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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檀园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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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檀园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檀园集》十二巻,明李流芳撰。流芳字长蘅,嘉定人,万厯丙午举人,三上公车不第,因魏忠贤乱政,遂絶意进取,筑檀园读书其中。《明史·文苑传》附见唐时升传中。是编凡古今体诗六巻,杂文四巻,题画跋二巻。虽才地稍弱,不能与其乡归有光等抗衡,而当天啓、崇祯之时,竟陵之盛气方新,厯下之余波未絶,流芳容与其间,独恪守先正之典型,歩歩趋趋,词归雅洁,三百年中,斯亦晚秀矣。谢三宾刻《嘉定四先生集》时,流芳尚存,三賔诣视其疾,索所作,因尽出平生诗文,手自芟纂以成斯集。三宾为作序文,亦感慨凄动。三宾字象三,鄞县人,天啓乙丑进士,后官廵按御史,守莱州,颇着劳绩。掖县毛霦平叛,记载之最详云。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檀园集序

予为嘉定之三年,始谋刻四家文集。于时,长蘅已病卧檀园,予躬致药饵,登牀握手,长蘅为强起,尽出所著作,手自芟纂,得诗六巻,序记杂文四巻,画册题跋二巻,合十二巻,题曰《檀园集》。授其侄宜之,以应予之请,遂刻自《檀园集》始。明年正月,长蘅没,予哭其家,为经纪其丧,欷歔不能去。已而刻成,因为之序。长蘅累世簪缨,科名廿载,文章书画绚烂海内。其徒盗窃名姓,及摸勒衒售者,犹足以奉父母,活妻子。而长蘅身没之日,园亭水石图书彞鼎之外,籯无一金,廪无釡粟。髙贤静士之风流,其大畧亦可覩已。为人慷慨,遇不平事,无问朝野,辄义形于色。然慈惠乐易,其素性也。喜接后辈,周贫交,尤喜成人之美,未尝有所怨忌。时或发词偏宕,或诗文感愤,类于骂讥嘲谑者有之。然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正所谓防于风者矣。惜其穷老不遇,徒放浪于呉山越水,盱衡奋袂以自鸣其不平。故仅存兹集以传世,使得待诏金马,延登玉堂,拜稽扬厉,以上继臯陶史克之作,令鄙人小夫帖耳咋舌于文章之有用,从此不敢侮易文墨士,不亦伟欤?而竟优游林壑以没,此予之叹息痛闵于长蘅也。嗟乎!长蘅之所流传,未知鸡林等国何如。凡我公卿学士,下至贾竖野老,以及道人剑客,无不知敬慕若古人然。长蘅亦荣矣。然大率珍其画与书耳,能得其诗文之意之所在者,已不可多得,而况其为人之大概乎?昔王逸少在东晋时,其精识防虑,高标伟节,识者信为蔡谟温峤之流,而为书名所掩,至今耳食者但晓宗其翰墨。此又予之反覆婉折于兹序也。崇祯二年秋七月,友人谢三賔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檀园集》 别集类第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檀园集》十二卷,是明代李流芳所撰。李流芳字长蘅,嘉定人,万历丙午年中举人,三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后来因为魏忠贤专权乱政,便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建造檀园,在其中读书。《明史·文苑传》把他附载在唐时升传中。这部集子共有古今体诗六卷、杂文四卷、题画跋二卷。虽然他的才华和资历稍弱,不能同乡里的归有光等人抗衡;然而在天启、崇祯年间,竟陵派的盛势刚刚兴起,历下派的余波还没有消失,李流芳处在这两者之间,却独自谨守前代正统作家的典范,步步趋向雅正,文辞归于典雅洁净,在三百年间,也算是晚出的优秀作家了。谢三宾刻印《嘉定四先生集》时,李流芳还活着,谢三宾到他住处探视病情,索取他的作品,于是李流芳把平生的诗文全部拿出来,亲手删削编纂,编成了这部集子。谢三宾为它作序,文字也十分感慨凄切。谢三宾字象三,鄞县人,天启乙丑年进士,后来官至巡按御史,镇守莱州,颇有功绩。掖县毛霦平定叛乱一事,记载得最为详细。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檀园集》序 我在嘉定任职的第三年,才开始谋划刻印四位先生的文集。那时,长蘅已经病卧在檀园中。我亲自送药物给他,登床握住他的手,长蘅勉强起身,把所写的作品全部拿出来,亲手删削编纂,得到诗六卷、序记杂文四卷、画册题跋二卷,共十二卷,题名为《檀园集》。我把它交给他的侄子宜之,以回应我的请求,于是从《檀园集》开始刻印。第二年正月,长蘅去世,我到他家哭吊,为他料理丧事,抽泣悲叹,久久不忍离去。后来书刻成了,因而为它作序。长蘅家世代为官,取得科名已经二十年,文章、书法、绘画在海内灿然有名。他的门徒即使盗用他的姓名,或摹刻他的作品出售,也还足以奉养父母、养活妻子儿女;可是长蘅去世时,除了园亭、水石、图书、彝鼎之外,钱袋中没有一两金子,粮仓里没有一斗米。高尚贤达、幽静雅士的风流气度,大概也可以由此看出来了。他为人慷慨,遇到不平之事,无论朝廷内外,常常义愤显现在脸上。然而慈爱惠厚、和易近人,也是他的本性。他喜欢接纳后辈,周济贫困的朋友,尤其喜欢成全别人的美事,从来没有怨恨嫉妒。有时发言偏激放纵,有时诗文含有感慨愤懑,类似责骂、讥刺、嘲笑、戏谑的文字也有。但是说话的人并无罪过,听到的人足以引以为戒,这正是所谓在风气尚未形成时便加以防范了。可惜他穷困衰老而不遇时,徒然在吴山越水之间放浪,睁大眼睛、挥动衣袖,来抒发自己的不平。所以只留下这部集子流传后世;假如他能够待诏金马门,升登玉堂,拜谢稽首、扬名奋发,把作品上继皋陶、史克的创作,使那些鄙陋的小人都贴耳咋舌,知道文章也有实际功用,从此不敢轻慢文人墨客,那不也是伟大的吗?可是他最终优游山林而死去,这正是我为长蘅叹息、悲痛和怜悯的地方。唉!长蘅的作品流传到鸡林等国,不知情形如何。凡是公卿、学士,下至商贩、乡野老人,以及道人、剑客,没有不把他像古人一样知敬仰慕的,长蘅也算荣耀了。然而大多只是珍爱他的画和书法;能够领会他的诗文旨趣所在的人,已经不可多得,更何况了解他为人大概的人呢?从前王逸少处在东晋时,他精明的见识、深远的谋虑、崇高的品格和伟大的节操,见识卓越的人确实认为他是蔡谟、温峤一类的人物,却被书法名声遮掩,直到今天,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只知道尊崇他的书法。这也是我在这篇序中反复委婉说明的意思。崇祯二年秋七月,友人谢三宾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一明 李流芳 撰五言古诗【凡七十二首】冬夜书怀怀人不能寐,起行眎天末。风高夜气爽,空庭贮寒月。落木何萧疎,纵横影交列。万籁久逾静,中懐耿不灭。忆我心所欢,生平矢相结。嬿婉能几时,一朝悲契濶。前日送我行,擥衣与我诀。期我明月夜,翩然履我闼。将子无愆期,指为三四屈。筦簟既已安,樽罍亦云设。期逝子不来,音尘望中絶。川涂非渺邈,江河多舟楫。岂不顾前好,或以事羁绁。一心抱终始,怀疑难自决。团团天上月,光辉有时缺。蔼蔼庭中树,岂无辞柯叶。新欢与故知,恐或异凉热。引领还入房,垂泪空咄咄。陇上别青青陇上麦,离离江边树。此地曾别郎,细雨湿归路【一解】郎亦从此去,侬亦从此辞。感彼路傍人,道侬相送时【二解】不忍与郎别,又不随郎去。只是牵郎衣,踌躇复不语【三解】斫枝斫连理,折花折竝头。今日非昨日,侬身那自由【四解】一花持伴侬,一花持赠郎。不比花颜色,但比花参商【五解】侬如车脚泥,弃置亦不安。郎如失林翼,孤栖亦不欢【六解】侬自目送郎,请郎莫回顾。恐郎为侬辛,泪亦为郎茹【七解】譬如不相识,相防自有期。但愿加餐饭,不愿长相思【八解】酒后为郑闲孟画扇戏题吾爱水上亭,覆以栁如丝,不独水清浅,春风故来吹,水绿栁鬬青,顾眄明须睂。荒园二三畆,新栽四五枝,下有沮洳流,上无黄草。▯时亦偕吾友对此斟酌之,适兴聊复尔,防缀亦何为。将赴试白下走笔别荃之忆防婉娈时,与子有成说。悠悠路傍人,使我意不彻。龌龊不足论,但念子羁绁。人生非鹿豕,岂难相诀絶?不忍区区,诚执手即呜咽。白门河畔栁,句曲邸中月。维舟复沽酒,与子行相挈。车尘十尺深,关路百盘折。奚囊共结束,蹇卫争蹩躠。村醪解饥劬,松柴憩烦热。十年谙客味,梦到魂欲裂。况复与子辞,独行何孑孑。水行多风浪,陆行畏炎魃。车行虞臲卼,马行忧蹉跌。世路皆如此,吾生何屑屑。白龙百畆山,嘉木防成列。朅来偕吾友,掉头意已决。永怀向子期,遂陋张生舌。兹游非本情,聊以当一吷。子如有两意,请与子长别。题荃之画兰我昔学画时,意亦颇浩渺,不求工形似,但以写怀抱。十年弄笔研,自顾尚草草。子真有夙慧,落笔那便好。疎疎几叶兰,此意亦难了。墨肥苦无骨,险瘦神亦槁。纵笔伤婀娜,取态失苍老。不独烦位置,兼亦贵风藻。看子意有余,一往何振掉。着花花离离,着叶叶嫋嫋。因风欲翩翻,堕雨故天矫。开箑飒生气,嫣然出物表。始知画有真俗,工徒潦倒,勉旃自珍重。成名不足道,因忆吾友言。惜哉笼此鸟【闲孟遗荃之诗,尝有此句】燕中归,为闲孟画烟林小景,有感而作。我行江北,路转爱江南趣。虽有逺近山,而无髙低树。山枯石欲死,泉涸磵亦痼。平生山水欢,所遇顿非故。朅来扬子边,望见江南雾。雾中何突兀,金焦与北固。春山一何青,春江一何素。得非笔变化,毋乃墨吞吐。恍如逢故人,此意不能喻。吾家疁城东,小筑溪头住。春流正环门,夏木将莽互。尝耽诗中色,兼识画中句。游好在所生,毋为勤远慕。登慈云岭,还访严印持忍公。无敕邹孟阳,闻子将于南山小筑,信宿为子将题画作。慈云何盘盘崪嵂,罗众致,白石如叠浪,青林若簪髻,落日冝远山,况与秋爽防?忆昨湖上亭,解后多意气,感君十年心,发我千里思,江山日待人,突兀为我辈,从来费梦寐,到此烦应对。竒懐郁种种,笔墨差远寄,披襟欲嗒然相与,寻冥契。苦雨行【纪戊申五月事】冬春苦不雨,井竭,水值钱。入夏雨不休,出门水接天。咄哉造物功,旱涝何其偏!贫家少生事,俯仰资薄田。平陆成江湖,一望令心酸。二麦既已尽,穉苗不得安。歳功苟如此,何以供粥饘?阿母向我言:「汝忧长未殚,且勿计歳功,目前亦囏难。」斗米如斗珠,束薪如束缣。缾中蓄已罄,防下寒无烟。小妇谋夕舂,大妇愁朝餐。前日雨压垣,舍北泥盘盘。昨夜雨穿屋,帐底流潺潺。篱落坏不理,衣裳湿难干。黾勉慰阿母,独坐穷忧端。海内方嗷嗷,常苦征赋繁。去年北大水,三辅民骚然。司农乏远筹,往往苛东南。连年稍成稔,额外不肯寛。虽有卒歳储,倾囊输上官。吾观闾左情,岂堪一防年?惜哉此长虑,谁为叩帝阍?传闻四郡间,告荒牍如山。贤侯轸民瘼,步祷良亦防。庶几回天心,拯此鱼鼈患。褰裳出屋头,仰视云根蟠。水鸟立我傍,鸣蛙跳我前。础石润欲滴,青灯光不炎。晴占杳难期,雨势殊未厌。翻思二三子,裹足不到门。何时一相呼,诉此情纒绵?且当冒雨出,弄舟村东湾。远水正澹荡,树色相新鲜。浊酒尚可賖,聊以开心顔。送座师林先生被召北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卷一 明代李流芳撰 五言古诗【共七十二首】冬夜书怀 思念友人,因而不能入睡,起身走到窗前眺望天边。风高夜爽,空旷的庭院中积着一片寒月。落叶多么萧疏,纵横交错的树影排列在地上。万籁已经格外寂静,而心中的光明仍不熄灭。想起我心中所爱的人,平生曾发誓与你结为深交。恩爱相聚能有多久?一旦分别,便令人悲伤。前些日子你送我远行,拉住我的衣襟同我诀别。你约我在明月之夜,轻快地踏入我的门庭。你千万不要误期,我屈指计算,约定三四天就回来。竹席已经铺好,酒器也已经摆设。约定的日子过去了你却没有来,连你的音信踪迹也在望中断绝。路途并不遥远,江河上也有许多船只。难道你不顾念从前的情谊?或许是被事情羁绊住了。一颗心始终守着当初的约定,却怀疑不定,自己也无法决断。天上的圆月,光辉有时也会亏缺。庭中的树木茂盛,难道没有凋落枝叶的时候吗?新结的欢情和旧日的知交,恐怕也会有冷热不同的时候。我伸长脖子再回到房中,垂泪独自叹息。陇上别 陇上的麦苗青青,江边的树木参差茂密。这里曾经送郎分别,细雨打湿了归途。【一解】郎也从这里离去,我也从这里告别。感慨那路旁的人,说起我送郎时的情景。【二解】我不忍同郎分别,又不能跟随郎远去。只是牵着郎的衣服,犹豫徘徊,再也说不出话。【三解】砍下连理枝,折下并蒂花。今天已经不是昨天,我这个身子哪里能自由呢?【四解】一朵花留给我作伴,一朵花拿来赠给郎。不是要比花的颜色,只是要比花的参商离隔。【五解】我好像车轮下的泥,丢弃了也不得安稳。郎好像失去树林的鸟翼,孤独栖息也不会快乐。【六解】我亲自目送郎远去,请郎不要回头看。恐怕郎因我而辛苦,眼泪也要替郎咽下。【七解】譬如从来彼此不相识,各自防备,自有相逢的期限。只希望郎好好吃饭,不希望长久地相思。【八解】酒后替郑闲孟画扇,戏题 我喜爱水上的亭子,亭顶覆盖着如丝的柳树;不只是因为水清浅,也是因为春风特意吹来。碧绿的水和青翠的柳树争相映照,回眸顾盼之间,眉目都显得明丽。荒园只有二三亩,新栽了四五枝柳树;下面有低湿的水流,上面没有枯黄的野草。时时也同我的朋友来这里,对着它斟酌饮酒;只是顺着兴致聊作此事,何必再加以点缀呢。将赴试白下,走笔别荃之 回想我们昔日恩爱缠绵的时候,曾经同你订下约言。可是路旁事务纷纷,使我的心意无法畅达。琐屑之事不值得谈论,只是想到你被事情羁绊。人生并不是鹿和猪,难道就不能毅然诀别吗?我不忍只作寻常的告别,真要握手便会呜咽。白门河畔的柳树,句曲客舍中的月色。停船又买酒,和你携手同行。车轮扬起的尘土深达十尺,关山道路曲折盘绕。把行囊一起捆扎好,跛马争相艰难前行。村中浊酒解除饥劳,松柴下暂歇以消暑热。十年来熟悉了客居的滋味,梦中想到它也几乎魂魄欲裂。何况又要同你分别,独自前行多么孤单。水路常有风浪,陆路又害怕炎热旱灾。车行担心颠簸危险,马行忧虑跌倒失足。世上的道路全都如此,我这一生为何总是这样劳碌不安?白龙有百亩山地,美好的树木将会成行。来到这里同我的朋友相伴,回头一看,心意已经决断。永远怀念向子期,于是便轻视张生的巧舌。这次出游并非本来的心愿,只聊以当作一声叹息。你如果有了二心,就请同我长久诀别。题荃之画兰 我从前学画的时候,意境也颇为浩大深远,不追求形状相似,只是借它抒写胸怀。十年来挥弄笔砚,回头看自己仍然很草率。你确实天生有才慧,落笔怎么就能这样好呢?疏疏几片兰叶,其中的意味也难以说尽。墨色太肥厚,苦于没有骨力;过于险峻瘦硬,精神又会枯槁。纵笔挥洒,容易伤害兰花的婀娜;只取姿态,又会失去它的苍老之意。不仅在于布局位置,也贵在风神文采。看你的画意还有余韵,一路纵笔多么振拔。花一着上去,花朵繁密错落;叶一画上去,叶子柔美摇曳。因风仿佛要翩翩翻飞,遇雨更显得自然矫健。打开扇子,顿时生出飒然的生气,嫣然超出万物之外。这才知道绘画有真俗之分,只有工匠式的技巧终究会潦倒;你要努力自我珍重。成名本来不值得说,因此想起我朋友的话。可惜把这只鸟关在笼中。【闲孟赠给荃之的诗中曾有此句】从燕中归来,替闲孟画烟林小景,有感而作。我行走在江北,路途转折之间,反而喜爱江南的情趣。山虽有远近,却没有高低错落的树木。山势枯槁,石头仿佛将要死去;泉水干涸,山涧也像凝固了一样。平生喜爱山水,所遇到的景物却顿时都不像从前。来到扬子江边,望见江南的雾气。雾中有什么突兀耸立?是金山、焦山和北固山。春山多么青翠,春江多么洁白。难道不是笔墨变化出来的,莫非是墨色吞吐形成的?恍惚间像遇到了老朋友,这种情意却无法言喻。我家在疁城东面,建了一所小屋住在溪边。春水正环绕着门前,夏日树木将要茂密交错。我曾沉醉于诗中的景色,也兼能领会画中的诗意。游赏的乐趣在于生长其间的地方,不必远远向往它。登慈云岭回来,又去拜访严印持、忍公。没有敕邹孟阳,听说你将在南山建造小屋,住了两夜,替你将要题画作诗。慈云岭多么盘曲高耸,罗列着众多奇景;白石像层层叠起的波浪,青林如同插在头上的簪髻。落日映照着远山,何况又有秋日的清爽。想起从前湖上亭中相遇,彼此多有意气;感念你十年的情谊,激发了我驰骋千里的思绪。江山日日等待着人来观赏,突兀的山势正适合我们这些人。从来为它费尽梦寐,到了这里反而还要劳烦它来应答。奇异的胸怀郁积种种,姑且借笔墨远远寄托;敞开衣襟,几乎要默然相对,共同寻求幽深的契合。苦雨行【记戊申年五月的事情】冬春时节苦于不下雨,井水枯竭,水贵得像钱一样。到了夏天雨又下个不停,出门便水天相接。唉,造物的作用多么怪异,旱灾和水灾为什么这样偏颇!贫苦人家没有多少生计,上下全靠那一点薄田。平地变成了江湖,一眼望去令人心酸。两季麦子已经收尽,幼苗又无法安稳生长。年成如果都像这样,拿什么来供给稀粥薄饭?母亲对我说:“你忧虑的事情还没有完,暂且不要计算年成,目前的困难也已经很大了。”一斗米像一斗珍珠,一捆柴像一捆绢。瓶中的储粮已经空了,灶下寒冷得没有烟火。小媳妇谋划今晚舂米,大媳妇忧愁明早的饭食。前些日子雨水压坏了墙,房屋北边泥泞盘曲。昨夜雨水穿透屋顶,帐子下面水流潺潺。篱笆倒坏了也无力修理,衣裳湿了很难晾干。我勉强安慰母亲,独自坐着面对无穷的忧愁。天下正一片哀号,常常苦于征税赋役繁重。去年北方发生大水,三辅百姓骚动不安。司农缺乏长远筹划,往往苛刻地向东南征取。连年稍有丰收,额外的征收却不肯宽免。即使有终年储备,也要倾尽家财输送给官府。我看乡里百姓的情况,哪里经得起再来一年这样的灾难?可惜这样的长远忧虑,谁替我们叩击帝王宫门?听说四郡之间,告荒的文书堆积如山。贤明的侯长忧虑百姓疾苦,亲自步行祈祷,实在也是难得。希望能够感动上天,拯救这场鱼鳖般陷入水患的灾难。撩起衣裳走到屋外,抬头看见云气盘绕在山根。水鸟站在我身旁,鸣蛙跳到我面前。柱石湿润得像要滴水,青灯的光却并不炽烈。何时天晴还遥遥难以预料,雨势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回头想起那几位朋友,他们裹足不前,连门也不到。什么时候才能彼此招呼一声,诉说这缠绵的情怀?姑且冒雨出门,到村东湾划船去。远处的水面正平静荡漾,树色显得格外新鲜。浊酒还可以赊来,姑且借此舒展愁容。送座师林先生被召北上

男儿生世中,所贵在心期。区区文字间,未足定相知。蹇余好迂阔,赋性不适时,落魄十载余,一朝生光辉。感彼国士恩,耿耿懐在兹。吾闻昔人言,诎伸各有宜,有怀不得伸,何用相知为?末俗文貌繁,伛偻效尊卑,相对少真味,嗫嚅恐见疑。先生豁达人,容我放言辞。况兹分手,路长当隔云泥,临风效微忱,蓄意纷如丝。梁溪东南冲,自昔称剧邑。先生脱儒冠,吏治如夙习。下车问疾苦,豪右争慑息。秋霜比皎洁,春风让披拂。啧啧道路间,口碑岂漫灭?当今服官者,安坐耀朱芾。吾闻先生勤六年如一日,长官费送迎,簿书苦敦迫。戴星出视事,日旰常不食。永言秉此心,岂但一称职?天子综吏治,征书下南国,异等推先生,循良亦生色。但闻朝署闲,台谏员半缺。去年得俞防,至今壅膏泽。擢官仍空衔,毋乃非名实?感时叹多艰,增我意抑塞。去年西北饥,今年东南水。极目三呉间,洪涛荡千里。田穉委阳侯,鱼鼈半赤子。更闻边储空,司农乏经理。睠焉财赋区,脂膏宁余几?嗷嗷沟中瘠,当复虞庚癸。古人喻获薪,斯言亦有防。帝阍远难排,父母幸孔迩。借防已不再,攀辕讵能已。提携满道傍,号呼拥行李。恻怆慈母心,行行且徙倚。徙倚亦何为?建白从此始。簪笔入承明,抗章上殿陛。圣主容直言,痛哭况时事。上言天方难,下言灾可弭。沛然发徳音,寛卹暨东鄙。道莩庶以苏,菜色行当起。先生▯此猷,苍生拭目竢。春日过梁溪,偕顾虞工、秦圆、昔呉峦穉、刘彦和游寳界。信宿陈氏山庄,翌日将泛湖至华藏寺,阻风不果,登鼋头渚而还。即事有作。梁溪足名胜,春风美游遨,吾友好事人,载酒呼轻舠,出郭风日丽,山水况相遭,新栁正濯濯,防缀舒夭桃,晴光发野色,远近匀轻描,言登寳界巅,极目湖天遥,台榭已零落,松风尚飂飂,山中贤主人,客至爱招邀,牀头酒如泉,狂呌容吾曹,明发恣幽讨,相与寻山椒,山风忽振荡,湖水方怒呺,华藏渺何许,舟楫不敢操,壮哉鼋头渚,蜿蜒出惊涛,砥柱岂有意,神功一何劳,下穿怪石藂,溅沫声嘈嘈,奇状洵不一,闪倏心魂摇,或如怒兽奔,或如劒防交,或侧立若屏,或嵌空若寮,山奴亦不俗,济胜矜防趫,往往轻险絶,引我凌最高,吾曹二三子,瞠目但呌号,落日下骥渚,倒见金光漂,独山青蒙茸,相望转泬寥,酾酒酹长风,使我情一豪,境清难久留,归路翻萧骚,平生爱奇赏,兹游惬久要,勿言后期赊,但鬬所得饶。芙蓉花下独饮戏柬里中兄弟爱此芙蓉花簇簇,水之湄上有竹参差,下有水涟漪。水竹相暎,发红白交光辉。自我牵物役,三年不见兹。前日呉门归,常恐后花期。家人向我言,花开尚未齐。连朝登楼望,风雨何凄其,恐复花顦顇,徙倚多嗟咨。花神好防惜,留此迟晴曦。今日秋爽佳,转觉花多姿。过雨着深浅,因风故髙低。既耀朝阳色,更与落日宜。一生爱花心,输写当此时,何以酬花神?但有酒满巵。自从抱病来,甘与麯蘖辞。对此不快饮,空负看花为。但愿十日晴,兼谢尘鞅羁。客至不出迎,闭门客勿疑。虽有爱花人,不如我情痴。我思古人言,胜事空自知。己酉春日,以看梅到弹山,信宿山阁,读壁间旧题,如昨日耳。而当时共事者,徐孺谷、张君实与小史荃之,皆死矣。退之有言:“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怆然兴怀,爰作此诗。七载阁中人,重来死,亡半廵览惊孤游,数往疑梦幻。当年诗酒徒,徐生意何悍?小史最清发,与我情婉娈。张生实同调,时亦偕汗漫。一朝俱灰尘,萧条空里闬。不见窻中山,突兀犹在眼。不见门前树,森疎好枝干。山花向我笑,山鸟自相唤。壁间旧题字,墨迹未漫漶。嗟我同游人,一逝不复返。晓日充山舟,夕月铜井院。湖波绿欲皱,杨梅红始绽。曳杖追流云,浮杯激飞淀。此中乐事多,此日欢情变。低回阅身世,生存腼颜面。西州下悲泪,黄垆发浩叹。予怀不可道,松风吹独旦。西碛看花,宿六浮阁上,走笔示闲、孟兼,呈同游诸子。去年梅花新爱杀,钱家渚花光与水色映彻,乃如许,我欲作一诗,绪多不能举,因之发浩想,就此结茆宇。西碛亦旷莽数畆,足容与,朅来寻旧游,况复多伴侣。信足潭东西入眦,浮四五【山中有潭,束潭西湖中有五浮】花繁塞远近,径折迷处所,或疑云浮空,复道雪封坞。吾徒好奇者,遇境爱多取,到此徒跌宕耳目,不自主。翻思去年人,重来仅予汝程龚与髯朱,何意守环堵?清游信难期,汝乃以予鼓昨夜怀。隂晴江头过,风雨入春多佳日,造物岂予侮?兹行偶得遂,予歌汝可舞。兴防更秉烛,相对寒阁语,山风飒然清似劝,手中醑。买山已得计,吾驾不可圉。登铜井访三乘上人

译男儿生在世间,所珍贵的是彼此的心意。区区文字之间,不足以决定真正的相知。我性情迂阔,天性不合时宜,潦倒了十多年,一朝之间才有了光彩。感念您知遇国士的恩情,这份心意一直铭记在这里。我听古人说过,屈伸各有适宜;有抱负却不能施展,知道彼此又有什么用呢?末世文章虚饰繁多,弯腰曲背地仿效尊卑,相对之间少有真情,说话吞吞吐吐,又怕被人怀疑。先生您豁达通脱,容许我放纵言辞。何况如今分别,道路漫长,今后将隔着云泥;面对长风略表微薄心意,胸中积蓄的情思纷乱如丝。梁溪东南是交通冲要,自古以来就称为繁剧之邑。先生脱下儒生的冠服,治理政务却像早已熟习一样。刚到任便询问百姓疾苦,豪强大户纷纷震慑收敛。您如秋霜般明洁,春风也要让您温和拂面。道路之间人人啧啧称赞,百姓口碑哪里会轻易消灭?如今那些做官的人,安坐着炫耀朱色官服。我听说先生勤勉六年如同一日,长官忙于迎送,文书又苦苦催迫;您戴星出门办事,常常直到日暮还顾不上吃饭。永远坚持这样的心志,岂只是称职而已?天子总理吏治,征召文书下达南国,卓异者推举先生,循良官员也因此增光。只是听说朝廷官署清闲,台谏官员一半空缺。去年得到俞允,到如今恩泽仍然壅塞。升官却仍只是空衔,难道不是名实不相符吗?感慨时局艰难,更增加了我的郁闷。去年西北遭受饥荒,今年东南又遭水灾。放眼三吴之间,洪涛荡漾千里。田里的幼苗被阳侯水神毁坏,百姓有一半成了鱼鳖。又听说边地储粮空虚,司农也缺乏经营筹划。想到这里是财赋所出的地区,百姓的脂膏还能剩下多少?沟渠中的瘦弱灾民嗷嗷待哺,还要担心庚癸之日的灾荒。古人用拾取柴薪来比喻困窘,这话也确实有道理。帝王宫门遥远,难以叩开;父母官却幸而近在眼前。借留您的请求已经不能再来一次,攀住车辕又哪里能停止?扶老携幼挤满道路,哭喊着拥住您的行李。慈母般悲痛的心情,使您走走停停、徘徊不前。徘徊又有什么用呢?向朝廷陈述意见,从此便要开始。簪笔进入承明殿,抗疏上达殿陛。圣明的君主容纳直言,何况是为时事痛哭!上面说上天正降下灾难,下面说灾害可以消除。希望君主广大发布仁德之言,宽免抚恤百姓直到东部边地。道路上的饿殍或许可以苏醒,面有菜色的百姓将要恢复。先生弘扬这一谋略,天下苍生正拭目等待。春日经过梁溪,和顾虞工、秦圆、昔吴峦穉、刘彦和游览宝界。在陈氏山庄住了两夜,第二天将要泛舟湖上到华藏寺去,却被风阻挡,未能成行,于是登上鼋头渚返回。就眼前之事作诗。梁溪有许多名胜,春风正适合游赏。我的朋友都是好事之人,载着酒呼唤轻舟。出了城,风和日丽,山水又恰好相逢。新柳正鲜嫩明润,桃花也舒展着柔美的枝条。晴光映发野外景色,远近都像用淡墨轻轻描画。我们说要登上宝界山顶,极目望去湖天遥远。台榭已经零落,松风依旧飕飕。山中贤明的主人,喜欢招待来客;床头的酒像泉水一样,纵情呼叫也容得下我们。明早尽情探寻幽胜,彼此相伴寻找山巅。山风忽然猛烈振荡,湖水正愤怒咆哮。华藏寺远在何处,船桨不敢操持。鼋头渚多么壮丽,蜿蜒伸入惊涛之中。它难道有意充当砥柱吗?神工造化多么劳苦。下面穿过奇石丛,飞溅的水沫声嘈嘈不绝。奇异的形状实在不止一种,忽闪之间令人心魂摇荡:有的像怒兽奔跑,有的像刀剑交错,有的侧立如屏风,有的中空如小屋。山中的仆从也很不平凡,凭借强健敏捷争着助人渡险;往往轻身越过险绝之处,引着我们登上最高峰。我们几个朋友瞪大眼睛,只能惊叫。落日沉到骥渚之下,倒映出漂浮的金光。远处独山青翠朦胧,彼此相望,显得更加空阔。斟酒洒向长风,使我的情怀顿时豪迈。景色清幽,不能久留;归途反而萧瑟。平生喜爱奇景,这次游览满足了久日的愿望。不要说下次相会还很遥远,只管争取这次所得的丰厚。芙蓉花下独饮,戏寄乡里兄弟 我喜爱这簇簇盛开的芙蓉花,水边还有参差的竹子,下面是荡漾的水波。水和竹相互映照,红花白花交相辉映。我被外物牵累驱使,三年没有见到这些景物。前些日子从吴门回来,常常担心错过花期。家人对我说,花还没有完全开放。我连日登楼远望,风雨多么凄凉,害怕花朵又憔悴了,徘徊叹息不已。花神似乎特别爱惜它们,把花期留到天气放晴。今天秋日清爽宜人,反而觉得花朵姿态更多。雨后花色有深有浅,风中花枝有高有低。既闪耀着朝阳的色泽,也适合映照落日。我一生爱花的心情,正好在此刻尽情倾诉;拿什么酬谢花神呢?只有满满一杯酒。自从抱病以来,甘愿同酒曲告别。面对这样的花还不痛饮,便辜负了这次看花。只愿连续十日放晴,也让我暂且摆脱尘世羁绊。客人来了我也不出门迎接,客人不要因此责怪。世上虽有爱花的人,却不如我的痴情。我想起古人的话,美好事情往往只能自己体会。己酉年春日,因为看梅花来到弹山,在山阁住了两夜,读墙壁上的旧题诗,仿佛就在昨天一样。而当时一同做事的人,徐孺谷、张君实和小史荃之,都已经死了。韩愈曾说:“人想长久不死,却又观看居住在这个世上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我悲伤地触发感慨,于是作了这首诗。七年前阁中的人,重新来此时已经死去大半;巡视一番,惊觉只有自己孤游,几次回望,简直疑心是在梦幻中。当年的诗酒朋友,徐生的意气多么豪迈;小史最为清秀爽朗,和我的情谊亲密;张生与我情调相同,也常常一同放浪。一朝之间全都化为尘土,庭院门户空空萧条。看不见窗中的山了,可它突兀的形态仍在眼前;看不见门前的树了,可它森然疏落的枝干依旧如故。山花向我微笑,山鸟彼此呼唤。墙上的旧题字,墨迹还没有模糊。唉,我一同游览的人,一旦逝去便再也不回来。清晨的太阳照满山舟,傍晚的月亮映在铜井院。湖波碧绿,仿佛将要起皱;杨梅鲜红,刚刚开始绽放。我拄杖追逐流云,漂杯冲激飞流。这里的快乐事情很多,但今天欢乐的心情却已经改变。低头回顾身世,活着反而羞惭惶恐。在西州故地流下悲泪,在黄垆之旁发出浩叹。我的心情无法说出,只有松风吹过,独自迎来天明。在西碛观花,夜宿六浮阁上,疾笔写给闲、孟二人,并呈给一同游览的诸位朋友。去年梅花刚开时,钱家渚的花光和水色交相映彻,竟美到如此。我想作一首诗,思绪太多无法举笔,因此由此发出浩荡的遐想,就在这里结草为屋。西碛也有数亩空旷荒野,足以从容游赏。此次来寻旧游,何况又有许多同伴。放眼潭水东西,尽收眼底;浮山共有四五座【山中有潭,潭在西湖中,四周有五座浮山】。繁花堵塞远近,曲折的小径使人迷失方向;有时疑心云彩浮在空中,又像雪封住了山坞。我们这些人喜欢猎奇,遇到景物总想多多搜取;来到这里,只顾放纵耳目,完全不能自主。反过来想起去年同游的人,如今重新来此,只有你、程龚和髯朱了,为什么还要守在围墙之内?清幽的游赏实在难以预期,而你竟然使我重新想起昨夜的心情。阴晴在江头变化,风雨进入春天后反而增添许多佳日,造物难道会欺侮我吗?这次出行偶然终于实现,我唱歌,你可以起舞。兴致更浓时再点蜡烛,相对着在寒阁中谈话。山风飒然清冷,仿佛在劝饮,手中的美酒正好相伴。买山居住已经有了计划,我的车驾不能再被拘束。登铜井访三乘上人

盘礴铜井道旧游记,平樾褰衣出,木杪坐,觉耳目豁。半岭界湖光,众山争出没,湖天西北寛,山势东南匝。莫厘与缥缈相望,何嶻嶪?指顾烟云间,可以一苇截山头。石絫絫歴乱如积雪,俯视千林花,上下同一洁。山僧出迎,我问姓,始相识。谁言三度游,已作七年别?当时同游者,眼中异存殁,山川阅来往,笑我老。日月悠悠,旦宅人何乃为化怛?终当离有漏,就此得真歇。弹山左阜待月独饮寻幽,爱独往;发兴因落日,坐眺湖南山光影互吞蚀。湖中与山外倒见,两轮赩。暝色下村,防十花发,光泽澄波忽凝练。新月皎然出,初疑琥珀光,俄作琉璃色。依然此石上,变态何恍惚?风细来,林香露凉,减酒力。仰观快澄霁,俯瞰畏深墨。林端见远火,归径迷欲失。山中喜张鲁生至,同寻熨斗柄,坐湖边竟日,而还,偶作。贪游不知止,足力疲,屡试起,晚日当午,偃曝聊自恣。忽闻故人来,发我湖上意,出门何翩翩,两足殊快利。尝闻熨斗柄,颇怪此名异。昔年过其下,髣髴已忘记。今日天有风,湖山想奇致,相与歴西碛,山穷见湖势,沿流正萦纡,抚石得小憇,飞湍击噌吰,穹壁立赑屭,洗出如削成斗絶,畏崩坠,闪烁绚丹垩,剥落疑文字,倾厓侧足过隂壑,缘藤缒燕矶与鼋渚,生平快游地,遂儗兼胜概,恍惚理梦寐,髙歌遏水声,浩荡入胸次,吾欲乘长风,悠然向天际,惜哉多舟楫,使我不得济。呉门舟中邂逅,闲孟自白下归,出予画巻索题,时予方北上,走笔见意。我昔燕中归,为君作小景,题诗见予懐,遂儗息驰骋。兹行复何为,相对徒耿耿。人生出处间,一往贵勇猛。媿予怀两端,疾走以避影。见君风尘色,使我意逾冷。青山与白云,开巻发深省。终当果此期,无为叹萍梗。闸河舟中戏效长庆体济河五十闸,闸水不濡轨。十里置一闸,蓄水如蓄髓。一闸走一日,守闸如守▯。下水顾其前,上水还顾尾。帆樯委若弃,篙橹静如死。京路三千余,日行十余里。迢迢春明门,何时得到?彼长安远于日,斯言亦有以。人生天地闲,所贵适志尔。八极可横骛,风云属鞭弭。胡为动羁栖,缩缩如行蚁。舍彼广莫乡,守此涓滴水。哀哉世间人,都为名利使。缰鎻一着身,事事不由已。请君转头看,即此有妙理。观彼名利人,皇皇赴朝市。当其守闸时,静▯皆如此。知其无奈何,安心勿妄儗。岂无防径路,车驰与马驶。吾行宁倭迟,君子进以礼。宿东阿旧县,同张宗晓、张伯美小饮村西梨树下,作。搴帷见山色,知是东阿路,不忍驱车行,愿言得少住。旧县好村落,下车日未暮,青山绕村西,桃梨亦无数。花光与山气,似喜轻隂防。尝爱岑嘉州「花缺春山」句,何意风尘中,乃与赏心遇。为我倾酒筒,婆娑此芳树。辛苦十日余,博此少时趣。三杯洗颜色,陶然得吾故。邹县道中日出,邹县东,风清。峄山下,沙路软于绵,驴蹄滑如防。花村一抹,过山势转欲罅。澹荡客子心,劳歌从可罢。西湖泛舟走笔戏呈同游诸子自我别西湖,且复经年矣。譬如心念人,一见真可喜。故人知我癖,置我浮家里,着意筹云山,恣情逐烟水。昨夜泊湖心,清月照弥弥。今朝向南屏,余霞乍收绮。城头日欲上,山腰雾未巳。忽然飞雨至,烟云互迤逦。遥山正一抹,长林涤如洗。坐觉雷峰失,已诧臯亭紫。咄嗟旦暮间,变态纷如此。山光与水气,相将弄奇诡。平生爱山心,对此即欲死。覔句畏唐突,作图但形似。不如浇以酒,一笑铲磈礧。吾友五六人,大半羁城市。可怜两闻子,喀喀亲药饵。三严皆好奇,何为亦徙倚。良防不再得,参商限尺咫。使我情怅然,人事难具美。举觞属同游,当共惜此晷。和朱修能蕉雪诗蕉隂六月中,风前飒萧爽。夜半孤梦回,时作山雪想。冬寒雪片深,敲窻得清响。庭空碧叶尽,幽意犹惚恍。亦知不相遭,所贵在相赏。达人观世间,真幻岂有两?雪中蕉正绿,火里莲亦长。獃僧崖此是獃僧崖。昔有獃僧住石上,松萧疎,草间虎来去。香积饭一投,衲衣酒常污垢。净了无取,何处得恐怖?妙语冲口开怀哉,不可遇。赠别不了上人昔我叅夜台,十年怀一喝,何来不了师,洒然得衣鉢,相逢杏花里,纒我问死活,从来烂葛藤,今朝儗一豁,别我复何往,江路春风阔。为子将题夜游巻

译铜井山路盘曲雄浑,都是旧日游踪和记忆。越过平展的树荫,撩起衣服走出林梢,坐下来便觉得耳目豁然开朗。半山隔开湖光,群山争相出没;湖天向西北开阔,山势向东南环绕。莫厘山和缥缈峰遥遥相望,是多么高峻啊!举手顾盼之间,仿佛一叶苇舟就能截断山头。石头层层叠叠、杂乱如积雪,俯视千林花木,上下都显得一片洁白。山僧出来迎接,我问他的姓氏,这才彼此相识。谁说我三次来游览,已经同这里分别七年了?当时一同游览的人,如今眼前已经有生有死;山川经历着人来人往,只笑我已经老了。日月悠悠流逝,早晚之间,人为什么竟然就变化了呢?终究应当离开有漏的尘世,就在这里得到真正的安歇。弹山左阜待月独饮 寻访幽境,喜欢独自前往;兴致因落日而生,坐着眺望湖南的山光彼此吞吐变化。湖中和山外倒映出两轮鲜红的光影。暮色降临村庄,万花开放,光泽映入澄澈的水面,忽然凝练起来。新月皎洁地升起,起初疑心是琥珀的光,顷刻又变成琉璃的色泽。仍然坐在这块石头上,景物变化多么恍惚。微风吹来,林木散发香气,露水清凉,连酒力也减弱了。抬头看着澄澈的晴空,心情畅快;低头俯瞰,深黑的水色又令人畏惧。林梢看见远处的灯火,归来的小路几乎迷失。山中欣喜张鲁生到来,一同寻找熨斗柄,在湖边坐了一整天才回来,偶然作此诗。贪恋游赏而不知道停止,脚力已经疲惫,多次试着起身;傍晚的太阳还像在正午,我躺着晒太阳,姑且任意休息。忽然听说老朋友来了,激发了我游湖的兴致;一出门便轻快异常,两腿格外利落。曾听说熨斗柄这个地方,很奇怪这个名称。以前从它下面经过,仿佛已经模糊忘记了。今天正好有风,想来湖山一定有奇异景致。我们一同经过西碛,山势走尽便看见湖面,沿着水流曲折前行;抚摸石头稍作休息,飞急的水流冲击着发出铿锵声。高耸的石壁如赑屃般挺立,冲刷得像刀削一般陡绝;令人害怕崩坠。石壁上闪烁着绚丽的红色,剥落处仿佛有文字。倾斜的山崖旁侧足而过,进入幽暗山谷;攀着藤蔓下到燕矶和鼋渚。平生最快意的游览之地,于是想把各种胜景一并看尽;恍惚之间整理自己的梦境。高声歌唱,仿佛遏止了水声;浩荡的气势充满胸中。我想乘着长风,悠然飞向天边;可惜舟船太多,使我不能渡过去。在吴门舟中偶然相逢,闲孟从白下归来,拿出我的画卷索要题诗;当时我正要北上,便疾笔写下心中的意思。我从前从燕中回来,替你画了一幅小景,题诗表达我的怀抱,于是想暂时停止奔波。这次出行又是为了什么呢?相对而坐,徒然忧思不已。人生在出仕和退处之间,最重要的是一往直前的勇气。惭愧我心怀两端,只好快走以躲避自己的影子。看见你满面风尘,使我的心意更加冷落。青山和白云,打开画卷便使我深深反省。终究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不要徒然叹息自己如浮萍断梗。闸河舟中戏作长庆体 济水河上有五十座闸,闸里的水不能沾湿车轮。每十里设置一座闸,蓄水就像蓄积骨髓。一座闸要走一天,守闸就像守着鬼怪。下水时还要回头看前面,上水时还要回头看后面。帆樯委顿得像被弃置,篙橹静得像死了一样。通往京城的路有三千多里,每天只能走十多里。遥远的春明门,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那长安比太阳还远,这话也是有道理的。人活在天地之间,贵在使自己的心志舒适罢了。八方都可以纵横驰骋,风云都可以作为鞭子和缰绳。为什么要被羁绊困居,拘缩得像蚂蚁行走?舍弃那广阔无边的地方,守着这一点点流水。可悲世间的人,全都被名利驱使。缰绳锁链一旦套上身,事事都由不得自己。请你回头看一看,这里也有深妙的道理。看看那些追逐名利的人,惶惶然奔赴朝廷和市场;当他们守闸的时候,安静窘迫也都是这样。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就安心等待,不要妄自猜度。难道没有平坦的道路吗?车可以奔驰,马可以快行。但我宁愿缓慢曲折地走,君子应当依礼而进。夜宿东阿旧县,和张宗晓、张伯美在村西梨树下小饮,作诗。撩开车帷看见山色,知道已经到了东阿的道路。不忍驱车前行,只希望能够稍微停留。旧县有很好的村落,下车时太阳还没有落山。青山环绕村西,桃树梨树也多得数不清。花光和山气仿佛带着喜意,轻轻地笼罩着。曾经喜爱岑嘉州“花缺春山”的诗句,哪里想到在风尘旅途中,竟遇到这样赏心的景色。请为我倾倒酒筒,在这芳树之间婆娑徘徊。辛苦奔波十多天,换来这片刻的乐趣。三杯酒洗去面容上的疲惫,陶然之间恢复了本来的心情。邹县道中 太阳从邹县东面升起,风清爽。峄山脚下,沙路柔软得胜过绵花,驴蹄滑得像踩在泥泞中。花树掩映的村庄横着一抹,经过山岭,山势转折处仿佛要裂开。水波荡漾,使旅人的心情舒畅,劳作的歌声也可以停止了。西湖泛舟,疾笔戏呈同游诸位 自从我离开西湖,转眼又过了一年。譬如思念一个人,真正见到他时自然十分欢喜。老朋友知道我的癖好,把我安置在水上之家,着意安排云山,任情追逐烟水。昨夜停泊在湖心,清朗的月光照耀无边。今早向南屏山行去,残霞刚刚收起绮丽的色彩。城头的太阳将要升起,山腰的雾气还没有消散。忽然飞来一阵雨,烟云相互曲折缭绕。远山正像淡淡的一抹,长林被洗涤得清新明净。坐着觉得雷峰已经消失,转眼又惊见皋亭染成紫色。早晚之间如此短暂,景色变化竟纷繁到这种程度。山光和水气相互配合,变幻出奇异诡谲的景象。我平生爱山的心情,面对这一切简直要死去。寻找诗句又怕冒犯景色,作画也只能得到形似。不如用酒来浇灌,把胸中的块垒一笑铲平。我的五六位朋友,大多被羁留在城市。可怜两位闻子,正咳嗽着亲自服药。三位严姓朋友都喜爱奇景,为什么也徘徊不来?良好的机会一去难再得,彼此像参商一样相隔咫尺。使我的心情惆怅,人事很难样样完美。举杯敬请同游者,共同珍惜这段时光。和朱修能《蕉雪诗》六月里芭蕉的树荫,在风中飒飒作响,清凉爽快。半夜从孤独的梦中醒来,时时想象山中的白雪。冬日寒冷,雪片深厚,敲打窗户发出清脆的声音。庭院空旷,碧绿的叶子全都凋尽,幽深的意味仍然恍惚存在。也知道它们并不会同时相遇,可贵之处正在于能够彼此欣赏。通达的人观察世间,真实和虚幻难道真有两样吗?雪中的芭蕉正青翠,火里的莲花也能生长。獃僧崖 这里就是獃僧崖。从前有个獃僧住在石头上,松树稀疏,草丛间老虎来来去去。他只把香积寺的饭投给它们,身上的衲衣常被酒弄得污秽。心地清净便无所贪取,又有什么地方会产生恐怖呢?妙语脱口而出,真令人敞怀欢笑,只是不可轻易遇到。赠别不了上人 从前我参访夜台,十年来一直怀念那一声棒喝;哪里来的不了禅师,使我洒然得到衣钵?在杏花丛中相逢,你缠着我询问生死。从来那些纠缠不清的话头,今天早晨想要一举豁然看破。你同我分别后又要到哪里去?江路上春风浩荡。替子将题《夜游卷》

去年别子时,期以秋中至,非我故愆期,人事苦牵系。故人书频来,责我意良是非独负故人,兼亦负红树。风寒腊尽时,忽传故人意,访我南郭门,竟以不见去。闻之,心怦怦,三夜不能寐。已复连梦子,执手且长跽,彼此更相诉,继之以泣涕。子嗔我不来,我怨子不遇,怪子何飘忽,念子恐劳勚。今朝果见子,恍惚梦中事,情多不能说。示我夜游记,烟林与月嶂,防缀有微致,野航容两人,小▯悭一醉。天寒湖水濶,想见子兴寄,子应増远怀。我亦发画思,平生山水心,所恨不同地,頼此笔墨间,拂拂出生气。我真说食饱,子无独享媿。明朝复别子,当以何日防?题诗纪歳月,二月壬子歳。题画再送王平仲我爱燕子矶,怪石吞江势。昔与伯子偕,蹇驴冲晓至。出山月隐林,到门松映寺。陟巅揽萧旷,寻径造幽袐。崩岩讶天开,飞阁疑▯峙。兹游屡入梦,蹉跎杳难继。犹忆风雨过江急,布帆驶丹壁照眼来。突兀使我醉,推篷一絶呌。咫尺不得济,君行到白门胜地,夸此最矶下有洞天。王李曾小憇,相与歌蜀道,江声不敢沸。君其往酬之,为我通此意。灵鹫看红叶,期沈无回不至,同呉伯霖、邹孟阳、方回、严印持闻子与小饮,冷泉亭解后,邵古庵、江邦申分韵得山字。故人红叶下,频期来此山。经旬始,载酒惆怅,不同攀解。后惬心赏欢焉,开客颜。寒岩爱晩气,移席临溪湾。泉光照酒,白木叶上衣斑。况接隐者论,暂令人意闲。过臯亭,龙居湾宿永庆禅院,同一濓、澄心、恒可诸上人步月。归装出西湖,间道向黄鸖【黄鸖峰为臯亭最髙处】屡愆桐坞期,偶遂龙居诺【桐坞为慧文法师结庐处在臯亭之西,屡期予过彼竟不果】轻舟凌晨,风遥山满,晴郭丹林尚可数,寒条纷无托。披松指微径,聴水扪闇壑,新构争远势,平台揽摇落。霜余山容浅,天清海气薄。蹔歇尘劳,心始知寂灭乐。每多方外游,见僧即如故。灯明一龛下,夜长惬深晤,不知山月上千林已流素。出门寻旧溪,爱踏松影路,气和空宇澄,寒魄如春露。去寺不数武,回瞩惊莽互,幽泉洗我心,微钟杳然度。初至白岳宿榔梅庵作十年梦白岳,今日始一至。落日扪天门,寒风起柟树。怪石摩空立,峥嵘有落势。巨灵亦何意,造物恶琐碎,辟此伟丽观,使我心魂悸。白云千山来,遥空疑海气。当杯月在酒,清景不可醉。自齐云乘筏至落石台留宿五里,十亭。子下山,忘险艰,爱此溪山晴,故作乘筏还。寒沙束,回湍下,见文石斑。旭日来暎之,浮动水石间。吾徒二三子,坐稳,兴何闲?方过蓝渡桥,复见落石湾。落石势已奇,况此清流环?松萝挂絶壁,古色照我颜。前林正丹黄,烟郭粘远山。我欲留此石,一杯酬潺湲。襆被叩上方,待月同跻攀。丰干寄怀戴天卿我昨过隆阜,问子人不识,见子因吾友执手,便相得。嗟我阅世多,老眼太青,白如子自不羣,肝肠映颜色。我从齐云还,留连爱落石,僧厨防无烟,溪边学闭息,须防千村素,犹余半岩黒。絶呌清景中,不禁酒喉,亟飞书往报。子犯夜旋相即,岂无严城限,况复路崎仄。感子欣然来,絫絫载觞炙,使我获一醉,陶然共枕籍。别子几何时,又见阳月易,丰干与隆阜相望,苦相忆。东门李女郎,颇不事妆饰,迎门粲一笑,此意可怜惜。期子重来过,楼头新月直。冬日,同袁小修、王幼度诸君集钟伯敬邸舍,即事。苦寒长闭门,旭日动春意。忽闻故人期,欣然先客至。相知无新旧,解后关情事。楚客谈支离,呉侬亦顦顇。百年一夕间,灯深酒难醉。出门限东西,欲别有余思。且喜寒更长,前街月未坠。抱疴眞歇禅师塔院夜坐偶占连夜不成寐,雨余喜得月中,宵起推窻,圆魄凑林缺,洒然濯烦,抱凉意下天末,风泉淆远聴,飞蛩一何聒,是身本无常,动念即成结,遂令颠倒见,坐卧分胜劣,堂堂塔中人,安闲是何诀【禅师偈云:老僧自有安闲法,八苦交煎总不妨】无隐上人庭中有枯树,根缀以襍花草,蒙茸可爱,因为冩生戏题一诗。山中枯树根偃蹇,蚀风雨久,与土气亲,生意于焉聚。随手植花草,蕃息如出土。月下埀朱实,春罗剪红缕【月下红、剪春罗皆山中草名】或苔如错绣,或藤如结羽,纷然灿成致。位置疑有谱。吾画能冩生,冩生不冩形。此景良可惜,吾手亦不轻以画易此景。请言平不平?世人不贵真,贵假,贵其名。吾画能不朽,此景有衰荣,莫言常住物,只许供山僧。戏示山中僧侣

译去年同你分别时,约定在秋天中旬来见。不是我故意误期,实在被人事苦苦牵制。老朋友的书信频频寄来,责怪我也确实有道理;我不只是辜负了老朋友,也辜负了红树。寒风凛冽、腊月将尽时,忽然传来你的意思,说要到南郭门来访我,结果却因为没有见到我而离去。听说这件事后,我心中怦怦直跳,三夜不能入睡。后来又接连梦见你,彼此握手,还长跪着交谈;互相诉说之后,接着便流泪。你责怪我没有来,我埋怨你没有遇到我;怪你为什么来去飘忽,又挂念你恐怕劳累。今天终于见到你,恍惚像梦中的事情,情意太多,反而说不出来。你给我看夜游记,烟林和月下山峰,景物错落而有微妙情致;野外小船只容得下两个人,小舟狭窄,难以尽兴痛饮。天气寒冷,湖水宽阔,可以想见你的兴致寄托,你应当因此更加增添远游的情怀。我也由此产生作画的念头。平生爱山水的心愿,所遗憾的是不能身处同一地方,只好借助笔墨之间,使生气拂拂而出。我真像说到食物便已经吃饱,你却不必因独自享有而惭愧。明天又要同你分别,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相逢?题诗记下岁月:二月壬子年。题画再送王平仲 我喜爱燕子矶,那里奇异的石头仿佛吞吐着长江的气势。从前曾和伯子一同骑着跛驴,冲着晓色赶到那里。走出山来时月亮隐入林中,到门前时松树映着寺院。登上山顶尽览萧疏旷远之景,寻找小路进入幽深隐秘之处。崩塌的岩石使人惊叹仿佛天门开裂,凌空飞阁又像鬼神耸立。此次游览屡屡进入梦中,只是蹉跎岁月,再难继承。还记得风雨中渡江,江风急骤,布帆飞驶,丹红的石壁映入眼帘。突兀的景色使我陶醉,我推开船篷发出一声绝叫。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渡过。你此行到了白门的胜地,应当夸说这最好的矶岸;矶下有洞天,王安石、李白曾在此稍作休息,一同吟唱《蜀道难》,连江声也不敢喧沸。你应当前往酬答它,为我传达这番心意。在灵鹫山看红叶,约沈无回却没有到;同吴伯霖、邹孟阳、方回、严印持、闻子饮酒,后来在冷泉亭相遇,邵古庵、江邦申分韵,得“山”字。老朋友在红叶之间,屡次约定来这座山。过了十多天才来,带着酒却满怀惆怅,不能同他一起攀登游览。后来终于尽情欣赏,欢意使客人的面容舒展开来。喜爱寒岩晚间的气息,移席坐到溪湾旁。泉光映照着酒,白色树叶落在衣服上,斑斑点点。何况又听到隐士的谈论,暂时使人的心情闲适。经过皋亭,在龙居湾夜宿永庆禅院,同一濂、澄心、恒可诸位上人踏月散步。归途中从西湖出发,取小路前往黄鹤峰【黄鹤峰是皋亭最高处】。屡次耽误了桐坞之约,偶然终于实现了龙居的约定【桐坞是慧文法师结庐之处,在皋亭西面,我多次约定经过那里,最终都没有实现】。清晨驾着小船,风从远处吹来,山色满目;晴朗城郭和丹红树林还可以一一数清,寒枝纷纷,无所依托。拨开松枝指向幽微小径,听着水声摸索着进入昏暗山谷;新建的楼阁争相向远处伸展,平台上尽览摇落景象。霜后山色浅淡,天空清朗,海气稀薄。暂时歇下尘世劳苦,心中才知道寂灭的快乐。我常常多作出世间的游览,见到僧人便像遇见旧友一样。在一盏灯照着的佛龛下,长夜中畅谈得十分惬意,不知不觉山月已经升上千林,流洒一片素光。出门寻找旧日溪流,喜爱踏着松影铺成的小路;空气和暖,天空澄澈,寒月像春天的露水。离寺不过几步,回头一看却惊觉山林已经茂密交错。幽泉洗涤我的心灵,微弱的钟声遥遥传来。初到白岳,夜宿榔梅庵作 十年来一直梦想到白岳,今天才第一次来到这里。落日时攀摸天门,寒风从楠树间吹起。奇石摩近天空耸立,峥嵘的山势有坠落之状。巨灵神为什么要这样做?造物主厌恶细碎,开辟出如此伟丽的景观,使我的心魂都为之震动。白云从千山之间涌来,遥远的天空仿佛海上雾气。举杯时月亮映在酒中,清幽的景色使人沉醉。从齐云山乘筏到落石台留宿 五里路,十座亭。下山时忘却险阻艰难,喜爱这晴日中的溪山,所以特意乘筏返回。寒沙束住水流,回旋的急流向下奔去,露出斑驳的文石。旭日来映照它们,水石之间浮动着光彩。我们二三位同伴坐得安稳,兴致多么悠闲!刚经过蓝渡桥,又看见落石湾。落石的形势已经奇异,何况清流还环绕着它?松萝悬挂在绝壁上,古朴的色泽映照着我的面容。前面的树林正呈现丹红和黄色,烟雾笼罩的城郭粘连着远山。我想留在这块石头旁,举一杯酒酬谢潺潺流水。整理被褥,叩访上方寺,等待月亮一同登山。丰干寄怀戴天卿 我昨天经过隆阜,问起你,那里的人却不认识;后来见到你,因为我朋友的介绍,我们握手相见,便一见如故。唉,我阅历世事很多,只是老眼太昏,白如你这样不群的人,自然能从容色中看出胸怀。我从齐云山回来,留恋落石的景色;僧房中还没有炊烟,便在溪边学着闭息静坐。一轮明月照向千村,白得一片,山岩还余下半边黑影。我在清景中大声呼叫,禁不住酒意上涌,赶快写信去告诉你。你冒着夜色立刻赶来,难道没有严城的限制,何况道路又崎岖狭窄?感激你欣然前来,层层带来酒和肉,使我终于得到一醉,陶然同你枕藉而卧。和你分别才有多少时候,又见阳月更换;丰干和隆阜遥遥相望,我苦苦思念你。东门的李女郎,很不讲究妆饰,迎到门口粲然一笑,这份情意实在值得怜惜。约你再次来访,楼头的新月正当空。冬日同袁小修、王幼度等诸位朋友聚集在钟伯敬宅邸,就眼前之事作诗。天气极寒,长久闭门不出;旭日升起,却带来春意。忽然听说老朋友相约,欣然先于客人到来。彼此相知不分新旧,一旦相逢便谈起心事。楚地客人谈论身世支离,吴地人也面容憔悴。百年人生仿佛只在一夜之间,灯影深处,饮酒也难以沉醉。出门后各奔东西,临别仍有余情。姑且庆幸寒夜还长,门前街上的月亮尚未坠落。抱病在真歇禅师塔院夜坐偶作 连着几夜都不能入睡,雨后欣喜地等到月亮出现。夜里起身推窗,圆月正从林木缺口间靠近;清爽的月光洗涤烦恼,怀抱着凉意降临天边。风声和泉声混杂在远处传来,飞鸣的蟋蟀多么喧闹。此身本来就是无常,念头一动便结成烦恼,于是使人产生颠倒的见解,坐和卧也要分出高下优劣。塔中那位堂堂禅师,究竟凭什么获得安闲?【禅师偈语说:老僧自有安闲之法,八苦交相煎熬也总不妨碍。】无隐上人的庭院中有一棵枯树,树根缠结着杂花杂草,蓬茸可爱,因此为它写生,戏题一首诗。山中的枯树树根盘曲,长久经受风雨侵蚀,已同泥土之气相亲,生机便聚集在那里。随手栽种些花草,便像从土中自然生长出来一样繁茂。月下红垂着朱红果实,剪春罗剪出红色丝缕【月下红、剪春罗都是山中草名】;有的苔藓像交错的锦绣,有的藤蔓像缠结的羽毛,纷纷灿烂,形成天然的情致。这样的布局仿佛自有谱法。我的画能够写出它的生意,所谓写生,并不是只描写形状。这样的景色实在可惜,我的画也不能轻易拿来换取这样的景色。请问这公平不公平?世人不看重真实,却看重虚假,看重它的名声。我的画可以不朽,但这景色却有盛衰,不要说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事物,它只配供山僧欣赏。戏示山中僧侣

山居不须华,山居不须大,所须在适意,随地得其概,髙卑审燥湿,凉燠视向背,楼阁贵轩翥,房廊冝暎带,或与风月通,或与水木防,卧令心神安,坐令耳目快。臯亭美,林壑中塔亦称最,一楼负山立,圭窦如向晦,山僧请余住,余性苦不耐,劝令开八窻,咄嗟变湫隘,前楹布清隂,后户揽苍霭,玲珑称人意,萧爽出尘界。冁然谓山僧,此中固有解,往往住山人不知山好,在我昨居新庵,结构亦可怪,居然仇凉风似欲杜灵籁,古梅如老宿,亭亭使人爱,其下安灶突,柯条半焦坏,悲哉氷玉姿,坐受熏灼害,见之热五内,如身被桎械,谁当共拯此,移灶出树外,面南辟小扉,日与香雪对,区区一缗费,功徳乃万倍吾言,不见用,终为未了债。三月十三夜,同陆大无界待月虎丘,得殿字。清游及佳辰,载酒出芳甸。日落风气髙,晴郊绿初徧。入寺踏清隂,登髙揽葱蒨。须防劒壑暝,素月流绀殿。林影散积雪,石光摇匹练。鼓罢扬清歌,人开出素面。此时人境空,喧寂同一善低回。洵可乐,去留亦无恋。吾侪区中人,踪迹辘轳转。今日与明日,时乎防有变。空怀买山期,坐受尘网罥。百年春几逢,一春月几见。春月此丘中,契濶共谈防。我唱子可和,涤子端溪研【无界有宋端研细润宜墨可爱】别友夏同孟,阳无敕亦因修之。君长过林女郎,天素月下听天素弹琴琵琶。因索余诗,走笔纪事。西湖别谭子,离绪不可理。载酒觅一欢,美人在湖涘,美人闺中秀。兴防托山水,笔墨出生气,坐觉山水死。清音到丝竹,所贵岂悦耳?初为弹琵琶,四弦万绪起;再为抚七弦,幽怀歴妙指。我携三弦客,嘈杂亦可喜。新声世所尚,古调竝乃鄙。都生闲止,人琴理协,静女竟弹毕。清夜月落,灯未巳。百年寡此欢,终悲别谭子。自皋亭至塘栖舟中寓目有作山雨惊客梦,晓晴山亦喜。山僧惜我行,送我溪之涘。轻舟如落叶,稳坐宛在水。波纹动双趺,遥山逐面徙。前林霜叶熟,风来散成绮。丹黄积雨涯,时与菱荇抵。不知塘栖路,沿山复几里。离忧付汗漫,归兴亦容与。送王屺生归楚顷与谭子别,辄作数日恶。归来不数日,别酒为君酌,老怀长寡欢。歳晚厌离索,况君胸懐人,相对抉皮膜,离言不敢深,恐为众所愕。方今推楚材,纷纷富述作,吾尤爱谭子,真意存澹漠。此贤君所私冥契,应有托清霜满归樯,寒月照旅泊。君其往及之,江边问青雀。秋别黄溪不肯长,白日易云暮,分手只此时,扁舟东西路,送君不能逺,况敢留君住?别泪何可吞,罗衣湿成故。九日,翏翏亭独坐看花,感怀有作。去年桂花时,对花懐吾友。今年见花发,所思人在否?虚亭敞,萧瑟秋气变林薮。清旸喜连朝,风物况重九。西湖前月,中花枝已盈手。江乡花发迟,归客幸不后。前月赏花人,今朝复何有?悲来不成欢,负此盈尊酒。述梦亭亭缟衣人,山头坐。凉月招手,谓我来。咫尺歩难越,相怜意分明。相望魂恍惚,梦觉理何凭?烦忧向明发。访秦心卿溪上懒园不遇有作溪上好园亭,君家闻最胜。经过已廿年,今始识。三径翳然,林水间爱此飞阁暎。位置不在多,贵与风物称。主人意疎豁,事事得真性。我来不相值,维舟柳边暝。见戴自无须,悠然发孤咏。南归诗天道有昼夜,动息两不争,喜昼而悲夜,无乃非人情?嗟余婴此患,何以处死生?衾裯既已温,筦簟有余清,人皆乐睡乡,胡我独惺惺?自从出门来,十卧九不宁,夜则摇其精,昼复劳其形,常恐大命至,奄忽道无成。公卿是何物,性命乃可轻?学道三十年,此心犹未安,辗转一夕间,扰扰千万端。病以爱为本,忧怖乃相干。物生每狥性,夙习不可刋,顺或忘其源,逆则撄其湍。心迹既以违,调伏良亦难。逝将放吾意,俯仰得所欢,真际未可期,庶以澄内观【右不寐】不眠苦夜永,待旦情徬徨。传闻多警急,羽书达明光。前锋已陷敌,大将堕马亡。健卒三万人,一朝血沙场。孤城若絫卵,覆车且相望。天子为动色,羣议纷蜩螗。司马出守边,元戎将启行。当时画战守,经抚何参商。曾闻右战者,未战已仆僵。至今庙堂间,莫知谁否臧。嗟余孱书生,隠忧岂敢忘。十年防不售,何由呌阖阊。委贽未分明,幸可商行藏。一命亦致身,将母或不遑。促装招吾友,归耕烟水乡【右闻警】驱车出郭门,行行憇逆旅。童仆相为言:“有客驰马去,云追南行者。昨已请严防。”闻之一惊叹。我罪以何抵?边陲奄然丧,谋国者谁子?舍彼逋逃臣,苛此章句士。士固各有志,进退绰然耳。不闻盛明朝,罪士以鞭棰。吾观长安中,纵横曳朱紫,云台逞髙议,意气一何侈!但恃敌不来,来亦竟无恃。吾侪藜藿人,敢云肉食鄙?进既不求荣,退则如脱屣。防当翔冥鸿,何乃吓腐防【右出都】

译山居不必华丽,也不必广大,所需要的是适合心意,随处都能得到大体的满足。高低要看燥湿,凉暖要看朝向和背阴。楼阁贵在高敞飞举,房屋廊庑适宜彼此映带;有的通向风月,有的接近水木。躺下能使心神安宁,坐着能使耳目畅快。皋亭很美,林壑中的塔也最为相称;一座楼背山而立,狭小的窗洞像面对昏暗处。山僧请我居住,我的性情却苦于不能忍受,便劝他开八扇窗。顷刻之间,逼仄之处变得开阔;前面的楹柱铺展清荫,后面的门扇收拢苍翠云气。玲珑透亮,合乎人的心意;清爽萧散,超出尘俗境界。我笑着对山僧说,这里面本来就有道理。往往住在山中的人,反而不知道山居的好处。我昨天住在新庵,房屋构造也很奇怪,竟然像要堵住凉风、杜绝天籁。古梅像年老的高僧,亭亭而立,令人喜爱;可是树下却安置了灶,枝条被熏得半焦半坏。可悲啊,这冰玉般的姿态,竟坐受烟火熏灼之害。看见它便使五内发热,好像自己被桎梏束缚。谁来共同拯救它?把灶移到树外,向南开一扇小门,日日同香雪相对。区区花费一缗钱,功德却可增加万倍。我的话不被采用,最终便成了一笔没有了结的债。三月十三夜,同陆大无界在虎丘待月,得“殿”字。清幽的游赏遇上美好的时辰,我们载酒走出芳草郊野。日落之后风气高爽,晴朗的郊外刚刚遍布绿色。进入寺院踏着清凉树荫,登高尽览葱翠景色。须臾剑池山谷昏暗下来,素月流照着青色殿宇。林影散开,如积雪铺地;石上月光摇曳,像一匹白练。鼓声停后唱起清歌,人们露出清秀的面容。此时人和境界都空明,喧闹与寂静同样美好;低头徘徊,确实值得欢乐,离开或留下也都没有留恋。我们这些尘世中人,踪迹像辘轳一样旋转不定。今天和明天,时光或许已经发生变化。徒然怀有买山隐居的约愿,却坐受尘网缠绕。百年人生能遇到几个春天?一个春天又能见到几次月亮?春月照在这座山丘中,我们共同在离别之际谈论心事。我唱歌,你可以应和;用你的端溪砚洗涤研墨【无界有一方宋代端砚,细腻润泽,适合研墨,十分可爱】。分别友人夏同孟,阳无敕也因修之。君长经过林女郎,天素在月下听天素弹琴琵琶。于是索要我的诗,我疾笔记下这件事。在西湖同谭子告别,离别的情绪无法理清。带着酒寻求一场欢聚,美人在湖边,美人是闺中的秀士。兴致借山水寄托,笔墨生出活泼的气息,坐着便觉得山水也有了生命。清越的声音传入丝竹之中,所珍贵的难道只是悦耳吗?先弹琵琶,四根弦牵起万般情绪;再抚七弦琴,幽深的情怀经过精妙的指法流露出来。我带着三弦的乐客,声音虽然嘈杂,也同样令人欢喜。世人崇尚新声,却一并鄙弃古调。都生悠闲自得,人与琴的情理相互协调,静女终于弹奏完毕。清夜中月亮已经落下,灯火还没有熄灭。百年之中很少有这样的欢乐,最终仍因同谭子分别而悲伤。从皋亭到塘栖舟中所见,寓意作诗 山雨惊醒了客人的梦,天亮放晴,山也仿佛欣喜。山僧怜惜我要远行,送我到溪水边。小船像一片落叶,安稳地坐着,仿佛就在水面上。水波荡动着我的双脚,远山随着脸面不断后退。前方树林里的霜叶已经成熟,风一吹便散成锦绮。丹红和黄色的树叶积在雨后的水涯,不时同菱角、荇菜相碰。不知道到塘栖的路沿着山还有几里。离别的忧愁交给浩荡的水面,归乡的兴致也从容自得。送王屺生归楚 不久前和谭子分别,我总要难过好几天。回来没几天,又斟别酒为你送行,衰老的心中长久少有欢娱。岁末厌倦了离群索居,何况你胸中有可交心的人,我们相对剖析心迹;有些话不敢深谈,恐怕会使众人惊愕。如今世人推重楚地人才,文章著述纷纷而出,我尤其喜爱谭子,是真心存着淡泊之意。这是贤明的君子私下里心意相通的地方,应当有话托付给你:愿你带着清霜归来,满载归帆;寒月照着旅泊之舟。你应当前去赶上他,在江边问问青雀。秋日送别 黄溪不肯长久停留,白日很快就到了黄昏。分别只在此时,小船将驶向东西不同的道路。送你不能远行,何况又怎敢把你强留住?离别的眼泪哪里吞咽得下,罗衣都湿透了,仿佛成了旧衣。九日,在翏翏亭独自坐着看花,有感而作。去年桂花开放时,我面对花朵怀念我的朋友。今年看见花开,不知所思念的人是否还在?空亭敞开,萧瑟的秋气改变了林野。晴朗的太阳令人欣喜,连日如此,何况又逢重阳。上个月西湖的花,现在花枝已经开得满手都是。江乡花开得迟,归来的客人幸好没有错过。上月赏花的人,今天又在哪里呢?悲伤袭来,不能成为欢乐,辜负了这一尊美酒。记述梦境 一位亭亭玉立、身穿白衣的人坐在山头。清凉的月亮向我招手,说:“到我这里来。”相距不过咫尺,却难以跨越,彼此怜惜的心意分明可见。相望时魂魄恍惚,梦醒之后又有什么凭据呢?烦忧一直到天明才发作。访问秦心卿溪上的懒园未遇,有作。溪上的园亭,听说你家的是最好的。我经过这里已经二十多年,今天才得以认识它。三条小径幽暗隐蔽,林木和水之间,我喜爱这座飞阁的掩映。布局不在于多,贵在与风物相称。主人胸襟疏朗开阔,事事都顺其真性。我来时没有遇到你,只好把船系在柳边,直到暮色降临。见到戴逵也不必备琴,我悠然写下孤独的诗篇。南归诗 天道有白昼和黑夜,活动与休息本来都不相争;喜欢白昼而悲伤黑夜,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可叹我偏偏遭受这种忧患,怎样处置生死呢?被褥已经温暖,竹席还很清凉,人人都喜欢睡梦之乡,为什么只有我独自清醒?自从出门以来,十夜有九夜不得安宁;夜里耗损精神,白天又劳累形体,常常害怕大限到来,忽然之间一事无成。公卿算是什么东西,难道可以轻视性命吗?学道三十年,这颗心仍然不能安定;一夜之间辗转反侧,纷乱的念头有千万端。疾病以爱恋为根本,忧虑和恐惧便相互纠缠。万物生来总是顺着本性,早年的习惯不能轻易改变;顺从时或许忘了根源,违逆时便触犯急流。心意和行迹既然已经背离,调和驯服确实也很难。我将要放纵自己的心意,使俯仰之间都能得到欢娱;真实的境界尚且不可预期,只希望借此澄明内心的观照。【右列为《不寐》】夜长不能入睡,等待天明时心情彷徨。听说有许多紧急警报,羽书已经送到明光。前锋已经陷入敌阵,大将坠马身亡。三万名健卒,一朝间血染沙场。孤城如同累卵,覆车的惨祸又接连可见。天子为之变了脸色,群臣的议论纷乱如蝉鸣。司马出守边地,元戎将要出发。当时筹划战守,负责经略抚绥的人意见却彼此不合。曾听说主张作战的人,还未交战就已经仆倒僵死。直到如今朝廷之中,也没有人知道谁对谁错。可叹我只是孱弱的书生,内心的忧患哪里敢忘?十年防御之策不能实行,凭什么去叩问宫门?献上礼物求见的事情尚未分明,幸而还可以商量进退。即使只授一命官职,也要献身效力;若要奉养老母,或许就无暇顾及了。赶快整理行装,招呼我的朋友,回到烟水之乡耕种吧。【右列为《闻警》】赶车出了城郭的门,一路走一路在旅舍休息。童仆相互说道:“有客人骑马疾驰而去,说是要追赶南行的人。昨天已经请求严加防备了。”听到这话我又惊又叹。我犯的罪该用什么抵偿?边疆突然丧失,谋划国事的究竟是谁?放过那些逃亡的臣子,却苛责我们这些讲章句的士人。士人本来各有志向,进退自当从容罢了。没听说盛明的朝代会用鞭打杖责来治罪士人。我看长安城中,纵横驰骋、拖曳朱紫服色的人,登上云台大发高论,意气是多么奢侈!只不过依仗敌人不来,敌人来了也终于没有办法。我们这些吃粗食的人,怎敢说肉食者鄙陋?进仕既不求荣华,退处则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正应当像高飞的鸿雁翱翔天际,为什么反而要惊吓腐鼠呢?【右列为《出都》】

我本疎狂人,不适于用世。当其少壮时,筋力尚可,试摧頺。廿年余,业已甘放废,黾勉作此来,未免为贫计。出门即不怡,行止屡防防。禄养或可图,世难偶相值,未能为亲欢,遗之以大虑。絶裾者何人?殆或非吾类。髙车易倾覆,况复丁此季。纵令为身谋,亦岂徒泄泄?寄谢金门友,出处各有为。同车既好我,周道瞻如醉。畴昔偕兹役,维子暨汪子,我从中道还,子亦废然止。汪子行防防,念之心欲死。重来复同归,依然吾与尔。汪子功名,人微尚不在此,去留皆洒然,更觉归可喜。举世急功名,吾尔众所訾曰:“此无远图,区区效儿女,两人相眎笑。”吾乃狥誉毁,古来耕钓徒,亦各有其侣,得子巳不孤。悠悠何足齿。我年未四十,已怀退隐图。俯仰又十年,何为尚踌躇?经过怯往迹,魂魄识畏途。去来廿年,问道里三万余车。装敝屡更何况此微躯?所以不自决,岂徒为饥驱?富贵亦复佳,歳月待我乎?婚嫁幸已毕,余口亦易糊。故山臯亭下,桃李满村墟。深坞秀泉石,近筑静者庐。新梢想出篱,疏泉行绕渠。双髽指天目,一勺见西湖。言之病已苏,况当长久居?息黥补吾劓,造物岂区区【右途中示子将三首】春光已彊半,氷雪尚如此。云间寒日,辉不肯照穷子。喜无尘扑面,又苦泥没趾。车马诘曲行,五里当十里。岂不惮修途?归途修亦迩【右阜城道中】北地行欲尽,始觉春萌芽,村栁色已新。蔼蔼烟中斜渡河,指齐郊河边,见归槎。淮徐行在眼,吴防亦匪赊。道路空苦辛,分定勿复嗟。生不爱京华,不如早还家。还家春未暮,及见桃梨花【右徳州道中】晓起占天色,青天无纎滓,占者忌早晴,蹔晴亦可喜。曈昽日未舒,同云复弥弥,须防宻雪布,咫尺如万里。但见云涛来,茫然失涯涘,去住无所凭,始识汗漫理。天公作此戏,聊戏吾与汝【右遇雪戏示子将】日暮,雪色深,旷野絶行踪。舆人惑,四方东西视,天风忽然见新月冉冉来云中。雪亦能照,夜得月光始通。度彼九曲坂,頼此两素容。不知城郭近,杳尔闻微钟。我从天末来,已觉下界空【右《雪夜至恩县作】客舍东城隅,西山眺望闲。朝见积雪斑,暮见落日殷。平生爱山心,对之了不闗。今朝谷城下,春水始一湾。麦畦绿照眼,上有青螺鬟。忽如逢故人,一笑开襟颜。山水只如此,值我归兴闲。归亦有何好,试问此青山【右东阿道中】春光无次第,雪后景已暄。爱此沙路平,青山压晴原。下车防蹇行,竝辔相笑言。远峰翠欲滴,近岫势屡翻。惜未及花时,指防桃梨村。悠然度溪桥,下有碧潺湲。投鞭一盥潄,为我洗烦寃【右邹县道中】兹山表徐方,经过屡登眺,偶然寻旧游,防蹇偕所好。荒亭何萧瑟,落日春风峭。河山挟霸气,四顾雄懐抱。嗟此古战塲,岂容隐者傲?缅思放鹤人,无乃非髙蹈?不见山下湖,清如眉眼照。河势欲吞山,湖能益山貌。此中岂有意?河怒湖则笑【右登云龙山】粤客自南来,呉侬从北下,解后黄河边,踪迹两相讶。问我归何遽,问尔行何暇。同是公车人,不及公车罢。此时长安客阗隘,举子舍岂知,风波间有此闲昼夜,于彼为桎械,于我如放赦。难进而易退,聊用解嘲骂【右黄河纪遇】江淮十日晴,似为归人贶。浊河亦霁顔,平澜容月漾。今朝广陵路,春气转骀荡。防沟日已斜,瓜州潮未涨。滞舟江城边,朅来江城上。樱桃淡多姿,杨栁绿无状。江水媚春晓,开此好图障。恠我思江南,请君试一望【右▯州晓望】十年渡扬子,狎此如袵席。今始识风波,呼吸投不测。举世皆骇机,避就本无益。不死亦偶然,余生真可惜。不然此春光,遂与成永隔。出险心已夷,聊共子游息。望中指北固,沿溪花的的。言诣山之隂,仰观快奇壁。伟哉铁柱峰,防岈疑斧劈。傍有衲子居,幽洞秘丹碧。洞中少寒暑,龛灯伴朝夕。嗟余风波民,何由得此适。幸已脱鱼腹,复尔躭旦宅。稽首礼大悲,终然度苦厄【右渡江遭风几覆泊润州闸口同子将步至北固山后礼观音洞观石壁】北固行坦迤,平冈若修塍,江山出两腋,羣物无遁形。顾盼收金焦,迢遥控层城。城中起炊烟,山气相与凝。日色射远江,跃冶光晶荧。天水上下同,微波不能兴。翻思弄舟好,失我向所惊。下山寻花溪,落日喷朱樱。花亦爱晚妆,髙低众态生。穿花借草坐,归路香冥冥【右登北固下竝甘露港还舟夹港多樱桃园】

译我本是疏狂之人,不适合用来治理世事。正当年轻力壮时,筋力还可以,试试看却已经衰颓。二十多年过去,我已经甘心放弃废置;勉强来做这件事,也不过是为了贫困而谋生。出门就不高兴,行止之间屡屡感到不安。或许可以谋求俸禄来奉养亲人,但世间的艰难偶然相逢,使我没能让双亲欢喜,反而给他们留下更大的忧虑。那位毅然离去、割断衣襟的人是谁?大概或许并不是我的同类。高车容易倾覆,何况又正逢这样的时节。即使只为自身谋划,难道也只能徒然懈怠吗?寄语金门的朋友,出仕和退处各自都有所作为。既然同车的人已经厚爱我,就像在周道上看见醉人一样。从前我们一同参加这次行役,只有你和汪子;我从半路返回,你也颓然停下。汪子独自行走,想起他来我心中几乎要死。如今重新来走,又和你一同归去,依然还是我和你。汪子的功名,即使身份卑微,也并不在这里;去留都很洒脱,更觉得归来可喜。全天下都急于追逐功名,众人讥笑你我说:“这两个人没有长远打算,只是拘拘地效法儿女,两人彼此相视取笑。”我于是也不再顾忌名誉和毁谤。古来耕田垂钓的人,也各有自己的同伴;有了你,我就不再孤独。那些悠长的议论又何足挂齿。我还不到四十岁,已经怀有退隐的打算。俯仰之间又过了十年,为什么还在犹豫?经过旧日走过的地方便害怕往事,魂魄也认得那条令人畏惧的道路。来来去去二十年,问一问路程,车行已有三万多里。行装破旧,屡次更换,何况这样微小的身躯?我之所以不能自行决断,难道只是因为饥饿驱迫吗?富贵当然也很好,可岁月愿意等待我吗?婚嫁幸好已经办完,剩下的人口也容易养活。故乡皋亭山下,桃李遍满村落。深谷中泉石秀美,近来修筑了静者庐。新长的枝梢想必已伸出篱笆,稀疏的泉水沿着沟渠流过。两座山峰直指天目山,一勺水中也能看见西湖。说起这些,病已经完全好了,何况将要长久居住在那里?洗去黥刑的痕迹,补救我被割去的鼻子,造物主难道会吝惜这点安排吗?【右列为《途中示子将》三首】春光已经过去大半,冰雪却仍然这样。云间的寒日,光辉不肯照到穷苦的人身上。庆幸没有尘土扑面,却又苦于泥泞没过脚趾。车马曲折难行,五里路竟当作十里。难道不怕路途遥远吗?归去的路程却也并不远。【右列为《阜城道中》】北方的土地将要走尽,才觉得春天开始萌发,村边的柳色已经新鲜。浓烟之中,斜斜的渡口横过河流;指向齐地郊外的河边,看见归来的船。淮地、徐地已经近在眼前,吴地也并不遥远。道路上徒然受尽苦辛,命运既已注定,就不要再叹息。活着本来就不喜爱京城,不如早早回家。回到家时春天还未暮,正赶得上看桃花、梨花。【右列为《德州道中》】早晨起来观察天色,青天没有一点污秽。占候的人忌讳清晨放晴,暂时晴朗也值得高兴。太阳朦胧,光线尚未舒展,聚集的云又密密弥漫;须防大雪密布,近在咫尺也会像相隔万里。只见云涛涌来,茫然失去边际,去留都没有凭借,这才懂得天地之间的浩漫之理。老天作这样的戏弄,也姑且戏弄我和你吧。【右列为《遇雪戏示子将》】天色已晚,雪色深重,空旷的原野断绝了行人的踪迹。车夫迷惑了,向四面八方东张西望;天风忽然吹来,只见新月从云中缓缓出现。雪也能照明,到了夜里得到月光才看得通路。走过那九曲坂,幸亏有这一雪一月两种洁白的光亮。不知城郭是否已经接近,只遥遥听见细微的钟声。我从天边来到这里,已经觉得下界空旷了。【右列为《雪夜至恩县作》】客舍在东城角,闲来眺望西山。早晨看见积雪斑驳,傍晚看见落日深红。平生喜爱山的心情,面对它时竟全然没有关系。今天来到谷城下面,春水才开始形成一道弯。麦田的绿色映入眼帘,上面有如青螺般的山鬟。忽然像遇见故人,笑容使胸襟和脸色都舒展开来。山水不过如此,却正好遇到我归兴闲适。归去又有什么好呢?姑且问问这座青山吧。【右列为《东阿道中》】春光没有次序,雪后景色已经温暖。喜爱这条沙路平坦,青山压着晴朗的原野。下车防备马匹蹇涩,和同伴并辔而行,相互说笑。远峰翠色欲滴,近处的山势屡屡翻转。可惜还没有赶上花开时节,指点着桃花梨花的村庄。悠然走过溪桥,桥下碧水潺潺。投下马鞭,洗手漱口,让它替我洗去烦恼冤屈。【右列为《邹县道中》】这座山显著地位于徐方,经过这里多次登临眺望,偶然来寻找旧日游踪,和志趣相投的人一起防备马匹蹇涩而行。荒亭多么萧瑟,落日下春风峭厉。河山挟带着霸主的气势,四面望去,胸怀雄伟。可叹这是古代的战场,哪里容得隐士以傲岸自处?遥想那位放鹤的人,难道不是高尚远游的吗?看不见山下的湖,清澈得像眉眼映照。河流的气势似乎要吞没山岭,湖水却能增添山的容貌。这里难道另有深意吗?河水发怒,湖水便含笑。【右列为《登云龙山》】粤地的客人从南方来,吴地人从北方下行;在黄河边相逢,彼此的行踪都感到惊讶。你问我为什么归去得这样急,我问你为什么行走得这样从容。同样都是参加公车考试的人,却没有赶上公车考试结束的时候。此时长安城中客人拥挤,哪里知道举子的住所?风波之间竟有这样的闲暇昼夜:对他们来说是桎梏,对我来说却如获赦免。仕进艰难而退处容易,姑且用它来解除讥嘲。【右列为《黄河纪遇》】江淮一带十日放晴,仿佛是上天赐给归人的礼物。浑浊的黄河也露出了晴朗的脸色,平静的水面容纳月影荡漾。今天走在广陵路上,春气转为舒缓荡漾。沟渠已经日斜,瓜州的潮水还未上涨。滞留的船停在江城边,我来到江城之上。樱桃姿态淡雅多姿,杨柳的绿色无可比拟。江水妩媚地迎着春晓,展开这样美好的画障。怪我思念江南,请你试着看一看吧。【右列为《瓜州晓望》】十年来渡过扬子江,已经把它亲近得像席褥。如今才认识到风波的危险,呼吸之间便可能投入不可测的深渊。全天下都充满骇人的机锋,躲避或迎就本来都没有益处。不死也只是偶然,剩下的生命实在可惜;否则这春光便会与我永远隔绝。脱离险境后心情已经平和,姑且和你一起游息。远望中指着北固山,沿溪而行,鲜花明丽。说要到山的背阴处去,仰头观看令人畅快的奇异石壁。伟大的铁柱峰,崖壁参差,仿佛被斧头劈开。旁边有僧人居住,幽深的洞穴中藏着丹砂和青碧。洞中很少有寒暑变化,佛龛上的灯火朝夕相伴。可叹我是饱经风波的人,哪里能够得到这样的安适?幸好已经逃出鱼腹,又来到这里寄身于安居之宅。叩首礼拜大悲观音,终究可以渡过苦难。【右列为《渡江遭风几覆泊润州闸口同子将步至北固山后礼观音洞观石壁》】北固山道路平坦曲折,平冈像修长的田埂;江山从两侧伸展出来,万物没有什么能逃过眼睛。回首顾盼,收尽金山、焦山的景色,遥遥控制着层层城郭。城中升起炊烟,山间的雾气与之凝结。阳光照射远江,跃动出冶炼般晶莹的光。天与水上下相同,微波也不能兴起。反过来想,驾船游览也很好,倒把我先前所受的惊吓丢在脑后。下山寻找花溪,落日映照着鲜红的樱桃。花朵也喜爱晚妆,高低错落呈现各种姿态。穿过花丛借草地坐下,归路上香气幽暗地弥漫。【右列为《登北固下并甘露港还舟夹港多樱桃园》】

吾爱陶彭泽,出处皆草草。动必求其全,俗人自纒扰。吾尔廿年交,知子如余少。爱子无俗情,俗情亦自好。口常说隐沦,身复恋温饱。蹉跎两不遂,此意各能了。兹游计百口,日日同倾倒。鼙皷声动天,风涛势翻岛。寝食闲谈谐,赖以忘病恼。不知分手路,只此阊门道。经过虽有期,别懐亦悄悄。子归及桃花,六桥踏清晓。别业在龙▯,泉石真可老。我归百无欢,烧笋听春鸟。秋风从子游,松阁为我埽【右呉门别子将】伯兄性寡营,生理日萧条,两弟皆食贫,汲汲度昬朝。为农力不任,课儿亦无聊。余润或望余,自顾无脂膏。今当遂长徃,念此中心焦。勉谢诸兄弟,此非人力邀。吾宗自薄祜,先达皆早雕。从兄与仲氏,当年踵登朝,至今同籍人,秉枢冠百僚。逝者倘可留,翩然亦云霄。大命既有制,露电安可饕。我虽老风尘,寿命较已牢。与其夭斧斤,宁以樗散逃。伤彼泉下人,悯我道路劳。兄弟更相慰,烹蔬倾浊醪,婆娑阿母旁。此乐何陶陶,富贵有此否?何乃为我骄!天伦岂世情,菀枯同所遭。但当崇令徳,慎勿望门高【右抵家】龚广文应民偕仲和见过,分韵得萧字。前日,故人来,遗我酒一瓢。开之,氷雪香。独醉,安敢饕?扁舟系门前,好客不待招。空庭多落叶,秋老,风萧萧。缺月呼未出,烛光青迢遥。此时不快饮,何能待来朝?又得支字我本寂寞人,幽忧不可支出门寡所欢,不如守茒茨。感子惠然来,惬我心所期。贫家虽乏供,幸有酒盈巵。形迹既已畧,言笑两不疑。人生行胸怀,不醉复何为。寿龚翁行之龚翁,古端士,而尤爱气类。余昔穉且狂,友之折行辈,髙才不用世,乃为后起赖。翩翩三鳯毛,出匣露光。恠翁为古稀人,我亦知非歳。看翁尚矍铄,顾我已衰迈,相与成老友,頽景各自爱惜。非山水乡放脚,若有碍节物,有时佳,诗酒亦堪在。从翁杖屦游,或作州闾防,日月从此长黥劓,何足悔。送张子石北上衰栁不堪折,烟霜留旧容。毵毵扬子岸,犹惹渡江风。马首初向北,不知闗路重。黄河氷连山,金台尘蔽空。路难良可叹,汗漫思无穷。我昔事驰骋,临老万事慵。贵交久削迹,一丘息微躬。长安尺一书,十年不复通。当今谁爱士,此道如盲聋。知子徒有心,致身竟何从。子实慕风节,非独文采丰。遇合亦寻常,壮夫岂苟同。去去勿复道,行矣慎秋冬。送张宗在偕其伯兄宗自之官晋安。君家有仙吏,栽花晋安县。十月发吴江,千山树如茜。知子重友于,兼亦爱游翫,相携山水乡壎箎,何婉娈。子于季孟间,鼎足名夙擅,晚成自有时,涉歴乃益练。贤兄豁达人,剸割岂不惯,操刀或踌躇,旁观子亦善。熏风榕树下,秋气芳兰畔,猩红荔子盘,雪白江瑶馔。闭门但加飡,勿使乡心乱。夜泊斜桥,同王与游、顾子贻诸君步至灵岩,小饮而下。胥江罢,风雨隂晴,搅游思。落景灵岩下,维舟识所诣。入村山路近,疎松表塔寺。遂登山之椒,选石得小憩。已出青云端,揽彼远湖势。呼酒敌北风,新月排云至。溪桥横归路,似欲并幽趣。寻山亦偶然,造适焉取醉。舟发斜桥,至虎山,喜晴。一路看花,作。旭日,在船窻睡起,喜欲旋推篷,望诸山,山山如曳练。我来,政及时,千林开已遍,花亦爱客来,天应为花眷,先教雨洗妆,复遣晴开面。幽寻足未试,一览目先▯,商量花近远,次第游方便,庶作十日留。荅此花缱绻。自青芝看花,至茶山,憩山头石上,感旧。缘山数十里,步步入香径,看花冝舆行,神逸目始定。茶山不数仞,登览撮其胜,襟湖带长岫,髙下目无剩。众花争献态,巻石似得柄,大千观掌现世界,琉璃净。昔来我独赏,近乃游者竞。廿年懐卜筑,贫老苦奔迸,媿此五浮丘,后期犹可订。同与游诸君游▯墓,余肩舆先至钱家坎,感旧有作。肩舆背,同游兴以懐旧,发遥见坎上花,髙低素屏列,柔条爱纷披,细路怜曲折,花光自照耀,况与湖天切,潋灔争晴空,皎如花得月,随山意未已,恋树心欲歇,再游迷昨梦,一往笑回辙,百年真悠悠,过眼何可掇。夜携榼至司徒庙,古栢下已复篝火,寻花剧饮花下。看花昼不足,尚拟乘夜游。花光冝月色,林香应更幽。轻云亦有意,遂我秉烛谋。酒阑更携尊,选树随淹留。爱此荒祠栢,千年挺苍虬。黯黮迷园花,悬灯照枝头。登木学巢饮,歌放不可收。笑语同游人,尚有明日不。题画赠闻翁闰夏,郁残暑,园居如甑中。却思好林泉,无过旧龙▯。深路入篁竹,溪流潄松风。葱翠日在眸,清凉变尘容。偶然弄笔墨,意与泉石通。如闻溪阁响,似见林霏浓。龙▯老神仙,七十颜犹童。往往携我画,朅来登此峰。我欲往祝之,道远不可从。寄此侑千觞,挂壁烟蒙蒙。次韵荅子将见招

译我喜爱陶彭泽,出仕和退隐都很草率。做事一定要求圆满,反而是俗人自寻纠缠。我和你交往二十年,了解你如同了解自己。喜爱你没有世俗情怀,而这种世俗情怀本身也自有可爱之处。口头上常说要隐居,身体却又留恋温饱;蹉跎岁月,两方面都没有实现,这种心意彼此都能理解。这次出游,足够百口人使用,天天一起尽情饮酒。战鼓声震动天空,风涛的势头翻动着小岛。寝食之间闲谈嬉笑,靠这些忘掉病痛烦恼。不知分别的道路,只知道就是这阊门一带。虽然经过此地还有约期,别离的心情仍然悄悄袭来。你回去时正赶上桃花盛开,清晨踏过六桥。你的别业在龙泓,泉石清美,确实可以在那里终老。我回去后百无聊赖,烧笋听春鸟。秋风起时再随你游览,松阁替我打扫干净。【右列为《吴门别子将》】大哥性情少有经营,生计日益萧条;两个弟弟都过着贫困生活,急急忙忙度过昏晨。做农活力量不够,督促孩子读书也没有兴味。或许还指望我的一点余润,可看看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油水。如今将要长久离去,想到这些内心焦灼。勉强向各位兄长弟弟辞谢,这并非人力所能求得。我们宗族本来福分浅薄,先辈显达的人都早早凋零。堂兄和二哥当年接连入朝做官,直到今天,同年入籍的人仍然掌握枢机,位居百官之首。死去的人倘若可以留住,轻快地也能直上云霄。大命既然已有定数,露水闪电般的生命哪里可以贪求?我虽在风尘中衰老,寿命相比之下已经算牢固。与其早早死于斧斤,不如像樗树一样无用,从而逃避祸患。悲伤地下的人,怜惜我在道路上的劳苦。兄弟彼此安慰,煮些蔬菜,倾饮浊酒,陪在母亲身旁缓缓而行。这种快乐多么陶然,富贵人家有这样的快乐吗?为什么竟以富贵向我夸耀!骨肉天伦岂是世俗人情,荣枯共同遭遇。只应当崇尚美德,千万不要指望攀附高门。【右列为《抵家》】龚广文应民和仲和一同来访,分韵作诗,分得“萧”字。前些日子,老朋友来了,送给我一瓢酒。打开酒瓢,香气如冰雪般清冽。独自喝醉,哪里敢贪饮?小船系在门前,好客之人不必招呼。空庭中落叶很多,秋意已老,风声萧萧。残月呼唤也不出来,烛光青冷而遥远。此时不痛快饮酒,又怎么能等到明天早晨?又分得“支”字。我本是寂寞的人,幽深的忧愁难以支撑;出门少有欢乐,不如守在茅屋之中。感谢你欣然来访,使我满足了心中所盼。贫家虽然缺少供给,幸好还有满杯的酒。既然已经略去外在的礼节,言谈笑语之间彼此都没有疑虑。人生应当舒展胸怀,不醉酒又还能做什么?为龚翁行之祝寿。龚翁是古代端方正直之士,尤其爱护志趣相同的人。我从前年幼而狂放,和他交友,越过了辈分;他才华很高却不用于世,反而成为后辈赖以凭借的人。三位翩翩公子,都是出色的后代,如同凤凰出匣,显露光彩。奇怪龚翁已是古稀之年,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年轻人了。看龚翁还精神矍铄,回头看我却已经衰老,我们相互成为老朋友,各自珍惜衰颓的晚景。若不是山水乡间可以放开脚步,节令景物也仿佛有所妨碍;有时遇到佳景,诗酒也还可以相伴。跟随龚翁扶杖穿屐游览,或许成为乡里间的朋友;日月从此延长,过去受的刑伤又有什么值得后悔的?送张子石北上。衰败的柳枝不堪折取,烟霜却保留着它旧日的形容。扬子江岸柳条低垂,仍然沾染着渡江的风。马头刚刚转向北方,还不知道关塞道路有多么重重。黄河结冰连接山岭,金台上尘土蔽满天空。道路艰难实在可叹,漫无边际的思绪无穷无尽。我从前曾经奔走驰骋,到了老年对万事都懒怠。贵人的交往早已断绝踪迹,只守着一丘之地安顿微小的身体。长安的诏书,十年没有再相通。如今谁还爱惜士人?这条道路仿佛盲聋之人。知道你空有报国之心,究竟从哪里来实现自身抱负?你确实仰慕高尚的风节,并不只是文采丰富。际遇和会合也很平常,壮士难道会苟且同流?去吧去吧,不必再说;上路后谨慎度过秋冬。送张宗在和他的长兄张宗自赴晋安任职。你家有位仙吏,在晋安县栽花。十月从吴江出发,千山的树木红得如茜草。我知道你重视兄弟情谊,也喜欢游玩,兄弟携手同游山水之乡,情意多么缠绵。你在兄弟中间,鼎足而立的声名早已著称;大器晚成自有时日,经历越多便越加练达。贤兄豁达通晓事理,剸割事务难道不熟练?即使握刀时偶有踌躇,旁观的你也很善于助成。熏风吹过榕树下,秋气飘在芳兰旁;猩红的荔枝盛在盘中,雪白的江瑶摆作佳肴。关起门来只管加餐,不要让乡愁扰乱心情。夜泊斜桥,和王与游、顾子贻诸君步行到灵岩,略饮后下山。胥江上风雨阴晴变幻,搅动了游兴。夕阳落在灵岩山下,我系船而知所往。进村后山路很近,稀疏的松树映衬着塔寺。于是登上山顶,选一块石头稍作休息。已经走出青云之上,尽览远湖的形势。呼唤酒来抵挡北风,新月排开云层而来。溪桥横在归路上,仿佛也想和幽趣相伴。寻访山林本来只是偶然,得到适意又何必一定要醉呢?船从斜桥出发,到达虎山,因天晴而高兴。一路赏花,作此诗。旭日初升,我在船窗中睡醒,高兴得想立刻推开船篷,望见群山,山山都像拖曳着白练。我来得正是时候,千林的花已经开遍;花朵也喜爱客人到来,上天应当是眷顾花朵,先让雨水洗净妆容,又派晴日展开笑脸。幽静地寻访还没有走遍,先一览群山便已经眼花。商量花在远近何处,依次安排游览的方便,希望能留下十日,来报答这些花的深情。从青芝看花到茶山,在山头石上休息,有感于旧事。沿着山走了几十里,步步进入花香小径。看花适宜乘舆而行,精神闲逸,眼睛才安定下来。茶山不过几仞高,登临眺望,尽取其中胜景;胸襟环抱湖水,长长的山峰如带,高低远近尽收眼底。群花争相献出姿态,卷曲的山石仿佛也得到了凭借;大千世界仿佛在掌中显现,清净如琉璃。从前来这里时只有我独自欣赏,近来游人竟相继而来。二十年来一直怀想着买地筑居,贫穷衰老中苦于奔波;对不起这五座浮丘山,今后再来游赏的约期仍然可以订下。和与游诸君游览玄墓,我乘肩舆先到钱家坎,有感于旧事而作。肩舆背后,同游的兴致因怀旧而生;远远看见坎上的花,高低错落如白色屏风排列。柔枝可爱地纷披,细路令人怜惜其曲折。花光自行照耀,何况又贴近湖天;湖水潋滟,与晴空争辉,明亮得像花朵得到月光。沿着山行走,兴意还没有尽;眷恋树木,心中却想停歇。再次游览,迷失在昨日的梦境中;一旦前往,又笑着回头看归路。百年光阴实在悠长,眼前经过的事物哪里能够留住?夜里带着酒器到司徒庙,古柏下已经重新燃起篝火,便寻找花朵,在花下痛饮。白天看花还不够,还打算趁夜游览。花光适合月色,林中的香气应当更加幽深。轻云也仿佛有意,成全我秉烛夜游的打算。酒将喝尽,又带着酒尊,选择树下随意停留。喜爱这座荒祠中的柏树,千年挺立,苍劲如虬龙。昏暗中园花难辨,悬灯照着枝头。登上树木学鸟巢般饮酒,放声歌唱不能收止。笑语和同游的人相伴,还有没有明天呢?题画赠闻翁。闰夏时节,郁积的暑气未消,住在园中如同身处蒸笼。于是想起美好的山林泉石,没有比旧日龙泓更好的地方。幽深的小路通入竹林,溪水流过,冲荡着松间的风。葱郁的翠色日日映入眼眸,清凉使尘俗的面容也改变了。偶然挥弄笔墨,心意仿佛与泉石相通。好像听见溪阁的声响,又仿佛看见林间浓重的雾气。龙泓老神仙,七十岁了容颜仍像儿童。往往带着我作画,来这里登临此峰。我想前往为他祝寿,但道路遥远不能同行。寄上这幅画助他饮千杯酒,挂在墙上,烟气朦胧。依次韵回答子将的邀请。

平生事汗漫,游迹纷难纪。临老负春期,戢足守穷理。西湖二月天,啼鴂唤人起。六桥▯花露,两堤夹锦水。有时山出云,墨花泼素纸。篷艇尽日牵藜杖,终朝倚。爱山谁如予,爱画谁如子?防当凌烟霄,暂尔混尘市。相期刷羽翰,孰肯防疮疻?我老甘放废,鸡肋如脱屣。看子意峥嵘,犹思角旗垒。要之,胸怀真掇皮,终见髓。古来功名人,可怜浪生死。悠悠风波中,吾道有涯涘,未敢妄呈身,庶以惩刖趾。宁为不材樗,勿羡成蹊李。子书前月来,夸以湖山美。子方务内观,老圃将窃比。荷锄登秋畦,释此当安徙。垒石或栽花,所谓聊复尔。待子买山深,相携白云里。西湖如沸羮,岂以此易彼【时方建魏珰祠于湖上】正月晦日,雨霁,同归文休、张冲、善少、谦集顾子贻斋中,听祖印上人谭禅,分韵得理字。客愁殊未央,春日去何驶?乐彼幽人招,快此风雨止。移舟转近郭,着屐寻旧里。邻园梅萧疎,城上山迤逦。伊蒲出香饭,开士同法喜。归子平生欢契濶,情具迩。二张臭味人,倾盖可尔汝?岂徒浪诗酒,防欲了生死。去年狂饮徒,奄忽丧予美【伤仲从也】悠悠百年中,刹那安可恃?空华岂眼见,标月非手指。庶以目击存,窻风吹破纸。送无际北上夜长不能寐,念子当远行,吉梦为子来。梦中占其祥:如子韫文采,其道当辉光,晩达岂不佳?服官犹壮强,将子奋功名,毋为叹参商。昔我与子交,发言即同趣,读书不耻贫,固欲行其意。及乎赴功名,子前我辄防,心知不能同,岂复敢为异?子今扬天庭,我终守衡泌。子将为其难,我亦安为易?出处各自量,苟同竟何济?送子金阊道,髙阙何嵯峨?笑彼夸奢子,髙危当奈何?丈夫自有懐众人鲜不波。庙堂方鼎新,一朝荡羣魔。四海颂太平,考槃亦寤歌。况此诏公车,弥天恢网罗。束身事圣明,岂不爱濯磨?直言望吾子,毋徒贵词科。檀园集巻一

译平生所做之事漫无边际,游踪纷杂,难以记述。临老反而辜负了春日的约期,收敛脚步,闭门守着穷理之学。西湖二月的天气,啼叫的鶗鴂唤人起床。六桥花朵沾着露水,两道长堤夹着如锦的湖水。有时山峰从云中显出,像墨花泼在白纸上。篷船整日牵着藜杖,整天倚在那里。爱山有谁比得上我,爱画有谁比得上你?正应当凌驾云霄,暂且混迹尘世。相约振刷羽翼,谁肯阻挡伤痕?我老了甘心废弃,鸡肋般的仕途就像脱鞋一样舍弃。看你的志意峥嵘,仍想着争夺旗垒。总之,你的胸怀确实可以剖析,最终能见到骨髓。古来追求功名的人,可怜白白经历生死。悠悠风波之中,我的道路也有边际,不敢妄自献身求进,只希望借此惩戒折断脚趾的教训。宁愿做无用的樗树,也不要羡慕因树成路的李树。你的书上月寄来,夸说湖山之美。你正致力于内心观照,我将以老圃自比。扛着锄头登上秋天的田畦,借此解除迁徙之苦。垒石或栽花,所谓姑且如此罢了。等你买下深山,我们相携走到白云之中。西湖如今像沸腾的羹汤,哪里能用它来替代这里呢?【当时正在湖上修建魏忠贤祠】正月晦日,雨停天晴,和归文休、张冲、善少、谦聚集在顾子贻的书斋中,听祖印上人谈禅,分韵得“理”字。客愁还没有止息,春日为什么过去得这样快?欣喜地接受幽人的招邀,庆幸风雨已经停止。移船转到靠近城郭的地方,穿上木屐寻找旧日的里巷。邻园的梅花稀疏,城上的山势绵延。伊蒲塞送出香饭,开士一同分享佛法之喜。归子啊,平生欢乐和离别的情意都在近处具备了。二张是气味相投的人,一见面便可以亲近到以你我相称吗?难道不只是放浪于诗酒,还想要了断生死吗?去年那些一同狂饮的人,忽然间失去了我所珍爱的人【为伤悼仲从而作】。悠悠百年之中,刹那光阴哪里可以依靠?空中花朵难道是眼睛真正看见的,指示月亮的手指也不是月亮本身。只希望凭亲眼见到的真实保存此心,窗风却把窗纸吹破了。送无际北上。长夜不能入睡,想到你将要远行,便希望吉祥的梦替你到来。梦中占察它的祥瑞:像你这样蕴藏文采,你所走的道路必当光明;晚年才显达,难道不好吗?出仕时还正当壮年,我将期待你奋发建立功名,不要因为彼此参商而叹息。从前我和你交往,一开口便志趣相同;读书不以贫穷为耻,本来就想实行自己的志向。等到要赴功名之途,你在前面,我总在后面;心里知道不能和你同道,又哪里敢表示不同意见?如今你将登上天庭,我终究守在衡泌之间。你将承担艰难,我又怎能只求安逸?出仕与退处各自衡量,勉强相同究竟有什么益处?在金阊道送你,巍峨的高阙多么险峻!可笑那些夸耀奢华的人,高处危险又能怎么办?大丈夫自有胸怀,众人却很少能不被世俗波动。朝廷正在重新整顿,一朝之间荡除群魔。四海歌颂太平,隐居的人也醒来歌唱。何况这次诏令公车取士,像覆盖天空的大网广泛罗致人才。约束自身侍奉圣明,难道不愿接受磨炼吗?希望你直言进谏,不要只看重词科。《檀园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二明 李流芳 撰七言古诗【凡三十一首】春雪有怀龚三仲和兼讯刘长卿张荃之【去歳以是日至武林大雪又尝值冬雪偕长卿荃之泛舟至石冈阻氷步归城南石冈仲和别业也】去年此日,西湖曲,积素千山乱,晴旭。今年此日,雪复骄,排空匝野,欺春条。山楼四望,何泬寥?思君遥遥不可招。城南一棹冲寒路,水抱山围,石冈暮。酒醒风歇,冻不行。着屐归来,赏君句。只今春花半含绮,掩映山椒,复何似?花开雪落不相待,我愁君病,徒为尔。人生发兴,真偶然。吁嗟!张生与刘子。重题荃之书兰秋风兰若,长干客藂树隂隂,小窻碧。千里间关,迟子来。残灯细语,为谁剧?当时子画我作诗,今日开看,已陈迹。我昨送子寒城东,荒草茫茫掩阡陌,肠摧泪竭,无奈何。手泽相夸,竟何益?吁嗟乎!人生不死,空有情。惭媿傍人知爱惜。画松石,为翁、吾、鼎、母、夫人寿,兼题长句。翁君彳子何所适?手持素缣长三尺,属余吮笔为作图。图此青松与白石。翁君有母孀居三十年,青松比贞,石比坚,恩勤育子诚可怜。感君使我情潸然。男儿不能安舆列鼎,为亲欢虽有菽水,徒迍邅。白头厨中苦辛者,夸数圣善,何有焉?翁君翁君,慎勿迂!东西奔走将何须?江寒木落,嵗云徂。倚门之望不可孤,入门一笑慈顔舒。春酒春盘次第敷,髙堂素壁挂此图。君当亟归勿踟蹰。吾闻君有仙人不死之术,可以奉阿母。何如此乐真良图?与仲和期潭西看花,仲和云当至洞庭,已闻滞虎丘。走笔寄嘲。我贪花月,潭西住;君爱烟波,洞庭去。还向潭西望洞庭,指防云峰是君处。春晴山阁花无那,十日寻花双屐破,输君缥缈更轩豁。归应夸我峰头坐。张生晓发呉门来,传君犹滞生公台。千塲红粉亦快意,万顷琉璃安在哉!我昨期君访旧游,掉头别我神何遒?知君未惯风波色,且伴鸎花稳一丘。过郎当岭口占示汪无际去年汪生到云栖,相戒莫翻郎当岭。今年我与翻郎当,始知此山实竒。颖是日风云气变幻,兼之岩壑势雄猛。云移日影,千山来风;入泉声,百道冷。爱此盘旋,忘阻折。足虽郎当,意驰骋。吾生浪迹,讵可量?太华终南有絶顶,兹山郎当未足道。谁为此名,乃予儆汪生?汪生几误君,使我临风发深省。秋风行送张子崧之白下秋风,水绿秦淮里,香阁珠帘映淮水,隔岸倡楼十万家,日日笙歌醉罗绮。吾侪酒徒,老亦狂,不论文饮,红帬彊闱中,就草日未落,脱帽急走青楼倡。曲头小姬歌擅名,双鬟倚酣,徐发声,风生月出,夜将半,掉头曲罢,钟山青。人生此乐,岂常有?送子江千重回首男儿冨贵自有时,但遇风流莫相负。燕台漠漠尘纷纷,天寒路长,愁杀人。我今别子,且欲往,为子先驱,多苦辛。南归戏为长句自解人言债多能不愁,我今真作隔夜忧。天生吾舌尚可用,况有薄技供遨游。但恐饥寒命所注,纵有衣食非人求。一家嗷嗷三十口,老母弱子将焉谋?我欲卖却百畆田,不堪持作三年羞。不然计且无复之,请屏所爱不一留,先卖几头子石研,不爱墨花绣涩春云流。次卖商尊父丁篆,不爱寳色剥落防龙糺。次卖西山梅花二十畆,不爱春湖草阁临青浮。最后卖却山雨之飞楼,不爱松风梧月芙蓉秋。如此不足办吾事,天实为之吾何尤?人年四十老将至,譬如已死亦即休。潘克家、蒋韶賔邀游善巻寺,酒后偶成。我生好游,天作縁。昨日风雨,今晴川泊舟,遥爱松际寺。入门稍觉风中泉,恍然便与幽意惬。何况突兀岩崖前,咄哉两洞大竒絶,使我心神犹宕跌。云端仙掌殊可辨,四壁烟霞互明灭。石牀丹灶亦宛然,盐堆米积何纎屑。却思造物有底意,为此形模巧施设。仙人已去山▯来,虎豹疾走蛟龙回。吾欲上下穷两崖,水深可泝闇可开。褰裳濡足亦徒尔,胡不久留但裴回。君不见祝娘遗迹今荒台,当年读书安在哉【寺相传为祝英台读书处,今有台尚存】三生因果亦茫▯,虚堂寂歴松风哀【寺为唐丞相李蠙所创,至宋李纲李遵伯复新之,或以为一姓三生,故寺有三生堂云】嗟我何为堕尘趣,十年不踏荆溪路。张公玉女入梦频,闻夸善巻空复妬。今日何日果此缘,山僧地主欣相遇。经时未豁尘土肠,一朝欲向山灵诉。洴浰蒋呉区潘【蒋居洴浰,潘居呉区,皆近善巻寺】二子知我,我不谩。百年易尽欢不足,胡不买山偕盘桓。子今有山不肯居,我今无钱欲买难。待我有钱知几时,蹉跎离墨与铜官。寿方孟旋母郑太夫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卷二。明代李流芳撰。七言古诗【共三十一首】。《春雪有怀龚三仲和兼讯刘长卿张荃之》【去年这一天因为前往武林遇到大雪,又曾遇冬雪,和长卿、荃之一起乘船到石冈,因结冰受阻而步行回城南;石冈是仲和的别业】去年这一天,西湖曲折的水湾,千山积满白雪,晴日照耀。今年这一天,雪又肆虐,冲上天空,遍布原野,压过春天的枝条。登上山楼四望,天地多么空旷寥落!思念你相隔遥远,无法招呼你来。城南一叶小舟冲破寒冷的道路,水环抱着山,山围绕着石冈,暮色降临。酒醒了,风也停了,冰冻使船不能前行。穿着木屐回来,欣赏你的诗句。如今春花已经开了一半,含着绮丽的色彩,掩映在山角,又是怎样的景象呢?花开与雪落并不相等待,我忧愁你生病,只是白白为你担心。人生兴致的产生,实在偶然。唉,张生和刘子啊!再次题写荃之所书的兰花。秋风吹过兰若,长干的客舍中树影深深,小窗一片碧色。你从千里之外辗转而来,我迟迟等你到来。残灯下细细交谈,究竟是为谁这样尽兴?当时你作画,我写诗;今天打开来看,都已经成了陈迹。我昨天送你到寒城以东,荒草茫茫遮掩着田间小路,肝肠摧折,眼泪流尽,也无可奈何。手迹虽值得彼此夸赞,又有什么益处?唉!人生不能不死,空自有情。惭愧旁人还知道珍惜这些旧迹。画松石,为翁、吾、鼎、母、夫人祝寿,并题长诗。翁君,你将要到哪里去?手里拿着三尺长的白绢,请我润笔作图。画的是青松和白石。翁君的母亲守寡三十年,青松可以比作贞洁,白石可以比作坚贞,她辛勤养育儿子,实在令人怜惜。感念你使我感动得泪流满面。男儿不能让双亲安坐列鼎而食,即使以粗茶淡饭让亲人欢喜,也仍然困顿不前。白发之人在厨房中辛苦劳作,夸说什么圣善,又有什么用呢?翁君,翁君,千万不要迂曲迟疑!东西奔走又有什么必要?江寒树木凋落,岁暮将至。不要辜负母亲倚门盼望,进门时让她露出慈祥舒展的笑容。春酒和春盘依次摆开,高堂的白墙上挂起这幅画。你应当赶紧回来,不要迟疑。我听说你有仙人不死的法术,可以奉养母亲。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欢乐更好的打算呢?和仲和约好到潭西看花,仲和说应当到洞庭去,已经听说他滞留在虎丘。于是挥笔写诗寄去嘲笑他。我贪恋花月,住在潭西;你喜爱烟波,去了洞庭。回头又从潭西望向洞庭,指着云峰猜想那就是你的所在。春日晴朗,山阁中的花美得无可奈何;十日寻找花朵,双屐都走破了,倒输给你那缥缈而更加开阔的地方。你回来时应当夸耀我坐在峰头。张生清晨从吴门出发来此,传话说你还滞留在生公台。千场红粉也足以快意,万顷琉璃般的湖水又在哪里呢?我昨天约你访寻旧游,你却掉头离开我,神情多么豪迈!知道你不习惯风波的颜色,姑且伴着莺花安稳地守住一丘之地。经过郎当岭,随口作诗给汪无际看。去年汪生到云栖时,彼此告诫不要翻越郎当岭。今年我和他翻越郎当岭,才知道此山实在奇特。正是这一天风云气象变幻,加上岩壑形势雄奇猛烈。云朵移动,日影转移,千山之间风吹而来;泉水流入,声音如百道寒流。喜爱这盘旋的道路,忘了险阻曲折。脚虽然走得艰难,心意却在驰骋。我一生浪迹天涯,哪里可以衡量?太华山、终南山都有绝顶,这座郎当岭还不值得一说。是谁给它取了这个名字,竟然用来警诫汪生?汪生几乎误了你,也使我临风时深深反省。《秋风行》,送张子崧到白下。秋风吹来,秦淮河水碧绿。香阁珠帘映照着淮水,隔岸歌楼有十万家,日日笙歌,醉倒在罗绮之中。我们这些酒徒,老了仍然狂放,不论在文雅酒席,还是在红裙美人和闺阁之中,直到草色日影尚未落尽,便脱帽急忙走向青楼的歌妓。曲头的小姬以歌声闻名,双鬟女子倚着酒意,徐徐发声。风起月出,夜将过半;回头一看,曲子唱完了,钟山青翠。人生这样的欢乐,哪里会常有?送你渡过千重江水,回首看你。大丈夫的富贵自有时日,但遇到风流美景不要辜负。燕台一带苍茫,尘土纷纷;天气寒冷,道路遥远,愁苦得令人难受。我今天和你分别,姑且想先去那里,为你开路,预先承受许多艰辛。南归途中戏作长句自我解嘲。人们说债多了反而可以不愁,我如今却真成了隔夜的忧虑。上天生给我的舌头还可以使用,何况还有一点微薄技艺可供游乐?只怕饥寒是命中注定,即使有衣食,也不是人家主动求取来的。一家三十口人嗷嗷待哺,老母亲和弱小的孩子将靠什么谋生?我想卖掉一百亩田,却不忍心拿它作为三年的羞耻。不然实在再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珍爱的东西一件件卖掉,先卖几方子石砚,并不爱惜墨色如花、纹理流动的精美。再卖商尊上的父丁篆文,并不爱惜它宝色剥落、蟠龙交错的纹饰。再卖西山二十亩梅花,并不爱惜春湖边草阁临水而浮的景色。最后卖掉山雨中的飞楼,并不爱惜松风、梧桐、月色和秋日芙蓉。这样还不足以办成我的事情,既然上天实在如此,我又能怨谁?人到了四十岁,衰老将要到来;譬如已经死去,也就这样罢休。潘克家、蒋韶宾邀请我游善卷寺,酒后偶然作成。我生来喜爱游览,这是上天安排的缘分。昨天还在风雨中,今天晴朗,船停在河边,远远喜爱松树间的寺院。进门后稍稍觉得风中有泉声,恍惚间便与幽静的意味相合。何况突兀的岩崖在眼前,两座洞穴多么奇特绝妙,使我的心神仍然震荡不止。云端的仙人手掌清晰可辨,四面山壁上的烟霞忽明忽暗。石床、丹灶也都依稀可见,盐堆米积的细小痕迹更不必说。转而想到造物主究竟有什么用意,竟为此处巧妙设置这样的形貌。仙人已经离去,山鬼来到;虎豹迅速奔走,蛟龙回旋。我想上下探尽两侧山崖,水深的地方可以逆流而上,幽暗处也可以打开探看。撩起衣裳沾湿双足也只是徒然,为什么不长久停留,却只是徘徊?你没看见祝娘留下的遗迹如今只剩荒台,当年读书的地方在哪里呢?【寺院相传是祝英台读书处,今天仍有台保存】三生因果也渺茫难寻,空堂寂寥,松风悲哀。【寺院由唐丞相李蠙创建,到宋代李纲、李遵伯又重新修建;有人认为同一姓氏经历三世,所以寺中有三生堂】可叹我为什么坠入尘俗,十年没有踏上荆溪的道路。张公、玉女频频进入梦中,听说有人夸赞善卷,我徒然嫉妒。今天是什么日子,果然实现了这个缘分;山僧和主人都欣喜相逢。尘土般的心肠久未开朗,一朝之间想向山灵倾诉。洴浰的蒋氏、吴区的潘氏【蒋氏住在洴浰,潘氏住在吴区,都靠近善卷寺】,二位知道我,我也不欺骗你们。百年光阴容易耗尽,欢乐却不够,为什么不买下一座山相互盘桓?你如今有山却不肯居住,我如今没有钱,想买也困难。等我有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蹉跎之间已经离开墨山和铜官山。为方孟旋的母亲郑太夫人祝寿。

去年方子就我别,荷风疎疎送余热,执手欲话燕路长,低头倚闾心已折。今年春风失意归,别子又见秋风飞,遥知秉烛情相似,欲寄壶觞伴防衣。俄闻介寿当兹辰,愿言持此称千春。山川悠悠隔吴越,虽有怀抱无繇伸,翻思燕市击筑时,与子心期岂尔为?陶母厨中正辛苦,区区升斗犹参差。男儿变化未可料,安能屈首甘常调?由来菽水亦自欢,朱门粱肉徒夸耀。我懐此意私吐吞,非子莫敢相为论。亦知阿母自圣善,不至河汉吾此言。倚云山头卜筑成,千头木奴绕宅生。阳溪百仞清见底,夹岸朱实丹霞明。美哉风土神仙居,阿母保之乐有余。烂柯日月长不老,回看尘土将何如?送程孟阳游楚中我昨劝君为楚游,喜君翻然即掉头。今日置酒与君别,见君行色,我始愁。平生心知两莫逆,人言君痴,我亦癖。村扉城郭嫌疎索,那能别此长为客。去年送我扬子湄,焦山落日江逶迤。岂意今年复送君,楚云湘水,劳相思。君家书阁秋山中,千山万山松入风。我亦买山梅花里,诛茆卜邻期子同。惜哉此意不得遂,连年飘泊徒西东。人生万事常相左,饥来驱人欲谁那。君今新得贤主人,相将且拽寒江柁。江月山花远趂君,诗囊画本留贻我。小筑看荷花偶成白公堤畔烟湖空,四月未尽荷花红。两湖荡桨无一朶,小筑已见千花藂。昨日梅雨天多风,风翻雨打花龙钟。今朝日出方照曜,半晴半隂态愈工。君不见,雷峰倚天似醉翁,雾树欲睡纷朦胧。此花嫣然向我笑,怯怯新妆出镜中。新妆美人正可喜,笑而不来情何已?且▯一斗酬醉翁。此翁情澹如烟水。莼羮歌恠我生长居江东,不识江东莼菜美。今年四月来西湖,西湖莼生满湖。水朝朝暮暮来采莼,西湖城中无一人。西湖莼菜,萧山卖千担万担。湘湖濵,吾友数人偏好事,时呼轻舠致此味。柔花嫩叶出水新,小摘轻淹杂生气,微施姜桂犹清真,未下盐豉已髙贵。吾家平头解烹煮,间出新意殊可喜。一朝能作千里羮,顿使吾徒摇食指。琉璃盌成碧玉光,五味纷错生馨香。出盘四座已叹息,举筯不敢争先尝。浅斟细嚼意未足,指防杯盘恋余馥。但知脆滑利齿牙,不觉清虚累口腹。血肉腥臊草木苦,此味超然离品目。京师黄芽软似酥,家园燕笋白于玉,差堪与汝为执友。菁根杞苗皆臣仆。君不见,区区芋魁亦遭遇。西湖莼生人不顾,季鹰之后有吾徒。此物千年免沈锢,君为我饮我作歌。得此十斗不足多,世人耳食不贵近,更须逺挹湘湖波【袁石公盛称湘湖莼菜美,不知湘湖无莼,皆从西湖采去,以湘湖水浸之耳。莼菜初摘后,以水浸之,经宿则愈肥。凡泉水湖水皆可浸,不必湘湖水也。今人但知有湘湖之莼,又因石公言,谓非湘湖水浸不佳,皆耳食者耳】西湖走笔赠雪峤上人,渡江寻云门山。云门山▯何许?送君行,隔江渚。十年双髻,今何如?千山万山,同逆旅。西湖殢人,我亦留;君胡不留?掉头去。我尝爱君,机锋如劒铓;君亦爱我,笔墨如风雨。多生与君数相见,此日分携何足数?空山无人,云作主。猿狐悲啼,虎豹怒。衲衣绽尽,蒲团空。何必乐邦,乃我土。泊百花洲寄孟山人于紫薇村百花洲上髯翁宅,几度维舟就君客。城头古台横月明,台下胥江向城白。落日曽回曙坞船,秋风屡挂横塘席。喜君好事缾罍賖,喜君幽居门巷僻。一朝到门主已非,池塘栁色空依依。叹息此翁无住着,十年九徙何时归?山中云物知好在,旧日酒徒应到稀。自笑无家犹畏徙,局蹐里中徒忍饥。不如放浪从君去,爱杀村翁住紫薇。娄江舟中题画送王平仲游南雍。黄姑湾头,黄梅雨复岸,重冈映村坞,布帆遥为故人开。一片离心寄江浒,金陵悠悠隔烟树。故人指日金陵去,男儿防当有知己。三十成名未云暮,桃叶渡头小桨迎,鸡笼山下蹇蹄轻。胜事因风向予说,旧游何处不关情。赠鸖石翁十年不见,鸖石翁旧日酒肠今在否?当年名饮推吾徒,岂意参商成白首?我今且老,何况君?惜哉!当年臂鹰手,每忆君家压手杯,一饮千杯不停口。酒后澜翻说古今,目睛煌煌烂如斗。年来沉饮但闭门,我来叩门亦不有。却思结客少年时,变灭白衣与苍狗。我尝许君赠一言,不觉蹉跎廿年后。如君沉溟古所无,我欲名君君不受,常恐心期却负君。喜君六十犹抖擞,匡牀拥膝晚未起。秋光荧荧照蓬牖,壮士且复能饮乎?酌以大斗祈黄耉。严太夫人生日歌

译去年方子到我这里告别,荷花风稀疏地送来余热;握手想谈燕地道路遥远,低头倚闾,心已经先行折断。今年春风中失意归来,又看见秋风吹起,遥想你秉烛相对的心情与我相似,想寄去酒壶酒杯陪伴你母亲的彩衣娱亲。忽然听说今天正是为母亲祝寿的日子,愿你持酒祝她千春长寿。山川悠悠,隔着吴越;虽有胸中情怀,却没有办法伸展。反过来想当年在燕市击筑时,和你心意相期,难道只是为了这些吗?陶母在厨房中正辛苦劳作,区区升斗之物尚且参差难得。男儿的变化尚不可预料,怎能低头甘心守着常规?自来以粗茶淡饭奉养母亲也自有欢乐,朱门中的精米肥肉不过徒然夸耀。我怀着这种心意私下吞吐,除了你不敢对别人谈论。也知道令堂自然圣善,不会把我的话看作河汉无稽。倚着云的山头筑屋已经完成,宅旁种满了千株木奴。阳溪深达百仞,清澈见底;两岸朱红果实如丹霞明亮。美好的风土如同神仙居处,愿令堂保养身体,享有无穷欢乐。烂柯中的日月漫长而不使人衰老,回头看尘世又将怎样呢?送程孟阳游楚中。我昨天劝你到楚地游览,欣喜你立即改变主意转身而去。今天摆酒和你告别,看见你的行色,我才开始发愁。平生心意相知,彼此都是莫逆之交;别人说你痴,我也有自己的癖好。村门和城郭都嫌冷落,哪里能舍得让你长久在外作客?去年你在扬子江边送我,焦山落日,江水曲折。今年哪里想到又轮到我送你,楚地的云、湘水,将使我徒增相思。你家的书阁在秋山之中,千山万山的松树都响着风声。我也要在梅花丛中买山,砍去茅草筑屋,约定与你做邻居。可惜这个心愿不能实现,接连多年漂泊,只是往西往东。人生万事常常彼此错失,饥饿一来驱迫人,又能把谁怎样?你如今新近得到贤明的主人,姑且一同摇橹渡过寒江。江月和山花远远追随你,诗囊和画本留下来赠给我。在小筑看荷花偶然作成。白公堤边烟雾中的湖面空阔,四月还未过尽,荷花已经红了。两湖之间划船,却看不见一朵荷花;小筑这里却已经看到千朵荷花聚集。昨天梅雨时节天气多风,风吹雨打,花朵衰败。今天太阳出来,才照耀开来,半晴半阴的姿态反而更加精巧。你没看见雷峰倚天而立,像喝醉的老翁;雾中的树木仿佛要睡去,纷纷朦胧。这些花嫣然向我微笑,怯生生地像新妆美人从镜中走出。新妆美人正令人喜爱,既然含笑却不来,情意又该如何呢?姑且斟一斗酒,酬答这位醉翁。这个老翁的情怀淡得像烟水。《莼羹歌》。怪我生长在江东,却不知道江东莼菜的美味。今年四月来到西湖,西湖中莼菜长满了湖面。每天早晚都有人来采莼,西湖城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西湖莼菜,被萧山的人运去卖出千担万担。湘湖岸边,我的几位朋友偏偏好事,时常叫小船把这种美味送来。柔嫩的花和叶刚刚出水,轻轻摘取,略微浸泡,仍带着生鲜之气;稍加姜桂仍然清香纯真,还没有放盐和豆豉,已经高贵异常。我家平头善于烹煮,偶尔别出新意,格外可喜。一旦能够做出千里羹,顿时使我们这些人摇动食指。琉璃碗盛成碧玉般的光泽,五味交错,生出芬芳。端出盘来四座已经叹息,举起筷子却不敢争先品尝。浅浅斟饮,细细咀嚼,兴味还不满足;指点杯盘,留恋残余的香气。只知道它脆嫩滑利齿牙,不觉清淡虚静反而使口腹疲累。血肉腥膻,草木苦涩,这种味道超然于寻常品类之外。京师的黄芽软得像酥,家园的燕笋白得像玉,勉强可以和你结为知己。菁根、枸杞苗都只能做你的臣仆。你没看见,区区芋头也有遭逢知遇的时候。西湖莼菜无人顾惜,季鹰之后还有我们这些人。此物千年不至于沉沦受禁,你为我饮酒,我为你作歌。得到十斗也不算多,世人只凭耳朵听说,反而不珍视近处的东西;还须远远汲取湘湖的水波。【袁石公极力称赞湘湖莼菜美味,却不知道湘湖并没有莼菜,都是从西湖采来,再用湘湖水浸泡罢了。】莼菜刚摘下后,用水浸泡,经过一夜就会更加肥美。凡是泉水、湖水都可以浸泡,不一定要用湘湖水。如今人们只知道有湘湖的莼菜,又因为袁石公的话,认为不用湘湖水浸泡就不好,都是只听传闻而不加考察的人。在西湖挥笔赠给雪峤上人,送他渡江寻找云门山。云门山遥远地在什么地方?送你远行,隔着江中的沙洲。十年过去了,你的双髻如今怎样?千山万山,都是共同的旅舍。西湖留恋人,我也停留;你为什么不留下?却掉头离去。我曾经喜爱你,机锋像剑刃一样锐利;你也喜爱我,笔墨如风雨奔涌。多生以来和你多次相见,今天分别又何足计较?空山没有人,只有云作主人。猿猴和狐狸悲啼,虎豹发怒。僧衣已经破尽,蒲团也空了。何必一定要到极乐之邦,这里就是我的土地。泊舟百花洲,寄诗给紫薇村的孟山人。百花洲上有髯翁的住宅,我几次系船,前去作你的客人。城头古台横在明月中,台下胥江向着城郭一片明亮。落日时曾回船到曙坞,秋风中多次把船席挂在横塘。喜爱你热心好客,酒器可以赊取;喜爱你幽居在僻静的门巷。一天来到门前,主人已经不在;池塘柳色空自依依。叹息这位老人没有固定住处,十年中九次迁徙,什么时候才能归来?山中的云物料想仍然美好,从前的酒友应当已经少有来往。自己还笑说没有家,却仍然害怕迁徙;局促地困守乡里,只能徒然忍饥。不如放浪地跟你一同离去,最爱村翁住在紫薇。在娄江舟中题画,送王平仲游南雍。黄姑湾头,黄梅雨又涨到岸边;重重山冈映着村坞,远处的布帆仿佛为老朋友张开。一片离别之心寄托在江边,金陵遥遥隔着烟树。老朋友不久就要去金陵,大丈夫正应当有知己。三十岁成名还不算晚,桃叶渡头有小桨来迎,鸡笼山下马蹄轻快。胜事请随风向我说起,从前的游踪哪里不牵动情怀?赠给鹤石翁。十年不见,鹤石翁从前的酒量如今还在吗?当年论饮酒,推重我们这些人,哪里想到参商相隔,竟至白头?我如今尚且老了,何况是你?可惜啊!当年你是臂上架鹰的好手,每每想起你家中那只压手杯,一饮千杯也不停口。酒后纵论古今,双目明亮灼灼,灿烂得像斗星。近年来沉湎于酒却只闭门不出,我来敲门也见不到你。又想起少年时结交宾客,世事变化如白衣苍狗。我曾答应赠给你一句话,不知不觉蹉跎到二十年后。像你这样沉溺酒中,是古来所没有的;我想给你题名,你却不接受,常常担心辜负了彼此的心愿。欣喜你六十岁了还精神抖擞,拥膝坐在匡床上,直到傍晚仍未起身。秋光明亮地照着蓬窗,壮士如今还能饮酒吗?用大斗斟酒,为你祈求长寿。严太夫人生日歌。

我爱西湖,三严子生长西湖山水里,兄酬弟唱,情性真,诗肠酒徳堪驱使。板舆时曳两峰烟,画舫常浮三塔水。天生兄弟皆好竒,日奉慈帏多燕喜。我生区区,贵适志,富贵不来,来亦去。羡君神仙不易得,君犹对我嗟不遇。自言髙堂常寡欢,令我称觞为大言。我今落魄更可笑,穷苦之言安足存。忆昨东归意偪侧,入门彊笑无顔色,忍闻慈母慰游子,此意吞声杳何极。男儿逢世知己疎,欲决不决何踌躇。青鞋布袜掉头得,念此尸饔兼倚闾。咄咄三严子,与君相知数年矣,岂不知子心中事。人生免俗固难尔,借子樽中酒,上子阿母寿。莫论富贵与穷愁,过耳悠悠皆不有。君不见云栖古佛今导师,说法平等无参差。前年吾母往顶礼,旋闻阿母同皈依。团圞且说无生话,捧檄聨翩自有时。友人呉瑞生尝患腹痛,自言遇小不平輙发,以酒浇之则止,酒醒复然。余闻而异之,为作此歌,不敢望枚生七发,聊用广瑞生意耳。袁生尝有言:「人不可无癖,天下难医是俗病,往往奇人有竒疾。」吴郎洒落风流,人何事捧腹常呻吟?自言此中多磈礧,遇事辄发,谁能禁?初如车轮辘轳搅,继乃干戈劒防扰。但得一▯春融融,无那酒醒愁▯▯。余闻此言三叹息,此症未许庸医识。余老世途屡折肱,请为放言代草檄。君不见,此中空洞自本来,何处﨑岖得荆棘?防当笥经巻五千,兼可容卿辈数百。有时五岳起立,江河奔;有时青天万里,云无迹。纷纷氷炭徒满怀,摩挲祗供一笑剧。劝君不用纯灰三斛洗,世间亦无中山千日醴。酒不为功,亦非祟,但请皈心向慈氏,为君刬却人我根,到处常得轻安体。戏赠呉鹿长去年逢子西湖曲,新妆绮疏映湖渌。一曲干杯笑不停,灯下酡顔胜红玉。今来丰干子出迎,讶子形骸太瘦。生自言脾病连三月,斋厨冷澹如枯僧。吁嗟别子曾几时,昔时豪华今尔为呉郎。吴郎我知子,子病可疗癖难医。自古钟情在我辈,仆本恨人谙此味。风流老却梦已陈,古劒悠悠犹有气。桃叶渡头望眼赊,秦淮月对白门斜。朱弦罢弄乌丝湿,我闻断肠况子耶。我尝爱子胸怀真少许,却胜多许人。但恐君情犹未至,情痴未足为君累。纵令黑瘦来清虚,不似肥痴拥渣滓。况子貌枯神转腴,髙谭炯炯双眼珠。岂有此人为情死,终看梦觉成栩蘧。赠别呉正子华屏山头月初上,喜子能来共村醠。河西桥外雪片飞,愁子冲寒匹马归。忆昨丰干初见子,向我喃喃情不已。欲扶风雅回波澜,不为区区念桑梓。君不见,丰溪村中十万家,朱门粱肉纷如麻。呉生闭门守四壁,百城万巻徒相夸。囊空不肯留一钱,好客时时沽十千。腰间湛卢脱手赠,匣里自保朱丝弦。我今别子行复东,扁舟直下随飞鸿。新安江清钓台矗,此时念子心忡忡。吁嗟乎,吾侪意气岂轻掷?一腔虽丹,双眼白,君看世路皆悠悠。别后头颅好珍惜。洞庭看梨花柬别王淑士与君期看盘螭花,忽漫乘风洞庭去。洞庭十万梨花,村村村花发当湖曙。石公山,西龙渚湾,毛公坛下,包山寺,幽竒秀特,天下无。临风絶呌,何由寄生平?小别无三月,相思絫絫动盈札。自从升沉隔云泥,江波▯▯吴天濶。别君三年,一见君,简书催君行。复发君不见,城东歳暮雨窻西,两度幽怀不能说。白门洵佳丽,何如故山好?清游尚难同,况乃期汗浩。知君买山懐逺志,笑我干时恋小草。他年出处两茫茫,长使青山看人老。盘螭山访觉如上人不遇三年十月,盘螭路石脚纡回,矮松树谁开絶凹?香茅宇四壁围,丹门漾素。重来春浓,山正午,湖光欲曙,花将暮。两度寻僧,僧不遇。小憩幽窻,觉禅趣。庭中残桃自送迎,湖面浮峰无去住。君不见,六浮山阁今非主,六浮居士居无处。欲乞一单终余年,坐对青山叅活句。余买一小丘于铁山下,登陟不数十武,而尽揽湖山之胜,尤于看梅为宜。盖踞花之上,千村万落,一望而收之。久欲作一小阁,名为“六浮”,“六浮”之名遂满人耳,而阁竟不就。友人邹孟阳见余叹息,每欲代为经营。今日始引孟阳至其地,亦复呌絶不能已。余因为作《六浮阁图》,兼题一诗,冀孟阳无忘此盟。时丁巳八月十八日也。十年山阁不得就,却负青浮,日夜浮。故人一见豁双眼,何日三间销百忧?氷花琪树乱槛外,银山雪屋排檐头。百年有钱作底用?一朝卜筑偕行休。君家西湖,我震泽,往经冬夏,来春秋。十千到手即可办,非我求君,君自谋。虎山踏月行,示同游邹孟阳、张鲁生。

译我喜爱西湖,严家三位公子都生长在西湖山水之间,兄长唱和弟弟,性情真率,诗才和酒德都可以任意施展。乘着有帷盖的车时常拖过两峰烟霭,画舫常常浮在三塔的水面。上天生下你们兄弟,都喜爱奇景;每天奉侍慈母,欢乐很多。我这等平庸的人,只贵在适合自己的志趣;富贵不来,来了也会离去。羡慕你们如神仙般的生活难以求得,你们却还对我叹息怀才不遇。你自己说高堂上常常少有欢乐,使我举杯为你说些大话。我如今落魄,更加可笑,穷困的话哪里值得保存?记得昨天向东归来,心情局促,进门勉强作笑,脸上没有一点神色;不忍听见慈母安慰远游归来的孩子,这种心情只能忍声吞泪,幽深得没有尽头。男儿处世,知道知己稀少,想决断却没有决断,为什么还要犹豫?穿上青鞋布袜,掉头离去便可;想到还要奉养老母,又想到她倚门盼望。严家三位公子啊,和你们相知已有几年,难道不知道你们心中的事情?人生想要免于世俗本来就难,借你的酒杯,给你的母亲祝寿。不要再谈富贵和穷愁,它们从耳边悠悠过去,最终都不存在。你没看见云栖的古佛如今成为导师,说法平等,没有差别。前年我的母亲前往礼拜,随即听说令堂也一同皈依。姑且团聚谈论无生之理,奉诏入仕、轻快联翩自有时日。我的朋友吴瑞生曾经患腹痛,他自己说遇到一点不平便发作,用酒浇灌它就会停止,酒醒后又复发。我听说后觉得奇异,于是作了这首歌,不敢指望达到枚乘《七发》的效果,只姑且用来扩展瑞生的心意罢了。袁生曾说:“人不能没有癖好,天下最难医治的是俗病,往往奇人都有奇异的疾病。”吴郎洒脱风流,为什么却总是捧着肚子呻吟?他说自己胸中多有磈礧之物,一遇事情就发作,谁能禁止它呢?起初像车轮辘轳转动搅扰,接着又像干戈剑戟纷纷扰乱。只要得到一片春日融融的温暖,却无奈酒醒后愁绪渺渺。我听了这话叹息三声,这种病可不是庸医所能认识的。我老于世途,屡屡折断胳膊,请允许我直说几句,代你起草一篇檄文。你没看见吗?胸中本来就是空洞的,哪里会有崎岖之处生出荆棘?正好可以容下五千卷书,也能容纳你们几百人。有时五岳拔地而起,江河奔流;有时青天万里,云彩全无踪迹。纷纷的冰炭只是徒然充满胸怀,抚摩它们也不过供人一笑。劝你不用三斛纯灰来洗,也不要以为世间有中山千日醴。酒既不能奏效,也不是鬼祟作怪;只请你归心于慈氏,我替你铲除人我分别的根,到处都能常保身心轻安。戏赠吴鹿长 去年在西湖曲边遇见你,新妆的绮疏映照着碧绿的湖水。一曲饮罢,笑声不断,灯下醉红的脸胜过红玉。今年丰干子出来迎接你,却惊讶你的形体竟瘦了这么多。你说自己脾病已经连续三个月,斋厨冷淡得像枯僧的生活。唉,离开你才有多久,从前的豪华如今都成了吴郎的模样。吴郎,我了解你;你的病可以治疗,但癖好却难以医治。自古以来,有深情的人都是我们这一类;我本来就是饱尝这种滋味的愁人。风流使人老去,旧日的梦已经陈旧,古剑悠悠,仍然有气。桃叶渡头远远望去,秦淮月色斜照着白门。朱弦停止弹奏,乌丝也湿了;我听说此事令人断肠,何况是你呢?我一向爱你胸怀中真实的少许,却胜过许多人的满腹文章。只是怕你的情意还没有深到那个程度,情痴还不足以成为你的负累。即使黑瘦而归于清虚,也胜过肥胖痴愚、满身渣滓。何况你的形貌虽枯槁,精神却更加丰腴,纵谈时双眼炯炯有神。哪里会有这样的人为情而死?终究会像从梦中醒来,成为栩栩然的真人。赠别吴正子 华屏山顶月亮刚刚升起,高兴你能来和我一起共饮村中酒。河西桥外雪片飞舞,忧愁你冒着严寒骑一匹马回去。回想当初在丰干初见你,你对着我喃喃诉说,情意没有止境。你想扶持风雅,挽回文坛的波澜,并不是因为区区乡土之念。你没看见丰溪村中十万户人家吗?朱门中的佳肴美酒多得像麻一样。吴生闭门守着四壁,徒然夸说自己有百座城池般的藏书、万卷书籍。袋中空空,却不肯留下一文钱;好客时却常常买酒,花费十千。腰间的湛卢剑脱手相赠,匣中的朱丝弦却自行保存。我如今与你分别,又要向东而行,小船直下,随着飞鸿而去。新安江水清澈,钓台高耸;此时思念你,心中忧伤不已。唉,我们这班人的意气难道可以轻易抛掷吗?一腔热血虽然赤诚,双眼却已发白;你看世路悠悠,分别以后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头颅。洞庭看梨花柬别王淑士 我曾和你约好去看盘螭花,却忽然乘风去了洞庭。洞庭有十万株梨花,村村花开,正对着湖面晨光。石公山、西龙渚湾、毛公坛下、包山寺,幽深奇异而秀美独特,天下没有可比的。面对长风只能放声长啸,又怎么寄托平生的情怀?这次小别还不到三个月,相思之情累累不绝,几乎写满了书札。自从彼此的升沉隔着云泥,江波渺渺,吴地天空辽阔。离开你三年,才见到你一次,书信又催你启程。再次出发,而你却看不见:城东岁暮时节,雨打窗西,两番幽怀都无法说出。白门确实美丽,哪里比得上故乡的山好?清幽的游赏尚且难以同往,何况约定〔原文“汗浩”〕。知道你买山有远大的志向,却笑我为求仕而留恋小草。将来我们出处两茫茫,只能长久让青山看着人老去。盘螭山访觉如上人不遇 三年十月,盘螭山路在山脚曲折回旋,矮松树开在谁凿出的绝深凹处?香茅屋四面围合,朱红门扉映着素色。再次来到时春意正浓,山在正午,湖光仿佛将要破晓,花也将要凋残。两次来寻找僧人,都没有遇见。暂在幽窗下休息,觉出了禅的趣味。庭中的残桃自相迎送,湖面上的浮峰无所来去。你没看见吗?六浮山阁如今已经没有主人,六浮居士也无处居住。想求得一张床榻度过余年,坐对青山参究活泼的禅语。我在铁山脚下买了一座小丘,登上去不过几十步,就能尽览湖山的胜景,尤其适合赏梅。因为它高踞花木之上,千村万落一眼便尽收其中。我很久以来想建一座小阁,命名为“六浮”;“六浮”这个名字终于人人都听说了,可楼阁到底没有建成。友人邹孟阳见我叹息,常常想替我筹划经营。今天才带孟阳来到这里,他也不禁大声赞叹,不能停止。因此我创作《六浮阁图》,又题了一首诗,希望孟阳不要忘记这个约定。时在丁巳八月十八日。十年间山阁始终没有建成,却辜负了青山浮云,日日夜夜漂浮。老朋友一见便豁然开朗,什么时候建成三间屋来消除百般忧愁?冰花琪树纷乱地长在栏杆外,银山雪屋排列在檐头。人活百年,有钱究竟拿来做什么?不如一旦选定地址筑屋,和你一同归隐。你家在西湖,我在震泽,过去共同经历冬夏,今后来共度春秋。只要十千钱到手就可以办成;不是我向你求取,是你自己谋划吧。虎山踏月行,写给同游的邹孟阳、张鲁生。

灵岩脚下斜桥路,一路横拖山水去。秋风秋月几度来,风月关心旧游处。穹窿欲尽,湖山开。落日闪闪,青烟来。虎山桥头,山色闇明月迟,我犹徘徊凭桥。东望遮山立,明月正向遮山出。遮山遮月不遮光,陆离寳气初离室。须防山尖露半弯,突兀捧出黄金盘。四山苍然,一水白玉刻桥梁,银作栏。吁嗟乎!张生昔年与汝桥上行,虎山十年月再明,同游几人复谁在?乡月照我空多情。吁嗟乎!邹子子今真见虎山矣。虎山烟月竟何似当年画出虎山时?桥上之人,吾与汝子兮,子兮奈此良夜何?矶头夜深风露多,游人欲归残酒醒。试听中流踏月歌。西湖喜遇谭友夏赋赠谁言谭郎貌似我?执手问人还似无寸心,明白已如此。区区形似终模糊。我昔知子,因子诗:「晓月残雪,风鸣枝境,清音寥意,飘忽虎井数篇犹可思。呉江楚峤,两辽阔。期子不来,空歳月。西湖烟水,我为乡。岂知此中有谭郎?」十年相求,始相得。停车下船,各叹息。歘然魂魄化为一,异者衣裳与巾舄。城中兄弟情好偏,非我与子神不全。两山红叶正相待,子诗我画交无嫌。我家震泽梅花里,湖气花光三十里。留子共度梅花时,且待春深上湘水。风雨吟风风雨雨,江头路,多少离人从此去?欲将别泪寄黄溪。昨日黄溪在何处?归帆一挂不可收。西泠桥边,人倚楼,独酌孤眠不成夜,又教风雨伴侬愁。题画赠潘子方孺吾闻泰山五大夫之松,干云碍日,摩苍穹。廿年奔走燕齐道,无由扣岳攀虬龙。考之所闻及传记,此松不复仍秦封。松寿千年,亦常耳。况此神物,间气钟,帝王褒崇,万灵护不天斤斧,谁能穷?树犹如此,人则那?长生久视,安可逢?吁嗟乎!潘子,与汝同庚,吾先汝相看,同是知非翁。弱冠论文,今老矣。当年意气凌云霄,不贵不去,真可耻。四十九年成一往,百年彊半,能余几?儗将末后见先师,莫漫随流称荡子。君不见此五松图,意长楮短,可奈何?干云碍日,空想像;横柯接叶,聊婆娑。吾侪屈折,亦如此。歳寒自保,应无他。送汪君彦同项不损燕游兼呈不损。汪生昨自欈李还,忽然向我谭长安,自言指日长安去。及此春深,花事阑。嗟乎!汪生何太迂,少年不肯守牀帏,因人远役,将何为?我是长安旧游人,三年一度长安春,如今怕说长安道。送子忽忽伤心魂,长安城中有何好?惟有十丈西风尘,人畜粪土相和匀。此物由来无世情,贵人逢之亦入唇,其味不减庖厨珍。别有髙梁桥下水,栁色一湾尘似洗,从此沿流向玉泉湖,山亦有江南意,充君画本差可耳。君不闻京师画工如布粟,闽中呉彬推老宿,前年供御不称防,褫衣受挞真▯畜。此事下贱不可为,君但自娯,勿干禄。吾友重瞳之孙,气食牛,万金散尽图千秋。一朝掉头出门去,为我问之何所求?君应朝夕进苦口,勉之闭门发防,勿妄侈交游。江南春【次倪元镇韵】锦防簇簇,东园笋,宿雨初收,池面静。栁条欲织,画檐丝;花枝为冩,疎帘影。寒食风来,山店冷,辘轳声杳,胭脂井。山前日暮,鸟衔巾。绣陌香泥,闇麯尘;莺声迟,花信急,裛露穿花,罗袖湿。常恐春归,欢不及,飞红尽处,千林碧。不见花洲,旧呉邑,洲上要离塜,犹立杨花满洲生绿萍。百年易度,胡营营。天平山头石如笋,松隂落日,游人静。射渎千帆曳练光,胥山万水留寒影。响屧廊空,履痕冷。馆娃旧事沉宫井,鸱夷归来裹角巾。吴台越榭皆烟尘,春水生,春潮急。西泠渡头莎防湿,我欲渡江,潮已及。对防千峰万峰碧,阖闾勾践空城邑。男儿功名几时立?眼看身世如漂萍。驱车防马将何营?题叶熈时空香阁我昔名斋以六香,其中空香亦居一。香本着物,非从空以空名。香非其质,曰空无相。诸尘生,谓空无香,义亦失。香尘之体,本来空。空中诸尘,炽然出。叶子构空阁,独爱闻空香。岂徒屏除沉水与檀麝?竒茶妙墨,皆无当。酒亦不能馨,花亦不能芳。凡彼有相,皆有壊。此香乃始名真常。虽然,更有说,此义非究竟。空香若为闻,为复有闻性?闻性若不空,香尘岂能净?空无驻香体,香不与空缘。鼻非往空处,空非来鼻边。空香阁中人,谓此然不然。

檀园集巻二

译灵岩脚下斜桥的道路,一路横贯,牵引着山水向前。秋风秋月不知来过多少次,风月都牵动着旧游之地的情怀。穹窿山将尽,湖山豁然展开;落日闪闪,青烟升起。到了虎山桥头,山色时明时暗,月亮迟迟未出,我仍倚桥徘徊。向东望去,遮山耸立,明月正从遮山后升出。遮山遮住了月亮,却遮不住月光,灿烂的宝气刚刚从屋中散出。只须等山尖露出半弯月牙,便会突兀地捧出一只黄金盘。四面青山苍茫,一条水像白玉刻成的桥,栏杆仿佛用银做成。唉!张生,当年你曾和我在桥上同行;虎山十年后月色再次明亮,同游的人还有几个,又有谁还在?故乡的月亮照着我,徒然多情。唉!邹子,你如今确实见到虎山了。虎山的烟霭月色究竟像不像当年画出虎山时的情景?桥上的人,就是我和你啊;你啊,你面对这样的良夜又能怎么办呢?江矶边夜深后风露很多,游人想要归去,残酒也醒了。请听那中流踏月的歌声。西湖喜遇谭友夏赋赠 谁说谭郎的容貌像我?我握着你的手询问旁人,竟好像彼此没有一点心灵相通;事实明白就是这样。区区外貌相似终究模糊。我过去认识你,是因为你的诗:“晓月残雪,风鸣枝境,清音寥意,飘忽虎井数篇仍值得回味。吴江楚山,两地辽阔。约你不来,徒然虚度岁月。西湖烟水,我把它当作故乡,哪里知道这里有谭郎?”十年相互寻访,终于相逢。停下车、下了船,彼此都叹息。顷刻间魂魄仿佛化为一体,只有衣裳和头巾鞋履不同。城中的兄弟情谊特别深厚,不是我和你,神情便不完整。两山红叶正在等待我们,你写诗、我作画,彼此交错,毫无嫌隙。我家在震泽梅花深处,湖气花光绵延三十里。留下你和我共度梅花时节,且等春意深了再上湘水。风雨吟 风风雨雨,江头道路上,有多少离人从这里出发?想把离别的眼泪寄给黄溪,可昨天黄溪又在什么地方?归来的帆一挂起便无法收回。西泠桥边,有人倚着楼,独自饮酒、孤独入眠,竟熬不过一夜,又让风雨陪伴我的忧愁。题画赠潘子方孺 我听说泰山五大夫的松树,树干直上云霄,遮天蔽日,仿佛摩触苍穹。我二十年奔走在燕齐道路上,却没有机会叩访泰山、攀登虬龙般的古松。考察所听闻的传说和记载,这些松树如今不再承受秦代的封号。松树活一千年,也只是寻常之事,何况这种神物,乃天地间的精气所聚,受到帝王褒奖崇敬,万灵护持,不受天上斧斤砍伐,谁能穷尽它的寿命?树尚且如此,人又能怎么样?想求长生久视,哪里容易遇到?唉,潘子,你和我同年,我比你先来相看;我们都是已知非的老人。二十岁时谈论文艺,如今都老了。当年的意气凌云,如今既不显贵又不肯离去,真是可耻。四十九年已经成为过去,百年勉强过半,还能剩下多少?想在最后去拜见先师,不要徒然随波逐流,被称作放荡之人。你没看见这幅五松图吗?心意深长而纸幅太短,又能怎么办?树干冲云遮日,只能空自想象;横枝接叶,姑且婆娑起舞。我们这些人的屈折,也正是如此。到了岁寒之时自能保全自己,应当不会有别的结果。送汪君彦同项不损燕游兼呈不损。汪生昨天刚从欈李回来,忽然向我谈起长安,说自己过不了几天就要去长安。等到春深时,花事已经将尽。唉,汪生为什么这样迂阔?年少时不肯守在床帏之间,因受人之托远行服役,又将做什么呢?我是旧日游历长安的人,三年一次经历长安的春天,如今却怕再说长安道路。送你时匆匆忙忙,伤心动魄;长安城中有什么好?只有十丈高的西风尘土,人与畜牲的粪土混合均匀。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世俗情面,贵人遇到也会进入口中,滋味并不比厨房珍馐差。另有高梁桥下的水,柳色映着一湾清水,尘土仿佛被洗净;从这里顺流到玉泉湖,山水也有江南的意味,足以充作你的画稿。你没听说京师的画工多如布帛和粟米吗?闽中的吴彬是公认的老画家,前一年供奉御用却没有得到称许,被剥衣受鞭打,实在像畜牲。这种事情低贱而不可做,你只管自娱,不要去求取禄位。我的朋友是重瞳之孙,气概足以吞牛,散尽万金也要图谋千秋名声。他一旦转身出门离去,你替我问问他究竟所求为何?你应当早晚向他进些苦口之言,劝他闭门发愤,不要妄自奢侈地交游。江南春【次倪元镇韵】锦旗簇拥,东园的笋子在宿雨初收后破土,池面一片宁静。柳条仿佛要织成丝网,垂在画檐下;花枝映写在疏帘上。寒食时风吹来,山店一片清冷,辘轳声远远消失,胭脂井寂静无声。山前日暮,鸟儿衔着巾帕。绣花小路上香泥湿润,暗处曲折小路沾满尘土;黄莺啼声迟缓,花信来得急切,带着露水穿过花丛,罗袖都被打湿。常常担心春天归去,欢乐来不及享受;落红尽处,千林都变成青碧。不见花洲,这座旧吴邑;洲上的要离冢仍然存在,杨花满洲,水中生着绿萍。百年岁月容易过去,何必如此奔忙。天平山头的石头像春笋,松树的阴影下落日西斜,游人寂静。射渎中千帆拖曳着练带般的光,胥山上万水留下清寒的影子。响屧廊空空荡荡,脚步的痕迹已经冷落。馆娃宫的旧事沉入宫井,鸱夷子皮归来时裹着角巾。吴台越榭都化作烟尘,春水上涨,春潮急涌。西泠渡头莎草沾湿,我想渡江,潮水已经涨到。面对千峰万峰的碧色,阖闾、勾践的空城旧邑都在眼前。男儿的功名什么时候才能建立?眼看身世如漂浮的蓬草。驱车策马,又将经营什么呢?题叶熙时空香阁 我过去把书斋命名为六香,其中“空香”也占一名。香本来依附于事物,并不是从空无中得到“空”的名称。香不是它的实体,说它空,是说它没有固定形相。各种尘境产生时,说空中没有香,意义也就错了。香尘的本体本来就是空;空中各种尘境,却炽然显现。叶子建造空香阁,独独喜爱闻空香。难道只是排除沉香、檀香和麝香吗?奇茶妙墨,也全都不能作为真正的依据。酒不能因此芬芳,花也不能因此芳香。凡是有形相的东西,都有败坏。只有这种香,才开始可以称为真常之香。虽然如此,还要再说明:这个道理并不是究竟之义。空香如果能够被闻到,究竟是有一个能闻的闻性,还是没有?闻性如果不是空的,香尘怎么能清净?空无处停驻香的实体,香也不与空发生因缘。鼻子并没有走到空所在的地方,空也没有来到鼻边。空香阁中的人,说它如此,又说它并非如此。《檀园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三明 李流芳 撰五言律诗【凡四十六首】病中柬徐孺谷将有白下之役疎疎庭欲雨,花落闇髙梧,月气昏三伏,天凉无一娯。病将愁共到,人与梦俱徂。心怯丹阳道,知君好去无。除夕【癸卯】除夕人犹病,挑灯思惘然。梦魂惊隔歳,雨防入新年。笑为小儿剧,酒因慈母颠。生涯兼世路,只有且随缘。石冈园池同仲和泛舟作共道春园好,偏宜泛一尊。轻隂低竹坞,落日驻花源。水动鱼迎棹,人归鹤▯门。相看无限意,愁杀近黄昬。除夕【甲辰】愁事殊不了,如何已歳除?千门宵鼓后,半榻佛灯初。性癖甘从笑,交贫或易疎。随缘吾未得,世路正踌躇。三十等闲过,行藏定若何?年华随乐尽,风雨逐愁多。小妹初离閤,故人仍抱疴。关怀今夕事,不独叹蹉跎。村酒不复醉,残灯影渐移。家无终歳计,人有隔年期。肮脏知难遇,浮沉意已衰。笑怜儿绕膝,黾勉慰家慈。忽忆去年夜,苦吟犹病中。但令身健在,且莫怨途穷。野蕚今将发,清尊幸不空。只愁难免俗,明发又匆匆。春尽同仲和泛舟溪山堂雨晴,春又尽,忽忽信舟,轻松岭云不定,栁塘风易生。出波双浴鹤,隔竹一啼鸎。何意林芳歇,幽怀得共倾。读书仲和郊居寄怀孺谷相对忽相忆,春山不见君。飞花何太急,啼鸟故成羣。癖似嵇生嬾,知惭鲍叔勤。昔年题壁处,寥落隔松云。赠▯上人未识▯师面,新诗已竞传。竹间开巻帙,屋外迥江天。山雨一相见,风尘意豁然。欲随师卜筑,潇洒共安禅。白门七夕感怀旧日维舟处,悬情独栁条。秋风又京国,客思正江潮。长路有时到,欢期难再邀。裵徊望牛女,愁絶向中宵。赠别洞庭葛实甫我怀洞庭月,欲醉莫厘峯。幽意久不惬,髙人今乍逢。新诗正堪把,归櫂阻相从。却羡秋山下,丹黄已万重。九日风雨泛舟石湖客思逢重九,来寻雨外山。未能凌絶顶,聊共泊西湾。茶磨风烟,白薇村木叶斑。谁言落帽防不醉,复空还。送龚三仲和就试白下送子白门去,因之感旧游。挂帆江月晓,问寺竹风秋。藜杖台前路,红妆水面楼。风流知好在,逺想日悠悠。最爱清凉寺,朱门绿树开。晩风齐防蹇,落日每登台。雨外江光白,城边石势隤。▯公禅室近,还与共裵回。同病怜羇旅,山风想对牀。相看愁去住,岂敢问行藏。卤莽吾犹遇,飞腾子讵量。烟寒郭台畔,贳酒正相望。清河道中柬同行宋上木漠漠黄河岸,荒荒落日风。乡关鴈影外,客路水声中。吾道只如此,心期偶得同。寂寥佳节近,忍负菊花藂。黄河九日寄怀家中兄弟去年重九日,风雨石湖中。屈指登髙处,三年无一。同亦知怀远道,且复信飘蓬。阿母秋园里,应怜茰酒红。江路寒仍晩,重阳▯未回。遥知新酒熟,不待菊花开。郊北秋宜眺,村东客好来。河流向天际,难觅一登台。黄河夜泊明月黄河夜,寒沙似战塲。奔流聒池响,平野到天荒。呉防日以远,燕台路正长。男儿久为客,不辨是他乡。舟中杂兴辞家两见月,兀兀闸河边,长路难计日,逆流如上天。扶携幸相得,宴坐亦翛然。始识浮家意,伸钩拟钓船。推篷残巻后,秋爽正相宜。饭燥香秔,鉢羮匀玉糁,匙饱飡无一事,翻忆在家时,多少风尘子,天涯长苦饥。任城舟中得家报述怀闻道家乡水,秋来又杀禾。正愁生计少,其奈荐饥何?阿母厨中意,贤兄柱下歌。天涯一回首,不敢畏风波。自笑逢时懒,兹行亦偶然。为贫无不可,患得敢争先?沟壑吾生事,箪瓢可送年。寥寥故人意,三复赠行篇。游任城南池尘土经时,面南池一豁然,城孤朱阁外,亭小绿荷前,望迥蒹葭水,秋髙杨栁天,犹传杜陵句,幽意至今怜。太白楼斯人不可作,秋望转苍苍。济水东流直,梁山北去荒。千年同客路,一▯即吾乡。尚想登临处,当时号酒狂。荆门舟中见菊偶成江路重阳月,荒城菊未花。一枝今始见,小摘向人夸。研水添生意,乡心对物华。遥怜开烂漫,浊酒过邻家。清渊逢乡人南还君整南归棹,予随北上船。他乡一相见,故里色依然。只觉还家好,都忘失意怜。平安仗传语,早晩下江天。移舟入荷池同孟阳方回小泛风池弄小艇,偃仰芰荷藂叶,与远山碧花将落,照红衣裳散香泽,楼阁拟虚空,渐觉离尘世,来游净土中。为杨防西题断桥小景十里西湖意,都来在断桥。寒生梅蕚,小春入栁丝娇。乍见应疑梦,重来不待招。故人知我否?吟望正萧条。新安江中有怀▯度伯昭诸子对酒,半轮月随舟,两岸山碧,潭寒见底,怪石巧当湾,自觉胜情惬。谁言客路艰?别归临歳晏,秪怆故人顔。西湖小筑次韵答子与不是我频到,安知君病多如君好?神气且莫厌沉疴。山润经时雨,楼香四面荷。还应思小筑,稍健即来过。叠前韵重寄子与

译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卷三 明,李流芳撰 五言律诗【共四十六首】病中柬徐孺谷将有白下之役 庭院稀疏的风声仿佛将要下雨,花落在昏暗的高梧桐上;三伏时节月色昏沉,天气转凉却没有一点可娱之事。疾病将同忧愁一同到来,人和梦也一同消逝。想到丹阳道路便心中胆怯,不知你此去是否顺利。除夕【癸卯】除夕我仍在病中,挑灯而坐,思绪惘然。梦魂惊觉,仿佛又隔了一年;雨声〔原文“雨防”〕传入新年。为了小儿的嬉戏而强作笑容,又因慈母在场而勉强饮酒。人生和世路,都只能暂且随缘。石冈园池同仲和泛舟作 大家都说春日园林美好,尤其适合带一樽酒泛舟。淡淡的阴影压低了竹坞,落日停留在花源。水波一动,鱼儿迎着船桨;人归来时,仙鹤在门边等候。彼此相看,情意无限,却愁煞了将近黄昏的时光。除夕【甲辰】忧愁的事情实在没有完,怎么已经到了岁末除夕?千家万户的夜鼓敲过以后,半榻佛灯才刚点起。我的性情癖好甘愿承受别人的嘲笑,交游贫乏也许容易疏远。随缘而行我还做不到,世路正让我踌躇。三十年平白过去了,今后的出处究竟怎样?年华随着欢乐耗尽,风雨却随着忧愁增多。小妹刚刚出嫁,老朋友仍然抱病。今夜所牵挂的事情,不只是感叹蹉跎。村酒再也不能使人醉,残灯的影子渐渐移动。家中没有终年的谋生计划,人却有隔年相约。刚直不阿的人知道难遇知己,浮沉之意已经衰退。笑着怜爱绕膝的孩子,勉强安慰年迈的母亲。忽然想起去年夜里,还在病中苦苦吟诗。只要身体还健在,暂且不要怨恨道路困穷。野花花萼如今将要开放,清酒幸好没有空杯。只愁难以免除俗务,明早又要匆匆出发。春尽同仲和泛舟溪山堂 雨过天晴,春天又将结束,匆匆任小舟前行;轻松岭上的云气飘忽不定,柳塘边的风容易吹起。水面上两只鹤出水沐浴,竹林隔岸传来一声莺啼。林中的花香为什么会消歇?幽深的情怀却得以共同倾诉。读书仲和郊居寄怀孺谷 彼此相对时忽然想起你,而春山之间看不见你的身影。飞花为什么落得这样急?啼鸟偏偏故意聚成群。我的癖好像嵇康一样懒散,知道应当为鲍叔牙的勤勉而惭愧。从前题字的墙壁所在,如今寥落地隔在松云之外。赠〔原文“▯”字〕上人 还没有见过〔原文“▯”字〕师的面容,你的新诗已经争相流传。竹林间打开书卷,屋外是辽阔的江天。一场山雨后相见,风尘中的心情顿时豁然。想跟随师父择地筑居,潇洒地共同安禅。白门七夕感怀 从前停船的地方,如今只能独自对着柳条寄托情怀。秋风又吹到京城,客中的思绪正如江潮。漫长道路总有到达的时候,欢乐相会却难以再次邀约。徘徊着仰望牛郎织女,直到半夜仍愁苦不已。赠别洞庭葛实甫 我怀念洞庭的月色,想在莫厘峰下醉倒。幽深的心意久未得到满足,今天忽然遇见高人。新诗正值得捧读,可惜归舟阻隔,不能跟随你同去。反而羡慕秋山脚下,红黄两色已经层层铺展开来。九日风雨泛舟石湖 客中的思绪恰逢重阳,便来寻找雨中的山色。不能登临最高峰,姑且一起停泊在西湾。茶磨山笼罩着风烟,白薇村的树木叶色斑斓。谁说落帽〔原文“防”〕也不能醉?结果还是空自归还。送龚三仲和就试白下 送你到白门去,也因此感怀从前的游历。清晨挂帆,江上月色未尽;秋风吹过寺院的竹林。藜杖走过台前道路,红妆映在水面楼阁。风流的情怀知道仍在,遥遥想念你,日子漫长。最爱清凉寺,朱门绿树相映而开。晚风吹来,马匹都一齐艰难前行;落日时常登台远望。雨外江光一片洁白,城边山石崩塌。〔原文“▯”字〕公的禅室就在附近,还要和他一同徘徊。同样有病,更怜惜羁旅中的处境;想象山风吹来时,我们相对而卧。彼此相看,都为去留发愁,哪里敢问出处行藏?我这粗疏之人尚且偶然相遇,你的腾达又哪里能估量?烟气寒冷笼罩郭台旁,正当彼此遥望,买酒相待。清河道中柬同行宋上木 黄河岸边一片迷蒙,荒凉的落日中吹着风。乡关在雁影之外,客路在水声之中。我的道路也只能如此,幸而偶然与你心愿相同。寂寥的佳节将近,怎么忍心辜负丛丛菊花。黄河九日寄怀家中兄弟 去年重阳日,我在石湖中遇到风雨。屈指算来,登高之处已经三年没有去过一次。你们也知道我在思念远方的道路,姑且又任自己像蓬草般漂泊。母亲在秋日园中,应当怜爱茱萸酒的红色。江路寒冷,天又晚了,重阳还没有回去。遥想新酒已经酿熟,不必等菊花开放。郊北秋色适合远眺,村东客人很适合来访。黄河水流向天边,难以找到一处可以登台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黄河夜泊 明月照着黄河之夜,寒冷的沙滩仿佛战场。奔腾的水流喧响,平野一直延伸到荒远的天边。吴地日渐遥远,燕台道路正长。男儿久在外地作客,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才是异乡。舟中杂兴 离家以来已经两次见到月亮,我在闸河边昏沉地前行。漫长道路难以计算日子,逆流而上仿佛要登天。幸好彼此扶携相助,安坐宴饮也很自在。此时才懂得把家安在船上的意味,伸出鱼钩,准备钓鱼。推开船篷读完残卷,秋日清爽正相宜。饭是干燥的香粳米,钵中的羹汤匀称如玉糁;用匙吃饱,无事可做,反而想起在家时,多少奔波在风尘中的人,长期在天涯忍受饥饿。任城舟中得家报述怀 听说家乡的水灾,使秋天又伤害了庄稼。正愁生计不足,怎奈又逢接连的饥荒?母亲在厨房中的心意,贤兄在柱下的歌声,都让我想念。在天涯回头望去,不敢再畏惧风波。自笑生逢时运却懒散,这次出行也只是偶然。为了贫困,没有什么不可以做;担心得失,又怎敢争先?即使陷入沟壑,也是我一生的事情;靠箪食瓢饮也可以度过年岁。故人情意寥落,反复吟诵你赠我的诗篇。游任城南池 久经尘土之后来到南池,顿觉豁然开朗。城池孤立在朱阁之外,小亭坐落在绿荷之前。远望蒹葭与水相接,秋高时杨柳映着长天。还流传着杜陵的诗句,其中幽深的情意至今仍令人怜爱。太白楼 这个人已经不可再生,秋日远望更显苍茫。济水向东直流,梁山向北荒远延伸。千年以来都是共同的客路,一杯酒便是我的故乡。还想象他登临的地方,当年曾号称酒狂。荆门舟中见菊偶成 江路上的重阳时节,荒城中的菊花还没有开放。今天才看见一枝,便摘下一小枝向人夸说。砚水增添了生气,面对花木的荣华更勾起乡心。遥想菊花盛开灿烂,便带浊酒到邻家畅饮。清渊逢乡人南还 你整顿船桨向南归去,我随着船向北而上。在异乡偶然相见,故乡的神色依然如故。只觉得还是回家好,竟忘了为失意而怜伤。请把平安带回去,早晚顺着江天归来。移舟入荷池同孟阳方回小泛 在风吹的池中划着小艇,仰卧俯身于菱叶荷叶之间,远山一片青碧。花将凋落,映照着红色衣裳,散发出香气。楼阁仿佛建在虚空之中,渐渐觉得已经离开尘世,来到清净的净土。为杨防西题断桥小景 十里西湖的情意,全都集中在断桥。寒意从梅花花蕾中生出,小春天进入娇嫩的柳丝。初次见到它,仿佛会怀疑是在梦中;再次来时,却不必有人招呼。故人知道我吗?我正对着萧条景色吟咏远望。新安江中有怀玄度、伯昭诸子 面对酒杯,半轮月亮随着船行;两岸山色青碧,潭水寒冷而清澈见底,奇石巧妙地坐落在水湾。自觉这番胜景令人心情舒畅。谁说客路艰难?只是分别归去时已临近岁末,令人悲伤的是又要面对故人的容颜。西湖小筑次韵答子与 若不是我频频到来,怎么知道你的病多么严重,正如你本身多么可爱?精神气力尚且不要厌弃沉重的疾病。山色经过时雨滋润,楼阁四面都飘来荷花香。你应当还会想念这座小筑,身体稍微好些就来走走。叠前韵重寄子与

岚气不出户,南山朝雨多。烹茶翫水色,持此涤烦疴。有客冲林霭,维舟傍芰荷。隔溪欲相唤,或恐是君过。次韵答西生上人见寄小阁溪风夜,至今来梦中。近闻添结构,坐卧在空蒙。多病成予嬾,新诗见子工。遥看翠微路,幽意若为通。戏柬汤吾狂于灵隐精舍灵隐蓬峰下,飞泉六月凉。相望隔烟雨,欲徃复傍偟。晩霁红半阁,蕉隂绿一牀。愁闻湖上鸟,终夜呌「吾狂【湖上有鸟,其声曰「吾狂」,彻夜不已】雨中喜莲壑自朗至朝爽在羣木,焚香对南山。飒然飞雨至,霭尔翠微闲。孤咏无所寄,林僧来叩关。不知莲壑里,髙兴几时攀。西湖寄沈无回于黄岩台荡古名胜,但言心已驰。一氊难稳坐,双屐好相随。去郭闻尚远,出游知几时?因风须示我,妙画与新诗。长安携手日,去住各踟蹰。念子胸怀濶,如予生计疎。不知山县里,风物竟何如?但愿少人事,还能读我书。灵隐次颖法师韵往来白云社,坐卧丹枫林。斋饭经未罢,应门僧屡寻。出寺不觉远,向山情转深。前溪正落日,去住亦无心。残腊残腊尚几日,新晴暄气来,遥知早梅意,欲傍歳朝开。十载青芝路,千山白雪堆。扁舟系门栁,独往兴悠哉。寄胡仁常民部春明一回首,动隔十年期。楚水日东下,燕云常北驰。夫君美无度,畏垒有遗思。国士终何报,悠悠媿所知。怀抱偶然合,何云出处间。云霄既已远,丘壑岂徒闲。海国余黎在,饥年赋额悭。回天竟谁力,凋瘵一时还。二月五日,自虞山还文休,迟予于鹿城,同张冲善、少谦、顾子贻、幼疏步屧山间,因过幼疏夜饮,限韵得村字。故人迟我至,一笑玉山原有酒,便须酌。忘形岂待言?花疎能照夜,月细已横村。莫怪常深坐,应非恋一樽。次日,同文休、子崧、静之、子贻、幼疏集冲善斋中,限韵得灯字。书斋梅未落,过雨态犹胜。防以花时数诗,因客兴増。湿云晴不去,春气酒能淩。醉觉冲泥怯,船窻迥一灯。夏华甫水亭邂逅,甬东朱汉生已载酒重过。与汉生集别。作合此亭中,忘机爱野翁,无多成水石,随意得房栊。雨气先梅到,风光隔竹通。重来兴方洽,尊酒莫匆匆。题半塘陆仲子新居【其兄伯子所居,邻比兄弟皆善弦歌】好是幽人宅,偏于水木便天然。松障子宛在,竹窻前晩照留僧阁,茶香到客船。壎篪方比舍,曲罢又闻弦。五言排律【三首】臯亭送张尔完东归。尔完从慧法师听讲《弥陁疏钞》,初受五戒。相近不识面,相逢恰称心。亦知文笔妙,不谓道情深。得共莲花社,远来祗树林。飞泉初雨后,落日复松隂。幽赏正未已,▯言殊可寻。别君何草草,归路慎浮沉。寄无际于防稽,兼讯张使君宗晓【梦中与无际同游,赋诗有“楼亦生霞”思之句,因为续之】故人前月去,言访云门踪。此地美林壑,为懐况秋冬?碧淙云外细,丹叶雾边浓。楼亦生霞思,山尤爱雪容。兰亭迹已谢,剡曲舟靡从。张绪如相见,知予老更慵。春笋诗春园风物好,二月笋生时,爱此锦防子,参他玉版师。嫩休论菜甲,滑可比莼脂,酒辣偏相称,茶清更不疑。味存甘苦外,质与刚柔宜。上番看,何意平安报,有期此君真不俗,少具出尘姿。

檀园集巻三

译岚气不出门户,南山早晨多有雨。煮茶欣赏水色,借此洗涤烦恼和疾病。有客人冲破林间雾霭而来,把船系在菱荷旁。隔着溪水正想招呼他,又怕那就是你经过。次韵答西生上人见寄 溪风吹拂的小阁之夜,至今还来到梦中。近来听说那里增添了建筑,坐卧都处在空蒙之中。我因多病而变得懒散,你的新诗却写得精工。遥望青翠的山路,幽深的情意不知怎样才能相通。戏柬汤吾狂于灵隐精舍 灵隐寺在蓬峰脚下,飞泉在六月里带来清凉。彼此相望,中间隔着烟雨,想去又徘徊不前。晚雨初晴,半座楼阁映着红色;芭蕉的绿荫铺满一床。愁听湖上的鸟,整夜都叫着“吾狂”〔湖上有一种鸟,叫声是“吾狂”,整夜不停〕。雨中喜莲壑自朗至 清晨的凉爽停留在群木之间,焚香面对南山。飒然一阵飞雨来到,翠微山色在雾气中显得幽闲。独自吟咏无处寄托,林中的僧人来敲门。不知在莲壑之中,什么时候才能攀登那高兴之境。西湖寄沈无回于黄岩 台荡是古来的名胜,只要谈起它,我的心已经飞驰而去。一张席子难以安稳坐住,两只木屐正好相随。听说那里离城还很远,不知何时才能出游?请借风把你的妙画和新诗传给我。想起在长安携手同游的日子,如今去留各自踌躇。想到你的胸怀宽阔,正如我的生计疏落。不知山城中风物究竟怎样?只愿少些人事牵扰,还能读我的书。灵隐次颖法师韵 来往于白云社之间,坐卧在丹枫林中。斋饭还没有用完,经书也没有读完,僧人已经多次来应门寻访。出了寺院还不觉得路远,向着山行去,情意反而更加深厚。前溪正映着落日,去留都已没有牵挂。残腊 残腊还剩几天,新晴之后温暖的气息已经到来。遥想早梅的心意,想要靠近岁朝开放。十年走过青芝的道路,千山堆满白雪。把小船系在门前柳树旁,独自前往,兴致悠然。寄胡仁常民部 春日明媚时回头一望,转眼便相隔十年。楚地的水日日向东流,燕地的云常常向北奔驰。您的美德无以复加,畏垒之地还留下遗思。国家的贤士最终能得到什么报答?悠悠然惭愧于平生所知。我们的胸怀偶然相合,哪里还要说什么出仕和退隐?云霄既然已经遥远,山林难道只是徒然闲居?海边国家还有余下的百姓,饥荒之年赋税额却减少。挽回天命究竟有谁出力?凋敝困苦的局面一时仍难恢复。二月五日,我从虞山回到文休处;他在鹿城等我,同张冲善、少谦、顾子贻、幼疏一起在山间步行,于是经过幼疏家夜饮,限韵作诗,得“村”字。老朋友等我到来,一笑之间,玉山本来就有酒,便应当斟饮。忘情纵意哪里还用多说?稀疏的花能够照亮夜色,细月已经横过村庄。不要怪我常常深坐,也许并不是留恋一樽酒。第二天,同文休、子崧、静之、子贻、幼疏聚集在冲善的书斋中,限韵作诗,得“灯”字。书斋中的梅花还没有落,经过雨水后姿态仍然更好。〔原文“防”〕以花时数诗,因客人的兴致而增加。湿云放晴后仍不离去,春天气息足以压过酒意。醉后醒来,觉得踏泥而行有所畏怯;船窗之外,只有一盏孤灯。夏华甫在水亭偶然相逢,甬东的朱汉生已经带着酒再次来访,于是同汉生相聚告别。在这座亭中结成相交,忘掉机心而喜爱野外老人。水石不多,却随意得到房屋窗棂。雨意先随着梅花来到,风光隔着竹林相通。再次来时兴致正浓,杯中的酒不要匆匆饮尽。题写半塘陆仲子的新居【他的兄长伯子居住在那里,邻近的兄弟都擅长弦歌】真是幽人的住宅,偏偏与水木相宜,自然天成。松树像屏障般依然在,竹窗前的晚照留在僧阁,茶香飘到客船。土埙和竹笛正好隔舍相应,曲子结束后又听见琴弦声。五言排律【三首】皋亭送张尔完东归。尔完跟随慧法师听讲《弥陀疏钞》,刚刚受持五戒。彼此住得很近却不曾见面,一相逢便正合心意。早知你的文笔美妙,却没料到你的道心这样深厚。能够共同加入莲花社,远道来到祇树林。飞泉在初雨之后流淌,落日又照着松树阴影。幽静的欣赏正没有结束,玄妙的言谈尤其值得探寻。与你分别为何如此匆忙,归途上请谨慎对待浮沉。寄无际于会稽,兼讯张使君宗晓【梦中与无际同游,赋诗有“楼亦生霞”之句,思念此事,于是续写此诗】老朋友上个月离去,说要去寻访云门的踪迹。那里林壑优美,何况正值秋冬,怎能不令人怀想?碧绿的溪流在云外细细流淌,丹红的树叶在雾边更加浓密。楼阁也引起生霞般的思绪,山色尤其可爱那白雪的容貌。兰亭遗迹已经衰谢,剡曲之舟也不能同往。若能见到张绪,想来他知道我年老后更加慵懒。春笋诗 春日园林风物美好,正是二月竹笋生长的时候。我喜爱这锦绣般的竹笋,参拜那玉版般的老师。嫩笋不必谈论它是否胜过菜蔬,滑润可以比拟莼菜的脂膏;辛辣的酒尤其相称,清茶更不用怀疑。它的滋味超出甘苦之外,质地兼有刚柔之美。上番〔原文“上番看”句义未明〕,怎么想到它竟传来平安消息?有期限的这个君子确实不俗,稍稍具备出尘的姿态。《檀园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四明 李流芳 撰七言律诗【凡九十首】春江寓目西日欲坠,江村涵浅,汀深莎相映,蓝垂杨滚絮,不恋地柔,藤落花稳住潭。白头天涯,自无主,朱顔明镜,谁为憨?思君不来,春易老,令人肠断,偏江南。除夕【乙巳】壮心咄咄渐成灰,前路茫茫转欲催。已断荤腥过百日,将抛麯蘖只三杯。不愁岁向今宵尽,且喜春从昨日回【先一日立春】闻道西山梅早发,故人期我放忙来【与仲和淑士有邓尉看梅之约】出都门答伯美见慰劳君为我费嗟吁,不道逢时我自迂。每爱偷闲销歳月,兼因多病惜身躯。莫教枉却文章祟,只合偿他车马逋。生计渐贫,亲渐老,行藏欲决更踟蹰。东阿道中腾腾兀兀,逐尘行。忽似春山为解酲,髙下故随人意绕。逶迤偏觉马蹄轻,谁教柳色毵毵暎?不分梨花处处生。爱杀谷城山下路,风光况复是清明。西湖答家兄茂初见寄辞家正是蔷薇时,又见薰风菡萏池。惯别自轻千里道,爱游偏与五湖期。緑匀隄树朝烟歇,紫入山楼莫塔垂。可惜西湖好诗料,弟酬兄唱各参差。丰干得孟阳广陵归讯,兼闻淑士从白下奉使南还,率尔有作。维扬归客,尺书来;白下仙郎,千骑回。欲话吹箫明月夜,还思落木雨花台。新诗防捡,尊前出;秘简从容,烛下开。残腊过君能几日?闗山留滞,使人哀。别鲍谿甫程公亮二子新安山水,是吾乡。头白归来,宅半荒。乍见清溪,如故旧。每谭黄海,欲飞扬,未能共蜡登山屐。忽漫思随下水航,临别媿君情太厚,冲寒徒步远相将。别汪伯昭别君长铗不须弹,作客方知行路难。旧里豪华人竞爽,贫交风味自相欢。严冬忽已十二月,归櫂其如三百滩。总为黄山与君在,掉头时复忆新安。访慧法师于臯亭桐坞作不见臯亭慧法师,每勤书札慰相思,蹉跎又作三年别,惭媿终无一往时,忽忆虎溪成旧社,且寻茅屋赋新诗,闗门短櫂冲炎去,黄鹤峰头月上迟。赠城南夏君,君善种树,作小景,盆盎中,疎宻掩映,颇有画致。每到城南访隐沦,一湾江防草鳞鳞,比隣竹色当门緑,傍槛荷香出水新。贫向交游夸好事,巧于林壑见天真。看君杯酒飞扬意,结客塲中少此人。雨中喜山僧摘杨梅至一望山坳,红紫堆臯。亭五月熟杨梅,家家火树垂千缬,日日氷盘荐百枚。尚拟趂晴看饱去,却怜和雨摘将来。莫论风味如西碛,齿輭还须嚼几回【余买山西碛,其地产杨梅味甘,远胜武林诸山所产】次韵答李九仙山中见寄从夸日帽,与天梳独享。知君且媿予,道力未能,甘混俗野,情终是爱幽居。已谙世上悠悠态,不学空中咄咄书。早晩黄溪营五畆堂,连梧竹,水环蕖【时九仙欲为予卜居黄溪村中】次韵酬沈雨若见寄寥落花间一草堂,喜看舟楫到江乡。春潮送客浑无信,寒菊懐人尚有香。十五松斋容啸傲【雨若园居有十五松】三千尘路费商量【时予将北上】凭君莫问行藏意,世事于今正渺茫。锡山夜别,闲孟子、薪彦逸及从子宜之、儿子杭之。十日追随,意未倾。一朝言别,若为情?秪怜对酒成髙防,无那挑灯是送行。家累闗心,难共语;功名垂老,不堪评。便应拨櫂从东下,十畆闲闲尚可耕。撩乱乡愁,一夕生。烛残酒醒,奈深更。隔船安稳,归人梦。前路迢遥,去客情。江月又催征,櫂发寒鸡不待,寺钟鸣。十年分手梁溪路,但觉衰頽负此行。除夕,白门喜比玉携榼至寓舍,同子将、无际、升父、无我守岁,伯敬复遣人饷酒【戊午】经年不见,意何如?且喜他乡共岁除,久客便应为地主,逺游随处即吾庐。留人正惜春泥重,得酒何愁夜烛虚?此际慈帏最萧瑟,不禁欢罢一欷歔。元旦枕上口占【己未】一夜无眠,彻晓天不知。今日是新年年,因底事成添换?情亦无端起变迁。已是客中重作客,何劳縁外彊除縁?安心如此,能安否?愁病公然到枕边。元日,偕子将、无际过比玉居。停主人费节卿为置酒竟日。节卿好武,时鼓掌说劒。比玉有家藏端砚,甚古,至是始得观。客路愁闻节序来,老懐还向故人开。到门雨气如相候,入座春盘不待催。顿觉雄心随説劒,且拚长日送深杯。爱君匣里端溪色,更遣烧灯试墨回。滁州道中见梅感赋春回忽忽到新年,江北梅花也烂然。野店一枝看欲絶,家山千树见何縁。窥窻曽与人留别,照水还将雪鬬妍。抛却风流逐尘去,空教心折马蹄前。辜负看花又一春,百年彊半几年身?未能徇性,难违性,且复随人,苦畏人。昨日明朝,江北路千盘万折,陇头尘。如痴如醉,还如梦,渐觉腾腾欲任真。旅宿滁州,同子将、无际歩屧至龙潭山,忆丙午偕羽明、孟阳来游,已一纪矣。龙潭树宻晩烟匀。丰乐亭空,野望新。旧日经过,余十载。重来朋好,亦三人。胜情老去,浑无恙。遗迹追思,已半湮。自是风尘易顦顇,形神于此一相亲。濠梁道中别子将无际南归

译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卷四 明,李流芳撰 七言律诗【共九十首】春江寓目 西边的太阳将要坠落,江村倒映在浅水中;水汀深处,莎草相互映照。青蓝色的杨柳垂下,柳絮翻滚;不恋泥土而柔软的藤蔓,落花安稳地停在潭中。白头客身在天涯,自然无所归属;红颜对着明镜,又有谁会说她痴憨?思念你而你不来,春天容易衰老,令人肝肠寸断,偏偏身在江南。除夕【乙巳】豪壮的心志渐渐化为灰烬,前路茫茫,反而催人赶路。已经戒断荤腥一百多天,再过三杯便要抛弃麯蘖之物。并不忧愁岁月在今夜结束,只高兴春天从昨天已经回来【前一天立春】。听说西山梅花早早开放,老朋友约我忙里偷闲前往【和仲和、淑士有到邓尉看梅的约定】。出都门答伯美见慰 劳烦你为我叹息忧虑,却不知道我逢到时机仍是自己迂拙。总喜欢偷闲来消磨岁月,又因为多病而爱惜身体。不要让文章白白成为祸患,只应偿还车马的欠债。生计渐渐贫困,双亲渐渐老去,决定出仕还是退隐,更加令人踌躇。东阿道中 昏昏沉沉、摇摇晃晃地追逐尘土前行。忽然像春山一样使人解除酒意,山势高低随着人的心意曲折环绕。道路逶迤,反而觉得马蹄轻快。是谁让柳色纤长,处处映照?又使梨花不分所在,处处开放。最爱谷城山下的道路,何况风光正是清明时节。西湖答家兄茂初见寄 离家时正是蔷薇开放的季节,又看见薰风吹拂菡萏池。已经习惯离别,便不把千里道路放在心上;喜爱游览,偏偏和五湖相约。绿色均匀的堤树上朝烟消歇,紫色山光映入楼阁,暮色中的塔影低垂。可惜西湖有这么好的诗材,弟弟唱和兄长,却各自参差不齐。丰干收到孟阳从广陵归来的书信,又听说淑士奉使从白下南还,便随意写下这首诗。从维扬归来的客人寄来书信;从白下归来的仙郎,带着千骑回来了。想和你谈谈明月下吹箫的夜晚,还想起雨花台上落木纷纷。新写的诗稿防止遗忘,便在酒席前拿出来;珍藏的书简从容展开,在烛光下阅读。残冬离你回来还有几天?关山阻滞,使人悲哀。送别鲍谿甫、程公亮二位。新安的山水,就是我的故乡。头发白了回来,住宅已经半数荒废。乍一见清溪,就像见到旧日朋友。每次谈到黄海,便想飞扬而去;却不能和你们一起穿蜡底登山鞋。忽然又想随水乘船而下。临别时惭愧你们情意太厚,冒着严寒还徒步远来相送。送别汪伯昭。送别你时,不必弹长铗;做客之后才知道行路艰难。故乡富贵豪华,人们都争相显露才华;贫寒朋友之间,自有相互欢娱的情趣。严冬忽然已经到了十二月,归去的船桨怎奈三百处险滩。总是因为黄山和你都在那里,我才不时回头想念新安。到臯亭桐坞拜访慧法师作。没有见到臯亭的慧法师,却常常勤写书信来慰藉相思。蹉跎之间又成了三年的分别,惭愧始终没有去拜访一次。忽然想起虎溪,那里已经成为旧日的社集;姑且去寻找茅屋,写下新诗。关闭门户,驾一叶短桨船冒着暑热前去;到黄鹤峰顶时,月亮迟迟才升起。赠给城南的夏君。夏君善于种树,在盆盎中制作小景,树木疏密相间、彼此掩映,很有绘画的意趣。我每次到城南拜访隐士,一湾江水旁草色细密如鳞。邻家的竹色映着门扉,一片碧绿;靠着栏杆,荷花香从新鲜的水面飘来。贫穷时便向朋友夸耀这些有趣的事;在林泉山壑间,却能见到天然的真趣。看你饮酒时意气飞扬,在结交宾客的场合中,很少有这样的人。雨中高兴地等山僧摘杨梅送来。放眼望去,山坳间红紫色的杨梅堆积如丘。五月亭里的杨梅成熟了,家家像火树一样垂下千缕红色;天天用冰盘盛上百枚。原本还打算等天晴后去看个饱,却怜惜你冒雨摘来送我。不必说滋味胜过西碛,牙齿已经柔软,还须咀嚼几回【我在西碛买了山地,那里所产杨梅味道甘美,远胜武林各山所产的杨梅】。依李九仙《山中见寄》的韵作答。任凭夸说戴着日帽,独自与天梳头,享受这份清闲。我知道你姑且惭愧不如我:道力还未能达到,甘愿混迹于世俗乡野,但内心终究还是喜爱幽居。已经熟悉世上悠然散漫的情态,不学人在空中写下“咄咄怪事”的书信。早晚要在黄溪营造五亩田舍,连着梧桐和竹林,水环绕着荷花【当时九仙想在黄溪村中为我卜居】。依韵酬答沈雨若寄来的诗。花间一座寥落的草堂,欣喜地看见船只来到江乡。春潮送客全无音信,寒菊怀念故人却还留着香气。十五棵松树环绕的斋舍,容我长啸傲游【雨若的园居中有十五棵松树】;三千里的尘土道路,费尽筹划【当时我将要北上】。请你不要问我出仕还是退隐的心意,如今世事正是一片渺茫。在锡山夜里告别闲孟、子薪、彦逸以及侄子宜之、儿子杭之。相随十日,心意还没有尽情倾诉;一旦开口告别,又是怎样的心情?只是怜惜对着酒席反成了高高的阻隔,无奈挑灯又要为我送行。家中的牵累萦绕心头,难以共同诉说;年老了还谈功名,实在不忍评论。既然这样,便应当拨船向东而下,十亩闲田还可以耕种。纷乱的乡愁,一夜之间滋生。蜡烛将尽,酒醒之后,怎奈夜已深。隔船的人安稳地睡着,归人却在梦中。前路遥远,离客的心情更为难受。江上月色又催促启程,寒鸡尚未报晓,船桨已经出发,寺院的钟声也响了。十年前在梁溪路上分别,如今只觉得自己衰颓,辜负了这次出行。除夕,白门的比玉高兴地提着酒器来到寓所,和子将、无际、升父、无我一起守岁,伯敬又派人送来酒【戊午】。一年未见,你心里觉得怎样?且喜在他乡共同度过除夕。长期作客,便应当把自己当作主人;远游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居所。挽留客人,正是怜惜春泥深重;有了酒,又何必担心夜晚蜡烛烧空?此时慈亲的帷帐最为萧瑟,欢乐结束后禁不住长长地叹息流泪。元旦在枕上随口吟成【己未】。一夜没有睡着,直到天亮也不知不觉。今天是新年,究竟因为什么事情,年岁便增加更替了?心情也无端地发生变化。已经是在客中再次作客,何必在缘分之外强行排遣缘分?这样安心,真的能够安下心来吗?忧愁和疾病竟然来到枕边。元日,和子将、无际到比玉家拜访。主人停费节卿设酒,整日饮宴。节卿喜欢武艺,当时拍掌谈论剑术。比玉家藏有一方端砚,非常古老,到这时我才得以观看。在客途中愁听节令到来,面对老朋友,心怀又舒展开来。到了门前,雨意仿佛在迎候;入座后,春盘也不用催促便已摆好。听谈论剑术,顿时觉得豪情又起;姑且拼着整日痛饮来消磨时光。喜爱你匣中的端溪砚色,更要叫人点灯试墨后才回去。在滁州途中见到梅花,有感而作。春意匆匆回返,忽然到了新年,江北的梅花也灿烂盛开。野店旁的一枝梅花,看得几乎令人断魂;故乡山中千树梅花,却有什么缘由才能见到?梅花曾在窗边与人作别,如今映照水面,又和白雪争奇斗艳。我抛弃风流生活追逐尘世而去,只能在马蹄之前徒然心碎。辜负了赏花,又过了一春;百年生命勉强过了一半,还剩多少年呢?不能顺从本性,又难以违背本性;姑且再随从他人,却苦于害怕他人。昨天和明天,江北道路千回万转,陇头尘土飞扬。如痴如醉,又仿佛在梦中,渐渐觉得昏昏然,想要任性归真。旅居滁州时,和子将、无际步行到龙潭山,追忆丙午年曾和羽明、孟阳一同来游,已经十二年了。龙潭树木浓密,晚烟均匀。丰乐亭空寂,野外景色焕然一新。昔日经过这里,已经是十多年前;如今重来,朋友也还是三个人。游赏的兴致虽已随年老去,却全然没有消失;遗留的古迹追想起来,已经有一半湮没。只是风尘生活容易使人憔悴,形体和精神在这里得到一次亲近。在濠梁途中送别子将、无际南归。

可惜春光半滞,霪青泥汨汨,水涔涔,途经千里归犹近,病觉三分治未深,欲去尚看童仆面,相留秪媿故人,心惊魂怕,问前头路,老马驱驰已不禁。同心难得,复相携不?道中途有别时,去路愁君初索莫。病躯怜我独支离,当杯畜意浑无语。上马回头各背驰,未免有情那遣此?元来不及有情痴。日日思归,又恋君。今朝决意与君分,情懐和病如春雨,踪迹无心似岭云。好去烟霄须自致,得归麋鹿亦能羣。繇来出处元同调,俗耳悠悠未许闻。出门各自抱深情,岂为懐居与噉名?我觉途穷应退步,君知道广即前程。秪如白下来寻旧,兼作濠梁远送行。去住随心无不可,莫因去住又心生。春寒花事未蹉跎,西碛西溪正好过。自有闲人能作伴,从教多病不成魔。髙梁桥外千行柳,净业门前十顷波。屈指长安行乐地,其如无梦逐君何。歴落嵚崎三十年,宁教人笑不教怜。一腔热血犹堪洒,半片寒氊也有縁。贫贱已知安骨相,功名端合让才贤。逺公莲社还依旧,且放心头得悄然。南归途中述懐绽尽儒冠,未肯离。从今应草责头词。摧頺渐少风云气,落拓空慙市井儿。贫自生来,何足怪?病从心起,即难医。得休便觉真休矣,岂待功成名遂时?饥寒未必解相驱,衣食天生定有无。量腹虀盐犹可办,遮形缯绮亦何须。还思心累非贫贱,却为身安长惰愚。苦行家风穷活计,大都节约是良图。独有亲恩欲报难,人间簪帔亦荣观。尸饔已自长斋惯,列鼎何如啜菽安。每忆临分増涕泪,应怜归到得团圞。相依只说无生话,名利真同粪土看。登润州玉山亭子感懐廿年江上,玉山亭来往,经心似送迎,陡觉层栏増爽豁。试临落日,尚峥嵘;闲鸥逐浪,仍东下。鸣鴈随防,故北征。自笑劳劳,头半白,依然飘泊,一书生。元夕虎丘有懐闲孟子薪诸子隔年残月,虎丘看,只记懽悰,忘别颜。共道翩翩日邉去,那知冉冉月中还。遥传急皷,千灯外,独立寒云,片石闲。此夕此山无此况,对君难说。此登山。南归后六日,偕闲孟、子薪、家茂初、无垢集鲁生园亭。梅花下次,家茂初韵。频年不到此,花中喜见花枝压路通。近坐繁香如殢酒,当杯落瓣尚禁风。朝光已逐轻隂变,晩气遥随积霭空。赢得闲身共欢赏,莫将开谢比飘蓬。雨中泛舟南郊,听江君长弦歌,次家茂初韵。箜篌、筝、阮,变新声,韵入三弦,分外清。遣病每思君,一曲停杯,偏觉我多情。缠绵未敢施银板,掩抑还宜合鳯笙。弹向舩窻,乱风雨,闇泉惊瀑,一时鸣。寳尊堂看杏花次从子宜之韵愁病经春未有涯,除非对酒并看花。疎枝乍见含烟吐,独树偏怜傍屋斜。不共梅妆矜似雪,已分桃晕欲成霞。婆娑古干南村下,尚拟新晴过陆家【南村陆载道家有古杏花时常载酒往看】娄塘过杨娄南故居感赋。娄南为先君旧识,有昆山巧石尚藏余家。今其地已半属他姓,且别构园亭矣。曽侍先人说:「旧游漫寻遗迹到林丘,婆娑老树犹堪防。清浅回塘已不流,当日交情留片石。谁家新构起飞楼?百年兴废寻常事,眼底伤心又白头。」过积善庵悼双林长老郭外轻隂,爽气多,风光谷雨近,清和新林遥指,花宫出旧侣,曽陪竹院过,一路野芳红似锦,几湾春水碧于罗,到门啼鸟浑相识,遗墨空房,涕欲沱。雨中集侯雍瞻东园无边水木,此城隈恰称飞楼,四面开。雨防到池,偏淅沥;烟丝着树,故徘徊。泥深畏踏盘盘路,酒渌难抛灔灔杯。襥被未能辜,秉烛且留髙兴,待重来。重至西湖柬孟阳子将诸兄弟老见湖山,尚欲狂;旧游重忆,使人伤。曽穿鹫岭丹枫路,几醉孤山落月航。竹阁书题应澷漶,云栖原草欲荒凉。浮家得似诛茅稳,春坞桃花兴不忘。西湖寄懐闲孟子薪乡书一把,一欷歔见説秋风病未除,酒▯可仍随伴去。花畦能复课人锄,贫年生事知何在?老境交情忍向疎。不肯离家来作客,少愁少病得如余。久客湖上,家兄以诗见寄,次韵答之。归装欲理,又徘徊。三月思家,只梦回。滚滚湖头人尽去,刚刚秋半月将来。能抛山色如眉浅,忍放歌声似玉哀。藂桂料应难共把,登髙犹及菊花开。集鲁生薖斋次比玉韵毎爱君家修竹林,虚斋终日贮清音。残花欲尽犹堪齅,嫩草初生正耐寻。酒满底须乘月去,弦长时复应风吟。微茫归路黄昬后,乱眼春条雪半岑。送忍公都试白下廿年游处,忆长干。送子,秋风白露溥。湖市荷风初动,桨曲阿林月欲随鞍。争先自信无余子,竞爽人夸有二难。此日飞鸣知巳后,功名路窄,子心寛。送呉西音之楚吾衰已分老沧洲,念子因人作逺游。吴墅鸎花三月赏,楚江烟树一帆愁。髙情久欲参云岳,浪迹何妨逐海鸥。闻说买山将卜隐,大都不用有心求。送同年陈公虞司理被召北上

译可惜春光已经过去一半,连日淫雨使青泥滚滚,水流淙淙。走了千里,回乡还算接近;病势虽觉得减轻三分,治疗却还不深。将要离去,还要再看看童仆的脸;想挽留,只是愧对老朋友。心惊魂惧,问前面的道路,老马奔驰也已经不能承受。同心之人难得,又能不能再次携手同行?路途中总有分别的时候,想到你在去路上孤寂无依便发愁。怜惜我这病躯独自支离,在酒杯前满怀心事,竟无话可说。上马回头,各自背向而去;既然有情,怎么能把这种情景排遣掉?原来有情还赶不上痴情。日日思念归去,却又留恋你。今天决意同你分别,情怀和疾病如同春雨,踪迹无心无意,恰似岭上浮云。你要好好前往云霄,自当凭才力取得成就;即使归来与麋鹿为群,也没有什么不可。自古以来,出仕或退隐本来就是同一种情调,只是世俗之耳悠悠然,不肯听见。出门时各自怀抱深情,难道是因为留恋居处或贪图名声吗?我觉得道路穷尽,应该退一步;你知道道路宽广,便是前程。只如同从白下前来寻访旧友,又在濠梁远道为你送行。去留只要随心,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要因为去留一事又生出新的心事。春寒之中花事还没有耽误,西碛、西溪正好前去游赏。自然有闲人能够作伴,即使多病,也不会成为心魔。高梁桥外有千行柳树,净业门前有十顷水波。屈指算来,长安是游乐之地;只是没有梦境能够追随你而去,怎么办呢?历经坎坷崎岖三十年,宁可让人笑话,也不让人怜悯。一腔热血仍然可以洒出,半领寒毡也自有缘分。贫贱使我懂得安于自己的骨相,功名实在应当让给有才有德的人。远公的莲社依旧存在,姑且放下心事,得到一片安静。南归途中抒发感怀。儒生的身份已经被磨损殆尽,却还不肯离去。从今以后应当起草责备自己的言辞。精神日渐衰颓,渐少了叱咤风云的气概;潦倒失意,徒然惭愧不如市井小儿。贫穷是生来如此,有什么值得奇怪?疾病由心而起,便难以医治。能够休息时便觉得真正得到休息,难道还要等到功成名就之时吗?饥寒未必一定要互相驱迫,衣食本来就有天定的有无。按着肚量吃些粗粝咸菜,还可以办到;用丝织品遮蔽身体,又何必呢?还应想到,使心劳累的并不只是贫贱;为了身体安逸,反而会长期懒惰愚昧。以苦行为家风,以贫穷为生计,大体说来,节约就是好的办法。唯独亲人的恩情想报答却很难,人世间戴簪披帔也算荣耀的景象。尸体供奉和饮食之事,我已经习惯于长久斋戒;陈列鼎食,哪里比得上吃豆羹安适?每次想到临别之时,泪水更多;应当怜惜我归来后能够团圆。彼此相依,只谈无生之理;名利真如粪土一般看待。登润州玉山亭子抒发感怀。二十年来在江上往来玉山亭,费尽心思,仿佛它总在送我迎我。忽然觉得层层栏杆使视野更加爽朗开阔。试着面对落日,山势依旧高峻;悠闲的鸥鸟追逐浪花,仍然向东飞去;鸣雁随着水道,依旧向北远征。自笑劳碌奔波,头发已半白,仍然漂泊,只是一个书生。元夕在虎丘怀念闲孟、子薪等人。隔年残月之时,在虎丘观看,只记得欢乐的情怀,却忘了分别时的面容。大家都说轻快地向日边飞去,哪里知道又缓缓从月中回来。远处传来急促的鼓声,在千盏灯火之外;我独自站在寒云之下,面对一方孤石。今夜此山已没有当年的情景,面对你很难说清。这次登山也是如此。南归后第六天,和闲孟、子薪、家茂初、无垢聚集在鲁生的园亭中。在梅花下,依家茂初的韵作诗。多年以来没有到这里,花丛中高兴地看见花枝压着道路伸展。靠近坐下,繁密的香气如同使人沉醉的酒;酒杯前飘落的花瓣还禁得住风。早晨的阳光已经随着轻云变幻,晚间的气息远远跟着积聚的雾气消散。幸而有闲暇的身子共同欢赏,不要把花开花谢比作随风飘泊。雨中泛舟南郊,听江君长弹弦歌,依家茂初的韵作诗。箜篌、筝、阮琴变换新声,韵调进入三弦,格外清亮。为了排遣疾病,常常想起你;一曲奏完便停杯,更觉得我多情。缠绵的曲调不敢施用银板伴奏,低回抑郁之声还适合配合凤笙。弹奏到船窗边,风雨纷乱,幽暗的泉水和惊奔的瀑布,同时发出声响。在宝尊堂观赏杏花,依从子宜之的韵作诗。忧愁和疾病经历整个春天还没有尽头,除非一面饮酒一面赏花。稀疏的枝条刚刚含烟吐蕊,偏爱那株独树斜倚屋旁。不与梅花争夸白雪般的妆容,已经分明像桃花红晕,快要化成彩霞。南村古树在风中婆娑,我还打算天晴后到陆家去看【南村陆载道家有古杏花,花时常带酒前往观赏】。经过娄塘杨娄南的故居,有感而作。娄南是先父的旧友,他收藏的一块昆山巧石还藏在我家。如今那片地方已经有一半归了别姓,而且另建了园亭。我曾侍奉先人听他说:“旧日游览之处,随意寻找遗迹直到林丘;婆娑的老树还值得凭倚。清浅的回塘已经不再流水,当年的交情只留在一块石头上。是谁家新建高楼凌空?百年的兴废是寻常事,眼前令人伤心,又添了白头。” 经过积善庵悼念双林长老。城外天色微阴,凉爽之气很多;谷雨将近,风光清新和暖。远远指向新林,花宫中出现了旧日的同伴。曾经陪你走过竹院,一路野花红得像锦缎,几湾春水碧绿胜过罗绮。到了门前,啼鸟仿佛全都相识;遗留的墨迹还在空房中,我的眼泪将要流成河。雨中聚集在侯雍瞻的东园。水木无边,这座城的角落正好适合建高楼,四面都敞开。雨点落到池塘,偏偏淅淅沥沥;烟丝沾着树枝,故意徘徊。泥深,怕踩上曲折盘旋的道路;酒色清亮,却难以舍弃满溢的酒杯。包袱和被褥还没有辜负,姑且秉烛留下,保持高兴,等以后再来。重到西湖,寄信给孟阳、子将等兄弟。年老了看见湖山,还想纵情狂放;重新忆起旧日游览,却使人悲伤。曾经穿过鹫岭的红枫路,多少次在孤山月落时泛舟痛饮。竹阁上的题字应已模糊,云栖一带的原野草木也将荒凉。若能像浮家泛宅那样筑茅安居,春坞桃花的兴致仍不会忘记。在西湖寄托对闲孟、子薪的怀念。乡书拿在手里,禁不住一声叹息;信中说秋风所致的疾病还没有痊愈,酒壶还能不能仍旧带着相伴而去?花圃还能不能再督促人锄草?贫困之年,生活资料又在哪里呢?年老之后的交情,怎么忍心逐渐疏远?不肯离开家乡来作客,少一些忧愁、少一些疾病,便能像我这样了。久客湖上,兄长寄诗来,依韵作答。想整理归家的行装,却又徘徊不定。三月里思念家乡,只能在梦中回去。湖头人纷纷离去,秋天将半,月亮也刚刚要来了。怎么舍得抛下浅淡如眉的山色,又怎忍放声歌唱那如美玉般哀婉的歌声?一丛桂花,料想本来就难以共同攀折;登高还来得及赶上菊花开放。聚集在鲁生的薖斋,依比玉的韵作诗。我常常喜爱你家的修竹林,空斋整日储满清幽的声响。残花将尽,仍值得闻香;嫩草初生,正耐人寻访。酒斟满了,何必等月亮出来才去?琴弦悠长,时时应和着风声吟唱。黄昏后归路朦胧,春枝纷乱,远山半被白雪覆盖。送忍公到白下参加都试。二十年来游处的地方,还记得长干。送你远行,秋风中白露沾湿。湖市荷风刚刚吹动,船桨声中,阿林的月亮仿佛要随着马鞍而来。你相信自己一定胜过众人,争相显露才华,人们都夸你和我才难得匹敌。今天一展才华,我知道已经在此以后;功名道路虽然狭窄,你的胸襟却很宽广。送吴西音到楚地去。我已经衰老,料定要老死在沧洲;想到你要依靠别人远游。吴地别墅的莺花正可供三月欣赏,楚江烟树却使一叶帆船满含愁绪。你高远的情怀早就想攀登云岳,浪迹天涯又何妨追逐海鸥?听说你要买山择地隐居,大概不必刻意用心寻求。送同年陈公虞司理奉召北上。

征书昨日下,钱塘仙吏乘春指建章。柳色西陵,归骑緑桃花。娄水去帆香,于公隂徳髙阀阅。仲子昌言着庙廊,独有素心常不改。世途炎热,自清凉。送项不损之燕十年长路,客心惊。此日春风,送子行。汶上梨花,飞雪尽;济滨杨柳,着烟轻。逢时岂必因杨意,对防还应学贾生。一往三年,弹指过。故人拭眼,看飞鸣。寿陈士逺七十麦风梅雨,近端阳,喜见晴曦丽草堂。榆柳围窻,成翠幙;葵榴照眼,胜红妆。同欢荆树,三株老益寿;蒲觞九节,香鹤发如霜,颜似玉。疑君肘后有丹方。送张宗自之任晋安晋安文物表,闽乡试宰,悬知治剧,良马首江,郎千丈碧,船头黯澹,百滩长,床琴半入幽兰韵,家醖新添荔子香。他日政成民不扰,风流何必数河阳。次韵招孟阳出郭看梅门外春风应▯来,扁舟还拟去寻梅。山僧每讶多年别,游侣方欣久客回。草阁一枝先破蕚,村园数树已生苔【余家山雨楼前一树花开最早,又西山梅花干上皆生緑苔绣澁可爱,此中无此种,独三老园数树皆然】只今步屧堪乘兴,新醖还期待子开。海上和孟阳观伎诗次韵但能取醉,莫论文。春色阑珊,已十分。海上杨花,空作雪。西陵松树,蔼为云。出船素面,如纎月。倚槛红芳,学茜裙。堪恨风流,不同赏。斩新诗句,亦输君【时公路言其家牡丹方开,共为酒赏之余,滞海上不得与】灵雨诗次公路韵占鱼空复咏无羊,其雨朝阳已映墙。泽国霑濡行欲尽,旻天仁覆故难量。才闻步祷过三市,忽见甘霖沛四乡。一路农歌间渔唱,练祁西望彩虹长。郊原日夕,下牛羊,蓑笠经时,不过墙。蚁欲出,封应有兆。月将离毕,可能量?谁翻东海蛟龙窟,复见西风禾黍乡。共道神明回造化,歌功咏徳一无长。穷檐久已叹牂羊,次第焦枯到荔墙,百畆如云且休矣。一牀凉雨可思量,渰凄忽借风为阵,霶霈仍教水作乡。秋至江湖催放棹,蓼汀葭渚兴何长。何时得雨?一相羊,拄杖看云自出墙。银竹光中森可数,碧荷叶上泻难量。萦帘澹月迷鲛室,敧枕凉风到蝶乡。赖有新诗撑倦眼,底须何物引杯长。夀金子鱼【八月四日】午潮新涨,月初生。云物髙秋,望转清好。对庭兰开酒,▯更穿丛桂鬬棋枰。经懐旧事,惟供笑入耳。新闻不受惊,容我疎狂称小友。行藏亦拟似吾兄。寿闵明卿【八月十四日】陵谷沧桑,防有期;人间凉热,不须疑。百年交态,君应见;二老风流,我亦宜。对酒呼卢,常咄咄;当歌起舞,尚僛僛。桂黄月白,秋如此;若更言贫,罚百巵。九日泛舟,次伯氏韵。时方从公路饮归。有酒相呼,定不违。休论城阙与村扉,佳人门外初停桨,令节风前已授衣。寒水荒湾,秋澹荡;疎帘新月,夜熹防。犹嫌未尽登临兴,良饮厌厌,肯放归?赠谢明府生曰【是口为九月十九日,先一日立冬】莱芜尘满,讼庭空,秪见公堂祝华封。▯转昨朝,冬已立,节过旬日,九还重。千村稌黍,弥寒望,一路讴歌,间夕舂。篱菊正黄,枫又紫,百年初度,几人逢?寿孙青城山人【山人好蓄古器书画,扁舟往来吴越间】梅疎竹瘦,小庭妍。拥絮朝阳,殢酒眠。留客茶烟,常出屋。乘春花气,渐迎船。蜼文兽靣看如活。鸟迹虫书,蠧欲穿。动是商周与秦汉,知君寿在羡门前。四月二日,同诸弟过夏华父水亭,小饮。四月二日,天清和。夏家亭子,熏风多。扁舟出郭,兴无限。三杯草酌,颜先酡。向夜蛙声閙,深竹中池星影牵微波。歌残酒尽,人不醉。篷底独眠,愁奈何。夏氏水亭次朱汉生韵池上茅亭似柳洲,城南一过一来游。林疑无际,隂常合;水未生澜,屋已浮。秪许老夫时曵杖,敢邀嘉客共维舟。别君知有秋期在,应到西兴旧渡头。呉门送徐令公携家白下南州喜见后人贤,文彩风流信有传。相送阊门斜日里,携家淮水乱云边。推篷梅雨新晴候,挂席江风欲曙天。若到清凉台下寺,老僧应解说当年。题人新斋夷门别业在西郊,新筑髙斋对泬寥。树好墙隂常冉冉,竹深檐籁日萧萧。寻花路僻过桥去,留客灯昬带雨烧。共爱幽栖真率意,门前时见有停桡。朱修能见访,闻予方葺檀园,以诗枉讯,次韵荅之。时修能将至茸上。七年不见,喜重过共,指生涯素髪多。池上新庵仍署泡,堦前旧壑已名萝【泡庵萝壑皆在檀园中】畏人小筑犹难就,对客髙吟岂易哦。便欲相留同结夏,扁舟峰泖奈君何。送徐克勤试京兆玉韫珠藏,出有期。子今行矣,复何疑?文章价定,无容论。富贵时来,不厌迟。晓月正临扬子渡,晩风遥爱后湖湄。天公也助人行色,预遣凉飔扫赫曦。送人游南雍秦淮新月待君过,娄水凉风送客多。燕子涛声秋澒洞,繖山晴色晓嵯峨。诗名入社髙珠玉,乐事当筵艳绮罗。桂白茰红期又近,巷无饮酒欲如何?闵伯先过里中,晩泊溪头,不肯叩门。翌日以诗见投,次韵奉酬。

译昨日诏书下达,钱塘的仙吏乘着春色指向建章宫。西陵柳色青青,归来的马匹经过绿桃花;娄水上去帆带着香气。你的祖先有阴德,门第高显;仲子以昌言著称,已经位列朝廷。唯有一颗纯洁的本心始终不变,在炎热的世途之中,自能保持清凉。送项不损到燕地去。十年漫长道路,作客之心惊惧。今天春风中,送你远行。汶上的梨花如飞雪,已经落尽;济水岸边的杨柳染着轻烟。遇到时机,哪里一定要依靠杨意的推荐?遭逢时运,也应当学习贾生。一去三年,转眼便会过去。老朋友擦亮眼睛,等着看你飞黄腾达。祝贺陈士远七十寿辰。麦风梅雨将近端阳,欣喜地看见晴朗阳光照耀美丽的草堂。榆树柳树围绕窗户,成为翠色帷幕;葵花石榴映入眼帘,胜过艳丽的妆容。荆树三株同在,欢聚使老人更加长寿;九节蒲觞散发香气,白发如霜,面色如玉。莫非你肘后藏有长生丹方?送张宗自赴晋安任职。晋安文物最为著称,是闽地的名区。试任县令,早知你能治理繁剧政务。良马直奔江边,河水碧绿千丈;船头暮色黯淡,前方有绵延百滩。琴声从床上流出,半与幽兰的韵调相合;家酿新酒增添荔枝香气。他日政事办成,百姓不受扰乱;你的风流政绩何必一定要数河阳?依韵招孟阳出城赏梅。门外春风应当按时吹来,我还打算乘小船去寻梅。山僧每每惊讶我们多年不见,游伴正为久客归来而高兴。草阁前一枝梅先已破蕾,村园里几株梅树已经长出青苔【我家山雨楼前有一树梅花开得最早,西山梅树的树干上都生着绿色苔藓,斑驳可爱;这里没有这种情形,唯独三老园中几株梅树如此】。如今正可步行乘兴而去,新酿的酒还等着你来开饮。在海上和孟阳观伎,依韵作诗。只管尽情取醉,不要谈论诗文。春色已经衰残,到了十分尽头。海上的杨花徒然飘作白雪,西陵的松树茂密得像云。歌伎走出船来,素净的脸庞如纤细的新月;倚着栏杆的红花,像穿着茜色裙子。可恨这样风流的景致不能同你共赏;新写的诗句,也输给了你【当时公路说他家牡丹正开放,想共同饮酒赏花,我却滞留海上,不能同去】。《灵雨诗》,依公路的韵作。徒然吟咏《无羊》,占问鱼群;这场雨映着朝阳,已经照到墙上。泽国受到滋润,行将遍及;苍天仁慈覆盖万物,其恩德本来难以估量。刚听说祈雨的步行仪式经过三市,忽然看见甘霖充沛地降遍四乡。一路上农歌与渔唱交错,向西望练祁,彩虹长挂天际。郊野从早到晚,牛羊成群;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经过一段时间,雨水仍不过墙。蚂蚁将要出穴,封闭的蚁穴应当已有征兆。月亮将离开毕宿,雨量还能估量吗?是谁翻动东海蛟龙的洞窟,又使西风吹入禾黍之乡?大家都说神明回转造化之功,可歌颂功德,我却一无所长。穷苦人家的屋檐下早已叹息羊只瘦弱,焦枯之势逐渐蔓延到荔墙,百亩禾苗如云般的景象也暂且休提。一床凉雨,令人反复思量;阴湿凄冷的雨忽然借风形成阵势,滂沱大雨仍使积水遍地。秋天来到,江湖催促人放船,蓼汀芦岸的兴致多么悠长。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雨?我徘徊张望,拄杖看云从墙外升起。银色雨丝的光芒中,草木森然可数;碧荷叶上雨水倾泻,难以估量。淡月萦绕帘幕,仿佛迷失在鲛人的宫室;斜倚枕上,凉风吹到蝴蝶的梦乡。幸好还有新诗支撑疲倦的双眼,哪里还需要什么来长久举杯?祝贺金子鱼寿辰【八月四日】。午潮刚刚上涨,月亮初升。秋天天空云物高远,远望更加清丽可爱。面对庭院兰花开放饮酒,酒壶又穿行在桂树丛中,和你对弈。回想旧事,只能当作笑谈听听。新近的消息不值得惊扰,请容我以疏放狂态自称小友。出仕或退隐,也打算像兄长一样。祝贺闵明卿寿辰【八月十四日】。山川陵谷的沧桑变化,终究自有期限;人世间的冷暖,不必疑虑。百年的交游情态,你应当都已见过;两位老人的风流,我也应当相称。对着酒呼卢,常常发出不平之叹;当歌起舞,身体还轻盈摇曳。桂花金黄,月色皎白,秋天如此美好;如果还要说贫穷,就罚你饮百杯。九日泛舟,依伯兄的韵作诗。当时正从公路处饮酒归来。有酒相呼,我一定不会违约。不要谈论城阙还是乡村门户;佳人的门外,船桨刚刚停下;佳节的风前,已经换上秋衣。寒水荒湾,秋色浩荡;稀疏帘幕下新月初上,夜色明亮。还嫌登临的兴致没有尽兴,美酒喝得尽兴,哪里肯放我回去?赠给谢明府,生辰在九月十九日【这是九月十九日,前一天立冬】。莱芜尘土满地,讼庭空寂,只见公堂上祝愿你长寿富贵。节气轮转,昨天已经立冬;节令过了十天,九月又重现。千村稻黍,越到寒冷越令人盼望;一路上歌声与晚间舂米声交错。篱边菊花正黄,枫叶又紫;百岁寿辰,一生能遇到几人?祝贺孙青城山人寿辰【山人喜爱收藏古器物和书画,乘小船往来吴越之间】。梅枝疏朗,竹子清瘦,小庭院十分秀美。抱着被絮晒朝阳,沉醉于酒意中睡眠。留下客人饮茶,茶烟常常飘出屋外;趁着春日花香,渐渐迎着船来。龟文兽面看起来仿佛活了一般,鸟迹虫书却几乎要被蛀穿。动辄就是商、周、秦、汉的古物,知道你的寿命当长过羡门子。四月二日,和各位弟弟到夏华父的水亭小饮。四月二日,天气清朗温和。夏家的亭子里,和风很多。乘小船出城,兴致无穷。喝三杯粗酒,脸先红了。夜晚来临,蛙声在深竹间喧闹,池中星影牵动着细微的波纹。歌声停止,酒也喝尽,人却没有醉。在船篷底下独自睡眠,怎能排遣愁绪?夏氏水亭,依朱汉生的韵作诗。池上的茅亭像柳洲,城南一带我常常来游。树林仿佛没有尽头,树荫常常连成一片;水面还没有生出波澜,房屋却已像浮在水上。只允许我这个老人有时拄杖来,哪里敢邀请贵客共同停船?告别你时,知道秋日相会已有约期;那时应当到西兴旧渡口相见。在吴门送徐令公携家眷到白下。南州欣喜地看见后辈贤能,文采风流确实有所继承。在阊门斜阳中为你送行,你携带家眷走向淮水边的乱云。推开船篷,正值梅雨初晴;挂起船帆,江风吹来,天将破晓。若到了清凉台下的寺院,老僧应当还会向你讲说当年的事情。题写在友人的新书斋上。夷门的别业在西郊,新建的高斋面对空旷的天空。树木美好,墙边树荫常常缓缓摇曳;竹林幽深,檐下风声日日萧萧。寻花的小路偏僻,过桥便可到达;留客时昏暗的灯火伴着雨声燃烧。共同喜爱幽居的真率情意,门前时常能看见停泊的船桨。朱修能来访,听说我正在修葺檀园,便写诗来询问;我依韵作答。当时修能将要到茸上去。七年没有见面,欣喜地再次相逢,共同指点人生经历,只见彼此白发增多。池上的新庵仍题作“泡”,台阶前的旧壑已经命名为“萝”【泡庵、萝壑都在檀园中】。怕见人的小屋尚且难以建成,面对客人高声吟诗又岂容易。便想留你一同结夏安居,只是你的扁舟还要去峰泖,怎能留住你呢?送徐克勤赴京兆应试。美玉藏在璞中、明珠藏在蚌内,总有出世之期。你如今就要出行,还有什么可疑虑的?文章的价值自有定论,不必争辩;富贵时来,自然不嫌晚。晓月正照临扬子渡,晚风遥遥吹拂后湖岸边。上天也帮助行人,预先派凉风扫去炎热的阳光。送人游南雍。秦淮的新月等着你经过,娄水的凉风送走许多客人。燕子矶涛声在秋日浩荡回旋,繖山晴色在晨光中高峻嵯峨。诗名进入诗社,声誉高如珠玉;筵席上的欢乐,艳丽如绮罗。桂花洁白、茱萸鲜红的重阳又将临近,巷中没有酒喝,怎么能度过呢?闵伯先和徐女扬等诸位来访,傍晚停船在溪头,却不肯敲门。第二天以诗相赠,我依韵酬答。

柳浓溪涨,可维舟。人未能,幽宅已幽。但肯携尊来见访,何妨秉烛与同游。题门有字,君应识。见戴无须,我亦愁。直待来朝方握手,不知晩泊若为留。伯先偕徐女扬诸君见过留饮檀园,别后伯先以诗见寄,次韵。新知旧好两相携,来看初莲听晩鹂。池上熏风先客至,林端缺月为谁稽。酒懐烂熳犹轻敌,诗兴萧疎已怯题。不醉其如吟思苦,因君亦遣白头低。寄韩孟郁国博不见韩兄,六七年须眉磊落,在吾前。诗成只用三义手,酒到先浮十满船。拟向崆峒倚长劒,却来国子坐寒氊。白门佳丽曽游否?何日缄题寄一篇。秋日,喜子鱼、孟阳、君美、仲和过檀园宿留,即事。长日郊居,少送迎,喜闻客至,启柴荆。百年潦倒,谙交态,廿里过从,见故情。凉雨洗尘,秋院静,飞虫逺烛,夜堂清。休论旧事,増惆怅,醉起廵廊,绕月行。伯氏有作次韵再呈诸兄床头瓮满,不须赊。池上秋凉,尚有花。数畆正当风槛绿,三间新带月廊斜。清言吾辈,还多味。髙枕从来,便是家。莫怪相邀,仍简畧。知君爱酒,不嫌茶。仲和次韵见投,复用韵奉答,兼订后期。秋入吾庐,景物赊。一帘新月,半栏花。风回水叶,翻翻白雨,压檐枝恰恰斜。宅比柴桑多种柳,门通苕霅可浮家。客来随分能供具,扫箨煨铛与试茶。练祁南下,水村赊一路,秋风吉贝花。到市钟声,知寺近;过桥柳色,逐门斜。贫能好事,无如我老,解求闲。有几家若肯重来,留十日不辞,淡饭与麤茶。用前韵呈诸友少壮轻抛歳月赊,老来那复恋空华?逢塲已觉童心尽,揽辔其如急景斜。不向竿头思进步,何时浪子得归家?赵州底事勤行脚,我欲扳他吃椀茶。再次前韵柬孟阳仲和小庭风月近来赊,更筑陂陀种杂花。日出梧隂摇几净,霜前柚实压栏斜。耽书漫学过难字,爱画终惭对作家。老懒惟思闲伴侣,斋厨自可办▯茶。种花用前韵为园数畆,未言赊。凿沼疏泉,手灌花。花欲疎疎,仍宻宻。枝须整整,复斜斜。渐看节序皆芳,▯不放风光到别家。最爱南荣冬日暖,蜡梅一树映山茶。小葺檀园初成,伯氏以诗落之,次韵言懐短筑墙垣,仅及肩。多穿涧壑,注流泉。放将苍翠来窻里,收取清泠到枕边。世欲何求,休汗漫。我真可贵,且周旋。一龛尚拟追莲社,不用居山俗已捐。用前韵呈诸道友破衲蒲团,只一肩,饥寻芋栗,渴求泉。的无长物,为吾累,岂有▯机在汝边?兴到偶吟,同梵呗;狂来起舞,快廻旋。风光似较些些子,任意拈来,信手捐。再用清字韵呈诸道友来去溪山似送迎,扪崖越壑,践榛荆,为参知识,求心要,岂爱幽闲助道情?夜后溪声连屋动,晓来山气卷帘清。方知不用从师觅,悔作盲人怅怅行。秋日卧疴西音以诗枉讯次答秋来懐抱向谁开?三径虽成,任草莱。短髪欲梳,因病废。新诗一笑,为君回。庭空始觉风生树,石润偏怜雨上苔。迟暮年光悲转促,渐看林叶变条枚。一丘安稳,且徘徊。掩耳谁知,蚁穴雷。已觉嬾随衰,共至何妨闲与病俱来。难抛旧习,惟诗句可压新愁。是酒杯,鸥鹭欲亲,鸠鷃笑行藏。遮莫受人猜。再次前韵,东西音兼呈孟阳、仲和。柴扉寂寞,枕江开。久拟逃名,学老莱。白髪经秋看更短,衰顔得酒怪能回。为台欲待生新月,扫径仍教防旧苔。老觉耽诗终澷兴,故人才或似邹枚。悬车束马路,徘徊倒峡崩崖吼,万雷底事奔波冲险去?何如抖擞出尘来!篱边秋老千花片,溪上烟寒一酒杯。抱瓮真同灌畦叟,更无机事可相猜。赠沈公路髙斋夏木,爱扶疎。阁有悬花,沼泛蕖。窈窕一丘,堪庾赋。萧闲十畆,类潘居。千秋鸟迹,搜奇字。四海虫天,播异书。闻道尫羸,多寿考。已无渣滓,碍清虚。园林风物喜秋晴,水槛山廊贮逺清。诗思不因多病减,道心应以得闲生。婆娑老桂花将绽,指防髙天月渐盈。初度更逢佳节近,百杯端拟为君倾。再赠夏华甫幽居非郭,亦非村。独木为桥,槿作垣。已构虚亭,延夏爽;又开曲室,纳冬暄。栽花未长,先成径;喂鹤防饥,不出门。囊底欲空,尊自满。贫能似尔,复何言?送谢眀府入觐呉江木落月初圆,仙吏冲寒到日边。天远云端看去舄,春浓花里望回船。垂裳快见龙飞防,肯构新瞻鸟革前【明年为崇祯元年时三殿新成】自媿无能偕奏计,莫言中野有遗贤。三年清节照冰霜,百里讴吟彻帝傍。治绩自应推第一,圣朝不次待循良。御筵初醉宫花侧,天语亲闻玉殿香。可道留恂正辛苦,攀车欲别复傍徨。元夕雨,邀里中诸君小饮,檀园灯下,次伯氏韵。花边楼阁,月边廊,更爱繁灯照夜光。雨气无端先客到,檐声应为和歌。长城头,结绮人俱散;村里迎神鼓不忙。且尽一杯酬令节,泥深门外亦何妨。十六日,诸君载酒重集寳尊堂,次伯氏韵。

译柳色浓密,溪水上涨,正可停船。人还没有来到,幽静的住宅已经显得更加幽静。只要肯带着酒来访,何妨点烛与你一同游赏。门上题有字迹,你应当认得;见到戴逵也不必再请人吹笛,我却仍然发愁。只等明早才能握手,不知你昨晚停船时是怎样留下的。伯先和徐女扬等诸君来访,留饮于檀园;分别后伯先寄诗来,我依韵作答。新交和旧友一同携手而来,来看初开的荷花,听傍晚的黄鹂。池上熏风先迎来客人,林梢的缺月为谁停留?酒兴纵情豪放,尚且轻视对手;诗兴却已萧疏,拿起笔来便胆怯。若不醉倒,又怎奈吟诗的思绪如此苦涩?因为你来访,也使白发的头颅低下。寄给国子博士韩孟郁。没有见到韩兄,已经六七年了;你眉目堂堂,仍然高立在我面前。写成诗只用三义之手,酒一到便先浮满十船。原想去崆峒山倚着长剑,却来到国子监坐在寒毡上。你曾游览白门的美丽景色吗?什么时候封缄题诗寄来一篇?秋日,喜爱子鱼、孟阳、君美、仲和到檀园过访留宿,记下即事。长日在郊外居住,很少迎来送往;听到客人到来,便打开柴门。百年潦倒,已经熟悉交游情态;相隔二十里来往,才看见故旧的情意。凉雨洗去尘埃,秋院一片寂静;飞虫远绕灯火,夜堂格外清明。不要谈论旧事,以免增加惆怅;醉后起身绕着回廊,在月光下行走。兄长有诗作,依韵再次呈给诸位兄长。床头酒瓮已经装满,不必赊酒。池上秋意清凉,尚且还有花。几亩田正对着迎风的栏杆,一片碧绿;三间屋子新添了斜向月光的回廊。清谈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滋味仍然很多。向来高枕而卧,便就是家。不要怪我邀请你时仍然简略;知道你爱酒,也不会嫌弃茶。仲和依韵寄诗来,我又依韵奉答,并约定日后相会。秋天来到我的草庐,景物显得格外疏阔。一帘新月,半栏秋花。风回旋,水上荷叶翻动,白雨纷纷,压檐的枝条恰好斜垂。住宅比柴桑种的柳树还多,门前水道通向苕霅,足以泛舟为家。客人来了,随分总能备些供给:扫取竹箨烧火煨锅,再煮茶相待。练祁水向南流去,水乡村落一路显得空旷,秋风吹开吉贝花。到了市镇听见钟声,知道寺院就在附近;过桥看见柳色,斜斜映入各家门前。贫穷却爱做好事,谁也比不上我这个老头;懂得寻求清闲。若有几家肯再来,住上十天我也不推辞,只有淡饭粗茶相待。用前面的韵作诗呈给诸位朋友。年轻时轻易抛掷岁月,老来哪里还会留恋虚幻的荣华?每逢场合,已经觉得童心尽失;想要勒住马缰,却怎奈时光飞快地斜斜流逝。不在竿头再想进步,浪子何时才能回家?赵州为何还勤于行脚?我想扳住他,请他吃一碗茶。再次用前面的韵写信给孟阳、仲和。小庭院近来风月渐多,又筑起高低不平的小坡,种上各种杂花。太阳出来,梧桐树荫摇曳,几案洁净;霜降前柚子累累,压得枝条斜向栏边。沉溺读书,徒然学习那些难认的字;喜爱绘画,却始终惭愧不能面对名家。年老懒散,只想着有闲适的伴侣;斋厨里自然可以备办瓜茶。种花,用前面的韵。建造园子几亩,不必说它奢侈。凿池疏通泉水,亲手浇灌花木。花朵想要稀疏些,却仍须繁密些;枝条须整齐些,又要斜欹些。渐渐看着四时节序都芳香,候着不让风光流到别家。最爱南边屋檐冬日温暖,蜡梅一树映着山茶。小修檀园刚刚完工,伯兄以诗题咏,我依韵作诗抒怀。墙垣修得短短的,仅仅到肩高;多处凿通山涧沟壑,引来流泉。放任苍翠之色来到窗里,收取清凉的泉声送到枕边。世上还求什么呢?不必放任遐想。我真正觉得可贵,姑且如此周旋。一龛佛像还打算追随莲社,不住深山,世俗习气也已经抛弃。用前面的韵作诗呈给诸位道友。破旧的袈裟、蒲团,只需一肩挑着;饿了寻找芋头栗子,渴了求取泉水。确实没有多余的物品,反而成为我的拖累;难道你那里还藏有什么玄妙机关吗?兴致来了偶尔吟诗,和着梵呗;狂兴发作便起舞,痛快地回旋。风光好像稍稍有些意味,任意拈取,随手舍弃。再次用“清”字韵作诗呈给诸位道友。来往于溪山之间,仿佛山水在相互送迎;抚摸山崖,越过沟壑,踏着荆棘,为了参访知识,求得心法要旨,哪里是喜爱幽静闲适来助长道情?夜深之后溪声连屋震动,清晨山间雾气卷入帘中,格外清爽。现在才知道不用跟随老师到处寻觅,后悔自己像盲人一样怅然行走。秋日卧病,西音以诗来问候,依韵作答。秋天来到,胸中情怀要向谁敞开?三条小径虽然已经修成,任凭野草蔓生。短发想梳理,却因病作罢;新诗使我一笑,为你转过身来。庭院空旷,才觉察风在树间生起;石头湿润,尤其怜爱雨水落在苔藓上。年华已到暮年,悲叹流逝得更加急促;渐渐看着林中叶子改变了枝条的形貌。守着一座小丘安稳生活,姑且徘徊。捂住耳朵,谁知道蚂蚁洞里的雷声呢?已经觉得懒于追随衰老一同来到,何妨让闲适和疾病一起来临。难以抛开旧日习惯,只有诗句可以压住新的愁绪;还有酒杯。鸥鹭想要亲近,鸠鷃却笑我进退行藏;任凭别人猜疑吧。再次用前面的韵,写给东西音,并呈给孟阳、仲和。柴门寂寞,临江敞开。早已打算逃避名声,学习老莱子。白发经过秋天,看起来更加稀短;衰老的容颜得到酒意,奇怪地仿佛恢复了光彩。想筑台等待新月升起,仍然清扫小径,防止旧苔滋生。年老才觉得沉溺诗歌终究会耗尽兴致;古代贤人有时也许像邹枚一样。悬起车子,束住马匹,几乎无路可行;只见倒峡崩崖发出怒吼,万道雷霆究竟为何奔腾冲向险处?哪里比得上振作精神,走出尘世!篱边秋意已老,千百花瓣飘落;溪上烟雾寒冷,只有一杯酒。抱着水瓮灌溉菜畦,真像那位灌园老人;再没有机心和世事可供猜疑。赠给沈公路。高斋夏日树木,喜爱它们疏朗扶疏。楼阁上悬挂着花,池沼中荷花漂浮。幽深的一丘,足以写入庾赋;萧散闲适的十亩园地,很像潘岳的居所。搜集千秋鸟迹般的文字,探求奇异的字;向四海传播关于虫天的异书。听说你虽然瘦弱,却能享高寿;心中已经没有渣滓,足以妨碍清虚之境。园林风物在秋日晴朗时令人欣喜,临水栏杆和山间廊道蓄藏着远处的清气。诗兴并不因多病而减少,道心应当因获得闲暇而生长。老桂树婆娑,花将要开放;指望高天中的月亮渐渐圆满。初度又逢佳节将近,打算斟满百杯,为你尽情倾饮。再次赠给夏华甫。幽居不在城郭,也不在村庄。用一根独木架桥,以木槿作篱墙。已经筑成空明的亭子,引来夏日凉爽;又开辟曲折的房室,收纳冬日温暖。花还没有长成,先修好了小径;喂养仙鹤以防饥饿,却不必出门。囊中将要空了,酒樽却自然满着。贫穷能像你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送谢明府入朝觐见。吴江树叶凋落,月亮刚刚圆满;仙吏冒着寒气奔赴日边。天高路远,从云端望见你远去的鞋履;春意浓郁,在花丛中盼望你归来的船只。很快就能看见垂衣裳而治、龙飞九天的盛世,愿意承继先业,重新瞻望鸟革翚飞的宫殿之前【明年是崇祯元年,当时三座宫殿刚刚建成】。惭愧自己无能与你一同上奏政事,不要说荒野之中没有被遗漏的贤才。三年清白的操守如冰霜般昭著,百里之地的歌咏声一直传到皇帝身旁。治理功绩自然应当推为第一,圣朝将破格任用循良之吏。刚在御宴上醉倒于宫花旁,亲自听到皇帝在玉殿中传下的天语。可以说,挽留你正是辛苦之事;攀住车子将要送别,又徘徊不忍离去。元宵节下雨,邀请乡里的诸位君子小饮,在檀园灯下依伯兄的韵作诗。花边有楼阁,月边有长廊,更喜爱繁多的灯火照亮夜色。雨意无端先迎来客人,檐下雨声仿佛也在应和歌唱。长城头上,结绮楼中的人都已散去;村里迎神的鼓声并不急促。且尽这一杯酒来酬答佳节,门外泥深又有什么妨碍?十六日,诸位君子带酒再次聚集在宝尊堂,依伯兄的韵作诗。

索笑檐梅,日几廵良辰乐事,肯辞频。灯宵自是难兼月,酒伴何须更觅人【是夕主宾十人,皆昨夕所集也】时序百年,真可惜;懽娯一瞬,已成陈。眼看花发,多风雨狼藉。春园万树银。

檀园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檀园集巻五

  明 李流芳 撰

  五言絶句【凡二十七首】

  为宋比玉题画

岁暮不可留,送子山城下,别意如寒泉,哀声咽难写。

  题画

木落,秋气多,风髙,水痕卷人径,疑有无,山容自深浅,山色青不已,湖光白欲来,虚亭正潇洒,一棹拨烟回。

  宿法相为吴伯霖题画

夜半,溪阁响,不知风雨歇。起眎晻霭间,悠然见微月。将别西湖诸君,夜雨小饮清晖阁,为方回画扇口占。

山楼风雨急,别意杳无据。对酒増淼茫,推篷是何处?

  和憨山师菩提庵八咏

平野垂,四周陡然横一丘。菩提无种子,莫向去来求【菩提山】

一湾漾清浅,千叶竞纷敷。试问寳池内,花开得似无【莲花湾】

累累千万颗,颗颗说阿弥,何烦更采撷?百八手中持【槵子树】

虽无版筑功,屹然坚可慿兹有真如理,故名不壊城【翠城】

沤生大海中,生灭海,沤共是名窣堵波?为有缝,无缝【沤生塔】

有情有生死,生死长憎爱,斗水亦区区,施以法无碍【放生池】

今人不如古,像设亦如是。若云真大士,去之乃千里【古观音像】

古松如古佛,落落自随縁,因何号罗汉?翻似小乘禅【罗汉松】

  为陈维立题画

桃花与流水,一徃隔千春。畏向外人道,如何重问津【桃源】

乞食未足耻,折腰真可怜。若止爱一醉,还应恋秫田【柴桑】

醉乡既可居,东臯亦逆旅,不能学河汾长,当友河渚【东臯】

沉防竟何意?兴防亦偶然。竹林缅髙风,继轨得此贤【竹溪】

郎官名亦好,贺监更风流,人皆营一曲,名可得千秋【鉴湖】

吾爱华子冈,辋水流日夕,如何舍此去?伤心赋凝碧【辋川】

吾怪元道州山水,亦吾之峿台,临浯溪漫浪,良可思【浯溪】

乐天作草堂,胜絶,拟终老,出处不自决,徒为泉石道【庐山】

绘雪,着堂中。坡翁署堂义,绘堂着雪。中安知非坡意【雪堂】

未能无所寄,养鹤复栽梅。鹤亦太多事,髙飞候客来【孤山】

  和西生上人山居杂咏次韵

一脉同澄,湛分流到各家。竹炉新火,活瓯面乳生花【引泉】

雨过,才移种;风来,已满林。庭空,还汛扫;留着,贮清隂【种竹】

到此无俗客,何妨欵竹扉?山花能作供,林月送将归【客至】

林里光初出,湖中气欲来。好随松影去,且放竹扉开【步月】

檀园集巻五

译檐边梅花含笑相迎,几天之内有多少良辰乐事,哪里肯推辞频频相聚?灯节之夜本来就难以兼有明月,饮酒的同伴又何必另行寻找呢【当晚主客共十人,都是昨夜聚会的人】。百年时光,实在可惜;欢乐只在一瞬,已经成为陈迹。眼看花朵开放,却遭风雨摧残,狼藉不堪。春园里万树如披银色。檀园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卷五。明代李流芳撰。五言绝句【共二十七首】。为宋比玉题画。年末不能久留,在山城下为你送行;离别之意如寒泉,悲哀的声音哽咽着,难以写尽。题画。树木凋落,秋气浓重;风势高急,水痕卷过人的小径,似乎有若无。山的形貌自然显出深浅,山色青翠不止;湖光洁白,仿佛将要涌来。空亭正自潇洒,一叶船拨开烟雾返航。夜宿法相寺,为吴伯霖题画。半夜里,溪边楼阁发出声响,不知风雨是否已经停歇。起身看向昏暗迷蒙之间,悠然看见一弯淡淡的月亮。山楼上风雨急骤,离别之意幽深而无所凭据。面对酒杯,更增添茫茫之感;推开船篷,这又是身在何处?和憨山师《菩提庵八咏》。平野低垂,四周陡然横出一座山丘。菩提没有种子,不要向来去之间寻求【菩提山】。一湾水清浅荡漾,千片荷叶争相铺展。试问宝池之中,花开得是否也这样【莲花湾】?累累垂挂着千万颗果实,每一颗都像在说“阿弥陀佛”,何必再去采摘?一百零八颗都握在手中【槵子树】。虽然没有版筑的功劳,却高耸坚固,可以凭靠。这里有真实不二的道理,所以名为“不坏城”【翠城】。水泡生在大海之中,既在海中生灭,水泡和海又共同叫什么窣堵波?是有缝,还是无缝【沤生塔】?有情众生都有生死,生死长久牵动憎爱;即使一斗水也显得微薄,以佛法布施便能无碍【放生池】。今人不如古人,塑像设置也同样如此。若说这是真正的大士,那么离真正的大士还差千里【古观音像】。古松如同古佛,孤高自守,任随因缘。为什么称作罗汉?反倒像小乘禅【罗汉松】。为陈维立题画。桃花随着流水而去,一去便隔着千年春光。害怕向外人说起,如何还能再次问路寻访【桃源】?乞食并不可耻,弯腰屈身才真正可怜。如果只是贪爱一醉,还应当留恋那片种高粱的田地【柴桑】。醉乡既然可以居住,东皋也不过是旅舍;不能学习河汾老人长久居留,只好把河中沙洲当作朋友【东皋】。沉下去和浮上来究竟有什么意义?兴起和衰落也只是偶然。竹林令人遥想高尚的风范,继承其踪迹,幸而得到这样的贤者【竹溪】。郎官这个名称也很好,贺监更是风流;人人都经营一曲山水,名声却可以流传千秋【鉴湖】。我喜爱华子冈,辋水日夜流淌;为什么要舍弃这里离去?只能伤心地吟咏《凝碧》诗【辋川】。我赞叹元道州的山水,也赞叹我的峿台;面对浯溪任意漫游,实在值得怀想【浯溪】。白乐天建造草堂,景致绝美,打算终老于此;但进退出处仍不能自决,只徒然成为泉石之间的隐士【庐山】。绘制雪景,悬挂在堂中。苏轼题写堂名的意思,是绘制雪景并把画挂在堂中;哪里知道这不正是苏轼的心意呢【雪堂】?不能没有寄托,于是养鹤又栽梅。鹤也未免太多事,竟飞得高高的,等候客人到来【孤山】。和西生上人《山居杂咏》,依韵作诗。一脉泉水同样澄澈,分流后流到各家。竹炉上新火正旺,茶盏中水面浮起乳白色的茶沫【引泉】。雨停之后,才移栽竹子;风吹来时,已经满林都是。庭院空着,还要不断洒扫;留下这些竹子,蓄藏一片清凉的树荫【种竹】。到了这里没有俗客,何妨敲开竹门?山花可以拿来供佛,林间月色送我归去【客至】。林间月光刚刚出现,湖中水气将要升起。正好随着松影离去,暂且放开竹门【步月】。檀园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六明 李流芳 撰七言絶句【凡一百首】无际游句余,将便道叅云栖,走笔送之。六和墖前,潮水浑;西兴渡头,山色昬。归来且莫翻,天竺一路沿江到梵村。为宋比玉题画盘螭山外,太湖明,万顷堆银。五防青,我卜新居,开小阁。松风梅雨,爱君听。君画苍苍带雨松,我图冉冉出云峰。他时相忆还开看,云树平添几万重。晓发邹县城边沙路净无尘,残月穿林欲趂人。似向江南何处见,春光晓色一时新。滕县道中山欲开,云柳乍风,杜梨花白,小桃红。三年三月,官桥路,防蹇经过,似梦中。云龙山云龙山头石皑皑,遥接孤城戏马台。春风一▯有,何限?不见黄河天际来。寳应道中来时杨柳尚依依,归去青青又满枝。可怜寳应湖中水,照见行人来去时。雨中看梅西碛即事记得桥边石路廻,春风初发小山梅。柴门老树浑如昨,落日寒隂客又来。湖畔泥深,屐齿稀;春萝寂寂,亚山扉。人来犬吠,梅花下;坐久经声,出翠微。虎山桥边,急雨横;虎山桥外,春湖平。两度梅花,一宵月;每将清景,忆平生。灔灔湖光,澹澹山宻,云疎雨,梅花斑。扁舟欲向花源去,遥指人家杨柳湾。山头白云自往来,山腰白云团不开。共道山腰云更白,不知却是梅花堆。溪头一夜雨喧豗,添得泉声万壑哀。花事摧残君莫问,只如元为聴泉来。雨打风吹,可奈何?眼看花事渐蹉跎。人今欲去,花还好。偏道花时风雨多。村园门巷逐花低,藤蔓桑条咫尺迷。花底泉声认归路,沿流直到石桥西。屐痕处处,穿花入,不惜衣沾,惜花湿。彊欲别花,且逺看。虎山桥头,带雨立。灵岩山下雨绵绵,香迳琴台云接连。忽忆秋山黄叶路,松风水月梦中禅。题画定香桥畔,青烟路,落日故人,从此来。和墨寄君,山雨后,为侬遥傍冷泉开。送汪伯昭游白门,伯昭将自京口至栖霞寺,因忆旧游,走笔得四絶句。欵段桥边,路欲岐,龙潭驿口,日将西,挥鞭遥指山如繖,一路江帆乱马蹄【栖霞寺在摄山,又名繖山】紫藤峰下,麓公房松戸隂隂,岭月凉。若到都门,宜晓骑姚坊。廿里稻花香【余尝居栖霞两月,有苍麓上人山房最胜】鸡笼山阁旧居停,曲槛回廊几度经,最是城隂秋望好,覆舟遥接蒋山青【覆舟山在鸡笼之前】皷楼冈下路,髙低处处,萝墙映竹畦。记得清凉留宿夜,香灯贝叶雨,窻西【丙午,余与仲和寓清凉寺,时伯昭自鸡笼防蹇相访,值雨宿留】同子将渡江题扇头小景怕向江南渡,江北还从江北望江南。润州城外,春风满一防。金山水蔚蓝。徐州雪后题画赠李生长题黄河曲里,又新年。指防京华,欲到天喜。君眉目如春雪,忘却彭城是客边。燕中为李▯问题画着处春风,纵马蹄,客心愁,见柳如丝。芒鞵斗笠,溪桥路。记得江南二月时。寄答呉巽之,兼讯沙宛在、张冷然二女郎。湖头风雨,夜回舩。细语如丝,水拍天。不信别来春又暮,花期酒约两茫然。闻道萧娘病欲苏,画舩日日傍西湖。南屏一路春隂緑,只少当年旧酒徒。西湖有长年小许,每以小舠载予往来湖中。临行乞画,戏题。常在西湖烟水边,爱呼小艇破湖天。今朝画出西泠路,乞与长年作酒钱。自新安江至钱塘舟行絶句才过草市,溪边舍,复转岑山,月下礲。维舟直傍滩声宿,要使乡心一夜空。峰廻滩转,石▯珑傍楫,随篙诘曲通正。是贪奇心不定,轻舟直下去如风。待邀山色,樽前住;不放滩声,枕上过。看山听水,推篷坐。其奈寒天霜月何?水面奇峰,云作帏;波心文石,锦成堆。篙师下濑,莫容易!迟我停桡,饱看回。猿虎无声,鸟不栖。千峰回合,夜滩低。正愁深黒迷前路,忽见峰头月照溪。喜看沙鸟迎人立,怕见山猿连臂来。闻道三声催客泪,此中客泪不须催。五里潭,连七里潭,下滩舩压,上滩舩米,滩险急,三湾隘飞渡,危崖乱石颠。界口东来,水势寛,山夷水逺,到淳安溪,船泊处,乡音改,愁听敲篷夜雨寒。晓发严州七里泷,万山云雾,一溪风。钓台直上三千尺,何处江潭有钓翁?桐庐山下,吕公亭古井犹传仙酒名。若得逡廵沽一▯,不愁帆底冻云生。薄云寒日,澹山晖。连夜东风,作雪飞。腊意匆匆,归棹懒。富春江上,客帆稀。富阳天豁,一江明。江上青山,纵复横。早晩随潮下,三折六桥寒。树远含情。任城舟中题画过却风波,两月程,又拚车马逐尘行。无端试写秋山看,勾引闲心一夕生。折尽长安秃马鞭,不知尘外有何天?今朝一向春风笑,柳色髙梁似旧年。湖上题画次比玉韵阁雨牵云,湖不流。遥怜琴酒,在山楼。客中亦有闲愁思,但见湖山,便不愁。朝看雨脚,暮看晴,山半昬沉,湖半明。昨日风光,今又变。眼中谱熟,手中生。泛舟湖市为孟阳题画

译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卷六。明代李流芳撰。七言绝句【共一百首】。无际游览句余,将顺便道参访云栖寺,挥笔写诗送他。六和塔前潮水浑浊,西兴渡口山色昏暗。归来暂且不要翻过天竺山,沿江一路走到梵村。为宋比玉题画。盘螭山外,太湖明亮,万顷湖水堆叠如银。五泖一带青翠,我在这里卜居新宅,开设一座小阁。松风梅雨,我喜爱听你吟咏。你画的是苍苍带雨的松树,我画的是冉冉出云的山峰。他日彼此思念时,还要打开画来观看;云树之间平添了几万重山。清晨从邹县出发。城边沙路洁净得没有尘土,残月穿过树林,仿佛要追赶行人。好像在江南某处才能见到的景色,春光和晓色一时焕然一新。在滕县途中。山势将要舒展开来,云朵和柳树乍被风吹动;杜梨花白,小桃花红。三年三月,走在官桥路上,拄着拐杖经过,恍如梦中。云龙山。云龙山顶的石头洁白如雪,远远连接着孤城边的戏马台。春风一阵阵吹来,有多少景物令人感叹?却看不见黄河从天边流来。在宝应途中。来时杨柳还依依不舍,归去时青翠又布满枝头。可怜宝应湖中的水,照见行人来来去去的身影。雨中看梅花,在西碛即景。记得桥边石路曲折回环,春风刚刚吹开小山上的梅花。柴门旁老树依旧如昔,落日寒阴中客人又一次来到。湖畔泥泞很深,留下的木屐齿痕稀少;春日藤萝寂静,低低遮向山门。有人来到,梅花下的狗便吠叫;坐了很久,寺院诵经声从苍翠山色中传出。虎山桥边急雨横斜,虎山桥外春湖平静。两次观赏梅花,又共度一夜月色;每每把这清幽景色带入回忆平生。湖光艳丽闪耀,山色淡远而浓密;云层疏朗,雨意轻柔,梅花斑斑点点。小船想驶向花源,远远指向有居民的杨柳湾。山头白云自由来去,山腰白云团团不散。大家都说山腰的云更白,却不知道那原来是一堆梅花。溪头一夜雨声喧响,增添了万壑泉声的悲鸣。花事遭到摧残,你不要问;只当我是为了听泉才来的。雨打风吹,又能怎么办?眼看花事渐渐被耽误。人今天要离去了,花却还开得正好;偏偏花开的时节风雨最多。村园的门巷随着花枝低垂,藤蔓和桑枝近在咫尺,却使人迷失。循着花下泉声辨认归路,沿水流一直走到石桥西边。穿花而入,处处留下木屐痕迹;不惜衣服被沾湿,却怜惜花朵被雨淋湿。勉强想同花告别,且退远一些观看;在虎山桥头,带着雨意站立。灵岩山下细雨绵绵,香径和琴台与云气相接。忽然想起秋山黄叶铺满的道路,松风水月中仿佛梦见禅境。题画。定香桥畔是青烟缭绕的道路,落日中故人从这里来。我把画和墨意寄给你,画的是山雨之后,替我远远依傍冷泉而开。送汪伯昭游览白门。伯昭将从京口到栖霞寺,因此追忆旧游,挥笔写成四首绝句。经过欵段桥边,道路将要分岔;到了龙潭驿口,太阳已经西斜。扬鞭远远指向如伞的山峰,一路江帆错落,马蹄纷乱【栖霞寺在摄山,摄山又名伞山】。紫藤峰下,麓公房周围松树阴森,岭上月色清凉。若到了都城门外,宜在清晨骑马经过姚坊,二十里稻花飘香【我曾在栖霞住过两个月,有一所苍麓上人的山房最为优胜】。鸡笼山阁是旧日停居之处,曲槛回廊曾走过多少遍。最是城北秋日远望最好,覆舟山遥遥连接着青翠的蒋山【覆舟山在鸡笼山之前】。鼓楼冈下的道路高低不平,到处是藤萝墙映着竹畦。记得在清凉寺留宿的那一夜,香灯、贝叶经和雨声都在窗西【丙午年,我与仲和住在清凉寺,当时伯昭从鸡笼山拄杖来访,遇雨便留宿】。同子将渡江,题写扇头小景。害怕向江南渡去,留在江北,仍从江北遥望江南。润州城外,春风吹满一片江天;金山四周的水色蔚蓝。徐州雪后题画,赠给李生长题。黄河曲折的水湾中,又迎来新年。远远指向京城,想要到那里去,心中欢喜。你的眉目如春雪般明净,使我忘了彭城原来只是客居之地。在燕中为李玄问题画。所到之处春风吹拂,任凭马蹄奔驰;客心忧愁,看见柳枝如丝。穿着芒鞋,戴着斗笠,走在溪桥道路上,记得江南二月时节。寄信答复吴巽之,并问候沙宛在、张冷然二位女郎。湖头风雨中,夜里回船。细密的话语如丝,水声拍击着天空。不相信分别以来春天又将结束,花期和酒约都茫然无着。听说萧娘的病将要痊愈,画船日日停泊在西湖边。南屏一路春阴浓绿,只是少了当年那位旧日酒友。西湖上有一位以驾船为业的老人,常常用小船载我往来湖中。临行时求他作画,于是戏题此诗。我常在西湖烟水之间,喜爱叫来小船划破湖天。今天画出西泠一带的道路,把它送给船夫,作为买酒钱。从新安江到钱塘,乘船所作绝句。刚经过草市,溪边有屋舍;又转过岑山,月下传来礲声。把船停泊在滩声正响的地方住宿,想让思乡之心空寂一夜。山峰回转,滩流转折;船边的石头玲珑,随着船篙曲折前行,终于通向正道。只是贪恋奇景,心意不能安定,小船直直顺流而下,快得如风。想邀山色到酒樽前停留,却不让滩声从枕上流过。只管坐着推开船篷看山听水,又怎奈寒冷的天气和霜月呢?水面奇峰耸立,云彩像帷幕;波心的斑斓石头,堆叠如锦。船夫下行经过险滩,不要轻易驶过!请稍稍停桨,让我回头尽情观看。猿猴和老虎都没有声息,鸟也不栖息。千重山峰回环相接,夜里的滩水低低流淌。正为漆黑深沉、看不清前路而发愁,忽然看见峰顶的月光照在溪水上。喜欢看沙洲上的水鸟迎着人站立,却害怕看见山猿接连攀援而来。听说猿啼三声会催人落泪,这里的客泪却不必猿声催促。五里潭接着七里潭,下滩时船身受压而下,上滩时船要载米;滩势险急,三道湾狭窄得仿佛飞渡,危崖乱石使船颠簸。从界口向东来,水势变得宽阔,山势平夷,水路遥远。到了淳安溪,船停泊的地方,乡音已经改变;愁听夜雨敲打船篷,寒意袭人。清晨从严州七里泷出发,万山笼罩在云雾中,整条溪流吹着风。钓台直上三千尺,哪里还有江潭中的钓鱼老翁呢?桐庐山下,吕公亭的古井还流传着仙酒的名声。若能从容买上一▯,就不愁船帆底下生起冻云了。云层稀薄,寒日淡淡地照着山光。连夜吹来的东风,把雪吹得纷纷飞舞。腊月的意味匆匆而过,归舟也懒于行驶;富春江上,客船稀少。富阳一带天空开阔,满江明亮。江上的青山纵横交错。早晚随着潮水而下,江流三折,经过六桥,寒意袭人;远处的树木仿佛含着情意。在任城的船中题画 经过风波,走了两个月的路程,又要拼着乘车骑马追逐尘土而行。无端试着画下秋山一看,竟在一夜之间引出了闲适的心情。把长安的秃马鞭都折断了,也不知道尘世之外还有什么天地。今天一味地对着春风欢笑,柳色和高粱都像往年一样。在湖上题画,依次用比玉的韵 楼阁被雨牵引着云,湖水也不流动。遥想山楼中的琴和酒。客居之中也有闲愁,只要看见湖山,便不再忧愁。早晨看雨丝,傍晚看天晴;山腰一半昏暗,一半明亮,湖面也是一半明一半暗。昨天的风光,今天又变了。眼前的景色已经熟悉得像谱子,手中的笔却生疏了。泛舟游湖市,为孟阳题画

城隅小艇入荷花,桑树隂隂殿角遮。一路香风,吹到市落星岩上,石头斜。题画赠人梧桐树下,见秋还。风叶穿篱,满地斑。折得黄花,杯在手。不知世上,几人闲。为子与题画郭外湖山似画中,枫林防防,叶将红。亦知病骨因秋瘦,不碍湖山月与风。初宿法相,梦与云栖先师剧谭。枕上作一诗纪之。一到山房,梦亦清。空林残月,话分明。晓钟未动,窻櫺白。听得风敲橡子声。玉岑闲行口占玉岑山脚,水潆洄,寒日晖晖下稻堆。穿过松冈,寻法相,满空黄叶打头来。十月十五夜,同印持、子将诸兄弟自灵隐步月至上天竺,口占。冷泉亭畔,树初明,百道寒光,水面生。松月似留人住,住溪声却唤我行,行。王与游新廊夜饮题壁小筑回廊,傍桂花。玉山灯火,暮烟遮。廵廊题罢,人初醉。时有琴声,杂煑茶。次慧法师山居诗韵,同忭中上人、李九仙、张尔完赋。松栝为门,石作林;飞泉百道,磴千寻。云中鸡犬,无遗响;独有频伽,演法音。溪光岚翠,故相媚;细草疎花,只自幽。上方月出,钟初动;乞食僧归,鸟下投。寒潭卷石一▯深,防杖时时试一临。爱听潺湲随水去,不知落日,在松林。一龛无暑,亦无寒。树下溪边,任意安。忽卷芦帘,见山色。不知忘却旧疑团。不眈尘俗,恋烟霞。谁道山僧别有家?春色十分将八九,杏花开尽又桃花。题画送无际不到长干巳十年,风流遥忆,使人怜。阑干明月秦淮上,夜半歌声过酒船。塘栖道中题画将寄九仙东来步步逆风行,蹔借东风半席轻。明月见君成一笑,两峰晴色早相迎。为子将题画千重万叠,涧中山山翠,林霏空色间,怪得灯前夸泼墨。徐村昨日看山还。徐村遇潮千帆影里,练光开,白玉城摧,动地雷,故傍浅沙,鞭马去,却惊飞沫,溅衣回。小筑清晖阁晩眺林岫生,烟水起,风湖山一抹,隐雷峰。呉歌四面,渔灯乱。坐到南屏,罢晩钟。同西生上人泛舟两隄题画不向苏隄,即白隄,轻舠随意,六桥西,秋林欲画,无人爱,邀得山僧共品题。茶熟香微冷,竹鑪芙蓉的的,向人孤。谁能蘸笔西湖里,貌出孤山寳石图?扇头见林天素诗画因次其韵沙边柳色,已知秋多少?琳宫在上头。曾向金陵门外望,莫愁湖水不胜愁。雨中独坐翏翏亭,看桂花。得张子崧书问,兼懐孟阳。虽无千树小山藂,爱着繁花。水榭东,十日花时,连日雨,眼看狼藉,欲随风。门外泥深,客到稀。花开不肯待晴曦,烟笼雾鎻,疑増态。况复香风不防吹。张家亭子,玉山隈。毬子花开,锦作堆。试问摧残縁底事?风吹雨打,未为灾。故人万里不归家,我亦三年不见。花带雨,独看应有意。欲题髙兴,寄天涯。六月十九日,雨后,风气萧爽,闻宗晓自山隂来,将访之,呉山下呼兠舆,自钱王祠入,清波门下上呉山,歴十庙而下,遥见江光如银,在冶江上,越山翠色欲滴,还登瑞石,穿紫阳,绕云居,则湖光如匹练来扑人眼,率尔口占。湖白江红,一望间,江山晩翠,胜湖山。兠舆便作江湖主,买得山头亦等闲。无题白隄凉雨打荷花,妾未回船。郎到家,郎醉,不如侬醉。剧怜侬,湿透绛裙纱。阁上弹琴,江上听松风。江月若为情,酒阑重向溪桥坐。怪鸟惊啼,虎欲行。风入溪流,月在桥,低回难负此良宵。楼头梦醒,江声发,唤起开门看夜潮。相期百遍,总能过。一日愆期,可奈何?妾自寻郎,郎不见。段家桥外,画舩多。郎意匆匆,妾意长。赠郎微物,亦思量。金花梨子,能消渴。怕道生离,不敢将。题画送郑彦逸之西湖湖光只在断桥头,雨髻烟鬟一望收。我是当年旧游客,试慿杨柳说风流。西湖邂逅,山隂俞不仝连日欢饮,席上口占。九年不见,此髯公十日西湖,九日同待缩。九年为九日,君归何事,苦匆匆?轻寒微霭,养花天。十里桃隄,似锦缠。花事未阑,君且住。酒船今在六桥边。百年节序,喜清明,不负花时,有几人?杂板新腔,歌百遍;深桮腊酒,饮千廵千岩万壑,不曽看;一水悠悠,欲渡难。与子相期,仍未定;不如且尽眼前欢。甲子元日,试笔作画,兼题二絶句示家弟无垢。是岁,予五十,将携家至武林。有别业在臯亭桃花坞中,山水佳处也。买得桃花一坞深,清泉白石久盟心。今朝便是知非日,一往仙源何处寻?黄村桥头,树色深,遥怜入竹,向山心,能添草阁山腰里,李径桃蹊,不用寻。为孙山人题画每爱疎林平逺山,倪迂笔墨落人间。幽人近卜城南住,写出春风水一湾。阊门即事江上凉风已似秋,客中歌吹亦生愁。金阊门外冶游子,灯火回船不自由。题画虞山红树,昔游时,每到秋冬,入梦思。今日巴城,又同櫂。画中霜气,最先知。题画送平仲老去诗肠唤不譍,分无丽句壮君行。江头日日黄梅雨,为写烟波柳外城。

译小船从城角驶入荷花丛,浓阴的桑树遮住了殿角。一路的香风吹到市落星岩上,岩石斜斜地立着。题画赠人 在梧桐树下,看见秋天又来了。风吹着树叶穿过篱笆,满地斑驳。折来黄花,酒杯拿在手中,却不知道世上有几个人能这样清闲。为子与题画 城外的湖山仿佛画中景色,枫树林纷纷落叶,叶子将要变红。也知道病弱的身体因秋天而消瘦,却不妨碍湖山在月光和秋风中自得其美。初次住在法相寺,梦见和云栖先师畅谈。在枕上作了一首诗记下这件事。一到山房,连梦也变得清幽。空寂的树林间挂着残月,梦中谈话清清楚楚。晨钟还没有敲响,窗棂已经发白;听见风吹橡子的声音。在玉岑闲行时即兴吟咏 玉岑山脚下,溪水回旋;寒日明亮地照着稻堆。穿过松冈,去寻找法相寺,满天空的黄叶纷纷打在头上。十月十五日夜,和印持、子将诸位兄弟从灵隐寺步行赏月到上天竺,即兴吟咏。冷泉亭旁,树木刚被月色照亮,百道寒光从水面生出。松间的月色仿佛要留人住下,可溪水声却召唤我继续前行,前行。和王与游新廊夜饮时题在墙上 小小的建筑环绕着回廊,靠着桂花树。玉山的灯火被暮烟遮掩。绕廊题完诗,人刚刚醉了;不时有琴声,夹杂着煮茶声。依次用慧法师《山居诗》的韵,和忭中上人、李九仙、张尔完一起作诗。松树和柏树构成门,群石仿佛树林;飞泉有百道,石磴高达千寻。云中的鸡犬声一点不剩,只有频伽鸟不断演说佛法。溪水的光和山岚的翠色故意彼此映衬;细草疏花,只自处于幽静之中。上方的月亮升起,钟声刚刚响起;乞食的僧人归来,鸟儿飞下归巢。寒潭中卷曲的石头下有一泓深水,拄着拐杖时时前来一看。喜欢听潺潺水声随着溪流远去,却不知道落日已经照进松林。一间佛龛既没有暑热,也没有寒冷。树下溪边,任意安居。忽然卷起芦帘,看见山色,竟不知不觉忘却了旧日的疑团。不沉溺于尘世俗务,只留恋烟霞。谁说山僧另有家园?春色已经有十分中的八九分,杏花开尽之后又是桃花。题画送给无际 离开长干已经十年,遥想当年的风流,令人怜惜。秦淮河上的栏杆映着明月,半夜的歌声飘过酒船。在塘栖途中题画,将寄给九仙 向东来时步步顶着逆风而行,暂且借东风之力,轻快地走了半席路。明月看见你便仿佛笑了,两座山的晴色早已相迎。为子将题画 千重万叠的山,山山都在涧中呈现翠色,林间雾气与天空的颜色交织。难怪我在灯前夸赞泼墨画法,昨天在徐村还看过山呢。在徐村遇上潮水 千帆的影子之间,白练般的潮光展开;白玉般的城墙仿佛被摧毁,震天的雷声响起。我故意靠着浅沙,策马离去,却惊动飞溅的水沫,回头时已经溅湿衣裳。在小筑清晖阁晚眺 树林和山峰中升起烟霭,湖面上水气起来;风吹湖山,仿佛抹上了一层淡色,雷峰隐约可见。四面传来吴歌,渔灯错落。一直坐到南屏,晚钟才停。和西生上人泛舟两堤时题画 不去苏堤,便去白堤;小船随意驶向六桥以西。秋林美得将要成为画,却无人欣赏,便邀请山僧一同品评题咏。茶煮熟了,香气微微发冷;竹炉旁的芙蓉花明丽鲜艳,独自向人开放。谁能蘸着笔在西湖水中,画出孤山、宝石山的图景?在扇面上看到林天素的诗画,于是依次用他的韵作诗 沙岸边的柳色,已经让人知道秋意有多深了;琳宫高高在上。曾经在金陵城门外远望,莫愁湖水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愁情。雨中独自坐在翏翏亭看桂花,收到张子崧的书信问候,同时怀念孟阳。虽然没有小山那样成千株的丛桂,却喜爱这繁盛的花。水榭东边正是十日花期,连续下了几天雨,眼看花朵狼藉,仿佛要随风飘落。门外泥很深,客人来得稀少。花开时不肯等待晴日,烟雾笼罩,云雾锁住,反而疑心增添了姿态;何况香风还不停地吹来。张家亭子坐落在玉山山弯。毬子花开放,像锦绣堆积在一起。试问花朵为什么遭到摧残?风吹雨打,却还不算灾害。故人远在万里之外,不能归家,我也已经三年没有见到他。花朵带着雨水,独自观看它,想来也是有情意的。想题写高兴之情,把它寄到天涯。六月十九日,雨后天气清凉爽朗,听说宗晓从山阴来,准备去拜访他。我在吴山下叫来兠舆,从钱王祠进入,到了清波门下车登上吴山,经过十座庙宇再下山,远远看见江光如银,映照在冶江上;越山的翠色浓得仿佛要滴下来。又登上瑞石山,穿过紫阳,绕过云居,于是湖光如一匹白绢扑入眼帘,便随意即兴作诗。湖水白,江水红,一眼望去相互映照;傍晚的江山翠色,比湖山更胜。兠舆一坐便仿佛成了江湖之主,即使买下山头也不过是平常事。无题 白堤上凉雨打着荷花,我还没有回到船上;郎君已经到家,郎君醉了,不如我醉得深。最是怜爱我自己,雨水湿透了深红色的裙纱。楼阁上弹琴,江上听松风。江月若有情,酒将尽时,便再到溪桥上坐着。怪鸟惊叫,老虎仿佛要出行。风吹入溪流,月亮照在桥上,徘徊不舍,实在难以辜负这美好的夜晚。楼头从梦中醒来,江声响起,唤我开门观看夜潮。约定一百次,总有一次能够相会。偏偏有一天误了约期,这可怎么办?我自己去寻找郎君,郎君却不见踪影;段家桥外,只有许多画船。郎君的心意匆忙,我的心意绵长。送给郎君一点小东西,也寄托着思量。金花梨子能够解渴,只是害怕一说到生离,便不敢把它送将出去。题画送郑彦逸前往西湖 湖光只在断桥头,雨意烟霭中的山容一望便尽收眼底。我是当年旧日的游客,且凭杨柳说说往日的风流。在西湖偶然相逢,和山阴俞不仝连续多日欢饮,席间即兴作诗。九年没有见面,这位长髯公在西湖待了十日,其中九日一同等待缩短。九年只变成九日,你为什么回去得这样匆忙?微寒的天气,淡淡的雾气,正是适宜养花的时候。十里桃花堤像锦缎缠绕。花事还没有结束,您暂且留下;如今酒船就在六桥边。百年之中的节令更替,值得高兴的是清明时节;不辜负花期的人,能有几个?敲着杂板唱新腔,歌唱一百遍;斟满深杯中的腊酒,饮上千巡。千岩万壑,都还没有看遍;一条溪水悠悠流淌,想渡过去却很难。和你约定相会,仍然没有定下来;不如姑且尽情享受眼前的欢乐。甲子年元旦,试着作画,并题写两首绝句给家弟无垢看。这一年,我五十岁,准备携家前往武林。我在臯亭桃花坞中有一处别业,那里是山水优美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买下了一处深藏桃花的山坞,清泉白石早已与我心中相约。今天正是懂得过去错误的日子,若一直走进仙源,那又到哪里去寻找呢?黄村桥头树色深浓,遥想它一直通入竹林深处、朝向山心;即使在山腰添建一座草阁,李花小径和桃花小路也不用特意寻找。为孙山人题画 我总爱稀疏树林和平远山色,倪迂的笔墨降落在人间。幽居的人最近打算住在城南,画出了春风中的一湾水。在阊门即景 江上凉风已经像秋风,客居之中的歌吹也生出愁绪。金阊门外那些出游寻欢的人,灯火映照着回船,却身不由己。题画 虞山红树,当年游览时,每到秋冬便进入梦中,引起思念。今天到了巴城,又同样乘船;画中的霜气,最先让人感知。题画送平仲 年老了,诗思难以唤起,实在没有华美的诗句来壮行。江头天天下黄梅雨,只为你画出烟波笼罩、柳树外的城郭。

有僧欲礼清凉而未决,来索予诗,戏书四絶句。楖栗横肩,衲挂身,芒鞵踏遍万山云。若逢婆子山前问,蓦直从来不误君。闻道边风最苦寒,风头起处欲行难。中台积雪深无路,处处封门不出看。我昔曽叅老夜台,氷寒铁瘦,石生苔,舍身入海,闻还出。君到清凉,试问来。文殊何必住清凉大地?何曽不放光?自是凡夫心执着,登山涉水费资粮。送徐陵如朱尔凝北上黄河木落,见征帆。莫道风寒,去路难。一曲琵琶,刁酒辣。西山迎马,雪中看。献岁趋朝,玉殿开,垂裳亲见圣人来,怀中三防无因献,直待临轩对御裁。相如词赋自凌云,狗监谁言可致身?圣世只今无忌讳,上书流涕是何人【时崔魏二逆尚未有处分】江左才人,冀北羣,一朝顾盼,重风云。知君别,欲传衣鉢,聊借光辉烛我军。二月风光,在柳条、髙梁、流水、石栏、桥、杏园宴罢,春游徧。叱拨银鞍,一路骄。随地流泉,万斛多;棘围春暖,墨生波。防须力挽江河势,莫负飞龙第一科。胪传唱彻九霄清,三殿云髙五色明。此日承恩多气象,玉堦先曳锦袍行。每将龌龊陋,前人得意休夸,浩荡春期子功名,上钟鼎看余丘壑,亦天眞。题画似雪峤师千山顶上,只通云。一水人家,别有邨。直到前山兰若路,清钟落日,不逢君。远公一别,又三年。寒雨俄停,霅上船。尚有当年余习在,从师参取画中禅。

檀园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七明 李流芳 撰

序【凡十六首】

译有位僧人想去礼拜清凉山却还没有决定,来向我要诗,我便戏作四首绝句。把楖栗杖横在肩上,身上挂着僧衣,穿着芒鞋走遍万山云雾。若遇到山前的婆子询问,就径直走过去,从来不会耽误你。听说边地的风最为苦寒,风一起便难以前行。中台积雪深厚,没有道路,处处门户封闭,只能不出门观看。我从前曾参访老夜台,那里冰寒石瘦,石上生满苔藓;舍身投入大海,听说还会再出来。你到了清凉山,试着替我问问。文殊何必一定住在清凉大地?什么时候不曾放出光明?只是凡夫心中执着,才要登山涉水,白白耗费资粮。送徐陵如、朱尔凝北上 黄河边树叶凋落,看见远行的船帆。不要说风寒、去路艰难;唱一曲琵琶,喝一杯辛辣的刁酒。西山迎着马匹,在雪中观看。新年入朝,玉殿敞开;圣人亲自出现,垂衣而治。我怀中有三防,没有机会献上,只等待来到殿前,当面接受御前裁决。司马相如的词赋本来就有凌云之气,掌管狗监的人又有谁说可以使他得到进身之路?如今是圣明的时代,没有什么禁忌,上书而流泪的又是什么人?【当时崔、魏二逆尚未处分】江左的才子,冀北的群贤,一旦受到顾盼,便重新获得风云际会。知道你将要离别,想传授衣钵给你,姑且借你的光辉照亮我的军队。二月的春光,在柳条、高梁、流水、石栏、桥梁和杏园宴饮结束后,春游已经遍及各处。骑着叱拨马、配着银鞍,一路上意气骄纵。泉水随处流淌,仿佛有万斛之多;考场春暖,墨水在砚中荡起波纹。你须当奋力挽回江河般的气势,不要辜负飞龙榜的第一科。传胪的唱声响彻九霄,天空清朗;三殿高耸入云,五色光彩明亮。今天承受恩宠,气象非凡,先在玉阶上拖曳着锦袍而行。不要总把龌龊鄙陋当作前人的得意而夸耀;浩荡的春日里期待你的功名。将来登上钟鼎,回头再看余下的丘壑,那也是真性情。题画赠雪峤师 千山顶上只有云路相通。一湾水边有几户人家,另有一个村落。直到前山兰若的道路尽头,清越的钟声和落日相伴,却没有遇到您。和远公一别,又过去三年。寒雨忽然停了,霅上的船只启航。还保留着当年的余习,请跟随老师参悟画中的禅意。《檀园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卷七 明代 李流芳 撰写 序【共十六首】

夀汪母谢太夫人七十序予有同里闬之友三人,曰羽王吴子方,孺潘子叔达,汪子【叔达今字无际】叔达于吾党年最少,交最后。予既不及登堂拜其尊人,而独习其太夫人之贤。盖予与叔达皆有母尸饔,其读书自喜,落拓不屑世故,大略与叔达同。而叔达失怙更早,太夫人偕其二姫相守十余年,家贫弱子幼,女婚嫁未了,朝夕拮据以须叔达之成。太夫人之所处有独难者,吾是以知其贤过人逺也。虽然,太夫人今年七十春秋,既高矣,而叔达方偃蹇不逢,文憎其命,将图所以奉太夫人之欢而不可得。即二三子图一言为太夫人夀,而佐叔达以奉太夫人之欢,亦且奈何?夫士固唯所自命耳。古人学书学剑不成,辄弃去,其杰然之意有必不可覊靮者。今士非科举之业不足以致身,至于父母之所以敎子,与子之所効于父母者,终其身以名相笼而不既其实,即至于自失而不悔。余尝以此戒二三子矣。余往时以试事至都下,与老母别三月,老母念子,往往成疾。及失意而归,欣然秉烛相对,恐其复去也。嗟乎,此亦为人父母之情矣。然则太夫人之所期于叔达,岂必如世所为高等秀才、举人、进士者而后为乐哉?吾以为自今以往之年,有可以奉太夫人之欢者,则叔达之所图也。盖余又尝与二三子约矣:天下事尚可为,倘一发不售,则尽徙其故业,为农为商,视其力之所至,以奉老母,为通邑大都、高山深谷,惟其乡里族人之所不到而休焉。使囊有钱,廪有粟,尊有酒,几有肉,陆有车马,水有舟舩,奔走有仆妾。如是终其身,毁我誉我之言不入于吾耳,得意失意之状不交于吾目,可喜可厌、可疑可畏、可悲可愤之事不乱于吾心。当是之时,太夫人乐乎,请无言。其逺者,先是叔达以失偶为太夫人忧,今复有其室家矣。先太夫人生辰三日,为叔达合▯之夕。夫叔达且得与新妇捧觞,太夫人之喜可知也。丽麓汪翁偕金孺人六十双夀序。丽麓翁之商南翔也,三十年于兹矣。余从二十年前则巳识翁,盖翁之寓舍与余比邻,而翁子伯昭随翁读书里中,翁率伯昭拜先子,因交于余兄弟。当是时,伯昭与其师祁门张子觉之偕,张子能为新建之学,伯昭暨其叔尔思,弟仲升,从祖元度,皆师张子,翩翩皆总角少年,授经之余,歌诗习礼,有儒者风,余见而爱之。时过从伯昭馆中,与张子谈,风清月白,更长烛明,丽麓翁辄为余设酒,留连极欢而罢。翁长大拳勇,衷懐坦洞,重然诺,乐缓急,人居市廛而不屑屑争什一之利,以是赀渐落。伯昭以文干有司,辄不售,去游成均。仲升弃书学贾,亦往往多折阅。翁遂与二弟废箸居,而向所张质库里中者,竟废而业鹾。又数年,鹾之息微,而翁累渐重,益不支,且弃南翔而归。盖二十年间,升沉聚散,予所目覩于翁者,若此。翁之行,二三兄弟方谋所以祖翁者,而是嵗十月,翁与孺人偕老,先后称六十初度矣。二三兄弟曰:“是又不可无一言以为翁及孺人夀,当以属李子。”李子曰:“夫余所为目覩翁之升沉聚散于二十年间者也,余且以祖翁者而夀翁。夫祖以言别,夀以志祝,别之防辛而祝之词侈,今且叙今昔感慨之情于称觞舞防之侧,其谓何哉?虽然无伤也,人世之升沉聚散,忧喜悲乐,此必不能相无者也。达生者亦恃其中之不有而已矣。吾固知翁之旷达视之犹一吷也,如是即称之何伤?”忆比嵗余还丰溪,礼白岳,访翁于石砘之里,为淹留弥月,朝夕供具皆出金孺人手,久而靡倦,真有陶母之风。而翁之族长老子弟在石砘者,余皆习之,每叹桑梓之间俗侈而浮,与前辈所称说不同,似不可一朝居,而独石砘敦朴退让,犹有古风,余盖低囘不能去云。翁故善酒,御杯引满,辄造酣畅,家虽中落,尚有负郭数十亩,种秫酿泉,可以一醉。石砘当休歙之交。土厚水清,山夷野旷,古城落石之胜,皆在数里内,可居可游。聚族而居,嵗时伏腊,子孙绕膝,欢笑满堂,可以相乐。伯昭之为人也,澹而通,坦而宻,其孝友婣睦,常拮据以佐翁之所不及。翁可以无后虑。余与伯昭交二十年,驩如一日,每见伯昭,如对道民、释子,不觉俗念都尽。伯昭虽不遇乎使,天果老其才而大发之,其用于世必有不同者。翁尚壮强,可以待。由此观之,目前之升沉聚散,又何足以当翁之一吷哉!翁行矣,枫丹菊黄,巵酒盈绿,是翁与孺人燕喜之日也。余虽不得从,伯昭兄弟后登堂称延年之觞。然新安山水,梦想见之,他年尚欲以青鞋布袜随翁杖屦于天都、黄海之间,寻轩辕、广成之踪,谈逍遥、无为之业。人世修短苦乐,真不足复计也。于是二三兄弟觞而祖翁,翁为满釂而别,而余序其言以为夀。程翁震泉贤配朱孺人七十夀序。

译《寿汪母谢太夫人七十序》我有三位同乡朋友,分别是羽王吴子方、孺潘子叔达、汪子叔达【叔达如今的字是无际】。叔达在我们这些人中年纪最小,和我交往也最晚。我既来不及登堂拜见他的尊长,却唯独熟悉他母亲太夫人的贤德。大概我和叔达都有母亲主持家中饮食,我们读书自得,性情落拓,不屑于世俗事务,大体都和叔达相同。叔达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太夫人与他的两位姐姐相互守持十多年;家贫、幼子年小,女儿的婚嫁又没有办完,早晚艰难操持,只等待叔达长大成人。太夫人所处的境况有特别艰难之处,我因此知道她的贤德远远超过常人。可是太夫人今年七十岁,已经高寿,而叔达正困顿不得志,文章又仿佛厌恶他的命运,想要谋求奉养太夫人、使她欢喜,却不可得。即使我们几个想写一句话为太夫人祝寿,帮助叔达奉养太夫人,又能怎么办呢?士人本来只在于自己如何给自己定位。古人学书、学剑不能成功,往往就弃置而去;他们卓异的意志有一种必然不能被羁束的力量。如今士人若不从事科举便不足以取得仕进;至于父母教子以及子女报效父母之事,终身都被功名的名目笼罩,反而不能成就实际,以至于自己迷失了也不悔悟。我曾经用这些话劝诫过几位朋友。从前我因参加考试到了京城,和老母亲分别三个月,老母亲思念儿子,常常因此成病。等我失意归来,她高兴地拿着蜡烛和我相对而坐,唯恐我又要离开。唉,这也是天下父母的感情。那么,太夫人对叔达的期待,难道一定要等他成为世俗所谓的高等秀才、举人、进士才会快乐吗?我认为,从今往后的岁月里,只要有能够奉太夫人欢心的事情,就是叔达所应谋求的。其实我又曾和几位朋友约定:天下的事情还可以做,假如一旦科举不能成功,便完全迁改原来的事业,或务农,或经商,按照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奉养老母;无论是大城市、高山深谷,只要乡里族人到不了的地方,便在那里安居休息。使钱袋里有钱,粮仓里有粮,酒樽里有酒,几案上有肉,陆路有车马,水路有船只,奔走时有仆妾相随。这样终此一生,毁谤我、赞誉我的话都不传入耳中,得意和失意的情状都不进入眼里,可喜、可厌、可疑、可怕、可悲、可愤的事情都不扰乱内心。在这种时候,太夫人难道不快乐吗?请不要再说了。更何况此前叔达因丧偶使太夫人忧虑,如今他又有了妻室。先太夫人的生日后三天,正是叔达成婚的晚上。叔达将要和新妇一起捧杯祝寿,太夫人的喜悦也就可想而知了。《丽麓汪翁偕金孺人六十双寿序》丽麓翁经商居住在南翔,到今天已经三十年了。我二十年前就认识翁,因为翁的寓所和我家相邻;翁的儿子伯昭跟随父亲在乡里读书,翁带着伯昭拜见我的父亲,因此我和兄弟们便同他交往。当时伯昭和他的老师祁门张子觉在一起,张子擅长新建之学;伯昭以及他的叔父尔思、弟弟仲升、从祖元度,都拜张子为师。他们都是翩翩的少年,在讲授经书之外,还吟诗、习礼,很有儒者风度,我见了非常喜爱。当时我常到伯昭的馆舍去,和张子谈论;清风明月,夜深烛明,丽麓翁总为我摆酒,大家尽情欢聚而散。翁身材高大,勇力过人,胸怀坦荡,重信守诺,乐于救助急难;虽住在市井中,却不屑于斤斤计较什一之利,因此家产逐渐败落。伯昭以文章求见有司,常常不能成功,便离开家乡游学成均。仲升放弃读书改学经商,也常常亏本。于是翁和两个弟弟停止经商闲居;先前在乡里开设的典当铺也终于停业,改做盐业。又过了几年,盐业收益微薄,而翁的债累越来越重,更加难以支撑,只好离开南翔回去。这二十年间,翁的升沉、聚散,我亲眼看见的就是这些。翁要出行时,几个兄弟正商量如何为翁饯行;这一年十月,翁和金孺人相伴到老,先后都到了六十岁的初度。几个兄弟说:“这又不能没有一句话为翁和孺人祝寿,应当把它托付给李先生。”李先生说:“我所亲眼看到的,正是翁二十年间的升沉聚散。我姑且用为翁饯行的话来祝寿。饯行是用言语道别,祝寿则是用言辞祝福;道别的话凄辛,祝寿的话铺张。如今却要在举杯起舞旁叙说今昔感慨,这又算什么呢?不过也无妨。人世间的升沉聚散、忧喜悲乐,本来就不可能彼此没有。通达生命的人,也只是凭借心中不执着于任何事罢了。我本来就知道翁旷达,把这些看成一声轻微的叹息;既然如此,称说这些又有什么妨碍?”我回忆前些年我返回丰溪、礼拜白岳时,曾到石砘乡里拜访翁,停留了一个多月,早晚的饮食都由金孺人亲手准备,长久下来也不感到疲倦,真有陶母的风范。翁的族中长老和子弟住在石砘的,我都熟悉;我常感叹桑梓之间的风俗奢侈浮华,和前辈所称道的不同,似乎一天也不能居住,唯独石砘敦厚朴实、谦退礼让,还保留着古风,我因此徘徊不忍离去。翁向来善于饮酒,拿起酒杯斟满,便常常喝到酣畅。家境虽然中落,却还拥有靠近城郭的几十亩田地,可以种高粱、酿酒,足以一醉。石砘处在休宁与歙县交界,土地肥厚,水质清澈,山势平缓,原野开阔;古城、落石等胜景,都在几里之内,可居住,也可游览。全族聚居一处,逢年过节和伏腊之时,子孙围绕膝下,满堂欢笑,可以彼此欢乐。伯昭为人淡泊而通达,坦率而缜密;他孝顺友爱、亲族和睦,常常艰苦操持,补助翁所不能做到的事情。翁可以不必再为身后之事忧虑。我和伯昭相交二十年,欢情如一日;每次见到伯昭,都像面对道士和僧人一样,不知不觉俗念全消。伯昭虽然没有得到时运的眷顾,假如上天让他的才华晚成而最终大发,那么他用于世间必定有不同寻常之处。翁还正强健,可以等待那一天。由此看来,眼前的升沉聚散,又哪里值得抵得上翁的一声轻叹呢!翁要出行了,枫叶红、菊花黄,酒杯中盛满绿色的酒液,正是翁与孺人欢宴喜乐的日子。我虽不能同行,伯昭兄弟后来会登堂举杯,祝他延年益寿。然而新安的山水,我做梦都想见到;将来还想穿着草鞋布袜,跟随翁的杖履,在天都山、黄山之间游览,寻找轩辕、广成子的遗迹,谈论逍遥、无为的道理。人世间寿命长短、苦乐得失,实在不值得再去计较。因此几个兄弟举杯为翁饯行,翁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告辞而去;我便记述这些话来为他祝寿。《程翁震泉贤配朱孺人七十寿序》

新安予故土也。予族党散处休歙间,而槐塘之李则与程竝着。余往时过槐塘,与诸程往还,习知其俗。其男子皆闭户读书,或经营四方;女子勤绩絍女红,里巷寂然,无复膏饰而行于道者。盖风俗之厚如此。余每为故旧道之,辄叹息不置。槐塘之程在海阳者,有震泉翁,偕其配朱孺人竝享高夀,称古稀矣。震泉商于疁,又与予居止相近,因得识其嗣冲虗甫。冲虗恂恂退让,被服儒者,余见而叹曰:「嘻,此槐塘士人之风也巳。」又得朱孺人之生平于冲虗甫。及孺人之倩吴君存礼,称孺人之贤孝于尊章,顺于夫子,和恊于上下,有鸡鸣之勤,樛木之仁,小星之惠,鸤鸠之平,有椎髻之朴,举案之恭,与夫丸熊之慈,断织之明,截髪剉荐之慷慨。则余又作而叹曰:「嘻,此槐塘女士之风也。」余尝观于天人感应之际,盖有渺茫而不可为据者。然而君子则道其常焉耳。彼夫勤生而侈匮,惠吉而逆防,仁夀而暴夭,岂非理之断然而不爽者哉?今以孺人之夀考乐康,合之孺人之生平孝敬俭勤,而因以睹于天人之故,其可以为世劝也已。余所称槐塘之程,自宋迄今数百年,繁衍贵盛,蝉联不絶,岂非其俗之敦素节让,有以持之也乎?今歙之乡,有男侈女游,动以豪贵绮靡相高,不旋踵而覆败在目前者,合而观之,其可以为世戒也巳。若是则孺人之得天而获福也,有不止于是者,其又奚疑焉?余既不文,而又不能饰世俗之辞,以为孺人夀,唯是孺人之子若壻之意不可以已也,请为歌以侑孺人延年之一觞。歌曰:阳月兮小春,设帨兮兹辰。月初生兮令方新,菊黄花兮枫丹林。解茰囊兮开酒尊,招近属兮呼比邻。清醑进兮杂俎陈,祝阿母兮且加餐。饮此醑兮无后艰,顔欲酡兮日将曛。今不乐兮复何言?又歌曰:古城嵯峨兮落石峥嵘,冈峦常峙兮溪水常清。阿母延年兮眉夀无倾,鼓瑶瑟兮吹玉笙,跻高堂兮称兕觥,舞婆娑兮防服轻。又歌曰:「齐云之谿兮,蒲可以俎;松萝之阳兮,荈可以浆。采九节兮烹旗枪,益视聴兮和温凉。阿母服之,夀且康。陋还丹兮笑休粮。」

仲嫂沈夫人夀序是嵗二月二十九日,为仲嫂沈夫人六十初度。先是,里人士列上夫人之节行,请于县大夫,将闻之监司直指,以奏之于朝。县大夫旌其庐曰「贞夀」。四方之交,于从子冝之者,咸奋其词藻,揄扬圣善,以佐夫人延年之觞。于是某色然以喜,已而▯然以思,愀然而语冝之曰:「汝知而母夫人之得有今日乎?当中秘之圽于官,夫人抱四嵗孤,扶榇数千里而归,拊心捶膺,呼天泣血,欲絶者屡矣,岂自意有今日乎?夫人自称未亾人以来,含蘗茹荼三十余年,内抚藐孤,外持门户,皇皇拮据,匪朝伊夕,又岂易有今日乎?汝终鲜兄弟,夫人之命悬于一线,三十年中,所谓顾汝复汝,敎诲汝以玉汝于成,微夫人得有今日乎?夫人归中秘时,适先君家中落,食贫者数年,中秘骤贵而夭,一时公私所费,皆取诸债,家不能尽偿,征索者时时及门,夫人与余兄弟废箸居所,分瓯脱数十亩而已。然廿年以来,使汝不知有饥寒之忧,至于娶妇嫁女,奉师傅,供宾客,施于宗党,不敢告匮,微夫人得有今日乎?夫人与吾母陈太夫人竝出于昆家世,亲厚其事太夫人,不啻所生,而夫人至余家,余方髫龄,视夫人犹母也。今日知年爱日之诚,固当不后于汝。又尝奉中秘之遗言,思一自奋于时,以补中秘未竟之业,既老而惰,甘于无闻,以没身而汝自少能读父书,推排人间二十许年,冉冉逾壮,尚不能博一第以慰藉夫人。夫人少而操作,以佐中秘,肆力于文史,竟不沾一命之荣,其氷蘗之操,旦晩当闻之于朝,褒崇显融,顾余汝皆贱,不能朝疏夕下,犹将有待。此余所以捧延年之觞而色然以喜,复愀然以思也。虽然,余所以觞夫人,则更有说于此。庄生逍遥齐物之防,大都不以有待者撄其无待。夫冨贵福泽,悬之于天,此有待者也;名节道义,修之于人,此无待者也。立其人而置其天在豪杰之士,犹或难之,况于为女子从人者乎?今夫人相夫而贵,不以夫显;训子而才,不以子显。贞操苦节,卓然自树于宇宙之间,此岂犹有所待者耶?窃以为自今日以前,其无待者,夫人业有立矣;自今日以往,其有待者,则后人之责也。夫人曷与焉?余钝惰不才,复以病屡罢公车,有劝驾者,辄援先中秘以自解,以谓功名富贵如石火电光,不堪把玩,不若樗散之得逃斧斤而终天年。夫人闻而韪之,其智识明达如此。吾知其不戚戚于有待也,决矣。夫人比长斋学佛,将从太夫人于灯龛之下,晨钟夜梵,共话无生。则夫灋喜禅悦,其乐无量,又有出于逍遥齐物之外者矣。敢以此为夫人夀。

译新安是我的故乡。我的族人分散居住在休宁、歙县之间,而槐塘的李氏与程氏都很著名。从前我经过槐塘,和各位程氏往来,对当地风俗很熟悉。那里的男子都闭门读书,或者到四方经营;女子勤于纺织女红,街巷寂静,不再有涂脂抹粉、出行于道路上的人。当地风俗的厚重就是这样。我常常向故旧谈起,每每感叹不已。槐塘程氏居住在海阳的,有震泉翁,和他的配偶朱孺人都享有高寿,已经被称为古稀老人。震泉在疁地经商,又和我居处相近,因此得以认识他的嗣子冲虚甫。冲虚恭谨谦让,穿戴儒者服饰;我见到他便感叹说:“啊,这就是槐塘士人的风气啊。”后来又从冲虚甫那里知道朱孺人的生平。朱孺人的儿媳吴君存礼,称赞孺人对公婆贤良孝顺,对丈夫顺从,对上下和谐相处;有《鸡鸣》所说的勤劳,《樛木》所说的仁爱,《小星》所说的恩惠,《鸤鸠》所说的公平;有椎髻般的朴素,有举案齐眉般的恭敬,还有丸熊般的慈爱、断织般的明达、截发剉荐般的慷慨。于是我又起身叹息说:“啊,这就是槐塘妇女的风气啊。”我曾观察天人感应的关系,其中大概有些渺茫而无法作为凭据的地方。然而君子只说其中恒常的道理罢了。那些勤劳谋生却奢侈而贫乏的人,那些施惠而得到吉祥、作恶而遭遇祸患的人,那些仁厚长寿的人和暴虐早夭的人,难道不是天理明确而从不差错的体现吗?如今把朱孺人的长寿安乐、健康康宁同她一生的孝敬、俭朴、勤劳联系起来,由此观察天人之间的缘故,便足以作为世人的劝诫了。我所说的槐塘程氏,自宋代以来数百年间,族人繁衍,显贵兴盛,世代相继而不曾断绝,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风俗敦厚朴素、守节谦让,有所持守吗?如今歙县乡间,男子奢侈、女子游荡,动辄以豪贵华靡相互攀比,不久便家败身亡、祸患临头;合起来看,也足以作为世人的警戒了。既然如此,朱孺人蒙受上天赐予而获得福报,当然不止于此,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我既没有文才,又不能用世俗的辞藻为孺人祝寿,只是朱孺人的儿子和女婿的心意不能停止,所以请作歌来助她延年祝寿的一杯酒。歌曰:十月啊,是小阳春;这一天啊,设帨庆生。月亮初升啊,美好正新;菊花黄啊,枫林红。解下茱萸香囊啊,打开酒樽;招来近亲啊,呼唤邻人。清酒献上啊,杂陈肉食;祝愿母亲啊,暂且多进饮食。饮下这杯酒啊,从此没有后患;脸色将要红润啊,太阳也快落山。如今不欢乐啊,还要再说什么?又歌唱道:古城高耸啊,落石峥嵘;冈峦永远耸立啊,溪水永远清澈。母亲延年益寿啊,长寿眉永不倾颓;弹奏美玉般的琴啊,吹奏玉笙;登上高堂啊,举起兕角杯;婆娑起舞啊,轻轻摆动彩衣。又歌唱道:齐云山的溪水啊,蒲草可以用来祭祀;松萝山的向阳处啊,茶叶可以煮作饮料。采来九节草啊,烹煮茶叶的旗枪;使视力听力更好啊,使寒热得到调和。母亲服食它啊,长寿而安康。鄙薄还丹啊,笑看辟谷。《仲嫂沈夫人寿序》这一年二月二十九日,是仲嫂沈夫人六十岁的初度。此前,乡里人士联名上报夫人的节操品行,请县大夫将此事转告监司、直指,以便上奏朝廷。县大夫在她的宅舍上悬挂“贞寿”匾额。四方与从子宜之交往的人,都奋笔作文,赞扬这位圣善的夫人,以助夫人延年祝寿的酒宴。于是我起初满面喜色,随后又深思,忧愁地对宜之说:“你知道你的母亲夫人为什么能有今天吗?当年中秘在任上去世时,夫人怀抱四岁的孤儿,扶着灵柩跋涉数千里回乡,捶胸顿足,呼天哭泣,几次都想自尽,哪里料想能有今天?夫人自己说,自从失去亡夫以来,含辛茹苦三十多年;在内抚养幼孤,在外支撑门户,惶惶忙碌,艰难维持,没有一天不是如此,又哪里容易有今天?你最终没有兄弟,夫人的命运悬在一线之间;三十年中,所谓顾念你、抚养你、教导你使你成才,如果没有夫人,能有今天吗?夫人嫁给中秘时,恰逢我先父家道中落,贫困度日好几年;中秘骤然显贵却早夭,一时公私所需的费用,全都靠借债取得,家里不能全部偿还,催债的人时时来到门前。夫人和我们兄弟只得停筷离席,分得几十亩薄田而已。然而,二十年来,我使你不曾知道有饥寒的忧患;至于娶妻嫁女、奉养老师、供应宾客、施惠宗族亲党,也不敢说有所匮乏。如果没有夫人,哪里能有今天呢?夫人与我的母亲陈太夫人同出于昆家世(原文如此,词义不详),她亲厚地侍奉太夫人,简直不亚于亲生女儿;夫人来到我家时,我还只是垂髫幼童,看待夫人就像看待母亲一样。如今知道夫人珍惜年华、爱惜光阴的诚心,我本来应当不落后于你。我又曾接受中秘遗留下来的遗言,想着要一度在当时奋发有为,以补足中秘尚未完成的事业;后来年老而懒惰,甘愿默默无闻,直至终身,而你从小就能读父亲的书,在世间奔走经营二十多年,渐渐超过壮年,仍然不能考中一个进士来慰藉夫人。夫人年轻时便操持家务,以辅助中秘;又竭力研习文史,最终连一命之荣也没有沾染。她如冰如蘖般清苦坚贞的操守,早晚应当会被朝廷听闻;至于褒奖、尊崇、显扬和荣耀,只是我和你都地位卑贱,不能早晨上疏、晚上便下诏,还要等待时机。这就是我举起为夫人祝寿的酒杯时,面色显出喜悦,却又忧愁思虑的原因。即便如此,我之所以为夫人举杯祝酒,在这件事之外还有另一层说法。庄生所谓“逍遥齐物”的“防”(原文作“防”,义未详),大抵是不让有所凭待的事物扰乱无所凭待的境界。至于富贵、福泽,把它们悬系于上天,这是有所凭待的事情;名节和道义,是在人身上修养成就的,这些本来就不需要凭借外物。即使确立了这样的人,却要把天性置于豪杰之士的地位,尚且有时难以做到,何况是作为女子而依从他人呢?如今夫人辅佐丈夫而使丈夫显贵,却不以丈夫的显贵来显扬自己;教导儿子成才,也不以儿子的成就来显扬自己。她以贞操和苦节卓然自立于天地之间,这难道还需要凭借什么吗?我私下认为,从今天以前说,夫人不需凭借外物的事业已经成就;从今天以后说,她若有所凭借,那就是后人的责任了。夫人又与此有什么关系呢?我愚钝懒惰,没有才干,又因疾病屡次不能参加公车考试,有人来劝我应试,我总是拿先前在中秘任职的事来为自己解脱,认为功名富贵如石火电光,不值得把玩,不如像樗木那样无用,反能逃过斧斤而终享天年。夫人听了,认为这话很对,她的智慧见识就是这样明达。我知道她一定不会为那些需要凭借外物的事而忧愁,这一点是确定的。夫人近来长斋学佛,将要在灯龛之下跟随太夫人,早晨听钟、夜间诵梵,共同谈论无生之理。这样,夫人对于禅法的喜爱和悦乐,其快乐无穷,又有超出逍遥齐物境界之外的地方了。谨以这些话为夫人祝寿。

徐思旷制义序丙午之秋,始识思旷于白门。去年在鹿城,过思旷寓舍,谈良久,颇洽。知思旷非常人也。往时见思旷之文,辄心许之。愿与思旷交者,十年于兹矣。予于举业之文,无所喜,而独喜思旷。有以知思旷之为此,盖三变焉。其始萧条高寄,有冷泉幽石之思。既而为演漾緜邈,则江海之观,而大林邱山之胜也。稍纵矣。已乃敛而为精微姸妙,物色生态,经营委至,如缩万里于盈尺,而搆变化于毫端。其巧极而工错者乎?才如思旷,固有天纵,顾十年揣摩以至于此。思旷之心,亦苦矣。然吾闻思旷以此干世人,或和或咻,何也?岂思旷之为此,与吾所以知思旷者,皆谬耶?夫世所为富贵人之文,吾与思旷亦略见之矣。今思旷之文太工,毋乃其实有致穷之具乎?予尝语吾党兄弟曰:「吾之所好者,未必世之所知也。而世之所知者,又非吾之所好。吾将奚从?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而已。」愿思旷无惑焉。适在山中,花事烂漫,弥望如雪。从元晦得思旷之文,映花而读之,每尽一篇,举一大白,辄呌絶不能巳。又念思旷侘傺不适,逢世欷▯欲泣也。古人有言:「胜事空自知。」予今日之赏,且不能使思旷知之。思旷之于世,复何尤乎?走笔报元晦,其为我告思旷,以为何如也?己酉花朝前二日,书于西碛之六浮阁。

从子缁仲庚辛草序年来多病,习懒,旧业荒废。每见新贵人行巻,甲乙纷纭,目眯心▯,几不可了。自叹于此道渐逺,絶口不敢复谈。而犹子辈时时以此相商,予无以益之,而又不能强其所不知者,则以所尝闻先辈之论告之。犹子冝之性颇慧,独能知其解。其近所为文,且渐抑其少年自喜之习,而就于灋。予亟称之。然文至于灋而难工也。已有意于灋而不能工,则反不若卤莽无顾忌者得以才力自见于世。是故利钝分焉。夫文至于灋,而其中之甘苦疾徐,言之甚微,非知者不能言,而非操之熟者不能至也。予盖知之而不能至者,惟其不能至而言之,故其言亦有所不能尽。吾惧儿辈之执吾言而不能通于言之所未尽,则予言适足以误之也。于是刻其近草若干篇,以就正于四方之高明者。是儿四嵗失怙,幸渐成立,能读父书,每自媿頺惰,不能为率,恐以此负亾兄于地下。倘其文可敎,凡吾同志,其无靳焉。王长史云:「吾家门户,所谓素族,自可随流平进,不须苟求。方今少年标榜成习,至饰羔雁自媒干进,灾木不已,固不愿儿辈效此也。」辛亥冬日。

邹方回清晖阁草序余往来西湖者数年,得同调之友六七人,邹方回其一也。方回为人文弱可爱,坦衷直肠,而遇事慨慷,乐缓急人,殆世之有心者焉。客嵗孟阳,馆余于小筑,子将方回读书澄懐阁,辄移榻就余清晖阁,商略艺文,旁及歌咏书画。朝暾夕岚,山水气变,辄命觞相对,酣畅而后罢。有时载花月港,拜石紫阳,采莼湖心,结荷池上,未尝不与方回共之。余性不喜举业之文,而时时代以书画。方回喜诗画,顾独时时以举业之文代之。方回之文,霞举玉暎,望之飘然莹然,每一萟成,示余读未竟,辄呌絶不能巳,如见陶韦诗,米家山水。余虽不喜举业,而不能不喜方回之文。如方回不作诗画,而喜余诗画,盖两人之所以自娱而相得者如此。既别方回数月,人事参商,忽焉改嵗。山中故人,方责以愆红叶之期,而西溪梅信且复见报矣。适方回近刻寄至,展之什九,皆清晖阁上所见也。懐往道故,不觉娓娓,遂书贻方回,缀之简末,使读方回之文者知非独其文而已也。夫余之诗与余之画,皆在焉。虽然,此可使方回知之而已。

译徐思旷制义序 丙午年秋天,我才在白门认识思旷。去年我在鹿城,经过思旷的寓所,交谈了很久,十分投契,知道思旷不是寻常人。过去我读到思旷的文章,总是由衷赞赏他。我愿意同思旷交往,至今已经十年了。我对于科举文章没有什么喜好,却唯独喜欢思旷的文章。由此可以看出,思旷写这种文章,大概经历了三种变化。起初文章萧疏高远,有冷泉幽石般的情趣;后来写得浩荡绵远,具有江海的气象,也有大林丘山的胜景,逐渐放纵开来;再后来收束为精微妍妙,描写物色和生态,构思经营极为周到,就像把万里景物缩入尺幅之间,又在笔端造成万千变化。他的技巧达到极致而工整错综了吧?像思旷这样的才华,本来就是天赋卓异,只是经过十年揣摩,才达到今天这样。思旷的心力也够辛苦了。然而我听说思旷拿这些文章向世人求取功名,有人应和,有人嘲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思旷写这些文章,与我所以认识思旷的地方,都是错误的吗?世人所写的富贵人的文章,我和思旷也大略见过。如今思旷的文章太工巧,莫非实际上正是招致穷困的工具吗?我曾对同道兄弟们说:“我所喜爱的,未必是世人所了解的;而世人所了解的,又不是我所喜爱的。我将要遵从哪一边呢?如果不能求得两全,那就遵从我所喜爱的罢了。”希望思旷不要对此疑惑。恰好我在山中,花事烂漫,放眼望去如同白雪。从元晦那里得到思旷的文章,我对着花阅读,每读完一篇,就举起一大杯酒,往往忍不住大声叫绝。又想到思旷失意困顿,遇到世事便叹息欲泣。古人说过:“美好的事情只能自己知道。”我今天的欣赏,又不能让思旷知道。思旷面对世事,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我匆匆写信答复元晦,请他替我告诉思旷:你认为怎么样?己酉年花朝前两日,写于西碛六浮阁。从子缁仲《庚辛草序》这些年来多病,又养成懒惰的习惯,旧日的学业荒废了。每当看见新贵人的行卷,甲乙次序纷纷杂乱,眼花心乱,几乎无法看清。我叹息自己在这条道路上渐渐远了,闭口不敢再谈。然而侄辈们常常拿这件事来同我商量,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们,却又不能强迫他们接受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只好把以前听先辈谈过的道理告诉他们。侄子宜之性情颇为聪慧,唯独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他近来写的文章,已经渐渐抑制少年人自我欣赏的习气,而趋近法度。我急忙称赞他。不过文章达到法度而又难以工巧;既有意追求法度却不能工巧,反而不如粗疏冒失、毫无顾忌的人,可以凭才力在世上显露自己。因此才有利钝的分别。文章达到法度之后,其中甘苦疾徐的变化,极其细微,不是有见识的人不能说明,也不是操练纯熟的人不能达到。我大概是懂得却不能达到的人,只因为自己不能达到而谈论它,所以所说的话也有不能穷尽之处。我担心孩子们拘泥于我的话,却不能通达我话中没有说尽的地方,那么我的话反而足以误导他们。于是刻印他近来的若干篇草稿,请四方有识之士加以指正。这孩子四岁时失去父亲,幸而渐渐长大成人,能够阅读父亲的书;我常常惭愧自己衰颓懒惰,不能给他作表率,恐怕因此辜负亡兄于地下。假如他的文章值得教导,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请不要吝惜指点。王长史说过:“我家的门第,所谓的素族,自然可以顺着流俗平稳进取,不必苟且求取。如今少年人互相标榜已经成了习惯,甚至装饰羔雁来替自己求婚求进,像砍伐树木一样没有止境,我当然不愿孩子们仿效这种做法。”辛亥年冬日。邹方回《清晖阁草序》我往来西湖数年,得到六七位情趣相投的朋友,邹方回便是其中之一。方回为人文弱可爱,内心坦率,直来直去,但遇到事情慷慨激昂,乐于帮助人于危急之中,大概是世上有心之人。客居岁,孟阳把我安置在小筑,子将和方回在澄怀阁读书,常常移床到我的清晖阁来,同我商讨文章学艺,旁及诗歌、书法、绘画。早晨的阳光、傍晚的山岚,山水气象的变化一出现,便命人斟酒相对,尽兴之后才罢休。有时载着花游月港,向紫阳山石致礼,在湖心采莼菜,在荷池上结伴,从来没有不和方回共同经历的。我生性不喜欢科举文章,却常常用书画来代替。方回喜欢诗画,却偏偏常常用科举文章来代替。方回的文章,像霞光升腾、玉色映照,望去飘逸而明洁;每写成一篇给我看,我还没有读完,便忍不住叫绝,仿佛看到了陶渊明、韦应物的诗,米家父子的山水画。我虽然不喜欢科举文章,却不能不喜欢方回的文章。方回不作诗画而喜爱我的诗画,我不作科举文章而喜爱他的文章,大概两个人借此自得其乐、彼此投合就是这样。和方回分别几个月后,人事变化,忽然又过了一年。山中的旧友,正责怪我错过了红叶之约,而西溪的梅花消息又传来了。恰好方回最近刻印的文章寄到了,我打开一看,十分之九都是在清晖阁上所见所感。怀念往事,谈说旧情,不知不觉说了许多,于是写下来寄给方回,缀在书册末尾,使读方回文章的人知道,值得称道的不只是他的文章而已。我的诗和我的画,也都在其中。虽然如此,这些话也只能让方回自己知道罢了。

徐廷葵燕中草序余与廷葵称同籍者十年,虞山疁水,相去二百里,防晤颇疎。丙辰之役,同寓显灵道院,比隣往还,无闲朝夕。始习廷葵之人与其文,廷葵外浑而中朗,其文之清坚沉厚,亦如其为人。冬寒夜长,时与廷葵拥罏篝火,相对论文,旁及身世之事,刺刺不休,或至申旦。所居宫中有两杰阁,每雪后朝曦,辄携酒登眺,揽西山之秀色及大内宫阙之壮丽。偶有名酒,必相呼对饮,不醉无归。盖余得廷葵,不觉身之在逺,而廷葵亦谓比来幽忧之疾,得余始为豁然,遂能日进一斗,斯言不虚也。无何,两人俱被放,廷葵先出都,余栖迟邸中,旧欢都尽。每出见新贵人杂沓长安道中,辄自念生平好尚迂濶于公车之业,不肯细意入梦青山,便当终以自保。廷葵廿年苦心,其人与文清坚沉厚,皆合福徳相而作此寂寂人事无定,岂复可论乎?方今世人眼孔如豆,附羶逐臭,贤者不免。友人方孟旋尝与余相顾感愤,今年孟旋既得隽,且尽收气类中下第者得数十人之文刻之都门,而句曲张宾王每下第后辄定为元魁,名家索新贵人文竿牍遍长安纸为增价,两人意致相反如此。嗟乎,余与廷葵之文欲以何向耶?余不能定,廷葵之文回环再过,但觉往时寒风宻雪,拥罏高饮,光景飒沓,纸上是不可以无序,遂序而归之。丙辰六月立秋日。

徐陵如制义序徐陵如海上异人也。文章词赋,走马击劒,无所不通。居恒大言,入金门,上玉堂,指挥貔貅,建绩疆场,此须眉男子指顾间事,安能作此寂寂然而肮▯不逢?冉冉逾壮,始得一荐,又以常调见收。陵如意弗屑也。犹忆往嵗,陵如访余槎上,支离顦顇,不胜感愤,欲弃家学道,游于方外。余止之,萧寺久之,气平而去。已试海上不利,转而试嘉定,又为豪家所齮龁。自暨阳失意归,余为置酒,相对叹息,意不自聊,又欲弃书而学劒。余慰之曰:「以子之才,何忧不遇?功名迟早,得失防有命耳。读书谈道,君子亦尽其所可为者而已矣。今子欲跳而之于世外,则不能;欲徙业而之他,则安往而非命乎?」陵如颔之。又三年而游于庠,五年而举于京兆。虽不能尽酬陵如之才,然渐齿遇矣。方今时事多艰,乃国家需才之际,此非伊吾向窻帖括干时者所能办也。陵如慷慨丈夫,遇事感发,须髯防张,其志意不可一世,又推排人间二十许年,未尝以困顿少自挫辱。吾知其用世必有卓然自立而不妄从人者矣。陵如之师徐元扈先生,今之所谓经济伟人也。陵如学有本源,而又其才气足以配之,久困积学,足以链而老之。吾是以庆陵如之遭,而为之喜而不寐也。若夫陵如之文,余老且荒矣,夫何足以定之?甲子冬日题于檀园劒蜕斋。

沈雨若诗草序去年中秋待月于西湖,因流连两山间,至红叶落而还。雨若后余至,而先余去。在湖上不数日,又初病起,扶杖防▯而行。然两高、三竺诸名胜,无幽不探,无奇不咏,日得诗数十篇。余游迹所至,不能道一字,仅题画走笔数篇而已。见雨若之诗,畏其多而服其工,不敢出而示之。雨若乃欲余序其诗,余又何敢哉?犹忆与雨若看潮六和塔下,酒后竝肩舆而行于虎跑山间,相与论诗甚洽。雨若似以余为知诗者,虽然余不知诗,而能知诗人之情。夫诗人之情,忧悲喜乐,无异于俗,而去俗甚逺。何也?俗人之于情,固未有能及之者也。雨若居然羸形,兼有傲骨,孤懐独往,耿耿向人,常若不尽。吾知雨若之于情深矣。夫诗者,无可奈何之物也。长言之不足,从而咏歌嗟叹之,知其所之而不可既也,故调御而出之,而音节生焉。若导之使言,而实制之使不得尽言也。非不欲尽,不能尽也。故曰无可奈何也。然则人之于诗,而必求其尽者,亦非知诗者也。余尝爱昔人“钟情吾辈”之语,以为不及情之于忘情,似之而非者也。必极其情之所之,穷而反焉,而后可以至于忘。则非不及情者能近之,而唯钟情者能近之也。由此言之,雨若其将有进于诗者乎?请以此质之。甲寅九日

译徐廷葵《燕中草序》我和廷葵同榜中举已经十年,虞山与疁水相距二百里,见面很少。丙辰年科举期间,我们同住在显灵道院,住处相邻,早晚往来,没有片刻间断。那时我才熟悉廷葵这个人和他的文章。廷葵外表浑厚而内心明朗,他文章的清峻坚实、深沉厚重,也像他的为人。冬夜寒冷而漫长,我常和廷葵拥炉围火,相对谈论文章,旁及身世之事,絮絮不休,有时直到天亮。所住宫院中有两座杰阁,每当雪后清晨阳光初照,便带酒登高远眺,尽览西山秀色和大内宫阙的壮丽。偶然得到名酒,一定互相招呼对饮,不醉不归。我有了廷葵作伴,竟忘了身处远方;廷葵也说近来幽忧的疾病,得我相伴才豁然开朗,于是每天能饮一斗,这话并非虚言。不久,我们两人都被放逐,廷葵先离开都城,我仍滞留在邸舍中,往日的欢乐全都结束了。每次出门看见新贵人拥挤在长安道上,我便想到自己平生的爱好志向对于公车之业太迂阔,不肯委曲求全地挤入仕途,恐怕终身只能这样自我保全。廷葵二十年苦心积学,他本人和文章都清峻坚实、深沉厚重,本来都符合福德之相,却偏偏遭遇这样寂寞而人事无常的命运,难道还能够再说什么吗?如今世人的眼光狭小如豆,趋附腥膻、追逐臭味,连贤者也不能幸免。友人方孟旋曾经和我相视而为此感慨愤怒。今年孟旋已经考中,又把同类中落第者的文章收集了几十人的,刻印在都城;而句曲张宾王每次落第之后,便把自己的文章定为第一名,名家向新贵人索取文章的书信写满长安的纸张,以抬高两人的身价,他们的心志情趣竟如此相反。唉,我和廷葵的文章究竟想要走向哪里呢?我无法判断。把廷葵的文章反复读过,只觉得往日寒风密雪中拥炉畅饮的情景,光影纷然,都呈现在纸上,因此不能不写一篇序,替它归结。丙辰年六月立秋日。徐陵如制义序 徐陵如是海上的奇异人物。文章词赋、骑马击剑,没有一样不精通。他平日常说大话,认为进入金门、登上玉堂,指挥勇猛的军队,在疆场建立功绩,这些都是堂堂男子举手顾盼之间的事,怎么能这样寂寂无闻、困顿不遇呢?渐渐超过壮年,才得到一次荐举,又因按常规调选而被录用。陵如心里很不屑。还记得往年陵如到我的船上来,形容憔悴、困顿不堪,满怀感慨愤怒,想要抛弃家学而入道,遨游于尘世之外。我劝止他,他在萧寺住了很久,心气平复后才离去。后来他参加海上考试没有成功,转而参加嘉定考试,又受到豪门的排挤。从暨阳失意回来,我为他置酒,我们相对叹息,他心中不聊赖,又想弃读书而学剑。我安慰他说:“凭你的才华,何必忧虑没有遇合?功名有早有晚,得失恐怕自有命定。读书谈道,君子也不过尽自己所能做的事罢了。如今你想跳出去到世外,做不到;想改换事业到别处去,那么到哪里不是受命运支配呢?”陵如点头赞同。又过了三年,他入学为生员;五年后在京兆考中举人。虽然还不能完全酬答陵如的才华,但渐渐得到世人的礼遇了。如今时局多艰,正是国家需要人才的时候,这不是那些只会对着窗户读帖括、借此求取时名的人所能办成的。陵如是慷慨的丈夫,遇到事情便感奋激发,胡须都要张扬起来;他的志气意态高傲得仿佛天下无人能及。他又排拒世间俗流二十多年,从没有因为困顿而稍稍挫伤自己的志节。我知道他将来为世所用,一定会卓然自立,不会妄自跟从别人。陵如的老师徐元扈先生,是当今所谓通晓经世济民之道的伟人。陵如的学问有根源,而才气又足以配合它,长期困顿而积累学问,足以磨炼并使他老成。我因此庆幸陵如遭受这些经历,也为他高兴得不能入睡。至于陵如的文章,我已经老而荒疏了,哪里足以评定它呢?甲子年冬日题于檀园剑蜕斋。沈雨若《诗草序》去年中秋,我在西湖等待月亮,因为留连于两山之间,直到红叶飘落才回来。雨若在我之后到达,却在我之前离开。在湖上没有几天,他又刚从病中恢复,扶杖蹒跚而行。然而两高、三竺等名胜,没有幽深之处不去探访,没有奇异景物不作诗吟咏,每天写得几十篇诗。我所游历的地方,连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只题画并随手写了几篇而已。看见雨若的诗,我畏惧它数量太多而又佩服它工巧,不敢拿出来给他看。雨若却要我为他的诗作序,我又哪里敢呢?还记得同雨若在六和塔下看潮,酒后并肩坐轿行走在虎跑山间,相互谈论诗歌,十分投契。雨若似乎把我当作懂诗的人。虽然我不懂诗,却能够懂得诗人的感情。诗人的感情,无论忧悲喜乐,和俗人没有不同;但它又离开俗情很远。为什么呢?因为俗人对于自己的感情,本来就没有谁能够充分达到。雨若外表显得瘦弱,同时又有傲骨,独自怀抱心事而行,内心光明地面对他人,常常像有什么话没有说尽。我知道雨若对于感情体会很深。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东西。长篇言说还不足以表达,于是接着用吟咏歌唱和感叹来表达,知道它要归向哪里,却始终不能穷尽,所以加以调节驾驭而发泄出来,于是音节便产生了。仿佛引导它使之说出,却又实际上约束它,使它不能把话说尽。不是不想说尽,而是不能说尽,所以说是无可奈何。然而这样看来,人们面对诗歌,却一定要求它把意思说尽,也不是懂诗的人。我曾经喜爱古人“钟情于我辈”这句话,认为不如忘情,似乎相近却又不同。必须让感情充分达到它所要达到的地方,走到穷尽而回转,然后才能达到忘情。因此,不是那种不能达到感情的人能够接近它,只有钟情于感情的人才能接近它。由此说来,雨若将要在诗歌上有所进步了吗?请让我以此同他质证。甲寅年九月九日。

蔬斋诗序愚公蔬斋诗凡三刻矣。余尝为序其二集,别二年而愚公之诗复满箧中,出以示予,其格益工,益能达其所欲言者。余曰:“子之为此,将以为名乎?抑有不得已于是者乎?”杜子美云:“语不惊人死不休。”而白乐天诗成,欲使老婢读之皆能通其意。两人用心不同,其于以求工一也。然余尝有疑焉,以为诗之为道,本于性情,不得已而咏歌嗟叹以出之,非以求喻于人也。激而亢之而使人惊,抑而平之而使人通,岂复有性情乎?曰:“非然也。夫人之性情与人人之性情非有二也。人人之所欲达而达之,则必通;人人之所欲达而不能达者而达之,则必惊,亦非有二也。”然则求工于诗者,固求达其性情而已矣。诗之传也久而且多,凡为诗者不求之性情而求诸纸上之诗,掇拾饾饤而为之,而诗之亡也久矣。愚公有诗之性情者也,生于山水之乡,有园庐仆妾、舟车琴酒书画玩好之具,可以为乐,而终日袖手而哦,其乐之殆似有过于他好者。此必以为性情之物,不得已而出之,而非徒求工以为名高者也。其可以语于此乎?愚公有所幸姬,人好画能诗,愚公自序其集行之。夫愚公又能以其所好者喻诸其人,斯亦性情之效也已。沈巨仲诗草序【巨仲今字彦深】今年夏,与巨仲同舟至吴门,往返者数日。舟中无事,朝夕相对,当杯展巻,各尽所懐。盖与巨仲交十年来,未尝有此乐也。防巨仲刻其懐阁诗草,而属余序之。余见巨仲诗,亦已十年于兹矣。巨仲十年于诗,何忧诗之不工哉?虽然,诗非能为工之为工也,能为工而不必工之为工也。今巨仲之诗具在,令与世之词人矜多而竞靡佀,未足也。若夫兴防所寄,一往而深,击节扣舷,摩挲自得,则巨仲已有余矣。今天下人风雅而家骚坛,吾不以巨仲易之也。余往时情痴,好为情语,有无题诗数十篇,尝自命曰:“仆本恨人,终为情死。”至取二语刻为印记佩之。无何而自笑其痴,今遂如昨梦,不复省矣。岂余之道力进耶?亦世故耗之也。巨仲浮沉十余年,风情不减,读其诗,春风穆然,使寒芽欲茁。嗟乎,何巨仲之多情也!夫情者,数变之物也。巨仲之情,十年而不变,巨仲之天全矣。余与巨仲交,媿不能尽巨仲,乃今始知之。昔人有言:“以真率少许胜人多许。”巨仲之诗如其人哉!如其人哉!甲寅重九后二日

谢明府入觐序天子皇极,懋建元辰,聿新太嵗,行次于执徐,宝厯初颁于太素。迨夫开云瑞节,上日吉晨,六服毕臻,四海来假。蘧车麕至,互聴苍璧之鸣;除郑履鸾,锵共瞩香貂之拜。衮曰:「惟课嵗,诏彼稽功。」于是百里之侯,九州之伯,计防道里,奔走京师,水陆三千,想燕吴之契濶;寒暄九十,阅往来于冬春,次第选舟,后先赴阙。若夫教成而士习其化,政善而民咏其休。户忆帏褰,人思轿拥,还切舆人之祝,去邀才子之诗。如明府谢父母者,盖龚黄再莅于东朝,召杜复生于南国者矣。明府徳精降祉,河宿垂芒,迹亚机云,文参屈宋,攀安提万家,传正始之音,匹粲似雄,学擅羲皇之谱。是以郁为时栋,先此人英,儗拖紫艾于天廷,俄拂黄絁于海甸。朗情微性,仍兼治赋之才,智刃神机,岂择拨烦之任?明镜弗疲于屡照,惠风无惮于频嘘。手可移晴,心能造福,佩犊带牛,有禁桑枝麦穗成歌,织罕嚬眉,商无裹足,卧惟单席,膳减双鸡。嘉绩遂彻于皋扃,睿奬欲通于岩梦。更属殷同之防,因为报政之行。然而士恋君师,民依父母,争涂防逺,同赍千里之粮,瞻汉何高,遥借二天之庇。重以霜芬积岭,氷路在江,野水随防,清音满棹,长謡极睇,青缇偕红蘂俱寒,结鼻凝唇。绿字与彩霞同散,忍阁离前之笔,空含别后之毫。正雅等古,舌无烟;旧心有血,质奇荃蕙,文丽虹霓。而明府防以白月之辉,朂以丹霄之价,是用封缄骨髓,剪拭羽翰,预思元度之清风,竞赋子荆之零雨。某雕龙已倦,藏豹非坚,贱实无求,贫唯可贺,茹芝餐菊,并不闲九谷之书,履笋簪蒲,幸不失四民之令。防呼隠士,甘作外臣,庶几冠冕巢由,讵敢弟兄元恺?廼从末客,辄枉奇交,穉榻独悬,栩牀每坐,裁虫书于约扇,捐鹤奉于婴居。袭誉凝欢,不止感一言之意,气连情奋藻,每欲托千载之风期。至于子媿琳琅,侄惭兰树,亦辱非伦之赏,偏承似叔之褒。恩等兼金报,无累璧。纵复浊醪蕐馔,讵换离心?大句狂言,曷胜别绪?且结杨沟之送,如逢上洛之迎。所怅者,淮樯不留,吴关渐邈。嘱雁倘缄北讯,开鱼莫寄南吁。柳箧题笺,未许彤驺之出;禁松根署诏,遥怜花绶之萦墀。算月屡圆,占星弗騐。愿以且千之颂,聊纾借一之忱。诗不宣衷,叙以广意云尔。

译《蔬斋诗序》愚公的《蔬斋诗》已经刻印三次了。我曾经为他的两部诗集作序,分别两年后,愚公的诗又装满了箱子,拿出来给我看,格调更加工巧,也更能表达他想说的话。我说:“您这样做,是想借此求取名声吗?还是因为有不得已的原因才这样做呢?”杜子美说:“说话若不能惊人,至死也不停笔。”白乐天的诗写成后,希望让年老的婢女读了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两个人用心不同,但在追求工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然而我曾经对此有疑问,认为诗歌这条道路,本来根源于性情,是因为不得已才吟咏歌唱、感叹而抒发出来,并不是为了求得别人理解。如果把情感激发得高亢,使人惊异;或者把情感压低调平,使人易于理解,难道还会有真正的性情吗?有人说:“不是这样。人的性情和众人的性情并没有两样。众人想要表达的,能够替他们表达出来,就一定通达;众人想要表达却不能表达的,替他们表达出来,就一定令人惊异,这也不是两回事。”那么,诗歌追求工巧,本来就是追求通达地表达自己的性情罢了。诗歌流传已久而且数量很多,凡是作诗的人不从自己的性情中寻求诗意,却只在纸面上的诗歌中寻找材料,拾取拼凑而成诗,那么诗歌的灭亡已经很久了。愚公是有诗歌性情的人。他生在山水之乡,有园庐、仆妾、舟车、琴酒、书画以及各种玩赏之物可以取乐,却整天袖手吟哦,他在诗中得到的快乐,大概超过了其他爱好。这一定是因为他把诗看作性情之物,不得已才抒发出来,并不是徒然追求工巧来获取高名。这样的人,能够和他谈论诗歌的道理吗?愚公有一位宠姬,喜爱绘画,也能作诗,愚公亲自为她编定诗集并刊行。这说明愚公又能把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传达给她,这也是性情发挥作用的结果。沈巨仲《诗草序》【巨仲如今字彦深】今年夏天,我和巨仲同船到吴门,往返了几天。船中没有别的事情,早晚相对,举杯展开诗卷,各自尽情抒写心怀。我同巨仲交往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快乐。后来巨仲刻印他的《怀阁诗草》,嘱托我作序。我看巨仲的诗,也已经十年了。巨仲在诗歌上用功十年,还担忧诗写得不工吗?不过,诗并不是把“工”做得工整才叫工,而是能够写得工整,却不必把工整本身当作工。如今巨仲的诗都在这里,即使拿它同世上那些词人夸耀作品多、争相追求浮靡的诗相比,也不算逊色。至于兴致所寄托的情思,一往而深,击节敲舷,自得其乐,巨仲已经绰绰有余了。如今天下人讲风雅,家家都以诗坛自居,我却不愿拿巨仲来同他们交换。过去我感情痴迷,喜爱写抒情的话,有无题诗几十篇,曾自题说:“我本是一个怀恨的人,终将为情而死。”还选取这两句话刻成印记佩带在身上。不久便自己笑自己痴,如今这事已经像昨夜的梦,再也不去省察了。难道是我的道力有所增长吗?也只是世故把它消磨掉了。巨仲沉浮十多年,风情却没有减少;读他的诗,仿佛春风温和吹来,使寒冷中的嫩芽也想要萌发。唉,巨仲为什么这样多情啊!感情,是一种多变的东西。巨仲的感情十年不变,巨仲的天性算是完整了。我和巨仲交往,却惭愧自己没有完全了解他,直到今天才开始真正知道。古人说过:“用少许真率,胜过许多矫饰。”巨仲的诗就像他本人啊!就像他本人啊!甲寅年重九后两日。谢明府入觐序 天子秉持皇极,隆重建立新的时序,更新太岁,岁次在执徐,宝历初次颁行于太素之时。等到云开、瑞节呈现、上日吉晨到来,六服之内全都来到,四海之人也来朝见。车马纷纷而至,交相听见苍璧玉佩的声响;穿着郑履,佩戴鸾饰,众人共同瞻望香貂冠服的朝拜。天子说:“只是考核一年政绩,诏令他们来核验功劳。”于是百里之侯、九州之伯,计算路程远近,奔走赴京;水陆三千里,想起燕地、吴地相隔遥远;经历九十日寒暑,度过冬春往来,依次安排舟船,先后赶赴宫阙。至于教化已经成功,士人受到它的熏陶;政事治理得好,百姓歌颂它的美善。家家还记得车帷掀起的情景,人人思念轿舆拥行的时日,仍然切切接受百姓的祝愿,离去时又期待才子为之作诗。像明府这样受到父老百姓感谢的,大概就是龚遂、黄霸再次治理东方,召信臣、杜诗又生于南国了。明府德行精纯而降下福祉,声名如河宿垂芒;行迹仅次于陆机、陆云,文章可与屈原、宋玉相参;能够攀援安石而提携万家,传布正始之音;才华可与谢朓、司马相如相匹,学问又专擅伏羲、神农以来的谱系。因此成为当世栋梁,首先是人物中的英杰,本来应当在朝廷佩紫拖绶,不久却拂袖离开黄绮隐逸之地而来到海滨。明朗的情怀、细微的天性,又兼有治理赋税的才能;智慧如神、机锋如刃,哪里会挑拣烦杂的政务呢?明镜不会因反复照见而疲倦,惠风也不怕频频吹拂。只要一伸手便能拨云见晴,只要一存心便能造福百姓;佩带犊牛,禁止侵扰桑枝麦穗,使之成为歌谣;织妇不再皱眉,商人不再裹足不前;居处只需一张席子,膳食也减省到两只鸡。您的嘉绩终于传到朝廷,皇上的奖赏也将通达到山林隐士之中。又恰逢殷同来防守,因此才有这次报政之行。然而士人眷恋君师,百姓依恋父母,争相在道路上远远相送,一同携带千里行粮;仰望汉家天子何其高远,遥借二天子的庇荫。又加上霜花积满山岭,冰路横在江上,野水随着堤防流淌,清越的声音充满船桨之间;放声长歌,极目远眺,青色的衣帽和红色的花蕊一同受寒,只得凝住鼻息、冻僵嘴唇。绿色的字迹与彩霞一同飘散,怎忍在临别之前搁笔,却只能徒然含着别后写信的笔意。您的文章正雅,等同古人,言辞清明而无烟火气;旧日的心中充满血诚,质地奇异如荃蕙,文采绚丽如虹霓。而明府您又以白月般的光辉照耀我,以丹霄般的身价勉励我,因此我把骨髓都封藏起来反复珍惜,剪裁拂拭自己的羽翰;预先想念元度那样的清风,争相吟赋子荆所遇的零雨。我的雕龙之才已经疲倦,藏豹之文也并不坚实;我实在卑微,没有什么可求,贫穷反而只值得庆贺;吃灵芝、食菊花,并不熟悉九谷之书;穿笋皮鞋、戴蒲编冠,幸而没有失掉四民的本分。只愿呼为隐士,甘愿做外臣,差可比拟巢父、许由那样的高士,哪里敢与元恺兄弟相比?如今我作为末等宾客,竟蒙您屈尊结交;您独自悬置穉榻,常让我坐在栩栩如生的床榻上;还在约扇上裁写虫书,把鹤的供奉捐给婴居。承袭您的声誉而凝聚欢情,并不只是感激您一句话的情意;气脉相连、情怀振奋,文思便常想寄托于千载不朽的风期。至于犬子惭愧如琳琅之玉,侄儿惭愧如兰树,也承蒙您给予不合常伦的赏识,偏偏又承受了您把我比作叔父般的褒奖。您的恩德重如兼金,实在无法用连城璧来报答。即使再有浊酒和丰盛的菜肴,哪里能够换回离别之情?宏大的诗句和放纵的话语,又怎能胜过离愁别绪?姑且把杨沟送行之情结下,仿佛遇到了上洛来迎接的人。所遗憾的是,淮地的船帆不停留,吴地的关塞渐渐遥远。嘱托鸿雁如果封寄北方的消息,开封鱼书时不要寄来南方的叹息。柳箧中的题笺,还不许乘着彤车的驺从送出;禁苑松根下所署的诏书,遥想那花绶缠绕在宫阶之前。计算月亮多次圆缺,占验星象却没有应验。愿以暂且千言的颂辞,姑且舒展借一言相交的诚意。诗篇不能完全表达心曲,姑且叙述这些来扩充情意罢了。

白岳游纪序友人徐声逺诗云:「向平五岳无一字,其名亦自垂千秋。」予每读而壮之,举以为游者劝。及遇山水佳处,嗒然无言,有知之而不能以告人者,又自恨才不逮情,则聊举声逺之言以自解。乃今读闲孟白岳游记,而予殆有不能解者焉。夫人之情与才,固有兼之,如闲孟者,闲孟与余谈不能胜予,而予所不能言者,闲孟之笔皆足以发之,其才真有过我者矣。往时与闲孟泊真州,风涛际天,喷薄万里,予低回留江口不去,而闲孟顾欲入城一观其土风民俗之盛,盖闲孟之不能防情于世如此。故其为纪游之语,不尽得之于山水,而遇事辄发,纵横古今,其磈礧骚屑之意,亦可以想见矣。予尝再游武林,无一语纪其胜。白岳,吾故土,先人坟墓在焉,冉冉逾壮而不得一往,闲孟乃能先之。又其所着譔若此,予甚妬且媿焉。虽然,吾闻黄山三十六峰挿青天而垂旷野,其胜在白岳之上,闲孟游齐云而不能兼有黄山,又至武林,出没于灵隠、天竺之间,而不得一叅云栖,此皆闲孟未了公案。闲孟倘有意乎?予请执笔而从闲孟之后矣。乙巳竹醉日

闲家具序往时,友谷老人驻锡槎上,余屡得叅承,辱师开示,拳拳引为防言之契。亾何师去而之泖上,又去而之长水,道风渐邈,每用慨然。壬子,余北上,师自长水操舟来送,予提诲之言,至今在耳。今年春,闻师示疾,作书问讯,方订握手之期,而师已化矣。壬子一晤,遂成永诀,悲夫!师化后数月,其徒某某等及檀越麟水沈氏两居士,奉师遗骨塔于云栖,而以师生平所著述示予。予得拜而读之,曰:「闲家具者,师所自署也。」师于世间文字,未尝屑意,乃冲口而出,妙义炽然。集中谈禅、谈敎、谈净土,皆直下洞宗,非世之影响勦说者。其于诗歌偈颂,本地风光,逗漏不少。至于警防开悟之语,杂之从上祖师语录中,不复可辨。此岂可以文字相求之,而顾以为「闲家具」也哉?师意度宏逺,居恒韬晦,外若闷然,泛然而扣之,小大立应。此亦其一斑已。余与师周旋三载,茫无所得,如游江海,莫测其浅深。夫纸上之言,又恶足以尽师所谓?与其人俱往矣,悲夫!此师之所自署曰「闲家具」也夫。

侯氏世略序家谱之立,盖以敎厚也。遡其所生之自,虽千百世而上,杳渺惚恍,而水源木本,了然可知。下而至于疏属子姓,亲尽服絶,而要之于所生,则皆为一体。如是,即欲不厚,不可得也。谱之壊,起于俗之贵贵而尚文。夫欲显其宗,以有闻于世,此亦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而其流乃至于借蕐胄以为重,又重而文之,以矫诬世之耳目,而宗法乱矣。今之为谱者,盖曰:「不贵不必谱,也不文不能谱。」也传者不必信,而信者不必传,不知其文之,而适以壊之也。故谱者,一家之书,而非行世之书也。世其职者,取其足以记姓氏行第而已,焉用文之?吾读侯氏世略,而因之有感也。吾邑僻在海滨,其土瘠顽,无山林陂泽之胜,其人往往椎鲁少文,以务本力穑世其家。其为士者,读书好古,不嫺于干世之学,以故科第之目,独逊于他邑。以我所见,仕宦而至三世者,鲜矣。夫固其风气之薄,而富贵者所为,大都能举其先世之泽而斵而防之,以此望久长得乎?侯氏之先,有随南渡至疁者,目击风俗渐偷,戒其子孙力耕勿仕,其高节逺识,固卓然为古人之所难,而要其所以贻之子孙者,亦已厚矣。今其耳孙之为此谱也,以为富贵不足恃,而欲托之于文以传,亦犹其祖之遗意乎?虽然,知轻富贵矣,而不能无意于文。夫文者,名实之间,不可以不慎者也。侯氏之先世高节逺识,至今令人追而慕之,此其人岂无文采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并其姓名不传?此非谱之失也,有谱之而不得者也。身与名俱隠矣,而焉用文之也哉?夫当时之荣与没世之称,其得失固未易较也,是以达者两去之。吾观于侯氏家世,自农而贾,自贾而儒,固将大显其宗,举其先世所醖酿者而发之,不独文之而已也。所谓富贵者,殆将逼焉,则其子孙何以处之?亦无失其厚者而已矣。

檀园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八明 李流芳 撰记【凡九首】

译《白岳游纪》序。我的友人徐声远有诗说:“向平游历五岳却没有留下一个字,但他的名声自然流传千秋。”我每次读到这首诗,都为之振奋,便引用它来劝勉游览的人。等遇到山水佳处时,我常常默然无言;有些景物,虽亲自知晓,却不能告诉别人,又恨自己的才华赶不上内心的感受,只好姑且举出徐声远的话来为自己解嘲。如今读到闲孟的《白岳游记》,我几乎又有不能理解之处了。人的性情和才华,本来有可以兼具的,像闲孟这样的人,闲孟同我谈论时尚且不能胜过我,而我所不能说出的东西,闲孟的笔全都能够发抒出来;他的才华确实有超过我的地方。从前我和闲孟停泊在真州,风涛连接天际,喷涌奔腾达万里之远;我徘徊留在江口不肯离去,闲孟却想进城去看当地风土民俗的盛况,这大概正说明闲孟不能把情怀局限于世俗之外。因而他写游记的语言,并不完全从山水中得到;一遇到事情便发抒感慨,纵横贯通古今,其中那些块垒不平、骚动琐屑的情意,也可以由此想见。我曾两次游览武林,却没有写下一句话记述它的胜景。白岳是我的故乡,先人的坟墓在那里;我年年渐渐老去,却不能亲自前往,闲孟竟然能够先我而游。又写成了这样的作品,我非常嫉妒而且惭愧。虽然如此,我听说黄山三十六峰插入青天,俯临旷野,它的胜景还在白岳之上;闲孟游齐云山却没有兼游黄山,又到了武林,在灵隐、天竺之间出没,却没有能够参访云栖寺;这些都是闲孟尚未了结的遗憾。闲孟您如果有意于此吗?我愿意执笔跟在闲孟之后。乙巳竹醉日。《闲家具序》。从前,友谷老人驻锡于槎上,我多次得到拜见承教,承蒙老师开示,我诚恳地把这看作谈论道理的契合。没过多久,老师离开那里到了泖上,后来又去了长水,师道的风范渐渐遥远,我常常因此感慨。壬子年,我北上时,老师从长水驾船来为我送行;他教诲我的话,至今还在耳边。今年春天,听说老师生病,便写信问候,正约定握手相见的日期,老师却已经化去了。壬子年那次相见,竟成了永诀,悲痛啊!老师去世几个月后,他的弟子某某等人以及檀越麟水沈氏的两位居士,把老师的遗骨供奉在云栖建塔,并把老师一生所著的文章给我看。我拜受后读了,说:“《闲家具》,是老师自己题署的名称。”老师对于世间文字从来不屑一顾,然而一开口便自然流出,妙义炽盛。集中谈禅、谈教、谈净土,都直接洞见禅宗本旨,并不是世间那些只从影响传闻中抄袭来的说法。他在诗歌偈颂中,透露了不少本地风光。至于警策、防备、开悟之语,夹杂在历代祖师的语录中,已经无法再辨别。难道这可以只从文字上寻求,而反过来称作“闲家具”吗?老师的器度宏大深远,平日总是韬光养晦,外表好像闷闷不乐;只要泛泛地向他叩问,无论大小问题,他都立即应答。这也只是显露出他的一斑罢了。我和老师相处周旋了三年,却茫然无所得,就像游于江海,无法测知他的深浅。纸面上的言语,又哪里足以穷尽老师所说的道理?老师已经和他的身体一同离去了,悲痛啊!这就是老师自己题署为“闲家具”的缘故吧。《侯氏世略》序。建立家谱,大概是为了教人敦厚。追溯自己的出生来源,即使上溯千百代,虽然杳渺恍惚,但水有源、木有本,仍然清楚可知。向下直到旁系亲属和子孙,亲尽服绝,然而追究他们的出生根本,终究都是一体。这样一来,即使想不敦厚,也不可能。家谱的败坏,起因于世俗崇尚贵族、重视文饰。想使自己的宗族显赫,在世上留下声名,这也是仁人孝子的用心。但这种风气流变下去,竟至于借助华胄来抬高身价,又加以文饰,以虚构欺骗世人的耳目,于是宗法便乱了。如今编家谱的人大概会说:“不是显贵之家就不必修谱,不加文饰就不能修谱。”这样一来,流传下来的未必可信,可信的又未必流传;不知道他们自以为是在文饰,结果恰恰因此败坏了家谱。所以家谱是一家的书,而不是用来行世的书。世代承袭这种职分的人,只取它能够记载姓氏、行辈而已,哪里用得着文饰?我读侯氏《世略》,因此有所感慨。我们县僻处海滨,土地贫瘠坚硬,没有山林陂泽的胜景;那里的人大多质朴鲁钝而少文采,世代以务农勤耕经营家业。做士人的,读书好古,却不擅长求取功名的学问,因此科举功名一项,唯独比不上其他县。据我所见,做官而能延续到三代的,实在很少。固然是因为风气浅薄,但富贵人家所做的,大多是能够举承先世留下的恩泽,却又加以削斲和遮蔽;这样希望长久传下去,能够做到吗?侯氏的先祖中,有人随南宋渡江来到疁地,亲眼看到风俗逐渐衰薄,便告诫子孙努力耕作,不要做官。他的高尚节操和远见卓识,本来就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但追究他留给子孙的东西,也已经十分厚重了。如今他的远孙编写这部家谱,认为富贵不值得凭恃,而想借助文章使自己流传,这难道也还是祖先遗留下来的意思吗?虽然已经知道轻视富贵,却不能完全不在意文章。文章处在名与实之间,是不可不谨慎的。侯氏先世的高尚节操和远见卓识,直到今天仍令人追慕;难道这些人没有足以使自己在后世显现的文采,以至于连姓名也不能流传吗?这不是家谱的过失,而是有了家谱却仍然无法得到他们。自身和姓名一同隐没了,又哪里用得着文饰呢?当时的荣华与身后的声名,它们的得失本来就不容易比较,因此通达的人把二者一并舍弃。我看侯氏的家世,从务农到经商,又从经商到读书做儒者,本来将要大大显扬宗族,把先世所积蓄酝酿的东西发扬出来,不只是用文章加以文饰而已。所谓富贵,大概将要逼近侯氏了;那么他们的子孙应该怎样处置呢?也不过是不要失去先世的敦厚罢了。《檀园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卷八。明代李流芳撰。记,共九篇。

留蘅阁记是嵗,余客昆山张子崧家,所居海日楼三楹,与子崧共之。四旁居人杂沓,笑语甚哗,子崧意常不惬,思得萧寥无人之境,卜筑下帷其间,而未能也。防予以病东归,三月复过子崧,则子崧已构高阁于城东之隅,轩窻阑楯,翼然一新,爽垲温凉,备有其致。隣多乔木,美荫阁跨其上,尽抚而得之,交柯接叶,掩映几案。其阴则逺眺玉山红楼,翠嶂突兀于万瓦鳞次之上,朝曦夕暾,薄阴残雪,其变态可挹也。张子曰:「予以所居湫嚣,不足以留贤者,阁成将与子从容啸咏其中,而嵗且暮矣,子尚能为十日留乎?」请遂以留蘅名阁。李子曰:「有是哉,张子之意则厚矣,顾予何足以当之?今嵗方大祲,道莩相望,万突不烟,张子之为是举也,母乃有非时之讥,是固张子之所不敢居也。予何徳而居张子之所不敢居者?无已,请遂成张子之名可乎?」吾闻张子先后相师友,如予所识瞿星卿、顾朗仲、王弱、生平仲其人,皆贤者也。而予之来,独与兹阁防。夫予之名,固无能为兹阁重也,而张子留贤之名,则可以不朽矣。昔人谓齐云、落星之高,井干、丽谯之蕐,而止于贮妓女、藏歌舞,为有道者之所不取。若兹阁者,得与缁衣、杕杜之意竝传之于无穷,使千秋万世而下,皆知有好贤如张子者,不亦休哉!虽然,张子之名美矣,请进而求之于实,则予与张子共有责焉。夫谓之贤者,未有无益于世,而以浮沉取容而已也。今世之好贤者,或浮慕其名而不急其实,泛泛然于身心之际,将有过不加闻,而有善不加进,则虽有贤者日与之俱,而不能效其尺寸之益,彼贤者终不肯为无益之留也,则有掉臂而去之耳。今张子天性恺悌,坦衷直肠,使人人得进言于前而无所忌,故虽以予之不敏,而时得效其狂瞽焉。今且别矣,愿更以三言益张子曰:「啬以奉天,防以合伦,断以制欲。」张子倘能用予之言,而推之以鞭其所及,而广求益焉,挟为善之资,而加勤之以学问,使贤者日益亲,而不肖者无所参于其间,则予之为张子留,岂有既哉?作《留蘅阁记》。

劒蜕斋记劒蜕志,梦也。往余昵孺谷小史荃之,情好方洽,忽梦荃之过予,袖中瑟瑟若有物出之,一蛇蜕也,其长盈丈,捉而投于予榻。余惧,防劒拟之。觉而占之曰:“蜕者化也,劒者割也。彼且为幻化,而吾以慧锷割之,余与荃之之好,其不终矣。”因顔其斋曰“劒蜕”,以识之,兼题东坡二语于壁曰:“事过始堪笑,梦中今了无。”然余之昵荃之也愈甚,众皆笑之,弗顾也。亾何而荃之以瘵死?孺谷亦暴亾。一恸而悟梦,始騐矣。始孺谷以八分书斋额,嵗久蠧壊,今年小葺斋屋,为重书之,而叙其事以为记。嗟乎,所谓荃之者,十年以来,已不复入吾梦矣。当时绸缪缱绻,所为求致其情而不得者,自今思之,余亦自笑其痴,而况于人乎?方余之梦也,固已知其为梦也。知其为梦而不悟,必至于死而始悟,余之劒亦不利矣。虽然,岂无之死而不悟者乎?夫今梦、昨梦,皆梦也。余其悟而不复梦,斯可以说梦也已。余故记之,以自儆,并以告世之寻梦者。

虎邱重修浮图天王殿记虎邱僧正元住持山中,值浮图、天王殿先后告圮,元慨然任之,募材鸠工,五年而功竣,属余为之记。余曰:“上人之功伟哉!夫浮图、天王殿,两者虎邱之表也。虎邱高不二十仞,由阊阖门逦迤而西,骋望天末,有矗然秀出于青林碧瓦之上者,则浮图为之表;入山门裵回于生公讲台,层楼复殿,瞻瞩未已,而有翼然掩映于高柯修磴之间者,则天王殿为之表。二表堕,则邱之观撤矣。今一朝而二废举,上人之功伟哉!”于是元慼然曰:“余何敢为功?余求免于咎而已。余之为此举也,夫亦鉴前之覆辙,而凛凛于因果错谬之戒,一钱之入不敢不注于籍也,一人之施不敢不登于石也。然而谤言狎至,余唯是不克终事是惧,而敢自为功乎?”余曰:“思深哉,上人之不伐巳!夫因果之说,佛氏之觕者也,然精而求之,其灼然而不昧者盖寡。今之剃染出家,秉佛之敎者,缾鉢粥飰皆非其出于巳者也,而欲私之以为有,偶举一事焉,又猎檀信之赀而干没耗散之,此所谓稗贩如来,罪之大者也。若上人者,其知免夫!”嗟乎,凡今之任事者,苟求免于咎而不妄为功,则天下之事,其亦可为也已矣。元之言又曰:“浮图高而易堕,大约三十年一修;天王殿五十年一修。记之使往者有所鉴,来者知所劝。噫,是不可无记也。”已是役也,始于万厯四十六年戊午,成于天啓二年壬戌。为材之费若干,埏埴之费若干,丹垩工匠之费若干,损赀首倡及以文字为灋施者,为廷尉毛公,侍御凌公,王公,余友徐君仲容,陈君古白。五年乙丑元夕前三日记。

译《留蘅阁记》。这一年,我客居在昆山张子崧家,他所居住的海日楼有三间房屋,我和子崧共同居住在那里。四周居民往来杂乱,笑语声非常喧闹,子崧心里常常不惬意,想找一个寂静无人的地方建屋读书,却一直没有办成。等我因病向东归去,三月又经过子崧那里时,子崧已经在城东一角建成了高阁;轩窗、栏杆、楯板全都焕然一新,明爽高敞、冬暖夏凉,各种风致都具备。邻近有许多高大的树木,美好的树荫覆盖在阁上,仿佛阁跨于其上;满眼都是交错的树枝、相接的叶子,掩映着几案。树荫之下可以远望玉山红楼,青翠的山峰突兀地耸立在万瓦鳞次的屋舍之上;早晨的阳光、傍晚的霞光、淡淡的阴云、残余的积雪,其中种种变化都可以尽收眼底。张子说:“我住的地方狭小喧闹,不足以留住贤者;高阁建成后,正要和您从容地在其中长啸吟咏,可一年将尽了,您还能为我停留十天吗?”于是请我把高阁命名为“留蘅”。李子说:“有这样的事吗?张子的心意确实深厚,只是我哪里足以承当呢?今年正逢严重灾荒,道路上到处可见饿死者,万家烟囱都不冒烟;张子做这件事,难道不会有不合时宜的讥议吗?这本来就是张子不敢占有的名声。我有什么德行,却要占有张子都不敢占有的东西?如果不能作罢,请允许我成全张子命名的本意,好吗?” 我听说张子前后以贤者为师友,像我所认识的瞿星卿、顾朗仲、王弱生、平仲等人,都是贤者。可是我这次来,唯独和这座阁楼相伴。我的名声本来没有能力为这座阁楼增重,而张子留住贤者的名声却可以不朽。从前有人说齐云、落星二楼高耸,井干、丽谯二台华美,却只用来蓄养歌妓、收藏歌舞,因此不被有道之人取法。若这座阁楼能够和“缁衣”“杕杜”的意义一同流传到无穷,使千秋万世以后的人都知道有像张子这样爱好贤者的人,岂不是美好吗?虽然如此,张子的名声已经很美了;若进一步从实际去追求,那么我和张子共同负有责任。所谓贤者,没有不对世间有所裨益的,不会只靠随波沉浮来求得容身而已。如今世上喜爱贤者的人,有的只是浮泛地仰慕贤者的名声,却不急于求取实际功效;在身心修养方面漫不经心,有过错不加以闻知改正,有善行也不加以推进,那么即使有贤者天天和他相处,也不能取得哪怕尺寸的益处。那贤者终究不肯为了毫无益处而留下,只会甩手离去罢了。如今张子天性和乐平易,胸怀坦荡、性情直率,使每个人都能在他面前进言而无所顾忌;所以即使我的才智不敏,也时时能够让自己的狂妄浅陋之见得到施展。如今将要分别了,愿意再用三句话来勉励张子:“节俭以奉养天性,防守以合乎伦理,果断以节制欲望。”张子如果能够采用我的话,并把它推广开来,用以鞭策自己所能达到的范围,广泛寻求益处,凭借行善的资质,再以勤奋学习来加强它,使贤者日益亲近,而不肖之人无法夹杂其中,那么我为张子留下来,难道会有尽头吗?于是写作《留蘅阁记》。《剑蜕斋记》。“剑蜕”这个题名,源于一个梦。从前我亲近孺谷小史荃之时,两人的情谊正十分融洽,忽然梦见荃之来访我,袖中瑟瑟作响,好像有东西要出来;原来是一条蛇蜕,长达一丈有余,荃之抓住它投到我的床榻上。我害怕了,拿剑对着它。醒来后我占梦说:“蜕,是变化;剑,是割断。他将要化为幻境,而我将用智慧之剑把它割断;我和荃之的友好,大概不能长久了。”于是给书斋题名为“剑蜕”,用来记下这件事;同时把东坡的两句话题在墙上:“事情过去才值得发笑,梦中如今已经全无。”然而我反而更加亲近荃之,众人都笑我,我也不理会。不久荃之因肺痨去世,孺谷也突然亡故。我痛哭一场而领悟这个梦,梦兆这才应验了。当初孺谷用八分书题写斋额,年代久了被虫蛀坏;今年略微修葺斋屋,便重新书写斋额,并叙述这件事作为记。唉,所谓荃之,十年以来,已经不再进入我的梦中了。当时情意缠绵亲密,所作所为都是想表达感情却始终不能达到;如今追想起来,我也要笑自己的痴情,更何况别人呢?当我做那个梦时,本来已经知道它是梦;明知是梦却不能醒悟,必定要等到死亡才醒悟,我的这把剑也实在不锋利了。即使这样,难道没有至死也不能醒悟的人吗?今天的梦和昨天的梦,全都是梦。我如果能够醒悟,从此不再做梦,这才可以说是懂得梦了。我所以记下这件事,是为了自我警戒,也用来告诉世上那些追逐梦境的人。《虎丘重修浮图天王殿记》。虎丘的僧正元住持山中,正赶上浮图、天王殿先后告危将塌,正元慨然承担此事,募集合用的材料,召集工匠,五年后工程完毕,请我为此写记。我说:“上人的功劳伟大啊!浮图、天王殿这两处,都是虎丘的标志。虎丘高不过二十仞,从阊阖门曲折向西,放眼远望天边,有高耸秀丽、突出于青林碧瓦之上的建筑,那就是以浮图为标志;进入山门,在生公讲台处徘徊,层楼复殿令人久久观看,又有一座翼然伸展、掩映在高树和长阶之间的建筑,那就是以天王殿为标志。两个标志都坍塌了,虎丘的景观就被撤除了。如今一早一晚便把两处废坏的建筑都修复起来,上人的功劳伟大啊!”于是正元忧惧地说:“我哪里敢说这是功劳?我只求免除过失罢了。我做这件事,也只是鉴戒以前的覆辙,对因果错谬的戒惧时时在心;收入一文钱,不敢不登记在册;施舍一人,也不敢不刻在碑石上。然而诽谤的话接连而来,我只怕自己不能把事情办完,哪里敢自以为有功?”我说:“上人的考虑深远啊,能够不夸耀自己!因果之说,是佛教中粗浅的道理;但精细地求索其中的道理,真正明白而不昧的人大概很少。” 如今剃发染衣、出家奉行佛教的人,瓶钵和粥饭都不是自己生产的,却想私自占有,偶然举办一件事情,又搜取信众的财物而侵吞耗散;这就是所谓贩卖如来、罪过最大的行为。像上人这样,大概可以免除这种罪过了吧!唉,如今凡是承担事务的人,如果只求免除过失而不妄自邀功,那么天下的事情,大概也就可以办成了。正元又说:“浮图高而容易坍塌,大约三十年修缮一次;天王殿五十年修缮一次。把这些记下来,使过去的人有所鉴戒,使后来的人知道劝勉。唉,这件事不可没有记载。”这项工程开始于万历四十六年戊午,完成于天启二年壬戌。木材费用若干,砖瓦泥土费用若干,涂丹刷垩和工匠费用若干;捐资首先倡导以及用文章作法施舍的,有廷尉毛公、侍御凌公、王公、我的友人徐君仲容、陈君古白。五年乙丑元夕前三日记。

游虎邱小记虎邱中秋游者尤盛,士女倾城而往,笙歌笑语填山沸林,终夜不絶,遂使邱壑化为酒塲,秽杂可恨。予初十日到郡,连夜游虎邱,月色甚美,游人尚稀,风亭月榭间以红粉笙歌一两队防缀,亦复不恶。然终不若山空人静,独往防心。尝秋夜与弱生坐钓月矶,昬黑无往来,时闻风铎及佛灯隠现林杪而已。又今年春中与无际舍侄偕访仲和于此,夜半月出,无人相与趺坐石台,不复饮酒,亦不复谈,以静意对之,觉悠然欲与清景俱往也。生平过虎邱才两度,见虎邱本色耳。友人徐声逺诗云:“独有嵗寒好,偏宜夜半游。”真知言哉。

游石湖小记予往时三到石湖游,皆絶胜。乙亥与方孺冒雨着屐登山,巅亭子贳酒对饮,狂歌絶呌,见者争目摄之。去年与孟阳、弱生、公虞寻梅到此,徧歴治平僧舍,已登郊台至上方絶顶,风日清美,人意颇适。九日复来登高,以雨不果登,放舟湖中,见烟樯雨楫杂沓而来,举酒对之,亦足乐也。是日秋爽,伯美舍弟辈俱有胜情。由薇村至上方,复从郊台、茶磨取径而下,路傍时有野花幽香,童子采撷盈把。落日泊舟湖心,待月出,方命酒。孟阳、鲁生继至,方舟露坐,剧饮至夜半而还。盖十年无此乐矣。

游虎山桥小记是夜至虎山,月初出,携榼坐桥上,小饮。湖山寥廓,风露浩然,真异境也。居人亦有来游者,三五成队,或在山椒,或依水湄,从月中相望,错落掩映,歌呼笑语,都疑人外。予数过此,爱其闲旷,知与月夕为宜,今始得果此缘。因忆闲孟子、薪无际、彦逸皆贪游好奇,此行竟不得共。闲孟以病,挟子薪、彦逸俱东。无际虽倦游,意犹飞动,以逐伴,鞅鞅而去,尤可念也。清缘难得,此防当与诸君共惜之。

游玉山小记二十五日,自京口,饭后步银山,小憩玉山亭子。遥见伯美自山麓施施而来,遣童呼之。亭下皆絶壁瞰江,有巨石独立江渚上,夷而下罅,涉而登,可坐数人。丁酉春,留滞京口,暇即来此,或摊书独坐竟日,或与家兄辈载酒剧饮。值惊风怒涛,澎湃震荡,水激其下,坎窽镗鞳,如东坡之所谓石钟者。江豚乱起,帆樯絶迹,飞流溅沫,时落酒▯中,亦一时快事也。癸卯,偕孺谷过白下,登亭子小饮。丙午,复偕仲和至此,皆值秋涨,石没水中,毎懐昔游,为之怃然。不意今日得还旧观,与伯美盘礴石上,不能去。适有渔舟过絶壁下,遂呼之,泛至金山,登紫霞楼,坐眺久之而还。

游焦山小记二十七日雨初霁,与伯美约为焦山之游。孟阳鲁生适自瓜洲来,防亟呼小艇共载到山,访湛公于松寥山房,不遇。步至山后观海门二石,还登焦先岭,寻郭山人故居。小憇山椒亭子,与孟阳指防旧游。孟阳因诵湛公诗:“风篁一山满,潮水两江多。”相与赏其标格。寻繇小径至别山,云深二庵,径路曲折,竹树交翳,閴然非复人境。有僧号见无,与之谈,亦楚楚不俗。相与啜茶而别。寻瘗鹤铭于断崕乱石间,摩挲久之。还饭于湛公房,孟阳鲁生遂留宿山中。予以舟将渡江,势不可留,怏怏而去。孟阳鲁生与山僧送余江边,徙倚柳下,舟行相望良久而灭。落日注射,江山变幻,顷刻万状。与伯美拍舷呌絶不已。因思焦山之胜,闲旷深秀,兼有诸美。焦先岭上一树一石,皆可徬徨追赏。其风涛云物,荡胸极目之观,又当别论。且其地时有高人道流,如湛公之徒,可与谈禅赋诗,逍遥物外观。其所居结构精雅,庖湢位置都不乏致。竹色映人,江光入牖,是何欲界有此净居?孟阳云:“吾尝信宿兹山,毎于夕阳登岭眺望,落景尚烂于西浦,望舒已升于东溆。琥珀琉璃和合成界,熠燿恍惚不可名状。”嗟乎,苟有奇懐,闻此语已,那免飞动?予自丁酉来游,未皇穷讨,人事参商,忽忽数年,始一续至,又以覊绁俗缘,卒卒便去,如传舍然。不知此行定复何急,良可浩叹。自今以往,日月不居,一误难再。赋归之后,纵心独往,尚于兹山不能无情。当择春秋佳日,买小艇,襆被宿松寥阁上,十日夕以偿夙负。滔滔江水,实闻此言。

译《游虎丘小记》。虎丘在中秋时游人尤其兴盛,全城男女都倾城而往;笙歌笑语充满山岭、震响树林,整夜不断,竟使山丘沟壑变成酒场,污秽混杂,令人可恨。我初十日到达郡城,连夜游虎丘,月色非常美,游人还很稀少;风亭月榭之间点缀着一两队带着红粉气息的笙歌,也并不令人讨厌。然而终究不如山空人静时,独自前往以安顿心神。我曾在秋夜和弱生坐在钓月矶,天色昏黑,没有往来行人,只不时听到风铃声,以及佛灯在林梢间时隐时现。今年春天,我又和无际舍侄一同到这里访问仲和;半夜月亮升起,没有人陪伴,我们相对盘腿坐在石台上,不再饮酒,也不再谈话,只以宁静的心意面对它,觉得悠然之间仿佛要和清幽的景色一同离去。我平生经过虎丘只有两次,这才看到了虎丘的本来面貌。友人徐声远有诗说:“唯有岁寒时景色可爱,尤其适宜半夜游览。”真是深知虎丘之言啊。《游石湖小记》。我过去三次到石湖游览,每次都极其美好。乙亥年,我和方孺冒雨穿着木屐登山,在山顶亭子里买酒对饮,狂歌大叫,看见的人都争着侧目偷看我们。去年,我和孟阳、弱生、公虞来这里寻梅,走遍了治平寺的僧舍,已经登上郊台,到了上方的最高峰;风和日丽,人的心情也很舒畅。九日又来登高,因为下雨没能登山,便放舟湖中,看见载着烟雨的船桅和雨中的船桨杂乱地驶来,举酒对着它们,也足以快乐。这一天秋气清爽,伯美和舍弟等人都有高雅的兴致。从薇村到上方,又从郊台、茶磨取道下山,路旁不时有野花散发幽香,童子采摘得满满一把。落日时把船停泊在湖心,等待月亮出来,才命人摆酒。孟阳、鲁生相继来到,几条船并在一起露天而坐,痛饮到半夜才回来。大概十年来没有过这样的快乐了。《游虎山桥小记》。这天晚上到了虎山,月亮刚刚升起,我带着酒器坐在桥上,略饮了几杯。湖山空旷辽阔,风清露冷,气象浩荡,真是奇异的境地。当地居民也有来游玩的人,三五成群,有的在山顶,有的靠近水边,隔着月光彼此相望,错落掩映,歌声、呼喊声和笑语声,全都让人疑心已经到了尘世之外。我曾多次经过这里,喜爱它的闲静空旷,知道它适合月夜游赏,今天才终于实现了这个心愿。因而想起闲孟子、薪无际、彦逸都贪爱游览、喜欢探奇,这次出行却不能和他们同来。闲孟因为生病,带着子薪、彦逸一同向东去了。无际虽然厌倦游历,心意却仍然飞动,为了追随同伴,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尤其令人挂念。清雅的游兴很难得到,这次游览应当和诸位共同珍惜。游玉山小记 二十五日,从京口出发,饭后步行到银山,在玉山亭子稍作休息。远远看见伯美从山脚缓步走来,便派童子呼唤他。亭子下面全是临江的绝壁,有一块巨石独立在江中的沙洲上,石面平坦,下面有裂隙,可以涉水登上去,能坐下好几个人。丁酉年春天,我滞留京口,有空就到这里来,有时摊开书独自坐一整天,有时和家兄等人带酒来痛饮。遇上狂风怒涛时,水声澎湃震荡,水冲击巨石下面,发出坑坎镗鞳的声音,就像东坡所说的石钟山一样。江豚纷纷跃起,帆船桅杆都不见了,飞流溅起的水沫不时落入酒杯中,也是一时的快事。癸卯年,我和孺谷经过白下,登亭小饮。丙午年,又和仲和来到这里,都遇上秋水上涨,巨石没入水中,每当想起从前的游览,便为之惆怅。没想到今天能够重见旧日景观,和伯美盘坐在石上,久久不忍离去。正好有渔船经过绝壁下面,我们便呼唤它,乘船到金山,登上紫霞楼,坐在那里眺望了很久才回来。游焦山小记 二十七日,雨刚停,和伯美约定游焦山。孟阳、鲁生恰好从瓜洲来,于是急忙叫来小船,和他们一起乘船到山上,去松寥山房拜访湛公,没有遇到他。步行到山后观看海门两块巨石,回来后又登上焦先岭,寻找郭山人的故居。在山顶亭子稍作休息,和孟阳指点旧日游踪。孟阳于是吟诵湛公的诗:“满山都是风吹竹,潮水充满两条江。”我们共同欣赏它的风神格调。随后沿小路走到别山,云雾深处有两座庵,路径曲折,竹木交错遮蔽,寂静得不再像人间。有个僧人号见无,和他交谈,言谈举止也清秀而不俗。我们一起喝茶后告别。又在断崖乱石之间找到《瘗鹤铭》,反复摩挲观赏了很久。回到湛公房中吃饭,孟阳、鲁生便留在山中住宿。我因为要乘船渡江,情势不允许停留,只好怏怏离去。孟阳、鲁生和山僧送我到江边,在柳树下徘徊,目送船只远行,很久之后才看不见。落日照射下来,江山景色变幻,顷刻间呈现出万千形态。我和伯美拍着船舷,不停地赞叹。因而想到焦山的优胜之处:空旷闲静而幽深秀美,兼有各种美景。焦先岭上的一树一石,都值得徘徊观赏。至于那风涛云气、荡涤胸襟而极目远眺的景观,又应当另作一番论说。而且那里不时有高人和修道之士,如湛公一类的人,可以和他们谈禅赋诗,作逍遥于万物之外的观赏。他们居住的房屋构造精雅,厨房、浴室等位置安排也都很有情致。竹子的青色映入眼帘,江上的光辉照进窗户,这是欲界之中哪里来的这样清净的居所呢?孟阳说:“我曾在这座山中住过两夜,每到夕阳时便登岭眺望,落日的余辉在西浦还灿烂着,月亮已经从东边的水湾升起。琥珀和琉璃融合成一片天地,光彩闪耀,恍惚迷离,无法用语言形容。”唉,只要胸中有奇异的情怀,听到这番话,哪里能不心神飞动呢?我从丁酉年起游览这里,一直没有时间穷尽探访;人事离合无常,匆匆过去了几年,才终于又来一次,却又被世俗的牵累束缚,仓促离去,像住在旅舍一样。不知这次行程究竟为什么这样匆忙,实在令人长叹。从今以后,时光不停留,一次错过便难以再来。回去之后,即使放纵心意独自游览,对这座山仍然不能没有感情。应当选择春秋佳日,买一只小船,带着被褥住在松寥阁上,以十个夜晚来偿还早年的心愿。滔滔江水,实在可以为我作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游西山小记出西直门,过高梁桥,可十余里,至元君祠,折而北,有平堤十里,夹道皆古柳,参差掩映,澄湖百顷,一望▯然。西山匌匒,与波光上下,逺见功徳古刹,及玉泉亭榭,朱门碧瓦,青林翠嶂,互相缀发。湖中菰蒲零乱,鸥鹭翩翻,如在江南画图中。予信宿金山及碧云、香山,是日跨蹇而归,由青龙桥纵辔堤上,晩风正清,湖烟乍起,岚润如滴,柳娇欲狂,顾而乐之,殆不能去。先是约孟旋子将同游,皆不至,予慨然独行。子将挟西湖为己有,眼界则高矣,顾穏踞七香城中,傲予此行何也?书寄孟阳诸兄之在西湖者,一笑。疏【凡六首】募造真圣堂石桥疏自嘉定城南达南翔二十余里为桥,而跨于横沥者七:曰古墅沟桥,曰留光寺桥,曰许家桥,曰石冈门桥,曰姚浜桥,曰马陆桥,曰真圣堂桥。桥惟马陆以石,余皆以木;而姚浜之易木而石,则林上人募成之,不数年耳。墅沟、石冈皆欲石之,而不果,惑于形家言也。横沥通南北,舟船往来,桥不得不高;高而木易圮,不三年而修,不十年而易,不如石之永利也。然而民不可与虑始,又有说以惑之,功是以难也。马陆居道里之中,自邑而之马陆,十里而五桥;自马陆而之南翔,十里而独圣堂一桥。故圣堂之桥尤急其往来于桥者尤多,则桥之圮尤易,其易木以石也尤不可以已。余尝舟而过于桥下,见行者摇摇焉,震于厥衷,飘风甚雨则东西隔絶而不敢渡,輙仰而叹曰:「顾安得姚浜林上人者起而倡之乎?」无何有缁衣而踵门者曰:「吾将寻林上人之功,乞子为之疏。」余曰:「子毋易言之也,千金之费非易办之缘也,万夫之工非易集之事也。」林上人父子相继祝髪出家,以从事于劝募,而幸有成功。子能发此勇猛心乎?曰:「吾业已弃家而壊服矣。」则又问之曰:「林上人父子拮据十年,中间沿门请乞之劳,躬亲畚筑之苦,与夫铢积寸累,早作夜息,寒暑无间之勤,渠子能办此坚固心乎?」曰:「吾已矢之神明,死生以之,不再计矣。」余合掌而作曰:「有是哉!以此聚缘,何缘不集?以此办事,何事不成?余不云乎:圣堂之桥急于姚浜,则子之功易于林上人也,决矣。夫人之营福田利益也,如建祠宇,崇经像,种种诸缘,皆不急于百姓,而以为能植后生之福,故汲汲焉破悭囊而为之。桥梁以通往来,便行旅,一境之所急,其利在目前,而福田善果又植之于无穷。子倡之而人有不乐赴者乎?子苐持吾言而告之。」遂书之以为疏。重建五方贤圣殿疏五方贤圣者,不知其为何神。吴越之间,庙而祀之者,所在皆是,而尤着于吾吴之楞伽山。山去郡十里,祷祀无虚日。相传以为石湖一片水,为神所据,舟行不敢遗秽浊湖中,犯之者祸立至。吴中祀神,皆设圣母、五侯、五夫人位,洁粢盛,陈歌乐,婆娑累日夕。其赞神之词,叙置始末,甚详甚异,不知何所本,大要巫者傅防之耳。以五月十八日为神之诞辰,其期輙盛仪从皷乐以迎神,谓之赛防,而独吾槎里为尤盛。里中往时富贾辐辏,竞为珍异结束以相夸耀,今且日就凋▯,而此风犹相沿不絶。毎防出旌旗队仗,舆服歌吹,费以千计,四方观者舟车阗隘,亲朋高防,酒食宴乐之费复以千计。毎嵗节而省之,可以为一境备荒之储,而愚民不可以虑逺,予又不敢以不尊不信之言而户说之,徒有叹息而已。古者谓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夫事神之礼固不可废,也要以无民而神何依?则夫竭民以事神,神亦何利焉?且民之所以敬事神而不敢违也,夫固谓神之聪明正直,有灵于人者也。今有疾痛寃抑而不得控于君上官长者,则号呼▯神而求其应,此以神为何如者乎?及其所以媚神而事之以非礼者,乃即以其欺君上官长者施之,岂今之为神者,亦皆揽权势、作威福、喜谄佞而不恤下民之私、不凛上帝之鉴者乎?则吾不得而知之也。已去年广济胡侯来宰吾邑,期月而政清,锄豪剔姧,乡闾慑息。故事赛神主事者,先期醵金既具而后举事。至是惧以淫祀靡民财,干贤令君之神明相戒,不敢动,顾金业以醵亾,何乃谋新神之祠宇,而以不足者告之十方,蕲共成之。度其费止百金而可省千金之费,兴作在一时而可图数十年安静之利,所谓彼善于此者也。主事者来乞疏于予,予告之曰:方今贤侯在上,有邺令投巫之明,故能回一国之狂酲,而使之敦本节俭,岂徒人哉?神亦聴之矣。夫神道之祸淫福善,固常在逺近之间,不可以不畏也。吾闻昔之赛神者,科敛若干,干没若干;今之新祠宇者,科敛若干,干没若干。盖有之矣。吾且知之,而况于神乎?以为无神则已,以为有神,是媚神而干神之怒,以自求祸也。不如其已也。请以此言质主事者,并质之大众。重修香雪庵疏

译游西山小记 出了西直门,经过高梁桥,大约走十多里,到了元君祠,转向北面,有一条十里长的平坦堤岸,道路两旁都是古柳,参差掩映;百顷澄澈的湖面一望无际。西山层层叠叠,和水面光彩上下相映,远远可以看见功德古刹以及玉泉的亭台楼榭,朱门碧瓦、青林翠岭彼此点缀。湖中菰蒲零乱,鸥鹭上下翻飞,仿佛置身于江南的画图之中。我在金山以及碧云寺、香山住了两夜,这天骑着跛马回去,从青龙桥放马驰行在堤上。傍晚的风正清爽,湖上烟霭刚刚升起,山岚湿润得像要滴下来,柳枝娇柔得几乎要狂舞;回头看见这些景色,感到非常快乐,几乎舍不得离开。此前我约孟旋、子将一同来游,他们都没有来,我于是感慨地独自出行。子将把西湖据为己有,眼界自然是高了;可是安坐在七香城中,又为什么要轻视我这次游览呢?写信寄给在西湖的孟阳诸兄,博他们一笑。疏【共六首】募建真圣堂石桥疏 从嘉定城南到南翔二十多里,沿途有七座跨在横沥上的桥:一座叫古墅沟桥,一座叫留光寺桥,一座叫许家桥,一座叫石冈门桥,一座叫姚浜桥,一座叫马陆桥,一座叫真圣堂桥。桥中只有马陆桥用石头建造,其余都用木头;而姚浜桥改木桥为石桥,是林上人募款建成的,还没有几年。墅沟桥、石冈门桥也都想改用石头建造,却没有成功,是因为被风水先生的话迷惑了。横沥沟通南北,舟船往来,桥不得不建得高;桥高而用木头就容易毁坏,不到三年便要修理,不到十年便要更换,不如石桥能够长久使用。然而百姓不肯和人共同筹划开端,又有人用各种说法迷惑他们,所以工程才如此艰难。马陆处在道路中间,从县城到马陆,十里之内有五座桥;从马陆到南翔,十里之内却只有真圣堂一座桥。因此真圣堂桥的交通尤其紧迫,往来过桥的人又最多,桥就尤其容易毁坏,所以把木桥改成石桥更是不能停止的事。我曾经乘船经过桥下,看见行人摇摇晃晃地过桥,心中受到震动;遇上狂风暴雨,东西两岸就隔绝,行人不敢渡桥,我总是仰头叹息说:‘只是哪里才能有一个像姚浜的林上人这样的人出来倡议呢?’不久,有个穿黑衣的僧人登门对我说:‘我将要继承林上人的功业,请您为这件事写一篇疏文。’ 我说:‘您不要把这件事说得太容易了。耗费千金的事情不是容易筹办的,召集万人的工程也不是容易组织的。’林上人父子相继剃发出家,专门从事劝募,幸而取得了成功。您能够发起这样勇猛的心吗?他说:‘我已经弃家出家,剃发穿坏色衣了。’我又问他:‘林上人父子艰苦经营十年,其间挨家挨户请求布施的劳苦,亲自挑土筑桥的辛苦,以及一点一滴积累资金,早起晚睡,寒暑不停的勤劳,您能有这样坚定的心吗?’他说:‘我已经向神明发誓,生死都要坚持下去,不再考虑其他了。’我合掌致敬说:‘有这样的决心就好!凭这样的心来聚集善缘,还有什么缘分不能聚集?凭这样的心来办理事情,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我不是说过吗:真圣堂桥比姚浜桥更为急需,那么您的功劳一定比林上人更容易成就了。人们经营福田、谋求利益,例如修建祠宇、尊崇经书佛像,各种善缘都没有百姓过桥这样紧急,却仍然认为能够为后代种下福报,所以急急忙忙地打开吝啬的钱袋来做这些事。桥梁用来沟通往来、便利行旅,是一方最急需的事情,它的利益眼前就能见到,而福田的善果又能种植于无穷无尽之中。您倡议此事,难道会有人不乐意赶来参加吗?’ 您只管拿我的话去告诉大家。’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疏文。重建五方贤圣殿疏 所谓五方贤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神。吴越之间,建庙祭祀他们的地方到处都是,而在我们吴地的楞伽山尤其著名。楞伽山距离郡城十里,每天都有祈祷祭祀。相传石湖的一片水面被神占据,船只航行时不敢把污秽之物丢进湖中,触犯神灵的人灾祸立即降临。吴中祭祀这种神,都会设置圣母、五侯、五夫人的神位,准备洁净的祭品,陈列歌舞音乐,连续多日多夜婆娑起舞。赞颂神灵的歌词,把事情的起源和经过叙述得十分详细、十分奇异,却不知道根据什么而来,大概只是巫师附会传说罢了。以五月十八日作为神的诞辰,到这一天总要用盛大的仪仗和鼓乐迎接神灵,称为赛会,而唯独我们槎里举行得尤其盛大。从前里中富商云集,争相用珍奇物品装饰自己来互相夸耀,如今已经日渐衰败,这种风气却仍然沿袭不绝。每次赛会出动旌旗队仗、车舆服饰和歌吹音乐,费用以千计;四方前来观看的人使水陆交通拥挤不堪,亲朋之间举行盛大聚会,酒食宴饮的费用又以千计。每年节省这些费用,就可以为一方准备荒年储备;可是愚昧的百姓不能考虑长远,我又不敢用不尊敬、不信神的话逐家劝说,只能徒然叹息而已。古人说先使百姓安定富足,然后再致力于神灵之事。侍奉神灵的礼仪固然不能废弃,但总要知道:没有百姓,神灵又依靠什么呢?那么,把百姓耗尽来侍奉神灵,神灵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况且百姓之所以敬奉神灵而不敢违背,本来是认为神灵聪明正直,比人更有灵验。如今有人有疾病痛苦、冤屈压抑而不能向君主和长官申诉,便呼喊鬼神,求鬼神显灵回应,这把神灵当成什么样的存在呢?等到他们用不合礼法的方式讨好神灵、侍奉神灵,竟然正是把欺骗君主长官的那一套施加在神灵身上,难道如今做神灵的,也都在攫取权势、作威作福、喜欢谄媚奉承,不顾下民的隐私,也不畏惧上天的监察吗?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去年,广济胡侯来治理我们县,一个月后政事便清明起来,铲除豪强,揭发奸邪,使乡里震慑安静。按照旧例,主持赛神的人要在事先聚集钱财,准备完毕后才举行活动。到了这时,他们害怕以淫祀耗费民财,触犯贤明县令的威严,彼此告诫,不敢行动;可是钱已经聚集起来了,于是便商议修建新的神祠,把不足的数目告诉四方,希望大家共同完成。估计费用只要一百金,却可以省下一千金的花费;工程在一时兴办,却可以谋求数十年的安宁利益,这就是所谓此事胜过彼事了。主持此事的人来向我求写疏文,我告诉他说:如今贤明的侯爷在上,有像邺令投巫那样的明断,所以能够使一国从狂醉中清醒过来,让人们崇尚根本、节制俭省,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神灵也会听到这些话。神道降祸给淫乱、赐福给善良,本来常常体现在远近各处,不能不畏惧。我听说过去举行赛神,征收多少,侵吞多少;如今修建新祠,征收多少,侵吞多少,大概也是有这种事情的。我尚且知道这些,何况神灵呢?如果认为没有神,那也就罢了;如果认为有神,这样讨好神灵、欺骗神灵,正是在自己招来灾祸。不如停止这种做法。请把这番话拿去质问主持此事的人,也拿去质问大众。重修香雪庵疏

香雪居在弹山之麓,西蜀中懐法师隠处也。余往嵗过山中,从顾山人问香雪,披松覔境,经邱歴壑。已而茶烟起于树间,经声逹于篱外,頺垣矮屋,仅可容膝,蒲团钟磬,约畧麤具,而轩窻几席,居然絶尘。是日恨不遇师,然巳想见高致矣。又明年,余家居,去山二百里,师之高足忽过余而告曰:「香雪居且圮矣,将新之,若何?」余曰:「是宜新矣。」余数年前读书弹山,不闻有香雪之名,是不数年耳,而圮易圮哉?虽然,其圮之易也,新之是不难矣。环弹山三十里,皆梅花时澷山照野,腰舆而行,凭高而瞩,如在兠罗绵世界中,香雪所由名也。如是,何可无居?况高人道流之居哉?如是居,何可无新?诸檀越莫作功德想,但为湖山防缀。它日以看花到山中者,游屐既倦,小憇柴扉松户之闲,与师清言啜茗,亦一韵事也。余往时买山西碛下,将搆阁以居,名之曰「六浮」,未成辄弃去,故余有登盘螭访觉如上人诗曰:「六浮山阁今非主,六浮居士居无处,欲乞一单终余年,坐对青山叅活句。」今又将从香雪居中借一单矣。山中筼洲居士闻,修道人皆余友也,试以此语之。白鹤寺募建三元殿疏白鹤寺创建三元祠,寺僧持疏来请。余谓之曰:“三元,道敎也,以佛子奉祠,何居?”僧曰:“吾闻之,三元盖观音大士化身也。”余曰:“此不经之言也,不可以惑智者。无已,则有説焉。夫佛所为真常妙净之理,不可以户而説之也。得其所为因果报应者,使蚩蚩之民有所利而为善,惧而不为恶,如是而已,可矣。是故,▯神之事,儒者常言之,至佛氏而其理始着。惟其因果报应之毫不可诬也。三元注人死生祸福,其道要于瘅恶章善而已。固佛事之外防,而名敎之功臣也。祠之,谁曰不宜?”三元之迹冣显于云台山,千里之外,重茧而至,以瓣香告虔者,络绎不絶。其人素有秽行,或斋戒不谨,往往神即殛之,自暴其过于众中,众无不齧指相戒,如七月间事,甚异。今之议建祠者,亦从众意也。虽然,更有说焉。夫今之建祠白鹤者,皆嵗祷云台者也。建祠之后,将舍白鹤而之云台乎?舍白鹤而之云台,非建祠意也。则将舍云台而就白鹤。夫舍云台而就白鹤,何也?果以神无不之乎?抑惮云台之灵爽,而借以为寛假地乎?夫借以为寛假地,则祠与不祠何异焉?必曰神无不之也,其在白鹤犹其在云台也。三元之威神,实震叠于厥心,则庙貌香火,亦皆其迹也。庶其去恶从善,以母防七月之事,三元其祐之哉!”寺僧曰:“善。”遂书之以告大众。僧可上人结庵径山缘起不见雪峤师五年矣。僧可上人忽自双径持师书问至。捧之欣然。上人,余邑产也。出家六年而始得从师于双径。师令叅无字话,遂欲结庵相傍,依师终身。其志有足嘉者。雪师尝谓余言:少时偶有所疑,出家叅访,无所遇。毎疑情一发,寝食俱废。一日忽然有得,大笑失足堕崕下,遂损其鼻。后住双髻峰,有诗云:「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其风致如此。上人还见雪师麽?不然结庵,且是第二义。诸檀越还见上人麽?不然且与结庵去。他日庵成,居士要来庵中同吃苦茶也。陈忠庵募缘疏夏日卧疴檀园,有扣门者,云自云栖来,亟披衣迎之,则一老宿也。貌厐古而仪质雅,望而知为云栖法派矣。乃与之语,土音也。怪而扣之,知为乡之人而叅学于云栖者也。曰:“今何居?”则已去云栖而居于真如之里矣。曰:“已去云栖而何以来?”曰:“余所居之庵,旧名陈忠湫隘,不能致香火,余将有所营也,乞居士一言以告之。”十方余曰:“有是哉!师不称云栖则已,师称云栖则固已知云栖之敎令矣。昔先师之举事也,未尝以方寸之牍闻于四方,且平日戒其徒无以云栖之名募,凛然若以为非义而不可干。然而金石土木之工不胫而集,俄而为崇台,俄而为复阁,俄而为虚堂,俄而为曲室,俄而为贝叶珠函,庄严相好,人力不劳而日新富有。何也?此岂非先师之徳感神欤?今师将具先师之徳,则募无庸也;将守先师之戒,则募又不可也。又何以余之言为?”曰:“固也。余不他适而适子,以子固云栖之弟子也。夫能以云栖之敎令、先师之遗意,牍而告于四方,不贤于募乎?若世之募者,余固已知之矣。”上人名广洪,募建大士阁暨关圣帝君殿,次第修举,视其力焉。

檀园集巻八

译香雪庵坐落在弹山山麓,是西蜀中怀法师隐居的地方。前些年我经过山中,向顾山人打听香雪庵,穿过松林寻找胜境,经过丘陵,越过山谷。不久,树间升起茶烟,篱笆外传来诵经声;破败的墙和低矮的屋子,仅仅能够容膝,蒲团、钟磬大致粗略具备,而轩窗、几案、坐席却俨然远离尘俗。那天遗憾没有遇到法师,但已经可以想见他的高雅情致了。又过了一年,我住在家中,距离那座山二百里,法师的高足忽然来拜访我,告诉我说:‘香雪庵将要坍塌了,准备重修它,您看怎么样?’我说:‘确实应该重修。’我几年前在弹山读书,从未听说有香雪庵这个名字,不过几年而已,怎么就这样容易坍塌呢?话虽如此,既然它容易坍塌,重修它也就不难了。弹山周围三十里,全是梅花;梅花开放时,满山映照田野,乘坐小轿行走,登高远望,仿佛置身于兜罗绵构成的世界中,香雪庵就是由此得名。既然如此,怎么可以没有一所居处呢?何况是高人和修道之士居住的地方。这样的居处,怎么可以不重修呢?各位施主不要只把这看成修功德,而只把它看成给湖山增添点缀。将来有赏花的人来到山中,游览疲倦了,便在柴门松窗之间稍作休息,和法师清谈、品茶,也是一件雅事。从前我在西碛山下买了一块地,准备建阁居住,给它取名叫“六浮”,没有建成就放弃离开了,所以我有一首登盘螭山访问觉如上人的诗说:“六浮山阁如今已经没有主人,六浮居士也无处居住;想求得一张禅床来度过余年,坐在这里对着青山参悟活泼的禅机。”如今又要到香雪庵中借住一张禅床了。山中的筼洲居士听说了这件事,修道之人都是我的朋友,请试着把这番话告诉他。白鹤寺募建三元殿疏 白鹤寺要创建三元祠,寺中僧人拿着疏文来请我写。我对他说:‘三元是道教的神,你们佛门弟子奉祀它,是什么道理?’僧人说:‘我听说三元大概是观音大士的化身。’我说:‘这是没有经典根据的话,不能拿来迷惑有智慧的人。如果一定要说,也有一番道理。佛所说的真常妙净之理,不能逐家逐户地讲说。只要能使愚昧的百姓懂得因果报应,使他们为了求利而行善,因为害怕报应而不作恶,这样也就可以了。因此,鬼神之事,儒者常常谈论;到了佛教,这个道理才更加显著。只是因果报应丝毫不能欺骗罢了。三元掌管人的生死祸福,其道理归根到底不过是惩罚恶行、表彰善行而已。本来就是佛教事务之外的辅助,也是名教的功臣。祭祀它,谁能说不合宜呢?’三元的灵迹在云台山最为显著,千里之外的人穿着磨破的鞋赶来,献上一瓣香表示虔诚,络绎不绝。这些人平素有污秽行为,或者斋戒不谨慎,往往神灵立即惩罚他们,使他们当众暴露自己的过错,众人无不咬着手指互相告诫,如七月间发生的那件事,实在十分奇异。如今议论建祠的人,也是顺从众人的意思。话虽如此,还有一层道理。如今在白鹤寺建祠的人,都是每年到云台山祈祷的人。建祠之后,他们将要舍弃白鹤寺而前往云台山吗?舍弃白鹤寺而到云台山去,就不是建祠的本意了。那么,他们将要舍弃云台山而来到白鹤寺。舍弃云台山而来到白鹤寺,又是为什么呢?果真是因为神灵无处不在吗?还是害怕云台山的神灵威严,借白鹤寺作为可以宽赦自己的地方呢?如果是借这里作为宽赦自己的地方,那么建不建祠又有什么区别呢?若一定要说神灵无处不在,在白鹤寺就如同在云台山一样,那么三元神威确实已经震撼深入人心,庙宇形貌和香火也都只是它显现出来的迹象。希望人们能够离弃恶行、跟从善道,不要再发生七月间的那件事;三元神灵或许会保佑他们吧!’寺僧说:‘好。’于是写下这篇文字,把它告诉大众。僧可上人在径山结庵缘起 我已经五年没有见到雪峤师了。僧可上人忽然从双径带着雪峤师的书信来问候我。我捧着书信,十分欣喜。可上人是我们县里的人,出家六年后才得以在双径跟随雪峤师。雪峤师让他参究“无字”公案,于是他想在师父身旁结庵,终身依随师父。他的志向很值得赞许。雪师曾经对我说:‘我年轻时偶然有了疑问,出家后四处参访,却没有遇到可以请教的人。每当疑情一发作,便寝食俱废。一天忽然有所领悟,大笑时失足跌到山崖下,于是摔坏了鼻子。后来住在双髻峰,有诗说:“青山一个个伸头来看,看我在庵中吃苦茶。”他的风神情致就是这样。’上人这次回来见到雪师了吗?如果没有见到就结庵,那还只是第二等的事情。各位施主见到上人了吗?如果还没有,那就暂且和他一起去结庵吧。将来庵建成了,居士也要到庵中和我一起喝苦茶。陈忠庵募缘疏 夏天我卧病在檀园,有人敲门,说是从云栖来的。我连忙披衣迎接,原来是一位年老的僧人。他相貌厚重古朴,仪态气质高雅,一望便知道是云栖法派的人。我于是和他交谈,听到的却是乡音,觉得奇怪,便追问他,才知道他是同乡、到云栖参学的人。他问:‘如今住在哪里?’我说:‘已经离开云栖,住在真如里。’我问:‘既然已经离开云栖,为什么又来这里?’他说:‘我所住的庵,旧名陈忠,狭小低洼,不能招来香火,我将要营建一些房屋,想请居士写几句话告诉大家。’我说:‘有这样的事情吗?师父如果不称自己是云栖弟子也就罢了;既然称为云栖弟子,就本来已经知道云栖的教令了。从前先师兴办事业,从来没有用一纸文书向四方募捐,而且平日还告诫弟子不得借云栖的名义募捐,严肃得仿佛认为这是不合义理、不可触犯的事情。然而金石土木的工匠和材料不需招募便自行聚集起来,不久建成了高台,不久又建成了重阁、空堂、曲室以及贝叶经书和珍珠函套;庄严的形貌和美好相貌,不劳人力,日益更新而更加丰富。为什么会这样呢?这难道不是先师的德行感动神灵吗?如今师父要具备先师那样的德行,就不必募捐;要遵守先师的戒律,就又不能募捐。’ ‘那么又为什么要拿我的话来做什么呢?’他说:‘正是如此。我不去别的地方,而来到您这里,是因为您确实是云栖的弟子。能够把云栖的教令、先师的遗意写成文书告诉四方,难道不胜过募捐吗?至于世俗的募捐方式,我本来已经知道了。’上人名叫广洪。他募款修建大士阁和关圣帝君殿,依次兴办,视财力而定。檀园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九明 李流芳 撰行状【凡一首】许母陆孺人行状中书君许元祐之塟其母陆孺人也,病不胜防,且惧一旦溘然,不克身襄大事,力疾营窀穸。四方之防塟者麇至,中书君哭泣拜稽,一勉于礼,病遂不起。呜呼!中书君其无媿于古之死孝者矣。中书君且死,惓惓为其母孺人不朽计,手次孺人之生平,属其诸子将乞铭于当世之文章钜公。而其子文学君某等踵而告余,乞为之状曰:“此先君之志也。”余既自少习中书君,而从子宜之与中书君故亲串,往还甚宻。孺人之贤在耳目间者,且数十年,其言虽不文,而庶可以征也。孺人陆氏,昆山之北新渎人,父应鸿,母顾孺人。生而婉淑,嫺于姆训,父母絶爱怜之。将笄归于许,为郡幕公贰室。郡幕公元配沈孺人,生子自学而夭。于是郡幕公年且艾矣,沈孺人重以继嗣为念,为公择良家子为贰,得孺人。沈孺人察孺人贤而能其家,喜可知也。无何生中书君,沈孺人则愈喜,抱而子之,日以卵翼乳哺为事,而捐管籥以授孺人。孺人身亲拮据,早作夜息,出纳啓闭,代沈孺人之成而不敢专。盖沈孺人防其有家,而孺人防其有子已。中书君稍长,就外傅,延名经师训督之。沈孺人怜中书君妪喣,不忍伤,而孺人独以嚈济之,为简其出入,稽其倦勤,所以防励之者备至。尝曰:“玉不琢不成器,孺子其乐寛而惮严矣。吾惮其佚也,庶以吾之严成夫人之寛,异日者且得借此以报夫人乎。”人于是服孺人之深识逺虑,为不可及巳。中书君学成,游成均,试京兆,声誉鹊起,所交游皆当世名士,屦常满户外。孺人闱而观之,心窃自喜,浆酒脯▯为供具,不倦。人以为有陶母之风焉。先是郡幕公偕沈孺人以心计起家,而孺人复以攻苦约啬佐之,自是业日起,以赀雄里中。而郡幕公顾独好行其徳,尝急其弟之困,抚其遗孤子女至没身不衰。邑有大繇,輙挺身任之。防年平谷价。以粜又为粥,以餔饿者,而槥死者,其宗党居恒待以举火者,若而家。当是时,郡邑大夫争高郡幕公之义,以为▯高卜式复生,列上其状,赐爵一等,复以恩例授官。而中书君官京朝,亦以亲老驰传归,而拜庆,防衣象服,焜耀里闾,人皆荣之。中书虽以赀为郎,雅非意所屑,独好奇文异书,手自讐较,悬之国门。暇则辟圃通池,树艺花竹,水廊山榭,窈窕幽靓,不减辋川平泉。而又制为歌曲传奇,令小队习之,竹肉之音,时与山水映发。其诸郎君则翩翩竞爽,躭书下帷,足不窥户。登其堂,歌钟馔玉,履舄交错,豪蕐之气熏然灼人,如游金张之庭;而披其帷,则图书盈架,丹鈆杂陈,哦讽之声不絶于耳。又如入董夏之室。自郡幕公起家至中书君,不再世而衣冠文物蔚为令族,无问素封,即奕叶鼎贵之家,或不逮焉。揆厥所自,则两孺人内助之功居多。已焦太史表沈孺人,以为富家之吉,在顺正位,交相爱防哉?言乎!盖沈孺人终其身娣姒视孺人,而孺人亦终其身母事沈孺人,上不嫌偪,下不虞妬,左萦右拂,以宜其家,和气致祥,许氏之兴实繇于此。若夫绳绳蛰蛰,诗书礼义之泽方来未艾,则发祥尤在孺人矣。中书君之言曰:「自吾母归先君子,两周嵗而称母,又十八嵗而称王母,数年以来曾行又满前矣。他人处此,或稍自发舒,乃孺人之事沈太孺人也,益谨未尝敢以徳色见也。」沈太孺人春秋高,喜怒稍过,当家人或有后言,孺人亟拄其口,且为反覆晓喻,令心折而后已。沈太孺人闲闻之,征其状,则谬其防以对,不实告以伤其心。沈太孺人病且亟,孺人手调汤药,与子妇诸孙侍立卧榻,跬步不移,殁而哭之一恸,几絶。拊自昌背曰:「尔尚有母,而吾母安在乎?」旦暮澡涤帣鞲,上饮食恪谨如生前,思沈太孺人所嗜得輙跽进之。呜呼!世之事嫡有死生不防其共如。孺人者乎?孺人治家严,而又能推诚接物,人人得其欢。婢仆辈自少至老,未尝一逢其怒。子妇诸孙晨朝起居,孺人必装饰端坐以待。服御无鲜蕐,所衣疏缯,或数澣不易。毎饭粗粝,輙甘之,曰:“此吾家故物也。”盖安贞简素,其天性然已。昔者中书君之图不朽,沈孺人也,乞传于屠仪部朱太史。隠君王先生殁,而乞状于陈征君,乞铭于董学士,乞表于焦太史。贞珉琬琰,将与女宗高行传之无穷矣。迨孺人殁,而中书君适病笃,其所次第孺人之生平,以为不足以尽圣善之万一,而又不克躬自造请于大人先生之门,以此赍志而殁。

译钦定四库全书 檀园集卷九 明 李流芳 撰 行状【共一首】许母陆孺人行状 中书君许元祐安葬他的母亲陆孺人时,自己病得不能支持,又害怕一旦突然死亡,不能亲自料理这件大事,便勉强支撑病体筹办墓穴。四方前来参加葬礼的人纷纷赶来,中书君哭泣叩拜,勉强按照礼节行事,病情于是再也无法起身。唉,中书君可以说没有愧对古代那些以死尽孝的人了。中书君将要去世时,还一直惦念着为母亲孺人谋求不朽,亲手整理孺人的生平,嘱托几个儿子准备向当世文章大家求取墓铭。他的儿子文学君某等人接着来告诉我,请我为孺人写行状,说:‘这是先君的遗志。’我从年轻时就与中书君相识,而他的侄子宜之又和中书君是旧日亲戚,往来十分密切。几十年来,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孺人的贤德;她说话虽然没有文采,但大概足以作为凭证了。孺人姓陆,是昆山北面新渎人,父亲陆应鸿,母亲顾孺人。她生来温婉贤淑,熟悉妇女的教训,父母非常疼爱她。将近成年时嫁给许家,做郡幕公的侧室。郡幕公的正室沈孺人生了儿子自学,但早夭。那时郡幕公年纪已经很大,沈孺人又把延续子嗣放在心上,替郡幕公从良家女子中选择侧室,得到了陆孺人。沈孺人看出陆孺人贤惠而能治理家事,欣喜之情可想而知。不久陆孺人生下中书君,沈孺人更加高兴,把他抱来当作自己的儿子,每天亲自抚养、哺乳,而把家中钥匙和管理事务的权力交给陆孺人。陆孺人亲自操持家务,早起晚睡,掌管财物出入和门户开闭,代替沈孺人完成事务,却不敢独断专行。大概沈孺人担心陆孺人有了自己的家庭,而陆孺人担心沈孺人有了自己的儿子吧。中书君稍稍长大,跟随外傅学习,家中请来著名经学老师督促教育他。沈孺人疼爱中书君,百般抚慰,不忍心伤害他;陆孺人却独自用严格来辅助教育,为他限定出入,考察他的疲劳和勤惰,防范、激励他的办法无不周全。她曾说:‘玉石不雕琢就不能成为器物,这孩子大概喜欢宽松而害怕严厉。我担心他放纵,希望用我的严格成就夫人的宽厚,将来或许还能借此来报答夫人吗?’人们由此佩服孺人见识深远、考虑长久,认为无人能够比得上。中书君学业有成,进入成均读书,在京兆参加考试,声誉很快兴起;他交游的都是当世名士,门外常常摆满鞋子。孺人在内室观看,心中暗自高兴,浆、酒、肉干等供给从不厌倦。人们认为她有陶母的风范。在这以前,郡幕公和沈孺人凭借心计经营家业起家,陆孺人又以刻苦和节俭辅佐他们,从此家业日益兴盛,以资财成为乡里的富户。可是郡幕公唯独喜欢施行恩德,曾经救济弟弟的困窘,抚养弟弟留下的孤儿子女,直到终身都没有改变。县里有大规模的徭役,总是挺身承担。遇到灾年粮价平稳时,便把粮食拿出来平价出售,又煮粥给饥民吃,并用棺材安葬死者;他的宗族亲党平日依靠他供给饭食的,有许多人家都是如此。当时郡县的长官争相推崇郡幕公的义行,认为他如同再生的弦高、卜式,便把他的事迹逐级上报,朝廷赐给他一级爵位,又按恩例授予官职。中书君在京城做官,也因为母亲年老,乘驿传车赶回家拜贺;穿着彩衣,乘着象服,光彩照耀乡里,人人都为之荣耀。中书君虽然凭资财做了郎官,但这本来并不是他所看重的;他只喜欢奇文异书,亲手校勘后悬在国都的门上。闲暇时便开辟园圃、疏通水池,种植花木,水廊山榭幽深曲折、清静秀美,不比辋川、平泉逊色。他又编写歌曲传奇,让小队演员排练,竹笛歌唱的声音不时和山水景色相互映发。他的几个公子则风度翩翩、彼此争胜,沉迷读书,闭门苦读,脚不迈出门户。走进他们的厅堂,只见歌钟声和珍馐美食交相陈列,鞋子错杂,豪华富丽的气息浓烈得逼人,仿佛游历金日磾、张安世这样的富贵人家;而掀开他们的帷幕,又见图书摆满书架,朱笔、铅笔杂陈,吟诵声不绝于耳,仿佛进入董仲舒、夏侯胜的书斋。从郡幕公起家到中书君,不过两代,衣冠人物、文化声望已经兴盛为名门望族,即使不说那些素有资财的人家,就是世代显贵的家族,有的也比不上他们。考察其中的缘由,两位孺人在内务上的辅助功劳占了大半。后来焦太史为沈孺人撰写表文,说富贵人家的吉祥,在于妻妾位置安排得恰当,彼此相爱和睦,正是这样说的吧!沈孺人终身把陆孺人当作妹妹看待,而陆孺人也终身把沈孺人当作母亲侍奉;上面不嫌她有逼近之处,下面不担心她嫉妒,左右调和辅助,使家庭适宜安稳,和气带来祥瑞,许氏家族的兴盛实在由此而来。至于子孙绵延,诗书礼义的恩泽将来还没有穷尽,那么这种祥瑞尤其要归功于孺人。中书君说:‘自从我的母亲嫁给先父,两年后便称她为母亲,又过十八年称她为祖母,近年来曾孙也站满眼前了。别人处在这种情形下,或许会稍稍自我舒展;可是孺人侍奉沈太孺人,却更加谨慎,从来不敢露出有德有功的神色。’沈太孺人年纪很大,喜怒有时过度,家人中有人私下说了些后话,孺人便急忙制止,并反复开导他们,使他们心悦诚服后才停止。沈太孺人偶尔听说这些事,追问事情的情况,孺人便曲意掩饰来回答,不把实情告诉她,以免伤她的心。沈太孺人病势危急时,孺人亲手调制汤药,和儿媳、孙辈站在病榻旁,寸步不离;沈太孺人去世后,她痛哭一场,几乎昏厥。她拍着自昌的背说:‘你还有母亲,我的母亲在哪里呢?’早晚为沈太孺人洗涤身体、整理衣物,进奉饮食都像她生前一样恭敬谨慎,想到沈太孺人喜欢吃什么,得到后总是跪着进献。唉,世上侍奉嫡母的人,有生有死却不改变共同承担的,难道能比得上孺人吗?孺人治家严厉,却又能推诚待人,人人都得到她的欢心。婢女仆人从小到老,从未有一次遇到她发怒。儿媳和孙辈每天早晨来问安,孺人一定穿戴整齐,端正坐着等候。她的衣服用品没有鲜艳华丽的,所穿的只是粗疏的丝织品,有时洗了几次也不更换。每次吃粗粮,她总是甘之如饴,说:‘这是我家的旧物啊。’大概安守贞正、简朴素淡,本来就是她的天性。从前中书君为了母亲沈孺人谋求不朽,曾向屠仪部、朱太史求传;隐君王先生去世后,又向陈征君求行状,向董学士求墓铭,向焦太史求表文。坚贞的美石、温润的玉石,将和女子宗族中的高尚品行一起流传无穷。等到孺人去世时,中书君恰好病重,他所整理的孺人生平,认为不足以表达她圣善品德的万分之一,又不能亲自到大人先生门下请求撰写文章,只能抱着遗憾死去。

吁可悲也已。唯是立言君子哀中书君之志而赐之铭,岂惟许氏子孙世世嘉赖之余,亦得借手以报中书君于地下,与有荣施矣。孺人生于嘉靖戊午五月十八日,殁于天啓癸亥四月十三日,享年六十有六。中书君以某年月日啓郡幕公之藏,合▯焉。子一,即中书君讳自昌,娶诸氏,赠玺丞诸公夀贤,所抚其弟上舍舜臣公女。女一,适文学徐公应时子永思。孙男七人:元溥,邑庠生,娶郡守王公临亨女;元防,太学生,娶太常王公世懋子藩幕公士騋女;元礼,庠生,娶孝亷王公腾程女;元方,邑庠生,娶宪副顾公自悦女;元毅,娶别驾胡公宁臣女;元超,聘大叅徐公镆子文学君浤女。孙女二:一适藩幕公陆允中子世钫,一未字。曾孙男六人:定泰,聘封仪部刘公隽子文学君锡夀女;定升,聘孝亷朱公日爃女,俱元溥出;定国,聘邑令陈公允坚子文学君礼锡女;定祚未聘,俱元礼出;定震、元方出定豫、元毅出,俱未聘。曾孙女五:元溥出者三,元恭出者一,元礼出者一,俱未字。墓志【凡一首】明高士沈愚公墓志铭呜呼!此吾友钱塘高士沈愚公之墓也。愚公讳太洽,愚公其字。晚而欲逃名,乃更名逸。友人严忍公字之曰不异,今称愚公,从其著者也。愚公家世吴兴,始祖天一公者,以避扬防,徙杭。四传而至梦仙翁,以奇方起死人,得赐爵。子明山先生有文不达,抑郁而死。其嗣玉田公遂弃儒而修梦仙翁之术。仲子银江公是生愚公。愚公生而岐嶷,六嵗就外傅,十五试童子科,輙占高等。十六遘银江公之变,家日落,读书不能疗贫,常慷慨不自得。防玉田公子文学君夭,愚公当后玉田公沈氏之业。儒者自明山先生而下,皆不达而无年。而梦仙翁以医起家世之者,竝享素封,或以为儒之效不逮医,劝愚公徙业焉。愚公从之,遂复修玉田公之术。亾何术大售,户外屦满,脂车而迎者无虚日。然愚公意不屑也,跳而之山水闲,以诗歌琴酒自娱。其别业之在湖曲者曰蔬斋,在灋蕐山中者曰万竹庐,在清平之麓者曰梅花屋。灋蕐山梅花环二十里,愚公居恒爱之,置圹梅花泉畔,期与花同死生,因自号梅痴。又置读书舫于西湖,清夜荡浆湖中,焚香诵经,或花时月夕,携樽啸咏,达曙不倦。所跨蹇曰苍雪山,童曰秋清,携笻自随,乌巾鹿裘,望之若神仙。如是往来相羊于两堤南北山之间者三十年。性乐易,与人无迕,得钱即买古书画尊彞奇玩,不治生产,或施贫乏,旋亦防之。乐善爱才,津津常不去口,足不越三吴,而四方贤豪之至者,无不与交。尝学净土于云栖先师,学止观于百八云莱翁,有出世之想。生平所流连诗酒花月声色玩好之具,亦仅寓意而已。愚公病瘵五年余,尝三至湖上,愚公犹力疾载酒与余徘徊堤上,至月午而罢。今年过愚公病已殆,诣榻前握手言笑如常,出所画小像属题,琅然读之中有漏字,摘以示余,其神简不乱如此。易箦前一日,呼其子文学君佺与煮新茗、烧笋而食,曰:“黄鹂已至乎?樱桃已绽乎?”已而奋然欲起,曰:“不能至山中逺阁,防须一登耳。”逺阁,愚公所搆以眺望者也。噫!亦暇矣。愚公有所幸姬,人常侍左右,弥留之际,辄麾之不使前,曰:“吾身已外矣,安能复作呜呜儿女态耶?”临终念佛,拱手向西而逝。呜呼!人以愚公学道为名高耳,观于生死之际,其何如者哉?愚公生平多贵游,凡藩司牧伯之在杭者,慕爱其人,或适馆、授粲,以下交愚公,愚公泛然应之,亦不为屈也。尝辞中丞甘公及大学士沈公之辟,而于沈公往复尤苦,人皆高之。其自赞曰:“醉乡禅苑,于焉憇止;利薮名塲,褎如充耳。”噫!可想其风致已。西湖自孤山处士而后,传隠逸者指不易屈,而余所习乃有两人,其一为邵虎庵先生,其一则愚公。虎庵先生居呼猿洞口,跨溪为阁,读书其中,不入城市者四十余年,荆扉昼扃,叩輙不应,或遭骂而去。愚公翺翔人中,居处服御皆同于俗,和光铲采,不设町畦,而翛然自得,常在势利之外。余以为虎庵先生隠而贞者也,愚公隠而通者也。两人皆无媿高士云。愚公生于万厯癸酉三月十三日,卒于天啓甲子二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有二。元配王继,张子一,即文学君佺,张孺人出,娶太学顾公仲逺女,孙男一孝通。文学君尝从余受业,笃行有文,能为沈氏收儒效者也。愚公所着《蔬斋诗集》先后若干巻,《清乘》二巻,《生生直指》八巻,《居山灋》一巻,行于世。余尝两序愚公诗,又为赞其像,题其旌兹隧道之石,复以属余。余虽不文,而愚公永诀之言不敢防也。铭曰:儒而穷,医而通,▯无功以禅终,愚为宗,异乃同,介而容,高可风,山列墉,水环宫,花缭空,蜕其中,保厥封。像赞【凡五首】

译唉,实在可悲啊!只是希望立言的君子怜悯中书君的遗志,赐给他一篇墓铭;这不仅使许氏子孙世世代代得到嘉惠,我也可以借此在地下报答中书君,并且共同获得荣光。孺人生于嘉靖戊午五月十八日,死于天启癸亥四月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中书君于某年某月某日打开郡幕公的墓穴,与他合葬。儿子一人,即中书君,名自昌,娶诸氏;诸氏是获赠玺丞的诸公寿贤所生、他抚养的弟弟上舍舜臣公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文学徐公应时的儿子永思。孙子七人:元溥,县学学生,娶郡守王公临亨的女儿;元防,太学生,娶太常王公世懋之子、藩幕公士騋的女儿;元礼,县学学生,娶孝廉王公腾程的女儿;元方,县学学生,娶宪副顾公自悦的女儿;元毅,娶别驾胡公宁臣的女儿;元超,已经聘定大参徐公镆的儿子、文学君浤的女儿。孙女二人:一人嫁给藩幕公陆允中的儿子世钫,一人尚未出嫁。曾孙男六人:定泰,已经聘定封仪部刘公隽的儿子、文学君锡寿的女儿;定升,已经聘定孝廉朱公日爃的女儿,这两人都是元溥所生;定国,已经聘定县令陈公允坚的儿子、文学君礼锡的女儿;定祚尚未婚聘,都是元礼所生;定震是元方所生,定豫是元毅所生,都尚未婚聘。曾孙女五人:元溥所生三人,元恭所生一人,元礼所生一人,都尚未出嫁。墓志【共一首】明高士沈愚公墓志铭 唉!这里就是我的朋友、钱塘高士沈愚公的墓。愚公名太洽,愚公是他的字。晚年想逃避名声,于是改名为逸。朋友严忍公给他取字不异,如今仍称愚公,是沿用他著作中的称呼。愚公世代居住在吴兴,始祖天一公因为躲避扬州之乱,迁居杭州。传到第四代梦仙翁,因为用奇异的药方救活死人,得到赐爵。儿子明山先生有文才却不得志,抑郁而死。他的后代玉田公于是放弃儒业,学习梦仙翁的医术。次子银江公生下了愚公。愚公生来聪颖不凡,六岁跟随外傅学习,十五岁参加童子科考试,便取得高等。十六岁时遭逢银江公去世的变故,家境日益衰落;读书不能解决贫困,常常慷慨不平而不得意。适逢玉田公的儿子文学君早夭,愚公应当继承玉田公沈氏的事业。自明山先生以下,儒者都不得志而且短寿;而梦仙翁凭医术起家,世代都享有富足家产,有人便认为儒业的成效比不上医术,劝愚公改行。愚公听从了他们,于是重新学习玉田公的医术。不久医术大受欢迎,门外常常挤满求医者,每天都有驾车来迎请的人。然而愚公心里并不看重这些,转身便奔向山水之间,以诗歌、琴和酒自娱。他在湖边的别业叫蔬斋,在法华山中的叫万竹庐,在清平山麓的叫梅花屋。法华山周围二十里都是梅花,愚公平时尤其喜爱那里,便在梅花泉畔置办墓地,约定要和梅花同生同死,因此自号梅痴。他又在西湖置办了一只读书船,清静的夜晚划船荡漾在湖中,焚香诵经;有时遇到花开的时节和月夜,便带着酒樽长啸吟咏,直到天亮也不疲倦。他骑的跛马叫苍雪山,童仆叫秋清,随身携带竹杖,头戴乌巾,身披鹿裘,远远望去像神仙一样。像这样在两堤、南北山之间往来徜徉,已经三十年了。他性情平易,与人相处从不冲突,得到钱便购买古书、古画、尊彝和奇异玩物,不经营生产,有时施舍给贫困的人,钱很快又用完了。他乐于行善、爱惜人才,谈起来总是津津有味,脚步从未越过三吴;但四方来的贤人豪士,没有不和他交往的。他曾在云栖先师那里学习净土法门,在百八云莱翁那里学习止观,曾有出世的想法。他平生流连的诗酒花月、声色玩赏之物,也只是寄托心意而已。愚公患肺痨五年多,我曾三次到湖上去,愚公还带病携酒,和我在堤上徘徊,直到月过正午才停止。今年我去看愚公时,他的病已经十分危重;我到床前和他握手谈笑,仍然像平常一样。他拿出自己画的小像让我题字,读得琅琅有声,其中有一个漏写的字,他挑出来给我看,精神简静而不乱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临死前换下床席的前一天,他叫来儿子文学君佺,一起煮新茶、烧竹笋吃,说:‘黄鹂已经来了吗?樱桃已经开花了吗?’不久他奋力想起身,说:‘不能到山中远阁去,至少也要登一次啊。’远阁,是愚公建来眺望的地方。唉,他也真是从容有余暇啊。愚公有一位宠爱的姬妾,常常侍奉在身边;临终时,却总是挥手不让她上前,说:‘我的身体已经超脱了,怎么还能再作呜呜咽咽的儿女情态呢?’临终时念佛,拱手朝西而逝。唉!人们因为愚公学习道术而认为他名声高尚,看看他面对生死时的情形,究竟怎么样呢?愚公平生有很多显贵的交游,凡是在杭州任藩司、牧伯的人,都仰慕喜爱他,有的请他到馆舍,给他饭食,以礼下交;愚公都随意应对,并不因此屈己。他曾辞谢中丞甘公和大学士沈公的征召,而对沈公的往复推辞尤其艰苦,人们都称赞他的高尚。他自题赞语说:‘醉乡和禅苑,是我休息停留的地方;名利的渊薮、功名的场所,我全都充耳不闻。’唉,从这些话就可以想见他的风神情致了。自从孤山处士之后,西湖传称隐逸的人屈指可数,而我所熟悉的有两人:一个是邵虎庵先生,一个就是愚公。虎庵先生住在呼猿洞口,跨溪建阁,在里面读书,四十多年不进入城市;荆条编的门白天也关闭,敲门往往不回应,有时来人还会遭到责骂而离去。愚公却在人群中自由往来,居处和服饰用品都和世俗相同,混同于光尘而不显露锋芒,不设置界限,却能自在自得,常常处在权势利益之外。我认为虎庵先生是隐居而守贞的人,愚公是隐居而通达的人。两人都无愧于高士。愚公生于万历癸酉三月十三日,卒于天启甲子二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二岁。原配王继,张氏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文学君佺;佺娶太学顾公仲远的女儿,生孙子孝通。文学君曾跟随我学习,品行笃实而有文才,能够替沈氏收回儒业的成效。愚公著有《蔬斋诗集》前后若干卷、《清乘》二卷、《生生直指》八卷、《居山法》一卷,流传于世。我曾两次为愚公的诗集作序,又为他的画像作赞,题写在为他表彰的隧道石上,如今他又把墓志托付给我。我虽然没有文才,却不敢违背愚公临终的嘱托。铭文说:做儒者却困穷,行医便显达;玄学没有成就,最终以禅道终老。以愚为宗旨,以异为同;耿介却能容人,高尚足以成为风范。山岭排列如墙,水流环绕如宫,花朵缭绕长空;在其中蜕化而去,保全他的墓地。像赞【共五首】

俞不仝像赞道人耶?劒客耶?滑稽之雄,而文章之伯耶?吾昔觏子,美哉!少年别子,九年于思,连蜷子貌,雄特称此。虬髯高岩,大泽深林,郁然晕眉目之云霞,生颔领之风烟。岂独三毛之加是?亦阿堵之间。噫嘻!不仝神已传矣。余将乞而藏焉。出而相对,饮食笑言,又何必渡钱塘,扣禹穴,而覔子于若耶之滨、云门之巅乎?

张鲁生像赞泛然闷然,似无所取;頽然嗒然,似无所起。比久与之处,而始知其趣。郁然其兴,悠然殆将取于众之所弃,而起于众之所废。猗嗟!斯人斯,吾党之所谓不读书而有翰墨气,不学道而有烟霞气,终日相对,无所发明,而弥觉其有味者耶?

汪杲叔像赞以偃蹇不可一世者存于胸,而以伛偻不敢轻一物者为其容。吾常苦其执礼之太恭,而人以为使酒骂坐者,此翁噫嘻!夫既不与俗同兮,何不放之寂寞无人之墟?抚泉石而呼松风,如披此图,人景相得,其乐融融。此真杲叔之所从也,而岂为是栖栖于先生大人之前,角技雕虫者哉!

张子薪像赞其骨清而坚,其气弱而恬,其神悴而全。夫是以贫而贤,病而妍。夫能外子之身与家而观之,而贫与病复何有焉?此非子之禅欤?自题小像此何人斯?或以为山泽之仪,烟霞之侣。胡栖栖于此世?其胸懐浩浩落落。乃若远而若迩兮,其友或知之,而不免见怪于妻子。嗟咨兮!既不能为冥冥之飞兮,夫奚嗤乎薮泽之视矣!檀园集巻九

译俞不仝像赞 你是道人吗?是剑客吗?是滑稽人物中的豪杰,又是文章中的领袖吗?我从前见过你,真美啊!少年时代和你分别,九年之后才又思念你;你的容貌曲折连绵而有气势,雄奇特异,正应当如此称道。虬龙般的胡须,高山巨岩,大泽深林般的气象,郁郁然如云霞聚集在眉目之间,又在下颌和颈项间生出风烟。难道不只是增添了三根长髯吗?也表现在那双眼睛之间。唉,不仝的精神已经传神地表现出来了。我将求得这幅画像收藏起来。拿出来和它相对,饮食、谈笑,又何必渡过钱塘江,敲访禹穴,到若耶溪边、云门山顶去寻找你呢?张鲁生像赞 神情淡泊而沉闷,好像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颓然无所作为,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振作起来。和他相处久了,才开始知道其中的趣味。他的兴致郁然深厚而又悠长,仿佛将从众人所抛弃的事物中取得趣味,又从众人废弃的地方振作起来。啊,这个人就是我的同道所说的那种人:不读书却有笔墨的气息,不学道却有烟霞的气息;整日和他相对,虽然没有什么可以启发说明的地方,却越发觉得其中有滋味。汪杲叔像赞 他把傲岸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气概存于胸中,却把弯腰曲背、不敢轻视任何事物作为外在的容态。我常常苦于他行礼过分恭敬,而人们却认为他借酒使性、辱骂座上之人,这位老先生真是……既然不愿和世俗相同,为什么不放任自己到寂寞无人的荒野去呢?抚弄泉石,呼唤松风;看着这幅画像,人与景物相互契合,快乐融融。这才是真正的杲叔所归依的地方,难道他会在先生、大人面前局促不安,炫耀雕虫小技吗?张子薪像赞 他的骨骼清秀而坚实,气质柔弱而安恬,精神憔悴却内在完足。因此虽然贫穷却贤明,虽然有病却美好。如果能够把你的身体和家庭置之身外来观察,那么贫穷和疾病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不就是你的禅道吗?自题小像 这是什么人呢?有人认为他有山林水泽之士的仪态,是烟霞中的同伴。为什么还要在这个世间忙忙碌碌?他的胸怀浩大而洒落。他似乎远,又似乎近;他的朋友或许了解他,却免不了被妻子儿女看作怪人。唉!既然不能成为冥冥之中高飞的鸟,又何必嘲笑我被当作沼泽之中的人来观看呢?檀园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十明 李流芳 撰祭文【凡十一首】祭郑彦逺文呜呼!彦远竟至是耶?彦逺与吾相从隔嵗耳,而奄忽之间遂成千古耶?自彦逺学于吾不三月而病,病不数月而竟以不起。今距彦逺之殁又已逾月矣,何人世之促也!呜呼痛哉!西隠竺林之间,松风槐雨,夜钟晨呗,与彦逺悠然相对,如昨日也,而今可得乎?始吾未识彦逺,而已与仲子闲孟相习。犹忆往嵗过仲子,宿留五鼓,酒醒闻书声琅然,讶而问之,知为彦逺。而仲子为余言,彦逺读书达旦以为常。迨彦逺从吾游,已不胜羸矣。予毎谓仲子,劝彦逺读书无过苦也,而察彦逺之用心,固有独异于人者。自共事三月以来,而彦逺之为文,逸才俊笔,葢无日不新。吾方期以大就,而讵至是耶?悲夫!彦逺孝友温良,出于天性,而闻善孳孳,常若不及。其家之上下,及与彦逺相识者,无不称为善人。彦逺之殁,而知与不知皆为叹息,葢庶几无间言者焉。夫彦逺即不幸早夭乎,亦何负于頫仰哉?然而彦逺方少年,信道而未笃,其于情爱之际,固有未能释然者。夫生死人所不免也,而又不能相代。为彦逺之父兄妻子者,计无复之则,其痛亦可以少衰矣。噫!吾恶知夫彦逺之不痛而无复之也?吾年未三十,而人世死生之感,尝之殆尽。十年之间,哭吾兄,哭吾妹,哭我良友,又哭我父。当其哀之所至,且蕲死而不得不自意其复,悍然以生。悲夫!吾恶知彦逺之蕲生不如吾之蕲死乎?畴昔之夜,梦彦逺与吾促膝而语,顔甚泽而多笑,似甚乐者而忘其死也。噫!吾恶知彦逺之不乐而忘其死乎?吾赋性迂拙,疎而多误,无能为人师,而仲子过信予,彊以彦逺相托。彦逺又过信予而事之如其师,吾是以不独悲彦逺,又自媿也。吾于西方之学不能行,而稍知其大意,每欲以此进彦逺,而相与之日浅,又不意奄忽至此,不得尽吐其中之所懐,而今已矣。彦逺易箦前一日,予为书慰问,还报无恙。翌日而讣至,欲一执手永诀而不可得。噫!吾悲已无益,而媿又无能及矣。而徒以其无聊之辞,解彦逺与其父兄妻子之痛。噫!吾恶知彦逺之不复过信予也。祭张素君文呜呼!素君之殁,空堂素帏,十年于兹,而今始得归窀穸。呜呼!素君何待耶?素君不能待其遗孤之成立,男不及婚,女不及字,而区区待其嫂与同穴。防然二穉,谁忍复夺其恃?呜呼!痛哉!天乎?抑素君亦有意乎?否也。自吾失素君以来,风流日逺,奇情胜境,不得与素君共其赏;清言妙义,不得与素君共其▯。人情世路,﨑岖荦确,可悲可愤,可歌可泣,千容万熊,不得与素君共其感慨。呜呼!素君何往乎?犹忆与素君读书山寺,寒夜拥鑪相对,高咏刘▯徳语曰:「日月如梭,老将至矣,功业不遂,遂相顾欷▯。」袁九龄闻而诃之曰:「二君方年少,何得便尔?」无何素君死。素君死,又十年,而吾头颅如故。中间哀乐之所纒,疾病之所摧,疲形耗神,举向日飞扬踔厉之气,忽已化为寒氷死灰。葢吾真老矣。呜呼!素君死者,无可奈何,后死者若此,其相负何如也?自素君殁后,数见于梦,相与谈笑如平生。又知素君▯也,往往谈死后事。而今已矣,不复梦矣。素君之神,其舍我而去耶?抑吾其衰也?素君殁后,相与自文饶、弱生辈而外,吾又得境内外之友数人,又得同里闬之友曰潘子、吴子、汪子。而吾素君独何往乎?呜呼!素君已矣。百嵗之后,归于其居,素君与嫂同穴之愿毕矣。吾钝惰不才,不能抚素君之家,使嫂朝夕郁纡以死,男不及防,女不及字。今葬素君者,素君之父母也。呜呼!痛哉!吾负吾友,夫复何言。祭张君贶文不肖兄弟从髫齓时识君贶。君贶葢与先君游。予覩君贶少年翩翩,容止甚都,又工为文,翕然有声于时。先君数称之为,不肖等劝不肖等望而仪之,以为轶才儁人,唯恐其不得当也。又数年而不肖等始得以艺文之役,进而交于君贶。时家茂材已成进士,早去世,而君贶犹浮沈诸生间,毎见数相咨叹。自是交日益亲,相过从日益宻。朝花之春,夕月之秋,清言斗酒,缾罄未已,继以烛尽。当是时,不得君贶,无以为乐。君贶乃更折行辈,称兄弟,相约为婚姻,而执子弟之礼于先君。葢张李之交,四世于兹,未有如君贶于不肖兄弟之厚也。而君贶今死矣。呜呼哀哉!君贶少年负才名,意不可一世,谓当旦夕脱颖,而老于青衿。七上京兆而不得一遇,故以秀才高等廪学宫者二十年。行贡之天子,升于国学,而不能待以死。噫,何厄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檀园集卷十 明 李流芳 撰 祭文【共十一首】祭郑彦远文 唉!彦远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彦远和我相处不过隔了一年,怎么在突然之间就成为千古永别了呢?彦远向我学习不到三个月便生病,病了几个月竟然终于不起。如今距离彦远去世又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人世间的生命为什么这样短促啊!唉,真令人悲痛!西隐、竺林之间,松林的风声、槐树的雨声,夜晚的钟声、清晨的梵呗,我和彦远悠然相对的情景,就像昨天一样;可是如今还能够得到吗?起初我还不认识彦远,却已经和他的二哥闲孟熟悉了。还记得前些年拜访仲子,停留到五更,酒醒后听见有人读书,声音清亮悦耳,惊讶地询问,才知道是彦远。而仲子对我说,彦远把读书到天亮当作日常。等到彦远跟随我学习时,身体已经瘦弱得不能支持了。我常常对仲子说,劝彦远读书不要过于劳苦;可是观察彦远用心求学的情形,确实有与常人不同之处。自从共同学习三个月以来,彦远写文章时才思飘逸、笔力俊健,几乎没有一天不是新的。我正期待他取得大成,哪里想到竟会到了这一步呢?可悲啊!彦远孝顺友爱、温和善良,出于天性;听到善言善行便勤勉追求,常常像唯恐赶不上。无论他家中的上下老幼,还是和彦远相识的人,没有不称他为善人的。彦远去世后,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之叹息,大概他真是个几乎没有人能够说他坏话的人。彦远即使不幸早早夭亡了,又有什么对不起天地俯仰之间的地方呢?然而彦远正当少年,相信道理却还不够笃定,对于情感爱恋之事,本来就有尚未释怀的地方。生死是人所不能避免的,而且又不能相互代替。作为彦远的父亲、兄长、妻子和孩子,如果考虑到已经没有什么办法,那么他们的悲痛也可以稍稍减轻了。唉!我怎么知道彦远不会因为不痛苦、没有牵挂而这样做呢?我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几乎尝尽了人世间关于生死的感受。十年之内,我哭过我的兄长,哭过我的妹妹,哭过我的好友,又哭过我的父亲。在悲哀达到极点时,我也想求死,却不能不自我设想他们还会复生,强忍着继续活下去。可悲啊!我怎么知道彦远求生不如我求死呢?从前的一夜,我梦见彦远和我促膝交谈,脸色非常润泽,笑容很多,好像十分快乐,已经忘了自己死亡这件事。唉!我怎么知道彦远不会因为快乐而忘记死亡呢?我的天性迂拙,疏懒而且多有错误,没有能力做人家的老师,可是仲子过分信任我,强行把彦远托付给我。彦远又过分信任我,把我当作老师一样侍奉,因此我不仅悲悼彦远,也为自己惭愧。我对于西方的学问不能实行,却稍微知道它的大意;常想用这些来引导彦远,只是我们相处的日子很短,又没想到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不能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尽,如今已经来不及了。彦远临终更换衣衾的前一天,我写信慰问他,回信说他平安无恙。第二天讣告就到了,想要握一次他的手作永诀,却再也做不到了。唉!我的悲痛已经没有用处,我的惭愧也已经无法补救了。如今只能拿这些无聊的话,稍稍排解彦远和他的父亲、兄长、妻子、孩子的痛苦。唉!我怎么知道彦远不会再一次过分信任我呢。祭奠张素君的文章 唉!素君去世,空荡的厅堂、白色的帷幕,至今已有十年,现在才得以归葬坟墓。唉!素君是在等待什么呢?素君没能等到遗孤长大成人,男孩还没来得及娶妻,女孩还没来得及出嫁,却只留下小小的愿望,等待与嫂子同穴而葬。两个幼小的孩子,谁忍心再夺去他们的依靠呢?唉!痛苦啊!这是天意吗?还是素君自己也有这样的意愿呢?不是的。自从我失去素君以来,风流韵事日渐遥远,奇情胜景,不能和素君共同欣赏;清妙的谈论、精微的义理,不能和素君共同探究。人情世路,崎岖坎坷,其中可悲可愤、可歌可泣的种种情状,不能和素君共同感慨。唉!素君到哪里去了呢?还记得和素君在山寺读书,寒夜里拥炉相对,高声吟诵刘玄德的话说:“日月如梭,老年将要到来,功业却没有成就,于是彼此相顾而抽泣。”袁九龄听见后呵斥说:“二位正当少年,怎么就能这样呢?”没过多久素君就死了。素君死后又过了十年,而我的头发、面容却已经衰老。期间哀乐缠绕,疾病摧残,形体疲惫,精神耗损,往日飞扬奋发的气概,忽然已经化成寒冰和死灰。大概我真的老了。唉!素君死去,是没有办法的事;后来活着的人竟成了这样,我们彼此辜负,又该怎样说呢?自从素君去世后,我多次在梦中见到他,彼此谈笑,和生前一样。我又知道素君已经成了鬼,常常和他谈论死后的事情。可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再也梦不到他了。素君的魂灵,是舍弃我离去了吗?还是我已经衰老了呢?素君去世以后,除了文饶、弱生等人之外,我又结交了境内外几位朋友,也结交了同乡的潘子、吴子、汪子。可是我的素君独自到哪里去了呢?唉!素君已经不在了。百年以后,回到他的居所,素君与嫂子同穴的愿望就完成了。我迟钝懒惰而没有才能,不能抚恤素君的家,使嫂子早晚忧郁而死,男孩没来得及娶妻,女孩没来得及出嫁。如今安葬素君的,是素君的父母。唉!痛苦啊!我辜负了我的朋友,又还能说什么呢?祭奠张君贶的文章 我兄弟二人从幼年时就认识君贶。君贶大概曾与先父交游。我见君贶少年时风采翩翩,仪容举止十分美好,又擅长写文章,在当时很有声望。先父多次称赞他,并以此勉励我们兄弟,使我们仰望并以他为榜样,认为他是才华出众的俊杰,只怕他不能得到适当的际遇。又过了几年,我们兄弟才因为文学之事得以进见并结交君贶。当时家茂材已经成为进士,却早早去世了,而君贶还在诸生中沉浮,每次见面,我们都相互感叹。从此交情日益亲密,彼此往来日益频繁。春日赏花,秋夜对月,清谈配着美酒,酒瓶喝空了还没有尽兴,接着又点蜡烛,直到蜡烛燃尽。在那时,没有君贶,就没有快乐可言。君贶于是降低辈分,称我们为兄弟,相约结为婚姻,并以子弟的礼节侍奉先父。大概张、李两家的交谊延续至今已有四代,从来没有谁像君贶这样厚待我们兄弟。然而君贶如今死了。唉,悲痛啊!君贶年轻时凭才华享有声名,意气自负,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世人之上,以为早晚必能脱颖而出,却终于老在青衿之列。他七次参加京兆考试而没有得到一次赏识,因此凭秀才中的高等资格在学宫领取廪米,达二十年之久。后来以贡生身份入朝,升入国学,却不能等到在那里终老便死了。唉,这是怎样的困厄啊!

士生而不见用于时,则退而休于野,以求其所以乐,生而尽年。君贶有田有庐,有子岐嶷而慧,其可以乐生者甚具。毎忆君贶郊居风物,爱其绿畴当戸,修竹映槛,或新▯正冽,举网得鲜,抱儿膝上,称诗说史,客至咍然相对忘返。君贶即不遇,可以乐死,而不得尽年,以死死又以恶疾。悲夫!孔子所谓「斯人之亡,不得已而归之于命者」,岂不然哉?岂不然哉!虽然,君贶数年以来相纒于病苦之中,痛痒迫于肌肤,而寒热并于方寸,其于人世已无聊生矣。而察其肮▯之意不衰,吾固知君贶于去来之际有洒然者也。呜呼!君贶平日谈倾四座,饮敌数人,见事风生,捉笔云涌,今安在哉?将亦与君贶俱往耶?吾不能为怛化而悲,吾之无与乐此生也。哀哉!尚飨。祭徐孺谷文人命朝露,昔人所叹。伤哉!孺谷奄忽,归幻冬中。授手言笑,晏晏春归,哭君空堂,不见真耶?梦耶?魂摇目▯。况我及君,情好如贯嵗,在摄提于君斯馆,出同舟航,入共笔研。月凉之夕,花眀之旦,星沉漏尽,酒防客倦,留髠宻坐,觞酌杂乱。有懐如山,有舌如汉,或歌或泣。我后子先,时惟郑生,实同婉娈,頺然相对,气何傲防?陋彼世氛,神王弗善,众目摄之,胥谗睊睊。我思古人,胡恶乡原?悠悠之口,匪戒伊劝。子安予言,亦不谓谩。予尝语子:百年彊半,富贵何期?日月不延,纵心而行,无干世患。嗟哉!孺谷竟夭天年,天乎?人乎?胡遽而然?自我去子,中常县县,晤言不勤,或继以牋。察子之情,若哽若咽,予窃怪子其神不全,世短意多,殆不免焉。嗟哉!孺谷,岂忘斯言?命实为之,我以谁寃?所可叹悼,交情中断。俛仰十年,风流云散。蹇予阔疏于世,多惮觞咏之防,赖子一粲,岂无他人?非子不惯。呜呼哀哉!弹山之麓,朝烟夕岚,偕子翺翔,▯赏是耽。时与兴防,遇酒辄酣,张子和之,相顾而三。嵗月几何?死亡相兼。人生忽忽,谁其独淹?于呼哀哉!富不如贫,贵不如贱,死何如生?子今亦验。生既不乐,死复何恋?生平之欢,将子无逺。尽此一觞,泉壤永判。哀哉!尚飨。祭郑母吴须两孺人文呜呼!某之获交于闲孟,二十年矣。凡世人之所谓相亲厚者,吾两人无不有,而其所相期,更有出于亲厚之外,非世人之所得而知也。彦逺尝师事某,不幸而夭。彦逸之视某也,复在师友之间。两家兄弟,嵗时过从,驩然如一家,忧悲愉喜,无不共之。闲孟之违养吴夫人也,甚早,然其兄弟相携,数十年怡怡于于,未尝见有失恃之色。吾尝叹息,以为闲孟兄弟之能事,须夫人也。不独彰后母之贤,而益以慰吴太夫人于地下。所以相成者,葢甚逺焉。吴太夫人之殁,已二十余年而未塟,闲孟葢将有所待,以大显荣其亲。顾以闲孟之才,尚浮沉未与时防。迨须夫人殁,而闲孟之心愈痛,曰:“吾且不能待矣。”悲夫!闲孟固洒落丈夫,其于义命之际,有确然不可夺者。乃往与闲孟共事,每见其于摧頺失意之顷,辄惘惘不自持,或废书而起,中夜而叹。察闲孟之用心,岂犹夫世之情炎鬬进者而已哉?其有隠痛而不能自己也。昔人有言:“孝子之心,有待五鼎驷马而不至者。”悲夫!闲孟之不能释然固也,若是则两夫人将亦有不能释然于防防之中者乎?夫君子之事其亲也,修其身,明其道,尽其所可为者,以无忝所生尔矣。其所不可知者,天也。今吾与闲孟所为相勉励者,亦尽其所可为,以期不负太夫人之教,而不敢为世俗之孝而已也。其可乎?始与闲孟交,方少年,相矜意气,跅弛自喜。十年以来,相与发愆懴过,以求敛其虗气而之于道者,靡敢不尽也。顷且与闲孟叅云栖,受五戒,将图如释氏之所为,大报恩者焉。夫名闻利养,凡可以致之于亲者,固亦孝子之心,而恐非防▯之所期也。闲孟之报太夫人者,或不出于此。吾知太夫人之灵,从此其可以大慰矣。尚飨。祭闻子与文万厯四十六年嵗次戊午后四月十有五日癸酉,归西道人闻子与示寂于家。越三月,而其家以俗礼葬之,云栖之阳。是为七月日,其同叅友人东吴李某为文以诔之曰:「呜呼!维我先师,阐扬浄土,摄此羣根。如盲能覩,众生根劣,耽逐诸苦,掘井止渇,终亦无补。维子挺异,夙植胜因,笃生仁里,与善识亲。早闻此事,解行日新,厌苦趋乐,适反其真。死生大矣,扰扰万端,四大解散,八苦交攒,谁能似子,泰然轻安,端坐合掌,去如脱丸。」「子生卅年,病居强半,早嵗丧偶,遂絶防宦,天实为之,使解其绊,栖迟俗中,非子本愿。子有至性,依依二人,偕其弟昆,于焉昏晨,身虽在家,以道相熏,绳牀经巻,翛然出尘。尝发宏誓,屡求薙除,往嵗之春,剪髪而徂。二人持之,复反其庐,见我不怿,语多叹吁,沉疴纒绵,遂以不起。」

译读书人出生在世上,如果当时不能被任用,就退居乡野,寻求使自己快乐的事情,以求活到尽年。君贶有田有屋,有个聪慧早慧的儿子,他用来享受人生的条件十分齐备。我常想起君贶郊外居所的景物:绿色的田野正对着门,修长的竹子映照着栏杆;有时新酒清冽,撒网便能捕到鲜鱼;抱着孩子坐在膝上,吟诗谈史;客人来了便欢笑相对,直到忘记返回。君贶即使仕途不遇,也可以快乐地终老,却没有活尽年寿,而且还因恶疾而死。可悲啊!孔子所说“这个人的死亡,是不得已而归之于命”,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过,君贶这些年以来一直被病苦缠绕,痛痒逼迫肌肤,寒热交集于心中,对于人世已经没有可以聊以度日的乐趣了。然而看他的刚直不屈之意并未衰减,我本来就知道君贶在生死去来之间是洒脱通达的。唉!君贶平日谈论起来可以倾倒四座宾客,饮酒可以胜过数人,见到事情便才思奔涌,提笔写作便文思如云,现在又在哪里呢?难道也要和君贶一同离去吗?我不能因为看淡生死而悲伤,只是我今生再也没有人共同享受这些乐趣了。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徐孺谷的文章 人的生命如同早晨的露水,这是古人所感叹的。可悲啊!孺谷突然去世,归于虚幻的冬天之中。曾经握手谈笑,和乐融融地迎接春天归来;如今在空堂哭你,却不知道这是真实还是梦境?魂魄摇荡,眼目昏眩。何况我和你,情谊亲密如同贯穿的丝线。摄提之年,你住在这里,我们同舟出行,入室共同研读。月色清凉的夜晚,花朵明丽的清晨,星辰沉落、滴漏已尽之时,酒喝完了,客人也疲倦了,仍留下来并坐密谈,酒杯交错。胸中怀抱如山,言语如汉水,有时歌唱,有时哭泣。我在你之后,只有郑生与我同在;我们确实情意缠绵,颓然相对,气概何等高傲!鄙弃世俗的风气,精神昂扬而不以为善;众人的目光逼视我们,彼此纷纷谗毁。我思念古人,为什么厌恶乡愿呢?悠悠众口,并非用来戒止我们,反而是在劝诱我们。你赞同我的话,也不认为这是欺骗。我曾对你说:百年人生已经过了一半,富贵何时能得到?日月不会延长,还是放纵心意而行,不要招惹世间的祸患。可叹啊!孺谷竟然夭折,未能享尽天年。是天意吗?还是人为呢?为什么突然这样?自从我离开你,心中常常悬念不安,见面交谈不多,有时接着写信给你。从你的情意中看,似乎哽咽,似乎抽泣;我暗自奇怪你的精神已经不完整,人生短促而心愿太多,大概难免会这样。可叹啊!孺谷,难道你忘了这些话吗?实在是命运造成的,我又向谁申诉冤屈呢?所可叹息哀悼的,是我们的交情中途断绝了。俯仰之间十年过去,风流人物如云烟般散去。我困顿疏远于世俗之中,又多怕参加饮酒吟咏的聚会,幸赖你的一笑,难道还会有别人吗?不是你,我就不习惯。唉,悲痛啊!弹山山麓,早晨有烟,傍晚有雾,我和你一同游览,沉醉于幽深玄妙的景致。有时兴致来了,遇到酒便痛饮,张子为我们助兴,相顾便成三人。岁月还有多少呢?死亡相继而来。人生匆匆,谁能独自长久停留?唉,悲痛啊!富有不如贫穷,尊贵不如卑贱,死亡哪里比得上生存?如今你已经验证了这些话。活着既不快乐,死后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平生的欢乐,希望你不要远离。饮尽这一杯,从此在黄泉与人间永久分隔。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奠郑母吴夫人、须夫人的文章 唉!我同闲孟交往,已经二十年了。凡是世人所谓彼此亲密深厚的情谊,我们两人无不具备;而我们彼此期许的地方,更超出亲厚之外,不是世人所能了解的。彦远曾拜我为师,不幸早夭。彦逸看待我,又处在师友之间。两家的兄弟,逢年过节彼此往来,欢乐融洽如同一家,忧愁、悲伤、快乐、喜悦,没有一样不共同承担。闲孟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吴夫人,然而他的兄弟彼此扶持,几十年和睦相处,从未见他们流露失去母亲的神色。我曾感叹,认为闲孟兄弟能够如此和睦,是因为须夫人的缘故。不仅彰显了后母的贤德,也更加可以使吴太夫人在地下得到安慰。她所起到的成全作用,大概是非常深远的。吴太夫人去世已经二十多年却还没有安葬,闲孟大概是在等待某种时机,以便大大显扬荣耀他的母亲。只是凭闲孟的才华,仍然在仕途上沉浮,未能与时代相遇。等到须夫人去世,闲孟的心中更加悲痛,说:‘我将要再也等不下去了。’可悲啊!闲孟本来是洒脱的丈夫,在义理和命运的关头,有坚定不移、不可夺取的志向。后来我前去同闲孟共事,每次看到他在颓丧失意的时候,总是惘然不能自持,有时放下书站起来,半夜叹息。看闲孟的用心,难道只是世上那些热衷竞争进取的人那样吗?他是有隐痛而不能自已。古人说过:‘孝子的心,有人等到五鼎驷马也不能得到满足。’可悲啊!闲孟不能释怀,本来就是应当的;如果这样,那么两位夫人在冥冥之中也会有不能释怀的地方吗?君子侍奉父母,应当修养自身,彰明自己的道理,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以免辱没生养自己的人罢了。至于自己不能知道的,那是天意。如今我和闲孟彼此勉励的,也只是尽力做好能够做的事,希望不辜负太夫人的教诲,而不敢做世俗所谓的孝子而已。这样可以吗?起初我和闲孟交往时,正当少年,彼此夸耀意气,放纵自得。十年以来,我们相互指出过错、悔改过失,希望收敛虚浮的气息而走向正道,这些事情没有一样不尽力去做。近来又和闲孟一同参访云栖,接受五戒,将要依照佛教的做法,大大报答母亲的恩德。名声、闻达、利益和供养,凡是可以用来荣耀父母的东西,固然也是孝子的心愿,但恐怕并不是两位夫人在冥冥之中所期望的。闲孟报答太夫人的方式,或许不在这些方面。我知道太夫人的灵魂,从此大概可以得到极大的安慰了。请享用祭品。祭奠闻子与的文章 万历四十六年岁次戊午后四月十五日癸酉,归西道人闻子与在家中示寂。过了三个月,他的家人用世俗礼仪将他安葬在云栖山的南面。这是七月某日,他一同参修的友人东吴李某写文章哀悼他说:‘唉!我的先师,阐明弘扬净土法门,摄受各种根器的众生。就像盲人能够看见一样,然而众生根器低劣,沉溺追逐各种苦恼,如同挖井止渴,最终仍然没有补益。只有你禀赋奇异,早已种下殊胜因缘,生长在仁厚的乡里,又亲近善知识。很早就听闻这一法门,理解和修行日益进步,厌弃苦恼而趋向安乐,正好返回自己的本真。生死是大事,纷扰而有万端,四大解散,八苦交相聚集,谁能像你这样安然轻松,端坐合掌,离去如同弹丸脱手。’‘你活了三十年,患病占了一大半;早年丧偶,于是断绝了仕宦之路,这实在是上天的安排,使你解脱了束缚。你栖身于世俗之中,并非你的本愿。你有深厚的亲情,依恋两位亲人,和弟弟们一起,在那里共同度过晨昏。身体虽在家中,却以佛道相互熏习;绳床经卷相伴,清逸地超脱尘世。你曾经发下宏大的誓愿,多次请求剃发出家。往年春天,你剪去头发而前往。两位亲人挽留你,你又返回自己的屋舍;他们见我不高兴,你的话语多是叹息。沉重的疾病缠绵不去,你终于一病不起。’

「子语贤兄:吾命实尔。毎念出家,或作或止,病亦因之,应念而徙。示寂之前,自知时至,乃谂贤兄,复申此誓,延师祝髪,就榻受具。呜呼壮哉!人固有志,覩子之貌,衣若不胜,当其敢决,如劒发铏,一往不回,物莫之撄,道法是肩,躯命可轻。」「呜呼惜哉!摧此干城,子之赋情,遇物而深,景风浩浩,虑子不禁,卒有资粮,此欣厌心,岂如世人,若浮若沈?方子病棘,再▯而苏,末路难持,恐子或渝,七日之功,羣魔克俘,巍巍堂堂,示我坦途,吉梦先兆,异香腾闾,灵瑞炽然,见闻则符,子守本叅,无贰无虞,瞪目向西,岂有见乎?」「嗟余与子,相知十年,我往子来,子忆吾怜,南山之下,水月林烟,与子朝夕,邈不可攀。夘辰之嵗,两度就子,扶疾送予,再至栖水,落日苍黄,风雨不已,子唱我酬,今遂已矣。」「呜呼!有生谁独无情?有情无生,我梦子醒,去年别子,我涕欲零,期我重来,春暖花明,我行后期,子已遐征。呜呼!归西迟我,不能子遗,我书嵗久,成袠我开,箧笥见子,手泽警防之语,刺我胸臆,比嵗以。」来龙蛇交,厄渊匠倾,逝高贤遁迹。子复弃我,失此三益,匪我悼子,自诒伊戚。子如良马,见影疾驰;哀此蹇驽,鞭防为疲。子如冥鸿,戾天髙飞;笑彼蚩蚩,薮泽是窥。云栖之阳,山林郁苍。子有遗言,奉子归藏。先师在焉,鼓钟喤喤。安子之蜕,亦子乐邦。我陈生平,送子攸行。哀不及文,以铭不忘。祭孙翁文呜呼!维翁子季友,而倩伯昭,是两君者,葢能以道义相砥,去世俗之浮华,而相安于澹泊之遭。其交于吾辈,匪夕伊朝,俯仰三十年,心期黯黯,虽间阻而非遥。其相与于无与,而相为于无为,淡焉如酌水,而薫焉如饮醪,殆非世之以酒肉招邀者也。庶无愧于古人之久要。余尝适翁之里,一再侍翁,见其貌癯而骨坚,意简而神辽,翛然如古松之临磵壑,野鹤之在云霄。意其可以长生度世,碧落逍遥,胡未跻乎上寿,而遽有道山之遨?呜呼!余少闻父老之言,毎叹桑梓之厚,而厌吴俗之浇。蹉跎暮年,始得一归,埽先人之丘垅,寻丰溪之旧郊,因以揽其山川风俗,而接里中之所谓贤豪。雕盘馔玉,鼓钟伐鼛,士嬉女游,贫谄富骄,讶所闻之不然。何斯世之滔滔!比游于翁子壻之间,如登赫胥之庐,而攀葛天之巢。残书半牀,浊醑一瓢,采瓠叶而为羮,然松枝以代膏,值九秋之萧森,骋四望于林皋,低回留之,其乐陶陶。此余所以感旧里之繁华,而想风味于贫交也。睠焉!仁里老成云雕,渐典刑之悠邈,伤古道之寥寥。跽陈词以逺将,寄薄奠于溪毛,庶九泉之来歆,慰千里之牢骚。尚飨。祭郑闲孟文呜呼!闲孟隔日之别,遂成千秋疾▯。至此知其弥留,我惑医言,犹冀子瘳。是日过子,暑退火流,庶与病宜。谓子无忧,视子目睛神眀尚遒。翌日而逝,曽不我谋。于乎哀哉!此何时乎?不及送子,赖子胜因,爰值开士,为子津梁,无迷所指。生平之谊,予则愧矣。方子病困,虑有今日,数为子言,时勿可失去子房帏托处萧寂,言偕浄侣与子朝夕。见子踌躇,不忍子逆,奄忽至此,悔予不力。呜呼哀哉!自我交子,垂三十年,哀乐所同,頫仰厯然,耿耿于懐,有辞莫宣。丁酉之役,偕子白门,高谈邸中,聴者舌扪。轻舟横江,风浪拍天,子啸吾歌,失其烦寃。嵗在壬寅,西隠之偏,与子读书,感彼二贤,心迹偶符,遂谐姻连。我客孺谷,惟子数来,客既耽酒,主复善诙,毎饮必欢,倒载而回。时或逃暑,午饮喧豗,弃瓿于庭,讶何絫絫。一日秋爽,偶来三子,时惟孟长,然眀淑士,孟长酒徒,豪者所举,子欲压之,代巵以簋,一吸五器,孟慑而徙。孺谷云亡,兴防萧索,年运以往,忽忽不乐。子于杯中,犹深寄托,侧弁婆娑,似已非昨。予毎戒子麴糵为害,子醉而骂,或醒而悔。我或觞子,必为夙戒。▯子酣适,索酒勿对,子知予衷,往往自废。嗟乎!闲孟竟以此败。婴疾以来,遇酒如憝。昔之所欣,今复何在?哀哉哀哉!三载之前,予偕孟阳坐子书阁,开尊相羊,睹子忽忽,惊其不祥。忧能伤人,将子无忘逺道之客,念之徬徨,岂谓此别,死生参商?于乎哀哉!我之生平,以友为命,恃子以生,夺子何横?西城之隅,已无子居;槎水之舠,已无子遨。我有竒文,待子而赏,子今何往?我有防酒,待子而开,子今不来。子遗我书,嵗久盈箱,游戏谑浪,皆成文章。

译‘你对贤兄说:我的命运实在如此。每当想到出家,有时想做,有时又停止,疾病也因此随着念头而转变。在示寂之前,你自己知道时候到了,于是告诉贤兄,再次申明出家的誓愿,请来师父为你祝发,就在病榻上接受具足戒。唉,何其壮烈啊!人本来就应当有志向。看你的容貌,衣服仿佛都不能承受你的身体;一旦作出决断,就像剑从匣中拔出,一往无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你。你把道法扛在肩上,身体和生命都可以轻视。’‘唉,可惜啊!这样一座栋梁般的人物竟被摧折。你的性情,对事物感受深切;景风浩荡,我还担心你不能承受,最终却有了资粮。这种欣喜和厌离之心,难道像世人那样忽浮忽沉吗?当你病势危急时,两次昏迷又苏醒,末后的道路难以坚持,我恐怕你有时会改变志向。七日之功,群魔能够俘获你吗?你高大堂皇,给我显示了平坦的道路;吉祥的梦预先出现,奇异的香气腾入街巷,种种灵瑞炽盛显现,所见所闻都相互应验。你守持本来所参究的法门,没有二心,也没有忧惧,睁大眼睛面向西方,难道还会有所见吗?’‘唉,我和你相知十年,我去你来,你思念我,我怜惜你。在南山脚下,水光月色、林木烟霭之间,和你朝夕相处,如今却遥远得再也无法攀及。卯辰年,我两次去看你,你扶着病体送我;我再次来到栖水时,落日苍黄,风雨不止,你唱我和,如今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唉!有生命的谁能没有感情?有感情却没有生命,我梦见你醒来;去年和你分别时,我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你约我再次前来,等到春暖花开;我出行迟了,你却已经远行。唉!归西,你为什么要迟迟等待我,却不能留下你的遗物给我?我写给你的信已经积存多年,成捆打开,箱笥之中见到你的手迹和警诫我的话,刺痛我的胸膛,年年如此。’此后龙蛇相交,厄运倾覆,逝去的高贤隐遁踪迹。你又抛弃我,使我失去这三种益友;并不是我哀悼你,而是自己招来了忧戚。你如同良马,见到影子便疾驰;可怜我这匹跛驽之马,连鞭打也疲惫不堪。你如同冥鸿,直冲高天远飞;可笑那些愚昧的人,只知道窥伺草泽。云栖山南,山林一片苍郁。你留下遗言,我奉你归葬。先师在那里,钟鼓之声铿锵。安置你的遗蜕,也就是你的安乐之邦。我陈述平生情谊,送你走上归途。悲哀之情不是文章所能尽述,只能铭刻下来以示不忘。祭奠孙翁的文章 唉!孙翁是子季友,倩伯是昭,这两位先生大概能够以道义相互砥砺,去除世俗的浮华,而共同安于清淡的处境。他们同我们交往,不是一朝一夕,俯仰之间已经三十年;彼此心中的期许始终深沉,即使偶有阻隔,也并不遥远。他们彼此相交于无所求之中,互相成全于无所作为之中,淡泊得如同饮水,又芬芳得如同饮醇酒,实在不是世人用酒肉招待邀约的交往。大概可以无愧于古人所说的长久交情。我曾到孙翁的乡里,一两次侍奉孙翁,见他面容清瘦而骨骼坚实,心意简淡而精神高远,清逸得像古松临于深涧峡谷,野鹤飞在云霄之间。我以为他可以长生度世,在碧落间逍遥,为什么还没有达到上寿,就突然到道山去游历了呢?唉!我年轻时听父老们谈论,常常感叹乡土风俗的厚重,而厌弃吴地风俗的浇薄。蹉跎到晚年,才得以回去一次,扫祭先人的坟墓,寻访丰溪的旧郊,于是得以游览当地山川风俗,并结交乡里的所谓贤豪。看到雕盘玉食、钟鼓齐鸣、士人嬉游、贫者谄媚富者骄纵,不禁惊讶所听闻的竟然并非如此。这个世道为什么这样滔滔而下!等到游访孙翁和子婿之间,便像登上赫胥氏的房屋,又像攀登葛天氏的巢居。残破的书放了半床,浊酒只有一瓢,采摘瓠叶做羹,燃烧松枝代替油膏;正值深秋萧瑟之时,纵目四望于林野山冈,低头徘徊,久久留恋其中,快乐陶然。这就是我面对故乡的繁华而感念旧事,又从贫寒朋友那里想象古朴风味的原因。令人眷恋啊!仁厚乡里的老成之人如同云烟般凋零,古老的典范渐渐遥远,古道也日益寥落。我跪下陈词,遥遥奉上祭礼,把微薄的祭品寄托在溪边草木之间,希望九泉之下的灵魂能够前来享用,慰藉我相隔千里的牢骚。请享用祭品。祭奠郑闲孟的文章 唉!闲孟隔一天的分别,竟成了千秋永诀。到这时我才知道你病危,我被医者的话迷惑,还希望你的病能够痊愈。那天我去看你,暑气退去,火气流散,也许正适合病体。我说你不必忧虑,看到你的眼睛明亮,精神还很强健。第二天你就去世了,竟然没有同我商量。唉,悲痛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没能送你一程,幸赖你有殊胜的因缘,又遇到高僧,为你作渡脱之舟,不会迷失所指的道路。平生的交情,我实在惭愧。你病困时,我料到可能有今天,多次对你说,时机不可错过;如果你离开以后,留下房帏托付之处寂寞冷落,还不如说你将和净侣朝夕相处。看到你犹豫不决,不忍心逼你违背心愿,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后悔我没有尽力。唉,悲痛啊!自从我和你交往,已经将近三十年;共同经历的哀乐,俯仰之间历历在目,始终耿耿于怀,有许多话无法宣泄。丁酉年那次,我和你同在白门,在客舍中高谈阔论,听的人惊得舌头都要抵住上腭。轻舟横在江上,风浪拍击天空,你长啸我歌唱,忘却了烦恼忧愁。壬寅年,在西隐的偏舍里,我和你读书,感念那两位贤人,心志行迹偶然相合,于是结成姻亲。我在孺谷那里作客时,只有你常常来访;客人既然嗜酒,主人又善于诙谐,每次饮酒必然欢乐,醉倒后载着回来。有时我们逃避暑热,中午饮酒,喧闹不已;把酒瓿丢在庭院里,还惊叹怎么会有这么多。一天秋气清爽,偶然来了三个人,当时只有孟长在场;他是明淑之士,而孟长又是酒徒,是豪饮者所推举的人。你想压倒他,便不用酒杯而改用簋,一口气喝下五器,孟长害怕了,退到一旁。孺谷去世后,兴致和欢乐都萧索了;年华运转而逝,忽忽然没有快乐。你对于杯中之物,仍然寄托很深,歪戴着帽子婆娑起舞,似乎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我常常告诫你酒曲酿成的酒会带来祸害,你醉时便骂我,有时醒来又后悔。我有时请你喝酒,一定会事先告诫你;等你喝得尽兴,便请求不要再给你酒喝,你知道我的心意,往往自己停止。唉!闲孟竟然因为这个而毁坏了自己。自从患病以来,遇到酒就像遇到仇敌。过去使你快乐的东西,如今又在哪里呢?悲哀啊,悲哀啊!三年以前,我和孟阳坐在你的书阁里,打开酒樽一起徘徊,忽然看见你神情恍惚,惊讶这不是吉祥的征兆。忧愁能够伤害人,我将不会忘记你远道而来的客人;想到这里便徘徊不安,哪里料到这次分别竟成了死生相隔?唉,悲哀啊!我一生把朋友看得如同生命,依靠你才得以生活,为什么夺走你竟如此蛮横?西城的角落已经没有你的居所,槎水上的小船也已经没有你游玩。我有奇妙的文章,等你来欣赏;你如今到哪里去了?我有好酒,等你来开启;你如今却不来了。你留给我的书信,年深日久已经装满箱子,那些游戏戏谑之作,全都成了文章。

我欲理之,两泪其滂。我尝客燕,子遗我诗,凌韩轶苏,离众出竒。我欲展之,泪已承眵。子之制义,神▯蛟螭,病手一编,属我品题。我欲序之,今以示谁?昔之欢资,今为愁具,昔以解頥,今为引涕。呜呼哀哉!西隠之盟,儿女甫孩,渐看成人。抱子于懐,呼我为翁。与子俱衰,死固常尔,何足怪哉!未能忘情,聊以告哀。子之濒行,用意洒然,言不及私,叩我以禅。我书数行,属子贤季子读。欣然了佛大意,中有偈言,持之弗替,竟以此殉,袖之而去。凡今之人,谄曲嫉妬,是非人我,鬬诤坚固。子之坦易,与物无忤。刚肠疾恶,一往成故。见人一长,忘其所挟。急人之难,不爱肤髪。人留其余,为家与身。子惟不留,至死而贫。嗟如此人,复有何业?三涂八难,岂为子设?子之神明,定复何蹈?在天在人,宜以见告。生平之知,无俾眊眊。于乎哀哉!尚飨。祭沈无回文呜呼!无回讵至是耶?兄文章可以名世,学术可以经世,风节可以持世,胸懐气量可以容葢一世,颀然玉立,轩然霞举,望而知为福徳寿考之相。乃一第不酬其才,一官未究其用,而奄忽至是耶?吾两人之交,自庚戌倾葢燕中,中间吴越相望,聚散不常,良晤之期,廿年有几?而今遂成隔世耶?犹忆受之之言曰:「近识沈无回,酒杯流行,意态俯仰,絶似长蘅。比索无回于邸中,相视而笑,求其相似者而不得也。」而今遂使我为中郎虎贲,不逾痛耶?吾两人相聚,毎以忽忽不尽意为叹。公车之赋,屡约同之。壬子,兄以内艰罢;乙夘,弟以附舟先发;未戌,弟皆以病归。夙昔之约,未及一践,而今遂无合并之日矣,可不痛耶?丙辰被放,同羇留寓,舍东西相去十余里,隔日必一相闻,三日必一相见。弟先出都门,就兄言别,篝灯置酒,执手汍澜,别之难如此,而今竟成永诀耶?兄官黄岩三年,己未之冬,兄以假归,而弟适至西湖,始得一握手。是夜月明,同饮于涌金舟中,酒防慷慨,察兄之意,有甚不能释然者。窃怪其不达夫世之所为巍科膴仕者,其人已畧见之矣,而区区欲与哙等为伍乎?嗟乎!无回,吾知兄葢欲有所用于世,而非苟然者也。兄性狷洁,居恒不妄名一钱,而胸懐廓落,或不恤倾筐倒庋以缓急人。今至以贫仕为禄养,非兄意也。然则兄之不释然于中者,非一日矣,而竟以此天其天年耶?弟迂疎懒拙,于兄不能为役,而兄中心好之。又尝爱弟之画,而弟泛然酬应,不能悉其能事以事兄。兄晩而游戏此道,毎秘惜不肯示人,偶一见之,气韵妍妙,遂入唐宋诸人之室,辄爽然自失,欲为辍笔。而今已矣,不及见兄之所止矣。呜呼!兄即不得大用于世,而小草一出,他日宦成,优游林下,弟亦将买山卜邻,相携终老,子图我书,子歌我和,以酬宿昔之诺,岂不乐乎?而兄竟舍我而逝,弟将谁与为质耶?呜呼!无回以兄之眀达,其于死生之际,超然不惑,无待言矣。生而为世闻人,没而祝于乡先生之列,亦可以媿夫冺冺以生、没没以死者矣。况两贤嗣,翩翩竞爽,将继兄之业,而代兄色养之所不逮,兄其可以瞑耶?虽然,亦可悲也巳。言叙生平,以佐一觞,填胸塞膺,不知所次。无回,无回,其知之耶?尚飨。祭张子薪文天启四年甲子二月日,张子子薪卒于家。友人某时客武林,淹留至八月而归,始得临其丧,以蔬果致奠,而为文以哭之曰:「里闬之友,昔惟三人,最后得子,久而益亲。汪子邑居吴,耕逺郊;潘为经师,虽迩而遥。惟子相求,无闲时日。一日不见,忽忽若失,一味之甘,一花之开,飞书相报,我往子来。子病郊居,不能逺渉,我数就子。时勤舟楫,屯桥之畔,村童里媪指予而言,知与子好。呜呼哀哉!自失闲孟,望城悲噎,子之▯矣,屯桥路絶。呜呼哀哉!我游西湖,子来别余,见子健噉,尚谓无虞,岂知生平尽此须防?子病数年,屡仆而起,恃子善病,病不能死,于戏痛哉!今真死矣。别子阅月,子遗我书,期我来归,竟不能须知有此事,我必不出。子行我送,非我谁责?呼天抚膺,吁嗟何及!哀哉哀哉!凡今之人噂沓反侧,子之直肠如矢注,的一言非义,头面发赤。

译我想把它们整理出来,两行眼泪却滂沱而下。我曾客居燕地,你寄诗给我,凌驾韩愈,超过苏轼,脱离众人而别出奇意。我想展开来读,眼泪已经沾满眼眶。你写的制义文章,神鬼蛟螭般奇伟;你患病时写成的一卷,嘱托我品评题跋。我想为它作序,如今又给谁看呢?过去用来助兴的东西,如今成了引发忧愁的器物;过去用来解颐的文字,如今只使我流泪。唉,悲哀啊!西隐的约定,当时儿女还只是幼儿,渐渐都已长大成人。抱着孩子在怀里,孩子叫我为翁。和你一同衰老,死本来就是常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只是还不能忘情,姑且用这些话来表达哀痛。你临近离去时,心意洒脱,谈话不涉及私事,只向我询问禅理。我写了几行字,嘱托你的贤弟季子读给你听。你欣然领会佛法的大意,其中有一首偈语,你持守而不改变,最终竟以此殉道,带在衣袖里离去。当今世上的人,谄媚邪曲、嫉妒猜忌,彼此是非,争斗之心坚固不化。你的性情坦率平易,与万物相处而不抵触;刚直的心肠嫉恶如仇,一往直前而结成信念;看见别人有一点长处,便忘了他所有的缺点;救助别人的急难,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别人都为家庭和自身留有余地,只有你什么也不留下,直到死时仍然贫穷。像这样的人,还会造什么业呢?三途八难,难道是为你而设的吗?你的神明,一定已经另有所归了吧?不论在天上还是人间,都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平生相知的人,不要使他的神智昏昧。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奠沈无回的文章 唉!无回怎么竟到了这个地步呢?兄长的文章可以闻名于世,学术可以经世济民,风节可以支撑世道,胸怀气量可以包容一世;身材高大,如玉挺立,仪态轩昂如彩霞飞举,看一眼便知道是有福德、长寿、高官厚禄之相。可是一个进士也没有酬答他的才华,一任官职也没有发挥他的作用,竟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吗?我们两人的交情,从庚戌年在燕地一见如故开始;中间吴越相隔,聚散无常,二十年中有几次能够相聚畅谈?如今竟然成了隔世之人吗?还记得受之说过:‘近来认识了沈无回,酒杯传行,俯仰之间的意态,极像长蘅。等我在客舍中寻找无回时,彼此相视而笑,却再也找不到与他相似的人了。’如今竟使我成为中郎所说的虎贲,难道不更加令人痛苦吗?我们两人相聚时,常常因为匆匆不能尽意而叹息。参加公车考试的事,曾多次约定一同前往。壬子年,兄长因为母亲去世服丧而停止;乙卯年,弟弟乘船先出发;未戌年,弟弟又都因病回去。从前的约定还没来得及履行一次,如今终于再也没有相聚的日子了,难道不可痛惜吗?丙辰年被放逐,我们一同羁留寓居,两处房舍相隔十多里,隔一天必然互通一次消息,三天必然见一次面。弟弟先出都城,到兄长那里辞别,挑灯置酒,握手时泪流满面,分别的艰难竟是这样;如今竟成了永诀吗?兄长在黄岩任官三年,己未年冬天,兄长请假回乡,而弟弟恰好到西湖,这才得以握一次手。那夜月色明亮,我们一同在涌金舟中饮酒,酒意慷慨激昂;观察兄长的心意,似乎有很难释怀的事情。我暗自奇怪他不能看透世间那些考取高等科名、做显赫官职的人;那些人的情形他已经略见一斑了,难道还想和樊哙一类的人为伍吗?唉!无回,我知道兄长大概是想在世上有所作为,而不是随便混日子。兄长性情清高洁净,平日从不轻易得到一文钱,却胸怀开阔,有时不惜倾尽箱柜来帮助别人解急。如今竟至于靠做贫寒的官来取得俸禄供养亲人,并不是兄长的本意。这样看来,兄长心中的不释然已经不是一天了,竟然因此折损天年吗?弟弟迂拙疏懒,不能为兄长效力,而兄长内心却喜爱我。兄长又曾喜爱弟弟的画,而弟弟只是泛泛应付,不能完全发挥自己的本领来侍奉兄长。兄长晚年才游戏于绘画之道,常常秘藏珍惜,不肯给人看;偶尔一见,气韵妍妙,已经进入唐宋诸家的境界,总是爽然自失,想要停笔不画。而如今一切已经结束,来不及看到兄长最终达到的境界了。唉!兄长即使不能在世上得到大的任用,只要稍微出仕,日后官职有成,优游林下;弟弟也将买山置业,和兄长做邻居,携手终老。你为我作画,我为你唱和,以酬答从前的约定,难道不是快乐的事吗?可是兄长竟然舍弃我离去了,弟弟将同谁相互砥砺呢?唉!无回凭兄长的明达,在生死关头超然不惑,这些已经不必再说了。活着成为世间闻名的人,死后列入乡里先生的祭祀之中,也足以使那些默默无闻地活着、默默无闻地死去的人惭愧了。何况两位贤良的后代,风采翩翩、彼此竞相光彩,将继承兄长的事业,代替兄长完成奉养亲人的职责,兄长大概可以瞑目了吧?不过,这仍然是可悲的事。叙述平生交往,来助成这一杯酒;胸中填塞,心中堵塞,不知道如何安排言辞。无回,无回,你知道这些吗?请享用祭品。祭奠张子薪的文章 天启四年甲子二月某日,张子薪死于家中。当时友人某客居武林,滞留到八月才回来,才得以到他的丧前,以蔬菜水果致祭,并写文章哭悼他说:‘同乡的朋友,过去只有三人;最后认识了你,交情久而更加亲密。汪子居住在吴地,在远郊耕作;潘子做经学教师,虽住得近却相隔遥远。只有你主动来找我,从不分什么日子。一日不见,便忽忽若有所失;一种甘美的食物、一朵花开放,都飞信相告。我去找你,你便来找我。你生病住在郊外,不能远行,我便多次去看你。有时勤于摇橹划船,在屯桥旁停下;村童里妪指着我谈论,都知道我和你交好。唉,悲哀啊!自从失去闲孟以后,望着城郭便悲伤哽咽;如今你也离去了,屯桥的道路已经断绝。唉,悲哀啊!我游西湖时,你来为我送别;看见你还能健康饮食,还以为不会有事,哪里知道平生的生命竟只剩下这一点时间!你病了几年,多次倒下又起来,我仗着你善于与疾病相处,以为病不会使你死去。唉,痛苦啊!如今你真的死了。和你分别才一个月,你便寄信给我,约我回来;我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否则我一定不会出门。你出行时我没有送你,还有谁可以责怪?呼天捶胸,叹息又有什么用!悲哀啊,悲哀啊!如今世上的人议论纷纷、反复不定,你的直肠如同箭直射,听到一句不合义理的话,便羞愤得脸面发红。’

凡今之人陨获充诎,子之介性百錬刚铁,箪瓢屡空,嗟来弗屑。嗟乎子薪!子真道器,尚有余习,未能度世,游玩之物,高眀所寄。子往而深,贤于势利。天假之年,观其所际,于乎哀哉!凡今之人求多于天,富贵寿考,子孙衍蕃,诸福之中,子无一焉。人为子悲,我则不然。贫士之常,况子能守,金髙于山,营营可丑。子屋三间,为园数畆,千花对榻,一编在手,贫者乐乎?富贵何有?人我之场,健者争先,因病得闲,乃近于禅。药鑪经巻,晏坐翛然,病之于子,良药福田。我躬不阅,遑计后世,千年之谋,达者所弃。子之无营,以子无累,去来自如,夭寿何贰?知子旷懐,数年于道,此言糠粃,子能自了。我尝语子,子神太清,举世混浊,扰扰以生,厌而薄之,殆将与撄。嗟乎子薪!匪命之穷,世浊子清,谁能子容?《楞严了义》白葢真言,一词半句可以通▯。子能读之,掩巻澜翻,持以正宗,▯云粲然。嗟乎子薪!生死芸芸,如子之死,千万一人,我犹悍然视息人。」间眼,中无子,谁乐余年?我留西湖,滔滔不归。岂不思家?哭子后时,巷无居人,乡梦已非。西湖之上,水月林烟,念子尝游,寓目无欢。百顷风荷,千章岩桂。念子癖花,看花欲泪。子癖我画,如子癖花,我腕欲脱。子壑无涯,长笺大轴,钉壁摊几,毎一咨嗟。子病若洗,嗟乎!子薪,我手尚在,援毫自废。赏音不再,从子书来,道子所藏,随子而尽,飞去何乡?予画无灵,人琴并亡。于乎哀哉!我虽好广,中实狷狭。喙长三尺,非子莫发。子不苟同,实我畏友。今我失子,孰攻其咎?我于名场,毎懐退志,子之所知,我已早计。桃花流水,一往千春。子今舍我,谁与卜邻?于乎哀哉!天不憖遗,夺我郑子,又失子薪,谁能恋此?逝将去之,适彼乐郊,麋鹿鱼虾,我将与交。凡今之人,不可以明,惟子知我,敢告幽防。呜呼哀哉!祭朱元伯文丙午之役,吾邑同荐者三人。公显与余同甲子,而元伯少于余四嵗。当是时,元伯方少年,翩翩自喜,而公显则魁岸颀硕,伟然丈夫。独余长斋枯寂,尫然如病僧。自顾福徳不逮两君,时时欲引分而止。无何,公显成进士,不数年而死。元伯连举不第,乞恩就敎职者五六年,方擢为国子学录,不及之官而病遂以不起。两君者,皆不满五十,位既不显,而复促其年,悲哉。余虽頽惰自废于世,无所短长,然视息人间,业已浮两君之筭,始望殆不及此。而数年以来,既哭公显,又哭吾元伯,三人之中防然独存。感念畴昔,复有何乐?今年春,元伯将之宫廷和,以使事适越,余偕无际觞而饯之。越月而廷和讣至,又越月而元伯病归。一席之间,奄丧二贤。自元伯、廷和而外,又丧吾起东。半嵗之间,而吾邑亡三乡先生,又皆余所亲厚。昌黎有言:“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悲哉。元伯为人孝友,兹让坦衷直肠,居恒闭户,萧然不干外事。其掌敎宿迁也,勤于其职,抚其诸生如亲子弟,有事则委曲覆防之。郡大夫高元伯之行,总淮人士而属之课督,一时靡然向风。元伯之归,淮人士相率为歌诗文词以颂之,携榼而饯者填于路,操舟而送者塞于河。夫元伯虽局促冷氊,无所建防,而其自处不苟且,翕然孚于上下者若此,使显而用之,将必有可观者,而竟止于是,悲哉。人生修短升沈,达者等之梦幻。元伯体素高亮,俯仰无怍,去来翛然,当复何憾?吾所不能释然者,与元伯生同时,居同里,荐同籍,而生平识面始于丙午,过从谑浪多在长安,其余州里之防,经嵗不继。逺宦以来,书问寥濶,又尝期过郊居数年不遂,竟不得以杯酒流连信宿谈笑。吾所欲进之于元伯者,尚懐而未吐也,而元伯已逝矣,悲哉。授手无及,一觞徒盈,鉴此情言,为我举之,尚飨。

檀园集巻十

译‘如今世上的人失意退缩、卑屈困顿,你的耿介性情却如百炼刚铁;即使箪食瓢饮屡屡空乏,也不屑接受嗟来之食。唉,子薪!你真是有道德才器的人,只是还残留一些世俗习气,未能超脱尘世;那些游玩赏玩的事物,是你高明精神所寄托的。你深沉而离去,胜过那些追逐权势和利益的人。上天假借给你年寿,让人观察你的际遇;唉,悲哀啊!如今世上的人向上天求取很多,富贵、长寿、子孙繁衍,各种福气之中,你一样也没有。别人为你悲伤,我却不这样。贫士本来就应当如此,何况你能够守持;金银堆得比山高,奔波营求实在可耻。你的屋子只有三间,园子几亩,千朵花对着坐榻,手中有一卷书;贫穷的人难道不快乐吗?富贵又有什么呢?在彼此争竞的场合,强健的人争着领先;你因病得到闲暇,反而接近禅境。药炉经卷相伴,安静地坐着,清逸自在;疾病对于你,反而是良药和福田。我自身尚且不能顾及,哪里还来得及谋划后世?千年之后的筹谋,是通达之人所舍弃的。你没有营求,正因为你没有牵累;来去自如,寿命长短又有什么不同?我知道你胸怀旷达,已经多年向道;这些话如同糠秕,你自己便能了悟。我曾对你说,你的精神太过清明,整个世间混浊不堪,众人纷扰地活着;你厌恶并轻视这一切,大概将不会同它纠缠。唉,子薪!不是你的命运困穷,而是世道污浊、你却清明,谁能容得下你呢?’ 《楞严了义》中的白盖真言,一词半句都可以通达玄理。你能够诵读它,合上书便思绪翻涌,以正宗佛法持守,光彩灿然。唉,子薪!生死之中的芸芸众生,像你这样死去的,千万人中只有一个。我还强自睁眼呼吸地活着,片刻之间,心中却没有了你,谁还会享受余年?我留在西湖,滔滔然不肯归去。难道是不思念家吗?哭你以后,巷中已经没有可居之人,连乡里的梦也已不是原来的样子。西湖之上,水光月色、林木烟霭,想到你曾经游览过这里,眼前便没有欢乐。百顷风荷,千株岩桂;想到你爱花,看花时便想流泪。你爱我的画,正如你爱花一样,我的手腕几乎要画到脱力。你的画境深广无边,长笺大轴,钉在墙上,铺在几案上;每次看到都不免叹息。你的病仿佛已经洗除;唉,子薪!我的手还在,却提笔便自行停下。知音再也没有了,你的书信也随你而去;你收藏的东西,也随你一起消失,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的画没有灵气,真是人亡琴亡。唉,悲哀啊!我虽然喜好广泛,内心其实狷介狭窄;有三尺长的嘴,除了你没有人让我尽情开口。你从不苟同,实在是我敬畏的朋友。如今我失去了你,谁来指责我的过错?我对于功名场合,常常怀有退隐的想法,这是你所知道的,我早已有了打算。桃花流水,一去便是千春。你如今舍弃我而去,谁和我一起买山为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一人、千章〕 唉,悲哀啊!上天不肯留下郑子,又夺走了子薪,谁还能留恋这个世界?我将要离开这里,前往那快乐的郊野,同麋鹿、鱼虾交往。这些当今世上的人不能理解的心事,只有你知道,我敢在幽冥之中告诉你。唉,悲哀啊!祭奠朱元伯的文章 丙午年那次考试,我县一同被推荐的有三个人。公显和我同年出生,元伯比我小四岁。当时元伯正是少年,风采翩翩而自得;公显则魁梧高大,身材硕伟,俨然是个伟丈夫。只有我长久斋戒,枯寂自守,瘦弱得像一个病僧。我自认为福德比不上两位,常常想引退而停止。没过多久,公显成为进士,不几年便死了。元伯接连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因请求恩典而担任教职五六年,才升为国子学录,还没有来得及赴任便因病不起。两位先生都不到五十岁,地位既不显达,寿命又短促,悲哀啊!我虽然颓惰,自我废弃于世,没有什么长处或短处可言,然而看着自己还活在人间,寿数已经超过两位,起初的希望实在没有想到会这样。可是这些年以来,我既哭悼公显,又哭悼我的元伯,三个人中只剩下我一个。感念从前,又还有什么快乐呢?今年春天,元伯将要前往宫廷和,因出使之事到越地,我和无际设酒为他饯行。过了一个月,廷和的讣告传来;又过了一个月,元伯因病回乡。一席之间,突然失去了两位贤人。除元伯、廷和之外,我又失去了起东。半年之内,我县去世了三位乡里先生,而且都是我亲厚的朋友。昌黎先生说过:‘人希望长久不死,而看着居住在这个世上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可悲啊。元伯为人孝顺友爱,谦让坦荡,内心正直,平日闭门自守,萧然不涉外界事务。他掌教宿迁时,勤勉履行职务,抚育那些学生如同亲生子弟,有事情便委婉周全地保护他们。郡守高看重元伯的品行,把淮地士人集中起来交给他督课教导,一时间众人纷纷向他学习。元伯离任归去时,淮地士人相继作歌诗文词来颂扬他,带着酒器来为他送行的人挤满道路,划船送行的人堵塞河道。元伯虽然困顿于冷清的官舍,没有什么建树,但他自处从不苟且,上下之人都如此一致地信服他;假如显达而任用他,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可是最终竟止于此,悲哀啊。人生寿命有长有短,仕途有升有沉,通达的人把这些都看作梦幻。元伯本性高明光亮,俯仰之间没有惭愧,来去都清逸自在,还会有什么遗憾呢?我不能释怀的,是我和元伯同时出生、同住一乡、同被推荐,却从丙午年开始才平生相识;后来在长安往来嬉游很多,其他乡里的交往,却经年不能连续。自从他远赴任所,书信问候稀疏,又曾约定到郊外居所相访,几年都没能实现,最终不能一同饮酒留宿,尽情谈笑。我想要对元伯说的话,还藏在心中没有说出,而元伯已经去世了,悲哀啊!想握手相送也来不及了,只有一杯酒徒然斟满。请鉴察我的这些情意和话语,替我饮下这杯酒。请享用祭品。《檀园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十一明 李流芳 撰西湖卧游册防语【凡二十二首】紫阳洞南山自南髙峯逦迤而至城中之吴山,石皆奇秀,一色如龙井烟霞,南屏万松,慈云胜果,紫阳一岩一壁,皆可作累日盘桓,而紫阳精巧頫仰,位置一一如人意中,尤奇也。余己亥嵗与淑士同游,后数至湖上,以畏入城市,多放浪两山间,独与紫阳隔濶。辛亥偕方回访友云居,乃复一至,葢不见十余年所往来于胸中者,竟失之矣。山水胜絶处,每恍惚不自持,彊欲捉之,纵之旋去,此味不可与不知痛痒者道也。余画紫阳时,又失紫阳矣,岂独紫阳哉?凡山水皆不可画,然皆不可不画也,存其恍惚者而已矣。书之以发孟阳一笑。云居寺武林城中招提之胜,当以云居为冣。绕山门前后,皆长松叅天蔽日,相传以为中峰手植。嵗久浸淫,为寺僧剪伐,什不存一,见之辄有老成凋谢之感,殆不欲多至其地。去年五月,偕方回泛小舟,自小筑至清波,访张懋良。寺中落日,坐长廊,沽酒小饮,已裵回城。上望鳯凰、南屏诸山,沿月踏歌而归。翌日,遂为孟阳画此,殊可思也。壬子十二月,鹿城舟中题。西泠桥余尝为孟阳题扇云:「多寳峰头石欲摧,西泠桥边树不开。轻烟薄雾斜阳下,曾泛扁舟小筑来。西泠树色真使人可念,桥亦自有古色。近闻且改筑,当无复旧观矣。」对此怅然。

两峰罢雾图三桥龙王堂,望湖西诸山,颇尽其胜。烟林雾嶂,映带层叠,淡描浓抺,顷刻百态。非董巨妙笔,不足以发其气韵。余在小筑时,呼小浆至堤上,纵步看山,领略最多。然动笔便不佀甚矣。气韵之难言也。予友程孟阳湖上题画诗云:「风堤雾塔欲分眀,阁雨萦阴两未成。」我试画君团扇上,舩窓含墨信风行。此景此时,此人此画,俱属可想。癸丑八月,清晖阁题。

法相寺山亭图去年在法相,有送友人诗云:“十年法相松间寺,此日淹留却共君。忽忽送君无长物,半间亭子一溪云。”时与方回、孟阳避暑竹阁,连夜风雨,泉声轰轰不絶。又有题扇头小景一诗云:“夜半溪阁响,不知风雨歇。起眎杳霭间,悠然见微月。”一时会心,都不知作何语。今日展此,亦自可思也。壬子十月,大佛寺倚醉楼灯下题。

胜果寺月岩图胜果岩石奇秀,甲于两山,而月岩尤为奇胜。不知何物人树一绰楔以障之,又于崖上凿字作道学语,可笑。石大无灵,见汚伧父。予此画虽不能传神,亦足为洗垢矣。壬子腊月十三日书于金阊舟中,时孟阳以送予北上,携此册至,同观者为方孟旋、徐元晦、金尔珍、翁子逺、郑子野、张伯美、舎弟无垢、从子缁仲。

六和晓骑图燕子矶上台,龙潭驿口路防时,竝马行。梦中亦同趣。后来五云山,遥对西兴渡,絶壁瞰江立,恍与此境遇。人生能防,何江山幸如故?重来复相携,此乐不可喻。置身画图中,那复言归去?行当寻云栖,云深渺何处?此予甲辰与王淑士、平仲叅云栖舟中,为题画诗。今日展余所画《六和晓骑图》,此境恍然重为题。此壬子十月六日,定香桥舟中。永兴兰若壬子正月晦日,同仲锡、子与自云栖翻白沙岭至西溪,夹路修篁,行两山间,凡十里至永兴寺。永兴山水夷旷,平畴逺村,幽泉老树,防缀各各成致。自永兴至岳庙,又十里,梅花绵亘,村落弥望如雪,一似余家西碛山中。是日飰永兴,登楼啸咏,夜还湖上小筑,同孟阳、印持、子将辈痛饮。翌日出册子画此。癸丑十月,乌镇舟中题。冷泉红树余中秋看月于湖上者三,皆不及待红叶而归。湖上故人屡以相嘲,予亦屡与故人期,而连嵗不果,每用怅然。前日舟过塘栖,时见数树丹黄可爱,跃然思灵隠莲峰之约,今日始得一践。及至湖上,霜气未遍,云居山头千树枫桕尚未有酣意,岂余与红叶縁尚悭耶?因忆往嵗忍公有代红叶招余诗,余亦率尔有答,聊记扵此。二十日西湖领略犹未了,一朝别子归,使我意悄悄。当我欲别时,千山秋已老,防得少日留霜酣变林杪。子尝为我言,灵隐枫叶好,千红与万紫乱挿向晴昊,烂然列锦绣,森然建旂旐。一生未得见,何异说食饱?至今追防游,懊杀归来早,岂意今复尔?万事有魔娆相牵,可奈何?是身如笼鸟,归来十日余。昨日试闲眺,村边小红树,向人亦嫋嫋。转忆故人言,西湖搅懐抱,开缄读素书,因风为子道。

译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卷十一 明代李流芳撰 《西湖卧游册》题跋【共二十二首】紫阳洞 南山从南高峰曲折绵延而来到城中的吴山,山石全都奇特秀美,色泽一如龙井烟霞、南屏万松、慈云胜果;紫阳的一岩一壁,都可以让人盘桓数日,而紫阳精巧的形态俯仰之间、位置安排,无不如人心中所想,尤其奇妙。我在己亥年和淑士同游,后来多次来到湖上,因为害怕进入城市,多在两山之间放浪游览,唯独同紫阳隔绝。辛亥年和方回一起到云居寺访友,才又去了一次。大概十多年间在心中反复往来的景象,最终还是失去了。山水最美的地方,常常使人恍惚而不能自持,勉强想把它捕捉住,放开它却随即离去;这种滋味不能对不知痛痒的人说。我画紫阳时,又一次失去了紫阳,难道只有紫阳如此吗?凡是山水都无法真正画出,然而又不能不画;所能保存的,也不过是那种恍惚的感受罢了。写下这些话,博孟阳一笑。云居寺 武林城中寺院景致的胜处,应当以云居寺为最。山门前后环绕着的,都是高大的松树,参天蔽日,相传是中峰亲手栽植的。年代久远,逐渐被寺僧砍伐,十株中已保存不下一株;每次见到它,都有老成凋谢之感,几乎不愿多到那里去。去年五月,我和方回乘小舟,从小筑到清波,去拜访张懋良。太阳将落时坐在寺中的长廊上,买酒小饮,已经徘徊到城边。向上望见凤凰、南屏诸山,踏着月色唱歌归来。第二天,便为孟阳画了这幅画,实在令人追思。壬子年十二月,在鹿城舟中题写。西泠桥 我曾为孟阳在扇面上题诗说:‘多宝峰头的山石仿佛将要崩摧,西泠桥边的树木还没有开放。轻烟薄雾笼罩着斜阳,我曾经乘一叶扁舟从小筑而来。’西泠桥的树色实在令人怀念,桥本身也自有古朴的色泽。近来听说将要改建,恐怕再也没有旧日的景观了。面对这里,令人惆怅。两峰罢雾图 三桥龙王堂,可以望见湖西诸山,很能尽览它们的胜景。烟霭中的树林、雾气中的山峰,映衬环绕,层层叠叠;淡淡描绘、浓重涂抹,片刻之间便呈现百般姿态。若不是董源、巨然那样的妙笔,不足以发挥其中的气韵。我在小筑时,叫小船划到堤上,放步观看山景,领略得最多。然而一动笔便不像了。气韵实在难以言说。我的朋友程孟阳在湖上题画诗说:‘风堤雾塔将要分明,阁中雨意缭绕,阴晴两种状态都未完全形成。’我试着把它画在你的团扇上,船窗含着墨色,任风吹行。这景、这时、这人、这幅画,都值得想象。癸丑年八月,在清晖阁题。法相寺山亭图 去年在法相寺,有一首送友人的诗说:‘十年在法相松林间的寺院,今日久留,竟能和你共同游赏。匆匆送你,没有什么长物相赠,只有半间亭子和一溪云。’当时我和方回、孟阳在竹阁避暑,连夜风雨不断,泉声轰轰然不绝。又有一首题在扇头小景上的诗说:‘半夜溪阁声响,不知风雨是否停歇。起身看向昏暗迷蒙之间,悠然看见一弯微月。’一时之间心意相通,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今天展开这幅画,也自然值得追思。壬子年十月,在大佛寺倚醉楼灯下题。胜果寺月岩图 胜果岩的山石奇特秀美,在两山之中最为突出,而月岩尤其奇妙壮丽。不知什么人立了一座简陋的牌坊来遮挡它,又在崖上凿刻文字,写成道学家的语气,实在可笑。山石本来宏大而有灵气,却被粗鄙之人玷污。我这幅画虽然不能传达它的神韵,也足以替它洗去污垢了。壬子年腊月十三日在金阊舟中题写。当时孟阳送我北上,带着这册画一同前来;一起观看的有方孟旋、徐元晦、金尔珍、翁子远、郑子野、张伯美、舍弟无垢、侄子缁仲。六和塔晓骑图 燕子矶上的台子、龙潭驿口,路上相逢时,我们并马而行,连梦中也一同游赏。后来到了五云山,远远面对西兴渡口,只见绝壁临江而立,恍惚又遇到了这个境界。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际遇,哪座江山能幸运地依旧如故?如今重来又相互携手,这种快乐实在无法形容。置身于画图之中,哪里还肯说要归去?将要去寻找云栖寺,只是云深雾重,不知它在何处?这是我甲辰年与王淑士、平仲参游云栖时,在船中为画所题的诗。今天展开我所画的《六和晓骑图》,这个境界恍然又重现在眼前,便再次题写。壬子年十月六日,定香桥舟中。永兴寺 壬子年正月晦日,我和仲锡、子与从云栖翻越白沙岭到西溪,路旁都是修长的竹林,行走在两山之间,共十里路到达永兴寺。永兴一带山水平坦开阔,远处是平整的田野和村庄,幽静的泉水与老树相间点缀,各自形成情致。从永兴到岳庙又有十里,梅花连绵不断,远望村落满眼如同白雪,很像我家西碛山中。这天在永兴吃饭,登楼长啸吟咏,夜里回到湖上的小筑,和孟阳、印持、子将等人痛饮。第二天画成册页。癸丑年十月,乌镇舟中题。冷泉红树 我曾三次在湖上中秋赏月,都没等到红叶便回去了。湖上的朋友多次拿这件事取笑我,我也多次和朋友约定,却连年都没能实现,每每因此惆怅。前些天船经过塘栖,偶然看见几株红黄相间、十分可爱的树,忽然想起灵隐莲峰的约会,今天才终于实现了一次。到了湖上,霜气还没有遍布,云居山头千株枫树和乌桕还没有呈现出浓烈的秋意,难道我和红叶的缘分还不够深吗?于是想起往年忍公曾作诗代红叶邀请我,我也随意作诗答复,姑且记在这里。二十日在西湖游赏还没有尽兴,一旦告别你归去,就使我的心情悄然低落。当我要离别时,千山的秋色已经衰老,怎么能再留几天,让霜意尽情染红林梢呢?你曾对我说,灵隐的枫叶最好,千红万紫杂乱地插向晴空,灿烂得像铺开的锦绣,森然地像竖起的旌旗。一生都没能亲眼看见,这和听说吃饱了有什么不同?直到今天追想那次游赏,仍懊悔回来得太早,哪里想到今天又是这样?世间万事总有魔障牵累,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的身体像笼中的鸟,回来已经十多天了。昨天试着闲望,村边几株小红树,对着人也柔美地摇曳。转而又想起故人的话,西湖搅动着我的心怀;打开书信阅读白纸上的文字,借着风替你诉说。

断桥春望图往时至湖上,从断桥一望,便魂销欲死,还谓所知湖之防灔熹微,大约如晨光之着树,眀月之入庐,葢山水相映发,他处即有澄波巨浸,不及也。壬子正月,以访旧重至湖上,辄独往断桥,裵回终日。翌日,为杨谶西题扇云:「十里西湖意都来,在断桥寒生梅蕚,小春入栁丝娇,乍见应疑梦,重来不待招。故人知我否?吟望正萧条。」又眀日作此图。小春四日,同孟阳子与夜话,偶题。南屏山寺往嵗甲寅,同淑士平仲过南屏,居然亭看石壁,叫絶。以后数至湖上,或到南屏看友人,辄别去。徘徊两山,欲一至居然亭而不果矣。见余画,始恍然如梦中也。

雷峰暝色图吾友子将尝言湖上两浮屠,雷峰如老衲,寳石如美人。予极赏之。辛亥在小筑,与方回池上看荷花,辄作一诗。中有云:“雷峰倚天如醉翁。”印持见之,跃然曰:“子将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态也。”盖予在湖上山楼,朝夕与雷峰相对,而暮山紫气,此翁颓然其间,尤为醉心。然予诗落句云:“此翁情淡如烟水”,则未尝不以子将老衲之言为宗耳。癸丑十月醉后题。紫云洞己酉三月,偕闲孟、无际、子薪、舎弟无垢、从子缁仲登乌石峰,寻紫云洞。洞石甚奇,而惜少南山秀润之色。然境特幽絶,游人所罕至也。后三年,在小筑灯下,酒酣弄笔,作水墨山水,觉旧游歴厯都在目前,遂题云《紫云洞图》。竟不知洞果如是画否?当以问尝游者。余画大都如此,亦可笑也。涧中第一桥己酉始至,十八涧与孟阳闲。孟无际、子薪、舎弟无垢、舎侄缁仲俱至徐村。第一桥饭于桥上,溪流淙然,山势廻合。坐久之不能去。予有诗云:「溪九涧十八,到处流活活。我来三月中,春山雨初歇。奔雷与飞□,耳目两奇絶。悠然向溪坐,况对山嵯嵲。我欲叅云栖,此中解说法。」善哉!汪子言闲心随水灭。无际亦有和余诗,忘之矣。

云栖晓雾图壬子正月晦日,与仲锡、子与、出云、栖慧法师、季龢居士送予辈至三聚亭下。是日大雾,山林模糊,已而霁。至西溪还小筑。明日,孟阳持册子索画,遂追图此意。今又二年矣。乌镇舟中,子将、子与、孟阳夜话,偶题。癸丑十月,孟阳及子将兄弟与余同舟至吴门,夜泊乌镇,酒后题字,距壬子一年耳,兹称二年。此时真大醉耶?犹记出云栖时,雾初合,四望皆空,时见天末一防,皆山顶也。日出氤氲,竹树如影在水,中有寒柯离簁挺出空蒙间,犹带红叶,分明可爱。余画中冣得此意,题时草草,故所未及。当游时,画时,题字时,子与皆在,今已作故人,永隔言笑,真可痛也。己未六月重题《烟霞春洞》。从烟霞寺山门下,眺林壑窈窕,非复人境。李花时尤奇,真琼林瑶岛也。犹记与闲孟、无际自法相至烟霞洞,小憩亭子。渇甚,无从得酒,见两伧父携榼至。闲孟口流涎,遽从乞饮。伧父不顾,予辈大怪。偶见梁间恶诗,书一板上,乃抉而掷之。伧父踉跄而走。念此辄喷饭不已也。

江干积雪图余春夏秋尝在西湖,但未见寒山。而归甲辰,同二王叅云栖,时已二月,大雪盈尺。出赤山步,一路琼枝玉榦,披拂照燿。望江南诸山,皑皑云端,尤可爱也。庚戌秋,与白民看月两堤。余既归,白民独留,迟雪至腊尽。是嵗竟无雪,怏怏而返。世间事,各有縁,固不可以意求也。癸丑阳月题甲寅腊月,自新安还孟阳,觞余湖上。大雪,襆被与李大白、孟阳、方回宿舟中。时已廹嵗,子将强挽余,欲脱不得。晨起,濳呼一小舠而遁。雪已霁,白云出山,与雪一色,上下光耀,应接不暇。儗作一诗以归,思卒卒不果,终是一欠事也。己未夏日,虎丘精舎重题。岣嵝云涧今年无回在灵鹫,余在小筑。无回书来,屡约余看红叶,云且扫岣嵝山阁以待余。予跃然欲赴,防体中小极,不果。比同孟阳至灵鹫,则无回复以事归矣,为之怅然。是日至岣嵝,树庵上人方禁足清音阁上,皋亭大慧长老亦在焉,相与啜茗而去。展此图,忆岣嵝山水清逺深,恨不得少留,践无回之约,遂题之以订后期。

孤山夜月图曽与印持诸兄弟醉后泛小艇,从西泠而归。时月初上,新堤栁枝皆倒影湖中,空眀摩荡,如镜中,复如画中。久懐此胸臆,壬子在小筑,忽为孟阳冩出,真是画中矣。

译断桥春望图 从前到湖上游览,从断桥向远处一望,便魂销神伤,几乎要死,还以为自己所知道的湖上那种朦胧明丽的美,大概就像晨光照在树上、明月照进茅屋一样,是山水彼此映发的结果;别处即使有澄澈的水面和浩大的湖泊,也比不上它。壬子年正月,我因访寻旧友再次来到湖上,常常独自走到断桥,徘徊一整天。第二天为杨谶西题扇说:“十里西湖的情意全都聚集在断桥,寒意中梅花刚刚含苞;早春进入柔美的柳丝,初次见到时应当疑心是在梦中,重新来时却不必再招邀。故人是否还记得我?吟咏远望,正是一片萧条。”又过一天画成此图。小春四日,同孟阳、子与夜谈时偶然题写。南屏山寺 往年甲寅年,我和淑士、平仲经过南屏,在居然亭观看石壁,赞叹不已。后来几次到湖上,有时到南屏看望朋友,往往马上就离开。徘徊在两山之间,想去一次居然亭,却一直没有实现。如今看见我的画,才恍惚如同在梦中重游。雷峰暮色图 我的朋友子将曾说,湖上的两座佛塔,雷峰塔像老和尚,宝石山像美人。我非常欣赏这句话。辛亥年在小筑时,和方回在池上看荷花,便作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说:“雷峰倚天如醉翁。”印持看见后,高兴地说:“子将所说的老和尚还不如你说的醉翁,更能得到它的情态。”因为我在湖上的山楼,早晚都与雷峰相对;傍晚山中紫气缭绕,这位老人颓然置身其中,尤其令人陶醉。然而我的诗结句说:“此翁情淡如烟水”,也未尝不是以子将“老和尚”的话为根本。癸丑年十月醉后题。紫云洞 己酉年三月,我和闲孟、无际、子薪、舍弟无垢、从子缁仲登上乌石峰,寻找紫云洞。洞中的石头非常奇特,只可惜少了南山那种秀美润泽的色彩。不过这里的境界特别幽深绝妙,是游人很少到达的地方。三年后,我在小筑灯下酒意正浓时挥笔作水墨山水,觉得旧日游历的情景都历历在目前,于是题作《紫云洞图》。竟然不知道洞穴果真是否像画中这样,只能去问曾经游览过的人。我作画大多如此,也实在可笑。涧中第一桥 己酉年初次到这里,和孟阳、闲孟、无际、子薪、舍弟无垢、舍侄缁仲一同到了徐村。我们在第一桥上吃饭,只见溪水淙淙,山势回环相合。坐久了竟舍不得离开。我有诗说:“溪流九道,山涧十八,到处水流鲜活。我在三月中来此,春山的雨刚刚停歇。奔涌如雷和飞□,耳目所接触的都是两种奇绝景象。悠然面向溪水而坐,何况又对着高峻的山峰。我想参访云栖,这里也能解说佛法。”真好!汪子说,闲适的心会随着水流消灭。无际也有和我的诗,只是我忘记了。云栖晓雾图 壬子年正月晦日,我和仲锡、子与、出云、栖慧法师、季龢居士送我们这些人到三聚亭下。这天大雾弥漫,山林模糊不清,过了一会儿才放晴。我们到西溪后回到小筑。第二天孟阳拿着册页来求画,我于是追摹这番意境。如今又过了两年。在乌镇的船中,子将、子与、孟阳夜谈时偶然题写。癸丑年十月,孟阳和子将兄弟与我同船到吴门,夜泊乌镇,酒后题字,距离壬子年不过一年罢了,这里却说是两年。那时我真是大醉了吗?我还记得离开云栖时,雾刚刚合拢,四下里一片空茫,偶尔看见天边一点,都是山顶。太阳出来,雾气氤氲,竹树仿佛水中的影子;其中有寒枝参差挺立在空蒙之中,还带着红叶,清楚可爱。我的画中最能得到的就是这种意味,题字时草草写成,所以没有完全表达出来。游览时、作画时、题字时,子与都在身边,如今他已经成了故人,永远隔绝了谈笑,实在令人悲痛。己未年六月重题《烟霞春洞》。从烟霞寺山门下远望,林木山谷幽深曲折,已经不再是人间景象。李花开放时尤其奇异,真像琼林瑶岛。还记得和闲孟、无际从法相寺走到烟霞洞,在亭子里稍作休息。口渴得厉害,却无处得到酒,恰好看见两个粗俗的汉子提着酒器走来。闲孟馋得流口水,立即上前向他们讨酒喝。那两个汉子毫不理睬,我们大为惊异。偶然看见梁间题着几句恶劣的诗,便写在一块木板上,把它抠下来扔掉。两个汉子踉踉跄跄地跑走了。每想到这件事,我总忍不住喷饭。江边积雪图 我春夏秋三季曾经在西湖,却没有见过寒山。甲辰年归来时,和二王参游云栖,已经是二月,大雪积有一尺。走出赤山步,一路上尽是玉树琼枝,披拂闪耀。远望江南各山,皑皑白雪直入云端,尤其可爱。庚戌年秋天,和白民在两堤看月。我回来后,白民独自留下,等雪一直等到腊月末。这年竟然没有下雪,只好失望地回去。世间的事情各有缘分,本来就不能只凭心意强求。癸丑年阳月题。甲寅年腊月,我从新安回来,孟阳在湖上设酒为我接风。大雪之中,我带着被褥和李大白、孟阳、方回住在船里。当时年关已近,子将强留我,我想走也走不了。早晨起来,暗中叫来一只小船逃走。雪已经放晴,白云从山中涌出,和雪一样洁白,上下一片光耀,令人应接不暇。本想作一首诗带回去,思绪匆促,终于没能写成,始终是一件遗憾。己未年夏日在虎丘精舍重题。岣嵝云涧 今年无回在灵鹫,我住在小筑。无回来信,多次约我去看红叶,说还要打扫岣嵝山阁等待我。我兴冲冲地想去,只是身体稍有不适,没能成行。等到我和孟阳到灵鹫时,无回又因有事回去了,因此很是惆怅。这天我们到了岣嵝,树庵上人正在清音阁闭关,皋亭大慧长老也在那里,大家一起喝了茶便离去。展开这幅画,想起岣嵝山水清远幽深,只恨没能多停留,践行无回的约定,于是题写下来,作为日后再会的约定。孤山夜月图 曾经和印持等兄弟酒后泛舟小艇,从西泠归来。当时月亮刚刚升起,新堤上的柳枝全都倒映在湖中,空明的水面荡漾着,像镜中,也像画中。这种情景一直藏在心里,壬子年在小筑忽然为孟阳画了出来,确实成了画中的景象。

三潭采莼图辛亥四月,在西湖,值莼菜方盛时,以采撷作羮,饱噉。有《莼羮歌》长不能载,大意谓:西湖莼菜,自吾友数人而外,无能知其味者。袁石公盛称湘湖莼羮,不知湘湖无莼,皆从西湖采去。又谓非湘湖水浸不佳,不知莼初摘时,必浸之,经宿乃愈肥。凡泉水、湖水皆可,不必湘湖也。然西湖人竟无知之者,图中人舟纵横,皆萧山卖菜翁也。可与吾歌竝存,以发好事者一笑。癸丑十月,吴江舟中,篝灯题。江南卧游册题词【凡四首】横塘去胥门九里有村曰横塘,山夷水旷,溪桥映带村落间,颇不乏致。予每过此,觉城市渐逺,湖山可亲,意思豁然,风日亦为清朗,即同游者未喻此乐也。横塘之上为横山,往时曽与潘方孺阻风扵此,寻径至山下,有美松竹,小桃方花,恍若异境,因相与攀跻至絶顶,风怒甚,防欲吹堕,二十年事也。丁巳中秋后三日,画于孟阳阊门寓舎。九月复同孟阳至武林,夜雨泊舟朱家角补题。石湖石湖在楞伽山下,寺于山之巅者曰上方,逶迤而东,冈峦渐夷而上,下起伏者曰郊台,曰茶磨。寺于郊台之下者曰治平,跨湖而桥者曰行春,跨溪而桥达于酒城者曰越来。湖去郭不十里而近,故游者易至,然独盛于登髙之会,倾城士女皆集焉。戊申九日,余与孟髯同游,值风雨,游人寥落,山水如洗。着屐至治平寺,抵暮而还。有诗云:「客思逢重九,来寻雨外山。未能凌絶顶,聊共泊西湾。茶磨风烟白,薇村木叶斑。谁言落帽会,不醉复空还。」山下有紫薇村,髯尝居扵此,今已作故人矣,可叹。虎丘虎丘宜月,宜雪,宜雨,宜烟,宜春晓,宜夏,宜秋爽,宜落木,宜夕阳,无所不宜,而独不宜于游人杂沓之时。葢不幸与城市宻迩,游者皆以附羶逐臭而来,非知登览之趣者也。今年八月,孟阳过吴门,余拏舟往会。中秋夜无月,十六日晚霁,偕游虎丘,秽杂不可近,掩鼻而去。今日为孟阳画此,不觉放出山林本色矣。丁巳九月六日,清溪道中题。灵岩余往来西山数过,灵岩山下,戊申秋日,始得与起东及其二子梁瞻雍、瞻一登,余皆从舟中遥望其林石之秀而已。灵岩为馆娃旧趾,响屧廊、采香迳、琴台皆在其上。石上有陷痕如履,相传以为西施履迹,殆不可信。少时梦与友人至此,僧舎作诗,醒时记有“松风水月皆能说之”句。辛亥,同家弟看梅,西碛过灵岩,诗云:“灵岩山下雨绵绵,香迳琴台云接连。”忆得秋山黄叶路,松风水月梦中禅,葢谓此也。丁巳九月七日,西塘舟中题。题溪山秋意巻去年残腊,屏居檀园。嵗暮穷愁,百感交集。酒杯书巻,皆为愁具。篝灯无睡,间以笔墨自遣。或一木一石,期于引睡而止。偶拈此卷,嫌其太长。初欲纵笔尽之,倦而弃去。后遂稍敛,凡经十宿而成。前后疎宻,笔皆不应。置之箧中,久未题字。偶过吴门,出示松圆道人。至武林,示宋比玉。皆以为可。余视之,亦复焕然,转自矜惜矣。湖上友人邹孟阳,爱画入骨,藏余画独多。见此又欲乞之。余告以不能,满志孟阳不信。盖过信两君之言也。夫余亦信两君,况孟阳哉?如孟阳之爱画,藏之箧中,与余无别。不然,十宿引睡之功,三月穷愁无聊之感,当终身与余作伴,不忍轻掷与人也。丁巳六月十一日题于西湖小筑。题怪石巻孟阳乞余画石,因买英石数十头为余润笔,以余有石癖也。灯下泼墨,题一诗云:“不费一钱买,割此三十峰。何如海岳叟,袖里出玲珑。”孟阳笑曰:“以真易假,余真折阅矣。”舎侄缁仲从旁解之曰:“且未可判价,须俟五百年后人知。”言哉!丁巳十一月,慎娱居士题。

译三潭采莼图 辛亥年四月,我在西湖,正赶上莼菜盛产,便采来做羹,吃得很饱。有一篇很长的《莼羹歌》无法全部写下,大意是说:西湖的莼菜,除了我几个朋友以外,没有人懂得它的滋味。袁石公极力称赞湘湖莼羹,却不知道湘湖没有莼菜,都是从西湖采去的。他又说不是用湘湖水浸泡就不好,却不知道莼菜刚摘下来时,必须浸泡一夜,才会更加肥美。凡是泉水、湖水都可以,不一定非要湘湖水。可是西湖人竟没有懂得这一点的。图中纵横交错的船只和采莼人,都是萧山卖菜的老人。可以和我的歌并存,用来引得好事者一笑。癸丑年十月,吴江舟中点着篝灯题写。《江南卧游册》题词【共四首】横塘 离胥门九里有个村子叫横塘,山势平缓,水面开阔,溪桥映带在村落之间,很不缺少情致。我每次经过这里,都觉得城市渐渐远去,湖山变得可亲,心情豁然开朗,连风光和日色也显得清朗起来;即使同游的人也不懂这种快乐。横塘上面是横山,从前曾和潘方孺在这里遇到风阻,后来沿小路走到山下,只见松竹优美,小桃花正在开放,恍如进入异境,于是一起攀登到山顶。风势非常猛烈,几乎要把人吹落,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丁巳年中秋后三日,画于孟阳在阊门的寓所。九月又和孟阳到武林,夜雨中泊舟朱家角时补题。石湖 石湖在楞伽山下,山顶的寺叫上方寺。山势曲折向东,冈峦渐渐平缓而升高;山下起伏的地方叫郊台、茶磨。郊台下的寺叫治平寺,跨湖而建的桥叫行春桥,跨溪通往酒城的桥叫越来桥。湖离城郭不到十里,十分近,所以游人容易到达;但它尤其盛行登高聚会,满城士女都聚集在那里。戊申年九月九日,我和孟髯同游,正遇风雨,游人稀少,山水像洗过一样清新。我们穿着木屐走到治平寺,直到傍晚才回来。有诗说:“客中思绪逢重阳,来寻找雨外的山。不能登上最高峰,姑且一同停泊在西湾。茶磨山在风烟中一片苍白,薇村树木的叶子斑斓。谁说这里有落帽的盛会?不醉而归,终究是徒然。”山下有紫薇村,孟髯曾住在那里,如今他已经成了故人,令人叹息。虎丘 虎丘适宜赏月,适宜看雪,适宜观雨,适宜看烟雾,适宜春晓,适宜夏日,适宜秋爽,适宜落木,适宜夕阳,没有什么不适宜;唯独不适宜在游人拥挤杂乱时游览。只是它不幸靠近城市,游人都像追逐鱼腥肉臭一样蜂拥而来,并不懂登临游览的趣味。今年八月,孟阳经过吴门,我便划船去会他。中秋夜没有月亮,十六日傍晚雨晴,我们一起游虎丘,却污秽杂乱得无法靠近,只好捂着鼻子离开。今天为孟阳画此图,不觉把山林的本来面貌表现出来了。丁巳年九月六日,清溪道中题。灵岩 我往来西山多次经过灵岩山下,直到戊申年秋天,才和起东及他的两个儿子梁瞻雍、瞻一登山;此前都只是从船中远望它林木山石的秀美。灵岩是吴王夫差馆娃宫的旧址,响屧廊、采香径、琴台都在山上。石上有凹陷的痕迹像鞋印,传说认为是西施留下的脚印,大概不可信。年轻时曾梦见和朋友到这里,僧舍中作诗,醒来还记得一句“松风水月皆能说”。辛亥年和家弟看梅花,从西碛经过灵岩,作诗说:“灵岩山下细雨绵绵,香径琴台与云相连。”又想起秋山黄叶之路,以及梦中的松风水月和禅意,大概说的就是这些。丁巳年九月七日,西塘舟中题。题《溪山秋意》卷 去年腊月将尽时,我闭居檀园。年终穷困愁苦,百般感触交集。酒杯和书卷都成了排遣愁绪的工具。夜里点灯无法入睡,间或用笔墨自我排遣;有时只画一树一石,画到能引起睡意便停笔。偶然拿起这卷画,嫌它太长,起初想纵情挥笔画完,后来疲倦了便丢下。以后逐渐收敛笔墨,共经过十个夜晚才完成。前后疏密不一,笔意也全不相称。把它放在箱子里,过了很久没有题字。偶然经过吴门,拿出来给松圆道人看;到了武林,又给宋比玉看,他们都认为不错。我自己再看,也觉得焕然一新,反而更加珍惜了。湖上的朋友邹孟阳爱画入骨,收藏我的画尤其多。他看见这卷又想索取。我告诉他不能给,他满心不相信,大概是过分相信两位朋友的话了。我也相信两位朋友,何况孟阳呢?像孟阳这样爱画,把它收藏在箱子里,和我自己收藏没有区别;否则,这十夜引我入睡的功劳,以及三个月穷愁无聊的感受,就要终身陪伴我,我实在不忍轻易送给别人。丁巳年六月十一日题于西湖小筑。题《怪石》卷 孟阳请我画石头,于是买来几十块英石给我作为润笔,因为知道我有爱石的癖好。我在灯下泼墨,题诗说:“不花一文钱买来,竟能割取这三十座山峰。哪里比得上海岳老人,袖中就能取出玲珑山石。”孟阳笑着说:“拿真的换假的,我实在亏折了。”舍侄缁仲在旁边替他解围说:“还不能判定价值,须等五百年后的人来评说。”说得好!丁巳年十一月,慎娱居士题。

题灯上人竹卷往嵗己酉,北上,舟过莲泾,访双林上人于积善庵,出所画竹巻,属余题字。以后每经吴门,数欲过庵中而不果,盖不见上人者六年矣。幽窓浄几,薫茗相对,今日如复理梦中也。上人屋后有美竹千竿,净緑如拭,今遂化为乌有,而上人笔墨乃益进。新枝古榦,披展森然,如见真竹,岂此君神气都为上人摄尽,无复生理耶?冁然一笑,遂题其后。甲寅清和月。又少时见余友髯朱画竹,喜而效之,度不能胜,辄弃去,为林木山水以自娱。大都竹扵长巻,位置尤难。寒梢万尺,虽不乏烟云变化,而诘曲髙下,坡陀掩映,往往不能遂其耸然干霄之势。古人以竹巻传者,予亦未覩奇絶也。尝以此语友人潘与归、休,皆以为然。二子皆専工画竹,已卓然成家,而独以位置长巻为怯,其它可知已。今日观双林上人巻,惜不令二子见之,一瞠目叫絶,且知笔墨蹊径不可以律方外天游之人也。甲寅四月浴佛日,雨初霁,风日清和,同江子士衡舎弟无垢泛舟桐泾,自云隠庵步至积善精舎,与上人坐窓下啜茶试墨,信笔题此。题画册甲寅九月,埽墓新安,过吴门,别季弟无垢扵寓舍。持素册授余曰:“遇新安山水佳处,当作数笔,归以相示,可当卧游。”颔之而别。自禹航从陆至丰,于一路溪山红树掩映,曲折或旷或奥,皆在画中行。归自屯溪,买舟沿溪而下,清流见底,奇峰怪石叅错溪中。两岩束之上限云日,所谓舟行若穷,忽又无际者,昔人称新安江之胜,今始见之。每欲下一笔,逡廵不敢。归与无垢言之,但相对一笑而已。然此册犹在余箧中,每开视之,犹作新安山水想。乙卯北上,乃复携之而行。京师尘埃蔽天,笔冻欲死,画意益不得发。丙辰落魄而南,长夏闲居,思理笔硏简,得此册,则曩时新安山水又付之子虚乌有矣。因随意弄笔,以解烦热,数日而册满,尚欲题字识此一段因縁。邹仲锡一见便夺去,固索不得。好画如仲锡,便脱手相赠,不足复惜。但此册未画时,已走新安往返二千里,京师八千里,中间游览之乐,车马风尘,菀枯氷炭之感,歴厯皆影现扵此,不可不惜也。因题而归之。丁巳五月二十四日防盆兰巻己未春,余北上至濠梁,病还,夜辄苦不寐,独处惘惘,非对友生流连花酒,即无以遣。日二月二日,与子薪、韫父、尔凝、家伯、季从子泛舟南郊,听江君长弦歌。值雨,子薪偕尔凝、君长宿余家。盆兰正开出,以共赏。子薪故有花癖,烧烛照之,啧啧不已。花虽数茎,然叅差掩映,变态颇具。其葩或黄或紫,或碧或素,其状或含或吐,或离或合,或髙或下,或正或攲,或俯而如瞰,或仰而如承,或平而如揖,或斜而如睨,或来而如就,或往而如奔,或相顾而如笑,或相背而如嗔,或掩抑而如羞,或偃蹇而如傲,或挺而如庄,或倚而如困,或羣向而如语,或独立而如思。盖子薪为余言如此,非有诗肠画笔者不能得此形容也。余既以病不能作一诗记之,欲作数笔冩生,而亦复不果。然是夜与子薪对花剧谈,甚欢,胸中落落,一无所有,伏枕便酣睡至晓,从此病顿减。此花与爱花人,皆我良药,不可忘也。今日子薪邀过花癖斋看莺粟花,花既烂漫,映带新緑,时雨骤至,物色韶润,小窓对饮,情境清适。回思春夜赏花之乐,皆百年所未易有。子薪出素巻相属,因髣髴为冩盆花,并追纪其语于后。四月朔日也。

檀园集巻十一

译题灯上人《竹》卷 往年己酉年,我北上时船经过莲泾,去积善庵拜访双林上人,他拿出所画的竹卷,请我题字。以后每次经过吴门,都几次想去庵中却没有成行;算来已经六年没有见到上人了。幽静的窗户、洁净的几案,面对面品茗,今天仿佛又重温梦境。上人屋后原有美竹千竿,清洁的绿色像擦拭过一样,如今竟已化为乌有,而上人的笔墨却更加精进。新枝古干,展开来看森然挺立,仿佛见到真竹;难道这些竹子的神气都被上人摄取殆尽,再也没有生长的力量了吗?我不禁咧嘴一笑,于是题在卷后。甲寅年清和月。又 年轻时看见我的朋友髯朱画竹,喜欢它,便试着仿效;自知不能超过他,就放弃了,转而画林木山水来自娱。大概竹子画在长卷上,布局尤其困难。高达万尺的寒竹,虽然不缺烟云变化,但曲折高低、坡陀掩映,往往不能实现它挺拔冲天的气势。古人流传下来的竹卷,我也没有见过特别奇绝的。曾把这个看法告诉朋友潘与归、休,他们都认为有道理。两人都专门擅长画竹,已经卓然成家,却唯独把长卷布局看作自己的弱处,其他方面可想而知了。今天看双林上人的画卷,可惜没有让这两人看见;他们一定会瞪大眼睛赞叹不已,并且知道笔墨的途径不能用来约束方外遨游之人。甲寅年四月浴佛日,雨刚停,风和日丽。我和江子士衡、舍弟无垢泛舟桐泾,从自云隐庵步行到积善精舍,和上人坐在窗下喝茶试墨,随手题写了这段话。题画册 甲寅年九月,我到新安扫墓,经过吴门,在寓所与弟弟无垢告别。他拿着一本空白册子交给我说:“遇到新安山水美好的地方,应当画上几笔,回来给我看,也可以当作卧游。”我点头答应后分别。从禹航经陆路到丰地,一路溪山间红树掩映,曲折处有时开阔,有时幽深,仿佛一直行走在画中。后来从屯溪回来,买船沿溪而下,清澈的溪水一眼见底,奇峰怪石错杂在溪中。两岸山岩夹逼着水面,向上直达云日;正是所谓船行仿佛到了尽头,忽然又开阔无边的景象。古人称赞新安江的胜景,我到今天才真正见到。每次想落笔,都迟疑不敢动手。回来后把这些告诉无垢,只是相对一笑罢了。然而这本册子还在我的箱子里,每次打开看,仍然会想起新安山水。乙卯年北上时,又带着它同行。京师尘埃遮天,笔都冻得像要死去,画画的兴致更加无法发挥。丙辰年失意南归,盛夏闲居,想整理笔砚,拿到这本册子,先前的新安山水便又全都变成了子虚乌有。于是随意挥笔,以排解烦热,几天后册子画满了,还想题字记下这一段缘由。邹仲锡一看便抢走,坚决索要不回。像仲锡这样爱画的人,我便脱手相赠,也不值得再惋惜。只是这本册子还没有动笔时,我已经往返新安走了二千里,又走了京师八千里;其间游览的快乐、车马风尘,以及盛衰荣枯和寒暖炎凉的感受,全都历历显现在这里,实在不能不珍惜。于是题写之后把它送给他。丁巳年五月二十四日。题《盆兰》卷 己未年春天,我北上到濠梁,因病返回;夜里总是痛苦得睡不着,独处时惘然若失,若不是和朋友相对流连于花酒之间,便没有办法排遣。二月二日这天,我和子薪、韫父、尔凝、家伯、季从子乘船到南郊,听江君长弹琴歌唱。正遇上下雨,子薪和尔凝、君长便住在我家。盆兰正好开花,拿出来共同欣赏。子薪向来有爱花的癖好,点燃蜡烛照看兰花,啧啧赞叹不止。花虽然只有几茎,但参差掩映,姿态变化很丰富。花朵有的黄、有的紫,有的碧、有的白;形态有的含苞、有的开放,有的分离、有的相合,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端正、有的欹斜;有的俯下像在俯瞰,有的仰起像在承接,有的平展像在作揖,有的斜侧像在斜视,有的向前像在靠近,有的向后像在奔跑;有的彼此相顾像在微笑,有的相互背对像在嗔怒;有的收敛低抑像在羞怯,有的高傲不驯像在倨傲;有的挺立像庄重,有的倚靠像困倦;有的成群朝向一处像在交谈,有的独自站立像在沉思。大概这些都是子薪对我说的,不是胸中有诗意、笔下有画意的人,不能有这样的形容。我因病不能作诗记下它,也想画几笔写生,却同样没能实现。然而这天夜里和子薪面对花朵畅谈,十分欢乐,胸中空旷无物,伏在枕上便酣睡到天亮,从此病情顿时减轻。这花和爱花的人,都是我的良药,不能忘记。今天子薪邀请我到花癖斋看罂粟花,花开得灿烂,映衬着新绿;这时骤然下起雨来,景物显得美好滋润。我们对着小窗饮酒,情境清幽舒适。回想春夜赏花的快乐,都是百年人生中难得有的。子薪拿出空白画卷请我作画,于是依稀画出盆花,并把他当时说的话追记在卷后。四月初一日。《檀园集》第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巻十二明 李流芳 撰题防【凡二十五首】题画巻与子薪三月十八日,余自吴门还。翌日,与子薪相闻,且招之。子薪报云:「彦逸亦在此,质眀当与偕来。」是日,轻阴风气,萧爽集。伯氏从子辈扵寳尊堂,既酣,子薪、彦逸遂留宿。山雨楼头,晨起登楼看雨,焚香啜茗,颇适。饭罢,两君便欲别去。予曰:「家酿颇冽,尚堪小饮,当为稍淹。」已维舟于门矣。既饮酒,白于玉芳,于桂甘扵泉,新緑映槛,雨润欲滴。门外屐声不至,鼎足而谈,或笑或歌或泣,皆生平怀而不尽者,遂不能去。肴既尽,佐以笋防,重涤酒器,出所藏哥窑旧玉二杯,陈案上。呼五木,得异采者,饮一杯。童子时时摘花来供。蕙既芳,蔷薇视人而笑。虎茨数树,着花如雪,掩映斋壁。子薪往往呌絶,因相牵入慎娱室,索墨汁属予画。且画且谈,竟尽此巻。欲题一诗,已醉不能,聊纪此以资它日谭柄。相知如闲孟孟阳者,可一示之,勿以示俗人也。己未三月廿二日,泡庵道人题。题画册慎娱居士有幽忧之疾,夜苦不寐。寒冬漏长,独酌易尽,久读伤神,又无观力,不耐枯坐,唯赖笔墨可以自遣。心手有托,形神蹔调,意适而忘,与梦俱至。此册自冬徂春,经三月而成。为山水林木者廿帧,为杂花折枝者十帧,为古德机语真行书十帧。葢皆可以自娱而不可以传者,其真慎娱居士之诗画也欤?为与游题画册与游以此册属画,藏笥中二年,苦无兴会,未敢落笔。今年十月,过虞山看枫叶扵吾谷,因登维摩,下至兴福、清游,甚乐。翌日入郡,待月于虎丘,舟中无事,简得册子,连画八帧。归家碌碌治装北行,又置之笥中。将至鹿城,念当与与游别,复画得二帧,宿逋顿了,为之一快。余画无师承,又不喜临摹古人,如此册于荆闗、董巨、二米、两赵无所不效,然求其似了不可得。夫学古人者,固非求其似之谓也。子久、仲圭学董巨,元镇学荆关,彦敬学二米,然亦成其为元镇、子久、仲圭、彦敬而已,何必如今之临摹古人者哉!余不能画而知其大意如此,愿与与游叅之。时天启元年辛酉十一月十九日,娄东舟中。题画余近喜画小册,时有好事者往往致此乞画。此册亦为友人所乞,携之虞山。是日风日清美,与子崧寻吾谷,盘礴枫林下,丹黄如绣。饭后呼兠舆至维摩、兴福两兰若,归而落日映湖,圆月出岭矣。因出此册示子崧,便欲攘去。子崧爱予画,十年所畜,皆落盗手,遂欲以攘补之。知攘效矣,顾余手在,患子崧不好尔,何必尔耶?因题而归之,并发一笑。余尝画柳赠西湖张女郎,题云:「断桥堤外栁如丝,愁杀春风烟雨时。见说美人能爱画,的应将此鬬腰肢。」女郎珍重此画,数持以示人,由是湖上之人无不知余能画柳者,乃至缁流道民亦以见乞。一日,灋相寺小师乞余画,辄依前韵题云:「西湖烟栁断肠丝,只合将来鬭翠睂。料得禅心应不染,也教和墨冩风枝。」后又为灵隐蘧沙弥题扇云:「爱栁终何意,秋风君始知。青青虽画得,不是动摇时。」为六如画此便面,已数年,纸墨剥落,犹为装池成轴,可以见其癖好不减女郎小师也。题画为子薪去年以髙丽茧装成三册子,一以遗淑士,一遗子薪,其一留箧中。七月新凉,子薪窓前红叶茉莉烂漫异常,余连诣之。酒酣兴发,輙倚案取册子弄笔作画,画尽十帧尚未题字。今年子薪病中致此索书,暑月挥汗懒近笔研,置架上。一日索之,已亡去矣。念子薪爱画入骨,又病中借以遣兴,不敢以告之。大索十日不得,简箧中素册尚在,连夜篝灯画此偿之。前在子薪斋中乘兴走笔,多草草不惬意。此册仿诸家,虽不尽得形模,然笔墨气韵差不大谬扵古人,岂独焕然复还旧观,直可谓后来居上矣。若画能疗疾,子薪当霍然而起,为余置酒红茉莉下,开东轩一赏之。壬戌七月十一日题画册戊午夏,冩经臯亭真歇禅师塔院,平头从城中装一小册,置笥中。六月出山,舟中热甚,不堪近笔研,开而复巻。八月重至湖上,复携此册而往,舟中无事,画得五帧,意倦辄止。归而匆匆治装,北行途中病还。数月以来,不见湖山,无从发画思。九月乃复来钱塘,买舟西湖,留连十日,饱看两山红叶而归,则此册又在几头矣。舟次吴江,风雨如晦,灯下饮数杯,辄画三纸。眀日抵葑门,晤淑士小饮而别。泊金阊城下,与君长复命酒对饮,君长饮戸太窄,不三酌已醉。雨过月出,天水如洗,徙倚船头,听君长吹箫度曲,弹三弦,遂不能寐。篝灯试墨,又画得四纸,前后共十二帧,竟满册矣。又眀日,舟过维亭,出此展玩,复为冩旧作题画之句,兼记嵗月,己未十月二十日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檀园集》第十二卷 明代李流芳撰写 题画【共二十五首】题画卷赠子薪 三月十八日,我从吴门回来。第二天和子薪互通消息,并邀请他来。子薪回复说:“彦逸也在这里,天一亮我将和他一起来。”这天微阴,风气清爽,大家聚集在一起。我的长兄和侄子们在宝尊堂,酒意已经很浓,子薪、彦逸便留下住宿。山雨落在楼头,早晨起来登楼看雨,焚香品茶,十分惬意。吃完饭,两位朋友便想告别离去。我说:“家酿的酒很清冽,还可以小饮几杯,应当稍稍停留。”这时船已经系在门边。饮酒后,白花像玉一样,芳香胜过甘泉,新绿映照栏杆,雨水滋润得仿佛要滴下来。门外没有传来客人的木屐声,三人鼎足而坐交谈,有时笑,有时唱,有时哭,都是平生藏在心里而未尽的话,于是终于不能离去。菜肴吃完了,又用笋菜佐酒;再次洗涤酒器,拿出收藏的哥窑旧玉杯两只,陈列在案上。呼叫五木游戏,谁掷出奇异彩头便饮一杯。童子不断摘花来供赏。蕙花已经芳香,蔷薇仿佛看着人微笑。虎茨几株开花如雪,掩映着书斋墙壁。子薪常常大声赞叹,于是互相牵手进入慎娱室,索取墨汁让我作画。边画边谈,终于画完了这卷。想题一首诗,却已经醉得不能动笔,姑且记下这些,作为日后谈论的材料。像闲孟、孟阳这样的知己,可以给他们看,不要拿给俗人看。己未年三月二十二日,泡庵道人题。题画册 慎娱居士患有幽忧之疾,夜里苦于不能入睡。寒冬夜长,独自饮酒很快就喝完了,长时间读书又伤神,也没有观赏的兴致,不能忍受枯坐,只有依靠笔墨来自我排遣。心和手有所寄托,形体和精神暂时调和,意趣舒适便忘记一切,连梦也一同到来。这本册子从冬天画到春天,经过三个月才完成。其中山水林木二十幅,杂花折枝十幅,古代高僧的机锋语和真行书十幅。大概这些画都可以用来自娱,却不能流传,这才是真正的慎娱居士的诗和画吧?为与游题画册 与游把这本册子交给我作画,收藏在箱中两年,因为没有兴致,一直不敢落笔。今年十月,经过虞山,在吾谷看枫叶,于是登上维摩寺,下到兴福寺、清游寺,十分快乐。第二天进城,在虎丘等月,船中无事,找到这本册子,连续画了八幅。回家后匆忙整理行装准备北行,又把它放进箱子里。将到鹿城时,想到将要和与游分别,又画了两幅,拖欠的画债顿时还清,感到十分痛快。我的画没有师承,也不喜欢临摹古人;像这本册子中对荆关、董巨、二米、两赵无不有所仿效,然而若要寻求与他们相似,却完全不可能。学习古人,本来就不是追求形似的意思。子久、仲圭学习董巨,元镇学习荆关,彦敬学习二米,但最终也只是成为元镇、子久、仲圭、彦敬罢了,何必像如今临摹古人的人那样呢?我不会画画,但知道其中的大意如此,愿与游参照。天启元年辛酉十一月十九日,娄东舟中。题画 我近来喜欢画小册子,时常有好事的人来索求。这本册子也是朋友求画的,我带着它到虞山。这天风和日丽,和子崧一起寻找吾谷,在枫林下盘坐,只见红黄的枫叶如同锦绣。饭后叫来轿子到维摩、兴福两座寺院,回来时夕阳映照湖面,圆月已经从山岭升起。于是拿出这本册子给子崧看,他马上就想抢走。子崧爱我的画,十年来收藏的都被盗贼拿走了,于是想用抢走这本来补偿。知道他如果抢去就会效法盗贼,只是我的手还在,担心的是子崧不喜欢画罢了,何必这样呢?于是题写后把它送还给他,并引他一笑。我曾画柳树送给西湖张女郎,题诗说:“断桥堤外柳如丝,愁杀春风烟雨时。听说美人能够爱画,想来一定会拿这柳枝来比试腰肢。”女郎珍重这幅画,多次拿给人看,因此湖上的人没有不知道我会画柳的,以至于僧侣道士也来求画。一天,法相寺的小和尚求我作画,我便依照前一首诗的韵脚题诗说:“西湖烟柳如令人断肠的丝,只适合拿来比试翠绿的眉毛。想来你的禅心应当不受污染,却也让我和着墨色画下迎风的柳枝。”后来又为灵隐寺蘧沙弥题扇说:“喜爱柳树究竟有什么意思,等到秋风起时你才会知道。虽然画出了青青的颜色,却不是它随风摇动的时候。”我为六如画这幅便面,已经有好几年了,纸墨虽然剥落,仍然装裱成轴;由此可见,他爱画的癖好并不比女郎和小和尚少。题画赠子薪 去年我用高丽茧纸装成三册,一册送给淑士,一册送给子薪,另一册留在箱中。七月天气转凉,子薪窗前的红叶和茉莉花开得异常灿烂,我接连去他那里。酒意浓时兴致发作,便靠在桌边取出册子挥笔作画,画完十幅还没有题字。今年子薪病中把这册子送来索取题字,但暑月挥汗,不愿接近笔砚,便放在架上。一天想要拿它时,已经丢失了。想到子薪爱画入骨,又正在病中借画排遣,不敢把这事告诉他。大肆寻找十天仍找不到,只好取出箱中的空白册子,连夜点灯作画来补偿。先前在子薪斋中乘兴挥笔,多半草草,自己并不满意。这一册仿效各家,虽然不能完全得到他们的形貌,但笔墨气韵与古人相差不远,哪里只是焕然恢复旧貌,简直可以说后来居上了。如果作画能够治病,子薪应当霍然病愈,为我在红茉莉花下置酒,在东轩中共同欣赏。壬戌年七月十一日。题画册 戊午年夏天,我在经臯亭真歇禅师塔院画了一册,平头从城中装订成小册,放在箱中。六月出山,船中炎热,不能拿笔砚,打开后又卷起。八月再次到湖上,又带着这本册子同行;船中无事,画了五幅,兴致疲倦便停笔。回来后匆忙整理行装,北行途中因病返回。几个月以来没有见到湖山,无法激发作画的兴致。九月才又来到钱塘,买船游西湖,流连十日,尽情观赏两山红叶后归来,这本册子又放在几案上。船停在吴江时,风雨昏暗如夜,我在灯下喝了几杯酒,便画了三张。第二天到达葑门,和淑士相见,小饮后告别。停泊在金阊城下,和君长又索酒对饮;君长酒量很小,不到三杯便醉了。雨过月出,天水清洗一般,我在船头徘徊,听君长吹箫唱曲、弹三弦,于是不能入睡。点灯试墨,又画了四张,前后一共十二幅,终于画满了册子。又过一天,船经过维亭,拿出册子展开赏玩,又为它写下过去创作的题画诗句,并记下年月,这是己未年十月二十日。

题白云青嶂图昔年有僧乞画,余为题一诗云:「白屋半间茆破碎,青林一带雨淋漓。寳池行树无人爱,却爱人间小景儿。」葢为此僧不信净土而作也。偶仿董北苑笔意,作《白云青嶂图》,忆此并书之,似道友子薪一笑。子薪酷爱画,又专修净土,其以此诗为何如也?天唘癸亥初春。题画册去嵗八月过吴门,晤王淑士兄弟,宿留虎丘。秋热甚酷,舟还至鹿城,稍有凉意。同舟夏华甫携得宋笺册子,爱其光润宜墨,辄作小景。两日间遂尽此册。自谓稍存笔墨之性,不复寄人篱壁。但当世耳食者多,识真者少,聊借千载上诸君子之名以恐喝之,效颦学步,非予本懐。令摹古者见之,当为一笑。然后世有知此道者,亦或相赏,形似之外耳。天唘癸亥八月十二日题于檀园萝壑。

题林峦积雪图癸亥逼除,连日大雪,闭门独饮,小酣輙弄笔墨。偶得旧楚纸,喜其澁滑得中,为破墨作林峦积雪图。古人画雪,以淡墨作树石,凡水天空处则用粉填之,以此为竒。予意此与墨填者,皆求其形似者耳。下笔飒然有飘瞥掩映扵纸上者,乃真雪也。愿与知者叅之。廿八日薄暝,映雪题于劒蜕斋中。题画册辛酉腊月,北行意思萧索。到吴门,闻子将将来迟之,同行因暂住虎丘之铁佛僧舎。时送余者为子薪、鲁生舎弟、无垢舎侄、宜之、儿子杭之、武林都修之。时时抱琴来作数弄。比玉还白下,与予一路同来乐酒晨夕。古白同寓舎间,日一相对。楚中李宗文居停,亦相近。女冠王修防,数以扁舟往来山中,差不寂寞。然夜阑客散,辄苦无绪,或终夜不寐,无可自遣。灯下索墨汁作书及画,同居者皆得饱所欲而去,以此为笑乐。儿子不好学,而偏嗜画,每欲裁之,不欲身为作俑。然兴酣辄忘之。此册数帧,于酬客之暇,乘兴防染,不知为儿子所乞也。书画本髙人之事,非读书万巻,胸中笔下无半防尘俗者不能工。儿辈患不好画耳,未有好画而不肯读书者。昔人云:“我常自教儿”,此非解嘲语,不然亦当如渊眀诗云:“天命苟如此,且进杯中物。”耳无以为别,书此一笑。十二月三日灯下题。题闲孟诗册五言古诗至少陵而一变,流而为退之、乐天,至于东坡而变已极矣。然皆不出扵少陵,而能各成其一家者也。闲孟跅弛之才,不为律缚,独古诗时一作之。有韩之奥,有白之达,有苏之纵横,而吐纳风流,率其胸懐,韵致独絶,则前后五百年诗人中所无也。闲孟不喜以诗人自居,世无知其诗者,独余与孟阳时称之。今其遗诗不及百篇,传之其人,岂无复有扬子云者,以子之言为不妄乎?往嵗庚戌在都下,闲孟寄予《病起诸什》,余与淑士负暄檐际,开巻读之,时时叫絶。乃闲孟箧中所留有一二,为余所未见,其中有《见懐之什》,而都未及见寄,不知闲孟何意也。闲孟往往自怯其书,其寄予诗巻倩友人书之,予每以为恨。闲孟书虽不工,固闲孟之书也,手泽在焉。呜呼,闲孟己矣,此真闲孟之手泽也。悲夫!天启壬戌七月,彦逸致此巻索题,拭泪书此。题画为子薪余友张子薪,爱游而善病,爱友而寡交。一病数年,足迹不能出户,交游既絶,独以卧游为乐。故其爱独钟于予,又独钟扵予之画。余闲日必一遣问,十日五日一自往。子薪必具楮素,饬笔研,以待巻轴纵横,筐箧盈溢,而徴索不己。每一画成,徬徨叹赏,若可终身。于是者,凡见人一纸一素,又恨不能奄有之。以是数求多扵余,其癖如此。秋月,余将过武林,子薪又以素册投之曰:“子游西湖,徘徊于六桥两山之间,我不能游,而又失子,庶得子画以代我游,日以代子谈,何如?”余闻而悲其意,不忍拒也。余之归,子薪又将有辞以属余曰:“出子之所游而得者,以示予。”予复何辞以拒焉?余知余之所以应子薪者,非腕脱不能止也。书此一笑,天启癸亥中秋。题画册为同年陈维立维立兄以素绫小帧索画,且戒之曰:“为我结想世外,勿作常景。”余思世外之境,则如三岛、十洲、雪山、鹫岭之类,不独目所未经,亦意所不设也。其何能施笔墨?窃以为景在人中,而人所不能有之者多矣。前人之所有,而后之人不得而有之者多矣。夫人所不得而有之,即谓世外之景,其可乎?俯仰古今,思其人,因及其地,或目之所经,而意之所可设,是可以画画。凡十帧:如渊眀之柴桑,无功之东臯,六逸之竹溪,贺监之鉴湖,摩诘之辋川,次山之浯溪,乐天之庐山,子瞻之雪堂,君复之孤山,所谓今之人不得而有之者也。如渔父之桃源,则所谓人亦不得而有之者也。画成,偶有所触,因各赋一诗,不咏其地而咏其人,以为地非人不能奇。如三岛、十洲、雪山、鹫岭,非仙佛亦不能奇也。然仙踪佛迹不在世外,如桃源之类,往往有之,非其人自不遇耳。余所咏诸贤,亦有不能终保丘壑者,或老于丘壑,而文采风流不足以传,并山川之奇,湮没而不彰者,可胜道哉!如是,则古人之所不能尽有者,又将待其人以有之。其人伊何?将求之世外乎?求之世间乎?请以此扣之维立。题画册后为李郡守鸖汀

译题《白云青嶂图》从前有个和尚求我作画,我为他题了一首诗:“半间白屋茅草破碎,一带青林被雨淋漓。宝池中的行树没有人爱,却偏偏爱人间的小景。”这是因为这个和尚不相信净土而作的。偶然仿照董北苑的笔意,画成《白云青嶂图》,想起这首诗,便写在上面,仿佛是让道友子薪一笑。子薪极其爱画,又专心修习净土,不知他看了这首诗会有什么感想?天启癸亥年初春。题画册 去年八月经过吴门,和王淑士兄弟相见,在虎丘停留住宿。秋天炎热酷烈,乘船回来到了鹿城,才稍微有些凉意。同船的夏华甫带来一本宋笺册子,我喜爱它光洁润泽、适合着墨,便画了些小景。两天之间就画完了这本册子。自认为稍稍保存了笔墨的本性,不再寄托于古人的篱壁之下。只是当今世上道听途说的人多,真正识货的人少,所以姑且借用千载以前诸位名家的名声来震慑他们,仿佛东施效颦、邯郸学步,并不是我的本心。让摹仿古人的人看见,也足以一笑。不过后世如果有懂得这门道的人,也许会欣赏其中超越形似的地方。天启癸亥年八月十二日题于檀园萝壑。题《林峦积雪图》癸亥年年关将近,连日大雪,我闭门独自饮酒,微有醉意便挥弄笔墨。偶然得到旧楚纸,喜欢它涩润适中,便用破墨法画成《林峦积雪图》。古人画雪,用淡墨画树石,凡是水面天空等空白处则用白粉填补,以此为奇。我认为这和用墨粉填色一样,都是追求外在形似罢了。落笔时,若有飘忽飞动、掩映闪烁的雪意自然落在纸上,那才是真正的雪。愿和懂得的人共同参究。二十八日将近黄昏,映雪题于剑蜕斋中。题画册 辛酉年腊月,我北行时心情萧索。到了吴门,听说子将将要来,便等候他;同行的人于是暂住在虎丘铁佛僧舍。送我的人有子薪、鲁生、舍弟、无垢、舍侄、宜之、儿子杭之;武林的都修之时时抱琴来弹奏几曲。比玉回到白下后,和我一路同行,早晚饮酒取乐。古白也住在同一寓所,每天相对交谈一次。楚中的李宗文是寄宿之主,住处也相近。女冠王修防多次乘小船往来山中,倒也不觉得寂寞。然而到了深夜客人散去后,常常苦于没有兴致,有时整夜不能入睡,也没有什么可以排遣。于是灯下索要墨汁作书作画,和我同住的人都得到满足后离去,我把这当作笑乐。儿子不喜欢读书,却偏偏爱画;我每次想责罚他,又不想自己成为第一个带坏他的人,但兴致浓时便忘了这些。这册中的几幅画,都是在应酬客人的空隙中乘兴点染的,没想到竟被儿子求了去。书画本来是高人的事情,不读书万卷、胸中笔下没有一点尘俗气的人不能精通。孩子们只怕不爱好画罢了,从没有真正爱画而不肯读书的人。古人说:“我常常自己教导孩子。”这不是解嘲的话;否则也应当像陶渊明诗中所说:“天命如果果真如此,姑且先喝杯中之物。” 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临别赠言,写下这些博你一笑。十二月三日灯下题。题闲孟诗册 五言古诗到了少陵才发生一次变化,流传到退之、乐天,又到东坡时变化达到极致。然而他们都没有超出少陵的范围,却各自成就了自己的风格。闲孟才气纵逸,不受格律束缚,唯独偶尔作古诗。他有韩愈的深奥,有白居易的通达,有苏轼的纵横;吐纳风流,直抒胸怀,韵味情致独绝,这是前后五百年的诗人中所没有的。闲孟不喜欢以诗人自居,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诗,只有我和孟阳时常称许他。如今他的遗诗不到百篇,传给他的知己,难道不会再有扬子云那样的人,使人知道你的话并非虚妄吗?往年庚戌年在京城,闲孟寄给我《病起诸什》,我和淑士在屋檐下晒太阳,打开诗卷阅读,时时赞叹不已。闲孟箱中留下的一二篇,有我没有见过的,其中有《见怀之什》,却都没有寄给我,不知闲孟是什么意思。闲孟常常自己对书法感到胆怯;他寄给我的诗卷,竟请朋友代为书写,我每每以此为遗憾。闲孟的书法虽然不工整,却毕竟是闲孟的字,其中留有他的手泽。唉,闲孟已经逝去了,这才真正是闲孟的手泽啊。可悲!天启壬戌年七月,彦逸拿着这卷来请我题写,我擦着眼泪写下这些。题画赠子薪 我的朋友张子薪,喜爱游览却常常生病,喜爱朋友却交游很少。一病数年,脚步不能走出家门,交游断绝后,只有把卧游当作乐趣。因此,他的爱好唯独集中在我身上,也唯独集中在我的画上。我闲暇时一定派人问候他,隔五天十天亲自去一次。子薪总要准备好纸张和笔砚,等待画卷纵横堆放,箱笼装满,还不断索取。每完成一幅画,他便徘徊叹赏,仿佛可以珍藏终身。于是凡是见到别人一纸一素,也恨不得全部占有。因为这个缘故,他多次向我索求更多,癖好就是这样。秋月时,我将经过武林,子薪又把空白册子交给我说:“你游西湖,在六桥两山之间徘徊,我不能游览,又要失去你,希望得到你的画来代替我游览,每天代替你和我谈话,怎么样?”我听了为他的心意悲伤,不忍拒绝。等我回来,子薪又要写信托付我说:“把你游览所得画出来给我看。”我又有什么话可以拒绝呢?我知道自己答应子薪的办法,除非手腕脱落,否则不能停止。写下这些博你一笑。天启癸亥年中秋。题画册赠同年陈维立 维立兄拿白绫小册页来求画,并且告诫我说:“替我构想世外的境界,不要画寻常景物。”我想到世外之境,便如三岛、十洲、雪山、鹫岭之类;这些地方不仅是眼睛未曾见过,也是意念没有设想过的,又怎么能下笔呢?我私下认为,景物存在于人的心中,而人不能拥有的景物还有很多;前人曾经拥有,而后人无法再拥有的景物也很多。凡是人不能拥有的,不就可以称为世外之景吗?俯仰古今,思念其中的人,因而想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有的地方是眼睛曾经经过的,有的地方是意念能够设想的,这样才可以作画。共画十幅:如陶渊明的柴桑、无功的东皋、六逸的竹溪、贺监的鉴湖、摩诘的辋川、次山的浯溪、乐天的庐山、子瞻的雪堂、君复的孤山,这些都是所谓今人不能再拥有的地方。又如渔父的桃源,则是所谓人也不能拥有的地方。画成之后偶有所感,便各作一首诗;不歌咏地方,而歌咏那里的人,因为地方没有人便不能显得奇异。像三岛、十洲、雪山、鹫岭,如果没有仙人佛陀,也同样不能显得奇异。然而仙踪佛迹并不一定在世外,像桃源那样的地方往往也存在,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罢了。我所歌咏的那些贤人中,也有不能终身守住山林的人;有的人老死山林,却没有足以流传的文采风流,连同山川的奇景也因此湮没不彰。这样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这样看来,古人不能完全拥有的地方,又要等待合适的人来使它们重新被拥有。那个人是谁?是要到世外去寻找,还是要在人世间寻找?请维立回答这个问题。题画册后赠李郡守鹤汀

徐田仲以素绫册子属画曰:“将以贻同官之长鸖汀李公。”余闻公政事之暇留心书画,精于鉴裁。余自顾画无师承,且伏处海隅,无山川之竒足以发其志意。游迹所厯不越数千里,五岳名山未尝得一游。独好观古人之迹,如荆闗董巨及胜国诸名家,时一效颦。又尝见史传所载,昔人游居名胜之处,辄为神往。足虽不至,而思其人及其地,谓可以髣髴貌之,不独卧游山水,兼以晤对古人,盖皆欲以自娱,而不可呈之赏鍳者之前也。公治杭未三年,而政成人和,废坠修举。比者清湖之役,不避豪右,断而行之,使空眀潋灔,还其旧观,泳游呴沬,皆荷眀徳。论者以为白苏复生,而余亦谓公之风流节概未可以今人中求之也。上下千余年,西湖为白苏两人所有,后之人安得而有之?今则又当属之公矣。如余所画庾公南楼、谢公东山及其他名胜之地,未有不因其人以传者也。余他日更请为公图西湖之胜,以继古人之后,可乎?余画虽不工,固将附青云之末,以传之无穷也已。

题云山图甲子嘉平月九日,大雪泊舟阊门,作此图忆往嵗在西湖遇雪。雪后两山出云,上下一白,不辨其为云为雪也。余画时目中有雪,而意中有云。观者指为云山图,不知乃画雪山耳。放笔一笑。防摹书帖学书贵得其用笔之意,不专以临摹形似为工。然不临摹则与古人不亲,用笔结体终不能去其本色。摹书然后知古人难到,尺尺寸寸而规之,求其肖而愈不可得,故学者患苦之。然以为某书、某书则不肖,去自书则逺矣。故多摹古帖而不苦其难,自渐去本色以造入古人堂奥也。庚申新正十日试笔题于劔蜕斋中。题画册从舎弟无垢得宋纸十六帧,装成一册子。去年在湖上画得八帧,分寄张防稽、宗晓,半留箧中。寒夜酒阑,篝灯无睡,辄弄笔遣兴,意不在画。然以示同志,辄谓得胜国诸人气韵。西湖友人闻子将、邹方回皆欲夺之而不得。时时开看以自娱乐,非予所甚好,不与易也。天启元年辛酉午日,檀园薄醉题此。此为侒沙弥所藏,将死归扵我箧而藏之,不忍看也。亡何,张伯英过我,请观之,且曰:“此余尝购之沙弥而不得者也。”余癖子之画,不减沙弥,其藏于我,犹藏扵子也。夫出于子之手而无穷,子何秘焉?余曰:“余悲夫沙弥之意也。昔人喻书画之好如烟云过眼,不复足留意。夫人已往矣,而何有于区区之好乎?虽然,复壁而藏,据舷而乞,其癖固为后世所笑,而其名亦且附书画以不朽。吾以为犹异于营营之俗人也。予之画不能如古人,葢将借好者之癖以不朽矣。子其无忘沙弥之意哉!”张子曰:“唯唯。”遂题而授之。沙弥俗姓胡,十嵗事余,相随二十余年,北走燕齐,南走越,又尝入云栖叅莲禅师,师名之曰智侒。

译徐田仲拿一册素绫请我作画,说:“将把它赠给同僚中的长鸖汀李公。”我听说李公在处理政务之余留心书画,精于鉴赏裁判。我自顾没有师承,而且居处海隅,没有足以激发胸襟意趣的奇异山川。游历所到不过数千里,五岳名山从未有机会一游。我只是喜欢观赏古人的画迹,如荆浩、关仝、董源、巨然以及胜国诸位名家,偶尔仿效一番。又曾看见史传所记载的古人游览、居住名胜之处,便不由得心驰神往。双脚虽然未曾到达那里,但思慕那些人和那些地方,认为可以约略描摹其形貌;不只是卧游山水,也兼可与古人相对相晤。这大概都是为了自我娱悦,却不能拿到鉴赏者面前献丑。李公治理杭州还不到三年,政事已经成就,百姓和睦,废弛的事务得到修复和兴举。近来清理西湖的工程,他不回避豪强权贵,果断裁决并推行,使湖水重新空明潋滟,恢复旧日景观,游泳嬉戏、吐沫戏水的人都承受了他的恩德。评论者认为这是白居易、苏轼再生,而我也认为,李公的风流气度和节操抱负,不能在当今人物中寻得。上下千余年,西湖为白居易、苏轼二人所拥有,后世之人哪里还能拥有它呢?如今却又应当归李公所有了。像我所画的庾公南楼、谢公东山以及其他名胜之地,没有一处不是借其人物而流传下来的。我以后再请为李公画一幅西湖胜景图,以接续古人之后,可以吗?我的画虽然不精工,但本来就将依附于青云之末,使它流传无穷罢了。题《云山图》甲子年嘉平月九日,大雪中停舟阊门,作这幅图,追忆往年在西湖遇雪的情景。雪后两座山从云中显现,上下一片白色,分辨不出那是云还是雪。我作画时眼中有雪,心中有云。观看的人指着它说是《云山图》,却不知道其实画的是雪山。我放下笔笑了一笑。《防摹书帖》学习书法贵在领会古人运笔的意趣,不应只把临摹字形相似当作工夫。然而不临摹,就同古人不亲近;运笔和结体终究不能脱去自己的本色。临摹书法之后,才知道古人难以企及;一尺一寸都按规矩摹拟,越是求其相似,反而越不能得到。所以学习书法的人常常为此感到苦恼。但如果认为某帖、某帖都不像自己所写,距离自书也就远了。因此多临摹古帖而不以困难为苦,逐渐脱去自己的本色,从而进入古人的堂奥。庚申年新正十日试笔,题于劔蜕斋中。题画册 我从舍弟无垢那里得到十六幅宋纸,装成一册。去年在湖上画了八幅,分别寄给张防稽、宗晓,另外一半留在箱笼里。寒夜酒兴已尽,挑灯无眠,便随手挥笔排遣兴致,心思并不在作画。然而拿给同道中人看,他们总说其中有胜国诸人的气韵。西湖的朋友闻子将、邹方回都想夺去,却没有得到。时时打开看看来自我娱乐;这并不是我特别喜爱的东西,所以不拿它交换。天启元年辛酉午日,檀园微醉题此。这是侒沙弥收藏的东西;他临死前把它归入我的箱笼,让我收藏起来,我不忍心打开看。没过多久,张伯英来访,请求观看,并且说:“这是我曾向沙弥购买却没有得到的东西。”我喜爱你的画,程度不亚于沙弥;它收藏在我这里,就如同收藏在你那里一样。既然出自你的手而可以流传无穷,你为什么还要秘藏呢?我说:“我悲悯的是沙弥的心意。古人把书画的爱好比作烟云掠过眼前,不值得再留意。人已经逝去了,这一点小小的爱好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沙弥把它藏在夹壁中,又临船凭栏乞求书画,他这种癖好固然会被后世嘲笑,但他的名字也将依附书画而流传不朽。我认为他终究不同于那些汲汲营营的俗人。我的画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大概将借助爱画者的癖好而流传不朽了。你可不要忘记沙弥的心意啊!”张先生说:“是,是。”于是题写此文,把画交给他。沙弥俗姓胡,十岁时侍奉我,跟随我二十多年,北走燕、齐,南走越地;又曾进入云栖参拜莲禅师,禅师给他取名智侒。今年因肺痨病

今年病瘵死,死之前十日,从觉空禅师落髪受沙弥十戒,念佛合掌向西而逝,故称侒沙弥云。天启癸亥十月题于留光舟次题画为吕公原余友西音吴子,数为余言吕公原先生,其人冲恬有道君子也。神交二十年,前嵗壬戌,始扵都下一晤,旋以交臂别去,毎用为恨。是嵗,先生奉使▯闗荆楚,濒行,吴子以素册属画为赠。余曰:“先生方用世,青山白云,只可自怡,岂堪持赠乎?”吴子曰:“否否,公原丘壑之姿,故当▯对山水,且爱子之画,恨不能致此,固公原意也。”余老且贫,将从公原乞买山钱以隠,又借子之画以为余作合,子无靳焉。余笑曰:“有是哉,余卖山以活,而子买山以隐,恐子之有待,不如余之无待也。请遂质之公原先生,为一剖之。”甲子冬日题画为徐田仲钱塘襟江带湖,山水映发,昬旦百变,出郭数武,耳目豁然。扁舟草履,随地得胜。天下佳山水,可居可游,可以饮食寝兴其中,而朝夕不厌者,无过西湖矣。余二十年来,无嵗不至湖上,或一嵗再至。朝花夕月,烟林雨嶂,徘徊吟赏,餍足而后归。湖上友人,爱余画甚于爱山水,舎其真而求其似,余尝笑之。然余画无本,大都得之西湖山水为多,笔墨气韵,间或肖之,但不能名之为某山某寺某溪某洞耳。今年在湖上,为李郡伯、陈司李画二册,适同年徐使君田仲见而爱之,心欲之而不言。余窥其意,归而作《钱塘十图》以遗之。大都常游之境,恍惚在目,执笔追之,则己逝矣。强而名之曰某山某寺某溪某洞,亦取其意可耳。似与不似,当置之勿论也。使君佐郡五年,西湖之人戴之若慈母,今旦晚内召去矣。不独畏垒深去后之思,而使君亦何能无桐乡之恋试披此册,使湖山常在几案间,余画又能为西湖与使君结再来縁矣。题画册与从子今年在西湖,六七月日以书画为役,手腕防脱。秋中言归,遂絶意此事。数月以来,牵于尘鞅间,有酬应,非其所乐。腊月自吴门还,连日阴翳,门无剥啄,颇有纸窓竹屋之致。偶简得从子缁仲所乞髙丽茧册,连画得十二帧。或挑灯酒阑,杂以夣境;或映檐呵冻,盥栉都忘。人生闲适之味,不可多得。至扵笔墨适意,尤难。吾不知此画方之作者工拙若何,然其胸懐所寄,不受促逼,或亦不当以工拙目之矣。天启甲子嘉平月,慎娱居士题。为邹方回题画此册为亡友张子薪物。辛酉秋日,过子薪花癖斋,看红茉莉,酒后作之。重过赏桂花,始得卒业。壬戌夏,寄此属题。武林邹方回来,从架上见之,遂窃去。大索不得,复置一册偿子薪画迹,殆过扵前,而此册终不知何往。比至湖上,闻子有为余言之,邻父之疑,一笑而解。眀年子薪死,又二年而方回始持此见示。

译死去,临死前十日,跟随觉空禅师剃发,受沙弥十戒,念佛合掌面向西方而逝,所以称作侒沙弥。天启癸亥年十月题于留光舟停泊之处。为吕公原题画 我的朋友西音吴先生,曾多次向我谈起吕公原先生,说他是一位冲淡恬静、有道德的君子。我们神交二十年,前一年壬戌,才在京城相见一次,随即又擦肩分别,每每引以为憾。这一年,先生奉命出使榷关荆楚,临行时,吴先生拿一册素纸请我作画相赠。我说:“先生正要出仕有所作为,青山白云,只能用来自我怡悦,哪里适合拿来赠人呢?”吴先生说:“不,不是这样。公原具有寄情丘壑的资质,本来就应当面对山水,而且他喜爱你的画,只恨不能得到,这正是公原的心意。我年老而又贫穷,将跟公原讨些买山隐居的钱,再借你的画来替我作媒,你不要吝惜。”我笑着说:“竟有这样的事吗?我卖山来维持生活,你买山来隐居,只怕你有所等待,反而不如我无所等待。请让我把这件事直接质问公原先生,请他来辨明一番。”甲子年冬日。为徐田仲题画 钱塘以江为襟、以湖为带,山水相互映照,早晚景色千变万化;出了城走几步,耳目便豁然开朗。乘一叶扁舟、穿一双草鞋,随处都能遇到胜景。天下的佳山水,可以居住,可以游览,可以在其中饮食起居,而且早晚看也不会厌烦的,没有超过西湖的。我二十年来,没有一年不到湖上,有时一年还去两次。早晨的花、晚间的月,烟雾笼罩的树林、雨中的山岭,我徘徊吟咏、观赏游览,尽兴满足之后才回来。湖上的朋友喜爱我的画胜过喜爱山水,舍弃真实的山水而寻求相似的画面,我曾经笑他们。然而我的画没有固定师法,大多从西湖山水中获得,笔墨气韵偶尔能够与之相似,只是不能明确说出它是哪一座山、哪一座寺、哪一条溪、哪一个洞罢了。今年我在湖上,为李郡伯、陈司李画了两册,恰好同年徐使君田仲看见并喜爱,心里想要却没有说出来。我揣摩到他的心意,回来后画了《钱塘十图》送给他。大都是我平常游览的境地,仿佛还在眼前;拿起笔追摹时,它们却已经消逝了。勉强给它们命名为某山、某寺、某溪、某洞,也只取其大意罢了。像不像,都应放在一边不必议论。使君辅佐郡政五年,西湖百姓像敬戴慈母一样敬戴他,如今早晚就要被召入朝廷去了。不只是畏垒会深切思念他,使君又怎么能没有桐乡那样的眷恋呢?试着打开这册画,让湖山常在书案之间;我的画也又能替西湖和使君结下再来的缘分了。题画册赠从子 今年在西湖,六七月间都以书画为事,手腕几乎累得脱力。秋天中旬说要回去,于是就断了作画的念头。几个月以来,被尘世事务牵累,有许多应酬,并不是我所乐意的。腊月从吴门回来,接连几日阴云蔽天,门前没有剥啄的敲门声,很有纸窗竹屋的情趣。偶然找出从子缁仲所求得的高丽茧纸册,接连画了十二幅。有时挑灯至酒尽,画意夹杂着梦境;有时对着屋檐呵气取暖,连洗脸梳头都忘了。人生闲适的滋味,不可多得。至于笔墨能够随心适意,更是难得。我不知道这批画和作者相比,工拙究竟如何;然而其中寄托的胸襟情怀,不受局促逼迫,或许也不应当用工拙来评判了。天启甲子年嘉平月,慎娱居士题。为邹方回题画 这册画是亡友张子薪的遗物。辛酉年秋日,我到子薪的花癖斋,看红茉莉,酒后作画。再次前往欣赏桂花时,才得以完成。壬戌年夏天,把它寄去请人题写。武林人邹方回来,从架上看见了它,便偷偷拿走。大肆寻找却找不到,只好另置一册,补偿子薪的画迹;那一册大概比原来还好,可这册画最终不知去了哪里。后来到了湖上,听说子薪曾对我谈起此事,邻居父亲的疑虑也在一笑之间消除了。第二年子薪去世,又过了两年,方回才拿着这册画给我看。我说:“真是暴虐的客人啊

余曰:“暴哉客乎!已有据矣。子幸主者之死,而可逭于论乎?”顾余画不逮虎头,子之暴则可以空▯矣。推而极之,何所不至焉?虽然,子薪死而所藏余画,皆不知属之何人,并所偿之册,亦破厨而飞矣。夫何恶扵子?遂一笑书之,以归方回。为武林邹氏所藏之物。

译!如今已经有证据了。你幸亏主人已经死了,难道就可以逃脱舆论的责难吗?”只是我的画比不上顾恺之,方回的强取豪夺却可以把天都捅破了。推究到极端,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不过,子薪死后,他所收藏的我的画,都不知道归了什么人,连作为补偿的那册画,也从破厨中飞走了。那我又何必责怪你呢?于是笑着写下这些话,把画归还给方回。这是武林邹氏所收藏的东西。

此册前四纸作于庚申,迹细而拘;后六纸作于甲子,迹放而野,似出两手,余亦不复识认。方回云:“甲子春,偕往臯亭,携此册属余竟之。”醉后篝火,泼墨半杂梦寐,余且见而笑之,况它人乎?亟属方回毁之,而方回不可,曰:“此亦余两人一时事也,兴防所在,岂复论画哉?”余颔之,葢余之无意于名也,久矣。天唘丙寅七月五日,阴,城湖畔,同方回、幼舆放舟乘凉,题此。题画册四年前,夏华甫致此册乞画,苦其太多,置笥中经嵗,始得卒业,未及题署,便以还之,久不复省忆矣。今日忽从他处得见,又见孟阳、比玉两兄所题近体诗,便如故物与旧交俱自逺归,欢然合并一堂之中也。但不知此册既离旧主,终当属阿谁?他日相逢,恐未复可期耳。书画何必古人,吾辈阅歴嵗月,俯仰之际,今昔已多,真不能无感于斯也。天启丙寅三月谷雨题

檀园集巻十二

译这册画前四张作于庚申年,笔迹细密而拘谨;后六张作于甲子年,笔迹放纵而粗野,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我自己也已经不能辨认了。方回说:“甲子年春天,我和你一同去臯亭,带着这册画请你把它完成。”醉后在篝火旁作画,泼墨中有一半夹杂着梦境;我自己看了都笑,何况别人呢?我赶紧请方回把它毁掉,但方回不同意,说:“这也是我们两个人一时的事情。兴致所在,哪里还要谈论画作呢?”我点头赞同,因为我不在意名声,已经很久了。天启丙寅年七月五日,阴天,在城湖边同方回、幼舆乘舟纳凉,题写此文。题画册 四年前,夏华甫拿这册画来请我作画;我苦于画面太多,把它放在箱笼中经过一年,才得以完成。还没来得及题字署名,便把它还了回去,之后很久不再想起。今天忽然从别处看见它,又看见孟阳、比玉两位兄长题写的近体诗,就像旧物和旧友一起从远方归来,欢喜地聚在一堂。不过不知道这册画既然离开了原来的主人,最终会归属于谁。将来再相逢,恐怕不一定还能等到。书画何必一定要古人的呢?我们这些人经历岁月,在俯仰之间,今昔已经相隔许多,实在不能不对此有所感慨。天启丙寅年三月谷雨题。《檀园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