卧在车辙前挽留，情意始终不能自已。这个地方于是成了秋崖的“桐乡”，秋崖也因此把它当作家乡。彦和没有忘记敬亭山水，常说：“一丘一壑，是我父祖经营的地方；残山剩水，是我童年时捕鱼砍柴的地方。怎么能无动于衷地忘掉这些感情呢？”他把这些画入图中，是想早晚观看，以排遣胸中的思念罢了。彦和因为我曾游历江左，请求我写一篇文章，为他的图作倡导歌咏。我当时身体有病，眼睛昏花，答应很久却一直没有回复。等他催促得急了，我于是为此说道：“世上那些远离尘俗、远走高隐的人，常常栖居岩穴来实现自己的志向；而那些身居轩冕却安于权势利禄的人，往往寄托兴致于泉石，把心意寄寓在云林之间，用来辞谢纷扰喧嚣而享受平和旷远，在万物之外陶冶性情。” 彦和绘制这幅图，大概是不忘祖居旧业的思念，同时又能超然于山水之外。倘若骢车奉命出使，路过敬亭山，当地的旧时遗老一定能讲述高明祖父的事迹；那里的甘棠树被封植得越久，就会越加茂盛。想来，继承前贤的高尚风范，接续故家世代相传的脚步，并把它落实到事业中去，彦和一定将同敬亭山一样长久流传。哪里只是一个樵夫呢！《青山白云图》诗序。上谷刘公治理临江到第五年，拿出一幅山水图给我看，说：“这是《白云山图》。山在云州境内，我先君的世业在那里。过去我曾在山中读书，起居饮食都依靠这座山。如今奔走四方，与各种事务接触，而白云悠悠，常常萦绕在我的心中。于是我命画师将它画成图，时时观看，以舒解胸中的郁结。请您为此叙述事情的原委，并倡导歌咏它。”我曾经越过居庸，渡过滦水，骑马按辔行走在山谷之间，所见的名山多得数不过来。苍色的山崖、陡峭的石壁，险峻绝立；众多河水曲折环绕，在山下汇流的地方，就是龙门。连绵的山峰和重叠的高岭，楼阁高低错落；那些遗世独立、如羽化仙人般的同伴在其中炼石的地方，就是金阁山。层层山峦秀美挺拔，俯视群山；白云不时升起，弥漫在岩谷之间，忽然舒展开来，忽然收拢回去，千姿万态、变化无穷，无法用言语描摹。这就是此山得名的原因，也是白云升出的地方。我回头观望，徘徊不舍，想要前往却未能实现。离开那里十多年后，山川的美景又在笔墨之间重现，仍然使人的鄙陋吝啬全都消散。何况那里是刘公的桑梓故乡，英秀清淑的气息凝聚成人物；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藏修、游息，他的先世也在那里享用祭祀。怎么能无动于衷地忘掉这些感情呢？刘公如此深切眷恋这座山，实在是理所当然。观看这幅图的人，思念亲人、遥望故乡的心情，大概也会油然而生。刘公在成均取得高等名次，胸襟气度峻拔端正；他抚对这座山的白云，也将普降天下八方的恩泽之雨。将来他乘着飘飘然的琴鹤归来经过故山，倘若有机会同他相处周旋，我还要为他作诗。” 《竹山隐居》诗序。丰城以西有一处山水佳胜之地，名叫竹山。地方偏僻而景色优美，篔筜竹长满山谷，筱簜竹遍布山岭。黄氏世代的产业就在这里。黄氏子弟中的俊彦叫尚英，他读书奉养父母，不求在当时获得声名。士大夫经过这里的，都喜爱他居所的幽静雅致，也赞赏他的志趣高远，于是给他奉亲的厅堂命名为“竹山隐居”。大家都为它作赋题咏。尚英听说我的声名，认为我们志趣相近，请我为这件事作序。士人生在这个世上之所以能够与天地并立，是因为要扶持纲常、确立人的伦理。隐士洁身自守、独善其身，长久离去而不再回来，在人的大伦方面，大概总有不能完全顾全之处。尚英的隐居却不同于此。他所居住的房屋，是继承高明祖父的遗址而建成的；环绕居所的竹子，是先世亲手栽植的，所以不剪不伐。宗庙祠堂在这里，族人也聚集在这里。每逢岁时佳节，宾客祭祀从容举行，士人衣冠交错往来，俎豆礼器周旋陈设。父母二人身体康健，脸上常带笑容；众位年轻而俊秀的弟弟，捧着酒杯上前祝寿。尚英回头看着这些竹子说：“我父母晚年安乐愉悦，就像竹子在岁寒中仍然挺立；孙子早晚定省，就像竹子每天报来平安。”天伦之间的至乐，和蔼地充满这座厅堂，就像竹子的生机在四时之间流动不息。隐居奉养双亲的快乐，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唉！从前的隐士，有喜爱梅花的，有怀念松菊的，都是随着自己的爱好来娱乐心志。他们虽然想使父母喜悦，却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尚英隐居而喜爱竹子，在内能使父母喜悦，在外又与众人共同享有其乐，他的美德不也更大吗？可惜世上的人只知道竹子值得喜爱，却不能把自己的德行同竹子相比。淇澳的诗人赞美武公的德行，对竹子深情不已，反复歌咏而不厌。尚英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尚英的祖先出自黄文节公，家学传承的源流，族谱中都有详细记载，这里就不再赘述了。《秋山行色图》诗序。

译姑苏张公考中进士，升任肤施令，以政绩优异闻名，越级授任临江副守。临江的士人和百姓想借此挽留他却未能成功，于是请善于绘画的人把他的行程画成图，题名为《秋山行色》，并作诗歌为他饯行。我私下诵读那些诗，替它作了这篇文字：“天地的变化运行于四时之中，而溪山所呈现的美景，都可以观赏、歌咏、绘图、作赋，并不只是秋天如此。然而名士韵士留连于景物，往往在秋天寄托情意。谢惠连的《秋怀》，杜少陵的《秋兴》，声调如金石般铿锵，音律如宫商般激越，直到今天读它们的人，仍可以在一时之间陶冶性情，跨越千年追寻高尚的情致。张公历经秦、韩，经过荆、吴，道路所到、耳目所及的景物，写入歌咏之中，自然有不能自已的地方。西风轻轻吹拂，树叶萧萧作响；古道荒凉，惊起的沙尘迷住眼睛。面对山河的寂寥，感慨昔日的战争，大概不胜宋玉秋思之情。至于秋日长空无云，万里一片碧色，连绵的山峰和重叠的高岭在马前时隐时现，秀美的景色令人愉悦，可以用手揽取、俯身汲取。望见太华山，便笑韩愈的狂放；经过首阳山，便仰慕伯夷、叔齐的节操。那种高尚的风范和伟大的气度，本来就值得效法。经过岘首山，路过大别山，羊叔子的碑已经漫漶得无法辨认；大禹的柏树，难道没有人封土栽植、加以保护吗？” 在赤壁接续老坡的赋，在匡庐吟哦太白的诗；胸中盘结的文辞和气势，同两位仙人一起在霄汉之间抗衡，这正是所谓胸襟能吞下云梦泽的八九分。我看张公胸襟气度萧洒爽朗，同秋天一样洁净；风采操守峻拔端正，同山一样高峻。士大夫们绘制这幅图为他饯行，实在很善于取譬啊。唉！包容造化万物的是秋天，苍茫笼罩云雨的是山；成就万物的，没有超过秋天的，产生万物的，没有胜过山的。张公的政令教化施行于肤施，肤施的百姓已经沾受他生养万物般的恩惠了。我们临江的百姓，难道唯独不能有这样的希望吗？秋山的恩泽，所滋润灌溉的地方越广，歌咏它的人也会越多。张公的事业，本来就将同《崧高》《韩奕》一样光辉灿烂，流传久远，难道只是歌咏这幅图而已吗？”},{ 《许承旨同声诗》序。宾兴之二年，我参加春官主持的贡试，随同两榜中士以门生礼在安阳先生的私宅拜见他，因而得到先生在贡院中所作的诗。读这些诗，只觉得其中洋溢着担当和支撑吾道的心志，并且表现为治理天下的声音。又过了几年，先生奉诏掌管禁林，我充任他的属官，列在供他差遣的末位，又得到先生的《同声集》。读后才知道，这是先生居家时同塾客马明初唱和而成的诗集。它的音节高雅，法度严整，合于律吕，振发宫商，如同天上的盛大音乐在洞庭原野演奏，金声玉振，秩然有条；又如风起水涌，灿然形成文章。声调与文辞相互协调，可以匹敌造化，可以感化人心。那些作乐的人起初并不知道它的神妙竟达到这种程度，而听它的人却顿时释然忘却疲劳，充实而有所收获。于是我写作并感叹说：世人说欢乐的辞句难以写得工巧，忧愤的言辞容易写得美好；从先生的诗来看，才知道这种说法是有激发偏见的，并不是平和公允的评论。先生凭文章和政事成为当时的名臣，在朝堂上相互唱和，已经足以协调神人、调和上下；退居家中，又能独自同平民布衣相互唱答，如同回声应和声音。他的志向所在、诗歌所达到的境界，哪里是我们能够窥见一斑的呢？”},{ 而马明初往复循环地唱和，有人先倡导，他便应和，为什么才力竟能如此雄健敏捷呢？《易经》“乾”卦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解释的人说：“上位者回应下位者，下位者顺从上位者。”先生不以道德隆盛、声望尊重而自矜，所以能够回应下位者；马明初不因身份疏远、地位贫贱而自惭，所以能够顺从上位者。上下的志趣既然相同，彼此的道路又相互契合，他们把这些心意传播为声诗，表现为歌咏，就像音乐没有不和谐的地方，并且获得了性情的正当。古时候天子巡行各地，一定命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间风俗；如今先生参与修撰国史，倘若把这些诗编入简册，流传给天下后世，使读者消除卑陋、鄙俗、傲慢、放纵的心，激发和平正大的气概，那么“同声”的功效，不也很大吗？”},{ 《樗隐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樗隐集》卷五。元代胡行简撰。序。《致亭诗》卷序。国子祭酒鲁郡王公在住宅旁边建了一座亭子，取“君子学习以达到他的道”这句话，给亭子命名为“致”。公卿、大夫和士人反复阐发其中的意义，几乎没有什么深意遗漏。我读后却对此有所疑惑，认为王公的道已经推行到了极致，似乎不需要再说“致”了。用这个字给亭子命名，大概是以谦逊自我约束，使实际的德行超过名号。道的根本道理，出自上天。天道运行，阳气开放、阴气闭合，虽然万物各不相同，但其中的道理却是一致的。上天生育人类，是想让人承担大道的寄托；那么人参与天地之道，难道会有两种不同的途径吗？先生所奉行的道理，本来不是我所能窥测的，但我姑且就他的行为事迹来评论。王公年轻时隐居峄山，读书谈道，即使箪食瓢饮屡屡空乏，也从未露出忧愁的神色。后来他考中高科，进入显要仕途，俸禄赏赐丰厚，似乎可以任意施展志向了，但他仍穿着俭朴素淡，出仕和退居都同儒生一样。这就是王公的道理：处在困穷或显达之中，始终一致。他在朝廷做官，按照正道行事；徘徊于闲散职位而不以为屈；振奋而维护法纪却不以此自夸；朝廷议论有不合，即使被排斥到外郡，也不以为遗憾。这就是王公的道理：处在平安或险困之中，始终一致。他严格要求自己，以谦逊对待别人，所以所历任的地方都称赞他的善行；他出入成均任职，馆舍中的士人也都没有非议。这就是王公的道理：表里内外都显现出一致。假如他能够从容处在朝廷之中，大力推行自己的道，使天下士人知道王公用来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没有两样，那么把亭子命名为“致”，难道没有深意吗？古代君子，名声超过实际而不以为耻的，本来就有很多。扬子云把亭子命名为“草玄”，起初他淡泊自守，仿佛对世俗没有任何求取；等到任职日久仍不得升迁，便作《剧秦美新》来推销自己，这就是不能守住他的玄理。李文饶把亭子命名为“精思”，他提出奇谋、策划方略，虽然足以震慑强藩、平定僭越叛乱，却又招揽权势、接受贿赂，最终失去了守身的道义，这就是思虑还没有达到极致。这样看来，他们的心术，难道不是同亭名的意义截然分成两途了吗？君子不能不知道这一点，实在太重要了！唉！先生处在困穷或显达之中，处在平安或险阻之中，表里如一，只有达到大道才会这样。世上的求学者听到王公的风范，尚且应该知道仰慕，何况寄居在他的馆舍之下、亲自承受他的教诲达数年的人呢？《方壶诗》序

译四海混一，声教大同，山川大地的元气冲和深厚、充沛广大，于是人才由此产生。西北的贵族联袂而出，英秀挺拔，华美出众，都诵诗读书，奉行仁义。在朝廷内便参与帷幄谋划，出朝后便同平民士人交往，彼此砥砺磨炼，以勤勉学问，蔚然成为国家的光辉。至元、大德年间，硕学大儒和显要公卿前后相继。就近世而言，书法之美，有如康里氏子山、扎刺尔氏惟中；诗文雄健浑厚、清新秀丽，有如马公伯庸、泰公兼善、余公廷心，都卓然自成一家。其余公卿大夫和士人，凭才智在当时享有声名的，无法一一计数。像方壶常君，是河右的伟人。他刚到总角年纪，便飘然有凌云之气，下笔惊人，仿佛不是人间烟火中的语言。长大后游历四方，用学问充实自己，用见闻开阔自己。于是他的著述，无论长篇短章，都合乎规矩法度，声调铿锵如《韶》《濩》，宫商音律和谐开阖。可惜他流落江南，辗转于各州县之间，不能同诸位贤者抗衡，歌咏清庙，来彰显太平盛世的盛况。乡友宋子与族人胡震亨往来京师，对常君的美德赞不绝口，然而当时也没有人任用他。这两位都是一时的作家，可惜如今都已去世。只有常君的精神年老而更加健旺，文章学问也随年岁增长而更加高深。俯仰今昔，不能不感慨万分。姑且记下这些话，用来等待后来的知音。《秋江诗意图》序 友人吴德新对我说：“彭彦德隐居在封溪之上，专心致志地求学，身处市区却超然于世俗之外。对于势利和经商逐利之事，他内心怡然不动；如今带着琴、捆好书，准备泛舟彭蠡湖，观览匡庐山，游赤壁，登黄鹤楼，以此抒发自己的志趣和思虑，增加见闻。船已系好将要出发，凡是与彦德交游的人，都盛备酒食帐幕为他饯行。好事者于是请善于绘画的人把这一情景画下来，题名为《秋江诗》。希望有意作赋的士人，都把这件事写入歌咏之中，并请我叙述此事。”我想，四时的次序和造化的运行流转不息，天地之气广大充盈，其中最清爽的莫过于秋天，最能引发感慨的也莫过于秋天。积水已经完全消退，深潭涵映着太虚；水中最清澈的，莫过于江水。水天相接相磨，一片碧色延展万里，我心中的清明，大概也同它一样清明。在西风中驾一叶小舟，吸纳浩荡的秋光，胸襟悠然自得，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像在风雩台沐浴后咏歌而归一样，实在还不止如此。彦德大概正是对此有所领会吧？至于江山的胜景、风物的美好，凡是进入游人心目中的，都可以绘画、作赋、歌唱、吟咏；慷慨追怀古人，以抒写胸中的奇思，固然足以在一时振发文采，在千载之后承续芳美的足迹，但这只是骚人墨客的余事，并不是笃志求学的君子所应追求的。橹声悠扬，棹歌相互接续，船夫催促开行，浩荡的行势不可阻挡，姑且把这些话写在篇首，赠给他们。《塑佛像》罗孔德序 临江的瑞筠山佛寺，壮丽甲于江右，后来两次毁于战乱，历时已久。不是没有德高望重的人接替主持此山，只是时运不济、力量达不到，所以始终不能恢复旧观。先有师父修葺屋宇以供香火，贮轮师把佛寺藏于湖间，太虚师继承其后。两位大师圆寂后，启原师来到这里，修建了若干楹大殿，规模宏大宽敞，几乎恢复旧日面貌；工程将成时，他却不幸去世。半间上人根基深厚，极力继承宗门传统，僧俗人士都说：“主持并有慧力的，非半间不可。”于是相继把这件事上报府中，大府官员敬重并欣喜，三县也听闻后表示信任。半间接受寺务后，慨然把兴复寺院作为自己的责任。他认为佛菩萨的塑像尚未完备，听说南昌罗孔德最精于塑像，便请他来，塑成三世佛像和两尊侍卫像。像成之后，观看的人都说：“孔德的技艺精妙绝伦，真是得三昧之手。”绘画和塑像，技艺虽然不同，但肖似万物形象这一点是相同的。绘画的事情，典籍中记载得很完备，都可以考察；唯独塑像之事，未曾听说。天竺古代奉佛的人用旃檀木摹刻佛像，那是雕刻，不是塑造。汉朝得到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不用牲畜祭祀，只焚香礼拜；那尊像是铸金制成的，也不是塑像。然而，用砖土陶泥塑成形象，大概是从这时开始的。李唐时期有个杨惠之，和吴道子一同学习绘画，见自己的才能不如吴道子，便改学塑像。他的技艺精湛后，与吴道子齐名。近世有一人以擅长塑像而官至正奉大夫，号称刘正奉，虞文靖公为他所作的记文中有完整记载。孔德既然拜他为师，技艺精湛也是理所当然的。孔德断绝荤食和酒，专心礼佛，曾发誓说：“愿一心塑造佛像，如同佛还活着一样。”后来果然在寂静的夜里见到了佛像，宛如佛就在眼前。我认为，佛的道理存在于佛书之中，从自己的内心寻求，便可以得到认识；佛的道理也寄寓在佛像之中，是希望人们因佛像而生敬意，通过佛像来观想佛的行迹，通过佛书来探求佛的内心。这样，佛的道理就在我自身了。孔德游历各座名山，见到先觉之士，还应当用这个道理向他们请教。《建溪序》郡城以东三十里，有一位隐士，姓黄名则，字建溪，隐居独善其身，不求在当时闻名。他修治别墅，种植花木竹子，窗户清幽洒脱，家中充满图书，每天在其中读书修养。客人到来，就煮茶清谈，娓娓不倦；他的品格高洁、风度雅正，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敬重的。他曾把自己的书室命名为“建溪”，我私下觉得奇怪，便问他：“建溪出自七闽古代荒服之地，《禹贡》没有记载它。江右有许多美好的山水，又是您的故乡。先生不取近处而追寻远方，究竟是什么用意呢？”有人说：“‘建’是树立、栽植树木的意思。树木挺拔向上，枝干旁边没有攀附的枝条，郡因而得名，溪也因此得名。”建溪源出武夷山，山中有古代神仙的遗迹，溪水绕着山脚流淌，盛产佳茗和奇异花卉。从唐代到宋代，许多名人雅士都把它写入歌咏。先生一向仰慕它的胜景，所以用它作为自己的号。我听了这番话，惊醒般地说：“我知道先生用建溪自号的原因了。”我南望五岭，北渡滦阳，即使是荒远边地、遥远塞外，山水也有许多佳美之处，然而都被湮没堵塞而无人知晓。大概山水即使优美，也必定因人而更加优美，才会在世上显扬。建溪自从紫阳夫子在那里讲道，便成了如同孔子故里的圣学之乡。那么，建溪就是道学流传的源流，连接濂洛之学，贯通洙泗之学，其渊源脉络由来已久。谈论河海的人，必定追究它的源头和支流；看见河洛的人，尚且会追思大禹治水的功绩。我们这些读书人读紫阳的书，追溯紫阳的学问，仰慕他的所在地，想象他的为人，哪里能够与则建一起乘坐银河上的仙槎，俯视九曲溪，在渺茫之中招请紫阳，与渔郎共同靠着船桨长歌呢？这位士人说：“好，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序。” 《送合流定岩上人游方序》

译友人余季璋来萧洲我的寓所拜访，对我说：“我住在雪溪以南，离橙湖只有六七里。湖边有座寺院叫合流，两道来水环绕着它流过，寺院因此得名。在这里学佛的人，大多是博学而苦行的僧人，朗上人月庭是其中的杰出者。月庭以才学闻名，被征召到天界寺任书记，在职几年，缙绅都敬重爱戴他。正将上奏授予他主持大寺的职位时，他因病回家，随后去世。他的大弟子泰定岩，能够传承朗公的学问，禅林中都更加推重他。如今他想纵游四方，以扩大见闻，士人朋友都作诗为他的行程增光，请您叙述这件事。”我想，男子刚出生时，便用桑弓蓬箭射向天地四方；因此赋诗远游，是我们儒者的事情。定岩出身儒家，奉父母之命学习佛法，如今要远游，缙绅大夫、士人以及丛林中的尊宿，哪怕只说片言只语，也足以表明他所学的内容；这难道不是想把儒学与佛学贯通于一家，探究二者所以相同和不同的根本道理吗？自从混沌初分、鳌极建立以来，天地所以定位，日月所以交替照明，阴阳所以运行，山岳所以或高耸、或绵延，都是同一个道、同一个理。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与天地并立；他的道相同，理也相同。人都有同样的心，心都有同样的理；生在东方的人与生在西方的人没有不同，生在北方的人与生在南方的人也没有不同。我们的夫子生于华夏，他所教导的是兼善天下的道；释氏生于天竺，他所教导的是独善其身的道。两者设置的教法不同，但都不超出这颗心罢了。定岩怀持这一说法游历四方，拜访有道之人，必定会有阐发出我尚未阐发之处；他回来后纵情畅谈，一定会有话告诉我。《松云图为半间禅师序》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万物。能够使人怡悦的事物，也随着心意所寄托之处而定，并不一定非要有惊动心神、震骇眼目的景观才满足愿望。有道之士虽然把情意寄托在事物上，却不留恋事物，就像古代贤人喜爱莲花一样。临郡半间禅师曾经游历彭蠡湖，泛舟岷江，登临姑苏，游览钱塘。山川的美丽、城市的壮盛、宫阙的华美以及古今名胜遗迹，凡是进入耳目的，都足以扩大见闻、资助禅悦；至于外在的繁华事物，则淡然无动于心。他回到临江，在故山卓锡驻留，郡邑长官、僧侣、士人和百姓都尊重他的贤德。朝廷委屈慧力禅寺的主持职位，正逢朝廷设置官职掌管佛教事务，便征召他授任僧纲，在天宁寺东侧设置署所。禅师早晨出门处理教务，事务完毕便回到慧力寺，在方丈室安坐，观看松树上空的云，与造化相互周旋。他常说：“松树哪里是我的弟子，云哪里是我的朋友呢？”植物中刚强端正的，没有比松树更好的了；它贯通四季而长青，傲对严寒而独自秀美，挺拔孤高，不依傍、不阿附，正像我卓然自立，始终保持坚定的力量。从开始的一缕云气，横贯于太虚之中；它来时没有端绪，离去也没有踪迹，卷舒随时，变化不可测，就像我的心，无所停滞而应变没有固定方式。但这难道是忘记了玩物丧志的告诫吗？也只是因为松和云有近似于道的地方，借此寄托自己的因缘和兴致罢了。天地间的事物，可以观赏、吟咏、喜爱、欣乐的，都在我的心中，哪里只是松和云呢？我只是把意趣寄托在它们上面，并不留意恋着它们。禅师世代本是儒家，通晓内外之学。我听到这些话，很欣喜佛道与儒道相合，于是依次记述这些话，作为他的序。《送黄立诚远游序》儒生黄立诚登门请求说：“我从童年开始读《礼》，知道男子出生时用桑弓蓬箭射向天地四方，是表示男子将有所作为的礼仪，我私下记在心里，从未忘记。今年超过二十岁，却沉浮于乡里街巷，无法显露自己。想趁父母康健安宁之时，遨游四方，以实现当初的志愿。我的父母已经答应了，请先生赐给我几句话，为我的出行增光。”于是我对他说：“士人有志于远游，并不是为了放纵自己的欲望、追逐繁华、羡慕声名利益，而是为了扩大见闻、增进道德、修习学业，回来使父母感到荣耀。作为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出游后卓然有成、立身于世呢？所谓孩子在父母身边而没有离别的忧愁，父母的心愿未必快乐；孩子出游而有离别的忧愁，父母的心愿反而快乐。做人子女的，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就一定知道如何显扬父母、如何立身了。如今你正值才华俊秀的年纪，怀抱有所作为的志向；这次出游，观览名山大川的高峻深广，考察古今人物的高下，把它们寄托在眼中、探求于心中，你的进步哪里可以估量呢？经过豫章，便怀想徐孺子的高尚风范；遥望庐阜，便仰慕匡君遗留下来的足迹；泛舟岷江浩渺的水流，观看万水朝宗；到维扬去看琼花，到上蔡去采蓍草。神州赤县的壮丽，黄河、太华山的雄伟，车书制度所覆盖的广大地域，以及人物的美好，都可以愉悦心目、拓展见闻。高声歌唱，慷慨抒发怀古之思，你的游历即使与司马子长相比，也还不止如此。或者我曾听过孟子的言论，推求其意义说：‘尊崇道德、喜爱正义，是远游的根本；兼善天下还是独善其身，取决于游历是否遇合，但所守之道并不改变。’拿这些话来验证，先确立宏大而长远的志向，那么你的游历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不可行，还担心什么呢？等你穿着锦衣回家拜见父母，一再拜见高堂，我应当举杯为你祝贺；你已不再是吴下阿蒙，足以使父母喜悦了。”立诚说：“谨受教诲。”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送李克恭序》

译唐代西平王李晟在当时有巨大的功德，所以他的子孙繁衍昌盛，历经数十代而不衰。凡是以李氏为姓、以西平为派系的人，都是他的后代。西平王的儿子李宪曾在袁州任官，于是便在当地安家。吉安谷坪的李氏，就是从袁州分迁出去的。当他们家族兴盛时，文学和仕宦都很显赫，是江右的名望家族。如今虽然仍是清白门第，却还能够守持诗书传家的事业。从谷坪迁到玉峡以东的，是李克恭的远祖。克恭幼年便喜爱学习，有卓然自立的志向。郡县听闻他的才干，想征召他做属官。克恭说：‘郡县事务繁多，杂务纷繁，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于是让他协助司征，他才接受职务。任职已超过一年，按照惯例得到请求离职的许可，于是捆好书籍说要回家。他所侍奉的长官都挽留他，却不能使他留下。长官征求文章为他的归来增光，于是替他写道：‘君子的道路，不过是出仕和退处罢了。出仕时，职位的高低、俸禄的厚薄，都不放在心上。父母在世，只求使父母荣耀，本来不是替自己谋划。不出仕而居于山林，就读书讲学，隐居而游于乡里；对于富贵利达，淡然不为之动心，只是独善其身罢了。’克恭出仕，并不是因为有贪求俸禄利益的心；他得到许可回乡，也不是因为有傲视世人的志向，只是各自适合自己的处境罢了。克恭家世和事业，族谱中都有完整记载，这里不再书写。将来倘若经过玉峡，直接到竹墅来，我们在清泉白石之间相聚，我一定要向你祝贺说：‘做官的快乐，哪里比得上隐居的快乐呢？’大家都说：‘仁者用言语赠人，这些话可以作为赠言。’于是替他写下这篇文章。其二 我曾经读《中庸》论述通行天下的道时，看到其中说：“朋友的交往。”朋友是人伦之一，与世道人心的关系非常重大。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没有不需要朋友来成就自己的。所谓交友，就是交友人的德行，不可以有所挟持。贵为卿相而结交平民，本来不算屈尊；极其卑贱的人而向上结交极其尊贵的人，也自然不算僭越。之所以交友，是彼此切磋琢磨，希望成就德行，而不是因为彼此富贵才结交。能够选择好的朋友，就可以成就自己的德行。世道衰落、风俗浅薄，朋友之道不能树立，表面结交、表面友好而在别人失势时落井下石的人比比皆是。有人能够敦厚崇尚高雅的交友之道，来保全朋友之间的伦理，固然可以作为劝勉世道的榜样，但实在少见。士大夫谈论交际时，说是同僚、属官；其次说是座主、门生、举主、故吏，名分虽然不同，却都有朋友之道。至于历代相承，仍然讲求世代交契的情谊，并不因为时间久远而废弃。玉峡李克恭，世代是名门，早年便以才干著称，郡县都征召他做属官，他却不屑接受。郡城司征一职，从上面的长官到下面的办事人员，没有不称赞他的贤能。近来他获准回家，长官都惋惜他的离去，不忍心挽留他。长官们征求文章作为赠言，我想，官员和属吏，虽然职务大小不同，但居处时同在一个官署，办事时共同署名，这就是朋友之道。君子与上位者交往不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轻慢。克恭侍奉长官，可以说是尽到敬意而不谄媚；长官对待克恭，可以说是尽到礼数而不轻慢。上下交往双方都充分发挥了各自的美德，若不是能够完全遵循朋友之道，怎么能这样呢？我欣喜于这件事足以劝勉浅薄的风俗，所以不推辞，写下这篇序。○说 《一如说》万安的诗僧纯来拜见我，说：“我是儒家子弟，刚到童年，父母便命我学习佛法。如今虽然穿着释氏的服装，却从未忘记儒学。所以名为纯，字一如，取自《中庸》中的话，请您解释其中的意义。”我说：“天地因为‘一’而形成，万物的变化和人的生命也因为‘一’而具备万理。一元之气运行于天地之间，阳气舒展、阴气惨淡，它的变化不可知；能够知道的，只有一个‘理’罢了。人处于天地之间，只有纯守于一，才能与天地并立；但这样的道，非圣人神人不能达到。把儒释会通于一个道理，把万理归于一个本源；由可以命名的道理达到不可命名之境，由我已经说出的道理穷极到无言之境，一如之道就成就了。”赞语说：“天地之道，都源于一；人也具有它，与天地合为三极。私欲胜过本心，欲望使心昏暗，就像云遮蔽太阳；扩充并开辟它，云散太阳便出来，灵明的心台光洁明亮，变化不可测。万理同出一源，儒学与佛学之间没有隔阂。” 《黄氏子字说》幼年取名，成年取字，是礼制。为取字写一篇说，是希望他遵循名字、思考其中的意义，以求增进德行。我的姻亲朋友黄氏，名实，字立诚，都是父兄师友为他取定的，请我解释其中的意义。我看它的大意，是说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以忠信和立诚作为两件事的根本；它们的作用或许不同，但本体没有不同。老师朋友给他取名为实，给他取字为立诚。‘诚’这一个字，足以包摄本体和作用，贯通天与人，道的大小都在其中。周子说：‘诚，是圣人的根本。’圣人达到天下至诚的极致，没有一丝一毫不真实。学习的人必须竭尽诚实的工夫，然后才可以谈到这个境界。诚的本体无所不包，它的作用显现在外，也无所不具。小到一句话、一个行动，大到三纲五常，都有这种道理。圣人所具的诚，不敢妄加议论。现在从学习者来说，处在家庭中，行走于乡里，侍奉父母能够竭尽孝心，交朋友能够笃守信用，乃至对待夫妻、兄弟，没有不各自尽到应有的道义；其中实行的真实道理，都纯一而没有虚妄。一句话的说出，一件事的实行，都没有一件不真实。日积月累，循序渐进，实行诚实的功夫，就可以逐步进步了。像这样还不能说是立诚，那是不可以的。我的朋友，请你考察《大易》的言论，再参照《中庸》的宗旨，立诚的道理不外乎这些了。《尚书》说：‘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是困难。’希望你努力吧。《周氏子字说》

译我借居在萧洲一带，郡学中的许多生员都跟随我游学。清江人周铨是其中之一。周铨曾和弟弟周衡一同来拜见我，说：“我们兄弟二人，祖父和父亲已经给我们取了名，却还没有取字。请先生为我们取字，并解释其中的意义。”我于是给周铨取字士选，给周衡取字士权，并为他们写道：“铨、衡这两个字的意思，是想要衡量人物，使他们得到公平的安排。上天生育人才，必定是要为世所用的，只是人的愚笨聪明各不相同，才能也有高下。历代掌管铨选的人，必须精心甄别，考察谁适合、谁不适合。才干足以经邦济世的，安排在朝廷；才干足以治理地方的，提拔到方面任职。有能够辅佐皇帝成就大业的人，也有能够当廷直言、面折廷争的人。按照各人的才干器量大小，使他们各自得到适宜的选用，就像秤量物品，轻重各自适合其用，没有不恰当的。虞舜从众人中选拔，举用皋陶；殷朝从众人中选拔，举用伊尹。选拔得当、任用充分发挥人才的才能，都是掌握权衡而合乎中正，任用时没有私心。虞舜、殷代选贤的公正，后世无法企及。后代掌管铨衡的人，如高孝基、裴行俭，仍然有识人的鉴察力，而铨选也合乎权衡之道。你们兄弟锐意求学，我用士选、士权作为你们的字，是希望你们将来考取高科，登上显要仕途，掌管天官的三铨，权衡天下士人，使人才的才能都能在世间得到发挥，人人都称赞你们的选拔，那么掌管铨选、执持权衡的美名，就会成为传播四方的盛誉了。” 贤良的兄弟二人，你们要努力啊。” 《尚志说》为王公玉而作 君子的学问，没有什么比立志更优先的。这个志向一旦确定，就可以与天地并立、养育万物，可以沟通鬼神、移动山岳。志向所指向的事情，没有不如意的。古人所求必定实现、所愿必定成功，都是由这个志向不断充实而成的。会稽王先生笃志求学、崇尚结交贤者，常常以古人为期许，特意取孟子的话，把自己的读书斋命名为“尚志”，请我为此写一篇说。我是什么人，足以了解先生的志向呢？我私下听先生说：“孟子所谓的尚志，就是仁，就是义。天下这样广大，四海这样辽阔，凡是有形而生、成群而居、稍有知觉的人，没有不具有这个志向的。只是被气禀拘束，被物欲遮蔽，能够保全这个志向的有几个人呢？把它修养于自身，表现在行事上，居家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这就是仁义；表现在亲近贤人、爱护万物上，也就是仁义。所谓仁、所谓义，并没有什么高远难行的事情，只是忧虑这个志向没有树立罢了。志向在这里树立起来，仁义就存在于自身了。” 近世的大儒论说士人的志向有三种：道德、功名、富贵。富贵不值得说了。立志于道德，就是立志于仁义。三代以前，圣贤相继出现，道德与功名混合为一条道路。姑且就伊尹的事迹来说：亲身奉行、努力实践的，是道德仁义；进一步以此讨伐夏桀、拯救百姓，则是功名事业。能够立志追求伊尹的志向，就是孟子所说的尚志。三代以后，士人的习气庸俗鄙陋，茫然没有志向，能够自行树立的，只有诸葛孔明。孔明的志向，是立志于功名；至于道德仁义，却很少听说。唉！时代有古今之别，志向却没有古今之别。今天的人就是古代的人。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没有不具有仁义之心的；有这样的心，就有这样的志向。不知道尚志，就是不知道自己有仁义。如今先生已经能够尚志了，所谓道德、所谓功名，关键只在于努力实践得怎样。我把这些都告诉了他。先生说：‘我的志向已经确立了。’您的话说得对，请把它写下来，放在座位右边，早晚观看。” 《樗隐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樗隐集》卷六 （元）胡行简撰 ○铭 《读易斋铭》东原是文献之邦，历代都出产名卿大儒。那里过去曾在秋闱举行考试，士子接受主管官员的考试，将近七百多人，刻榜录取的才二十人而已。穆莹德敬是其中之一。德敬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读易”，请我为此作铭。铭文说：混沌尚未分开，易道已经具备；混沌既已分开，易道于是显著。它开始于上古，庖牺挺然而生，创画八卦，又将画马图呈现出来，于是人文由此显明。圣人相继出现，代代撰作《易》书；到了濂洛之学，更相互推演阐释，使义理和象数更加明白。《大易》的道理，灿烂如日月星辰。可叹世上的人，都知道有《易》，崇尚占卜筮问，却有谁能够探究其中幽深的奥秘？可敬啊，穆莹刻苦立志，穷究经典；无论行动、静止、言语、沉默，都以《易》为依据。我的心中幽微之处，可以与造化相参。《易》的道理具备于心，不是从外面借来的。义理、象数、事物，根本虽一而呈现为万殊；在我心中体察它，在《易》书中验证它。古代的玄圣，读《易》至于编绳多次断绝；希望你努力实行，或许可以有所收获。《芸阁铭》丰城胡仲恭建造楼阁收藏书籍，把匾额题为“芸阁”。书香请我为此作铭。铭文说：丰城以西胡氏的藏书有一座楼阁，经史子集万卷交错收藏。藏书如此之多，怎样驱除蛀虫？于是采集香芸，密密放置以防护。积累书籍而能够阅读，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循序渐进地读下去，就像太阳每天运行于天空。啊，仲恭是士林中的英才。闭门谢客，清扫庭院，勤苦不懈地穷究经书。圣贤的事业，都布列在书册之中。致力于求知并努力实行，把它作为效法和准则。积累书籍却不阅读，就与没有书一样。谁说书中的只是糟粕，道理正存在其中。我写下这篇铭，并不是为了夸耀赞美；而是汇集格言，勉励你的子孙。○题跋 《题江山万里图后》

译天下的山没有比西北更高的，天下的水没有比东南更盛的。《禹贡》所说的九州，其广度和长度所涉及的范围，东南西北彼此相距各有万里，都可以考察看见。只有邹衍说九州之外还有大九州，这件事没有见于经典，不可以凭空推知。清江某人给我看《江山万里图》，能作赋的人很多，任我作诗文来描写它的美。我私下认为，某人绘制这幅图，大概是想观察山川的源流，探究山脉水脉的汇合贯通，以此增进德行、修习学业，而不只是借以观赏、娱悦心志。山川都从边远之外发源，通达中原。《禹贡》说疏导山脉，事情有五项；说疏导水道，共有九项。水中最大的，是长江和黄河。山势巍然高大，耸立在四方的山脉，分支条理，都可以了解。现在从长江发源于岷山来观察，可以谈论求学之事。岷江向东流注，经过白盐山，越过赤甲山，层层山崖、陡峭石壁横亘在两边；瞿塘峡的滟滪堆，在江流中险峻错杂。违逆江水顺流之性、以横向冲溃来阻激它的险阻，比比皆是。然而江水朝宗入海的势头，谁能阻止呢？流出巫峡，经过夷陵，便浩浩荡荡地流向大海了。君子求学，大概也是如此。开始求学时，艰涩阻滞而难以进入，像江水曲折萦绕于山崖岩石之间；中途有所领悟，像江水兼纳百川，逐渐达到广大；最终所达到的境界，浩浩荡荡，遥远得不知它从哪里开始，茫茫然无法测知它到哪里终结，像江水汇入大海，浑然混融而没有间隔。观察水，就可以用来增进德行，何况观察万里长江呢？各位君子应当观看这幅图，欣喜地为它吟咏歌唱。某人正值三十岁，笃志而有所作为，把这些志向施用于事业，正如高山之高、河川将要奔流而来；希望他能从这幅图中有所领会。《跋兰亭帖》右军的《兰亭序》，世上善于书法的人临摹得最多，只有吴兴最能得到它的真髓。观看所藏的这卷《兰亭》，笔意流动，我怀疑吴兴临写时一定得到神助。我曾看过吴兴《兰亭》的跋语，他所见到的墨本没有一件相同，可见刻本彼此各有得失。右军的最初原本，后来由唐后期摹刻在石上。契丹灭亡石晋后，把这块石碑用毡毯包裹起来带到北方。契丹主去世，军士争抢玉帛，这块石碑流落民间，被孙学究所得。后来宋景文公又买到它，就是今天所说的定武本。近世吴副枢的孙子把这块石碑归还给御史大夫额森特穆尔；他家败落后，不知又流落到何处。但这件法帖是世间的至宝，一定会有神灵护佑。将来它出世而为世所用，应当会和汾阴宝鼎一同成为祥瑞之物。《题袁叔正学士卤簿仪后》我私下观察前代帝王功业的盛大，如果没有公卿大夫和士人撰作文章来发扬光大、润色增辉，那么他们的事迹即使记载在史册上，最终也不能成为人人传诵的美谈，昭示于天下后世。周宣王的石鼓文尚且如此，汉唐君主的功烈虽然浅陋，但直到今天仍然光明显赫、耀人耳目，是因为有司马相如、扬雄、柳子厚、韩昌黎这一类人为之铺陈，使其声势仪容达到盛大。我朝统一天下，治理达到隆盛太平；英宗皇帝承接重熙累洽的余绪，开始修整卤簿中人物仪卫的盛大规模，蔚然成为一代伟观。沛国袁叔正作歌咏记述此事，使太平盛典与《雅》《颂》相互辉映，流传长久；汉唐也不足与之相提并论。○碑 《清江镇晏公祠庙碑》清江镇过去有晏公庙，历代延续已久，没有改建。前往拜谒祭祀的人，见它狭窄而简陋，想拆掉重建，却没有成功。洪武甲子年，乡里人彭士宽慨然说：“神灵在这里享用祭祀，长久赐福于我们的百姓，而庙宇的形貌却不足以表达虔敬、安妥神灵，难道不是礼制上的缺失吗？”凡是祈求福佑的人，听到他的话，有的捐助钱财，有的输送粮食，来帮助工程。于是他们在宝金山旁测量土地，修建殿庭，树立门、廊，规模和位置比旧时扩大了数倍。过了一年仍未能完工，郡守钱恕从京师回来，经过这里叹息说：“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成事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捐出俸禄首先倡导，乡邑官吏也都相继募集资财，帮助工程完成，不待劝说便主动出力。远近看见或听说此事的人，也争相效力。几个月后，工程完竣。乡里的父老士庶杀牲滤酒，向神灵报告成功，都希望刻石记载功绩。前任郡守把此事交给我，于是我按次序记述其中的缘由，写成这篇文章。考察郡志，镇所在的地方，过去是金阳县。山川英秀淑美之气，历代孕育出奇异人物；在这里享受祠庙祭祀的，聂公友、喻公法是最早的先例。晏公出生在此镇，与二公并称美善，在这里建祠祭祀他，也是合宜的。考察礼经，凡是能够替百姓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的，就应列入祭祀。晏公的威灵，起于乡里，显著于江右；南到湖湘，东至京口，直到川峡、河海，没有不仰慕他的英风、敬重他的神灵感应的。从朝廷上层到士人百姓，下至行舟、运输木材及各种物资的人，突然遇到风涛险难，往往呼号求告神明；他们在免除危难后，便被安置到平坦安全之地，转危为安，如同走在平地上。祠庙所在之处，光彩鲜明，彼此可望。何况这里是晏公的故乡，怎么能不更加用心呢？礼仪没有比报答根本更重要的，不在祠庙祭祀中表达恭敬，是不可以的。晏公生来禀赋非凡，善于侍奉父母，人们称赞他的孝行；活着是孝子，死后成为明神，所以应当默默扶助世道，与天地长久共存。至于他出生、去世、安葬的年月，刻在碑阴，这里不再续写，只为他作铭。铭文说：鹿渚水边，是江山胜景之处；葛峰从南方而来，萧水向东流注。这里挺立奇峰、孕育秀气，多么美好啊，土地的灵气笃实地生出非凡之人，成为时代的栋梁。以慈心救济万物，以孝心侍奉亲人，无论修养自己还是对待他人，都能够完全实现自己的道；活着是孝子，死后是明神。功绩在于国家，恩泽施于百姓；河海湖江，都是神所掌管。舟船航行无忧，都是承受神的力量。抵御灾害、捍卫祸患，崇尚德行、报答功绩；神广施恩惠，人们共同成就功业。宝金山上，新宫所在，是他的桑梓之邦，万世都将依赖神灵。神灵赫赫，庙貌虔敬；护佑国家、利及百姓，永远发誓不使其有失。《重建喻公真人溥济庙碑》

译太极分判，鳌极高高耸立成为山，流动而成为水。山水回环汇合的地方，一定有神灵主宰。郡城以东三十里有芳洲，名叫中胜。前面俯临大江，后面枕靠溪流；葛峰在东面高耸，蒙岭在西面挺立；湄湘、玉峡像衣带一样环绕南方，丰水、锦江绵延横贯北方，彼此映照环绕，而芳洲居于其中。这里仿佛翠水环绕蓬岛，英华清淑之气孕育出杰出人物；他们不是成为烈士，便成为明神。太尉陶公侃、真人喻公法，都在这里出生、居住。太尉的先祖本是鄱阳人，后来随母亲湛氏在这里长大；他们都成为乡邦的光荣，与山川共同长久存在。真人生来聪颖，对父母极其孝顺，潜心探究造化，希望与神明相处。富商巨贾往来舟行，便向真人询问吉凶；他敏捷地发问，迅速得到应验，如同回声应和声音，没有不完全符合的。郡县进贡的物品运输到京师，公私贸易的货物往来于湖江之间，突然遭遇风涛险难，向真人祈祷，他便立即把他们从颠沛危险中救出，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威灵显赫，四方听见看见的人，没有敢不敬畏的。临江郡把这件事上报给省宪，又转报朝廷。朝廷制诏封喻公为神功溥惠真人，庙额题为“中胜洲溥济庙”，并命翰林学士承旨程巨夫把他的事迹写在石碑上。楼台殿阁，屋脊高飞；高大的碑刻和雄伟的文章，光彩焕发，蔚然成为江右的伟大景观，远近之人共同瞻仰。壬辰年，庙宇全部毁于战乱，放眼望去只有荆棘、丛生的杂草和瓦砾，经过的人无不悲伤。郡中人于是募集众人力量，建成数楹房屋，供奉真人香火，作为百姓祈求神灵的地方。到大明洪武十五年，乡里的德高望重者承受众人请求，主持祠庙供奉事务，于是搬走瓦砾、清除荆棘，重建水府龙君殿、真人宫、致敬之庭以及分祀诸祠，依次完成。规模和位置全都恢复旧制。乡里的老人啧啧称叹，都说：“新庙高大整齐，虽然是神灵所致，但兴建的年月不能湮没，应当刻在坚贞的美石上，以彰显神灵的伟大功绩。”于是相继请我作文章。我想，山川受到敬仰，众神受到普遍尊崇，虞舜时尚且如此，历代敬奉神明更是理所应当。按礼制，凡是替百姓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的，必定要隆重祭祀以报答。北到黄河，淮南连接荆州、益州，吴地的桅樯、楚地的船桨，都受到神灵的庇护。而神霄督府晏公代替上天宣扬教化，灵验显著，又是喻真人最杰出的弟子。崇尚德行、报答功绩，这些都载入祭祀典章；在神灵出生的乡土庄严修建庙貌，使人知道饮水思源的意义，是合宜的。真人生于宋开禧甲子三月，至元景定壬戌二月端坐而化。他的儿子仲昭有道术，人们信服归向他。真人的孙子叫权、叫衡，都能够继承他的家业。洪武七年，朝廷听闻神灵的灵异事迹，派使者前来致祭，恩宠优厚，庙宇也一同焕然更新，真是盛大啊。铭文说：大江之西啊，是豫章的上游；仙水孕育灵秀啊，是中胜洲。土地既然灵秀啊，正是神灵所居；护卫国家、庇佑百姓啊，宣扬上天的美德。神灵依凭于人啊，人也依凭于神；安定地居止啊，还将求取什么？百姓拥戴神灵啊，把神灵视为掌管命运者；神灵保佑百姓啊，降下十分丰厚的福祉。庙貌再次庄严啊，祭祀之事得到修治；云帆风樯往来啊，百事都无忧。神灵出入啊，以龙为车；水面不起波涛啊，平安顺流而归。安居于这座庙啊，安抚我的百姓。与瑶图同样长久啊，万年千秋。○传 《廖节妇传》节妇姓陈，是淦县仁和里人。她幼年聪慧敏捷，喜爱读书史，乳母教她作五言、七言诗，她总能立即背诵下来。所读的书过目不忘，每当读《列女传》，便感慨地仰慕其中人物的为人。她在父母身旁、兄弟姐妹之间，从未有过失，恭谨地遵守妇女的规范。宗族亲戚屡次称赞她贤德。刚到笄年，选择适宜的婚配对象，大家都说：“这是贤良的女子，一定要让优秀的女婿与她相配。”廖氏世代与陈家通婚，家境富裕，儿子又有才干，于是她嫁给了廖家。她顺从地辅佐丈夫，恭敬地侍奉公婆，举止从没有过错。公婆去世，丧事和安葬都合乎礼制。过了几年，丈夫因病去世，她有意跟随丈夫殉死，劝阻她的人说：“抚养遗孤以承继宗族祭祀，义理极其重大。舍弃生命却不合乎义理，又有什么可取呢？”于是她没有实行。服丧期满后，有人想改变她守节的志向，她仰天叹息说：“山可以移走，河可以堵塞，我的志向却不可改变。”于是她专心教训儿子，希望他显达而光大宗族。每逢岁时伏腊，她奉祀祖先，和睦姻亲宗族，礼仪供奉无论丰俭都合乎适宜，曲尽礼意。闺门之内庄严肃穆，家庭中没有离间争论的话；她凛然自守，洁白如冰雪，实在值得深深嘉许。前代史官说：“虞舜、周朝兴盛的时候，上面教化明白，下面风俗美善，妇女女子都具有贞洁守信的品行。” 春秋战国时期，守持节操、以此自我发誓的人，才开始见于典籍记载。世间教化衰败之后，节义的名目才确立，这难道不是真的吗？欧阳子特意大书特书断臂之事，用来使长乐老感到惭愧，更加令人悲伤了。陈氏是廖氏的女儿，战乱灾祸刚刚平息，家业衰败零落，她身处艰难危急之中，内心却始终不变，卓然具有烈丈夫的气概。看看世上那些把利害得失作为心中准则、面临艰难便改变操守的人，大概也足以令人感慨了。○墓志铭 元朝故朱公墓志铭

译人才生在这个世上，必定要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才。然而国家选取士人并不只有一条途径，士人施展才用也不只凭一种技艺，都可以建立功业、成就事业，辅佐和修饰帝王的治国大业。汉代的张释之、司马相如、卜式之流，都是凭借资财入仕的，他们的事业光耀于史册。假使朱公能够凭自己的才能取得职位来施展志向，本来一定不会在这三位君子之下，必然有可以流传于世的成就，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公讳升，字自立，姓朱，世代居住在丰城西面的航川。祖先凭借儒学起家，祖父申甫，任宋代太学斋谕；父亲明道，任承务郎、瑞州路蒙山榷银提举。公生来聪敏，刚几岁便跟从老师学习，所读的书总能背诵。稍稍长大后进入郡学，江右儒学李公建心当时任教授，一见到他便认为奇异。天历庚午年，河淮以南发生大饥荒，诏令招募百姓缴纳粮食，按等级授予官职，公首先响应诏令，被提升为南康县尉。盗贼被肃清，百姓安定；后来监督常德府税课，收入比旧额增加，又升任江州路司狱。广平秦公裕之当时任太守，廉洁而有才干，能够自我约束，对待僚属严厉而又更加讲究礼节；府中事务都同公商议，所制定的条例法令合宜，秦公非常敬重他。不久，公遭逢父丧，丧事和安葬全都依照礼制办理。服丧期满后，升任登仕郎，监督南昌石马的税务。那里地处交通要冲，商人货物汇集，税收比旧额增加了十倍。以前负责征税的人把全部余款收入私囊，公却把它们全数交还官府，一丝一毫也不据为己有。后来改任监督常州宜兴的税务，浙江是最富庶的地方，他办理事务同在石马任职时完全一样。公升任两浙都转运使，监督常州司，官阶为从事郎，正要整理行装赴任时，潢池之乱发生了。公侍奉父母孝顺，约束自己廉洁，对待宗族和睦，与朋友交往守信。凡是承接上级、对待下属，即使不随意同他们交往，却总是谦恭和悦，从未在人前失态。聘请老师教育子弟，所教的都成为有名的进士。例如本邑的李廉行简、朱倬孟章，以及学官邹连平仲礼，他们对公情意深厚，交往久了反而更加敬重他。因此庭院中的子弟个个文雅崇尚文业，以合宜家教取得的成效清楚地显现在人们耳边，这足以让世家大族取法。公生于至元二十五年戊子，至正十四年甲午六月二十一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娶李氏、丁氏、黄氏，都是大族女子。长子光孚，任瑞州路高安县丞；次子德孚。孙子六人：公辂、公辅、公轼、公衡、公辇、公輗。孙女四人：长女顺正，嫁给熊景略；次女嫁给廖祯；次女嫁给漆固；次女顺柔，嫁给熊齿。曾孙男十四人：桂孙、玄生、以常、正常、熙孙、璧孙、申生、富生、钟孙、惠生、澄孙、菊生、权孙、祖。保曾孙女九人。甲辰年二月十三日，在南岸的原野选择了墓地。铭文说：“生长于太平盛世，出游做官也在太平盛世。福禄同样具备，长寿而且安宁。生前是贤良的官吏，死后也是贤良的臣子。‘社未见屋’【原文如此，疑有讹误】，却蔚然成为完整的人。唉！公的官位还没有达到显赫的程度，才干也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只是在各郡县的钱粮库藏事务中周旋，已经可以看出他有谋略、有作为，具有高尚的风操和美好的声誉。他本来将要把这些流传到永远，而绵延不绝的福泽，尚且会润泽后来子孙吧。”前奉训大夫、行御史台监察御史胡行简撰写。○行状 水溪镇巡检赵公行状 公讳嗣椿，字思齐，是已故宋安僖王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开封府浚仪县。远祖某人出仕游宦于江西，于是定居丰城，后来又迁居临江的清江镇。高祖望之，任朝列大夫、刑部尚书兼江西提刑观察节度使，封为浚仪公，娶魏氏，封为浚仪郡夫人。曾祖钫，任夫十二斋谕【原文疑有脱误，官职含义不明】，早年去世，娶何氏，守节自誓，宋朝旌表她的家门，封为贞节宗妇夫人，奉诏葬于本镇龙溪的原野。祖父时彦，授任儒林郎、修文馆学士，代替朝廷祭祀南岳，号秋碧先生，娶王氏，封为宜人。父亲若原，授任承直郎、淮西道营田司提举，性情仰慕善行、喜好施舍，与集贤院号清隐先生【原文语意未详，疑有脱文】，娶皮氏。公幼年丧失父母，卓然立志，勤敏好学，辛勤创立家业，对内和睦宗族姻亲，对外交接朋友，都合乎礼节。他居家以延请老师、训导子弟为要务，处身乡里，常常劝导人们把和睦谦顺放在首位。替人化解纠纷、排除困难，人们都佩服他的公心。天下太平和乐，当道的显贵相互为他推荐，起初授任湖广水溪镇巡检，任期届满回到家中，不喜欢继续求取仕进，于是便在江湖之间游历，以舒展自己的志向。壬辰年，乡民发动兵乱，家业离析荡尽，于是迁居南昌上柴巷。甲午年十月初一，因病死于正寝。公生于元贞丙寅年，享年五十九岁。娶胡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古训，娶聂氏、张氏；次子年幼；儿子们都死于兵乱之中。孙子四人，长孙骥德，其次晏弟、晏孙，幼孙愚孙。只是公家本是故国世代任职的臣宦之家，前翰林子昂赵公，都是同族中的长辈【“皆族序也”语意或有未详】。正值文官苟安、武将嬉游之时，假使让他施展平素的蕴蓄，在主持祭祀等事务的行列中周旋，什么官职不能担任？然而他只是在巡检一职上稍加试用，便飘然归隐，放浪于江湖之间，同世俗没有任何抵牾，这大概接近于所谓“在那里没有人厌恶他，在这里也没有人憎恨他”了。潢池之民发动兵乱，他带着未能实现的志愿死去，真令人悲痛啊！儿子身为君王的臣子，在藩镇幕府任职，父母在世时，俸禄来不及供养；父母去世时，收殓也来不及亲自看视；下葬又不能完备地遵行礼制，这就更加令人悲痛了。我同古训有世交的情谊，因此依次叙述这些事情，来向当世能够著文立言的君子请求铭文，希望您怜悯他的志向而为他作文，那一定不会忘记彰显他盛大德行的事情。《樗隐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