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修撰集一

第 1 页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6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欧阳修撰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欧阳修撰集七巻。宋欧阳澈撰。澈字徳明,崇仁人。靖康间尝应诏上三书,极论时政,言多切直。建炎初复徒步走行在,伏阙上书,请诛黄潜善、汪伯彦。为▯善所诬,与陈东俱论死。后髙宗悔之,追赠秘阁修撰。事迹具《宋史·忠义传》。绍兴二十六年,吴沆次澈所作诗为《飘然集》三巻,并为作序。至嘉定甲申,防稽胡衍又取其所上三书并序而刻之,厘为六巻。元季板燬于兵。明永乐丙申,澈十世孙永康县丞齐重刋之。金华唐光祖跋称其书编为三巻,诗文事迹为四巻,当时陈东所同上之书亦为掇拾,无所失坠,并取附为一巻,合为八巻。所称赞府士庄甫即齐字也。而永乐丁酉崇仁知县王克义序乃称齐录前后奏议,次继《飘然集》分为六巻,与光祖跋不同。葢词有详略,实即一本。万厯甲寅,澈二十世孙钺再新其板,吴道南为序。此本即从钺刻传写,而阙第八巻陈东之书。然东已有别集单行,可不必附录于此。今亦仍从此本定为七卷焉。乾隆四十四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欧阳修撰集原序予为儿时,闻徳明欧阳公日记数千言,落笔便有可观。虽坐客十辈,随事泛应,捷若发机,意其胷竒气逸,必有异于人者。比于其弟国平家,得其遗文一编,大抵咳唾挥斥之余,十百不存一二。读之飘然,皆有不羣之思。迹其盛气愤蓄,如万钧强弩,引满向敌,虽未能保其必中,势必一发而后已。稽诸前人,抑太白之流乎?白遇明皇妃子之间,逸气少舒,故得以文配杜,而为一代词人。公遭靖康横决之变,忘身拯溺,不暇规行,故得以忠配陈,而为中朝义士。皆不世才也。至所存缓急之殊宜,所造浅深之异趣,以此易彼,后世必有能辨之者。予姑取其文之近似而可喜,得古律诗词书语八十有七次,而编之,名曰《飘然集》。观者得此,亦足想公为人矣。公讳澈,派自庐陵郡世家,崇仁西耆,死于京师,时年三十一,追赠朝奉郎秘阁修撰,事详国史。自公以忠言没,天下痛惜,迨今不衰。思其人,犹及于甘棠,况于其文?于是环溪呉沆为之序,葢绍兴二十六年也。夫子有言:「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又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呜呼!人禀天地之灵,则与生俱生者直而已矣。反之而缩养之而无害,浩然之气无所往而不自得焉。至其疾邪忿世,杀身成仁,谓非同归一揆,不可也。世道有隆污,风俗有振靡,惟天地之正气未尝不流通于人心,于是可以见天地之心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欧阳修撰集》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欧阳修撰集》七卷,是宋代欧阳澈所撰。欧阳澈字德明,崇仁人。靖康年间曾应诏上三篇奏书,极力评论时政,言辞大多切直。建炎初年,他又徒步奔赴行在,伏在宫阙前上书,请求诛杀黄潜善、汪伯彦。被黄潜善诬陷,与陈东一同被判死罪。后来高宗后悔此事,追赠他为秘阁修撰。事迹详见《宋史·忠义传》。绍兴二十六年,吴沆编次欧阳澈所作诗歌,编成《飘然集》三卷,并为之作序。到嘉定甲申年,会稽胡衍又取他所上的三篇奏书,连同序文刊刻,分为六卷。元代末年,书版毁于兵乱。明永乐丙申年,欧阳澈十世孙、永康县丞欧阳齐重新刊刻。金华唐光祖的跋文说,此书编为三卷,诗文事迹编为四卷;当时陈东与欧阳澈一同上呈的奏书也搜集编入,并无遗漏,又取来附录为一卷,合计八卷。跋中所称“赞府士庄甫”,就是欧阳齐的字。但永乐丁酉年崇仁知县王克义的序文却说,欧阳齐录下前后奏议,接着编入《飘然集》,分为六卷,与唐光祖的跋文不同。大概只是文字有详有略,实际上是同一部书。万历甲寅年,欧阳澈二十世孙欧阳钺重新修整书版,吴道南为之作序。这个本子就是从欧阳钺刊刻的本子传抄而来,但缺少第八卷陈东的奏书。不过陈东已有别集单独流行,这里不必附录。现在也仍依据这个本子,定为七卷。乾隆四十四年十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欧阳修撰集》原序 我小时候,听说德明欧阳公每天能写数千字,落笔便很有可观之处。即使有十位宾客同坐,他也能随着事情随意应答,敏捷得像机关一触即发;我料想他胸中有奇异之气,才华超逸,必定有不同于常人之处。后来到他弟弟国平家里,得到他的一编遗文,大体只是他谈吐挥洒的余绪,百十篇中保存下来的不过一两篇。读来飘然超脱,都有不凡的思想。考察他蓄积的盛气和愤懑,就像万钧强弩,拉满弓弦对准敌人;虽然未必能保证每次都射中,但箭势必定一发而后止。考察前人,他大概属于李白一流吧?李白在唐明皇和杨贵妃之间得到机会,超逸之气稍稍舒展,所以能够以文章与杜甫相配,成为一代文人。欧阳公遭逢靖康年间横逆突变,忘掉自身去拯救溺难中的国家,没有空暇拘守常规,所以能够以忠义与陈东相配,成为中朝义士。他们都是世间罕有的才俊。至于他们所保存的,在缓急方面各有不同的适宜之处,所达到的深浅也有不同的旨趣;若把这些互相替换,后世一定有人能够辨明。我姑且选取其中文字相近而可喜的古体诗、近体诗、词和书信等八十七篇,编成一集,名为《飘然集》。读者读到这里,也足以想见欧阳公的为人了。欧阳公名澈,祖籍出自庐陵郡世家,居于崇仁西耆,死在京师,当时三十一岁,追赠朝奉郎、秘阁修撰,事迹详见国史。自从欧阳公因直言忠谏而死,天下人都痛惜不已,直到今天也没有衰减。思念他的为人,尚且会联想到甘棠,何况他的文章呢?于是环溪吴沆为他作序,大概是在绍兴二十六年。孔子说过:“人的生存本来就是正直的;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是侥幸免于祸患。”又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按照正道治理天下的原因。”唉!人承受天地的灵性,那么与生俱来的不过是正直罢了。反过来坚持正道并加以涵养而不受损害,浩然之气便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在自得。至于憎恶邪恶、愤懑世道,甚至牺牲自身来成全仁德,说这不是同归于一条正道,是不可以的。世道有兴盛和衰败,风俗有振作和颓靡,只有天地的正气未曾不流通于人心,由此就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了。自崇宁、大观、政和、宣和以来,正直之气衰败断绝,逐渐到了靖康年间,陈东、欧阳二

崇观政宣以来,直气衰絶,驯至靖康,而陈欧二君奋焉而兴。今观其防所愿行者,皆天下之共欲也;所愿去者,皆天下之共恶也。夫然后知直气之在天地间,故未始衰且絶也。其幸而祥风庆云充塞宇宙,其不幸而严霜冻雹摧拉草木,抑亦偶其所逢,而于元气之初果何尤哉?二君之生,虽罹酷滥于误国之奸臣;二君之死,旋被褒荣于悔过之圣主。名节凛凛,又将与天地相为终始矣。陈君言论风防,调摄当时,传于故府,足以不朽。欧阳君慷慨激烈,孤谠豪迈,而其遗文独未概见。余来佐郡,实君之乡,得其靖康所上三书及诗文百余首,辑为一编,厘为六卷,刻而布之,俾与陈君并驾齐驱,以不辜中兴偕命之诏。盖闻南都之祸,陈君从容区处,泰若平日,人或以为二君优劣之辨。嗟夫!陈君处六馆,知朝廷之政详,故其言虽深切而皆中时务,伏阙纷纭,分死久矣。欧阳君僻在江右,起于疎贱,不胜忠愤,故其言尤峭直,而容有未审,忽撄斧钺,不能归葬,尚忍以优劣议防?昔张许固守睢阳,以蔽江淮,厥功茂矣,两家子弟犹不相知。由今观之,巡信忠矣,逺将不得为忠臣乎?论二君者,盍有质于斯旹!嘉定甲申嵗重午日,防稽胡衍序。士生天地间,而能与之并立为三才者,惟其至贵至灵,禀四端,备万善,存忠君孝亲之道,爱民泽物之徳也。茍为不然,生无为于时,死无闻于后,焉足取哉?宋秘阁修撰公,彻文忠公之云孙也。靖康间,悯国势陵迟,夷狄防扈,处于草茅之中,三上万言奏议,其言皆忠君爱国之膏粱,经邦理乱之药石。惜乎天不祚宋,摈不见行,没不全首,可胜叹哉!厥后追封勅语,有通阶美职,不足为恩,官子壻,赐食田,真所谓生有为而死有闻矣。公平生所作诗词,曰《飘然集》,冲澹俊逸,抑扬顿挫,有唐人气味,非留连光景者也。十世孙永康丞齐录公前后奏议,次继《飘然集》,分为六巻,重锓诸梓,以广其传,可谓不忘厥祖矣。吁!修撰公尽忠于君,永康丞致孝于祖,忠孝相继,果何道而致然哉?葢亦本于文忠公之余泽也。文忠公四世而修撰公继之,修撰十世而永康丞继之,永康之后继之者,又不知几百世也。忠孝相传,绵绵不絶,余讵得不为欧阳氏贺哉?遂为之序。时永乐十五年,嵗在丁酉,夏六月朔,赐进士出身文林郎抚州府崇仁县知县古琼王克义书。尝观世之气运,代有升降,乃贤人君子之道数所为。耿耿不磨者,真振古如兹。顾世乱识忠臣,至于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此犹析圭儋爵,迫于义命之无解无逃。若夫躬耕畎畆,名不登于天朝,分无闗于忧国,独感时愤激,以急君父之难,以轸宗社之计,不难触犯权奸,竟以言死。

译位君子奋然挺身而出。如今看他们所希望实行的,都是天下人共同希望的;所希望去除的,都是天下人共同厌恶的。这样以后才知道,正直之气存在于天地之间,所以从来没有真正衰败断绝。幸运时,祥风庆云充满宇宙;不幸时,严霜冻雹摧折草木,这也不过是偶然遭逢的情形,对于天地元气的根本究竟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两位君子生逢其时,虽遭误国奸臣的酷烈陷害;两位君子死后,很快又受到悔过圣主的褒扬荣典。他们的名节凛然,将要与天地相始终了。陈君的言论风采,调理匡正当时政事,已经流传在旧府档案中,足以永垂不朽。欧阳君慷慨激烈,孤高正直而豪迈,但他的遗文却没有完整地流传。我来辅佐郡政,正好来到欧阳君的故乡,得到他在靖康年间所上的三篇奏书以及诗文一百多首,辑成一编,分为六卷,刊刻流布,使他能够与陈君并驾齐驱,不辜负中兴时期一同奉诏赴死的诏命。听说南都发生灾祸时,陈君从容处置,安然如同平日,有人便据此辨论二君的优劣。唉!陈君任职六馆,熟悉朝廷政务,所以他的话虽然深切,却都切中时务;他伏阙上书,纷然陈说,早已把死看作既定之事。欧阳君偏处江右,出身疏远卑贱,不能胜过心中的忠愤,所以言辞尤其峭直,其中或许有尚未审察周全之处,忽然触犯刑法,不能归葬故乡,难道还忍心用优劣来评论他们吗?从前张巡、许远固守睢阳,来遮蔽江淮,他们的功劳很大,但两家子弟尚且彼此不相知。如今看来,张巡、许远既然忠诚,远在后方的将领难道就不能算忠臣吗?评论二位君子的人,何不在这件事上求得实证呢?嘉定甲申年重午日,会稽胡衍作序。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能够与天地并列为三才,只因为他最为尊贵、最有灵性,禀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具备各种善德,存有忠于君主、孝敬父母的道义,以及爱护百姓、施惠万物的德行。如果不是这样,活着对时代毫无作为,死后也没有名声流传,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宋代秘阁修撰公,是彻文忠公的云孙。靖康年间,他忧悯国势衰落、夷狄强暴,身处草野之中,三次上呈万言奏议,其中的话都是忠君爱国的精华,治理国家、整顿乱局的良药。可惜上天没有保佑宋朝,他的奏议被摒弃而未能施行,死时又不得保全首级,怎能不令人叹息!后来追封他的诏令中,授予通阶和优美官职,这些还不足以报答恩德;又任用他的儿子、女婿为官,赏赐粮田,真可说是生前有作为,死后有声名了。欧阳公一生所作诗词,名为《飘然集》,冲淡俊逸,抑扬顿挫,具有唐人风味,并不是流连于风光景物的作品。他的十世孙、永康县丞欧阳齐,抄录欧阳公前后的奏议,接着编入《飘然集》,分为六卷,重新刊刻,以扩大流传,可以说没有忘记他的祖先了。唉!修撰公竭尽忠诚于君主,永康县丞竭尽孝心于祖先,忠孝相继传承,这究竟是依据什么道理而做到的呢?大概也是承受了文忠公遗留下来的恩泽。文忠公传到第四代,修撰公继承了他;修撰公传到第十代,永康县丞继承了他;永康县丞以后继承这种传统的,又不知有几百代。忠孝相传,绵延不断,我难道能不替欧阳氏庆贺吗?于是为此作序。时在永乐十五年,岁次丁酉,夏六月初一日,赐进士出身、文林郎、抚州府崇仁县知县古琼王克义撰写。我曾经观察世间的气运,历代都有升降,这是贤人君子命数所造成的。真正光明不磨灭的,自古以来确实如此。只是世道混乱时才能识别忠臣,至于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这还如同析圭受爵,是被义理和使命逼迫得无可解脱、无可逃避。至于亲自耕种于田野,名声不能上达朝廷,身份也与忧国无关,却独自因感慨时局而愤激,为缓解君父的危难、谋划国家社稷,不惜触犯权奸,最终因言获死,像我邑欧阳德明公这样的人,他的忠烈,难

如我邑之欧阳徳明公者,兹其忠烈,可与守土守官之臣同日而语哉?公丰神秀,持志宇轩昂,葢自弱冠之时,固已博极羣书,隐然负匡时之志。宋室不纲,遵时养晦,属金人大举,应诏上书州将,为选有力者肩三巨轴以往,直赴行在,且欲口伐金人,请以子女为质。亡论所上三十余事,皆井井石画,即如下亲征之诏未且擅动,阳与之和,隂掩其不备,此虽良平智计,无能逾此。柰其中多忤权奸黄潜善,竟以祸中,遂与陈少阳东同日弃市。已而建炎南渡,旰食八年,乃晋赠秘阁修撰,官其弟衡子飞,黄壻黄怙君,其母罗氏夫人,赐田十顷以赡祭养。

译道可以和守土守官的臣子同日而语吗?欧阳公神采丰秀,持守志向,气宇轩昂,大概从弱冠时起,就已经博览群书,暗中怀有匡正时局的志向。宋室法纪败坏,他顺应时势韬光养晦;等到金人大举进攻,他应诏向州将上书,选派有力量的人,肩挑三轴奏书前往,直奔行在,并且想当面讨伐金人,请求以子女作为人质。不必说他所上三十多件事情,件件都有条理、都是治国方略;即使像后来下诏亲征而又暂不擅自行动,表面上同他们讲和,暗中袭击他们的疏忽,这即使是张良、陈平的智谋,也没有能够超过的。无奈其中有许多地方触犯权奸黄潜善,最终因此遭祸,于是与陈少阳、陈东同日被弃市。后来建炎年间南渡,宋高宗八年不敢安食,才晋赠欧阳公为秘阁修撰,授予他的弟弟欧阳衡和儿子欧阳飞官职,又授予女婿黄怙官职;他的母亲罗氏夫人,获赐田十顷,用来供给祭祀和生活。

今读其制词,若曰:「使尔澈不得为良臣,犹得为忠臣。如天下后世,将谓朕何?」此朕八年于兹,一食三叹而不能已也。通阶美职,岂足为恩,聊借以塞予哀,以彰予过云尔。三复斯诰,意当时公之正气作山河而壮本朝,游魂为变,亦必返于天庭告于上帝。不然,以髙宗之昬柔,其始也孰夺其鉴,其终也又孰牖其衷哉?且其时气运虽当阳九之厄,而所称道数,犹然未尽。许公翰时在政府,以不与闻其事,亟请罢位以去,更为哀词以章之。李公猷赎公尸而▯之,已而追卹进呈,则赵公鼎奏劄,则韩公世忠草制,则王公居正,已又胡公衍为公刻飘然之集,周公必大为公纪遗事,范公应钤为祠公于学中,则虽有亡而有不亡者存。故去之三百余年,有十世孙曰齐者,以贡荐大廷,手冩其万言书上之于文皇帝之朝。今有念世孙曰钺者与。其子仕独力成公之集,盖钺能好徳敦谊,为里闬所推重;仕能割股疗毋,为台使者所奬。固其天性,不失为忠烈之后,亦以公能令孝子慈孙食忠烈之报,绵绵延延,无纪极也。属刻成,仕以弁端,敦请余。方有内阁之召,控辞具疏,未暇濡毫。第思公而不得见,读公集如见其人,栩栩心神,宛若公之对晤而命余以言也。于是乎序。时皇明万厯四十二年甲寅嵗正月,同邑后学吴道南拜撰。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巻一宋 欧阳澈 撰奏议上

译如今读他的制词,仿佛说:“使你欧阳澈不能成为良臣,还能成为忠臣。这样面对天下后世,朕将被说成什么样的人呢?”这句话使我八年来至今,每吃一顿饭都要叹息三次,不能停止。授予通阶和优美官职,哪里足以算作恩德,不过是姑且借此堵塞我的哀痛、彰明我的过错罢了。反复读这篇诰命,我想当时欧阳公的正气化作山河,使本朝壮盛;他的游魂化为异迹,也一定返回天庭,向上帝报告。否则,以高宗的昏昧柔弱,他即位之初是谁夺去了他的明鉴,他后来又是谁开启了他的内心呢?况且当时气运虽正逢阳九之厄,但所说的命数终究还没有完全穷尽。许翰公当时在政府中任职,因为没有参与听闻此事,便立即请求罢职离去,并另作哀词来彰明此事。李猷公赎出欧阳公的尸体而安葬,后来追赠抚恤的诏令进呈,赵鼎公上奏劄,韩世忠公起草制书,王居正公撰文,后来又有胡衍公为欧阳公刊刻《飘然集》,周必大公为欧阳公记载遗事,范应钤公在学校中为欧阳公立祠。这样看来,虽有死亡,却也有不灭的东西存在。所以三百多年后,有一位十世孙名叫齐,凭贡举荐入朝廷,亲手抄写他的万言书,把它上呈到文皇帝朝廷。如今又有一位念世孙名叫钺。他的儿子欧阳仕独力完成了欧阳公文集的编刻。大概是欧阳钺能够喜爱道德、敦厚情谊,受到乡里的推重;欧阳仕能够割下大腿肉为母亲治病,受到台使者的褒奖。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天性,没有失掉忠烈之后的品行;也是因为欧阳公能够使孝子慈孙享受忠烈所带来的福报,绵延久远,没有终极。书版刻成后,欧阳仕把我请来作序,诚恳请求我写在卷首。当时我正接到内阁征召,正上疏推辞,没有空闲动笔。只是想到欧阳公而不能见到他,读欧阳公的文集就像见到他本人,精神栩栩如生,仿佛欧阳公正在与我相对交谈,命令我为他写下这些话。于是作序。时在皇明万历四十二年甲寅正月,同邑后学吴道南恭敬撰写。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修撰集》卷一 宋 欧阳澈 撰 奏议上

上皇帝万言书江西抚州崇仁县布衣臣欧阳澈谨昧死百拜望北上书献于皇帝陛下。臣闻履大寳之尊位而能从谏如流,乐取于人以为善者,人君之德也。当国家危急之际而能奋不顾身,敢为人所难者,人臣之义也。忘布衣之贱而尽忠竭节以干斧钺之诛者,知死有轻于鸿毛也。臣伏覩太上皇禅位之初,金人渝盟,犯我京城。太学诸生忠义奋发,伏阙上书,首建诛六贼之议。奸臣怙势,妬贤嫉能,欲塞言路以寘之死。诸生惶惶股栗,性命埀于虎口。赖陛下刚明果断,速降诏防,严行止絶,遣中使宣谕,脱诸生于死地。寻后诸生敷奏朝廷得失,兼上用贤之请,伏阙上书于再于三。陛下俯加容察,断知外侮凭陵,元元被害,王师败绩,国势不振者,皆縁六贼奸谋误我上皇。于是悉正典刑以谢天下,黜白时中等而不用,复李纲而相之。臣以是知陛下非特能聴又能行,正所谓从谏如流,乐取于人以为善,而备人君之德者也。臣伏读正月一日圣诏,许士庶实封直言得失。臣又知陛下卓然能以尧舜为己任,欲开言者之路以来天下之策,欲却敌人之侮以安天下之势,正忠臣义士赤心事上之秋。凡纪纲法度有不利于时,不便于民者,恨不知耳。知而不言,岂不负明天子勤求之意哉。臣比者恭读圣诏曰:“敌势未已,动起兵端,必欲割我土地,残我人民,覆我宗社。忠臣孝子自当体国念家,人自为战。”臣读至此,不觉涕泗交颐。重念我宋隆兴,四方无虞,人物滋富,自古未有伦拟。一旦为金人侵侮,攻陷井邑,蠧害良民,凡厥士庶,岂不寒心。臣恨无杰出之勇,鼓行而前,倡天下慕义之徒,使或愿持一防,或愿操一戈,捣其巢穴,复其河北,措京城于奠枕之安也。臣晓夜以思,防被国家教育为日滋久,虽不能奋股肱之力而从事于锋镝之下,然谋猷筹画或有可采,未必不能立尺寸功以报国家平昔之恩。于是博采于古,叅酌方今利害之大者,条陈十策以献朝廷,皆保邦御俗之方,安边御敌之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臣虽狂,斐然上以应天子求言之诏,下以摅寒士报国之诚。非敢自谓其策之可用,亦庶几所谓当国家危急之际,能奋不顾身,敢为人所难者也。臣生三十年矣,防失所怙,猥绍箕裘之业,愿以忠孝自立;而臣有子,可继先人嗣,故臣毎览前史,见忠臣义士奋身报国者,未尝不掩卷浩叹,恨不能希其踪。臣今日适丁国家多难,敢以草茅书生妄议朝廷得失。臣故知干犯天威,罪必无赦;然臣所以甘心于此者,实愿以一身而安天下也。臣故曰:知死有轻于鸿毛者,此也。臣以刍荛之言上凟冕旒之聴伏愿陛下留神省察,无以万乗之尊而骄之,无以一介之微而忽之,则天下幸甚。臣闻三代而下,帝祚绵逺莫如汉唐;然当其内外之患未夷,蜂屯蚁聚,攻城破邑,兵端四起,师出无功,则为之君者,曷尝坐视其困?防葢亦躬行之矣。天锡勇智,絶类离伦,神戈一挥,无不从顺。蛮夷猾夏,冦贼奸宄,固将褫魂破胆,望风慴服。若汉高祖伐陈豨于邯郸,唐太宗败建德于虎牢,以至髙丽贼乱,亲驾六师,一举而辽东平凡,此之类皆欲出于涂炭,故决策亲征,奋张天威,遐耀神武,遣将出师,仗义问罪,所至克防而后戎心沮丧,恐惧逺遁也。契丹自晋天福以来,践蹂幽蓟北鄙之境,殆无宁嵗至景徳元年,举国来侵,遂陷徳清,以犯天雄。当是时,京师之地危于累卵,真宗皇帝忧勤日加,夜分不寐,画计无所从判。朝廷大臣持禄保位,动为身谋,居于江南者劝上幸金陵,居于西蜀者劝上幸成都,曽无为社稷计者。惟宰相冦凖鲠峭不回,奋忠义心以破羣议,独以亲征为献。天子可其奏,于是锐然亲征既次澶渊,诸道兵大会,敌既震动,杀其骁将顺国王达兰,敌惧,遂请和。于时万一,非天子干刚决断,用冦凖计,必不能成其功。古语有之曰:「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正此之谓也。臣为陛下今日计,莫若以虎符起天下之兵,而决策亲征,殱夷丑类,絶其根本,使无遗类,则国威复振,而后患不作矣。臣窃观陛下即位之初,金人南下,势吞中国,其势可谓迫矣。当时大臣亦有劝上他幸者,然赖陛下聪明,不惑羣议,断自圣志,下诏亲征,敌人闻风而心破,兵戈未接,敌已退师,深自悔过。此虽宗庙之灵,社稷之福,然亲征之诏不下,未必尔也。澶渊之役,既验之于前,而此尤可以为近证。臣区区所以不避罪责,敢以亲征为献。伏愿陛下奋独见之明,授决胜之畧,命将帅遣戍役,而必行之,天下幸甚。

译上皇帝万言书 江西抚州崇仁县布衣臣欧阳澈冒死恭拜,面向北方上书,献给皇帝陛下。臣听说,登上大宝的尊位而能够像流水一样听从劝谏,乐于采纳别人的意见来成就善行,这是君主的德行。在国家危急的时候能够奋不顾身,敢于做别人为难之事,这是臣子的义务。忘掉布衣身份的卑贱,尽忠竭节而甘愿触犯斧钺诛杀,是因为知道有些死亡比鸿毛还轻。臣恭敬地看到太上皇禅位之初,金人背弃盟约,侵犯我朝京城。太学诸生忠义奋发,伏在宫阙前上书,首先提出诛杀“六贼”的建议。奸臣依仗权势,嫉妒贤能,想堵塞言路,把诸生置于死地。诸生惊惶恐惧,性命悬在虎口。幸赖陛下刚明果断,迅速下诏防止此事,严格执行禁绝措施,派遣中使宣谕,把诸生从死地中救出。不久之后,诸生又陈奏朝廷的得失,同时提出任用贤能的请求,两次三次伏阙上书。陛下俯察容纳,明断地知道外敌侵凌、百姓受害、王师战败、国势不振,都是由于六贼的奸谋误害了太上皇。于是把他们全部按典法正罪,以向天下谢罪,罢黜白时中等人而不再任用,恢复李纲的官职并任命他为宰相。臣因此知道,陛下不只是能够听取意见,也能够实行,正是所谓像流水一样听从劝谏、乐于采纳别人意见来成就善行,具备君主的德行。臣恭敬地读到正月一日的圣诏,诏许士人和百姓用实封上书直陈政事得失。臣又知道陛下卓然以尧、舜为自己的榜样,想要打开进言的道路来采纳天下的谋略,想要击退敌人的侮辱来安定天下的形势,这正是忠臣义士竭尽赤心侍奉君上的时候。凡是纲纪法度中有不利于时势、不便于百姓的地方,只恨自己不知道;既然知道而不说,难道不是辜负明君勤于求言的心意吗?臣近来恭敬地读到圣诏说:“敌人的势头还没有停止,动辄挑起战争,必定想割取我国土地、残害我国人民、覆灭我国宗庙社稷。忠臣孝子自然应当体察国家、顾念家庭,人人都要自行作战。”臣读到这里,不觉眼泪流满面。再想到我大宋兴盛时,四方没有忧患,人才物产日益丰富,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可以相比的。一旦遭金人侵侮,城邑被攻陷,良民受到残害,所有士人百姓,难道不寒心吗?臣遗憾自己没有杰出的勇力,不能击鼓前进,倡导天下仰慕义气的人,使他们有的愿意拿一面盾牌,有的愿意操一支戈,捣毁敌人的巢穴,收复河北,使京城置于安稳如同高枕的境地。臣日夜思考,幸蒙国家教育培养,日子已经很久;虽然不能竭尽手足之力在刀兵之下效力,但谋略筹划或许有可取之处,未必不能建立些微功劳来报答国家平日的恩德。于是我广泛考察古代事例,参酌当今利害中重大的方面,分条陈述十项策略献给朝廷,都是保卫国家、抵御夷狄的方法,安定边疆、抵御敌人的方略。愚人千虑,必有一得;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选择。臣虽然狂妄,仍恭敬地上书,一方面回应天子求言的诏令,另一方面抒发寒士报国的诚心。不敢自称这些策略一定可以采用,也希望做到所谓在国家危急之际奋不顾身、敢做别人为难之事。臣已经活了三十年,幸而没有失去父亲,勉强继承祖先的事业,愿意以忠孝立身;臣又有儿子,可以继承先人的后代。因此臣每次读前史,看见忠臣义士奋身报国,从未不掩卷长叹,遗憾自己不能追随他们的足迹。臣今日正逢国家多难,竟敢以草野书生的身份妄议朝廷得失。臣当然知道触犯天威,罪责必定不可赦免;然而臣之所以甘心这样做,实在是希望以我一人来安定天下。臣所以说“知道有些死亡比鸿毛还轻”,就是这个意思。臣以草野小民的言论,上来冒犯陛下的听闻,恭请陛下留心省察,不要因为万乘之尊而骄傲,不要因为一介微臣而忽视,这样天下就大为幸甚。臣听说,三代以后,帝王国祚延续长久的没有比得上汉、唐的。然而当它们内外的祸患尚未平定,敌人蜂聚蚁集,攻城破邑,战事四起,军队出征却没有功效时,作为君主的,哪里曾坐视国家困顿呢?大概也都亲自实行过这些事。上天赐予他们勇气和智慧,远远超出常人,神兵一挥,没有不归顺的。蛮夷侵扰中原,盗贼奸邪作乱,必将吓得魂飞胆裂,望风恐惧而服从。比如汉高祖在邯郸讨伐陈豨,唐太宗在虎牢击败窦建德,以及后来高丽作乱,亲自驾御六军,一举使辽东平定,这类事情都是为了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所以决定亲自出征,奋力张扬天威,使神武远播;或者派将领出师,凭借义理讨伐有罪者,所到之处必定攻克,直到敌人的战心沮丧,恐惧地远逃。契丹自晋天福年间以来,践踏幽州、蓟州以及北方边境,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到景德元年,契丹举国来侵,终于攻陷德清,进犯天雄。当时京师危急得像累卵,真宗皇帝忧劳日益加深,半夜不能入睡,筹划计策却无法裁决。朝廷大臣贪图俸禄、保全职位,动辄只替自身谋划;住在江南的劝皇上驾幸金陵,住在西蜀的劝皇上驾幸成都,竟没有人为社稷打算。只有宰相寇准刚直峭拔、不肯回头,奋发忠义之心来驳倒众议,独自提出亲征的建议。天子批准了他的奏议,于是果断地亲自出征。到达澶渊后,各道军队会集,敌军受到震动;宋军杀死敌军骁将顺国王达兰,敌人恐惧,于是请求讲和。当时如果有一万分之一的差错,不是天子刚健果断、采用寇准的计策,就一定不能成就这番功业。古语说:“狐疑犹豫,后来必定悔恨;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也会避让。”正是说的这个道理。臣替陛下考虑今天的形势,不如用虎符征发天下军队,决定亲自出征,消灭敌类,断绝他们的根本,使他们不留下任何余众;这样国威就会重新振作,后患也不会发生。臣私下观察陛下即位之初,金人南下,势力吞并中原,形势可以说十分危急。当时大臣也有劝皇上到别处巡幸的,但幸赖陛下聪明,不被众议迷惑,独断于圣心,下诏亲征;敌人听到消息便胆战心破,兵戈尚未交接,敌军已经退兵,深深悔过。这虽然是宗庙神灵和社稷的福佑,但如果亲征诏令不下,未必会这样。澶渊之战已经在前面验证了这一点,而这件事尤其可以作为近来的证明。臣之所以不顾罪责,斗胆把亲征之策献上,正是这个原因。恭请陛下发挥独到明见,掌握决胜的谋略,任命将帅、派遣戍卒,并且一定实行它,天下将大为幸甚。

然虑善以动,动惟厥时,奠而后发,发必中矣。万一陛下聴臣之计,则亲征未可轻动,必也以富国为先,而选将练兵次之。葢兵家之策,当先为不可胜,以俟其必胜。要之得人为用,则何施不可。借使富国强兵,内无动揺,民安如故,有如大夫种之能转输供餽,外无劳民扰攘之役;有如范蠡之知,临机果断,折冲千里;有如周瑜之勇,度长虑逺,收功于必成;有如赵充国之守,严细栁之军;有如周亚夫者,奔项羽之营;有如樊哙者,孜孜奉国,知无不为;有如房▯龄者,兼资文武,出将入相;有如李靖者,则虽愚夫愚妇,亦知其可以必胜矣。方今朝廷之上,士庶之间,不无其人,在陛下擢而用之。夫以中国全盛之富,甲兵之众,加之得人以任将帅之职,亲征以挫敌人之威,则扫荡絶灭,可指日而待也。此臣愿献陛下一策也。臣又闻御戎之术,以战胜为上,割地讲和,皆其下策。臣闻朝廷为金人所迫,有议割地讲和者,臣深为陛下不取也。以臣管见,为今日计,莫若遣词命之使阳与之讲和,虚为之割地,俟其有怠心,乃掩其不备,会诸道精兵以殱灭之,此万全之策。昔田横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厯城,若非郦生先说齐王,使为汉而称藩,及罢厯下兵守战备,日与之纵酒,则韩信虽有百万之师,未能以嵗月破也。颉利走保铁山,遣使者谢罪,请举国内附,太宗遣唐俭慰抚之。李靖谓副将张公谨曰:「诏使到敌,必自安,若以万骑赍粮而袭之,必得所欲。」公谨谓「上已约降,行人在彼,奈何?」靖曰:「机不可失,韩信所以破齐也。」唐俭辈何足惜?防督兵疾进,于是擒之。当时使韩信、李靖惜郦生之烹,怜唐俭之死,小有所不忍,则必不能成大功也。臣今日之计,正合于此,伏愿陛下无为犹豫而不决也。臣复为陈祖宗守土之艰难,使陛下读之寒心,则尺寸之地不可与人。羣臣以割地为请,陛下必不轻允也。臣闻昔者赵元昊叛西方,转战连年,兵久不决,契丹之臣贪而喜功者,以我为怯且厌兵,遂教其主设词以动我,欲得晋髙祖所与关南十县。庆厯中聚重兵压境,遣其臣萧英等来聘,仁宗皇帝命宰相择报聘者,时敌情不可测,羣臣莫敢行,宰相举右正言富弼即入对便殿,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上为动色,乃以弼为接伴,英等入境,弼开怀与语,不以疎逖待之,英等亦不复隐情,遂去左右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弼,且曰:「可从从之,不可从便以一事塞之。」弼具以闻,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为馆伴,不许割地而许嵗増币,且命弼报聘,往反十数,皆论割地必不可状。及见契丹,抗辞不屈,既陈利害而说之,复宣皇帝之命以威之,敌人感悟,遂欲求婚,然亦终为弼善词以却之,不过増币二十万而契丹平。复其后累年,契丹君臣守其约而不敢败者,虽本于祖宗徳化之所感,然亦富弼之功也。呜呼!使地而可割,则祖宗之朝已割之矣。如其不可割,而羣臣劝陛下为此计者,得无愧于富弼欤?又况朝廷之根本,正在于河北。河北之要害,又在于三关四镇。割三关四镇而与之,则自河以北皆非我有。河北之地,陛下既不得而有之,其能久都大梁乎?本朝惩五季之弊,举天下之兵宿于京师,名挂于籍者号八百万,而衣食之给,一毫皆取足于官,又非若府兵之制,一寓于农。非都四通五达之郊,则不足以养天下之兵。此其所以都大梁,以据天下之冲要。嵗漕东南六百万斛以给军食,犹且不赡。今若割河北之地,则陛下未免迁都长安。长安之地,左殽函,右陇蜀,襟凭终南太华之山,萦带泾渭洪河之水。其地利守而不利于运漕,将何以给天下之兵防?矧夫太原一郡,控扼二国之咽喉。今弃太原,则下瞰长安才数百里。陛下其能久都长安乎?大梁、长安既不可都,又将迁之金陵,则自北而南非帝者所居,而又边患未宁,国本揺动,安知无奸雄窥伺金陵者?防臣以是知割地之请,特可纾目前之患,非万世长久之策。陛下当介如石之不变也。臣又闻昔之所是,今或为非;前之所用,后或弃之,乃所以趋时而应变。故孟子亦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在汉文帝之时,固尝与单于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之民,而议和亲矣。至我国家澶渊之战,敌人请和,诸将皆欲以精兵防界河上而殱之。敌惧求哀既切,真宗皇帝诏诸将按兵勿伐,纵契丹归。

译然而应当考虑周全后再行动,行动必须选择时机,安定之后再出发,一出发就必定成功。万一陛下听从臣的计策,那么亲征不可轻率发动,必须先以富国为要,其次才是选择将领、训练军队。兵家的策略,应当先做到不可被战胜,以等待必胜的时机。总而言之,只要得到人才来任用,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假使能够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内部不发生动摇,百姓像往常一样安宁;有大夫种那样能够转运粮饷的人,使外部没有劳民扰民的徭役;有范蠡那样明于判断、临机果断、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人;有周瑜那样勇敢、深谋远虑、能够确保成功的人;有赵充国那样善于守御的人,能够严整细柳营一样的军队;有周亚夫那样的人,能够奔袭项羽的军营;有樊哙那样的人,勤勤恳恳奉献国家,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有房玄龄那样兼具文武资质、出将入相的人;有李靖那样的人,那么即使愚夫愚妇也知道这场战争一定能够取胜了。如今朝廷上下、士人百姓之间,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只在于陛下提拔并任用他们。凭借中原全盛时的富足、众多的武器军队,再加上得到人才担任将帅,亲自出征挫败敌人的威势,那么扫荡消灭敌人,指日可待。这是臣愿意献给陛下的第一条策略。臣又听说,抵御敌人的方法,以战胜敌人为上策;割让土地、讲和,都是下策。臣听说朝廷被金人逼迫,有人议论割地讲和,臣深深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依臣浅见,为今日计,不如派遣掌管文书诏命的使者,表面上同他们讲和,虚假地答应割地,等到他们产生懈怠之心,便袭击他们没有防备的地方,会合各道精兵把他们消灭,这是万全之策。从前田横占据方圆千里的齐地,田间统率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城;如果不是郦生先去游说齐王,使他归附汉朝、称藩,并且撤去历下的军队和守战准备,每天同他纵酒,那么即使韩信有百万军队,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载内攻破齐国。颉利可汗逃走后退守铁山,派使者谢罪,请求举全国归附唐朝,唐太宗派唐俭前去慰抚。李靖对副将张公谨说:“诏使到达敌营,敌人必然安心;如果带领一万骑兵、携带粮食袭击他们,一定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张公谨说:“皇上已经约定接受他们投降,使者又在那里,怎么办呢?”李靖说:“机会不可错过,韩信就是因此攻破齐国的。唐俭这些人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于是督促军队迅速进发,终于擒获了颉利。当时如果韩信、李靖顾惜郦生被烹杀,怜惜唐俭死亡,稍有不忍,就一定不能成就大功。臣今天的计策,正与这些事相合,恭请陛下不要犹豫不决。臣再为陛下陈述祖宗守护土地的艰难,使陛下读后寒心,那么一寸一尺的土地也不能给人。群臣请求割地,陛下必定不会轻易答应。臣听说从前赵元昊在西方叛乱,转战多年,战争长期不能解决;契丹臣子中贪婪而喜功的人认为我朝怯弱、厌恶用兵,于是教他们的君主设计言辞来挑动我朝,想要得到晋高祖所给予的关南十县。庆历年间,契丹聚集重兵压迫边境,派萧英等臣来聘问。仁宗皇帝命宰相选择回访使者。当时敌情不可预测,群臣没有人敢去,宰相举荐右正言富弼。富弼立即入便殿应对,叩头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臣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皇上为之动容,于是任命富弼为接伴使。萧英等人入境后,富弼坦诚与他们交谈,不把他们当作疏远之人对待;萧英等也不再隐瞒实情,便支开左右,秘密把他们君主想得到的东西告诉富弼,并且说:“可以答应的就答应,不能答应的就用一件事情搪塞过去。”富弼把这些全部上奏,皇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担任馆伴,不许割地而答应每年增加币帛,并且命富弼出使回访。富弼往返十多次,每次都陈说割地绝对不可行的理由。等到会见契丹使者时,富弼措辞强硬而不屈服;陈述利害说服他们之后,又宣布皇帝的命令来威慑他们。敌人醒悟,于是想求娶宋朝公主,但富弼最终仍用善言辞拒绝了,只增加二十万币帛,契丹便平息了。此后多年,契丹君臣遵守盟约,不敢违背,虽然根本上是祖宗德化感动了他们,但也有富弼的功劳。唉!如果土地可以割让,那么祖宗在位时早就割让了。如果土地不能割让,而群臣却劝陛下采取这个计策,难道不应对富弼感到惭愧吗?何况朝廷的根本正在河北,河北的要害又在三关四镇。割让三关四镇给契丹,那么黄河以北就都不再属于我国。河北的土地陛下既然不能拥有,难道还能长久建都大梁吗?本朝为了惩戒五代的弊端,把天下军队都驻扎在京师,名列军籍的号称八百万人;他们衣食的供给,一丝一毫都取足于官府,又不像府兵制度那样,平时寄寓于农民。若不是建都在四通五达的地方,就不足以供养天下军队。这就是把都城建在大梁、据守天下交通要冲的原因。每年从东南漕运六百万斛粮食来供给军粮,尚且还不够。如今如果割让河北土地,陛下就不得不迁都长安。长安的地势,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右边有陇、蜀,前面凭靠终南山、太华山,泾水、渭水、洪河的水流环绕如带。那里有利于防守,却不利于运输漕粮,将拿什么来供给天下军队呢?何况太原一郡,控制着两个国家的咽喉。如今放弃太原,那么敌人从那里俯视长安,只有几百里之遥。陛下难道能长久建都长安吗?大梁、长安既然都不能建都,又将迁往金陵;这样从北到南就都不是帝王适宜居住的地方,而且边患尚未平定,国家根本动摇,怎么知道不会有奸雄窥伺金陵呢?臣因此知道,割地的请求只能缓解眼前的祸患,不是万世长久的策略。陛下应当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变。臣又听说,从前认为正确的,今天有时会成为错误;前面采用的,后来有时会抛弃,这正是用来适应时势、应对变化的。所以孟子也说:“固执于中道却没有权变,和固执一端没有区别。”汉文帝时,确实曾同单于结为兄弟,以保全天下百姓,商议和亲。到我国澶渊之战时,敌人请求讲和,诸将都想用精兵守在界河边上消灭他们。敌人恐惧而求哀,情势十分急切,真宗皇帝诏令诸将按兵不动,不要攻伐,放契丹回去。

敌自是通好守约,不复盗边者累年。则讲和之术,非不善。臣辄敢以为不可者,时不同故也。何则?敌人情性无常,乍臣乍骄,徒视中国之势强弱如何而已。在祖宗之朝,国威素震,四邻慴服而不敢猖獗,故与之讲和则守约而不违。前日国势委靡,边隙创开,武久不讲,士气堕怯,敌人所以深入。既而与之讲和,徒费金帛亿万适以资敌,师退未逾数月,兵端又复蠭起。臣以是知讲和反堕敌计中也。且如前日,金人败北,种师道请以精兵临河灭其余党,儒臣介僻坚执祖宗故事而不许,殱戮故有今日之祸,宜乎种师道饮恨而死也。国家若实与之讲和,则外示怯弱,内费金币,盟血未干,臣必知敌人又乗势而攻矣。孰若用臣之策,使敌反堕我计中也?伏愿陛下采孟子用权之湥,防破金人反间之机谋,下令召四方之兵,使奉词进征,扬威絶漠,深入而后已。

传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蕰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殖者。”此也。若谓用臣之计,则失大国之信者,又未足以语权变也。昔者孔子许阳货仕,而终不仕;与蒲人盟,不适卫,而终适卫。则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变所适。彼既渝盟而屡来伐,我边屯吏士攘袂切齿,皆欲践其庭而空其闾。我以机而灭之,固其宜也。况以小事大,畏天者也;以大事小,乐天者也。彼不能畏天而事我,反肆志凭陵而自开瑕衅,则天亦讨其有罪矣,夫复何疑?此臣愿献陛下二策也。臣又闻西戎之患大于金人。祖宗之朝,羌人入冦,固尝弥年而不能解。一方今金人南下,残害滋甚,西戎虽安堵未动,然外夷骄横之性,敢肆凌侮。茍有以挫其威,则余党惊散,去不复顾,徒有譊譊之声,终无咥人之凶。傥无以挫之,则羣起而为人害矣。臣以是知西戎虽未动,亦当预为之防,无使二国合并为患,则难于支吾也。且如今年春,頼天之灵,俾敌悔过而效顺,朔方无虞,天下同庆。其后朝廷若能会兵要地,控扼边陲,奋张国威以震敌人,则祸不萌于今日矣。扬雄曰:“大寒而后索衣裘,不亦晩乎?”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今夫宅于山者,必设陷穽以防猛兽之为害;宅于都者,必峻墙仞以防穿窬之为盗。此鄙夫野人之所共知也。况西戎自熈宁犯境以来,虽絶夏人赐予,熙河、兰会转输飞挽之费,一嵗至四百余万,则其费可谓厚矣。带甲荷戈者,不可以数计。朝夕引颈举踵,伺我中国之便,以恣其残暴,肆其奸雄者,殆有甚于猛兽穿窬也。太平之时尚当为之备,况金人已为患于中国,安可不早为之计,无使滋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圗,况于劲敌乎?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

译敌人从此同我国交好、遵守盟约,多年不再侵盗边境。可见讲和的方法并不是不好。臣却敢说现在不可,是因为时势不同。为什么呢?敌人的性情反复无常,时而称臣,时而骄横,只看中原的势力强弱如何而已。祖宗朝代,国威一向震慑四方,四邻恐惧服从而不敢猖獗,所以同他们讲和,他们就遵守盟约而不违背。前些日子国势衰弱,边境空隙初开,长期不讲武备,士气堕落怯弱,敌人因此深入。后来同他们讲和,只是耗费亿万金帛,恰好资助敌人;军队退去还不到几个月,战端又纷纷发生。臣因此知道,讲和反而会落入敌人的计谋。况且前些日子金人败退,种师道请求率领精兵逼临黄河,消灭他们的余党;儒臣介僻固执,坚持祖宗旧例而不答应,导致没有消灭敌人,所以有今天的祸患,种师道含恨而死也是应该的。国家如果真的同他们讲和,对外显示怯弱,对内耗费金帛,盟誓的血迹还没有干,臣就知道敌人一定会乘势再来进攻。哪里比得上采用臣的策略,使敌人反而落入我方的计谋呢?恭请陛下采纳孟子所说的权变之道,识破金人的反间阴谋,下令召集四方军队,使他们奉诏出征,扬威于荒漠,深入敌境而后停止。《左传》说:“治理国家的人,看见恶事就应像农夫务必除草一样,把它割除、铲除、堆积清理,断绝它的根本,不让它滋生繁殖。”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说采用臣的计策就会失去大国的信用,那还不够资格谈论权变。过去孔子曾答应阳货出仕,最终却没有出仕;曾同蒲人结盟,后来没有前往卫国,却最终还是去了卫国。大人物的言语不一定非要兑现,行为不一定非要坚持到底,只随着变化而采取适宜的做法。金人既然背弃盟约,屡次来攻打我边境,我边地屯驻的官吏士卒都卷起衣袖、咬牙切齿,想踏入他们的朝廷、荡平他们的闾巷。我趁机消灭他们,本来就是应该的。何况以小国侍奉大国,是敬畏天命;以大国侍奉小国,是乐于顺应天理。金人不能敬畏天命、侍奉我国,反而放纵意志、侵凌我国,自行制造嫌隙和衅端,那么上天也会讨伐他们的罪行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这是臣愿意献给陛下的第二条策略。臣又听说,西戎的祸患大于金人。祖宗朝代,羌人入侵,确实曾经多年不能平息。如今金人南下,残害日益严重;西戎虽然安居未动,但外族骄横的本性,必定敢于肆意凌辱。如果有办法挫败他们的威势,那么余党就会惊散,离去后不敢再回顾,只剩下喧嚣之声,最终没有咬人的凶猛。如果没有办法挫败他们,便会群起成为祸害。臣因此知道,西戎虽未行动,也应预先防备,不能让两个国家联合起来造成祸患,否则就难以应付了。比如今年春天,幸赖上天的神灵,使敌人悔过归顺,朔方没有忧患,天下共同庆贺。此后朝廷如果能够在要地会合军队,控制边疆,奋力张扬国威来震慑敌人,那么祸患就不会在今天萌发。扬雄说:“到了大寒才寻找皮衣,不也晚了吗?”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如今住在山里的人,必定设置陷阱,防备猛兽为害;住在都城的人,必定筑起高墙,防备穿墙入室的盗贼。这是鄙陋之人和乡野百姓都知道的事。何况西戎自熙宁年间侵犯边境以来,虽然断绝了给西夏的赏赐,但熙河、兰会一带转运粮饷、飞挽运输的费用,一年达到四百多万,这些费用可以说很重了。披甲持戈的人,多得无法计算。他们早晚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窥伺我国的便利,想要肆意残暴、放纵奸雄之心,恐怕比猛兽和穿墙盗贼还要严重。太平时期尚且应当防备,何况金人已经给中原造成祸患,怎么能不早作打算,不让祸患滋长蔓延而难以图谋呢?蔓延的野草尚且不可放任,何况强劲的敌人呢?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不加戒备,儿童也可以抗拒;即使鲁国的鸡没有预

彼怯勇、小大之势不同,非蚤正以待之,犹且不能胜,况二国动欲与中国抗衡耶?为今之计者,莫若明诏守土之臣,使严为之备,而又専委兵马司,使修车马,备器械,以圗患于未然,则西戎不能入境矣。此臣愿献陛下三策也。臣又闻天下之大,犹人身。外域者,股肱也;中国者,腹心也。股肱之疾既作于外,腹心之疾复攻于内,则不问人之肥瘠,其亡也可立而待矣。昔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于是遣将军防恬筑万里长城以防胡人,自谓关中之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而不知祸起于萧墙之内。一旦陈涉以瓮牖绳枢之子,无万乗之尊,无疆土之大,身非王公大臣名族之后,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智,陶朱、倚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振起阡陌之内,奋臂一呼,天下响应,山东豪杰于是并起而亡秦矣。臣以是知腹心之疾尤甚于股肱也。国家治平日久,冗食游手之徒触处有之,败军亡卒流离散徙者纷如也。日则博奕饮酒于市,夜则结而为盗贼,椎牛发塜于墟落之间,非礼非义,无不为也。万一有豪杰者为之倡,啸聚山林,刼掠闾里,驱迫良民,以至擅名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纵横自肆而不可制,则为腹心之患亦不浅矣。顷者方冦窃发,血流通衢,江浙井邑多为煨烬,兵拏不解,所费巨万,始能致其头于阙下,诚可为后来鉴也。况今兵戈四起,安知无方冦之流欲乗隙而作乱者耶?以臣观之,守令得人,此无足虑。葢州得一贤刺史,则千里防其庇;县得一贤令尹,则百里受其赐。徳化足以格人心,威风足以挫强冦。鉏奸铲猾,号霹雳手,则顽民悍俗,亦且惶惧恐伏,逡巡销缩而莫敢动矣。臣闻王嘉曰:「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犯,乃能使下。」今县令既众,不能皆贤,但州得二千石能自重其威权以使下,则虽有黄巾赤眉,无足畏也。故尹赏之治长安,使吏民杂举轻薄少年恶子,鲜衣凶服,持兵刃者,悉籍记之,一旦收捕,纳之虎穴中,由是盗贼顿止。张敞之治胶东,明设购赏,开羣盗令相斩捕,除罪吏追捕有功而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十人,由是盗贼解散。赵广汉之治京兆,精于吏职,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铢两之奸,皆不能逃。朱博之治琅琊,尝令属县各用豪杰为大吏,一旦窃发,县则移书诡责,取办其人,尽力有效,必加厚赏,以是豪强慑服。韩延寿之治颍川,置正五长相率,以孝悌闾里阡陌有非常吏,辄闻奸人,莫敢入界,而吏无追捕之苦。龚遂之治渤海,移书勅属县,罢捕逐之吏,单车独行,务以徳化,于是盗贼悉平。

译先准备,蜀国的鸡也会无法抵挡。敌我怯勇、大小的形势本来不同;如果不早作整顿来等待敌人,即使如此尚且不能取胜,何况两个国家动辄想同中原抗衡呢?如今的计策,不如明白下诏给守土之臣,让他们严格做好防备;又专门委任兵马司,使其修整车辆马匹、准备器械,以便在祸患尚未发生时谋划对付,那么西戎就不能进入边境。这是臣愿意献给陛下的第三条策略。臣又听说,天下之大,如同人的身体:外部地域好比四肢,中央地区好比腹心。四肢的疾病已经在外部发生,腹心的疾病又在内部发作,那么不必问人的肥瘦,灭亡就可以立即等待了。从前秦始皇奋发六世积累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周、西周而使诸侯灭亡,把匈奴击退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于是派将军蒙恬修筑万里长城防备胡人,自以为关中地势险固,子孙称帝称王、万世相传的基业可以永保,却不知道祸患会从宫墙内部兴起。一旦陈涉以破瓮作窗、以绳子系门轴的贫寒之子身份,没有万乘之尊,没有广大疆土,本人也不是王公大臣、名门贵族之后,才能不及普通人,又没有孔子、墨翟的智慧,陶朱公、猗顿的财富,只是跻身行伍之间、从田野乡里兴起,奋臂一呼,天下响应,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同时起兵而灭亡秦朝。臣因此知道,腹心的疾病尤其严重于四肢的疾病。国家太平安定已经很久,冗员、吃闲饭的人和游手好闲之徒到处都有;败军和逃散的士卒流离迁徙,也多得不可胜数。他们白天在市中赌博饮酒,晚上就结伙成为盗贼,在乡村之间杀牛掘墓,凡是不合礼、不合义的事情,没有不做的。万一有豪杰之人倡导他们,聚集山林,劫掠乡里,驱迫良民,甚至擅自建立名号,攻打城邑,夺取府库兵器,释放死罪囚犯,横行放纵而无法制止,那么也会成为腹心之患,而且不轻。近来方腊的盗乱突然发生,鲜血流满大道,江浙的城镇多被焚烧成灰,官兵长期不能平定,耗费巨大,最后才把他的首级送到宫阙之下,实在可以作为后人的鉴戒。何况如今战事四起,怎么知道没有像方腊一类的人想乘隙作乱呢?依臣看来,只要守令任用得人,这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州中得到一位贤能刺史,方圆千里都能受到他的庇护;县中得到一位贤能县令,方圆百里都能承受他的恩惠。德行教化足以感化人心,威势声望足以挫败强盗。铲除奸邪狡猾之徒,号称霹雳手,那么顽民悍俗也会惶恐畏服,迟疑退缩,不敢行动。臣听说王嘉说过:“国家有急难,就要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地位尊贵、威权重大而难以侵犯,所以能够使下属服从。” 如今县令已经很多,不可能人人贤能;但只要州中得到一位二千石,能够自重其威权来役使下属,那么即使有黄巾、赤眉,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过去尹赏治理长安,让官吏和百姓共同检举轻薄少年、恶劣子弟中穿鲜艳衣服、着凶恶服装、手持兵刃的人,把他们全部登记,一旦捕获,就关进虎穴一样的监狱,因此盗贼很快停止。张敞治理胶东,公开设置悬赏,放开条件让群盗互相斩捕;免除有罪官吏的罪责,追究捕盗有功者并上报姓名,尚书调补为县令的有几十人,因此盗贼解散。赵广汉治理京兆,精通吏治,尤其善于设置钩距来探得实情;郡中的盗贼、乡里的轻侠,他们的根基、巢穴所在,以及细微的奸诈,全都不能逃脱。朱博治理琅琊,曾命属县各自任用豪杰担任大吏;一旦盗乱发生,县中便发文书责令这些人办理,要求他们竭尽力量取得成效,必定给予丰厚奖赏,因此豪强震惧服从。韩延寿治理颍川,设置正、五长,互相率领;乡里田间如果有不寻常的事情,官吏就立即报告奸人,奸人不敢进入境内,而官吏也没有追捕的劳苦。龚遂治理渤海,发文书告诫属县,停止追捕盗贼的官吏,自己乘一辆车独自出行,专心实行德化,于是盗贼全部平定。

此数子者,可谓善治郡者矣。方今之时,其术亦有可用,亦有可去者,葢彼时此时故也。臣为陛下今日之计,莫若明诏督责监司郡守,使勤于王事,常行举察,无以酒色昏其精神,无以贿赂易其心志,夙兴夜寐,常蕲仗节死义,尽忠犯难以报国恩。仍乞明诏郡县,有骄兵惰卒,穷困亡命者,有累负重罪常赦不原者,有闾巷恶少不齿于人者,有困迫饥寒剽夺衣食者,并许自陈革过鼎新,不念旧恶,仍仰州县给赏召募,有愿奋力勤王御敌立功者,集官诣射圃试阅,择有股肱勇力之人收録。麾下当行禁约,应副至期,差使夫如是,则旧染汚俗,咸与维新,人人自奋,愿以身报国。况以此笼络天下之豪杰,皆为我用,则啸聚为盗者无有也。臣窃见圣诏尽诏天下之兵,臣知州县之兵夲不足以御敌,今又起而之它,则其势愈杀矣。若不早用臣计,一旦有豪杰奋发而起为之应者,赢粮影从,鳞集瓦合,攻城犯邑,则守令不过提携妻孥,遁藏草莽,为自全计而已,谁肯为陛下守土者?不若用臣之计,则盗贼不作而国兵不乏,守土者又得以安其身而尽忠竭节矣。此臣愿献陛下四策也。臣又闻当一方之重寄,百里之命,所以保守土地,全活生灵,邦之治乱,民之存亡,实有赖焉。当其平居无事,无桴鼔之虞,无征伐之役,享髙爵厚禄,处则华厦,衣则锦绣,跃骏马而罗红顔,坐重茵而食列鼎,髙谈濶视,手挥指顾,号令吏民,则庸人懦夫亦可胜其任。洎其遽有变故,回惶失措,不过婴城拱手,坐待其毙,甚者望风而窜伏矣,曽不闻有髙城深池,坚甲利兵,与劲敌遇,効死而不去者。夫如是,则生民何赖焉?然则忠义之士,卓然名节,与秋霜烈日争严,使之当公家之任,而能提孤兵,守偏城,临大难而不夺其守者,信难其人。臣观唐明皇励精政事,开元之际,几致太平,得人不为不盛,一旦禄山叛逆,哮噬无前,河北二十四州之吏,为贼诱引,委靡从顺者几半,逆为之计,不陷于贼者独顔真卿一人而已。故▯宗喜谓左右曰:“朕不识真卿何如人,所为乃若此。”使王师有进征之援者,平原之守也。继而张巡、许逺与城父令姚訚,以数千疲▯之兵,而抗百万难制之贼,孤寄一隅,日战数十,挫贼之锋,鲠其喉牙,使不得进而搏食江淮之地,转输不絶,其民不为涂炭者,良以睢阳未下也。此在当时,亦未至于扬芳飞英,角立杰出,然一旦遇变,乃能忠义奋发,激昻天下。之吏虽赴汤火、冒矢石,而有不可屈之大节,载在方册,章章不可掩。使后世奸臣贼子、尸位素飱者,闻其风,莫不慙汗脱。或太守、县令,人人皆顔真卿、张巡、许逺、姚訚辈,则国势何患乎不振也?夫以方今人材之盛,而臣乃敢昌言谓难其人者,臣窃见曩者清溪冦起,郡县之吏怀印绶、挈妻子而先去者,比比皆是。当时士庶咸谓不能守土之臣必遭诛戮,以激贪懦。既而交结权贵,互相汲引,巧为词说,文过饰非,非特不正典刑,又且悉与叙复。故忠义之风不振,而臣子无所矜式,遂使夷狄交侵,几危社稷,而河北守令罕与为敌者,循前弊而已。假使当时方冦既擒,不能守土者悉与诛戮,则顽夫、亷懦夫有立志,敌人未必能深入,若蹈无人之境也。臣为今日计,莫若明诏丁宁,诰戒天下郡县,宜思患而预防之。过此以往,或有内陵外侮,攻犯城邑,而能御敌自全者,许擢用于朝,而推恩于子孙。如或不能保守,复循旧风,即与斩首以戒后来,仍流窜其子孙于逺恶之地,纵累经赦,不许原罪,则人人思効死,而莫肯为逃逋自安之计矣。此臣愿献陛下五策也。臣又闻,有常产者有常心,无常产者无常心。无常产而有常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常产,因无常心,茍无常心,放僻邪侈,无不为矣。臣伏覩圣诏,许余路忠义之士率众勤王,甚盛举也。然天下之民不能保其常心,以臣观之,河北、河东、京畿不幸为强敌侵陵,自当体国念家人,自为战。圣诏许其聚徒结众,御敌立功可也。若施之于余路则不可也。何则?民无常情,约之以法,劫之以威,则规规然不敢自肆。无以制之,则若寘猿于木,投鱼于渊,安能保其不恣防?臣观今日应募而起者,多豪横之民,浮家泛宅而无所归,一日云集,则号令贵乎有威,统御贵乎有法,左右前后不紊其常,旌旗行伍不汩其序,然后击之无敌,散之不乱,而可以立武功也。如使擒纵不得其人,则变心生而祸患作。本以治乱,反以致乱;

译这几个人,可以说都是善于治理郡国的人。如今的时代,他们的方法有些可以采用,也有些可以舍弃,大概是因为时代不同。臣替陛下考虑今天的办法,不如明诏督促责成监司、郡守,使他们勤于王事,经常巡视举察;不要让酒色昏乱精神,不要让贿赂改变心志,早起晚睡,常常希望能够执掌符节、以死守义,竭尽忠诚、冒犯艰难来报答国家的恩德。还请明诏郡县:凡有骄横的士兵、懒惰的士卒、穷困而逃亡的人,有负累重罪、常赦也不宽宥的人,有乡巷恶少、为众人所不齿的人,有困苦饥寒、靠抢夺衣食的人,都允许他们自我陈述、改正过错、重新做人,不追究旧日罪恶;仍请州县发给赏赐,招募他们。凡愿意奋力勤王、抵御敌人、建立功劳的人,集中到官府,到射圃试验考核,选取有臂力、勇力的人加以收录。军旗下应当实行禁约,负责供给和应办的事项要按期完成,差遣夫役也应如此。这样一来,旧日沾染的污浊风俗都能一同革新,人人奋发自励,愿意用自身报效国家。何况借此笼络天下豪杰,使他们都为我所用,那么聚众成为盗贼的人就没有了。臣私下看到圣诏把天下军队全都征发,臣知道州县的军队本来就不足以抵御敌人,如今又征发他们前往别处,那么军力形势就更加削弱了。如果不及早采用臣的计策,一旦有豪杰奋发而起响应他们,背着粮食接踵而来,像鱼鳞般聚集、像瓦片般合拢,攻城夺邑,那么守令不过是携带妻儿逃入草莽,打算保全自己罢了,谁肯替陛下守土呢?不如采用臣的计策,这样盗贼不起,国家的军队也不会缺乏,守土的人又能够安身并尽忠竭节了。这是臣愿献给陛下的第四策。臣又听说,承担一方的重要寄托,掌管百里之地的命运,是用来保守土地、使百姓全活,国家的治乱、百姓的存亡,实在都依赖于此。当平常无事,没有战鼓之忧,没有征伐之役,享受高爵厚禄,居住在华屋,穿着锦绣,骑骏马、带美女,坐在厚重的褥席上、吃着列鼎中的食物,高谈阔视,挥手指顾,号令官吏百姓,那么庸人懦夫也能胜任。等到突然发生变故,惊慌失措,不过是凭城固守、拱手坐待死亡,严重的甚至听到风声便逃窜藏匿,从未听说有人凭借高城深池、坚甲利兵,面对强敌,拼死作战而不离去。既然如此,百姓又能依靠什么呢?因此,忠义之士卓然树立名节,严厉得可以与秋霜烈日相争,让他们承担公家的职任,能够率领孤军、守卫偏城,面对大难而不改变操守,这样的人实在难得。臣看唐明皇励精图治,开元年间几乎达到太平,得到人才不能说不多;一旦安禄山叛逆,咆哮吞噬、所向无前,河北二十四州的官吏被叛贼诱使,委靡不振、顺从叛贼的几乎有一半,反过来替叛贼出谋划策;没有陷入贼中的,只有颜真卿一人。因此玄宗高兴地对身边的人说:“朕不知道真卿是怎样的人,他所做的竟然如此。”假如有王师进军征讨的援助,靠的就是平原的守备。后来张巡、许远和城父县令姚訚,凭几千名疲惫的[原文“疲▯”字形疑误]士兵,抵抗百万难以制服的叛贼,孤军据守一隅,每天交战几十次,挫败贼军锋芒,扼住他们的喉咙和牙齿,使其不能前进并掠食江淮地区;运输供给不断,百姓没有陷入涂炭,实在是因为睢阳还没有被攻下。当时他们还没有达到声名远播、英才卓出的程度,然而一旦遭逢变乱,竟能奋发忠义,激励天下官吏。即使赴汤蹈火、冒着箭石,也有不可屈服的大节,记载在史册上,显明得无法掩盖。后世的奸臣贼子和尸位素餐者听到他们的风范,没有不惭愧流汗的。假如太守、县令人人都是颜真卿、张巡、许远、姚訚一类人物,国家的形势还担心不能振兴吗?如今人才如此兴盛,臣却敢直言说人才难得,是因为臣私下看到从前清溪盗贼兴起时,郡县官吏怀抱印绶、携带妻儿先行逃走的比比皆是。当时士人百姓都说,不能守土的臣子一定会被诛杀,以此激励贪懦之人。后来他们结交权贵,互相援引,巧妙编造说辞,掩饰过错、粉饰是非,不但没有依法惩处,反而全都得到叙复。因此忠义的风气不能振作,臣子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终于使夷狄交相侵犯,国家几乎危亡,而河北的守令很少有人敢与敌人抗衡,只是沿袭过去的弊病罢了。假使当时盗贼刚被擒获,不能守土的人全都被诛杀,那么顽夫、廉懦之人也会立定志向,敌人未必能够深入,如同踏入无人之境。臣为今日计,不如明发诏书郑重告诫天下郡县,应当考虑祸患而预先防备。从今以后,倘若有内乱陵犯、外敌侮辱,攻打城邑而能够抵御敌人、保全自己的人,允许提拔到朝廷任用,并把恩泽推及子孙;如果不能保守,又沿袭旧日风气,就一律斩首以警戒后来者,并将其子孙流放到遥远险恶之地,即使多次遇到赦免,也不许赦免此罪,那么人人都会想着拼死效命,没有人肯以逃亡自保了。这是臣愿献给陛下的第五策。臣又听说,有固定产业的人有固定的心志,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没有固定的心志。没有固定产业却有固定心志的,只有士人能够做到。至于百姓,没有固定产业,因而没有固定心志;如果没有固定心志,放纵、邪僻、奢侈之事就没有不做的。臣恭敬地看到圣诏,允许各路忠义之士率领众人勤王,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然而天下百姓不能保持恒常的心志,据臣看来,河北、河东、京畿不幸遭强敌侵凌,自然应当体念国家、顾念家人,各自作战。圣诏允许他们聚集徒众、结成队伍,抵御敌人、建立功劳,这是可以的;若施行于其余各路,却不可以。为什么呢?百姓没有恒常的情性,用法律约束他们,用威势胁迫他们,他们就会拘谨畏缩,不敢放纵自己;没有东西制约他们,就如同把猿猴放在树上、把鱼投入深渊,哪里能保证它们不任意妄为呢?臣看今天响应招募而起的人,多是豪横之民,浮家泛宅、无所归依;一旦聚集,号令贵在威严,统率贵在有法,左右前后不能扰乱常规,旌旗队伍不能扰乱次序,然后进攻便可无敌,解散也不会混乱,才可以建立武功。如果掌握和放纵不能用得其人,变乱之心就会产生,祸患也会兴起。本来是要治理乱局,反而造成乱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本以御敌,反以助敌。安知无奸雄投隙,假勤王之名为叛逆之贼?防此无他,余路安堵如故,人物繁富,仓廪实而府库充。豪横之人,制之不得其术,则见所可欲而争端起矣。臣近观福建路发募兵,经过临川,统御无术,遂尔作乱,强劫妇女,虏夺衣物,破人家产,而人莫敢谁何,不过吞声饮恨,无所从诉。臣始闻之,不胜太息,窃虑炎炎不已,则遂为大患也。幸而州府访闻,即严行禁约,使后来者少挫其气,而不复肆陵侮。臣为今日计,莫若速降诏防止絶余路,不许聚徒结众。所有已应募者,仰同心协力,共立边功,当有厚赏。如复欲召募勇敢之人,即仰州县给赏自募,阅试择其堪用者録之,仍即绳之以军法,无使复袭前弊。臣观孙武一斩队长之首,而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患约束之不明,申令之不熟也。若以为天子已下之令而不可中辍,则又非所以安邦也。臣观两汉英断之主,无出髙祖。郦生谋挠楚权,欲复立六国,髙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销印刻印,有同儿戯,然其计足以安社稷,无伤乎?髙祖知人之明也。此臣愿献陛下六策也。臣又闻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然以臣观之,则天下安危,将相皆在所注意。况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权不分,乃所以为社稷计也。是以宣王承周衰之后,四夷交侵,中国微矣。当时北有玁狁之难,伐之不可,后时必有严翼之人,以共武服,然后能胜。虽有严翼之人,无将以率之,则胜亦未可必也。故必有文武吉甫以为之将,然后胜可必也。《诗》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是也。吉甫为将于外,而内无忠顺之臣与之同志者辅王。耳目而迪其心志,则妨功害能之人至矣。妨功害能之人至,则若吉甫者,其身之不救,何暇议胜敌?防故必有张仲孝友者在内,然后吉甫得以致力于外,以有功。然则宣王所恃以收功者,张仲孝友而已。《诗》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是也。窃以今日金人之患,殆有过于宣王之时。陛下欲成中兴之大业,则伐之尤不可后时。朝廷大臣如张仲孝友者,想不乏人,然未识宣威沙漠以统王师者,有文武之吉甫耶?借使有之,则为宰相者,不识同心同徳以辅王耳目而迪其心志,有如宣王之时耶?臣观吕太后时,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丞相陈平患之,陆贾为平画计曰:「社稷安危,在两君掌握之间尔。君何不交懽太尉陈平?」于是与绛侯深相交结,卒诛诸吕,而汉祚不絶者,陈平能用陆贾之计故也。臣为今日计,尤在选将择相,无轻付此柄,而使之内外相和,以济国难,则敌人无足虑。以臣观之,如李纲者,本无大过恶,不宜置之闲散之地。况纲之功业卓伟,忠义奋发,真社稷之臣,天下之所乐从,海内之所推称者也。闻其谴谪,虽闾里庸夫野老,莫不咨嗟感愤,以为国家不能用人也。夫处之以将相之任,则当取其大功而畧其小过。臣闻纲在上皇朝,京师暴水泛涨,文武百僚皆备船筏为避水计,独纲奋然为上皇敷陈灾异,忠言苦口,虽旋被谴责,而甘心无怨。既而后患果符其语,陛下明断,擢纲于卿监之中,而处之以枢要之职,天下知朝廷得人矣。既而金人势迫,羣臣有它幸之请,独纲毅然断其不可。于时朝廷大臣姻属皆散而之四方,甚若蔡京父子防被渥恩,莫与比隆,一旦变起,举族逃遁,无毫发为社稷计者。惟纲全室不动,仍肯以身当战之先,故天下皆知此时微纲为之宰制,则京师已为丘墟,生民皆为鱼肉矣。其功岂小补?防今日岂可以用。军之小过而黜之于外,是失天下之望也。臣闻汉髙祖奋布衣,提三尺剑,起于丰沛,六年而成帝业者,葢以其能知人而善用尔。故尝告于羣臣曰:「吾所以有天下者,以其能用三杰,运筹帏幄,决胜千里,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吾不如萧何;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项羽有一范増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臣以是知人各有所长,用人者当量能授任。使萧何而为战胜攻取之事,必不能矣。昔房琯自负天下为己任,然一举丧师,遂不复振。原琯以忠义自奋,片言悟主,以取宰相,必有大过人者,用违所长,卒无成功,后世所以惜之。臣谓若纲者,可镇国家,抚百姓,安四夷者也。

译本来是要抵御敌人,反而帮助敌人。怎么知道不会有奸雄乘隙而入,借勤王的名义成为叛逆的贼人呢?防止这种情况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其余各路像原来一样安定,人口繁盛,粮仓充实、府库充盈。豪横之人如果不能用适当方法制止,见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争端就会发生。臣近来看到福建路征募士兵,经过临川时,因为没有统率管理的方法,竟然作乱,强行劫掠妇女,抢夺衣物,破坏人家产业,而百姓没有人敢追究,只能忍气吞声、含恨无处申诉。臣刚听到这些事,禁不住长叹,私下担心势头若不停息,就会成为大患。幸亏州府访查得知,立即严加禁止约束,使后来的人稍受挫折,不再肆意凌辱。臣为今日计,不如迅速下诏加以防止,禁止其余各路聚集徒众、结成队伍。凡已经应募的人,应当同心协力,共同建立边功,自然应当给予厚赏。如果还想招募勇敢之人,就应由州县发给赏钱,自行招募,考核试用后选取能够任用的登记在册,并且立即用军法约束,不要让他们再重蹈以前的弊病。臣看孙武斩了一名队长的首级,左右前后进退跪起都合乎规矩准绳,就不用担心约束不明、命令不熟了。如果认为这是天子已经下达的命令,不能中途停止,那又不是安定国家的方法。臣看两汉英明果断的君主,没有超过汉高祖的。郦生谋划动摇楚国的权势,想重新立六国,高祖说:“好!赶快刻印。”等听到留侯的话,却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赶快销毁印信。”称好没有多久,接着便骂;销印、刻印如同小孩子游戏,然而他的计策足以安定社稷,这有什么妨害呢?这正是高祖知人之明。以上是臣愿献给陛下的第六策。臣又听说,天下安定时把注意力放在宰相身上,天下危急时把注意力放在将领身上。然而据臣看来,天下的安危,将相都在应当关注之列。何况将相和睦,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天下即使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权力不分散,才是为社稷谋划的办法。因此周宣王承接周朝衰败之后,四方夷狄交相侵犯,中原衰微。当时北方有玁狁的灾难,不能不征伐;若错过时机,必定要有严勇翼辅之人共同奋力作战,然后才能取胜。即使有严勇翼辅之人,没有将领率领他们,胜利也未必能够确定。所以一定要有尹吉甫这样的文武之臣担任将领,然后胜利才可以确定。《诗经》说:“文武吉甫,万邦为宪。”说的就是这个。吉甫在外面担任将领,朝廷内部却没有像张仲那样忠诚和顺、与他同心的人辅佐君王,充当耳目并引导君王的心志,那么妨害功劳、嫉害贤能的人就会出现。妨功害能的人出现,像吉甫这样的人自身尚且难以保全,哪里还有闲暇议论战胜敌人呢?所以,必须有像张仲那样孝友的人在朝廷内部,然后吉甫才能在外面尽力建立功劳。因此周宣王所依靠来取得功业的,不过是张仲、孝友之臣罢了。《诗经》说:“那是谁在这里?是张仲,是孝友之臣。”说的就是这个。臣私下认为,今天金人的祸患,大概超过宣王时期。陛下想要成就中兴的大业,讨伐他们尤其不能错过时机。朝廷大臣中像张仲、孝友之臣一样的人,想来并不缺少;然而不知道宣扬威势于沙漠、统率王师的人,有没有文武兼备的吉甫呢?即使有这样的人,担任宰相的,是否能同心同德,辅佐君王、充当耳目并引导他的心志,像宣王时期那样呢?臣看吕太后时期,诸吕专擅权力,想要劫持少主,危害刘氏。丞相陈平忧虑此事,陆贾替陈平谋划说:“社稷的安危,就在两位君侯掌握之间罢了。您为什么不与太尉陈平交好呢?”于是陈平与绛侯深相交结,最终诛灭诸吕,而汉朝的国统没有断绝,是因为陈平能够采用陆贾的计策。臣为今日计,尤其在于选择将领、选拔宰相,不可轻易把这个权柄交付出去,并使他们内外和谐,以完成国家的危难,那么敌人就不值得忧虑了。依臣看来,像李纲这样的人,本来没有大的过错,不应当置于闲散之地。何况李纲的功业卓异,忠义奋发,是真正的社稷之臣,是天下乐于跟从、海内共同推重称誉的人。听说他被贬斥,即使乡里的平庸男子、乡野老人,也没有不叹息感愤,认为国家不能任用人才的。处置在将相的任职上,就应当取其大功而略过小过。臣听说李纲在上皇朝时,京师暴雨泛滥,文武百官都准备船筏来躲避水灾,只有李纲奋然向上皇陈述灾异,忠言逆耳;虽然后来很快受到谴责,却心甘情愿毫无怨恨。后来灾祸果然应验了他的话,陛下明断,将李纲从卿监之中提拔出来,安排在枢要职位上,天下便知道朝廷得到了人才。后来金人逼近,群臣有人请求另作打算,只有李纲毅然断定不可。当时朝廷大臣的姻亲都已离散到四方,尤其像蔡京父子曾经受到厚恩,没有谁能与之相比;一旦变乱发生,却全族逃散,没有丝毫替社稷谋划的举动。只有李纲全家不动,仍肯亲身站在作战的最前面,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当时如果没有李纲主持大局,京师已经成为废墟,百姓都将成为鱼肉了。他的功劳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如今怎么可以因为李纲的一点小过失就把他贬黜到外地呢?这是失去天下人的希望。臣听说汉高祖以平民身份奋起,手提三尺剑,从丰沛起兵,六年便成就帝业,大概是因为他能知人善任。因此他曾告诉群臣:“我之所以拥有天下,是因为能够任用三位杰出人才:在帷幄中运筹、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我不如萧何;作战必胜、攻取必克,我不如韩信。”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臣由此知道,每个人各有所长,任用人应当根据能力授予职任。假如让萧何去做战胜攻取的事,他一定做不到。过去房琯自负以天下为己任,却一次出兵便丧失军队,从此再也振作不起来。原来房琯凭借忠义奋发,几句话便使皇帝醒悟,因而取得宰相之位,必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让他做违背自己所长的事,最终不能成功,这正是后世为他惋惜的原因。臣认为像李纲这样的人,可以镇守国家、安抚百姓、安定四方夷狄。

至于用兵,恐非所长。然则今日之失,非纲之罪也,用纲者之罪也。陛下谪之于散籍,是弃萧何、房琯也,是有「一范増」而不能用也,得无为金人快其私忿耶?臣又虑朝廷之上,六贼死党尚有存者,不然则白时中、李邦彦之婣属尚有大用者,故隂为之陷穽,吹毛求疵,洗垢索瘢,中含沙之射影,而陛下未之察也。使无是辈则幸甚,脱或有之,尤今日所宜急去也。臣闻王珪进见唐太宗,有美人在侧,本庐江王姬,帝指之曰:「庐江不道贼其夫而纳其室,何有不亡者乎?」珪因以郭公「善善恶恶」之事而讽之曰:「知庐江之亡而姬尚在,正所谓知恶而不去也。」臣即此以见陛下知纲而不能用,是亦郭公之善善也;知六贼之朋党而不能去,是亦太宗纳庐江王姬也。朝廷进见之臣,不识有能如王珪之讽谏者耶?臣为今日计,莫若速降诏防,复纲旧职,则朝野同欢矣。此臣愿献陛下七策也。臣又闻安边御戎之术,在于择良将,选精兵,求辩士,尊谋主,四者并用而不偏废,然后可以兴大事也。穰苴斩庄贾而晋师罢,去燕师渡水而解,韩信背水一战而擒赵王歇,斩成安君泜水上者,得良。将也,孙膑伏万弩于马陵之下,魏军至而伏发,厐涓死焉。李靖将轻兵至丹阳,而辅公祏擒者,得精兵也。陆贾使南越,尉佗箕踞,能使之去黄屋而称臣。韩愈入镇州,而牛元翼溃围而去,王廷凑不追者,得辩士也。释李左车之缚而师之,遂收燕齐;用侯君集之策而攻之,遂降智盛者,得谋主也。臣尝患世之论兵者,徒知重将帅之选,急士卒之练,修器械,观形势,推风角,鸟舌,云祲,孤虚之法而已,至于辩士谋主,则略而不论,正所谓知用兵而未知所以用之之术也。臣伏覩臣僚上言,谓今日边患方炽,殊乏虎臣,天下之大,未必无其人,欲乞明诏州县,有拳勇股肱之力,杰出于众者,及有兵谋武艺,才堪为将者,俾以名闻,擢而用之,甚盛举也。然以臣观之,未甚尽善,何则?自将而言之,固不以一概论,有一军之将,有一国之将,有天下之将,又岂特有拳勇股肱之力,兵谋之人然后可以为将哉?斩蛟长桥,刺虎南山,走有追风之逸,射有贯虱之妙,被坚执锐,所向无前,攻城破阵,所至先服者,特可以将一军而已。千变万化,神出鬼没,或纵之而后擒,或以负而为胜,测之而益深,运之而无方,若金在镕,惟冶者之所铸;若泥处埏,惟陶者之所埴。所攻辄破,所击辄取,无往而不利者,一国之将也。以仁伐不仁,以义伐不义,拯民于水火之中,跻民于仁寿之域,致壶浆以迎王师,而人惟恐居后者,天下之将也。又岂特恃其股肱之力,武艺之精而然?防古人固有不持尺刃,不操寸戈,而能却百万之师,以至谈笑而折冲,偃息而销衅者,在于临几果,料敌明,运以筹策而已。又况用人以安天下,不専以文辞取,不可以家世论,当考其行实,究其才能如何耳。故季布遭髠钳而有名将之称,娄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固,萧、曹起于刀笔吏,英、卫起于罪亡之余,郦食其乃监门狂。生樊哙,特鼔刀仆御;班超,一腐儒耳;薛仁贵,特田家子耳。一旦依日月之末光,皆能勒功帝籍,振名后世。借使汉、唐之君不能用之,则数子者亦湮没于无闻矣。军法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要取其利,愚者不计其死。使人能收其长而弃其短,则将帅何患乎乏人也?」以臣观今日募兵之众,则精兵不患乏人。然臣窃疑良将、辩士、谋主未必多多益办也。且如仁宗皇帝时,富弼却契丹割地之请,是亦辩士之功也。臣窃意金人踓强悍如此,然为之主者,又岂无大畧?防亦必知世道之安危,识国运之盛衰。万一得辩士如仪、秦之流,圎机不碍,能掉寸舌,纵横议论,俾独驰一介之使,喻之以祸福之机,陈之以利害之大,讲隣国之好而启之援,信使之证而诱之,使之动心骇聴,彼未必不一言悔悟,复守旧约而不复取我疆土也。臣为今日计,广诏京畿诸路士庶,有学足以该古今,识足以贯天人才足以供倚马之求,辩足以破倾河之论,压之以威而益进,恐之以死而愈新,一人而兼得斯数者,仰州县审实保明,解发赴阙。又乞诏天下有雄才大略,能画安边之策,能知用兵之权,守边可以贤于长城,战胜可谓国士无双者,并仰州县审实解发,陛下亲策于庭,量才授职,试其所长,则良将、辩士、谋主一举而兼得之,何忧乎虎臣之乏也?方今边患日炽,正广收人物以备驱策之时,无以臣言为狂妄也。此臣愿献陛下八策也。臣又闻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

译至于用兵,恐怕不是他的长处。既然如此,今天的过失不是李纲的罪过,而是任用李纲的人的罪过。陛下把他贬到散职之列,这是舍弃萧何、房琯,也是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岂不是让金人痛快地发泄私愤吗?臣又担心朝廷之上,六贼的死党还有残存;否则,白时中、李邦彦的姻亲党羽中,或许还有受到重用的人,所以暗中替他们设置陷阱,吹毛求疵,洗垢寻瘢,暗施含沙射影的攻击,而陛下没有察觉。假如没有这些人,那是大幸;如果有他们,更是今日应当赶快清除的。臣听说王珪进见唐太宗时,有一名美人在旁边,她原是庐江王的姬妾。皇帝指着她说:“庐江王无道,杀害她的丈夫而收纳她,怎么会有不灭亡的呢?”王珪于是借郭公‘善善恶恶’的事情来讽谏,说:“知道庐江王灭亡而这名姬妾还在,正是所谓知道恶事却不去除。”臣由此看出,陛下知道李纲却不能任用他,也是郭公所谓只知善而不能用善;知道六贼的朋党却不能清除,也是唐太宗纳庐江王姬妾的做法。朝廷中进见的臣子,不知有没有能够像王珪那样讽谏的人?臣为今日计,不如赶快下诏,让李纲恢复旧职,这样朝野都会共同欢庆了。这是臣愿献给陛下的第七策。臣又听说,安定边疆、抵御戎狄的方法,在于选择良将、选拔精兵、寻求辩士、尊重谋主,这四者一并采用而不偏废,然后才可以成就大事。穰苴斩庄贾而晋军退兵,放走燕军使其渡水而解除危局,韩信背水一战而擒获赵王歇、在泜水上斩杀成安君,都是因为得到良将。孙膑在马陵之下埋伏万张弓弩,魏军到来而伏兵发动,庞涓因此身死,是得到精兵。李靖率轻兵到丹阳而擒获辅公祏,是得到精兵。陆贾出使南越,尉佗傲慢地席地而坐,陆贾能够使他放弃黄屋之制而称臣,是得到辩士。韩愈进入镇州,使牛元翼冲破包围离去,王廷凑不敢追赶,是得到辩士。解开李左车的捆绑并拜他为师,于是收服燕、齐;采用侯君集的计策进攻,终于使高昌王智盛投降,是得到谋主。臣曾经担心世上谈论兵事的人,只知道重视选择将帅,急于训练士卒,修治器械,观察形势,推演风角、鸟舌、云祲、孤虚之法而已;至于辩士、谋主,则忽略而不谈,这正是所谓只知道用兵,却不知道使用人才的方法。臣恭敬地看到臣僚上言,说如今边患正盛,特别缺少虎臣;天下如此广大,未必没有这样的人,希望明诏州县,凡有拳勇、臂力强健、出类拔萃的人,以及有兵法谋略、武艺高强、才能足以担任将领的人,都让州县报上姓名,提拔任用,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然而据臣看来,还不是完全妥善,为什么呢?从将领来说,本来不能一概而论:有一军的将领,有一国的将领,有天下的将领;难道只有臂力强健、勇力过人和懂得兵法谋略的人,才可以担任将领吗?能够在长桥斩蛟、在南山刺虎,奔跑有追风般的速度,射箭有贯虱般的技巧,身披坚甲、手执锐兵,所向无前,攻城破阵、所到之处敌人先行降服的,只不过可以统领一军罢了。能够千变万化、神出鬼没,有时先放纵敌人而后擒获,有时把失败转化为胜利,越推测越深奥,运用起来没有固定方法,如同金属放在熔炉中,任由冶炼者铸造;如同泥土处在陶工的模型中,任由陶工塑造,所攻必破、所击必取、无往而不利的,才是一国的将领。用仁义讨伐不仁,用正义讨伐不义,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使百姓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域;百姓拿着酒浆迎接王师,只怕自己落在后面的,这才是天下的将领。又哪里只是依靠臂力和精湛武艺就能做到呢?古人本来有不拿一尺刀、不持一寸戈,却能击退百万军队,甚至谈笑之间击退敌人、安坐休息便消除战祸的,关键只在于临机果断、判断敌情明白、用筹策运转而已。何况任用人才来安定天下,不能专凭文章辞藻取用,也不能依据家世评判,只应考察他的实际行为,究问他的才能究竟如何。因此季布遭受剃发、戴刑具,却有名将之称;娄敬脱下驾车的衣服,便建立了金城般坚固的防御;萧何、曹参起于刀笔小吏,英布、卫青起于获罪逃亡之人;郦食其不过是看守城门的狂生,樊哙不过是击鼓操刀的屠夫和车夫,班超不过是一个腐儒,薛仁贵不过是农家子弟。一旦依托君王的光辉,都能在帝王的功业册籍上刻下功勋,使名声流传后世。假使汉、唐的君主不能任用他们,这些人也会湮没无闻。军法说:‘使用有智慧的人,使用勇敢的人,使用贪利的人,使用愚笨的人。聪明人乐于建立功劳,勇敢人喜欢施展志向,贪利人希望取得利益,愚笨人不计较死亡。使用人能够收取其长处而舍弃其短处,那么将帅哪里还担心缺少人才呢?’据臣看来,今天应募的士兵很多,因此不担心精兵缺少人才。然而臣私下担心良将、辩士、谋主未必都很多且各有补益。比如仁宗皇帝时,富弼拒绝契丹割让土地的请求,这也是辩士的功劳。臣私下认为,金人虽然如此强悍,然而作为他们的君主,难道会没有大略吗?[原文“防亦”疑为“盖亦”之类,字有疑误]也必定知道世道的安危,认识国家气运的盛衰。如果能够得到像张仪、苏秦一类的辩士,机智圆转而无所阻碍,能够运用三寸不烂之舌,纵横议论,使他独自作为一名使者奔驰往来,向金人说明祸福的关键,陈述利害关系的重大,讲说邻国交好的好处并启发他们提供援助,以诚信使他们相信、以证据使他们受到诱导,使他们动心惊听,那么他们未必不会因一番话而悔悟,重新遵守旧日盟约,不再夺取我国疆土。臣为今日计,应该向京畿和各路广泛下诏,凡士人百姓中,学问足以通晓古今,见识足以贯通天人[原文“天人才”疑有脱误],才能足以应对倚马立成文章的要求,辩才足以驳倒倾河般的宏论,越用威势压迫越能奋进,越以死亡恐吓越能焕发的人,一人兼具这些才能的,应令州县核实后保举,解送到朝廷。又请下诏天下,凡有雄才大略,能谋划安定边疆的策略,能懂得用兵权变,守边可以胜过长城,战胜可以称为国士无双的人,也都令州县核实解送,陛下亲自在朝廷考问,根据才能授职,试验他的长处,这样良将、辩士、谋主便可一次兼得,哪里还担心缺少虎臣呢?如今边患日益炽盛,正是广泛收罗人才以供驱使的时刻,请不要认为臣的话是狂妄。这是臣愿献给陛下的第八策。臣又听孟子说:‘桀、纣失去天下,是失去了百姓。’

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矣。」臣以是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特在于得民与不得民之间耳。

传所言:「桀纣以不仁失天下,汤武以积徳有天下。」者是也。臣窃观天下之民,似有离心。葢自太上皇临御之日,奸臣擅权,蠧贼滋甚,假奉上之名而割民之脂膏,托崇道之势而夺民之产业,因花石之微而驱民于困厄之地,縁名字之讳而挤民于罪亡之余。天下士庶,隂怀怨恨之气,抑郁而不敢吐。上违天心,下乖民和。故顷者方防窃发,民乐其祸,而有何独后我之叹?则民心之离也久矣,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幸赖祖宗遗徳余烈,尚有存者,故纪纲未至于大坏。去年春,金人入境,国势几危,若非上皇明断禅位陛下,使人心怀宋,则天下已非国家有矣。何则?黎元赤子,皆知陛下在储宫时,恭俭仁孝之名闻于逺迩,故即位之初,闾里相贺,知天下可指日安也。既而悉诛六贼,天下又复相贺,庆谓陛下能除民之害,真安邦定国之主。是知民心固乐从也。比者圣诏起兵,国家太平日久,颁白之老不闻金鼓之声,一旦干戈扰攘,黎元固已动心而骇目。加之无识凶徒,簧鼓不根之语,谓国家败兵既数,将下诏民间三丁选一以为用。智者知其流言,陛下必不为此,奈流俗易于揺惑,虽家置长喙,人为说铃,亦未能决其疑。臣恐此语一煽,民心不无揺动,甚者预为生离之忧,则求其安堵不动,不可得矣。此葢流言者之罪,然亦国家募兵有以致其疑也。臣愚欲乞陛下速降诏防,安抚天下,明断此意,使解其惑,以结民心,广施徳化,使恩有余地,为子孙万世无疆之休。仍乞天下所发遣募民见在京畿诸路屯聚御敌者,俟金人旋师之日,命将帅出厚赏以募有愿住者。乞留守京畿以防后患,仍约以归期。其不愿留者,悉遣之。若抑而留之,又致变矣。陛下如其吝赏给,惜供餽,不招军以控扼边陲,则臣心知边境骚扰无时而已。异时复下诏募兵,则东南之民其力疲矣,其财耗矣,岂能保其必胜防乃。天下所发至募兵,所以忘身而犯难者,不过希赏赐而已。借使金人已宁而遣之归,有功者固当厚赏,无功者亦劳其来,一则怀之使无异心,二则诱之可以再用,实良策也。兹数者,皆欲陛下结民心以长有天下而已。此臣愿献陛下九策也。臣又闻先王之理财也,若持衡然,不使之偏归于公家,亦不使之偏入于私室,惟其适平而已。省赋敛,轻徭役者,虽先王之善政,然国家有夷狄之难,将欲养兵而御戎,则其实不过以安百姓而已。虽敛财于民,为募兵之赏,下亦无怨言也。第不可以取伤亷而已。臣近覩诏下募兵,诸路多科于民,使百姓所费不赀,而乌合之众又不足以立事。至于忠义之士,能率强勇之人以徇国家之急,则官府无钱以给餽饷,聚而复散者有之。以臣愚计,窃谓万一边患未宁,再欲募兵,则不若以税额量情均科,钱以助国用,其有官之家并不蠲免,则所敛薄而均,百姓皆乐而从之。取之虽微,而聚之即多。州县预贷官钱,募勇敢之人以勤王事,则武足以御敌矣。所敛之钱,存其三之一以募兵而守城,余者悉为起兵之费,甚尽善也。臣尝以是徧询于乡老士庶,皆善其计,以是知民情之乐从也。臣又虑兵餽不给,则臣有策于此,可使不损于民,不害于公。令下之日,诸路军储霈然有余矣。所谓策者何也?臣谓天下所纳米以造酒者,不过欲市利而已。为今日计者,莫若速降诏防,罢卖官酒,许州县之民投状召保,均分酒课,任自造卖,仍委局务者日计其利,无使亏折。应诸路所入米,悉以充兵餽,则▯酤不劳而军储可给矣。其策岂不良防?此臣愿献陛下十策也。臣于十策之外,又有三事,亦今日之不可缓者,试昧死为陛下陈之。闻之书曰:「左不攻于左,汝不共命;右不攻于右,汝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臣。以是知古者王师之出,有不用命而胜敌,必戮而不赦,况望风降伏者,其罪宜如何防?臣窃闻比者三军临阵,将士或有背命,遂尔降敌。臣愚欲乞陛下明诏抚怀军情,使各奋其勇,仍有降敌者,悉戮之,则军势振矣。此其一说也。臣又闻明君贤相,所以动而胜人,成功于众者,多用间术。故兵家之策,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寳也。故三军之事情,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微哉微防,无所不用间也。臣窃意金人强悍,傥或未可以力胜,则不若用死间之术而灭之。臣身虽不长六尺,而智雄万夫;辩虽未足以方仪秦,亦可谓圎机而不碍者也。

译失去百姓,就是失去民心。取得天下有方法,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方法,得到民心就能得到百姓;得到民心有方法,百姓所希望的,就替他们聚集起来;百姓所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他们,如此罢了。臣由此知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国家之所以废兴存亡,只在于得到百姓还是失去百姓之间罢了。《传》中所说:‘桀、纣因为不仁而失去天下,商汤、周武王因为积累德行而拥有天下。’ 说的就是这个。臣私下观察天下百姓,似乎已经有了离心。大概自太上皇临朝以来,奸臣专擅权力,侵害百姓的贼害日益严重,借奉承皇上的名义搜刮百姓的膏脂,托崇奉道教的势力夺取百姓的产业,因花石纲等细微之事把百姓逼入困厄,借名字避讳把百姓挤入获罪逃亡的境地。天下士人百姓暗中怀着怨恨,抑郁而不敢吐露。上面违背天意,下面失和于民。因此不久前方腊将要盗窃般突然发难时,百姓竟乐于看见他的祸乱,并发出‘为什么偏偏单独留下我’的叹息;可见民心离散已经很久了,并非一朝一夕造成,其由来是逐渐形成的。幸亏依靠祖宗遗留下来的德泽功烈尚有存留,所以纲纪还没有完全败坏。去年春天,金人进入境内,国势几乎危亡;如果不是上皇明断,把帝位禅让给陛下,使人心仍然怀念宋朝,那么天下已经不属于国家了。为什么呢?百姓都知道陛下在储宫时恭敬节俭、仁慈孝顺的名声远近闻名,所以即位之初,乡里相互庆贺,知道天下可以指日安定。后来把六贼全部诛杀,天下又相互庆贺,庆幸陛下能够除去百姓的祸害,是真正安邦定国的君主。由此可知,民心本来就乐于归附。近来圣诏发动军队,国家太平已经很久,头发斑白的老人从未听到金鼓之声,一旦干戈扰攘,百姓本来已经动心惊目。加上那些没有见识的凶徒,鼓吹没有根据的话,说国家屡次战败,今后将下诏在民间每三名壮丁中选一人来服役。聪明人知道这只是流言,陛下必定不会这样做;但世俗之人容易受到动摇,即使家家都长着一张长嘴、人人都传说此事,也仍然不能消除他们的疑惑。臣担心这话一经煽动,民心不免动摇,严重的甚至会预先产生家庭离散的忧虑;那时想求百姓安居不动,也就不可能了。这固然是造谣者的罪过,但国家招募士兵也有使他们产生疑惑的原因。臣愚昧地请求陛下迅速下诏防止谣言,安抚天下,明白裁决此事,使百姓解除疑惑,以此凝聚民心;广施德化,使恩泽有余,为子孙万世留下无穷的福庆。又请求天下已经派遣、现在正在京畿及各路驻屯御敌的募兵,等金人撤军之日,命将帅拿出厚赏,招募愿意留下的人。请留下他们守卫京畿以防后患,同时约定归期;不愿留下的,全部遣送回去。如果强行压制他们留下,又会导致变乱。陛下如果吝惜赏赐,舍不得供给,不招募军队来控制边疆,那么臣心里知道,边境骚扰将没有停止的时候。将来再次下诏招募士兵,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疲惫,财力已经耗尽,哪里能保证一定取胜呢[原文“防乃”疑误]?天下各地派遣来的募兵之所以忘却自身、冒险犯难,不过是希望得到赏赐罢了。假使金人已经安定而把他们遣送回去,有功的人固然应当厚赏,没有功劳的人也应当慰劳他们的来行:一方面安抚他们,使他们没有异心;另一方面诱导他们,使将来还可以再次任用,这实在是良策。这几件事,都是希望陛下凝聚民心,长久拥有天下罢了。这是臣愿献给陛下的第九策。臣又听说,先王理财,如同手持秤衡,不使财物偏向公家,也不使财物偏入私室,只求恰好平衡罢了。减省赋税、减轻徭役,虽然是先王的善政;然而国家有夷狄的危难,将要养兵御敌,那么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安定百姓。即使从百姓那里征收财物作为招募士兵的赏赐,百姓也不会有怨言,只是不可以征取到伤害廉耻的程度罢了。臣近来看到诏令下达招募士兵,各路多向百姓摊派,使百姓耗费无数,而乌合之众又不足以成事。至于忠义之士,能够率领强勇之人来应国家急难的,官府却没有钱供给粮饷,聚集后又解散的也有。按臣愚见,假如边患一时没有平定,还要再次招募士兵,不如按照税额和民情平均摊派,把钱用来帮助国用;有官产的人家也不免除,这样所征取的既少又均,百姓都会乐意听从。每家取得的虽然很少,汇集起来就很多。州县预先借出官钱,招募勇敢之人来勤王,武力就足以抵御敌人了。所征得的钱,留出三分之一用来招募士兵、守卫城池,其余全部作为出兵费用,这是最为妥善的。臣曾经把这个办法遍问乡老、士人和百姓,他们都认为此计很好;由此知道民情是乐于服从的。臣又担心军队的粮饷供给不足,因此有一个办法,可以不损害百姓,也不妨害公家。命令下达之日,各路军储就会充足有余。所谓办法是什么呢?臣认为天下纳米造酒,不过是想从中获利罢了。为今日计,不如迅速下诏禁止官卖酒,允许州县百姓投状召保,平均分配酒税,任其自行酿造出售;仍然委托掌管酒务的机构每日核计利润,不要使其亏折。各路收入的米,全部用来充作军饷,这样不必费力经营官府酒业,军储就可以供给了。这个办法难道不好吗?这是臣愿献给陛下的第十策。臣在十策之外,还有三件事,也是今天不可缓行的,试着冒死向陛下陈述。臣听《尚书》说:‘左边不向左边进攻,你就不听从命令;右边不向右边进攻,你就不听从命令;驾车不能使马匹行走端正,你就不听从命令。’ 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前奖赏;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前杀戮,我就把你和你的妻子儿女一同杀戮。由此可知,古代王师出征,即使因有人不服从命令而战胜敌人,也一定要杀戮而不赦免;何况望风投降的人,他们的罪应当怎样呢?臣私下听说近来三军临阵,将士中有人违背命令,于是竟投降敌人。臣愚昧地请求陛下明发诏令,安抚军心,使人人奋勇;以后仍有投降敌人的,一律杀戮,这样军势就会振作。这是第一件事。臣又听说,明君贤相之所以一行动就能胜过别人、在众人之中成就功业,多半使用间谍之术。因此兵家所说的用间有五种:有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种间谍同时发动,使人无法知道其中的途径,这叫作神妙的纲纪,是人君的珍宝。所以三军的事务,没有比间谍更亲密的;赏赐没有比间谍更丰厚的;事情没有比使用间谍更机密的。不是圣明睿智的人不能使用间谍,不是仁义的人不能驱使间谍,不是精微玄妙的人不能取得间谍的真实情报。微妙啊,微妙啊,无论什么地方都可以使用间谍。臣私下认为金人强悍,如果或许不能凭武力战胜他们,不如采用死间之术消灭他们。臣身材虽然不足六尺,智慧却胜过万人;辩才虽然还不能与张仪、苏秦相比,也可以说是机变圆转而无所阻碍的人。

臣以忠义自奋,何惜一身为陛下用此术,以扫荡敌人而安我社稷耶?方今将帅,如其已有良策灭之,则生民之幸也。万一未有其计,则伏愿朝廷借臣一介之使,遣臣见金主而说之。臣自有策,能使金人倒戈巻甲,不复侵侮。如欲空其王廷,则臣亦愿以死间。伏愿朝廷俟其有弛心而无备,则遣良将领精兵以殱之。臣虽遭鼎镬,能以一身破强悍之敌,而安我宋二百年之社稷,使万世之下,奸臣贼子诵臣之名,莫不掩巻而慙叹,则臣虽死犹生也。伏愿陛下明断而决行之,无谓臣韦布之贱,不能立此功也。古语有之曰:「猛虎之犹豫,不如蠭虿之致螫;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取其能必行之。臣前所谓使韩信、李靖,惜郦生之烹,怜唐俭之死,小有所不忍,则不能成大功者,正此谓也。此臣所欲言者二也。臣又闻隂阳家流,有三竒八门之术,天子庶人之式,足以自利,足以厌人。▯兵九天之上,尸敌千里之逺,天神地只皆为我用,则取胜之大要也。今何苦而不?用哉?精此术者,毎有其人。陛下求之未切,尔臣愿下明诏,如求贤之急,必得此辈以济大事,天下幸甚。此臣所欲言者三也。臣闻马周以草茅一介之士,为唐条陈二十余事,皆当世所切。太宗爱而擢用,以佐明圣,不胶漆而固,恨相得之晩。非王佐才,畴能及此?萧铣据江陵,屡战不克,李靖遂陈图铣十策,有诏拜靖行军总管,军以委焉。师至夷陵,萧铣遂行。臣以鲰生,恭诵圣诏曰:「毎闻边报,痛切朕心。」臣是以感激自奋,愿以身报国,故昧死献十策。臣无王佐之才,非敢望若马周之擢用,特愿用臣狂计,以取金人之疆土,扫荡边尘,复祖宗之规模,庶几不愧李靖献策以圗萧铣。则臣虽以直言犯逆鳞,自取诛戮,亦没齿无怨言。然臣所陈,特今日之急务。至于朝廷之阙失,政令之僻违,甚有可言者。臣以陛下方今有北顾之忧,故且置而勿论。臣又窃闻,学古入官,挟策登第者,平居贪位慕禄,惟恐居后,窃窃然常有不满意。一旦国家有变,虽捐躯以报,尚何所惜?奈何风俗衰薄,忠义陵迟,故有官君子方且酣畅自适,恬不以社稷为念。甚至赴阙注调者,才闻变起,不参部而归者有之,及京畿而反者有之。其间有能奋身为国者,几何人?防间或有之,则羣聚而笑指以为狂生。臣闻其语,忿气拂膺,恨无上方斩马剑以断其腰领。臣恐此风一扇,天下靡靡入于衰败,故愿以死间之术,为陛下安天下之民,庶几少植忠谊,以振頽风,仍不避斧钺之诛,敢献此书于朝廷也。伏愿陛下函容之徳,天髙地厚,怜臣愚忠,恕臣狂斐,以来忠直之言,以激衰败之俗,则万世之幸也。傥或以臣言无足采,而又以草茅之贱,上玷圣聪,下触权臣,必欲置之死,则臣亦甘心焉。臣无任瞻天望圣,俯伏待罪之至。臣澈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昧死谨言。

欧阳修撰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巻二宋 欧阳澈 撰奏议中

译臣凭忠义奋发,哪里会吝惜自身,为陛下施行这种计策,以扫荡敌人、安定我国社稷呢?如今的将帅,如果已经有消灭金人的良策,那是百姓的幸运。万一还没有这样的计策,那么臣伏愿朝廷借给臣一个使者的身份,派臣去见金主劝说他。臣自有办法,能够使金人倒戈、卷起铠甲,不再侵犯侮辱我国;如果想要使金人的王廷空虚,臣也愿意充当死间。伏愿朝廷等到他们有所懈怠、没有防备时,派良将率领精兵将他们消灭。臣即使遭受鼎镬之刑,只要能凭一人之身击破强悍的敌人,安定我宋二百年的社稷,使万世以后奸臣贼子诵读臣的姓名时,无不掩卷惭愧叹息,那么臣虽死犹生。伏愿陛下明断并坚决实行,不要认为臣是平民出身的卑贱之人,不能建立这样的功勋。古语说:‘猛虎的犹豫不如蜂蝎施放毒刺;孟贲的狐疑不如儿童一定要向前。’取的就是能够坚决实行。臣前面所说韩信、李靖,因为怜惜郦生被烹、同情唐俭之死,稍有不忍,因而不能成就大功,正是说的这个道理。这是臣想说的第二件事。臣又听说阴阳家一派有三奇八门的法术,天子百姓所用的式法,足以使自己获利,也足以压制别人。在九天之上调动军队,使敌人的尸体横陈千里之外,天神地祇都为我所用,这就是取胜的要领。如今为什么苦苦不使用呢?精通这种法术的人,常常有这样的人。陛下寻求他们还不够急切,所以臣愿请下明诏,像求贤那样急迫,一定找到这类人来成就大事,天下就大幸了。这是臣想说的第三件事。臣听说马周以一个出身草野的士人身份,替唐朝条陈二十多件事情,都是当时最为切要的。唐太宗喜爱他而提拔任用,用他辅佐圣明,君臣关系不需胶漆便牢固,只恨相互得到得太晚。不是王佐之才,谁能达到这样呢?萧铣占据江陵,多次交战不能攻克,李靖于是陈述讨伐萧铣的十条策略,皇帝下诏授李靖为行军总管,把军队交给他。军队到达夷陵,萧铣于是出逃。臣以浅陋之才,恭敬地诵读圣诏说:‘每当听到边境的报告,深深刺痛朕的心。’臣因此感激奋发,愿意以自身报国,所以冒死献上十策。臣没有王佐之才,不敢奢望像马周那样被提拔任用,只希望采用臣的狂妄计策,夺取金人的疆土,扫荡边地尘氛,恢复祖宗的规模,差不多可以不愧于李靖献策谋取萧铣。这样臣即使因直言触犯皇帝威严而自取诛戮,也终身没有怨言。然而臣所陈述的,只是今天的急务。至于朝廷的缺失、政令的乖违,还有很多可以说的地方。臣因为陛下如今正有北顾之忧,所以暂且放置不谈。臣又私下听说,学习古道而入仕、手持经策登第的人,平日贪恋官位、羡慕俸禄,只怕落在别人后面,暗中常常心怀不满;一旦国家发生变故,即使捐躯报国,又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无奈风俗衰薄,忠义日渐衰落,所以有些做官的君子正在尽情享乐、自我适意,安然不把社稷放在心上。甚至有赴阙等待注授调遣的人,刚听说变乱发生,便有不去吏部报到而回去的;到了京畿又返回的,也有。其间能够奋不顾身为国效命的,有几个人呢?偶尔如果有这样的人,大家还聚集起来嘲笑、指着他说是狂生。臣听到这些话,愤怒之气充满胸膛,恨不得有尚方斩马剑来斩断他们的腰颈。臣担心这种风气一旦蔓延,天下就会软弱颓靡地陷入衰败,所以愿意用死间之术替陛下安定天下百姓,希望多少培植忠义、振作颓败的风气;即使不逃避斧钺诛杀,也敢把这封书献给朝廷。伏愿陛下包容的恩德如天高地厚,怜悯臣的愚忠,宽恕臣的狂直鄙陋,借此招来忠直的言论,激励衰败的风俗,那么就是万世的幸运了。倘若认为臣的话没有值得采纳之处,又因为臣出身草野卑贱,上面冒犯圣上耳目,下面触犯权臣,必定要把臣置于死地,那么臣也甘心接受。臣怀着无比敬畏、仰望天子圣明,俯伏等待治罪。臣欧阳澈诚惶诚恐,叩头再拜,冒死谨言。《欧阳修撰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卷二 宋 欧阳澈 撰 奏议中

上皇帝第二书某年某月某日,江西路抚州崇仁县布衣臣欧阳澈谨昧死百拜,献书于皇帝陛下。臣闻唐太宗时,中书舎人髙季辅上封事,言得失辞防切至,上善之赐,钟乳一剂,曰“卿进药石之言,故以药石相报”。臣以是知太宗除隋之乱,致治之美,贞观之风髙迈唐室者,以其能聴药石之言故也。臣伏读圣诏曰“惟药石是求”,窃知陛下盛徳函容,广求谏诤,直欲明四目,达四聪,与虞舜异世而同轨。天下忠臣谊士,能以骨鲠之言上干天聴,必防其药石之报矣。臣以是狂妄昧死,忘其微贱,于圣诏起兵之日,条陈安边御戎十策,撰成万言书一封,陈乞所部为奏朝廷。臣之本意,非有它望,实欲奋身报国,愿效马革裹尸,以立忠谊之名于天下,庶使保位持禄辈闻风而慙汗。适丁递使不通,州府未许发奏,臣于是退处逆旅,栖迟无憀,自恨胷中虽有忠谊之气,抑郁而不达,一旦饿死沟壑而名不闻,则与草木俱腐。与其饮恨而死于蓬蒿之间,孰若抗直节而死于斧钺之下?于是复采朝廷之阙失,政令之乖违,可以为保邦御俗之方,可以去蠧国残民之贼者,共十一事,再撰一书,乞并为奏达。臣言狂直,然皆当世切要,仍得于舆议,非恃一己之私见。伏愿陛下明断而必行,则天下风俗尚可追复祖宗之时。倘或以臣为无补于世,则臣甘心就诛戮,第恐天下衰败而不复振矣。惟陛下留神省察,则生民之幸也。臣闻为天子者,贵乎聪明神武,决于聴断,见善明用,心刚不牵制于权臣,则天下虽大,四海虽逺,可运用于股掌之上矣。臣伏覩陛下不崇饰恩幸,不聴任奸臣,不轻爵禄,不滥赐予,不夺民居以营燕防之地,不竭民力以广无用之费,罢不急之务,擢忠义之臣,杜恱耳之邪说,聴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则圣徳髙妙,自有生民以来未有伦拟观。其初即位,慨然睿断,选用忠良,志平僭叛,悉诛六贼以谢天下,则太平之治似可指日而待。岂意金人复称干戈,使黎元被害,国本动揺辱莫甚于今日。臣窃知其所自矣。臣闻陛下自诛六贼之后,英断不及前日,既而朝臣擅权,言路复塞,忠言嘉谟不闻于上。故朔方初宁恬,不为备,既失信于敌人,知其必为患于中国,而不能为防御之术,宜乎兵端四起,茫然失措。始募天下之兵以御之,则后时矣。陛下若欲大有为于天下,以成中兴之业,则当效汉武帝以雄才大略自任,畴咨海内,举其俊茂,共图治功。又当效汉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使吏称其职,民安其生,则功业显著,帝祚无穷矣。今也徒能为文景之恭俭,虽可以为天下先,然服三浣之衣,不能却百万之敌,可为持盈守成之君,非兴衰拨乱之主。臣愿陛下以古为鉴,干刚果断,兴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害,庶使祖宗社稷不危于他人之手,则万世之幸也。此臣所欲言者一也。臣又闻王者用人,非难尽其材之为难。观唐太宗委任大臣,谋斯从,言斯聴,才斯奋,洞然不疑,故人未始遗力,天子髙拱,操成功致太平矣。下逮开元之间,明皇励精求治,元老故旧动所尊惮,故姚崇、宋璟亦言聴计行,力不难而功已成。则将大有为之君,必委任股肱之臣,然后能圗维天下之治。臣窃见陛下擢用大臣,任之虽重,而委之不専,故腹心之寄,耳目之托,易于动揺,难以成功。防言一投其隙,虽社稷之臣,亦忘大功而谪小过,则天下失望而国威不立矣。臣愚欲乞陛下选用近侍,必精鉴而博采之,如其可大用,则任之勿贰。若成汤之于伊尹,委之阿衡而无疑;若髙宗之于傅说,擢之版筑而无间。言必从,谏必聴,都俞赓歌于一堂之上,使风化行乎万里之逺,则臣将见帝尧在上,防龙为相,炳然与三代同风矣。此臣所欲言者二也。臣又闻诸葛亮之为相也,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善无微而不取,恶无纎而不贬,则天下平矣。臣窃见朝廷大臣荐黜人材,皆不取天下之公议,用之不过酬私恩,谪之不过快私忿,非谓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也。如是,则赏不以徳,而罚不以罪,殆有甚于上皇之时,将何以厌民望?防臣愚欲乞陛下严降诏防,革絶此弊。凡大臣有所升黜,必询于台谏之臣,决其可否。宰相曰可,台谏曰不可;宰相曰是,台谏曰非,则召馆阁之臣而问之。佥曰可,然后用;佥曰否,然后去。庶几用舎合天下之公议,则忠言日闻于朝,民情不屈于下矣。昔天寳之季,嬖幸倾国,爵以情受,赏以宠加,纲纪于是大坏,可不戒防?此臣所欲言者三也。臣又闻黄霸之材,长于治郡,及其为丞相,则总纲纪,号令风采,不及丙、魏于定国,功名损于治郡。

译上皇帝第二书 某年某月某日,江西路抚州崇仁县平民臣欧阳澈谨冒死百拜,向皇帝陛下献上此书。臣听说唐太宗时,中书舍人高季辅上密封奏事,所说国家得失,言辞恳切深刻,皇帝认为很好,赏赐他一剂钟乳,说:‘你进献的是药石般的言论,所以用药石来报答你。’臣由此知道,唐太宗平定隋朝的乱局、达到政治清明的美好境界,贞观的风范高出唐朝其他时期,是因为他能够听取药石般的忠言。臣恭敬地读到圣诏说‘只求药石之言’,私下知道陛下盛大的德行能够包容,广泛寻求谏诤,确实想要使四方的眼睛都能看见,使四方的耳朵都能听见,与虞舜虽处异代而同一轨辙。天下忠臣义士如果能以刚直的言论上达天听,一定会得到陛下以药石相报。臣因此冒昧狂妄、冒死忘却自己的微贱,在圣诏发动军队的那天,分条陈述安定边疆、抵御戎狄的十条策略,写成一封万言书,请求所属州府代为上奏朝廷。臣的本意并没有别的企求,实在是想奋身报国,愿意效法马革裹尸,在天下建立忠义的名声,希望那些保住官位、贪恋俸禄的人听到风声后惭愧流汗。恰逢递送使者的道路不通,州府不允许发奏,臣于是退居旅舍,困顿无聊,遗憾胸中虽有忠义之气,却郁结不能传达;如果一旦饿死在沟壑之中而声名不被知晓,那就要与草木一同腐朽了。与其含恨死在蓬蒿之间,哪里比得上坚持刚直的节操,死在斧钺之下呢?于是臣又采集朝廷的缺失、政令的乖违,能够作为保卫国家、整肃风俗的方法,能够除去危害国家、残害百姓的贼人的事项,共十一件,再写成一封书,祈求一并代为上奏。臣的言语狂直,但都是当世紧要之事,并且取自舆论,并非依仗个人的偏见。伏愿陛下明断并坚决实行,那么天下的风俗还可以追复到祖宗时期。倘若认为臣对世道没有补益,臣甘心接受诛戮,只是恐怕天下衰败而不能再振兴罢了。惟愿陛下留心省察,这就是百姓的幸运。臣听说,做天子的贵在聪明神武,决断于听取和裁决,明辨善人并加以任用,内心刚强而不受权臣牵制,那么天下虽大、四海虽远,也可以运用于掌握之中。臣恭敬地看到陛下不崇尚粉饰恩宠,不听任奸臣,不轻易授予爵禄,不滥行赏赐,不夺取百姓住宅来营造宴游之所,不竭尽民力来扩大无用的费用,停止不急迫的事务,提拔忠义之臣,杜绝悦耳的邪说,听取逆耳的忠言,罢黜容易进用的人,轻视难以得到的货物;那么圣德高妙,自有人类以来都没有可以相比的了。陛下刚即位时,慨然作出睿智决断,选用忠良,立志平定僭越叛乱,诛杀六贼以向天下谢罪,那么太平之治似乎指日可待。哪里料到金人又发动战争,使百姓遭受祸害,国家根本动摇,耻辱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臣私下知道事情的根源。臣听说陛下自诛杀六贼之后,英明果断不如从前,后来朝臣专擅权力,言路再次阻塞,忠言嘉谋不能上达。因此北方刚刚安宁时便安逸懈怠,没有做好准备;既然失信于敌人,知道他们必定会给中原造成祸患,却不能制定防御办法,难怪战事四起而茫然失措。开始招募天下军队来抵御他们,就已经错过时机了。陛下如果想要在天下大有作为,成就中兴事业,就应当效法汉武帝,以雄才大略自任,广泛询问海内,选拔俊杰贤能,共同谋划治理的功业;又应当效法汉宣帝,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综合考核名实,使官吏称职、百姓安居,这样功业就会显著,帝业就会无穷。如今只是能够做到汉文帝、汉景帝那样的恭敬节俭,虽然可以作为天下的表率,然而即使穿三次浆洗的衣服,也不能击退百万敌军;只能算是守成保全的君主,而不是振兴衰败、拨乱反正的君主。臣愿陛下以古人为鉴,刚健果断,兴办天下最大的利益,除去天下最大的祸害,希望祖宗的社稷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这就是万世的幸运。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一件事。臣又听说,君王任用人才,难的不是把他们的才能全部发挥出来,而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看唐太宗委任大臣,谋划一提出就采纳,意见一提出就听取,才能一施展就奋发而为,洞察明白而毫不疑虑,所以臣下从未不竭尽力量,天子安坐拱手,便取得成功,造成太平。下至开元年间,唐明皇振作精神,求得治理国家,元老旧臣都因其尊贵而敬畏,所以姚崇、宋璟也都能做到言论被听取、计策被施行,不费大力而功业已经成就。可见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须委任辅佐大臣,然后才能谋划天下的治理。臣私下看见陛下提拔任用大臣,虽然给他们的任职很重,却不能专一地委任他们,所以托付腹心、寄托耳目的大臣,容易受到动摇,很难成就功业。一旦有人投递谗言,利用间隙进攻,即使是社稷之臣,也会因小过获谪而忘却大功,于是天下失望,国家的威势也无法树立。臣愚昧,想请求陛下选择近侍之臣,务必精细鉴别并广泛采纳意见;如果认为可以重用,就不要对他三心二意。像成汤对于伊尹一样,把他委任为阿衡而毫不怀疑;像高宗对于傅说一样,从版筑之间提拔他而没有隔阂。使臣下的言论必定得到采纳,劝谏必定得到听取,在朝堂之上彼此赞叹应答、连续歌咏,使风俗教化推行到万里之外,那么臣将看见帝尧在上,防龙担任宰相,光明显著地与三代具有同样的风尚。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二件事。臣又听说,诸葛亮担任宰相时,推诚布公,施行公道;凡是竭尽忠诚、对时政有益的人,即使是仇敌也奖赏;犯法而怠慢职守的人,即使是亲近之人也惩罚。善行没有微小到不予采用,恶行没有细小到不加贬斥,于是天下就太平了。臣私下看见朝廷大臣推荐或黜退人才,都不采纳天下的公议,任用他们不过是酬报私人的恩情,贬谪他们不过是满足私人的愤怒,并不是说在朝廷授给人爵位,要与士大夫共同决定;在市场刑罚人,要与众人共同弃绝。这样一来,奖赏不是依据德行,惩罚不是依据罪过,几乎比上皇时期还要严重,将拿什么来满足民众的期望呢?臣愚昧,想请求陛下降下严明诏令,革除断绝这种弊病。凡是大臣有升迁或黜退,都必须询问台谏之臣,由他们决定可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台谏说不可以;宰相说对,台谏说不对,就召集馆阁之臣来询问。众人都说可以,然后任用;众人都说不可以,然后罢黜。这样或许任用和罢黜能够符合天下的公议,忠直的言论便会天天在朝廷听到,民情也不会在下层受到压抑。过去天宝末年,受宠幸的人倾覆国家,爵位因私情而授予,奖赏因宠爱而增加,纲纪因此大坏,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三件事。臣又听说,黄霸的才能长于治理郡国,等到他担任丞相,便总理纲纪;他的号令和风采不如丙吉、魏相、于定国,功名反而不如治理郡国时。

裴頠拙于用长,荀勉工于用短,则人之才能,各有所宜。古之用人者,论徳而定位,量能而授职,甚若籧篨、防璆,戚施直镈,聋者司视,瞽者司聴,虽小有所用,尚且不违其所长,矧夫欲任之以经营天下者耶?臣窃闻耿南仲特能作章句,儒贯综坟典,为书痴,经醉而已。至于临机应变,则智不足与有明识,不足与有断。其道徳虽可尊,而谋猷不足采,必不能度长虑逺以立大功。其于谋王体,断国论,决非所长。臣闻其妬贤嫉能,惧人之轧已,则已非社稷之臣者也。陛下不忘其师傅之恩,则富贵之可也,眷予之可也;使之擅天下之权,而与国家之大计,则不可也。臣愚欲乞陛下处之以讲读之职,使论道经邦,迪王耳目而已,无以储宫之私恩,而坏祖宗之社稷。臣尝观萧望之,堂堂折而不挠,身为儒宗,真社稷臣也。借师傅之恩而厯位将相,亲昵无间,及其谋泄隙开,防邪遇。之尚为石显所譛竟饮鸩自杀。况南仲智谋不及望之逺甚,徒以文墨而位羣臣之上,臣恐陛下本以报之,反所以害之也。此臣所欲言者四也。臣又闻忠臣者社稷之卫,故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増存亡。汲黯在朝而淮南寝谋,干木处魏而诸侯息兵,则一士而止百万之师,一贤而制千里之难,在古固有之。方今朝廷之上,亦不乏其人。陛下尤不可轻用,虑失生民之望也。观夫秦行千金以间亷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则轻去大臣,是中其反间也,是速我后患也。臣窃闻李纲首建征伐之议,聂昌多秉帷幄之权,则二人者元勲硕徳,文武兼备,使常叅庙堂之机,必能使敌人畏威而销伏。然则社稷安危,实在二人之掌握。金人视之不啻讐敌,观其用心,亦不过欲与民共休戚,与国同荣辱而已。其去就岂不系天下之轻重哉?今也纲以小过而谪之散籍,昌以奉使而寘之北庭,是快金人私忿也,是堕金人计中也。臣恐邻国得以此窥陛下矣。臣闻之,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而退孔子,宋任冉子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已危,则众口烁金,积毁销骨,信有是理。臣以是知李纲之黜,朝廷大臣必有隂为之譛者,不然何遽至于是耶?陛下宜熟察之。臣前书固尝缕陈其详,于此又申言之,诚为国家惜此人故也。臣愿陛下过此以往,无轻用大臣。方今济济多士,百僚师师,岂无一人徳望之重,智谋之多,堪任遣使?者何苦以聂昌为此行?防尤为陛下惜也。昔裴度逢时艰危而能奋命决策,横身讨贼,为中兴忠臣。当元和长庆间,乱臣贼子蓄缩丧气,惮度之威棱。时有使絶域者,四夷君长必问度之年龄几何,状貌孰似,天子用否。其威名播于逺俗,为华夷畏服也。如是出入中外,以身系国之安危,为之轻重者二十年。凡将相,无贤不肖,皆推度为首臣。谓若昌者,正今日之裴度也。其出处系国之安危,则敌人闻风而慴服。陛下当引置帷幄,使讽议左右,震威华夷,以定中国可也。岂宜遣之于外?防此臣所欲言者五也。臣又闻,昔萧铣据江陵,李靖为行军总管,军政委焉。武徳四年八月,大阅兵防州时,秋涛涨恶。铣以靖未能下,不设备。诸将亦请江平乃进。靖曰:“兵机事,以速为神。今士始集,铣不及知。若乗水▯垒,是震霆不及掩耳。不能仓卒召兵,无以御我。此必擒也。”臣以是知,三军之出,能掩其不备,则万全之策。臣闻金人惧劫,必退师而请和。臣愿于此时乗其有怠心,借朝廷一介之使,遣臣奉咫尺之书,往见金主而议和亲。臣必能口伐敌人,使之弛废而不为备。伏愿朝廷简卒练兵,遣良将统制,乗其隙而覆防之,必得所欲。无谓肃王为质,张邦昌未还,遂犹豫而不行。小不忍则必致大乱。无谓臣韦布之贱,不能立此功。昔毛遂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定从于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当其未用,亦若囊中之锥;及其既用,则頴脱而出矣。万一用臣狂计,必能却强敌而安中国,则臣与邦昌固不惜一死以报国恩。虽肃王亦何足惜?防大义,防亲,其是之谓欤?此臣所欲言者六也。臣又闻古语有之曰:“防防者易虑,黙黙者可防。”故涓涓不塞,将成江河;一叶不伐,将寻斧柯。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则无水难;丈人之谨,火也,涂其隙则无火患。皆贵其防之微而杜之渐也。古语又曰:“欲断不断,反受其乱。”葢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易失。

译裴頠不善于使用人的长处,荀勉却善于利用人的短处,这说明人的才能各有适宜之处。古代任用人才的人,考察德行来确定职位,衡量才能来授予官职,甚至像籧篨、防璆只能做簸箕,戚施只能直立而不能俯身,聋者掌管看守,盲者掌管听察一样,即使只是小有用处,尚且不违背他们的长处,何况要任用一个人来经营天下呢?臣私下听说,耿南仲特别擅长撰写章句,通晓儒家经典和古代典籍,不过是个沉迷于书本、醉心于经学的人罢了。至于临机应变,他的智慧不足以与有明见的人相比,才智不足以与有决断的人相比。他的道德虽然可以尊重,但谋略不足以采纳,必定不能度量长远、深思远虑来建立大功。他在谋划君王的治道、裁断国家的议论方面,绝不是长处。臣听说他嫉妒贤能,害怕别人压过自己,那么他已经不是社稷之臣了。陛下不忘记他作为师傅的恩情,可以给他富贵,可以对他加以眷顾;但让他专擅天下的权力,参与国家的大计,就不可以了。臣愚昧,想请求陛下让他担任讲读之职,使他讲论治道、治理国家,引导君王增长见闻而已,不要因为储宫的私恩而败坏祖宗的社稷。臣曾经观察萧望之,仪态堂堂,受到挫折也不屈服,身为儒学宗师,确实是社稷之臣。凭借师傅的恩情而历任将相,关系亲密而没有间隔,等到谋划泄露、间隙打开,防备邪恶而遭遇祸患。他仍然被石显诬陷,最终饮鸩自杀。何况南仲的智谋远远比不上萧望之,却只凭文章笔墨而位居群臣之上,臣恐怕陛下本来想报答他,反而因此害了他。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四件事。臣又听说,忠臣是社稷的卫士,所以鲁国以季友决定国家的治乱,楚国以子玉决定国家的轻重,魏国以无忌抵御外侮,项羽以范增决定成败存亡。汲黯在朝廷,淮南王便停止谋反;段干木处于魏国,诸侯便停止用兵。一个士人能够阻止百万军队,一个贤人能够控制千里之地的祸患,这种事古代本来就有。如今朝廷之上也不缺少这样的人。陛下尤其不可以轻易罢用他们,以免失去百姓的希望。看秦国用千金离间廉颇,汉朝散发万金疏远亚父范增,轻易弃置大臣,就是中了敌人的反间计,就是加速招来自己的后患。臣私下听说李纲首先提出征伐的主张,聂昌多次掌握帷幄中的权力;这两个人都是有大功、具备厚重德行的人,文武兼备。若让他们常常参与朝廷的机要,必定能够使敌人畏惧威势而消退降服。如此看来,社稷的安危,实际上掌握在二人的手中。金人把他们视为不亚于仇敌的人,观察他们的用心,也不过是想与百姓共同承担休戚、与国家共同享有荣辱罢了。他们的去留难道不关系天下的轻重吗?如今李纲因小过而被贬谪,列入散官名籍,聂昌因奉命出使而被安置在北庭,这是满足金人的私愤,也是落入金人的计谋之中。臣恐怕邻国会因此窥测陛下。臣听说,偏听偏信会产生奸邪,独任一人会造成祸乱。过去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言论而使孔子退居,宋国采纳冉子的计策而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自行免除谗言,而两个国家已经陷于危亡,那么众口足以熔化金属,积累的毁谤足以销蚀骨骼,确实有这样的道理。臣因此知道,李纲被贬,朝廷大臣中一定有人暗中诬陷他,否则怎么会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陛下应当仔细察看。臣先前的书信本来已经详细陈述了这件事,在这里又重申一次,实在是因为替国家爱惜这个人。臣希望陛下从今以后,不要轻易弃置大臣。如今朝廷人才济济,百官都很整齐,难道没有一个德望深重、智谋丰富、能够担任使者的人吗?何苦一定要让聂昌承担这次出使呢?臣尤其替陛下爱惜他。过去裴度遇到时局艰危,能够奋不顾身地决策,挺身讨伐叛贼,是中兴时期的忠臣。元和、长庆年间,乱臣贼子畏缩丧气,害怕裴度的威势。当时有出使远方异域的人,四夷的君长一定要询问裴度年纪多大、相貌像谁、天子是否任用他。他的威名传播到远方的风俗之地,使华夏和夷狄都畏惧归服。像这样出入朝廷内外,以自身关系国家的安危、决定国家的轻重,达二十年之久。凡是将相,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推举裴度为首。像聂昌这样的人,正是今天的裴度。他的进退关系国家安危,敌人听到他的名声就会恐惧服从。陛下应当把他召入并安置在帷幄之中,使他在左右发表议论,震慑华夏和夷狄,以安定中原才对。哪里适宜把他派到外地去呢?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五件事。臣又听说,从前萧铣占据江陵,李靖担任行军总管,军政都委托给他。武德四年八月,在夷陵大规模检阅军队时,秋季江涛上涨,水势凶猛。萧铣以为李靖不能攻下自己,便没有设置防备。诸将也请求等江水平静后再进军。李靖说:“用兵的关键,以迅速为神妙。现在士卒刚刚聚集,萧铣还来不及知道。如果乘着水势传递军队、攻破营垒,就像震雷使人来不及掩耳。他无法仓促召集军队,便没有办法抵御我们。这一定可以擒获。”臣因此知道,三军出动,能够乘敌不备而进攻,就是万全之策。臣听说金人害怕受到袭击,一定会退兵并请求和谈。臣希望在这个时候趁他们产生懈怠之心,借朝廷一名使者的身份,带着臣奉上的亲笔短札,前往拜见金主,商议和亲。臣一定能够用言辞击败敌人,使他们松懈废弛而不再防备。臣恭敬地希望朝廷选练士卒,训练军队,派遣良将统领,乘他们有空隙时彻底击败他们,一定能够得到所希望的结果。不要说肃王还在作为人质、张邦昌还没有回来,于是便犹豫不前。小处不能忍耐,必然导致大乱。不要说臣是平民,身份卑贱,不能建立这样的功劳。过去毛遂凭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军队,在楚国订立合纵,使赵国的地位重如九鼎。他没有被任用时,也像囊中的锥子;一旦被任用,便脱颖而出。万一采用臣的狂妄计策,果真能够退却强敌、安定中原,那么臣和张邦昌本来就不惜一死来报答国恩。即使肃王,也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大义与亲情,正是说的这个道理吧?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六件事。臣又听说古语说:“显露明显的容易谋划,沉默不言的可以防备。”所以细小的水流不堵塞,最终会成为江河;一片树叶不砍除,最终会招来斧头。千丈高的堤坝,因为蝼蚁的洞穴而溃决;百尺高的房屋,因为烟囱缝隙冒出的烟而焚烧。白圭巡视堤防,就是堤坝的道理;堵住它的洞穴,就没有水患。丈人谨慎防火,就是火灾的道理;涂塞它的缝隙,就没有火灾。都贵在防患于细微之处,及时杜绝事态渐渐发展。古语又说:“想断绝却不断绝,反而会遭受它的祸乱。”这是因为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败坏,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错失。

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乗之权;守担石之储者,无卿相之位。则计诚知之而弗敢决行者,百亊之祸也。臣窃观六贼既诛,其子孙虽以罪谴而羁留四方,然实为大患也。臣观比者,金人来侵,童贯麾下,当时胜防兵,反乗势作乱者数矣。此亦将帅非人,不能抚御,使之怀畏,故至此祸。然亦贯之党类尚未夷防,而为乱之招也。葢六贼门人碁布星列于天下者,皆强藩悍将,怀私恩而视国为讐敌者有之,幸灾乐祸而欲快私忿者有之,反为内应而与贼同谋者有之,甚者隂怀叛逆,欲与子孙连衡而起,以刷乃祖乃父之耻者有之。呜呼!当时六贼党与之爵禄者,皆国家之赐予,今日反归恩于私室,而忘君父之大义,臣子之心果安在?防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则杀之犹雀鼠可也,尚何所惜?若不正典刑以行诛戮,则国存亡未可保也。臣愚欲乞陛下睿断,应六贼子孙悉与殱防,仍乞籍记其当时死党,如邓珣、范致虚、薛昻之流,不许典名藩掌兵权,庶几变不生也。其暴恶已章,如前日蔡州之倅带番人入城者,即与斩首以谢天下,仍乞防族以絶后患。臣观顷者,张怀素与呉储等谋反,为范寥所告,开封府制勘,怀素等供言蔡京亦尝与谋。是时开封府尹林摅并御史中丞余深实主其事,二人乃京死党,力为掩覆,凡文款及京者必尽焚毁,京遂幸免。其后京擢摅、深于宰执者,皆报其恩也。臣谓若摅、深之流,亦国之贼,怀私恩而背君父,其罪莫大焉,况不发京之恶,则是与之同谋也。今日亦当明告其恶,枭首于市,庶使奸臣贼子望风畏惮,潜销于防防之中也。臣又闻崇宁问,蔡京専权跋扈,坏乱纲纪,而人莫敢谁何。于时台谏乏官,如陈瓘、任伯雨、何昌言、江公望等,乃能抗章数十,论列其罪恶。瓘等即被罪谪,饮恨而死者多矣,所存者惟何昌言一人也。今日陛下虽能用之,不过处之工部而已,非所以旌忠直之言而为台谏之表也。臣愚欲乞陛下擢之近侍,以赏其直。庶使朝廷忠谊之臣,肯抗章鲠切,指摘权臣之失也。今夫圣人有先见之明,故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皆能圗患于未然。台谏之章有议权臣之失者,彼必熟思审察,然后敢闻天聴,其言必有益于国家,非为身谋也。臣愿陛下毎览奏章,曲加省察,无以台谏之言为轻也。臣窃闻聂昌顷时亦尝疏蔡京之失,知其必致大乱。上皇不加睿断,便行窜谪。及御制鸣銮堂记,反指昌为小人,意其离间君臣之义。既而京罪恶暴露,窥伺神器,动揺国本。上皇悔悟,擢昌于谪籍者,岂非思其言之当耶?借使上皇英断,早从昌言,窜谪京于散地,委昌于枢要之职,使振领纲纪,励精威训,严敇边备,广牧熊罴之使,以振虎贲之旅,则国必不辱于敌人矣。臣言轻,不足以取信于陛下。然臣所乞殱夷六贼之后,及乞诛蔡氏死党林摅、余深辈者,葢臣窃意梁师成、王黼、李彦、蔡京、童贯、朱勔,当时势倾天下,隂结党与,誓生死不相背负,不防其子孙,则死党尚有异谋。死党既有异谋,则朝廷不能无患。陛下为社稷讣,为生民忧,则蝼蚁辈何足惜?若不速于诛戮,则朝廷万一掣肘,谁肯为陛下奋身者也?谁肯赤心以圗国家之大事耶?臣所谓黙黙者,可防正指此也。又所谓欲断不断,反受其乱,亦指此也。臣愿陛下大明诛赏,以示天下,无犹豫而不决,无濡滞而不行。祸如已迫,悔之何及?然臣书既达天聴,必有大臣为六贼子孙钻皮出羽,而为之掩覆者,弃短取长,而为之引援者。陛下亦必狐疑犹豫,以臣之言为狂妄,以大臣之计为可信。臣知此而必欲献其说者,忠义之气不可遏也。陛下能用臣计,悉与殱灭,则祖宗有灵,而社稷有福。为大臣误不用臣言,则诚恐他日祸起,陛下思臣之言,又复若思种师道劝灭金人余党而不从其计矣。机不可失,愿陛下裁之。观夫蝮之螫人也,螫指则断指,螫臂则断臂,所以去小而全大也。陛下若欲长有天下,宜取法于此。此臣所欲言者七也。臣又闻诸路监司,本以澄清天下之吏,而为天子耳目之官。其实欲革贪暴而进明良,去奸雄而取忠义。奈何擢用非人?比年以来,奸赃狼籍,自不亷洁者毎毎有之。凡所按临,因縁为奸,贿赂公行,以曲为直,徒有举察之名,适滋扰攘之患。甚至其所举保,则闗陞之职。朝廷法意,本欲选用贤能,分职率属,聨事合治,良法美意,非不善也。

译跟随奴仆去服役的人,失去了拥有万乘之国的权力;只守着一担一石的储粮的人,得不到卿相的职位。明明知道计策却不敢果断实行,是百事祸患的根源。臣私下观察,六贼虽然已经诛杀,他们的子孙即使因罪被贬谪并羁留在四方,实际上仍然是大患。臣观察近来的情况,金人入侵时,童贯部下当时击败金兵,后来反而乘势作乱的已有数起。这也是因为将帅任非其人,不能安抚控制,使他们心怀畏惧,所以造成了这种祸患。然而童贯的党羽尚未被全部消灭,也是招致叛乱的原因。六贼的门人遍布天下,如棋子星辰般散列,其中有强藩悍将,怀有私恩而把国家视为仇敌;有幸灾乐祸、想满足私愤的人;有反过来充当内应、与贼党共同谋划的人;更有暗中怀有叛逆之心,想与他们的子孙联合起兵,以洗刷自己祖父和父亲耻辱的人。唉!当时六贼给予党羽的爵禄,都是国家的赏赐,今天他们却把恩德归于私人家室而忘记君父的大义,臣子的良心究竟在哪里?从来没有仁爱却遗弃亲人的人,也没有讲义却把君主放在后面的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那么杀掉他们就如同杀雀鼠一样,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如果不端正典章刑法来施行诛杀,那么国家的存亡就不能保证。臣愚昧,想请求陛下明断,六贼的子孙都一并消灭,又请求登记记录他们当时的死党,如邓珣、范致虚、薛昻之流,不许他们掌管名藩和兵权,这样或许可以使变乱不发生。那些暴虐罪恶已经显露的人,如前些日子蔡州的副职官员带着番人进入城中者,应当立即斩首,以向天下谢罪;还请求诛灭他的家族,以断绝后患。臣观察近来张怀素与吴储等人谋反,被范寥告发,开封府负责审讯,张怀素等供称蔡京也曾参与谋划。当时开封府尹林摅和御史中丞余深实际主持此事,这两人是蔡京的死党,极力替他掩盖,凡是文书供状中涉及蔡京的都全部焚毁,蔡京于是侥幸免罪。后来蔡京提拔林摅、余深进入宰执之列,都是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臣认为像林摅、余深这一类人,也是国家的贼,怀着私恩而背叛君父,他们的罪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何况不揭发蔡京的罪恶,就是与他共同谋划。如今也应当公开说明他们的罪恶,在市场斩首示众,这样或许能使奸臣贼子望风畏惧,在暗中逐渐消灭。臣又听说,崇宁年间,蔡京专权跋扈,败坏扰乱纲纪,却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当时台谏官员缺乏,陈瓘、任伯雨、何昌言、江公望等人却能够上奏几十篇章,逐条论列蔡京的罪恶。陈瓘等人随即获罪被贬,含恨而死的有很多,存活下来的只有何昌言一人。如今陛下虽然能够任用他,也不过把他安排在工部罢了,这并不是用来表彰忠直言论、使他成为台谏官员表率的做法。臣愚昧,想请求陛下提拔他担任近侍,以奖赏他的正直。这样或许能使朝廷忠义之臣,敢于上奏直言,严厉指出权臣的过失。圣人有先见之明,所以看到事情的征兆就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能够在祸患尚未发生时谋划防范。台谏的奏章中有议论权臣过失的,必定是他们反复思考、审慎察看以后,才敢上达天听;他们的言论必定对国家有益,而不是为自己谋划。臣希望陛下每次阅读奏章,都详细加以省察,不要把台谏的言论看轻。臣私下听说,聂昌过去也曾上疏指出蔡京的过失,知道他必定会造成大乱。上皇没有作出明断,便把聂昌贬逐。等到亲自撰写《鸣銮堂记》,反而指称聂昌是小人,认为他在离间君臣的情义。后来蔡京的罪恶暴露,窥伺神器,动摇国家根本。上皇醒悟后,又把聂昌从贬谪名籍中提拔出来,难道不是想到他的言论正确吗?假使上皇英明果断,早些听从聂昌的言论,把蔡京贬谪到闲散之地,委任聂昌担任枢要职位,让他振举纲纪、振作精神、树立威信、整饬训令,严密整治边防,广泛任用勇猛善战的将领来统率精锐部队,那么国家一定不会受辱于敌人。臣的言论轻微,不足以取得陛下的信任。然而臣请求消灭六贼之后,又请求诛杀蔡氏的死党林摅、余深等人,是因为臣私下认为梁师成、王黼、李彦、蔡京、童贯、朱勔,当时势力倾覆天下,暗中结为党羽,发誓生死不相背弃;如果不消灭他们的子孙,死党仍然可能另有阴谋。死党有了阴谋,朝廷就不能没有祸患。陛下如果为社稷忧虑、为百姓担忧,那么蝼蚁般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如果不迅速诛杀,朝廷万一受到牵制,谁肯为陛下奋不顾身?谁肯一片赤心地谋划国家大事呢?臣所说的“沉默不言而可以防备”,正是指这种情况。又所谓“想断而不断,反受其乱”,也是指这种情况。臣希望陛下明确诛杀和奖赏,以示天下,不要犹豫不决,不要迟疑拖延而不实行。祸患如果已经逼近,再后悔哪里还来得及?然而臣的书信既然已经上达天听,必定会有大臣替六贼的子孙剥皮找羽,替他们掩盖;舍弃短处而专取长处,替他们援引救助。陛下也一定会狐疑犹豫,把臣的言论认为狂妄,把大臣的计策认为可信。臣明知如此却一定要献上这些意见,是因为忠义之气不能遏制。陛下如果采用臣的计策,把他们全部消灭,那么祖宗有灵,社稷就有福。如果被大臣误导而不采用臣的言论,臣实在担心将来祸患发生,陛下想起臣的话,又会像当年种师道劝说消灭金人余党而没有听从他的计策一样。时机不可错失,希望陛下裁决。看毒蛇螫人,螫了手指就截断手指,螫了手臂就截断手臂,是为了除去小患而保全大体。陛下如果想长久拥有天下,应当以此为法。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七件事。臣又听说,各路监司本来是为了澄清天下官吏而设置的,是天子的耳目之官;其实际职责是革除贪暴、提拔贤明,除去奸雄、选取忠义。无奈所提拔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近年以来,奸贪赃污狼藉,自身不廉洁的人往往有之。凡是他们巡按所到之处,便借机作奸,公然收受贿赂,把曲说成直,徒有举察之名,反而增加扰乱之患。甚至他们所推荐保举的人,就担任升迁的职位。朝廷立法的本意,本来是想选用贤能,分掌职务,统率属官,协同办事,良法美意并非不好。

奈何积弊既久,习以成风,或以赂进,或以势取,挟亲婣者有之,防恩幸者有之。故其所举多不称职,真贤实能反沈没下僚,不与收录。臣愚欲乞应选诸路监司,宰相不得自専,台谏之臣许辩论其当否,必得刚明果断之士以膺此职,则天下无患乎不平也。应监司受职之日,愿陛下召而面遣,叮咛告戒,使无旷尔官,则人人思效死以报国矣。仍乞立法禁絶其出接州县,无以顷时受官吏裒聚金银,出界迎按,先次交与,谓之常例。所有嵗举之官,亦乞严行赏罚,令审实其才能,因其所长而举之。一不称职,则贬其谬举之罪而不恕。如是则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讐,以公议取人,而鬻举状者无有也。臣闻之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诗》曰:「念兹皇祖,陟降庭止。」古之贤君,其用人也,升降有法,功罪各得其真,故为人所保,为人所保,故帝祚绵逺也。今陛下选举之法非不善,臣辄以为不公,奉行者非其人也。陛下若能大明赏罚,以惩斯弊,则天下幸甚。今监司徒知举官而已,未闻某人因某罪而黜之。纵有因而发擿者,不过交结权贵,致一言之助,则又复迁缓而不行,故使州县之官不遵箴诫,肆意贪暴,恬不知耻者,为其无黜责之罪故也。臣愚欲乞陛下严勅诸路监司,嵗限发擿部下奸赃者几员,仍要事迹暴白,佥议允当。然后许奏,若因讐隙而挤陷者,反坐其罪,仍乞遴选台谏公直之官,埋轮如张纲者,毎路以一人为观察使,嵗令两行巡察。监司守令有受贿挟私而举官者,有奸赃罔民而枉法者,有滥浊而不修身检者,有怠惰而不勤王事者,悉令密奏朝廷,严行窜谪。应民有大屈抑,许实封投状于观察使,附逓以闻。仰禁约使臣所厯州县,除饮食之外,不许受燕,不许买物,不许私谒。如违禁令及挟势而残民,若顷时亷访之出,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则许监司纠察申奏,亦当黜谪。仍乞诸路嵗换一人,虑其久则奸生诈起。有功而无过者,别与旌赏。如是则有官君子莫不砥节砺行,蕲自标榜以拔流俗矣。此臣所欲言者八也。臣窃观守令,非人民受荼苦比,年以来此风尤甚。孱懦少断,无干局之誉;贪饕不亷,贼民之脂膏者,易地皆然。甚者注调京阙,即寻部下富商巨贾,预贷金以为费,俟到任而偿者有之;养侠客于门,以训义方为名,隂令搜求贿赂于外者有之。故或下车未逾数月,收拾金帛,制造器皿,已拟豪右,酣酒嗜音,夜以继日,惟恨腹隘而不能恣口于饮,力惫而不能肆情于色。至于聴讼理民,则偃蹇而不暇,故有屈抑无所从诉,或本欲诉寃反受罪责者多矣。良民士子,周身术浅,不幸罹于宪网,讐敌者又从而贿赂有司,下石倾挤,或隂杀于狱,或以枉为直者,比比皆是。东南之民,痛入骨髓,造怨无穷者,良由守令不得其人也。呜呼,声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天地之和应矣。今日金人之祸,未必不原于此。以臣观之,守令虽多,求其能尽忠竭节,宣布诏令,求民之瘼以闻于上,推君之泽以被于下者,千百无一焉。如是而欲郡县之治,不亦难乎?陛下久处东宫,知民事之艰难,守令之弊,必稔闻而熟讲之。自即位之日,天下欣戴,自谓前弊可以顿革,夫何日甚一日,守令奸赃,殆有过于曩时,此亦陛下不能明于聴断,以发擿伏奸故也。臣愚欲乞陛下励精为治,躬览万机,専委监司发擿诸路州县之官,有奸赃汚辱之甚者,考覈其实,诛戮数人,以激贪懦,所谓惩一以戒百者,此也。又乞戒勅吏部注差县令,不以资格,必审实其才能长于作邑者,然后授之,痛惩铨选受赂之弊。葢比年吏部注差,无非贿赂,其源既不清,则其流必浊矣。仍许台阁之臣,嵗举堪试县令者几人,则令尹无患乎乏人矣。应拜刺史,则许台阁连章荐擢,亦不论资格,第欲得亷防明断公直无私者,以表率一州而已。仍乞陛下毎授千里之寄,必召见试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副者罢之,则太守可以得人矣。昔汉宣帝尝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声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则太守之职尤不可轻。臣愚又欲乞陛下审察,应太守功勤既着,治声卓伟者,宜加旌赏,或以玺书勉励,増秩赐金,或爵以封侯。公卿有阙,则擢而用之。古者刺史入为三公,郎官出宰百里,则行之固有素矣。观夫第五伦擢自蜀郡而为司空,虞延自南阳太守入而为太尉,刘宠自会稽太守罢归,八居九列,四登三事,则郡守入而为三公者有之。

译无奈积弊已经很久,习惯渐渐形成风气,有的人靠行贿升进,有的人凭势力取得职位;有的人依仗亲戚姻亲,有的人依靠恩宠幸臣。因此他们所推荐的人大多不称职,真正贤能的人反而沉没在下级官员之中,不能被收录任用。臣愚昧,想请求凡是选任各路监司,宰相不得独自决定,允许台谏之臣辩论是否合适;一定要得到刚正明察、果断有为的人来担任此职,那么天下就不用担心不平了。监司接受任职的那一天,希望陛下召见他们,当面派遣,反复叮嘱告诫,使他们不要荒废职守,那么人人都会想着效死来报国。还请求立法禁止他们出界迎接州县官吏,不要再像近来那样,官吏聚集金银,到界外迎接按察官,预先交给财物,称为惯例。所有每年推荐的官员,也请求严格实行赏罚,审实他们的才能,根据各自长处推荐。一个人不称职,就贬责推荐错误的人,不加宽恕。这样,内举人才不避亲属,外举人才不避仇敌,以公议选取人才,买卖推荐状的人就不会有了。臣听《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黜退或升迁幽明之人。”《诗经》说:“念及这位伟大的祖先,在朝廷上升降任用。”古代贤明的君主任用人才,升降都有法度,功罪都得到真实的判断,所以得到人们的保举;因为得到人们的保举,所以帝王的福祚绵延长远。如今陛下选举人才的法令并不是不好,臣却认为不公平,是因为执行它的人不合适。陛下如果能够大力明确赏罚,以惩治这种弊病,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如今监司只是知道推荐官员而已,却没有听说某人因某项罪过而被黜退。即使有人因此揭发罪行,也不过是因为结交权贵,得到权贵一句话的帮助,便又迁延缓慢而不执行,所以使州县官员不遵守告诫,任意贪暴,安然不知羞耻,正是因为没有被黜退责罚的罪名。臣愚昧,想请求陛下严令各路监司,每年限额揭发部属中贪赃者若干人,还要使罪状事实充分显明,众人议论认为适当,然后才允许上奏;如果是因为仇怨而陷害他人,便反过来追究陷害者的罪。还请求选拔台谏中公正正直的官员,像张纲那样埋轮劾奏,每路任用一人为观察使,每年让他们巡察两次。监司、守令中有收受贿赂、挟带私情而推荐官员的,有贪赃欺骗百姓、枉法行事的,有行为滥浊而不能修身自守的,有懒惰而不勤于王事的,都命令他们秘密奏报朝廷,严格施行贬逐。百姓有重大冤屈,允许将密封状投给观察使,由驿递附带上报。应当严禁使臣所经过的州县,除饮食之外,不许接受宴请,不许购买物品,不许私下拜访。如果违反禁令,或者依仗势力残害百姓,像近来廉访官出巡那样,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伤害百姓,就允许监司纠察并上奏,也应当加以黜谪。还请求各路每年更换一人,以免任职久了便产生奸诈。有功而无过的人,另外给予表彰奖赏。这样一来,有官职的君子没有不磨炼节操、砥砺品行,争相自我标榜以超出流俗的。 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八件事。臣私下观察守令,人民所受的痛苦,没有比近年以来这种风气更严重的。软弱怯懦而缺少决断,没有干练才干的声誉;贪婪暴食而不廉洁,掠夺百姓脂膏的人,换到哪里都一样。更严重的,有人被任命调入京城,便立即寻找辖区内的富商巨贾,预先借贷金钱作为费用,等到到任后偿还;有人在门下豢养侠客,以训导义理为名,暗中命令他们到外面搜求贿赂。因此有的人到任不过几个月,便收罗金帛,制造器皿,准备送给豪强;沉溺于饮酒、喜爱声乐,夜以继日,只恨肚腹狭小,不能纵情饮酒,精力疲惫,不能放纵情欲。至于听讼治民,便懒散傲慢而无暇顾及,所以有冤屈无处申诉,或本来想申诉冤情反而受到罪责的,很多都是这样。良民和士子,周身防卫的办法很少,不幸触犯法网,仇敌又从中行贿有司,落井下石,倾轧排挤;有的暗中在狱中杀害,有的把枉曲说成正直,这类事情比比皆是。东南百姓痛苦深入骨髓、不断产生怨恨,实在是因为守令没有任用合适的人。唉,声音和谐,气息就和谐;气息和谐,形体就和谐;形体和谐,天地的和气就会相应。如今金人的祸患,未必不是由此而起。臣看来,守令虽然很多,能够尽忠竭节、宣布诏令,把百姓的疾苦报告给上级,把君主的恩泽推行到下层的,千百人中没有一个。这样还想治理好郡县,不是很难吗?陛下长期居于东宫,知道民间事务的艰难,守令的弊病,必定已经熟悉并反复思考过。自从即位那天起,天下欣喜拥戴,都以为过去的弊病可以立即革除,为什么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守令贪赃,几乎超过从前?这也是陛下不能明察听断、揭发隐藏的奸邪的缘故。臣愚昧,想请求陛下振作精神治理国家,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专门委托监司揭发各路州县官员;对于奸赃污辱特别严重的人,核查事实,诛杀几人,以激励贪婪怯懦者,这就是所谓惩罚一个人来警戒百人的做法。又请求告诫吏部,注授、差遣县令时不要只按资格,必须审实其才能,确认他长于治理县邑,然后授予职位;严厉惩治铨选中收受贿赂的弊病。近年以来吏部注授差遣,无非是贿赂;源头不清,水流必然浑浊。还允许台阁之臣每年推荐几名可以考选为县令的人,那么县令就不用担心缺乏人才了。凡是授任刺史,允许台阁之臣联名上章推荐提拔,也不论资历,只希望得到廉洁、明察、果断、公正、无私的人,以作为一州的表率。还请求陛下每次授予治理千里之地的重任,都必须召见并考问,观察他的来历和见识,退下后再考察他的实际行为,以验证他的言论;有名声和实际不相称的,就罢免他,这样太守就可以得到合适的人才。过去汉宣帝曾说:“百姓能够安居田里,没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得到治理。与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吧?”那么太守的职务尤其不能轻视。臣愚昧,还想请求陛下审察,凡太守功劳勤绩已经显著、治理声誉特别卓著的,应当加以表彰奖赏;或者用玺书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金钱,或者授爵封侯。公卿职位有空缺,就提拔任用他们。古代刺史入朝担任三公,郎官出任治理百里的县令,这种做法本来就有先例。看第五伦从蜀郡提拔为司空,虞延从南阳太守入朝任太尉,刘宠从会稽太守任满归朝,八次居于九卿之列,四次登上三公之位,可见郡守入朝担任三公的人是有的。

朱邑守北海,以治行第一入而为大司农,召信臣守河南,数増秩赐金,召为少府,列于九卿。韩棱守南阳,政号严平,入而为太仆,则郡守入而为九卿者有之。陛下举而用之,其策岂不良防?县既得人,则贰邑之佐无患乎不公也。太守既得人,则贰郡之倅无患乎不明也。郡县之治,可立而待矣。此臣所欲言者九也。臣窃观入仕之源太浊,故天下冗官散职纷纷籍籍,蠧国贼民,莫此为甚。陛下若欲立太平之基,以复祖宗之治,则当惜名器而清品流,如任子。则世禄以赏有功,鬻爵即输财以济国用,二者皆欲罢而不能。至于流外奏名、权局三者,皆非国家久长之策,何苦而不罢耶?今夫奸胥猾吏,舞文玩法,窃防威权,欺逼良民。当其平居,运谋筹算,不过欲枉寻直尺以窥财利而已。及其晩节,反授之以职,使莅官临民,则贪暴残贼有过于平时矣,岂能为民之利?防流外,胡为而不罢也?布韦之士,当妙年取髙第,则欲致君泽民,立功名于当世,故能自重其威权。然一有所溺,尚且不惜名节而肆为不检,矧夫桑榆晩景,得薄禄小官,其志岂有逺大之望?防不过问舎求田,规规为子孙计而已。志不出乎此,则茍可以趋利者无不为也。故凡奏名之官,厯任未久,遽能致富者不可胜数。臣愚欲乞应奏名者,例与文学之职,以报稽古之勤,不许莅官,以去其蠧民之害。见在任者并放罢,及诸路官司有阙,监司得授权局,此尤不利于国家。葢一官才阙,纷然交争,或鬻爵而未补官者,或授差而未交代者,或世禄而闲居者,延颈举踵,窥伺有阙,则扫门求见,望尘雅拜而乞怜者有之,持金以赂监司而求者有之,市书于权门而求者有之。如是则所费已不赀矣,设心措意,宜何如哉?非有志于为国而理民,其实欲借势而残贼耳。臣愚欲乞陛下严行止絶,诸路权局应有官阙,即急申部注差以补之。如补官未到,则许同僚兼管,应见权局者并放罢,则冗官可去,仕路可清,奸赃之风亦于焉熄矣。此臣所欲言者十也。臣乂覩比者屡颁诏防,停罢诸般科需,此足见陛下怜悯编氓,日沦凋瘵,恩至渥也。然近自军兴,而安抚经制司毎责办于州县,势亦不得不然,故或金银,或防绢,或钱米,或夫马,或起发应副,或存留凖备,不一端而足。窃见诸州县多以五等簿籍案之,又类责办于上三等人户,吏胥追呼,动以军期急速为言。甚者,半夜打门,左手示引,而右手索物,曾不肯旋踵也。假使上三等中,皆富足温裕之家,则犹云可也。其间困于供输,昔富而今贫,不得脱去等第者,无虑三之一。故方是时,虽欲卖妻鬻子以应之,而迫于晷限,不遑也。况科目既繁,且源源而不絶,计无所出,遂至弃去房庐,逃亡离散,可为流涕。如东南土薄,视他路为多,贫去金人为甚。逺敌兵初不能挠,而民已不克安堵。古语有云:“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耳。”此类是也。臣深究其弊,皆縁产去而税存者多故也。或居城邑,则有产业售尽,户括税钱,随以除矣。其所以不得脱去于等第者,三嵗推排营运钱之法,行之者非其人故也。且推排本法,毎三嵗会人户于州,俾共指证之,曰:“今某家富,某家贫,计其升降而増损之,各不许过分焉。”奈何比年奉行之官,徒惧减失和买课额,于是欲増可也,欲损不可也。观夫甲实贫而无所营运矣,犹未从销退,必待乙之富者乐与之承替而后可。然法意初不尔,今一州万一可増者百人,而可损者或倍之,则半是虚存之人矣。其或窭乏之辈,直指一豪民而讼之,则彼恃贿赂公行,请托势要,不可与为敌。过此以往,又迟三嵗矣。三嵗之间,其科需不知其几端,而三嵗之后,又安保其不复如是耶?以是虽均谓之上三等,而无其实者多矣。至于四等五等,有蓄财殷实,素无差役科纽者,乃恬不知忧,使亲见者不平之气为之拂膺。臣伏愿陛下速降诏防,俾见今凡差役科需,不得拘守旧籍,可先勾集逐乡坊五等人户于县,使众议供析本界有实富实贫者而籍之,以备差科,不限见存等次,庶几得其当,而屈抑流遁之民,将鸠类集族,还土著矣。待其推排之年,有果可销退者,即与降等,不必须有承替之人,虽减少旧额,过分官吏无罪。夫惟销退无难,则承受者亦不惮矣。臣伏愿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窃见曩者议臣言事,多以利国为主,而有害民者则畧而不防。臣独以为非是,大抵无利于国,亦未必有害;至于有害于民,则非徒无利焉。

译朱邑镇守北海,因治理政绩第一而入朝担任大司农;召信臣镇守河南,数次增加俸禄、赏赐金钱,召入朝廷担任少府,位列九卿。韩棱镇守南阳,政绩号称严明公平,入朝担任太仆,可见郡守入朝担任九卿的人也是有的。陛下选拔并任用他们,这个办法难道不很好吗?县令既然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县丞等辅佐官就不用担心不公正;太守既然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郡丞等属官就不用担心不明察。郡县的治理,可以立即见到成效。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九件事。臣私下观察,入仕的源头太过混浊,所以天下冗余官员、闲散职位纷纷杂乱,蚕食国家、残害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陛下如果想建立太平的基础,恢复祖宗的治理,就应当珍惜名器,澄清品流,像任子一类的做法,世禄是用来奖赏有功之人,卖爵是用收取钱财来补助国用;这两者都想废止却不能废止。至于流外奏名、权局三项,也都不是国家长久的办法,为什么苦苦不肯废止呢?如今奸猾的胥吏舞弄文书、玩弄法律,窃取威权,欺凌逼迫良民。他们平日里运用谋略筹算,不过想把弯曲的寻尺说成笔直,以窥伺财利罢了。到了晚年,反而授给他们官职,让他们临官治民,那么贪婪暴虐、残害百姓就超过平时了,哪里能够为百姓谋利呢?流外官为什么不废止呢?平民出身的士人,正当年少时取得高等科第,就想辅佐君主、泽被百姓,在当世建立功名,所以能够自重其身份和权力。然而一旦有所沉溺,尚且不惜名节而放纵做不检点的事,何况到了垂暮之年,只得到微薄俸禄和小官职位,他的志向哪里还会有远大的希望?不过是安于问舍求田,拘谨地为子孙打算罢了。志向不超过这些,那么只要可以逐利的事就没有不做的。因此凡是奏名得官的人,任职时间不久便骤然致富的,数不胜数。臣愚昧,想请求凡是奏名者,一律授予文学之职,以报答他们考究古学的勤劳,不许他们治理官民,以消除他们残害百姓的祸害。现在正在任职的人一律放免罢黜;至于各路官司有空缺,监司又得到授权局,这尤其不利于国家。因为一个官职刚刚空缺,便纷纷争夺:有卖了爵位却尚未补官的,有已经接受差遣却尚未交接的,有世袭俸禄而闲居的人。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窥伺空缺,便有人扫门求见、望尘雅拜而乞求怜悯;有人拿钱贿赂监司求取职位;有人到权贵门下购买书札求取职位。这样一来,所费已经不可计算了,他们用心设法,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若不是有志于为国理民,实际上就是想借助势力残害百姓。臣愚昧,想请求陛下严行禁止断绝这些事情。各路权局凡有官职空缺,就立即报送吏部注授差遣来补充;如果所补官员还没有到任,就允许同僚暂时兼管;现在担任权局的人一律放免罢黜。这样冗官可以减少,仕进的道路可以清理,奸赃的风气也会因此熄灭。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十件事。臣又看到近来多次颁布诏令,停止各种科配征求,这足以看出陛下怜悯编户百姓,眼看他们日渐困顿衰败,恩德实在深厚。然而近来军队兴起,安抚经制司每每责令州县办理供给,形势上也不得不这样,所以有金银,有缯绢,有钱粮,有夫役马匹,有征发供应,有留存准备,种类很多。臣私下看见各州县多按五等户籍簿册办理,又往往向上三等人户责办,吏胥追赶呼叫,动辄以军期紧急为借口。更严重的,半夜敲门,左手出示凭引,右手便索取财物,片刻也不肯离开。假使上三等人户全都是富足宽裕之家,那还可以说得过去。其中有的人困于供输,从前富裕如今贫穷,却不能脱离原来的等第,约有三分之一。所以在这种时候,即使想卖妻卖子来应付,也因期限逼迫而来不及。何况科配项目既多,又源源不断,实在没有办法,于是竟至于抛弃房屋,逃亡离散,实在令人流泪。东南地区土地贫瘠,比其他路更多,贫困而失去财产的情况尤其严重。远方的敌兵还没有能够扰乱这里,百姓却已经不能安居。古语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只是庸人扰乱了它。”这类事情正是如此。臣深入探究其中弊病,都是因为产业已经丧失而税额仍然存在的情况太多。有人居住在城邑,产业已经卖尽,户籍核算税钱后,随即就可以除去。之所以不能从原来的等第中脱离,是因为每三年推排营运钱的法令,执行它的人不合适。推排本来的法令,是每三年把人户聚集到州中,让大家共同指证,说:“如今哪一家富,哪一家贫,计算他们的升降,增加或减少税额,各家都不许过分。”无奈近年以来执行的官员只害怕和买课额减少,于是想增加可以,想减少却不可以。看甲家确实贫穷,已经没有什么经营财产了,仍然不能销除降等,必须等乙家富裕的人乐意承替之后才行。然而法令本意本来不是这样。如今一个州中即使可增加的人有一百户,可以减少的人或许有两倍,那么其中一半就是虚列而仍存的人了。有的贫困之辈,直接指着一个豪民去控诉,但豪民依仗贿赂公行、请托权贵,不是可以与之对抗的。过了这一次,又要迟到三年。三年之间,不知道有多少种科配征求;三年之后,又怎么能保证不再这样呢?因此虽然都称为上三等户,实际上没有相应财富的人很多。至于四等、五等户中,有些积蓄财产丰厚,平素没有差役科配,却安然不知道忧虑,使亲眼看见此事的人不平之气冲到胸口。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迅速降下诏令,使今后凡是差役科配,不得拘守旧有户籍,可以先把各乡坊五等人户召集到县中,让大家共同议论,申报本界真正富裕和真正贫穷的人并登记,以备差役科配,不限制现有等次。这样或许能够得到适当处理,而那些受压抑、逃亡流散的百姓,也将聚集同类、会合族人,重新回到本土居住。等到推排之年,确实可以销除降等的,就立即给予降等,不必一定要有承替的人;即使减少旧有课额,超过规定的官吏也不治罪。只有销除降等不再困难,承替的人也就不会害怕了。臣恭敬地希望天下的事情,利弊总是各占一半。臣私下看到过去议论政事的大臣,多以有利于国家为主,而对有害于百姓的事情却略过不谈。臣独自认为这不对:大体上对国家没有利益,也未必就有害;至于对百姓有害的事,不仅对国家没有利益。

书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又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防与守邦。」今横目黔首,乃膏流节离,号呼腾蹈矣,谓邦国何?臣谓与其失人心,孰若失和买之为少也?此臣所欲言者十一也。臣闻之孔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臣今日所论之事,其言虽荒唐缪悠,不足以取重于世,然搜罗天下利病,几过半矣,可以箴朝廷之膏肓,去国家之残蠧,以全活生灵也。陛下若不从而不改,则臣徒劳辞说耳,徒费纸札耳,孰若钳口结舌以全身逺害?防臣非不知忠言苦鲠,必犯天威,罪不容诛。然臣所以甘心而为此者,诚恐朝廷之官持禄保位,畏惮权臣而不敢言耳。陛下若能用臣狂计,以安天下,则臣虽防市朝诛戮,亦所愿也。干凟宸聪,惶恐无地。伏惟陛下矜怜之。臣无任瞻天望圣,俯伏待罪之至。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言。

欧阳修撰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巻三宋 欧阳澈 撰奏议下

上皇帝第三书某年某月某日,江西路崇仁县布衣臣欧阳澈谨昧死百拜上书,献于皇帝陛下。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当尽其忠,有官守者当修其职。臣布韦之贱身,在畎畆,无言责之辜,无官守之责。然惓惓不忘君父之义,愿尽忠竭节以报国恩者,臣窃见强邻肆毒,害及天下。陛下北顾埀涕,颁诏起兵,词防恳切,读之者莫不寒心。正宜忠臣义士感激自奋,捐躯报国之时,而州县之官尚且酣畅自适,殊不以国家为念。臣以是知,有言责者未必肯输忠而陈谋,有官守者未必能修职而効事。布衣者若复缄黙,则民之困苦无由闻于天聴矣。臣于是忘其上干鈇钺之诛,摘当世之利害,撰成万言书两封,条陈二十余事实,可以保邦御俗,安边御戎。一以投州府,而适丁道涂之艰;一欲投经制,而虑有浮沈之失。臣思陛下深居九重之中,而臣身寄万里之外,虽有忠义之气,鲠谔之节,可以扶翼委靡之国势,可以抚绥愁叹之黎元。然奸谀者忌其进,权贵者嫉其直,则臣言何由闻于上哉?孰若拂衣而别故乡,担簦而干帝里,并携三书投于阙下,则朝进而暮达矣。何苦规规求人之保奏哉?臣于是赢粮重趼而来,愿以所陈干凟天聴。臣思其间皆国家急务,不可后时,遂先投于安抚司,乞为速达朝廷。伏愿陛下俯加容察,则天下幸甚。臣闻之,昔者齐万年反,朝臣畏恐,周处强直,乃使西征。孙秀知其将死,谓之曰:“卿有老母,可以此辞。”处曰:“忠孝之道,安得两立。”臣以是知,王阳欲为孝子,则不能全于忠;王尊欲为忠臣,则必不终于孝。臣防失所怙,老母埀白,今既割慈忍爱,齧臂而与慈母永诀,则孝道毋复全矣。臣若复忌惮权臣而不敢言人之所难,则是钓虚名耳,是犹畏死耳,非推赤心以报国也。

译《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 又说:“众人若没有君主,拥戴谁?君主若没有众人,又凭什么守卫国家?”如今百姓已经膏血流尽、骨节离散,正在号哭跳跃,这样还谈什么国家呢?臣认为,与其失去民心,哪一个不如损失和买课额少呢?这就是臣想要说的第十一件事。臣听孔子说:“合乎正道的劝告,能够不听从吗?改正错误才是可贵的。”臣今天所议论的事情,其中言论虽然荒唐谬妄,不足以在世上取得重视,但搜罗天下利弊,几乎超过一半,可以针砭朝廷的痼疾,除去国家的残弊,以使百姓保全生存。陛下如果不听从也不改正,那么臣只是白费言辞,白费纸张罢了;与其这样,哪如闭口不言,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臣并非不知道忠言苦口、直谏刺耳,必定触犯天威,罪过大到死不足以抵偿。然而臣之所以甘愿这样做,实在是担心朝廷的官员贪恋俸禄、保全职位,畏惧权臣而不敢说话。陛下如果能够采用臣的狂妄计策,使天下安定,那么臣即使在市朝之间被诛杀,也是心甘情愿。冒犯天子的听闻,臣惶恐无地自容。恭敬地希望陛下怜悯体察。臣怀着瞻仰上天、仰望圣上的心情,俯伏等待获罪,实在惶恐至极。臣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此上言。《欧阳修撰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卷三 宋代欧阳澈撰写。奏议下。上皇帝第三书。某年某月某日,江西路崇仁县平民臣欧阳澈冒死百拜上书,献给皇帝陛下。臣听说侍奉君主的道义,有进言责任的人应当竭尽忠诚,有官职守土责任的人应当修治职事。臣以平民的卑贱身份,身在田野,没有进言的责任,也没有官职守土的职责。然而臣始终不忘君父的道义,愿意竭尽忠诚和节操来报答国恩;臣私下看到强大的邻国肆意施毒,祸害波及天下。陛下向北眺望而流泪,颁布诏令起兵,言辞恳切,读到的人无不寒心。正应当是忠臣义士受到感激而奋发自尽、舍身报国的时候,可是州县官员尚且酣饮自适,完全不把国家放在心上。臣因此知道,有进言责任的人未必肯竭尽忠心陈述谋略,有官职守土责任的人未必能够修治职务、效力办事。平民如果再保持沉默,那么百姓的困苦就没有办法让天子听见了。臣于是忘记冒犯圣上而受斧钺诛杀之罪,摘取当今世事的利害,撰成万言书两封,分条陈述二十多件事实,足以保全国家、抵御风俗,安定边疆、抵御戎敌。一封想投给州府,却恰好遇到道路艰难;一封想投给经制司,又担心沉没失传。臣想到陛下深居九重宫中,而臣身处万里之外,即使有忠义之气、刚直敢言的节操,可以扶助衰弱的国势,可以安抚忧愁叹息的百姓。然而奸邪谄媚的人嫉恨这份奏书上进,权贵又嫉妒其中的正直,那么臣的言论又怎么能够让上面听到呢?与其这样,不如拂袖离开故乡,背着竹笠前往帝都,同时带着三封书投到宫阙之下,这样早晨进呈,晚上就能送达。何苦拘谨地求别人保奏呢?臣于是携带干粮、磨破脚掌而来,希望把所陈述的内容冒犯天听。臣想到其中都是国家的紧急事务,不可错过时机,于是先投给安抚司,请求迅速转达朝廷。恭敬地希望陛下俯察包容,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听说,从前齐万年反叛,朝臣畏惧恐慌,周处刚强正直,于是被派往西方征讨。孙秀知道他将要死,对他说:“你有年老的母亲,可以用这个理由推辞。”周处说:“忠与孝的道义,怎么能够两全?”臣由此知道,王阳想做孝子,就不能完全尽忠;王尊想做忠臣,就一定不能最终尽孝。臣早已失去父亲的依靠,老母亲头发将白,如今既然割舍慈爱、忍痛离亲,咬破手臂与慈母永诀,那么孝道就不能再完整了。臣如果再忌惮权臣,不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那就是沽取虚名,仍然是害怕死亡,并不是拿出赤诚之心来报效国家。不如披肝沥胆,把内心所知全部思考清楚,陈述

不若披肝沥胆,思尽底蕴,敷奏利害而无隐情,使陛下读之感动则生民受赐不浅,臣所以妄冒自前,复敢以十事撰成此书,上凟宸聪。臣前后所进三书,言虽讦直,似失臣子之理,然法度可行而未行,纪纲可罢而未罢者,臣悉陈之矣。陛下若恕其狂直而少加睿断,则社稷可以复存,生民可以全活。古语有之曰:「忠言逆耳而利于行,良药苦口而利于病者,其斯之谓欤?」臣闻之书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故唐有天下,传世二十,所可称者三君:▯宗、宪宗,皆不克其终。惟太宗以文武之才,高出前古,驱策英雄,网罗俊彦,故能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美,庻几成康,由汉以来未之有也。▯宗以功成治定,无有后艰,侈心一动,穷天下之欲不足为其乐,溺所爱而忘可戒,至于窜身失国而不悔。宪宗晩节信用非人,怠于防微,不终其身而变生肘腋,悲夫。臣尝即是而知,人君之忧勤恭俭未足以为难,惟终始不变所守,至于持盈守成,反兢兢业业,日慎一日者为尤难。臣窃闻陛下即位之初,减乗舆服御,放宫女,罢苑囿,焚玩好,务以恭俭为天下先,以至减冗官,澄滥赏,汰贪吏,除民害,修举法度,疏剔众弊,虽古先哲王未易过此。臣固知去年春金人罢兵而连和者,实以天人之心归乎陛下,故感格如此。既而金人复尔深入,践蹂侵侮,无所不至于是天下惶恐,莫知所自,毋乃积弊既久,边隙创开而难于支持欤?抑亦将帅非人,不能预为之防欤?不然则天意以此警陛下,使不变其初心欤?三者必居一于此矣。臣覩陛下流涕而祈于皇天,哀诏而告于众庶,夜分不寐,日进蔬食,则非不忧勤也,非不恭俭也,非不以生灵为念也。金人尚尔者何耶?臣逺方贱士,妄意国家法度纲纪必有未当天意者,政事号令必有未厌民望者,百姓困苦必有未闻于上者,官吏贪暴必有愈甚于前者,故皇天以此警陛。下使明鉴而熟察之,不然何遽至于是也?臣愿陛下奋干刚果睿断,钦修明圣之徳,曲尽忧勤之心,饮食起居,颠沛造次,悉以天下为念。法度废而未修者举之,使宜于民;政事久而已弊者革之,使便于俗。搜百姓之困苦而速除之,鉴官吏之贪暴而亟诛之。如天之运,无所牵制,庶使上当天意,下合民情,则外患无足虑,而天下可从安矣。臣覩陛下即位以来,立法颁诏,非不善也。奈何州县之吏,尚袭前弊,不克奉行者多矣,可不哀防?且古之为臣者,视仪而动,聴唱而应。文王勤劳,则在位相率而为勤劳;文王节俭,则在位相率而为节俭。是则是效,皆得于观感之间而已。况其诏令颁告,安得而不奉行耶?

译利害而不隐瞒,使陛下读后受到感动,那么百姓得到的恩惠就不会少;这就是臣冒昧上前,又敢把十件事情撰成此书,向上冒犯圣聪的原因。臣前后进献的三封书,言辞虽然直率尖刻,似乎有失臣子的道理,但法度可以实行而尚未实行、纲纪可以废止而尚未废止的事情,臣已经全部陈述了。陛下如果宽恕臣狂妄直率的过失,稍微作出英明决断,那么社稷可以重新保存,百姓可以保全生存。古语说:“忠言逆耳却有利于实行,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臣听《尚书》说:“始终如一,这样才能日日更新。”《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能够有好的结局。”所以唐朝拥有天下,传了二十代,其中值得称道的君主有三位:玄宗、宪宗都不能善终。只有太宗凭文武才干高出前代,驱策英雄,网罗俊彦,所以能够平定隋朝的乱局,功业比肩商汤、周武王,达到美好的治理,几乎赶上成王、康王;这是自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玄宗因为功业完成、政治安定,认为没有后来的艰难,奢侈之心一动,穷尽天下欲望也不足以满足他的快乐;沉溺于所宠爱的人而忘记应当警戒的事情,最终流亡失国却不知悔改。宪宗晚年任用非人,怠于防范细微祸患,不能保全一生,变乱便从身边发生,可悲啊。臣曾由此知道,君主忧劳恭谨节俭并不算最难,唯有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到了守住盈满、保持成就之时,反而仍然兢兢业业、一天比一天谨慎,才是尤其困难的。臣私下听说,陛下即位之初,减少车舆服饰器用,放出宫女,停止苑囿营造,焚毁珍玩,务求以恭敬节俭为天下表率,甚至裁减冗官,澄清滥赏,淘汰贪官,消除民害,修明整顿法度,疏理剔除各种弊病,即使古代先圣明王也很难超过这样。臣本来知道,去年春天金人退兵而与我国连续讲和,实在是因为天意人心归向陛下,所以才能感应达到这种程度。不久金人又这样深入,践踏侵凌侮辱,无所不至,于是天下惶恐,不知原因所在,莫非积弊已经很久,边境的空隙刚刚出现,因而难以支撑吗?还是将帅任用非人,不能预先为此防备吗?不然,就是上天想借此警告陛下,使陛下不要改变当初的心志吗?这三种情况必有一种存在于其中。臣看见陛下流泪向皇天祈祷,下哀痛的诏书告谕百姓,半夜不能入睡,白天进用蔬食,可见并非不忧虑勤劳,并非不恭敬节俭,也并非不把百姓放在心上。金人还这样做,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臣是远方卑贱之士,妄自猜想,国家的法度纲纪必定有不合天意的地方,政事号令必定有不符合民望的地方,百姓的困苦必定有还没有传达到上面的地方,官吏的贪婪暴虐必定比以前更加严重,所以皇天才用此事警告陛下。请陛下明察并仔细审视这些情况,否则怎么会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臣希望陛下振奋刚健果断而明睿的决断,恭敬地修养圣明的德行,充分尽到忧虑勤劳之心,无论饮食起居、颠沛仓促,都把天下放在心上。对于法度已经废弛而尚未修复的,应当兴举起来,使它适合百姓;政事长期实行而已经产生弊病的,应当革除,使它便利民俗。搜求百姓的困苦,迅速加以清除;查察官吏的贪婪暴虐,立即加以诛戮。像天运行那样,不受任何牵制,希望上能符合天意,下能合乎民情,那么外患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天下也可以逐渐安定了。臣看陛下即位以来,制定法律、颁布诏书,并不是不好。无奈州县官吏还沿袭过去的弊病,不能奉行的很多,难道不可哀痛警戒吗?况且古代做臣子的,看到君主的仪表便行动,听到君主的倡导便响应。文王勤劳,在位者就相继勤劳;文王节俭,在位者就相继节俭。这就是以身作则,都是从观感之间获得影响罢了。何况诏令已经颁告天下

且如陛下节俭之至诚,可为天下先矣,宜乎百官士庻莫不仰法于此。今乃上自朝臣,下及众庶,侈靡之风过于前日。

译,怎么能不奉行呢?比如陛下节俭的至诚,足以为天下表率了,百官士民应当没有不仰慕效法的。如今却从上面的朝臣到下面的百姓,奢侈靡费的风气反而超过往日。

故州县之官有请三月之俸,不足以偿一会之费者;士庶之家有鬻二顷之田,不足以充一女之聘者;胥吏之衣僭于公卿,倡优之饰拟于妃后;驺从与士子无间,伶伦与良民混殽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一人耕之聚而食者不啻十人。如是而欲天下不饥不寒,可得乎?饥寒既切于肌肤,欲其不为奸邪,可得乎?亡等僭上之风,陵弱暴寡之孽,莫不基于此。贾谊所谓“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縁其领,而庶人嬖妾縁其履者”,复见于今日,亦为陛下长太息者屡矣。昔杨绾素性俭约,未尝问生事,禄廪分姻族。造之者清谭终日,而畧不及名利。欲干以私者,必内媿止。其始辅政,御史中丞崔寛城南别墅观堂第一,即遣人毁之;京兆尹黎干出入驺驭百数,省损留十余骑;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方大会,除书至,音乐散五之四。它闻靡然自化者,不可胜纪。呜呼!绾特为唐名臣,躬行俭约,一旦辅政,尚能风化于当。时而使之畏惮,莫敢僭侈。矧夫一人之本形,天下之风者,实在于陛下。今也恭俭如此,天下臣子反僭侈而不从其化,则是欲使我宋天子不及唐一名臣耳。臣以是知为君者能尽君道,如尧之所以治民;为臣者反不能尽臣道,若舜之所以事尧矣。陛下万一不然,臣言试察:在朝之臣,有俭约守节如杨绾者耶?朝廷既难其人,则州县之官不足道矣。臣愚愿陛下忧勤日加而无已,恭俭有隆而无替,庶使四方万里日以变化而不见其迹,则风俗无患乎不革也。臣又乞金人扫荡之后,明诏颁告天下,宜以俭约为尚。应有官之家及士庶胥吏倡优服饰费用,乞委所司立为定制,各有差等,不容僭侈。有不遵令者,并依违制论,无似上皇时徒为虚文而不能必行,则贵贱有别而混殽僭上者无有也。葢今日风俗委靡之甚,若非绳之以法则不能丕变天下之奢侈,此臣所愿陈者一也。臣又闻唐有天下絶而复续者屡矣。徳宗愤积世之弊,悯王室之卑,南面之初,赫然有拨乱之志,而识度闇浅,资性猜忌,亲信多非其人,举措不由其道,故关外之冦未平,而京城之盗先起。于是幽辱于奉天,播迁于山南,公卿拜于贼廷,锋镝集于黄屋,尚赖陆贽尽心于内,李晟、浑瑊输力于外,故能诛夷元凶,还奉宗社,不失旧物。至于昭宗为人明隽,初亦有志于兴复,而外患已成,内无贤佐,尝亦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非其人,徒以益乱,故唐之宗社遂不复振。臣以是知国家颠危之际,若得将相以为内外之助,则社稷尚可复保;若将相乏人,则虽有欲治之君,而无辅翼之臣,寖成其乱,遂至于不可支持矣。方今边衅遽起,欲危社稷,殆有过于奉天之难。乗舆虽未播迁,然生民涂地,祸患并作,几不可救。陛下忧勤轸念元元,可谓至矣。然臣窃念朝廷大臣,未必人人文足以附众武足以胜敌,而可使之出将入相也。臣何以知其然耶?臣窃闻金人退师之时,朝廷大臣有许其割三关租税之约,以秋半为期。当时可从,从之;不可,则知其至期无报,必为我患。盍预起天下精兵,以机而覆灭之?不尔,亦盍预为之防也?反怡怡自如,恬不为虑。朝夕敷奏,讲论不过互相诋毁,争权怙势,辩诗赋经义之得失,较王氏元祐之学术,设春秋之科,崇讲读之职,此皆太平之事,非国家之急务。当时孰若思患预防,运筹决策,殱灭强敌,以振国威?则无今日之祸矣。逮其秋髙马肥,金人复入,乃始为备,则不若用智于未奔北之先。臣即此知朝廷将相,智不足以决疑,明不足以烛理,徒能脂韦茍简,旅进旅退,以保爵禄,可以为天下太平之臣,不知当务之为急也。洎其变起,不识所谓絺章绘句者,可施于此耶?髙谈虚无者,能画安边之策耶?学春秋侍读者,肯奋身而死国家之难耶?臣知其必无有也。臣愿陛下以德宗得人为戒,以昭宗失人为鉴,知其所以乱,则我斯治矣;知其所以危,则我斯安矣;知其所以亡,则我斯存矣。陛下过此以往,若能常以励兵讨贼为念,无忘今日之耻,无蹈覆车之辙,搜罗俊彦,延纳虎臣,兢兢业业,无敢荒寜,则天下豪杰皆为我用,将相岂难其人哉?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举之不以次,将相之才出矣。故伊尹耕于有莘,商汤聘之以为友;太公钓于渭水,文王立之以为师。汉用韩信而举军惊笑,蜀用魏延而羣臣觖望。陛下特求之未切,尔礼之未厚尔。慎无谓天下无其人也。脱或今日朝廷之上,有曹参、萧何、陈平、周勃、王陵辈圗治于内,有韩信、张良、周亚夫、樊哙、陆贾辈振威于外,则敌人闻风而逺遁,朝廷安枕而无虞,陛下可无北顾之忧矣。

译因此,州县官员中有人请求三个月的俸禄,却不足以偿付一次宴会的费用;士民之家有人卖掉二顷田地,仍不足以充当一个女儿的聘礼;胥吏的衣服僭越到超过公卿,倡优的装饰可以比拟妃后;骑从与士子没有区别,乐工与良民混杂。百人劳作,不能供一人穿衣;一人耕种,聚集起来吃他所生产的粮食的却不止十人。这样却想使天下不饥不寒,能够做到吗?饥寒已经切身,还想使他们不做奸邪之事,能够做到吗?没有等级而僭越上位的风气,欺凌弱小、暴虐寡少的罪恶,没有不是以此为根基的。贾谊所说的“皇帝亲自穿黑色粗绢衣,而富人的墙屋披着文绣;天子的后妃用锦绣镶衣领,而平民的宠妾却用锦绣镶鞋边”,如今又出现在世上,也使臣为陛下长久叹息,多次如此。过去杨绾天性朴素节俭,从不追求置办产业,俸禄分给姻亲宗族。有人来拜访他,整日只谈清雅之事,略微不谈名利。想用私事求托他的人,一定内心惭愧而停止。当初他开始辅政时,御史中丞崔寛城南别墅的观堂是第一等的建筑,杨绾便派人拆毁它;京兆尹黎干出入时有车马随从一百多人,他便裁减到只留下十多骑;中书令郭子仪正在邠州行营举行大宴,任命他的诏书到了,便把音乐减去五分之四。其他听闻此事而纷纷自行改变的,不可胜数。唉!杨绾只是唐代的名臣,亲自实行节俭,一旦辅政,尚且能够以风气教化当时,使人畏惧,不敢僭越奢侈。何况一国之君是风俗的根本,天下的风气实在取决于陛下。如今陛下如此恭敬节俭,天下臣子反而僭越奢侈而不接受教化,这就是要使我宋朝天子比不上唐朝的一名臣子罢了。臣因此知道,做君主的能够完全尽到君主之道,就像尧治理百姓那样;做臣子的反而不能完全尽到臣子之道,就像舜侍奉尧那样。陛下如果不相信,臣所说的话请试加察看:朝廷中的臣子,有像杨绾那样节俭守节的吗?朝廷已经难以找到这样的人,那么州县官员就更不必说了。臣愚昧,希望陛下的忧虑勤劳一天比一天增加而不停止,恭敬节俭更加崇尚而不衰减,希望使四方万里之地每天都在变化,却看不出变化的痕迹,这样风俗就不愁不能革新了。臣又请求金人扫荡之后,明发诏书告谕天下,应当以节俭为崇尚。凡官员之家以及士民、胥吏、倡优的服饰和费用,请求交给主管部门制定固定制度,各有等级差别,不许僭越奢侈。有不遵守命令的,一概依违抗制度论罪,不要像上皇时只是徒具空文而不能坚决实行。这样贵贱有别,混杂僭上的现象就不会存在了。现在风俗委靡到了极点,如果不用法律约束,就不能大大改变天下的奢侈风气,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一件事。臣又听说,唐朝拥有天下,灭亡后又复兴延续,曾多次如此。唐德宗痛恨累世的弊病,怜悯王室的卑弱,刚刚登上南面君位时,显露出拨乱反正的志向,但见识气度浅陋,天性猜忌,亲信的人大多不是合适的人,行事又不遵循正道,所以关外的寇乱尚未平定,京城的盗乱先已发生。于是他在奉天受到幽辱,迁徙到山南,公卿在贼人的朝廷上跪拜,刀锋箭镞聚集到皇帝的车驾之旁,幸亏有陆贽在内竭尽心力,李晟、浑瑊在外竭尽力量,所以才能诛灭元凶,重新奉立宗庙社稷,没有丧失旧有的基业。至于唐昭宗,为人明敏俊秀,起初也有振兴恢复的志向,但外患已经形成,内部又没有贤能的辅佐,他曾慨然希望得到非凡的人才,却任用不当,反而徒然使混乱更加严重,所以唐朝的宗庙社稷终于不能再振兴。臣因此知道,国家颠危之际,如果得到将相作为内外助力,社稷还可以重新保全;如果将相缺乏人才,即使有想要治理国家的君主,却没有辅佐羽翼的臣子,混乱就会逐渐形成,终于达到不能支撑的地步。如今边境的衅端突然发生,想要危害社稷,恐怕比奉天之难还要严重。皇帝的车驾虽然还没有迁徙逃难,但百姓已经横尸遍地,祸患一齐发生,几乎不可挽救。陛下忧虑勤劳、深切挂念百姓,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臣私下想到,朝廷大臣未必人人文才足以团结众人、武略足以战胜敌人,能够使他们出任将领、入朝为相。臣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臣听说金人退兵时,朝廷大臣中有人答应了割让三关租税的约定,以秋季中旬为期限。当时既然可以答应,就答应了;既然不能答应,就应当知道到期金人没有得到答复,必然会成为我们的祸患。为什么不预先征发天下精兵,乘机将他们消灭?即使不能这样,也应当预先做好防备。可是他们反而怡然自得,安然自若,毫不忧虑。早晚进奏,所讲论的不过是互相诋毁、争夺权力倚仗势力,辨析诗赋经义的得失,比较王氏与元祐的学术,设置《春秋》科,尊崇讲读之职;这些都是太平时代的事情,不是国家的急务。当时如果能思考祸患、预先防备,筹划决策,消灭强敌,以振兴国威,就不会有今天的祸患了。等到秋高马肥,金人再次入侵,才开始准备,这就不如在敌人奔逃败北以前运用谋略。臣从这件事便知道,朝廷的将相,智慧不足以决断疑难,明察不足以洞见事理,只能圆滑苟且、因循简略,随众进退,以保全爵禄;他们可以做天下太平时的臣子,却不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等到变乱发生,他们哪里懂得所谓雕琢文辞的文章可以用于此时吗?高谈虚无的人,能够谋划安定边疆的策略吗?学习《春秋》、担任侍读的人,肯奋不顾身为国家的危难而死吗?臣知道一定没有这样的人。臣希望陛下以唐德宗不能得到人才为戒,以唐昭宗失去人才为鉴,知道他们因此而乱的原因,我们就能治理;知道他们因此而危的原因,我们就能安定;知道他们因此而亡的原因,我们就能保存。陛下从今以后,如果能够常常把训练军队、讨伐贼寇放在心上,不忘今天的耻辱,不重蹈覆车的道路,搜求俊杰,招纳勇猛的臣子,兢兢业业,不敢荒怠安逸,那么天下豪杰都将为我所用,将相难道还会缺少合适的人吗?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户人家的小邑中必有忠信之士。只要不按次序选拔,将相之才就会出现。因此伊尹耕种于有莘,商汤聘请他作为朋友;姜太公在渭水垂钓,周文王任用他为老师。汉朝任用韩信时,全军惊讶发笑;蜀汉任用魏延时,群臣心怀不满。陛下只是求取人才还不够迫切,礼遇他们还不够优厚罢了。千万不要说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假如今天朝廷之上,有曹参、萧何、陈平、周勃、王陵之类在内治理国家,有韩信、张良、周亚夫、樊哙、陆贾之类在外振扬威势,那么敌人听到风声就会远远逃走,朝廷可以高枕无忧,陛下也就没有向北顾盼的忧虑了。

虽然,万一得人如汉之盛臣,又恐陛下未能若髙祖之用。三杰也。臣观谪李纲于散籍,遣聂昌于北庭,则知陛下知求将相,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矣。此臣愿陈者二也。臣又闻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所谓道者何?孙武谓人和为道是也。孟子亦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黄石公亦曰:「得道者昌,失道者亡。」臣观汤以亳,武王以镐,皆百里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者,得道故也。况方今天下之大,四海之逺,生齿之众,反为金人践蹂侵侮,不能顿却者,臣原其所自来矣。葢失夫人和之道,无多助之至故也。何以验之?臣闻王师之出,三军多不同心,而金人反能死敌。先锋一挫,则后殿解散而不前,故所战多不克,所攻多不破。使其同心协力,犯难忘身,悉效金人之死敌,则彼未必敢深入也。虽然,三军之不同心者,失人和也。人和所以失者,不能明赏罚也。臣愿陛下王师凯旋之日,有功当封者亟封之,有劳可赏者厚赏之。仍于将帅之中,摘其优拔其頴者,仿唐之制,为凌烟阁,命画史圗形于其上,第其功之髙下而次之。又命词臣赞美之,仍乞陛下亲洒宸翰,重加褒美,恩泽其子弟,旌表其门闾,使光耀于世,以为荣观。如是则羣臣皆知陛下明断,有功者见知而说,而又不吝爵赏以酧勲绩。异时或有驱策,则人人思竭节以报矣。臣愚又欲乞陛下専委监司郡守,多方计会金谷于所部州县,出厚赏广募强勇果敢之人,以足军数,预备不虞。缉修屯营,以安其居处;出给衣粮,以御其饥寒。修车马,备器械,训练于无事之时,以防仓卒之变。葢诸路屯军,名存实亡,较之祖宗之朝,十无其四五。今又起而御戎,州县为之一空。俟金人诛夷遣归所属,则死士散徙,又不知数矣。臣故愿陛下以招军为先务,况所有禁军,元系保防王室,为敌所败,其数亦差减。若不速募精兵以补所阙,则臣恐隣国得以窥其隙矣。臣愚,又欲乞陛下防敌之后,遣良将于西北之鄙,控扼敌人喉衿,仿唐旧制,开军府以捍冲要,因隙地而置营田,或易民田而为之复,募其土著之民,强勇有力者,使之屯聚,携子孙而家焉,析其田而耕之。毎屯募兵百人,与田五十顷,又给粟食以为耕种之资,所收之粟悉令与之,仍不辍其毎月度支钱。毎屯以一右职掌之,因农隙而使之讲武,则人无不奋力矣。与其蹈蹂于敌人之足,孰若与吾民为耕食之地?敌人知其为农,而不知其为兵;知其能耕,而不知其能战。则茍有变起,屯田之兵必能家自为战,人自为敌,以防其营田而力加强悍矣。又乞依发屯兵以为边备,则敌人必不能来侵也。此臣所愿陈者三也。臣又闻,马者兵之强,而国之富,监牧所以蕃马也。唐之初起,得突厥马二千匹,又得隋马三千于赤岸泽,徙之陇右。初用太仆少卿张万嵗领羣牧,自贞观至麟徳四十年间,马七十万六千,置八坊,八坊之田千二百三十顷,募民耕之以给刍秣。时天下以一缣易一马,议者谓汉唐以来,唐马最盛,天子又锐志武亊,遂弱北蕃。臣闻祖宗之朝,亦于秦凤诸处置坊以市马,其蕃养之法,抚御之方,亦尽善矣。其后蔡京柄政,玩弄纲纪,徒崇尚安居休养之虚名,而罢废招军买马之急务,蠧耗国用,虑不能给,反以市马之货而易珍寳玩好之物。故承平既久,士不知战,马不堪用,一旦边隙创开,无以支吾。中国素号甲兵之盛,反不能却北人鐡骑之勇,其祸实系于蔡京。三尺孺子知京之名者,亦切齿怨之,虽枭首暴骨以谢天下,防族削迹以快人意,犹恐其不足也。臣愚欲乞殱夷金人,安抚黎元,即下诏委河北河东监司,选择近西北鄙田野平夷。可以兴,作牧养之地,遵唐旧制,创为八坊。毎坊以右职两员为监牧,于隣近运漕茶货,收敛盐酒课利,以充市马之资。仰监牧官多方搜买西北良马,以多为贵。葢马生其地,则习山川之险阻而可用。仍乞重立赏罚,不许受人私托。买马应马才入境,即委守边吏具数申枢密院。又令诸坊季终申奏所买到马数,复以边吏所申之数验之,则知其马不耗散于人间矣。或监收收权贵之私,以驽骀之马而易之,则许自陈首。又于其坊左右前后,以官田易民田二百顷为刍秣之地。又依府兵之制,寓兵于农,而募民耕之。如是则马盛而兵不乏矣。或民苦官田逺而不愿售者,给时价偿之,无夺民田也。

译即使如此,万一得到像汉朝盛世群臣那样的人才,又恐怕陛下不能像汉高祖那样任用他们。臣观察陛下把李纲贬谪到散籍,把聂昌派往北庭,便知道陛下知道求取将相,却不知道任用他们的方法。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二件事。臣又听说,得到正道的人获得的帮助多,失去正道的人获得的帮助少。帮助少到了极点,亲戚也会背叛他;帮助多到了极点,天下都会顺从他。凭借天下所顺从的力量,攻打亲戚所背叛的对象,所以君子可以不战,战则必胜。所谓道是什么?孙武说人和就是道。孟子也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黄石公也说:“得道者昌,失道者亡。”臣看商汤凭借亳,周武王凭借镐,都不过是方圆百里的一个诸侯,作为臣属而通达归附的人却没有不服从的,这是因为他们得道。何况如今天下如此广大,四海如此遥远,人口如此众多,反而被金人践踏侵凌侮辱,不能一下子击退他们,臣推究其原因,实在是有来由的。大概是失去了人和之道,没有达到获得众多帮助的程度。凭什么可以验证呢?臣听说王师出征,三军大多不能同心,而金人反而能够拼死拒敌。先锋一受挫,后面的殿军就解散而不再前进,所以交战大多不能取胜,攻打大多不能攻破。如果他们能够同心协力,冒险犯难而忘却自身,完全像金人那样拼死拒敌,那么金人未必敢于深入。即便如此,三军不能同心,是失去了人和;人和之所以失去,是因为不能明确赏罚。臣希望陛下在王师凯旋之日,有功应当封爵的立即封爵,有劳绩可以赏赐的厚加赏赐。还要在将帅中选出最优秀、拔擢其中出类拔萃者,仿照唐朝制度建立凌烟阁,命画史把他们的形象画在阁上,按照功劳高低排列次序。又命词臣为他们撰写赞美文章,并请求陛下亲自挥洒御笔,再加以褒美,恩及他们的子弟,表彰他们的门闾,使他们光耀于世,作为荣耀的景观。这样群臣都会知道陛下明断,有功的人被陛下知晓而喜悦,而陛下又不吝惜爵位赏赐来酬报功勋。将来如果有驱使他们的时候,人人都会想尽节报效。臣愚昧,还想请求陛下专门委任监司、郡守,多方筹集辖区州县的金钱粮食,拿出厚赏广泛招募强健勇猛、果敢有力的人,以补足军队人数,预先防备意外。修缮屯驻军营,使他们居处安定;发给衣服粮食,抵御他们的饥寒。修整车辆马匹,准备器械,在无事时训练,以防仓促发生变故。大概各路屯驻军队,名义上存在而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与祖宗朝相比,十成中只剩下四五成。如今又起兵抵御戎敌,州县因此一空。等到金人被诛灭、遣返所属之地,死士又将散失迁徙,人数更不知会剩下多少。因此臣希望陛下把招募军队作为首要事务,何况现有禁军原本是保卫王室的,却被敌人打败,人数也相应减少。如果不迅速招募精兵补足缺额,臣恐怕邻国就能窥伺我们的空隙。臣愚昧,还想请求陛下在防御敌人之后,派遣良将到西北边疆,控制扼守敌人的咽喉要地,仿照唐朝旧制,设置军府来守卫冲要之处,利用空闲土地设置营田,或者交换民田来恢复营田,招募当地土著百姓中强健勇武有力的人,使他们聚集屯驻,携带子孙在那里成家,把田地分给他们耕种。每屯招募士兵一百人,给田五十顷,又供给粮食作为耕种资本,收获的粮食全部让他们享有,仍然不停发给每月的度支钱。每屯由一名右职官员掌管,趁农闲时让他们讲习武艺,这样人们没有不奋力的。与其让土地被敌人的脚践踏,不如把它变成我方百姓耕种和取得食物的地方。敌人只知道他们是农民,却不知道他们是士兵;只知道他们能够耕种,却不知道他们能够作战。这样一旦发生变故,屯田的士兵必然能够各家自行作战,人人都成为敌手,既防守自己的营田,力量又会更加强悍。又请求依照发遣屯兵的办法来作为边境防备,那么敌人一定不能前来侵犯。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三件事。臣又听说,马是军队强盛的依靠,也是国家富强的象征,设置监牧就是为了繁殖马匹。唐朝初起时,得到突厥马二千匹,又在赤岸泽得到隋朝的马三千匹,把它们迁到陇右。起初任用太仆少卿张万岁掌管群牧,从贞观到麟德四十年间,马匹达到七十万六千匹,设置八坊,八坊的田地有一千二百三十顷,招募百姓耕种,以供给草料。那时天下用一匹缣帛换一匹马,议论者说汉唐以来唐朝的马最为兴盛,天子又锐意武事,于是使北方藩国衰弱。臣听说祖宗朝也曾在秦、凤等处设置马坊来购买马匹,其繁殖饲养的方法、抚慰驾驭的措施,也都很完善。后来蔡京掌握政权,玩弄纲纪,只崇尚安居休养的虚名,却废止招军买马的急务,耗损国用,考虑到财力不能供给,反而把购买马匹的钱财拿去换取珍宝玩物。所以太平日久以后,士兵不知道作战,马匹不能使用,一旦边境出现空隙,便没有办法支撑应付。中原一向号称甲兵强盛,却反而不能击退北方人的勇猛铁骑,这个祸患实在与蔡京有关。即使三尺高的孩子,只要知道蔡京的名字,也会咬牙切齿地怨恨他;即使斩下他的首级、暴露他的尸骨来向天下谢罪,灭绝他的宗族、抹去他的踪迹来使人心快意,仍恐怕还不足以满足民众。臣愚昧,想请求等金人被消灭、百姓得到安抚后,立即下诏委托河北、河东的监司,选择靠近西北边疆、地势平坦的田野,可以兴建牧场的地方,遵循唐朝旧制,创建八坊。每坊任用两名右职官员负责监牧,在附近运输漕运和茶货,征收盐酒课利,来充作买马的费用。要求监牧官多方搜求购买西北良马,以马匹多为贵。因为马匹生长在当地,就熟悉山川险阻而可以使用。又请求重新严格确立赏罚,不许接受人的私下请托。所买的马匹一入境,就应当委托守边官吏详细登记数目,报送枢密院。又命令各坊在每季末报告买到的马匹数目,再拿它同边吏所报告的数目核验,这样就能知道马匹没有在民间耗散。有的监牧官收受权贵的私马,用劣马来交换,就允许他们自行陈述首罪。又在各坊左右前后,用官田交换民田二百顷作为饲草之地。又依照府兵制度,把兵寓于农,招募百姓耕种。这样马匹就会兴盛,士兵也不会缺乏。如果百姓苦于官田遥远而不愿出售,就按当时价格偿付,不得夺取民田。

仍乞以此意谕于民曰:「国家以所废田而养马,非夺民食也,特欲捍侵侮之虞,安社稷之计,使汝等全生乐业,无扰攘之患耳。」则民心欣然而从,无复嗟怨矣。监牧官嵗令一换,使无怠心。赏遇之礼优于他职,功勤既着,蕃畜有加,则别议旌酧。如是则臣将见马盛于唐,西北蕃国无患乎不弱也。此臣所愿陈者四也。臣又闻唐太宗斩张蕴古,既而大悔,因诏死刑虽令即决,皆三覆奏。久之谓羣臣曰:「死者不可复生,决囚虽三覆奏,而顷刻之间,何暇思虑。自今宜二日五覆奏,决日尚食勿进酒肉,教坊太常辍教习。诸州死罪三覆奏,其日亦蔬食,务合礼彻乐减膳之意。」臣以是知司狱者,生民性命之所系。常刑虽不可废,恐弛民之禁而致乱。然刑期于无刑,则用刑者亦宜以寛平为尚,莅狱者亦当以鉴察为先。虽罪至于死,尚当重审覆奏而虑其有失。矧夫搆陷非辜而必寘之死,则天气不和,地气郁结,明为人非,幽致神怒,毒流天下,贻祸邦家矣。臣窃见比年莅狱之官,赃汚不亷,受人之私而诬杀良民者不可胜数,奸胥猾吏从而挟势,肆为虿毒者又纷如也。或受赂而欲脱死囚,则严拷连累之人而承之。洎其奏成,饮以毒药者有之。或犯强盗、伪印之类,狱吏即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教其牵执富民。固有讼一事而罗织数百人入狱者有之。或挟仇讐而遭鞭笞者有之,或恃酒肆很而暴虐者有之,或为人陷穽,吏复赂而挤之者有之。故一富人入狱,则狱吏所得多者数百千,少者亦不下四五十千。富者重囚反轻,贫者轻囚反重。其或词人才士,身在贫羸,不幸罹于宪网,借手无金,难以求活,则虽挟伊管之术,怀仪秦之辩,亦无以伸其喙,不过坐待其毙而已。呜呼!天下司狱,易地皆然。聴讼者本以理民之寃,为人搆祸,反受困辱,抽肠摆舌于呻吟之间,不至于死者幸免而已。昔汉文帝専务以徳化民,海内丰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史称其仁。唐太宗以寛仁治天下,而于刑法尤慎,四年天下断死罪二十九人,六年亲録囚徒,闵死罪三百九十人,纵之还家,期以明年秋即刑。及期,囚皆诣朝堂,无后者,太宗嘉其诚信,悉原之。臣以是知王政本于仁恩,所以爱民厚俗,而使徳泽流于无穷也。今之狱吏暴虐太甚,一月之间死者十数而未止。比年以来,东南狱死者不知其几千人也。父子兄弟生致离散,悉归怨于国家,以谓不能选贤莅官,故罹此祸。夫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今日之难,岂不原于怨气所致欤?臣愚欲乞陛下严降诏防,革絶此弊,専委宪使,痛惩狱吏。应州县莅狱之官,有受赃枉法而陷杀良民者,并乞处斩。应狱吏挟私而隂杀人,或受赃一钱以上者,亦乞斩首。民受其屈,而宪使不为按察者,许实封投状于观察使,仰附递以闻。臣前书毎路乞置观察使一人,盖自古致治之君,以徳化而诱民,以刑法而绳吏,然后能收威柄而立治功。况今衰乱之后,奸生诈起,其风滋甚,若非严刑峻法,以惩狱吏,则其弊未易顿革。臣观陛下诏防,则视民如伤,惟恐其失所。狱吏之弊,想未知耳。伏愿陛下俯察臣言,恻然矜闵,大加恵爱,速与革絶。庶使无辜之民不死于狱卒之手,则天下幸甚。臣观唐▯宗即位,励精政事,常自选太守县令,告戒以言,而良吏布州县,民获安乐。二十年间,号称治平,衣食富足,人罕犯法。是嵗刑部所断天下死罪五十八人。臣以此知狱吏所以诬杀良民者,守令奸赃不能奉行君上之诏令也。守令所以然者,吏部受赂,多以庸猥之人而为之故也。然则欲革其害,实在陛下。若能效▯宗亲选守令以布州县,则民不罹此苦矣。故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臣所愿陈者五也。臣又闻唐太宗览明堂针灸圗,见人之五脏近背,针灸失所,则其害致死。叹曰:「夫棰者,五刑之轻,死者人之所重,安得犯至轻之刑而或致死?」遂诏罪人无得鞭背。臣以是知明君贤主以仁化天下,作为刑书者,俾民知所避而已。不幸而犯于此,则无可奈何,又岂切切然挤民于死地?防今天下有犯至轻之刑而不免于死者多矣。诚举其一二,陛下当以生灵为念,因类而推,则天下之幸也。臣窃见天下租税不均,富者以兼并而致豪横,贫者以匮乏而受困苦,皆縁蔡京在朝,科率无度,而州县之官又复因此而敛财于己。故庶民倾囊倒廪,不足以充官府之敛,又复减价而鬻产,甚至敛获才毕,执契行贷。

译还请求把这个意思晓谕百姓说:“国家用废弃的田地来养马,并不是要夺取百姓的粮食,只是想防御侵凌侮辱的忧患,谋求安定社稷,使你们能够保全生命、安居乐业,不受骚扰动乱之苦罢了。”这样民心就会欣然听从,不再叹息怨恨。监牧官每年更换一次,使他们没有懈怠之心。对他们赏赐礼遇的制度要优于其他职务,功劳勤绩已经显著、繁殖蓄养有所增加的,另行议定表彰酬报。这样臣将看见马匹比唐朝还要兴盛,西北藩国也不愁不能衰弱。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四件事。臣又听说,唐太宗斩杀张蕴古之后,不久深感后悔,于是下诏说,死刑即使命令立即执行,也都要三次复奏。过了很久,他对群臣说:“死者不能复生,审决囚犯即使三次复奏,在片刻之间又哪里有时间思考?从今以后应当经过两日、复奏五次;执行死刑的当天,尚食局不要进献酒肉,教坊、太常停止教习。各州死刑犯三次复奏,当天也吃素食,务必符合撤去音乐、减少膳食的礼意。”臣由此知道,掌管狱讼的人,是百姓性命所系之处。通常的刑罚虽然不能废除,但恐怕放松对百姓的禁约而导致混乱。然而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达到无刑,所以施刑的人也应当以宽平为崇尚,临狱办案的人也应把审察作为首要之务。即使罪行达到死刑,也还应当慎重审理、反复奏报,考虑其中是否有差错。何况构陷无罪之人而一定置于死地,就会使天气失和,地气郁结,明处使人为非作歹,暗中招致神灵震怒,毒害流布天下,给国家留下祸患。臣私下看见近年来掌管狱讼的官员,贪赃污秽而不廉洁,接受他人私下请托、诬陷杀害良民的不可胜数;奸猾的胥吏又乘势而起,肆意施行如蝎子般的毒害,也纷纷如此。有的收受贿赂想使死囚脱罪,便严刑拷打牵连的人,逼他们认罪。等到供状奏报完成,又有给囚犯饮毒药的。有人犯强盗、伪造印信之类的罪,狱吏便解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拿出自己的食物给他吃,教他牵连攀指富民。原本只诉讼一件事,却罗织数百人入狱的,也确有其事。有的因挟私仇而遭受鞭打,有的仗着酒意放肆凶暴,有的被人陷害,官吏又收受贿赂来排挤他。因此一个富人入狱,狱吏所得多的有数百千,少的也不少于四五十千。富人重罪反而轻判,穷人轻罪反而重判。至于那些有文才的士人,身处贫困羸弱之中,不幸触犯法律,手头没有钱,难以求得活命,那么即使怀有伊尹、管仲的谋略,具有张仪、苏秦的辩才,也无法伸张自己的口舌,不过坐等死亡罢了。唉!天下掌管狱讼的人,换到哪里都是这样。审理诉讼本来是为了替百姓治理冤屈,却反而给人招来祸患,使人遭受困辱,在呻吟中受尽折磨,能够不死已经算是侥幸免难了。过去汉文帝专心致力于用德教化百姓,天下富足,兴起礼义,所判决的案件只有几百件,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地步,史书称赞他的仁德。唐太宗以宽仁治理天下,对刑法尤其慎重。贞观四年,天下判处死罪的只有二十九人;贞观六年,他亲自审录囚徒,怜悯三百九十名死罪犯人,放他们回家,约定第二年秋天回来受刑。到了期限,囚犯都来到朝堂,没有一个失约,太宗赞赏他们守信,全部赦免了他们。臣由此知道,王政以仁恩为根本,用来爱护百姓、厚待风俗,使德泽流传无穷。如今的狱吏暴虐过分,一个月内死去十几人还不止。近年来,东南地区死于狱中的人不知有几千。父子兄弟活生生地被迫离散,全都把怨恨归向国家,认为国家不能选用贤能来治理官府,所以他们才遭受这种祸患。上天所看到的就是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就是百姓所听到的,今天的灾难,难道不是由怨气积聚所导致的吗?臣愚昧,想请求陛下严厉下诏告诫,革除断绝这种弊病,专门委任宪司,使其严惩狱吏。凡州县掌管狱讼的官员,有收受贿赂、枉法办案而陷害杀死良民的,都请求处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凡狱吏挟带私怨暗中杀人,或者收受一文钱以上的贿赂,也请求斩首。百姓受到冤屈而宪司不予按察的,允许把实封的诉状投给观察使,责令随驿递送上报。臣在前一封奏书中请求每一路设置一名观察使,大概是因为自古以来使国家达到治理的君主,先用德教化引导百姓,再用刑法约束官吏,然后才能收回威权、建立治绩。何况如今经历衰乱之后,奸邪滋生、欺诈兴起,这种风气更加严重,如果不用严刑峻法来惩治狱吏,那么这种弊病就不容易一下革除。臣看陛下的诏书告诫,把百姓看得如同受伤的人,唯恐他们失去安身之处。狱吏的弊病,想来陛下还不知道。伏愿陛下俯察臣所说,悲悯怜惜,大加惠爱,迅速将它革除断绝。希望使无罪百姓不死在狱卒手中,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臣看唐玄宗即位时,振作精神处理政事,常常亲自选拔太守、县令,用言语告诫他们,于是良吏遍布州县,百姓获得安乐。二十年间,号称太平,衣食富足,人们很少犯法。这一年刑部判决天下死罪的只有五十八人。臣由此知道,狱吏之所以诬陷杀害良民,是因为太守县令贪赃奸邪,不能奉行君上的诏令;太守县令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吏部收受贿赂,多任用庸碌卑劣的人。既然如此,要革除它的祸害,实在取决于陛下。如果能够效法唐玄宗亲自选拔太守县令、分布到州县,那么百姓就不会遭受这种痛苦了。所以说:“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一人有福庆,万民都依赖他。”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五件事。臣又听说唐太宗阅览明堂针灸图,看见人的五脏靠近后背,针灸如果失当,就会造成死亡。他叹息说:“鞭打是五刑中较轻的刑罚,死亡却是人最看重的事情,怎么能犯了极轻的刑罚却有时导致死亡呢?”于是下诏,罪人不得鞭打后背。臣由此知道,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主人用仁德教化天下,制定刑书,只是使百姓知道应当躲避什么罢了。不幸触犯了刑法,也实在无可奈何,又怎么能急切地把百姓推向死地呢?如今天下犯了极轻刑罚却不能免于死亡的人很多。若确实举出其中一两件,陛下应当以百姓生命为念,依照同类情况推究办理,那就是天下的幸事。臣私下看见天下租税不均,富人凭借兼并而达到豪横,穷人由于匮乏而受到困苦,都是因为蔡京在朝时征敛没有限度,而州县官员又因此把财物搜刮到自己手中。所以平民倾尽钱袋、倒空仓廪,也不足以充抵官府的征敛,只好又减价出售产业,甚至赋敛刚刚完成,官府就拿着契约追来放贷。

富者掉臂而不顾,逮其为人督债,又复减租税而求售。固有买一顷之田,不能承一十畆之税者。以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故产去税存者,官租无由而赡。有诉于官,乞为退割,则吏复受赂,不为施行。纵或退割,未几再为富民计议,暗退还之。洎其二税不输,官吏催捕,私为囚狱,劫其衣食,茍不如欲,则羁系缧绁,艰苦万状。或时丁溽暑,囚被腥秽寖以成疾,于是死者相枕,不可以数计,皆臣目击之也。有司虽知,而恬不悯察。宪漕虽或行空文觉察,而终不能去其害。呜呼,此乃产去税存而致然也。初未尝有犯于国宪也。臣愚欲乞陛下选差台谏之臣,毎路遣一人,巡厯州县,暂借僧寺为均税司,许百姓陈诉产去税存者,悉为均摊。得产户或有薄产而税多者,亦为量坐外余者均之。及天下富民多寄税于有官之家,以免差役,亦乞立限许自陈归正。限外不自陈而为人告首者,除充赏外,并没入官。应有官之家,以品数量坐外余者,并同编户法。又臣前书所论营运钱,亦乞委均税司召集人户,依实指证,重为推排。如后有科需,仰自推排籍日为始,庶几民无怨苦之声。或吏受赂而均税不当者,亦许人陈诉。仍均税之后有过割税租者,要到官亲入认状,庶免暗坐之弊。如是则租税均而输纳易,无辜而被囚者无有矣。臣又尝忿天下之民为蝼蚁之冦,鼠窃狗盗,即妄诉于官以为强劫。或失火而▯其庐舎,则挟讐敌而讼人以为放火。有司不复体察,即行根捉。巡捕官希觊爵赏,不究虚实,擒捕无辜,囚于狴犴。又委狱吏痛加鞭笞,勒其必承。防是而死于狱者多矣。或以案成虑有后言,贪其赏而饮毒以杀者有之。或不与之食而饿死者有之。故州县巡捕之官杀良民而取爵禄者,恬不知耻。至有监司郡守因民陈诉而发摘者,又受巡捕官贿赂而罢议。此亦臣亲覩之也。臣愚欲乞陛下督责宪使,常切觉察。巡捕官复循前轨,狱杀良民,妄冒功赏者,即与先斩后奏。盖今日之弊,当以严致平,而不可以寛守之也。臣所论二事,皆民间屈抑之大者。虽斩妄冐之人首领,未足以偿天下之愤。安有仁君在上,而肯杀无辜之民耶?尧舜禹汤忍为此耶?羣臣知此而不告,则不识待陛下作何主耶?此臣所愿陈者六也。臣又闻汉髙祖初定天下,躬神武之材,行寛仁之政,总览英雄,以诛秦项,任萧曹之文,用良平之谋,聘陆郦之辩,明叔孙通之仪,文武相配,兼收并蓄,所以长有社稷也。臣窃闻比者朝廷得爪牙之将领,熊罴之士,扫荡边尘,捷音屡报于天阍,臣于是喜而不寐。然臣伏愿陛下明鉴髙祖之用人,使文武相配,共圗治功,则万世永赖。臣愚欲乞国家优于武学,广收虎臣,其法与太学等,无复似上皇时徒为文备,不求实效。伏乞陛下明诏诸路有知兵书、习武艺、善谋断、筹画、通达古今、纵横辩论者,并许自陈所属,发遣诣武学补试。仍乞立法,各因其长而收之,无拘律也。又乞依三舎之法而升黜之,月书季考,擢其才能者而官之。臣将见号飞将军而称智囊者,多多益办矣。臣又闻以蜗蚓之饵而垂海者,不足以得吞舟之鱼,则道足以挺儒林,徳足以拔流俗,广闻强记而耻为章句,儒雄才大畧而不就科目选者,有之。臣愚又欲乞国家设徳望科,仰诸路有乡闾孝友信义亷耻、通经史、有智谋者,许县荐之,州州试其所通之学而荐于省。毎三年令一州举一人,仍乞重立法禁絶权贵交结私举之弊,无似顷时举孝行之人,固有庐墓而生子者,亦有不从父母之命者。如是则徒以德望之科为仕路捷径,而人材无益于国家。其有州县所荐至之人,伏乞陛下亲策于庭,问以古今,考以时务,试以才断,有卓然不羣者防而用之,则有徳有行、多闻广见者,蔼然出矣。臣又窃观豪杰之士,亦多结发憎俗,忍饥读书,若九经库,若五总▯,十吏泚笔而待,千言占口而成者,有之。然不羁之才,髙世之俊,非其大科不足以搜罗天下英贤。臣又欲乞依祖宗旧法设贤良方正科,许有官君子及布衣之士同试,其黜陟自有成法,陛下但举而行之,臣将见豪杰。之士于于然而来矣。臣又尝议诗赋、经义二者皆有弊。雕篆相夸,组绘相侈,茍以夸世而取宠,不适于实用者,诗赋之弊也。幼童而守一经,白首而后能言,说《尧典》二字而有十余万言,荒唐虚无不务根本者,经义之弊也。以臣观今日文章之弊,而不足以得人,则孰若去经义而取诗赋?

译富人甩手不管,等到有人来督促他还债,又只得减价出售田产。有的人买了一顷田,却承担不起十亩田的税。这样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于是田产已经卖掉而税额仍在,官府的租税便没有来源供给。有人向官府申诉,请求替他核减税额,吏员又收受贿赂,不予办理。即使偶尔核减了,不久又替富民谋划,暗中把核减的税额恢复回来。等到两税交纳不上,官吏便催逼逮捕,私下设置牢狱,抢夺他们的衣食;如果不能满足官吏的要求,就把人拘禁在囚具中,使其备受艰苦。又有时正逢酷暑,囚犯被腥秽之气浸染而成病,于是死人相枕,不可胜数,这些都是臣亲眼见到的。有司虽然知道,却安然不予怜悯察看;宪司、漕司即使有时下达空文加以查察,最终也不能除去这种祸害。唉,这就是田产卖掉而税额仍存所造成的结果,起初并没有触犯国家的法令。臣愚昧,想请求陛下选派台谏之臣,每一路派一人,巡行州县,暂时借用寺院作为均税司,允许百姓陈诉田产已经卖掉而税额仍存的情况,全部替他们均摊。查得原有田产的人中,有的田产很少而税额很多,也替他核量,把超出部分分摊给其他人。至于天下富民大多把税额寄托在有官职的人家名下,以免除差役,也请求规定期限,允许他们自行陈诉,归还正当户籍。期限之外不自行陈诉而被他人告发的,除把其中一部分充作赏赐外,其余全部没收入官。凡有官职的人家,超过按品级所应承担的数额而多出的税额,都按照编户百姓的法令办理。臣在前一封奏书中所说的营运钱,也请求委托均税司召集各户,依照实际情况指认证明,重新推排核定。以后如果再有征敛需求,就以重新推排登记之日作为起始,希望百姓不再有怨苦的声音。如果吏员收受贿赂,均税不当,也允许百姓陈诉。均税以后,如果有过割税租的事情,必须到官府亲自承认具结,希望避免暗中核定的弊病。这样租税就会均平,缴纳容易,百姓无罪而被囚禁的事情也就不会有了。臣又曾经痛恨天下百姓因为蝼蚁般的小盗、鼠窃狗盗之事,便胡乱向官府告发,称作强盗抢劫;有时发生火灾烧毁了他的房屋,便挟带仇怨诬告他人放火。有司不再体察,立即实行追根捉拿。巡捕官希图爵位赏赐,不查究虚实,擒捕无罪之人,关入牢狱;又交给狱吏严加鞭打,逼他们一定承认。因这种事情而死在狱中的人很多。有的担心案件办成后会留下后患,巡捕贪图赏赐,便用毒药杀人;有的不给囚犯食物,使其饿死。因此州县巡捕官杀害良民、取得爵禄,却安然不知羞耻。甚至有监司、郡守因为百姓陈诉而查办案件,却又接受巡捕官的贿赂而停止追究。这也是臣亲眼看见的。臣愚昧,想请求陛下督责宪司,时时切实察觉。巡捕官又沿袭过去的做法,杀害良民、虚报冒领功赏的,立即准许先斩后奏。大概如今的弊病,应当用严厉手段达到太平,不能以宽纵来守成。臣所论述的两件事,都是民间受到冤屈压抑的大事。即使斩下虚报冒功者的首级,也不足以补偿天下人的愤怒。哪里有仁慈的君主在上,却肯杀害无罪百姓呢?尧、舜、禹、汤难道忍心做这种事吗?群臣知道这些情况却不报告,那么不知道要把陛下置于什么地步呢?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六件事。臣又听说汉高祖刚刚平定天下时,亲具神武之才,实行宽仁的政令,总揽天下英雄,来诛灭秦朝和项羽;任用萧何、曹参的文才,采用张良、陈平的谋略;聘用陆贾、郦生的辩才,彰明叔孙通的礼仪,使文武相互配合,兼收并蓄,所以能够长久保有社稷。臣私下听说近来朝廷得到鹰犬般的将领、熊罴般的士卒,扫荡边境尘患,捷报屡次传到宫门,臣因此高兴得不能入睡。然而臣伏愿陛下明察汉高祖用人的方法,使文武相互配合,共同谋划治国功业,那么万世都会长久依赖陛下。臣愚昧,想请求国家优待武学,广泛收纳勇猛之臣,制度与太学相同,不要再像上皇时那样徒然作为文饰,不求实际效果。伏请陛下明发诏书,诸路中凡是懂兵书、熟习武艺、善于谋划决断、筹谋策划、通晓古今、长于纵横辩论的人,都允许自行向所属官府陈述,由所属发遣到武学参加补试。还请求制定法律,各因其长处收用,不受成法拘束。又请求依照三舍法升降黜陟他们,按月记录、按季考核,擢用其中有才干的人授官。臣将看见号称飞将军、称为智囊的人才越来越多,事情也会越办越好。臣又听说,用蜗牛蚯蚓作诱饵来垂钓大海,不足以得到能吞舟的大鱼;那些道德足以挺立儒林、品德足以超拔流俗、见闻广博而强于记忆、以钻研章句为可耻,具有儒者雄才大略而不参加科举选拔的人,也是有的。臣愚昧,还想请求国家设置德望科,要求诸路中有乡里间孝顺友爱、信实守义、知廉耻,通晓经史而有智谋的人,允许县里推荐;由州考察他所通晓的学问,再推荐到省。每三年令一州举荐一人,并请求重新严格立法,杜绝权贵交结、私下举荐的弊病,不要像近来举荐孝行之人那样,有人竟在墓旁结庐而生了孩子,也有人不听从父母的命令。这样就会只把德望科当作做官的捷径,而人才对国家没有益处。对于州县推荐上来的人,伏请陛下亲自在朝廷策问,询问古今,考察时务,试验才干和决断;有卓然不群的,便加以选拔任用,那么有德有行、见闻广博的人才就会纷纷出现。臣又私下观察,豪杰之士也有很多从小就憎恶流俗,忍受饥饿读书,能够像九经之库、五总龟那样博学,有十名属吏濡笔等待,千言万语张口便能写成。然而不受拘束的才华、超越世人的俊杰,如果没有重大的科举,就不足以搜罗天下英贤。臣又想请求依照祖宗旧法设置贤良方正科,允许有官职的君子和布衣士人一同参加考试;黜陟自有成法,陛下只需举而行之,臣将看见豪杰之士纷纷前来。臣又曾经议论诗赋、经义这两项都有弊病。雕琢文字互相夸耀,组织文采互相铺张,只求夸耀于世、取得宠爱,而不适用于实际,便是诗赋的弊病。幼童时拘守一部经书,到白头以后才会说话;解说《尧典》两个字,却有十多万字;荒唐空虚,不致力于根本,便是经义的弊病。依臣看今天文章的弊病,既然不足以得到人才,那么与其如此,为什么不废去经义而采用诗赋呢?

盖自舎法之行,学者专守一经而不该古今,务为黄老之虚词,不究经史之实録,至于厯世兴亡治乱,例以为祭终之刍狗、雨后之土龙,而畧不经意。其所以钓爵位而取荣耀者,不过盗窃古人绪余,置齿牙间,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较一日之长,以歆艳有司耳目而已。故平昔无经笥之誉,一日有瓦注之巧者,纷如也。问之以前世兴亡,则茫然失措而面颈发赤,甚至身处班列而朝廷旧章不能知者,盖彼之所蕴既不厚,则发为文章必不汪博;所识既不广,则处之事变必无特操。故自革科以来,朝廷大臣抗节不囘,忠言謇謇,赫然与秋霜烈日争严者,几希;词学兼茂,使后进仰之,犹泰山北斗者,几希;奋不顾身,肯死国难者,几希;沾沾小人,奴顔婢膝,炙手权门以求速达者,满眼皆是。自去年春,金人来侵,朝廷之上,肯奋身而与国同难者,惟李纲、聂昌两人而已,其次范讷辈而已。至于耿南仲、呉敏、李邦彦之流,徒能败我国事,智谋何足取哉?金人再起,圣诏恳切,搜求忠义。臣以布韦之贱,不食国家寸禄,尚能怀忠感愤,欲効柏耆,乞天子一节,持入北廷,掉舌下之愿,杀身以安社稷。惜防州府未能发奏,故使臣忠义之气无由一吐。至于以经义取髙第而享爵禄者,反视国家之难如越人视秦人肥瘠而不加喜戚于其中,甚者差以运漕,尚且畏惮而不前,规规为全身计,况肯当锋镝以立忠谊耶?臣以是知敌人为害而未能风驱电扫者,虽本于脂韦辈,不足以立大事。抑亦经义科非所以得豪杰之才故也。臣观祖宗朝以诗赋而取士,则士无一经之専,贯综坟典,诸子百家之言,靡不周览。往古之存亡,用兵之得失,行事之成败,虽梦寐亦能记録。况其醖借瑰伟,则英风锐气,无施不可。故镇抚国家,则有司马光、冦凖、丁谓、韩琦辈;肃清边境,则有王韶、钟传、舒亶、种谔辈;决策运谋,则范仲淹、章惇、富弼、吕惠卿之流是也。抗章直谏,则唐介、包拯、董敦逸、邹浩之流是也。欧阳修及宋郊兄弟,则功业之外职于修史者也。杨亿、王安石父子,则政事之余长于经术者也。石曼卿、梅尧臣之徒,则诗髙于天下;黄庭坚、苏轼,则文冠于古今。得人之盛,未易缕数。然其间文足以防英躔而惊翰苑,武足以奉王命而挫敌威,持鲠谔之节而敢言,奋忠直之志而犯难,章章不可掩者,亦不下数百辈。求其所以致之者,特诗赋之科而已。盖学诗赋者可以兼经义而得之。至其専于经义,则其所学必不广矣。今之学者必曰:「我能穷理尽性。」观祖宗时,文章理何尝不穷性?何尝不尽?况此特可为画饼之虚名,而不可以为经邦之实用。则二者优劣,较然明矣。臣窃闻朝臣有好为虚无之言者曰:「唐以诗赋取士,而明皇幸蜀者,何也?」臣以是知其特欲明一己之私见,而外天下之公议,不过争权怙势,互相诋毁,不为社稷计也。殊不知明皇再清内难,开元之初,几致太平,海内富庶,四夷咸賔,浸浸贞观之风者,盖以诗赋而得人耳。迨其志欲既满,侈心乃生,忠臣浸疎,谗谀并进,溺于防燕,耽于酒色,以李林甫、杨国忠为辅佐,以安禄山、哥舒翰为爪牙。病生于心腹而不知,祸起于萧墙而罔觉。一旦豺狼为患,尚且心醉,宜乎有播迁之难。然则明皇幸蜀者,乃以其不能用刚正之人,而近谗谀之贼,故罹此祸,岂诗赋之罪防?臣知为此语者,特腐儒不通变。耳特背公而营私耳。臣愚欲乞陛下速降诏防,革经义科,许天下之士习诗赋以应选,仍所问之策,禁絶虚无,惟求古今成败可以为后世鉴者,及通于时务而有谋断者,则臣将见得人之盛,又复如祖宗之朝,而致治之美髙迈于熙宁之初矣。陛下若能奋发睿断,用臣之策,则武学足以得虎臣,徳望足以搜遗逸,制科设而不世之才出矣,经义革而博学之士至矣。朝廷乏人,臣未之信也。陛下今日纵为权臣诋毁而不用其策,然他时经义不足以得伟才,亦未免用臣计也。与其追用于已事,孰若决行于未然?幸愿陛下裁之。然科举之法,又有大不公者,臣亦为陛下缕陈之。盖比年科举多为富儿贵族,于诏防未下之日,预以金帛交结出身之官,又复赂监司,必差此官以赴本州考试。固有得门目宗防以归,募文士而预为之者;有得成篇以归,俟入塲而写之者;有得一古字三塲通用为防记者;有与主文故旧以平昔所讲之题而问之者;有主文受其赂,自蕲决得,复赂才能之人而成其文,庶使不辱于选者。甚至考官之来,有求见于道周旅邸者;有受燕于举子之家者;有携侠客而来,隂求赂贿者。

译自从三舍法实行以来,学者专门拘守一部经书而不能通晓古今,致力于黄老的空洞言辞,不探究经史的实际记载;至于历代兴亡治乱,往往把它们看作祭祀结束后的刍狗、雨后的土龙,完全不放在心上。他们用来钓取爵位、取得荣耀的,不过是偷取古人的残余言论,放在牙齿之间,拿着几寸长的笔,写满一尺长的纸,较量一日之长,以此炫耀于有司、取悦其耳目罢了。因此平时没有经学博闻之誉,却在一天之间显露出投机取巧本领的人,纷纷都是。问他们前代的兴亡,他们便茫然失措,面红耳赤;甚至身处朝廷班列,却连朝廷的旧有典章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所积累的学问不深厚,所以发为文章必定不广博;所知道的东西不广泛,所以处在事变之中必定没有独立操守。自从改革科举以来,朝廷大臣中能守节不回、忠言直谏、赫然与秋霜烈日争严的人,几乎没有;词学兼优,使后进仰望,如泰山北斗的人,几乎没有;奋不顾身、肯为国家危难而死的人,几乎没有;沾沾自喜的小人,奴颜婢膝,到权贵门下炙手取暖以求迅速显达的,却满眼都是。自去年春天金人入侵,朝廷之上肯奋身与国家共同承受危难的,只有李纲、聂昌两人,其次就是范讷一类人。至于耿南仲、吴敏、李邦彦之流,只能败坏我国的政事,他们的智谋有什么可取呢?金人再次兴兵,圣上的诏书恳切地搜求忠义之士。臣以布衣的卑贱身份,不享受国家一寸俸禄,尚且怀有忠心、感愤不平,想效法柏耆,请求天子赐给一节使符,持符进入北庭,凭借口舌实现愿望,牺牲自身来安定社稷。可惜郡州府县没有能够发奏,因此使臣的忠义之气无从吐露。至于凭经义取得高等名次而享受爵禄的人,反而把国家的危难看得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对此不感到喜悦或忧伤;更严重的,即使差遣他们负责漕运,也还畏惧不前,只是小心谨慎地为保全自身打算,何况肯面对刀箭来树立忠义呢?臣由此知道,敌人为害而未能像风驰电扫般被消灭,虽然根本在于圆滑苟且之辈不足以建立大事,也因为经义科不是取得豪杰人才的办法。臣观察祖宗朝用诗赋取士,士人便不会专守一经,而是贯通综览经典著作、诸子百家的言论,没有不周遍阅读的。古代的存亡、用兵的得失、行事的成败,即使在梦中也能记忆。何况他们气度宽博、才华瑰伟,所以英风锐气无所不能施展。因此镇抚国家,有司马光、寇准、丁谓、韩琦之流;肃清边境,有王韶、钟传、舒亶、种谔之流;决策运筹,有范仲淹、章惇、富弼、吕惠卿之流;上书直谏,有唐介、包拯、董敦逸、邹浩之流。欧阳修和宋郊兄弟,在功业之外又长于修史;杨亿、王安石父子,在政事之外又长于经术;石曼卿、梅尧臣之辈,诗歌高出天下;黄庭坚、苏轼,文章冠绝古今。人才兴盛,难以逐一列举。然而其中文才足以压倒英杰、震动翰苑的,武略足以奉行王命、挫败敌威的,秉持刚直敢谏的操守而敢于进言的,奋发忠直之志而敢于面对危难的,显赫不可掩没的人,也不下数百人。推究造成这种盛况的原因,只是诗赋科罢了。因为学习诗赋的人可以兼通经义而取得功名;至于专门学习经义的人,他所学的内容必定不广。如今的学者一定说:“我能够穷究事理、尽明人性。”观察祖宗朝,文章中难道没有穷究事理、尽明人性的吗?何曾没有做到?何况这只可以成为画饼般的空名,却不能成为治理国家的实际功用。这样看来,二者的优劣就清楚明白了。臣私下听说,朝臣中有喜欢发表空虚无用言论的人说:“唐朝用诗赋取士,可是唐明皇最终逃往蜀地,这是为什么呢?”臣由此知道,他只是想彰明自己一人的私见,把天下的公议置之不顾,不过是争夺权力、倚仗势力、互相诋毁,不替社稷打算罢了。却不知道唐明皇再次平定内部变乱,开元初年几乎达到太平,天下富足,四夷都来宾服,逐渐接近贞观的风气,正是因为通过诗赋取到了人才。等到他的志愿已经满足,奢侈之心便产生了,忠臣逐渐被疏远,谗谀之人一齐进用;他沉溺于宴饮,耽于酒色,以李林甫、杨国忠为辅佐,以安禄山、哥舒翰为爪牙。祸患已经生在心腹之中,他却不知道;灾祸已经从宫墙内部兴起,他却没有察觉。一旦豺狼成为祸患,他还沉醉不醒,当然应该有流亡迁徙的灾难。既然如此,唐明皇逃往蜀地,是因为他不能任用刚正的人,却亲近谗谀的奸贼,所以遭受这个祸患,难道是诗赋的罪过吗?臣知道说这话的人,不过是腐儒,不通晓变化;也不过是背弃公义、谋求私利罢了。臣愚昧,想请求陛下迅速下诏告诫,革除经义科,允许天下士人学习诗赋来应试;仍然在策问中禁止空虚无用的内容,只求考察古今成败、能够作为后世鉴戒的学问,以及通晓时务而有谋略决断的人才。这样臣将看见人才兴盛又恢复到祖宗朝的盛况,而致治的美好超过熙宁初年。陛下如果能够振作精神,果断裁决,采用我的建议,那么设置武学足以得到勇将,凭借德望足以搜罗遗逸之士;设立制科,不世出的才俊就会出现;改革经义,博学之士就会到来。说朝廷缺少人才,我是不相信的。陛下今天即使由于权臣诋毁而不采用我的策略,但日后如果经义不足以选拔杰出人才,也终究免不了采用我的计策。与其事后追悔而采用,哪里比得上在事情尚未发生前果断实行?希望陛下裁决。不过科举制度还有极不公平的地方,我也为陛下一一陈述。近年来科举考试多被富家子弟和贵族把持,在诏令防禁尚未颁下的时候,便预先用金帛结交那些主管出身的官员,又贿赂监司,务必使这些官员被差遣到本州主持考试。有的得到试题门目和宗旨后回去,招募文士预先替自己写作;有的得到成篇文章回去,等入考场后抄写;有的得到一篇古文,三场考试都拿来使用作为答卷;有的与主文是旧交,便用平日所讲过的题目向他询问;有的主文收受他的贿赂,必定私下决定取中,又贿赂有才之人替他写成文章,希望使他不至于在选拔中丢脸。甚至考官到来时,有人在道路旁的旅舍求见;有人在举子家中设宴款待;有人带着侠客前来,暗中索取贿赂。

其所差弥封誊録之人,又多受豪强之赂,预録才能之士姓名与之,虑其轧已于无人处,隂为之记,或复寻而▯者有之,或投于井者有之,或节其文词使读之无叙者有之。弥封誊録官又徒备员而不觉察,故空号礼闱之严,有司以歌酒自适,殊不以考较为虑。洎其及期,则除私取之外,不过收拾文理合己意者足其额而已。故前期十日而其名已达于外者有之。臣尝求中程式之文而读之,其间未必皆无病也。或昧于古今而以汉为唐者;或不通经防而误引证者;或全録前辈时文者;或使故事而误其姓名者;或以神祖而为祖考者;缀缉不根之语而不荅所问者,色色有之。致有士人指考官受赂之汚,擿举子谬中之失,而讼于有司,则上下互相掩覆,不为体究。故与其选者,人不以为荣。或素不知经而识字有数者有之,或能诵时文而不知经史者有之,或尘垢龌龊而言语无味者有之,或屠沽博奕辈而误墨成蝇者有之。此皆縁贿赂不公,考较无术故也。呜呼!祖宗科举之法,本欲网罗俊彦,其弊至此,不识得若辈可与圗治耶?至于孤寒之士,栖迟于道艺之域,休息乎编籍之囿,博览强记,好古有素,谈经可以重席,下笔几于有神者,反以空囊败槖,无为先容,遂尔摈斥者,纷纷籍籍。甚至有知其必不与选,不能与羣辈较短量长,于是遁戢髙卧而不就试者有之。此非科举之法不公,也有司受赂之弊也?亦以经义多荒唐之语,而能为空文者,一人而兼数人故也。故凡士人将就试,则预采时文脍炙人口者,以经意分排门类,毎一门撰义数道,俟其入塲,即以所问之题而参合辞意相类者,依本誊録,谓之迎题。或预料有司所问之题而譔成全篇,至有五篇皆备,略不措意者。况此革科以来,毎一义题,两学前后传写,不啻数十篇者有之。其辞意不出乎此,有识之士不欲袭蹈其迹,或穿凿而为曲说;后进无识者,或全録而不更一字。有司亦不能悉究,至于糊名一判,则滥进者悉皆与榜。信乎经义不足以得人也!若选以诗赋,则前弊皆可革。盖诗赋不可预成,纵可料题而为之,亦不过得其事实而已,其声律逆顺,非敢茍也。如是则彼方为己,犹且不赡,何暇及他人?防臣愚欲乞陛下察臣所陈,埀悯孤寒之士,无负其稽古之勤,严降诏防,痛惩此弊。应今后科举,有考试官受赂挟势而私取人者,许士人陈诉,监司考覈,得实者悉同受枉法赃坐罪。仍礼闱取士,一切法度乞行严密,无袭前弊。如是则孤寒者得以进身矣。此臣所愿陈者七也。臣窃观天下所以入于衰乱者,皆防冗食之民众,而无补之费多,故国用乏而军储不给也。臣愚欲乞陛下明断,一切冗食而无补者,悉行罢废,以充军餽,则养兵有粮,而无匮乏之患矣。臣窃见上皇为奸臣误国,坏乱纲纪,渐次陵迟。欲去前非,尚赖陛下振而起之,革而新之,则功业昭著,而规模宏逺矣。若规规于仍旧贯,而不能因革损益,则天下何望于陛下?上皇何急于禅位也?盖上皇所以下罪已之诏,而禅大寳于陛下者,亦知其为奸臣误谋,法度隳废,无以支持,诚欲陛下为振其頽纲而已。或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然后为孝者,又乃儒臣不知权变之言也。臣谓方今法度有不便于民,不利于国者,当一切更张之。正孟子所谓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是也。臣所谓冗食而无补者何也?臣观天下神霄宫,实国之大蠧。此亦蔡京、王黼诱致奸党,共以妖术欺君罔上,故创此宫,脩饰华严,所费不赀。四时祭醮,又蠧国用。谓之知宫者,不过挟势欺民,窥财养妇,饮酒茹荤,不修身捡持,崇道之势而动,欲与士大夫为等伍,肆为奸赃陷于宪网者有之。求其精防祝寿者,蔑如也。谓之冗食而无补,信其然乎?况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天下之归者本一也。今立两君于宫中者,其意安在?防此蔡京欲为王莽之簒,故隂令林灵素以妖言化上皇而为之,其意欲为分天下之防也。又况天子所都者大梁,四海九州莫不賔贡于此。今遍满中外州县皆立王宫,是亦蔡京欲兆各据有一方之防也。祖宗之朝,肯为此乎?祖宗之臣,肯劝勉君父而为此乎?然则今日所以乱者,未必不兆于此也。臣愿陛下速降诏防,悉与罢去,所有知宫道众,各令还元观,仍给还其宫与元住僧,改正寺额。所有仪像,乞移于玉皇殿配享此亦臣虑陛下不欲毁去,恐伤父子之仁故也。然上皇英断,能以理推。今日之难如此,欲安我宋二百年之社稷,则岂宜以一己而妨天下之大计哉?此特土偶人耳,毁之无毁乎?上皇之盛徳,而足以成陛下之大功,则毁之亦无害也。

译那些被差来负责弥封、誊录的人,又多接受豪强的贿赂,预先把有才之士的姓名告诉他们,担心这些士人在人少处超过自己,便暗中加以标记;有的又寻找机会加以【疑】,有的把试卷投入井中,有的删节文章辞句,使阅卷者读来不成文理。弥封、誊录官又只是徒然充数而不加察觉,所以空有礼部试场严密的名声,有关官员却以饮酒作乐自娱,根本不把考校放在心上。等到考试期限临近,除了私下取用的试卷之外,不过收拾那些文理符合自己心意的来凑足名额罢了。因此,考试前十天就已经有人把入选名单传到外面的事也有。臣曾经找来符合格式的文章阅读,其中未必全都没有毛病:有的混淆古今,把汉朝说成唐朝;有的不通晓经书义理而错误引用证据;有的全文抄录前辈时文;有的使用旧事却弄错人物姓名;有的把神祖写成祖考;有的拼凑没有根柢的话,不能回答所问,各种情形都有。以至于有士人指出考官受贿的污行,揭举举子答卷中的错误,向有关官府申诉,上下却互相遮掩,不肯查究。所以能够被选中的人,世人并不认为是荣耀。有的人平素不懂经书,只认识一些字;有的人会背诵时文,却不懂经史;有的人满身尘垢、行为鄙陋,说话枯燥无味;有的人是屠户、商贩、赌博之徒,却误把墨点写成蝇状【疑】。这些全都是由于贿赂造成不公平、考校又没有方法的缘故。唉!祖宗制定科举制度,本来是想网罗俊杰贤才,如今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不知道取得这样的人,能同他们一起谋划治理天下吗?至于那些孤寒之士,长期徘徊于道艺领域,沉浸在书籍之中,博览群书、记忆力强,素来爱好古学,谈论经义可以使同席者肃然起敬,下笔几乎如有神助,反而因为囊空如洗、没有人替他们引荐,便被排斥在外,这种情况纷纷出现。甚至有的人知道自己必定不能被选,无法同众人比较长短,于是隐遁高卧而不去应试。难道这不是科举制度不公平,也是主管官员受贿造成的弊病吗?又因为经义中有许多荒唐之语,而一个人可以凭借写空泛文章冒充数人,所以才会如此。凡是士人将要应试,便预先搜集当时脍炙人口的文章,按经义的意思分列门类,每一类撰写几道义题,等进入考场后,就把所问的题目同辞意相近的文章拼合起来,照原样誊写,称为“迎题”。有的预先猜测有关官员会出的题目,写成完整文章,甚至五篇文章全都准备好,临场几乎不用思考。何况自从改革科举以来,每一道义题,两学前后传写的文章不下几十篇。它们的辞意都不超出这些范围,有见识的人不愿照搬旧作,便穿凿附会而作曲解;后来的无知之人,有的全文抄录,连一个字也不改。有关官员也不能全部查究,到了糊名评判时,滥竽充数的人全都列入榜中。经义确实不足以选得人才啊!如果改用诗赋取士,那么以前的弊病都可以革除。诗赋不能预先写成,即使能够猜题作文,也不过只能得到事实材料罢了;至于声律的顺逆,却不敢苟且应付。这样一来,那些人只顾自己写作尚且不能周全,哪里有空暇顾及别人?因此臣愚昧地请求陛下察看臣所陈述的意见,怜悯孤寒之士,不要辜负他们考究古学的勤苦,严肃颁降诏令,痛加惩治这些弊病。今后凡科举考试中,考试官受贿、倚仗权势而私下取人的,准许士人陈诉,由监司考核查实;查实的,全部按照受贿枉法赃罪论处。礼部试场取士,也请求一切法度都实行严密,不要重蹈过去的弊病。这样,孤寒之士就能够出仕了。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七件事。臣私下观察天下之所以陷入衰败混乱,都是因为白白供养的人员太多,而无补于事的费用太多,所以国用匮乏、军储不足。臣愚昧地请求陛下明断,凡属白白耗费俸禄而无所补益的人,一律罢除废止,把节省下来的供给充作军粮,那么供养军队就有粮食,也不会有匮乏的忧患了。臣私下看到,上皇被奸臣误国,败坏扰乱纲纪,国家逐渐衰落。要除去以前的过失,还要依靠陛下振兴它、革新它,这样功业就会显著,规模也会宏远。如果拘泥于沿袭旧制,不能因时改革、斟酌增损,那么天下对陛下还能有什么希望?上皇又何必急于禅位呢?上皇之所以颁下罪己诏,把皇位禅让给陛下,也是知道自己被奸臣错误谋划,法度毁坏废弛,已经无法支撑,实在是希望陛下振兴已经衰颓的纲纪罢了。有人说“三年不改父亲的道,才算孝”,这又是儒臣不知权变的说法。臣认为,如今法度中有不便于百姓、不利于国家的,应当一概更张改革。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如果知道它不合义,就应当赶快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臣所说白白供养而无所补益的是什么呢?臣看天下的神霄宫,实在是国家的大蠹虫。这也是蔡京、王黼诱使奸党共同以妖术欺骗君上,因此创设此宫,修饰得极其华美,费用不可估量。四时祭醮,又侵耗国用。所谓知宫的人,不过是倚仗势力欺压百姓,窥伺财物来供养妻妾,饮酒吃肉,不修身自持;他们借崇道的势力妄动,有的想同士大夫并列,肆意作奸贪赃而陷入法网。寻求其中精通祈祷祝寿的人,几乎没有。说它是白白耗费而无所补益,难道不是这样吗?何况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百姓不能有两个君王,天下归属的根本只能有一个。如今在宫中树立两位君主,这是什么用意?恐怕是蔡京想要实行王莽那样的篡夺,所以暗中命令林灵素用妖言蛊惑上皇而设立它,他的用意是想分割天下的权柄。又何况天子所居之都在大梁,四海九州没有不向这里进贡的。如今内外州县遍地都建立王宫,这也恐怕是蔡京想预先造成各自据有一方的形势。祖宗在世时,难道会做这种事吗?祖宗的臣子,难道会劝勉君父做这种事吗?既然如此,那么今天的混乱,未必不是从这里开始显露征兆。臣希望陛下赶快颁下诏令,一概予以罢除;所有知宫、道众,都命令他们返回原来的道观,并把宫观发还给原来居住的僧人,恢复为寺院旧额。所有仪仗、神像,请移到玉皇殿配享。这也是臣考虑到陛下不愿毁掉它,恐怕伤害父子仁爱之情的缘故。然而上皇英明果断,能够依理推断。今天的困难到了这种地步,想要安定我大宋二百年的社稷,难道能因为一己之情而妨碍天下的大计吗?这不过是土偶木像罢了,毁掉它有什么可惜?上皇盛大的德行足以成就陛下的大功,那么毁掉它也没有什么妨害。

所有神霄宫田,多者五十顷,少者不下十顷,所养之众不过十数人而已,况不能与国家之缓急,徒使之敛财于己,以为私计。臣愚欲乞陛下悉委守令拘收其田,立课召民承佃,所纳税租及宫中见存养之粮,悉充兵储。又籍没天下宫中供器,亦可以为养军之用,实良防也。臣又观天下应僧寺多田者,或至百顷,而养僧不逾百员者有之。故凡诸路大禅刹,多者为奸猾之僧赂贿监司郡守而求住持,酣酒嗜肉而不为焚修者有之,营私尅财而不养僧众者有之,狂殢优倡而不修戒行者有之。故毎住一刹,则敛国家之常住以为亲戚之私藏者,比比皆是。臣愚欲乞陛下诏诸路専委守令,应律寺则契勘见存僧行数目,禅刹则契勘逐年所养僧行数目,并与量数支给口食,田外余者并没入官。所有税租即量坐之,其田亦募民耕,以所纳租为军储。与其为猾僧计会之余,则孰若为养兵供餽之费?所有道观亦乞依此法,仍天下诸州国忌斋钱欲乞罢之。国忌日令禅刹自备斋食,则计天下一嵗之所省亦不轻矣。愿陛下无犹豫也。臣又闻禄者,所以代其耕也。方今有官君子养之,既有常禄,其所任之处又或有职田之俸。君人者一视而同仁,则均有之可也。今又或有或无而不均,或多或寡而不一。臣为陛下今日计,莫若下诏应有职田处悉皆罢支,所纳租米乞充军储。陛下能用臣三计,则仓廪实,府库充,招军虽众,无患乎乏粮矣。此臣所愿陈者八也。臣又闻君以兼聴博照为徳,臣以献可替否为忠,専己者孤,拒谏者塞,孤。塞之政,亡国之风。是故立敢谏之鼔,置诽谤之木,开言者之路,来天下之策。此尧舜禹汤所以昌也。比干剖心,箕子为奴,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此桀纣幽厉所以亡也。台谏虽卑,实可与宰相等。何则?风霜之任,弹纠不法,发擿有过,百僚震恐,莫敢为非。义者实有赖于此。盖御史台为朝廷之纲纪,台谏正则朝廷理,朝廷理则天下理矣。臣闻顷者蔡京専权,惧人议己之失,欲掩上皇之聴。于是所举擢而进之者,多其死党,阿谀顺防,共成奸恶,以茍容曲从为贤,以拱黙尸禄为智。谏官久虚而不除,台官取庸以充位。故苛吏繇役,民失农桑之时,狱官深刻,民受诬杀之辜。守令奸赃,残民害民,滋甚而朝廷大臣,方且愚弄纲纪,有同儿戱,隂怀叛逆,欲分天下而有之,无肯为上皇言者。浸淫日久,遂至大乱。幸赖祖宗之灵,六贼奸计屡败,未至簒国而已。呜呼!臣闻去年春,金人初起,边臣告急,奏章累至,蔡京父子匿而不达,乃收拾金寳,密自为备。在朝大臣亦皆作去计,畧无一分捍御之意。直至强敌渐逼,乃始奏闻。此臣得之于陈东书也。臣始读之,不觉掩巻浩叹,国家何负于大臣乃尔耶?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岂虚言防?既而忿气拂膺,恨不能仗劒悉剖诸大臣肝胆而食之,未足以快臣心也。臣亦知其所自来矣。盖本于不能擢台谏之臣,使常言天下之得失,故至此耳。寻后窃闻陛下优选忠谊之士,以任台谏之职,臣未知黎民赤子之幸也。于是洗心倾耳,以俟其言。天下之大利害,试以观国家之得人,想望风采为日久矣。今得其言,不过纷纭细碎,未有大过人者。又岂太平而全无可言耶?抑亦持禄保位而不肯言耶?畏罪谪而不敢言耶?为权臣抑塞而不得言耶?若谓太平而无可言,则干戈正此纷揉,蛮夷尚未賔从,政事风俗浸已不振,祖宗法度。废而未举,四海俱无欢声,万民悉有忧色。天子未必皆善,大臣岂能无过?非可谓之太平也。若欲保位持禄而不肯言,则未得位者当修其辞,既居其位者当死其官。如其为身谋,盍亦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乎?岂可以为一己之私而废天下之大计耶?若谓畏罪谪而不敢言,则明主不恶切直,以博观忠言;不避重诛,以直谏折槛而呼。愿得从龙逄、比干于地下。防者果何人?防身在谏职,则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矣,岂宜畏罪谪而缄口耶?若谓权臣抑塞而不得言,则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置笏于地而求退者,能使上敛容而谢者,其谁欤?言路既塞,则髙飞逺举为赤松防可也。不然,则婴逆鳞而干斧钺之诛可也。何苦畏权臣不敢直谏?防台谏之臣知此而不言,则是负陛下也。不识今日之所谓谏臣者,果有面折庭诤如王陵者乎?有守节死义如汲黯者乎?有刎血汗车轮者欤?

译所有神霄宫的田地,多的有五十顷,少的也不少于十顷;所供养的人不过十几人罢了,何况它们不能在国家有缓急时发挥作用,只是让他们聚敛财物供自己私用。臣愚昧地请求陛下把这些田地全部交给守令拘收,制定租课,招募百姓承佃;所缴纳的税租以及宫中现存的供养粮食,全部充作军储。又登记没收天下宫中的供器,也可以用来供养军队,实在是良策。臣又看到天下的僧寺有的占有很多田地,甚至达到百顷,而供养的僧人不超过百名。凡各路的大禅寺,多有奸猾僧人贿赂监司、郡守而求得住持之职;有的纵情饮酒、嗜好肉食而不从事焚修,有的经营私利、克扣财物而不供养僧众,有的狂妄地沉迷于优伶倡女而不修戒行。因此每当住持一座寺院,就把国家供给寺院的常住财物收来作为亲戚的私藏,这种事比比皆是。臣愚昧地请求陛下诏令各路,专门委任守令:对于律寺,查核现有僧人的数目;对于禅刹,查核每年供养的僧人数量,都按照人数发给口粮,田地以外的剩余财物一并没收入官。所有税租也按核定的数额征收,这些田地也招募百姓耕种,把所缴租税作为军储。与其让狡猾僧人谋划瓜分剩余财物,哪里比得上用来供养军队、供应军粮呢?所有道观也请求依照这个办法办理;另外,天下各州的国忌日斋钱,请求罢除。国忌日命令禅刹自行准备斋食,那么计算天下一年所节省的费用,也不会少。希望陛下不要犹豫。臣又听说,俸禄是用来代替官员耕作的。如今有官职的君子由国家供养,既有常禄,任职之处有时又有职田的俸禄。做君主的如果一视同仁,那么人人都有也可以;如今却有的有、有的没有,既不均等,又有多有少。臣替陛下谋划今天的事情,不如颁下诏令,凡有职田之处全部停止发给职田收入,把所收租米充作军储。陛下如果采用臣的三条计策,那么仓廪充实,府库充盈,即使招募很多军队,也不用担心缺少粮食了。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八件事。臣又听说,君主以兼听博照为德,臣下以献可替否为忠;专断自用的人会孤立,拒绝劝谏的人会闭塞,孤立、闭塞的政治,是亡国的征兆。因此设置敢谏之鼓,树立诽谤之木,开辟进言的道路,招来天下的谋略;这就是尧、舜、禹、汤所以昌盛的原因。比干被剖心,箕子沦为奴隶,折损正直之士的气节,封住进谏之臣的舌头。这就是桀、纣、幽、厉所以灭亡的原因。台谏官职虽然卑微,实际可以同宰相相等。为什么呢?他们担负着如风霜般严厉的职责,弹劾纠察违法之事,揭发检举过失,使百官震恐,不敢作恶。正义实际上有赖于此。御史台是朝廷的纲纪,台谏正直,朝廷就能治理;朝廷治理,天下就能治理。臣听说近来蔡京专权,害怕别人议论自己的过失,想要蒙蔽上皇的听闻,于是所举荐提拔的人多是他的死党,阿谀奉承、顺从他的意旨,共同成就奸恶;把苟且容忍、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素餐当作聪明。谏官长期空缺而不任命,台官则选取庸人充数。因此苛刻的官吏驱使百姓服役,使百姓失去农桑的时节;审理案件的官员严酷刻薄,使百姓蒙受被诬陷杀害的罪祸。守令奸贪受赃,残害百姓,越来越严重;而朝廷大臣正把纲纪当儿戏般愚弄,暗中怀有叛逆之心,想分割天下据为己有,却没有人肯把这些事告诉上皇。日积月累,终于造成大乱。幸亏依赖祖宗的神灵,六贼的奸计屡次失败,才没有发展到篡夺国权而已。唉!臣听说去年春天,金人刚刚兴起,边臣告急的奏章接连送到,蔡京父子却把它们藏起来不让上达,反而收拾金银财宝,暗中为自己准备退路。在朝大臣也都作好了离去的打算,丝毫没有抵御敌人的意思。直到强敌逐渐逼近,才开始上奏报告。这些事是臣从陈东的书信中得知的。臣初读此信,不觉掩卷长叹:国家究竟亏负了大臣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疾风之中才知道劲草,动荡之世才识得忠臣,难道是虚话吗?随后愤怒之气充满胸膛,恨不得持剑剖开这些大臣的肝胆来吃,仍不足以快慰臣心。臣也知道事情的根源了:本来是因为不能提拔台谏之臣,使他们经常谈论天下得失,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不久以后,臣私下听说陛下优先选拔忠诚正直之士,任用为台谏官,臣不知道这是黎民百姓多大的幸运。于是洗心静听,等待他们进言。天下的重大利害,就试着由此观察国家是否得到了人才;臣仰慕他们的风采已经很久了。如今听到他们的言论,不过纷乱琐碎,没有什么超过常人的地方。难道天下已经太平,竟没有可以进言的事情吗?还是他们贪恋俸禄、保全职位而不肯说?害怕获罪贬谪而不敢说?被权臣压制堵塞而不能说?如果说天下太平、没有什么可说,那么战争正在这里纷乱,蛮夷尚未宾服,政事风俗已经渐渐衰败,祖宗的法度被废弃而没有恢复,四海都没有欢快的声音,万民全都有忧愁的脸色。天子未必全都贤善,大臣难道能没有过失吗?这不能称为太平。如果想保全职位、留恋俸禄而不肯进言,那么尚未得位的人应当修饰好自己的言辞,已经居位的人应当以死守职。假如只是替自身谋划,为什么不辞去尊贵而居于卑下,辞去富裕而安于贫穷呢?难道可以为了个人私利而废弃天下的大计吗?如果说害怕获罪贬谪而不敢说,那么明主不厌恶尖锐直率,正好借此广泛听取忠言;古代有人不避重诛,直谏到折断门槛而呼喊。臣愿意在地下追随龙逄、比干。试问那样的人究竟是谁?假如自身担任谏职,即使白刃交于眼前,也应当把死看得同生一样,怎么可以害怕获罪贬谪而闭口不言?如果说被权臣压制而不能说,那么有官守的人不能尽到职责就应离去,有言责的人不能进言就应离去。把笏板放在地上请求退职,能够使皇上收敛容色而道歉的人,究竟是谁呢?言路既然堵塞,那么高飞远举,做赤松子那样的隐士也可以;否则就应触犯君主的逆鳞,甘受斧钺诛杀。何必苦苦畏惧权臣而不敢直谏?台谏之臣知道这些却不说,就是辜负陛下。不知今天所谓的谏臣,果真有像王陵那样当面折责、在朝廷上直谏的人吗?有像汲黯那样守节死义的人吗?有割颈流血、汗湿车轮的人吗?

有出行避骢马者欤?臣知其必无有也。盖天下之士多能载于空言,不能见于行事。往往在布衣时则能忠言直谏,虽犯主之顔色而不辞。及其处之以谏诤之职,则保位持禄,殆有过于阿谀者矣。呜呼,此辈何足筭!防使臣见之,当唾其面而大辱之。臣愿陛下优选直臣以任此职。今朝廷之上,谪籍之中,布衣之列,岂无其人耶?陛下第明鉴而博采之。又乞立法,应擢台谏官,虽宰相遴选,陛下必亲策于庭,试以十事,五事评往古之成败,于以观其所学;五事问权臣之得失,于以审其敢言。如是则可以得人矣。若复以柔顔软语、妾妇相者为比,则臣将见大臣擅权,纲纪大坏,又甚于前日矣。臣闻吕元膺出为同州刺史,及中谢徳宗,问其得失,元膺论奏词气激切,上嘉之,谓宰相曰:“元膺有谠言直气,宜留在左右,使言得失。卿等以为如何?”李藩、裴损贺。曰:「陛下纳谏,超越百王,乃宗社无疆之休。请留元膺给事左右,臣以是知徳宗所以能惩艾奉天之难而复治者,盖能广求谏诤之臣而已。虽一人之直,尚不遗弃,必置之左右而不使外任。臣愚欲乞陛下毎用谏臣,悉以古为法。大臣朝见议政事,台谏官得随进与闻,仍许台官退而辩论可否,以陈之。或三月而不进谏者,罢之。又乞陛下亲洒宸翰榜于朝堂,昭告台谏各宜以忠谊自立,应天下之利害,朝臣之善恶,政令之僻违纪,纲之当否,敷陈弹奏,不宜隠情,庶使嵌岩遗逸之士知朝廷有从谏如流之美,于是戚戚然动其心,峩峩然缨其冠而来防于阙下,愿进其谋谟,以致君于尧舜,纳俗于成康矣。此臣所愿陈者九也。」臣又闻:「上言之以为命,下禀之以为令。故君命召,不俟驾而行者,皆欲以尽臣子之礼,而无敢怠慢也。呜呼!士之委身而为臣者,虽遣之赴汤火,冒矢石,亦犯难而竭节。况夫宣布诏令以告于民,其用心不劳而用力不竭者,其忍违上之命耶?」臣窃见比年以来,州县之官施为不法,以受赂营私为良圗,以奉诏防民为余事,朝夕所以念念不过燕防而已,酒色而已,财帛而已,为子孙计而已,曷尝以理民为务哉?至于国家颁诏,本欲使天下士庶悉体圣意以布徳化,奈何守令非人,略不奉行者有之,甚至其言微有波及于州县之官,则匿而不示,遂使天子徳意无由下达,故人心携贰,事罹艰苦,又归怨于上。盖顽民悍俗不知天子本有恤民之深意,而守令不能奉行,徒为残贼耳,欺君罔上,莫此为甚。臣观陛下即位以来,寛大之诏屡下,然州县官吏前弊未革,亦不过排之屋壁,徒为文具而已,初未尝见其遵行也。今夫周官正嵗帅治官之属而观治象之法,徇于木铎,盖将以禁人则宜使之皆知,不使之皆知,及犯令而刑之,则是罔民。矣,然则先王号令,必使家喻而户晓之,故曰:鼔舞万物者,雷风乎?鼔舞万民者,号令乎?臣窃观方今诏防之下,则所知者惟官吏而已,或诏下逾年而民未及见者,何其风俗衰薄,不足以望古耶?此非国家之罪,郡县无良吏致然也。臣又观之,抗勅命者多矣,特上下相蔽而无肯发擿耳。臣愚,欲乞陛下痛责守令,应诏书到日即颁于庭,以示百姓,仍不问缓急,悉令于要闹之地书壁晓谕,庶使有目有趾者皆得以仰观圣诏之恳切,而知天子有轸恤之勤,则人人思奋忠谊矣。仍乞督责守令,应朝廷有改更常宪禁絶民害,即令施行,无致稽缓;或尚循袭旧风,有违御笔者,即与除名勒停。如是,则诏防无患乎不宣布,民情无由而不说服矣。此臣所愿陈者十也。臣所进三书条陈当世利害三十余事,实为切要,然其间触权臣者有之,忤天聴者有之,或结怨于富贵之门,或贻怒于台谏之官。臣非不知李云以草茅之士露布上书,遂至诛死,然臣区区不避于此,而敢抗直言者,实愿以身而安天下也。臣初则欲乞朝廷以一介之使,遣臣奉咫尺之书,说金主而使之内附。臣当时若有此行,亦必烹于鼎镬。既而此志不遂,今日敢以三书干凟宸聪者,臣知天下大利害皆备载于此,而无少遗,使其言得达于陛下而万民受赐,则臣虽死于朝不辞也。臣愿陛下明断,必用臣计,则非徒朝廷安,天下之民举安,万一权臣嫉忌,指臣为狂生,则望陛下集朝臣而问之,试临御楼呼行道之人问之,召京城耆老而问之,必谓臣之计为可行,而大臣之言为忌进也。昔苏世长进谏至切,唐髙祖色变,既而笑曰:「狂态发耶?」世长曰:「为臣私计则狂,为国计则忠。」臣今日亦请以此语为陛下献。陛下用臣之计,则赐臣以死,则臣死有光辉,含笑入地,无恨也。

译有出行时避让骢马的人吗?臣知道必定一个也没有。天下的士人,大多能把话说得漂亮,却不能在行动中表现出来。往往在平民身份时能够忠言直谏,即使触犯君主的脸色也不推辞;等到让他们担任谏诤之职,便保全职位、贪恋俸禄,几乎比阿谀奉承的人还要过分。唉,这些人哪里值得计数!假如让我见到他们,我一定吐他们的脸并大大羞辱他们。臣希望陛下优先选拔正直之臣担任此职。如今朝廷之上、贬谪名册之中、平民行列之内,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陛下只管明察而广泛采纳。又请求立法规定:凡提拔台谏官,即使由宰相遴选,陛下也一定要亲自在朝廷策问,拿十件事来考试,其中五件评论古代成败,以观察他的学识;五件询问权臣的是非得失,以考察他是否敢于进言。这样就可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如果又以面色柔和、言语软弱、像妇人一样的人作为标准,臣将看到大臣擅权、纲纪大坏,而且比从前更加严重。臣听说吕元膺出任同州刺史,向德宗入朝谢恩时,德宗询问政事得失,吕元膺上奏,言辞激切,皇上赞赏他,对宰相说:‘吕元膺有正直的言论和刚直的气概,应当留在朕的身边,使他进言政事得失。你们认为怎么样?’李藩、裴损回答说:‘陛下采纳劝谏,超过百代帝王,这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气。请留吕元膺在身边任职。臣由此知道德宗之所以能够惩治奉天之难而恢复治理,实在只是因为能够广泛寻求敢于进谏的臣子罢了。即使只是一个人的直言,尚且不加遗弃,必定把他安置在身边,不让他出任外职。臣愚昧地请求陛下每次任用谏臣,都以古代为法。大臣入朝议论政事时,台谏官可以随同入内参与听闻;仍允许台官退朝后辩论事情可不可行,再把意见陈奏上去。有人三个月不进谏,就罢免他。又请求陛下亲自挥笔写诏书张贴在朝堂,明白告诫台谏官都应以忠义自立;对于天下的利害、朝臣的善恶、政令是否偏邪、纲纪是否恰当,都应陈述弹劾,不应隐瞒实情。这样也许能使那些隐居山岩的遗逸之士知道朝廷有从谏如流的美德,于是内心受到触动,整肃衣冠来到宫阙之下,希望进献谋略,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风俗达到成康之治。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九件事。’臣又听说:‘上面说出来的称为命令,下面接受它的称为政令。所以君主下诏召见,臣子不等驾车备好就动身,都是想尽到臣子的礼节,不敢怠慢。’ 唉!士人委身做臣子,即使派他赴汤蹈火、冒着箭矢和滚石,他也会冒险犯难、竭尽忠节。何况只是宣布诏令告知百姓,所费心力不劳苦,所用气力也不会耗尽,他怎么忍心违背君上的命令呢?臣私下看到,近年来州县官员行事违法,把收受贿赂、营求私利当作良策,把奉行诏令、治理百姓当作余事;他们朝夕所挂念的不过是宴饮游乐、酒色、财帛以及替子孙谋划罢了,什么时候曾把治理百姓当作职责呢?至于国家颁布诏令,本来是想让天下士庶都体会圣意、推行德化,奈何守令不是合适的人,有的完全不奉行,甚至诏令中稍微涉及州县官员的言辞,他们也把诏令藏起来不给人看,于是天子的恩德意旨无法下达,人民离心生疑,事情陷入艰难困苦,最后又把怨恨归到皇上身上。顽民强悍的风俗不知道天子本来有深切体恤百姓的心意,而守令不能奉行,徒然成为残害百姓的人;欺骗君主、蒙蔽皇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看陛下即位以来,宽大仁厚的诏令屡次下达,但州县官吏过去的弊病没有革除,也不过把诏令排列在墙壁上,徒然作为文书形式,起初根本没有见到他们遵行。如今《周官》说,正月统率治官的属员,察看治理的法则,巡行时摇动木铎,就是因为要禁止人们做某事,便应当使他们全都知道;不使他们知道,等犯了命令再施刑,这就是欺骗百姓。因此,先王的号令一定要使家家户户都明白,所以说:鼓舞万物的是雷和风吗?鼓舞万民的是号令吗?臣私下观察如今诏令下达后,知道它的只有官吏罢了;有的诏令下达一年,百姓还没有看到,这是风俗为什么衰败浅薄、不能同古代相比呢?这不是国家的过错,而是郡县没有良吏造成的。臣又看到,抗拒诏令的事很多,只是上下互相遮掩,没有人肯揭发罢了。臣愚昧地请求陛下严厉责罚守令:诏书到达之日,就立即在官府公开颁布给百姓看;无论事情缓急,都命令在交通要冲和人群聚集之处书写在墙上晓谕众人,使凡有眼有脚的人都能抬头看到圣诏的恳切,知道天子殷切体恤百姓,那么人人都会思念并奋发于忠义。还请求督促责罚守令,凡朝廷修改常法、禁止危害百姓的事情,立即施行,不得拖延;如果仍沿袭旧习,违背御笔诏令,就应当除名勒令停职。这样,诏令就不愁不能宣扬,民情也自然会心悦诚服。这是臣希望陈述的第十件事。臣所进献的三篇奏书,分条陈述当今利害三十多件,实在都是切要之事;但其中有触犯权臣的,有违忤圣听的,有的会在富贵之家结怨,有的会触怒台谏官。臣不是不知道李云以平民身份公开上书,最终获罪而死;但臣区区之身并不因此退避,敢于直言抗争,实在是希望牺牲自己来安定天下。臣起初想请求朝廷派一名使者,让臣奉持亲笔短札,劝说金主使其归附。如果臣当时有这次出使,也一定会被投入鼎镬烹杀。后来这个愿望没有实现,今天臣敢以三篇奏书冒犯圣听,是因为臣知道天下重大的利害都已经完备地写在其中,没有一点遗漏;如果这些话能够传达到陛下那里,使万民得到恩惠,那么臣即使死在朝廷上也不推辞。臣希望陛下明断,务必采用臣的计策;这样不只是朝廷安定,天下百姓也都会安定。万一权臣嫉妒猜忌,指称臣是狂妄书生,那么请陛下召集朝臣询问,登临御楼呼唤过路行人询问,再召来京城的老人询问;他们一定会说臣的计策可以实行,而大臣的话只是嫉妒别人进言。过去苏世长进谏十分恳切,唐高祖脸色变了,后来却笑着说:‘狂态发作了吗?’苏世长说:‘替自己打算就是狂,替国家打算就是忠。’臣今天也请把这句话献给陛下。陛下如果采用臣的计策,即使赐臣一死,臣死也有光彩,含笑入地,没有遗憾了。

若不用臣之计而免其罪。则臣非所愿,盖臣以寡援之身,必死于他人之手矣。史有之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臣虽微贱,能鲠峭而敢言。朝廷有直臣,则天下太平矣。果辱陛下恕其狂妄,则臣尚有骨鲠之言,当进。天聪岂不能裨补国家?万一幸陛下裁之。臣无任瞻天望圣,俯伏待罪之至。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言。欧阳修撰《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巻四宋 欧阳澈 撰飘然集上醉中食鲙歌君不见,秋风未发,鲈正肥,张翰思归心欲飞。又不见,田文有客,歌弹铗,为叹无鱼声激烈。水晶细鲙落金盘,须信江南味中絶。山谷曽名醒酒氷,一筯未尝延俗客,助盘橙橘荐甘酸。入口琼瑶碎牙颊,扶起嵇康頽玉山,涤破乐天醉吟魄。烹龙炮凤未云珍,策勲终是愧霜鳞。江湖散人兴不浅,为羡此品常埀纶。有时举竿获锦鲤,玉屑花中拚烂醉。笑他大嚼市廛,流浪说屠门能快意。灵运池中蓄颇多,▯鬐鼓鬛戱清波。知我平生嗜此癖,霜刀细缕红玉搓。典衣沽酒试轰饮,缬纹入面春风和。男儿大抵皆忼慨,功名未必常蹉跎。醉来击剑歌白雪,闲愁万斛俱消磨。杯盘虽冷落,风月输吟哦。逸气射斗牛,无人识太阿。俗态翻云仍覆雨,世情炙手扰张罗。丈夫富贵当自致,耻傍权门効女萝。雄圗自许羞俯仰,请看毫端食鲙歌。七夕后一日,寄陈巨济【并引】去年七夕,待试。临川二三友从游于巽溪阁,江山气象如在氷壶玉鉴中,汝川胜槩一目而尽。酒酣发兴,视脱尘埃如弃敝屣,舒笺防翰,争赋新诗以摅逸气。今年七夕,忧患沮丧,胸臆结约,强追谈笑。会诸友饮于遽轩,眼对景物,约畧昔时,缅怀旧事,怆然惊怛。黎明欲遣人问巨济动静,戱作古诗以供捧腹。髙楼昨夜西风转,耿耿银河云叶巻擎空皎月弄婵娟,领畧溪山堪指防。秋光次第磨青铜,一味清凉袭庭院。遥知天外鹊桥成,织女牛郎会佳燕。凭髙飜忆凤楼人,慇懃乞巧陈芳奠。可堪目断心旌揺砌成幽恨无人展。促樽欣得莫逆交,脉脉闲愁凭理遣。清狂举白话平生,午夜香燃残寳篆。凄凉此际忆年时,烂漫琼楼兴不浅。重游寥阳洞有感寻真曽到寥阳殿,小立廊腰,花影转,飞琼仙子下瑶台,绰约云鬟,眼波剪水,沈烟断一帘秋,醉睡海棠红玉软,武陵归去探年华,扬州一梦烟波逺,重来风物恰依然,爱日融融烟素巻,洞门寂歴鎻长春,异木槎枒挿天半,霞衣冉冉媚东风,緑鎻窻前重识面,酒酣春笋理琵琶,曲终依约含幽怨,人间名利几时休,马行不驻空留恋,桃花流水古犹今,囘首碧云人不见。和荅徳秀长句摩云标格,儒林秀,濯濯美如春月栁,毫颠文阵轰雷,槌字势龙蛇翻夭矫,才名借甚烛景星,卓然可独尊南斗,缔交云路许攀鳞,谈我谆谆不离口,层楼长记耸诗肩,吟苦任渠嘲太瘦,惊人险语骨毛寒,元白危坛俱压倒,读之真恐化雄虹,按剑徘徊方敢造,六丁收拾富巾箱,贪夫探得人间寳,暗中轻掷道涂人,相视谁论琼玖报,强搜斐句荅慇懃,当恕人才有能否。古诗寄防良臣兼简陈国镇虀盐兴,浅知无防,谢絶归来,事清白。乱丝心绪,尚纷如时,对风檐独扪虱。会虽稽古补前愆,赤水遗珠不难索。仰公学问又日新,磨砻幸偶谪仙人,遥知议论到佳处,眉间喜气常津津。我惭踪迹浪萍梗,欲亲棐几嗟因循。飞奴寥落絶问幅,渇心依约生埃尘。以胶投漆贵耐久,囘光借烛期知贫。情均骨肉非有素,白玉琢成心始固。莫学纷纷轻薄儿,世情翻覆成云雨。登云依旧髙嵯峨,指掌江山胜槩多。佳眠风物未入梦,疑泛灵槎防绛河。朅来乗兴须一往,飞觞烂醉横秋波。膺门况有金闺彦,笔驱丽景森吟哦。悠悠此志遂何日?▯段相期踏雪过。良臣会饮于仙庄,话次颇闻俗子讥诃。次前韵自觧兼呈国镇。鸱夷载酒,神仙宅面作缬纹。▯巻白饮,余指掌话平生。冷笑濡需,同豕虱。昆山片玉本无瑕,洗垢瘢痕任人索。此中空洞贮天真,何止容卿数百人。但见娄公容唾面,未应子路不知津。会逢博物为鉴拔,太阿拂拭宁因循。男儿强项不易屈,剪剪羞他拜望尘。席门车辙多长者,虽不事事非长贫。意详文赡,诸儒慕纷纷。谁复师班固?膏唇泽舌猎英华,立涸宛如沟浍雨。缨冠门下谩峩峩,鲁国真儒自不多。何时解榻挥金椀,陶然烂醉奚落河清狂浪语。文字饮不须罗袜衬凌波,芙蓉仙人酒量阔。况有诗客相吟哦,迎賔扫雪尚如何?乗兴扁舟须一过。游岐原有感秋光淡薄,磨青铜舞,风霜叶鱼腮红。鸡牕岑寂,兴不浅。结客搘笻,扣梵宫聨。翻步蹑孤烟际,陇上凄凉,一笛风穿云裂石,声满谷惊飞雁阵横晴空。髙僧拥衲卧云久,诸方勘破心玲珑。我来奓户据禅榻,堂堂标格对总公。旋烹氷液破我闷浇肠,七椀追卢仝。水沈烟断香透顶,津津喜气生眉峯。傅嵒真隠已先去,谁与壮浪吟争雄?朱▯纵事奏流水,俚耳知音亦罕逢。不禁风物撩诗眼,强作险语慙非工。安得汤休占此景,碧云之句当竒锋。会沽村酒行莲社,忘归一任夕阳舂。送呉教授古诗

译如果不采用臣的计策而免除臣的罪责,也不是臣所希望的。臣以孤立无援的身份,必定会死在他人手中。史书上说:‘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争辩。’臣虽然卑微,却能刚直峻峭、敢于进言。朝廷有直臣,天下就会太平。如果陛下果真屈尊宽恕臣的狂妄,那么臣还有骨鲠之言要进献。圣明的听闻难道不能补益国家吗?万一还希望陛下裁决。臣怀着无比仰望天子的诚恳,俯伏等待获罪。臣实在惶恐不安,叩首再拜,谨此上言。欧阳修撰《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卷四 宋代欧阳澈撰 《飘然集》上 醉中吃鱼脍歌 你没见秋风还未吹起,鲈鱼正肥,张翰思念故乡,归心飞驰。你又没见田文门下有食客,弹剑作歌,为没有鱼吃而叹息,声音激烈。水晶般细嫩的鱼脍落入金盘,应当相信江南的滋味无与伦比。山谷曾把它称作醒酒冰,一筷未曾入口,却足以延请不凡的客人;橙子和橘子佐盘,增添甘酸。入口如琼瑶碎裂,满口牙颊生香;扶起像嵇康那样醉倒的玉山,洗涤白居易醉中吟诗的魂魄。烹龙炮凤也不能算珍贵,最终论功,还是愧对这霜鳞。江湖散人的兴致不浅,因为羡慕这种美味,常常垂钓。有时举竿钓得锦鲤,便在玉屑般的花丛中拼命大醉。笑那些在市井大嚼的人,流浪地说屠夫门前的肉能使人称心。谢灵运池中蓄养的鱼颇多,鱼鳍扬起、鱼尾鼓动,在清波中嬉戏。知道我平生有嗜食鱼的癖好,便用霜刀把鱼肉细细切成红玉般的丝。典当衣服买酒,试着轰轰烈烈痛饮,酒纹映上面颊,犹如春风和暖。男儿大都慷慨激昂,功名未必总是蹉跎。醉后击剑高歌《白雪》,闲愁万斛全都消磨。杯盘即使冷落,仍胜过对着风月吟哦。逸气直冲斗牛,却无人识得太阿宝剑。世俗的姿态反复无常,世情趋炎附势,忙乱地设法钻营。大丈夫的富贵应当自己取得,耻于依附权门,像女萝攀援树木。雄伟的抱负自许不肯低头俯仰,请看我笔端写出的《食脍歌》。七夕后一日寄给陈巨济【并序】去年七夕,我等待参加考试。临川的两三个朋友跟随我游览巽溪阁,江山景象仿佛都在冰壶玉镜之中,汝川的美景一眼便能尽收。酒意正浓而兴致大发,觉得摆脱尘埃就像丢弃破鞋,于是展开纸张挥动笔墨,争相赋写新诗来抒发高逸之气。今年七夕,忧患沮丧,胸中郁结,只能勉强追随谈笑。恰逢同朋友们在遽轩饮酒,眼前对着景物,大略想起往日,追怀旧事,悲怆而惊痛。黎明时想派人去问陈巨济的近况,便戏作古诗供他捧腹一笑。昨夜高楼上西风转起,银河明亮,云朵如叶翻卷,托起天空中皎洁的月亮,月中嫦娥显露美态,溪山景色大略尽收眼底。秋光依次如磨亮的青铜,一片清凉侵入庭院。遥想天外鹊桥已经架成,织女和牛郎正在欢会。登高远望,忽然翻然想起凤楼中的人,殷勤地乞求巧艺,陈设芳香的祭品。怎能忍受望断双眼、心旌摇动,台阶上凝成的幽恨无人排遣。催促举杯,欣喜得到莫逆之交,默默的闲愁凭借饮酒来排解。放纵狂兴举杯畅谈平生,午夜香火燃烧,珍贵的篆香将尽。此时凄凉,不禁追忆往年;那时琼楼上的兴致正浓,浪漫无边。重游寥阳洞有感 寻找仙真时曾到过寥阳殿,在回廊腰部短暂停立,看花影转动。飞琼仙子从瑶台降下,云鬓绰约,眼波如剪水;沉烟断续,一帘秋色。醉卧的海棠红润柔软;从武陵归来探看年华,扬州一梦只剩烟波遥远。重来时风物恰好依旧,和暖的阳光融融,烟霭如素绢舒卷。洞门寂静冷落,锁住长春;奇异树木枝干交错,插入半空。霞衣轻轻飘动,妩媚地迎着东风;绿色的帘幕在窗前,又一次看见熟悉的面容。酒意浓时,春笋般纤指弹理琵琶;曲终,依稀含着幽怨。人间的名利何时才能休止?马儿不停步,我却徒然留恋。桃花流水古今依旧,回头看碧云,人却不见了。和答德秀长句 你的品格凌云,是儒林中的俊秀,洁白鲜明如春日月光下的柳树。笔锋冲入文坛如雷轰鸣,推敲文字的气势如龙蛇翻腾矫健。才名远播,如同火炬映照星辰,卓然足以独尊南斗。你在仕途云路上结交朋友,许我攀附鳞翼;谈论我的事情,谆谆不离口。高楼般的身影,我一直记得你耸起诗肩;吟诗辛苦,任凭别人嘲笑你太瘦。惊人的险峻语句使人毛骨悚然,元稹、白居易在诗坛上的高峰也都被压倒。读你的诗,真担心自己化作雄虹;我按剑徘徊,才敢接近。六丁神将替你收拾诗文,装满巾箱;贪婪的人探得人间珍宝,暗中轻轻投给道路上的行人,又有谁相视而论报以美玉?我勉强搜集华美语句回答你的殷勤,还请体谅人才各有长短。古诗寄给防良臣兼简陈国镇 如今以粗茶淡饭为乐,浅薄地知道无所作为,辞谢世事归来,保持清白。纷乱的心绪仍像往时一样繁杂,独自在风檐下摸虱子。相会时虽能考究古学、弥补以前的过错,赤水遗珠也不难寻得。仰望您的学问又一天天更新,幸而偶然遇到谪仙般的人物,远知您的议论到了精彩处,眉间常有津津然的喜气。我惭愧自己的踪迹像漂泊的浮萍断梗,想亲近您的书几,却叹息自己因循不前。传信的飞奴稀少,音问断绝,渴望的心仿佛蒙上尘埃。把胶投入漆中,贵在长久牢固;希望借您的光辉如同借烛火照明,知道自己的贫乏。情谊如同骨肉,未必需要素来相识;白玉雕琢成形,内心才会坚定。不要学那些纷纷往来的轻薄儿,世情反复如云雨。登云山依旧高峻巍峨,江山胜景多得如在掌指之间。美好的睡眠和风物还未进入梦中,仿佛要乘灵槎渡过绛河。如今乘兴一定要去一趟,举杯痛饮,任秋波横流。何况您门下还有金闺中的俊彦,笔力驱使丽景,吟咏森然。悠悠的这个愿望何日才能实现?【疑】相约踏雪而来。良臣在仙庄饮酒,谈话间颇听到俗人的讥讽。依照前韵自我解嘲,并呈给国镇。鸱夷载着酒,仙人居所的水面泛起缬纹。卷起衣袖痛饮,余下的时间就谈论平生。冷笑那些软弱迟疑的人,和猪虱一样。昆山之玉本来没有瑕疵,洗去污垢斑痕,任凭别人来挑剔。这里空明开阔,储藏着天然真性,哪里只是容纳几百个人罢了。只见娄公能够容忍别人吐到脸上,却不应当像子路那样不知渡口。遇到博学的人来鉴别、提拔,太阿宝剑岂能因循不拭?男儿刚强不屈,羞于看他人拜倒、追逐权贵车尘。席门前车辙往来,多是长者;即使不能事事如意,也不至于一直贫穷。文意详尽,文章丰富,诸儒纷纷仰慕。谁还再以班固为老师?滋润唇舌,搜猎英华,才思立刻涌出,仿佛沟渠中骤降的雨水。门下宾客戴冠而来,徒然显得高大,鲁国真正的儒者实在不多。什么时候能为我安排下榻,挥动金碗,陶然大醉,把河清海晏之类的狂放话语一并抛开?以文字饮酒,不必用罗袜衬托凌波步态;芙蓉仙人的酒量宽阔。何况还有诗客相互吟咏,迎宾扫雪又有什么不好?乘兴驾一叶扁舟,一定要来一趟。游岐原有感 秋光淡淡,像把青铜磨亮;风霜中的叶子红如鱼腮。鸡窗一带寂静清冷,兴致却很浓。结交朋友,扶杖而行,叩访梵宫并联句。翻过台阶,踏入孤烟的尽头;陇上景色凄凉,一声笛音穿云裂石,响满山谷,惊飞的大雁横过晴空。高僧披着衲衣,长久卧在云中,已经参透各方禅理,心境玲珑。我推门而入,占据禅榻,堂堂然的风格面对总公。随即烹煮冰水般的清液,冲破我的郁闷、浇灌胸腹,追随卢仝连饮七碗。沉水香烟断续,香气直透头顶,喜悦之气津津然生在眉峰。傅岩的真正隐士已经先行离去,还有谁能同我以豪放诗歌争雄?朱弦即使演奏《高山流水》,鄙俗的耳朵也很少遇到知音。我禁不住风物撩拨诗兴,勉强写出险峻的语句,却惭愧不够精工。怎样才能让汤休占有这片景色,用碧云般的诗句作为奇锋?将来沽取村酒,去参加莲社,忘记归期,任凭夕阳西下。送吴教授古诗

公不见先朝谪仙李太白,晦迹嵩山,号诗客,竒禽就掌,食无猜,借借雄名振京国。四明狂客素怜才,解▯换酒称竒特,白衣从此步花砖。秀拔儒林人所则,煌煌文焰万丈长,散落人间伴明月。又不见昌黎巨儒韩退之,天才颖脱,囊中锥,反刓刬僞格以正取,心注手了无疑。横经太学,明师道,质疑辨惑为蓍▯,一言曲尽教育术。业精于勤,荒于嬉,赫然千载誉愈尊。太山北斗谁敢欺?二公才徳冠天下,青史褒名卓难亚。读之毎恨世不同,操篲无由渐徳化。延陵先生当盛时,卓荦英姿独继之。万言倚马亦何待,睥睨谪仙当并驰。觝排异端志不拔,真欲砺行参昌黎。笔端绮靡追造化,胷中浩气蟠蛟螭。壮年唾手拾髙第,锦綉文章喧帝里。飘飘意气凌碧云,囘视尘踪如脱屣。龙墀承命来临川,绛帐谈经厯数年,微言奥义潜启发。残膏賸馥多流传,抠衣幸与诸生列,饫聴绪言疑已决。自嗟管见如醯鸡,若非先生覆难彻。惜哉虚往未实归,洗心方拟叩精微。夫何▯代忽尔至,征航欲解归王畿。秋风未晩莲吐香,莼美鲈肥正好尝。行矣景物供吟兴,剰摘佳篇投锦囊。风月翰林能继踵,此去禁庭当擢用。传闻红叶满阶前,久俟髙才能吟讽。文章吏部既摩肩,声闻行当冠日边。愿为霖雨苏民望,庶使螭头压众贤。鲰生荷徳诚非浅,别拜谁能无眷恋。惟蕲爵过二唐贤,乃副承恩多士愿。梦仙謡【并引】良臣拉仆醉于临川巽溪阁。江山胜槩,一目殆尽。满饮巨觞,惟恐告竭。酒酣兴发,猖狂不知所如。往烂游花栁,适有竒遇。洒然非尘土之境。醒而思之,恍如梦觉。噫!浮生荏苒,特一梦耳。而于梦之中,适有好梦焉。岂容于黙黙?作梦仙謡,以纪其盛事云。知其梦者,按汝凤藻,以继韵否?寥阳洞口,风烟好。枯木槎牙,撑云岛。重重金鎻绕婵娟,满地落花常不埽。萧郎闻说已乗鸾,空余九转烧丹灶。烟霞截断絶非尘,凡夫踪迹无由到。髙阳有客携佳侣,访异寻幽豁襟抱。琼楼饮散恣欢逰,误入蓬壶如梦觉。云关初叩闲无人,松梢鹤唳如惊报。须臾奓户迎者谁?呉宫女儿面凝脂,指防兰堂篆烟袅。珠箔玲珑窣地埀,髙擎翠袖轻轻卷。半露妖娆素莲脸,嫣然一笑启檀唇,唤我跻堂语声软。相随环坐一轩秋,旋列杯盘供雅宴。倚风仙蘂似有情,竞吐芳苞喷香逺。朝云一段下阳台,绰约标容尘世鲜。黛眉轻拂逺山青,明眸斜盼秋波剪。兰柔栁弱不禁风,睡起芙蓉香体颤。樱桃缓启歌贯珠,夕阳花外流莺啭。曲终低语愈含情,自诉芳心犹未展。苞藏惟恐泄真香,寻常娇怯羞莺燕。为怜坐客俱多才,▯羞试许求相见。嫣然若有惜花情,愿丐锦章镌琬琰。温柔恵性已无双,更聴斯言真絶艳。放怀巻白不暂停,酷嫌鹦鹉杯中浅。醉玉頽山卧绮窻,秋水一床凝角簟。悠飏好梦入巫峯,泄泄融融兴正浓。蘧然惊觉一何有,防缀余霞散眼封。依约余香虽满袂,行云缥缈已无踪。壶中天地古来有,黙想风物遥应同。我闻刘阮曽迷路,武陵邂逅如花女。灵丹咀嚼顿轻身,脱洗红尘已仙去。又闻仙去有萧防,曽耦双成饮玉浆。一朝误入华阳洞,于飞终许学鸾凰。仙凢异境无凭据,毎笑前闻但虚语。岂意亲逢事偶符,始信人间有竒遇。归来灯火欲黄昏,隠几无聊暗追慕。濡毫试作梦仙謡,端欲梦魂重黙愬。朝宗以诗见赠,叙从游之乐。广其意作古诗谢之,并简敦仁徳秀。延陵有伟人,遗我锦绣篇。粲粲荡醉眼,的的争春妍。巻阿细考覈,字字皆青钱。知公太瘦生,苦吟希阆仙。丹煅复精链,落纸人争传。亦常慕坡翁,汗漫如涌泉。有时醉风月,健笔挥云烟。冷饮味古昔,诗话珍盈编。嗤防寓深防,读之心洒然。公才本瑰玮,那复加雕镌。耻与俗吏偶,杜门宗圣贤。岂意阘茸辈,辱公倒屣延。倾盖顿忘形,披雾呈青天。襟怀未易测,醉中颇逃禅。间亦不自揣,效颦西子前。骅骝超逸足,驽骀乌能先。但欲偷格律,引玉时抛砖。毎荷不鄙斥,珠玑贻我偏。樽酒结诗社,卓荦俱樊川。风流王世子,逺拍贞曜肩。食虀肠亦苦,志操不少迁。季子金闺彦,髙吟常醉眠。四明有狂客,解▯须见怜。伟我三二友,才名足聨翩。休歌出无车,休咏寒无氊。得钱即相觅,烂醉清平年。排闷强裁句,摆脱尘中縁。风云会遇自有日骊珠不到,终沈渊。公不见新丰旅人,时未偶鸢肩。沽酒浇尘垢,谋猷一旦重朝廷。始信男儿暂奔走。读掲伯彻旧诗轴剑气光芒射斗牛,剑池风物占清幽。天教间出英雄士,人独推尊翰墨流。几为诗魔生太瘦,常因清圣肆狂游。髙吟逸轴成何事?可惜升平漫白头。寄周居安周郎辞气带烟霞,凛凛秋霜,嚼齿牙,麈尾动思,谈吐屑笔头,遥想梦生花,三年幸获从游,欵一别,那知嵗月赊,逺辱飞奴传翰墨,顔筋栁骨俨秋蛇。秋试下即事有感寄国镇

译您没见前朝谪仙李太白,隐晦行迹于嵩山,自号诗客,奇禽飞来停在掌上,进食毫无猜疑,赫赫的雄名震动京城。四明狂客贺知章向来爱惜人才,解下金龟换酒,称赞他的奇特,李白从此穿着白衣走上宫殿花砖。他在儒林中秀拔,是众人效法的对象;灿烂的文章光焰万丈,散落人间,伴随明月。您又没见昌黎大儒韩退之,天才颖悟脱俗,如锥藏囊中;反对削刮伪饰的文风,以正道取士,专心致志,运笔自如毫无疑惑。他在太学讲经,阐明师道,质疑辨惑,成为众人占验吉凶的蓍龟,一句话便完全说尽教育的方法。学业因勤奋而精进,因嬉游而荒废,声名显赫,千百年来声誉更加尊崇。泰山北斗般的地位,谁敢轻视?两位先生的才德冠绝天下,青史上的褒美声名卓越,难以有人相比。每次读到他们,我都痛恨时代不同,想拿着扫帚也没有机会逐渐接受他们的德化。延陵先生生逢盛世,卓异的英姿独自继承了他们。万言文章倚马可待,又何必等待;你睥睨谪仙李白,足以与他并驾齐驱。排斥异端的志向坚定不移,真想磨砺品行,参与韩愈的行列。笔端的绮丽追随造化,胸中的浩然之气盘绕如蛟龙螭兽。壮年时唾手可得高第,锦绣文章喧传京城。飘逸的意气凌驾碧云,回头看尘世踪迹,如同脱掉破鞋。你奉龙墀之命来到临川,设绛帐讲经,历经数年,深奥微妙的义理在潜移默化中得到启发。残余的膏泽和余香广泛流传,我幸运地整衣列在诸生之中,饱听您的余论,疑惑仿佛已经解决。自叹所见如管中窥天、醯鸡一般,如果不是先生覆盖引导,实在不能彻底明白。可惜我空手来而没有充实地回去,正要洗心涤虑、叩问精微之理,为什么瓜代之期忽然到来,回京的船就要解缆。秋风尚未晚,莲花吐香,莼菜鲜美、鲈鱼正肥,正好品尝。您此行吧,让景物供给吟诗的兴致,多摘取佳作投入锦囊。风月翰林中有人能够接续您的足迹,此去禁庭一定会受到提拔任用。听说红叶已经铺满阶前,早已等待高才来吟咏。文章足以同吏部韩愈并肩,声名很快应当冠绝日边。愿您成为霖雨,慰藉百姓的希望,也许能使螭头殿上压倒众多贤才。小生承受您的恩德实在不浅,临别拜谢,谁能没有眷恋之情?只愿您的爵位超过唐代的两位贤臣,才符合承受恩宠的众多士人的愿望。梦仙谣【并序】良臣拉我在临川巽溪阁喝醉。江山的胜景,一眼几乎全都看尽。大杯满饮,只怕酒很快喝完。酒意浓时兴致大发,狂放不知要到哪里去。往日曾纵情游览花柳,恰好遇到奇异的际遇,洒然进入并非尘世的境地。醒来后回想,恍惚如同从梦中醒来。唉!浮生匆匆,不过是一场梦罢了;而在梦中,恰好又有一场美梦。难道能默默无言吗?于是作《梦仙谣》,来记述这件盛事。知道这个梦的人,请按照汝凤的辞藻,来续和此韵吗?寥阳洞口,风烟美好;枯木枝干交错,撑入云端的仙岛。重重金锁环绕着婵娟般的美人,满地落花常年无人扫。听说萧郎已经乘鸾飞去,空留下九转丹炉。烟霞把这里截断,绝非尘世;凡人的踪迹无法到达。高阳有位客人携带佳侣,访异探幽,以开阔胸怀。琼楼上饮酒散席后任意游玩,误入蓬壶,仿佛从梦中醒来。初次叩击云关,悠闲无人,松梢鹤鸣仿佛惊动后前来报信。不一会儿,推门迎接我的是谁?吴宫女子面色如凝脂,指向兰堂,篆香烟雾袅袅。珍珠帘玲珑,窸窣地垂到地面;高高举起翠袖,轻轻卷起帘子。半露出妖娆的素莲般脸庞,嫣然一笑,启开檀香般的嘴唇,呼唤我登堂,声音柔软。相伴环坐在一轩秋色之中,随即排列杯盘,供应雅致的宴席。倚着风的仙花仿佛有情,争相吐出芳香花苞,香气喷向远方。一片朝云从阳台降下,姿容绰约,尘世少有。黛眉轻轻描画,像远山的青色;明眸斜斜顾盼,像秋水剪成。兰花般柔软、柳枝般纤弱,禁不起风吹;睡起的芙蓉般香体微微颤动。樱桃般的嘴缓缓开启,歌声如贯珠;夕阳花外,流莺婉转啼鸣。曲终低声细语,越发含情;自述芳心还没有舒展。含苞藏香,只怕泄露真香,平日娇怯,羞于同黄莺燕子相比。因为怜惜座中宾客都很有才华,便带着【疑】羞涩,答应请求相见。嫣然含笑,仿佛有怜惜花朵的深情,愿意求取锦绣文章刻在美玉上。温柔聪慧的性情已经无与伦比,再听这番话,真是绝代艳丽。放开胸怀卷起衣袖,举杯不停;十分嫌弃鹦鹉杯太浅。醉玉般的身体醉倒在绮丽窗下,秋水般的清凉铺满一床,凝在有角的竹席上。悠扬的好梦进入巫山峰峦,舒缓融和,兴致正浓。忽然惊醒,竟发现什么都没有,只看见残霞散乱,遮住了眼睛。依稀残留的香气虽然沾满衣袖,飘动的云已经缥缈无踪。壶中天地自古就有,默默想来,那里的风物远方也应当相同。我听说刘晨、阮肇曾迷路,在武陵偶然遇到如花的仙女;咀嚼灵丹,身体顿时轻盈,洗脱红尘而成仙离去。又听说仙人萧史曾与弄玉相配,和双成仙女饮用玉浆;一朝误入华阳洞,最终结为鸾凰般的伴侣。仙境与凡境不同,本来没有凭据,每每笑前人所说只是虚话。哪里料到亲自遇到,事情竟偶然相符,这才相信人间确有奇遇。归来时灯火将近黄昏,倚着几案无聊地暗自追慕。润笔试作《梦仙谣》,实在想让梦魂再次默默倾诉。朝宗以诗相赠,叙述同游的快乐;我扩展其意作此古诗答谢他,并简寄给敦仁、德秀。延陵出了位伟人,给我留下锦绣般的诗篇。灿烂耀眼,洗涤醉眼;光彩鲜明,争奇斗艳。反复细细考察,字字都像青钱般精美。知道您生性太过清瘦,苦心吟诗,少有像阆仙那样的人。诗篇经过反复锤炼,更加精纯,落在纸上,人人争相传诵。您也常常仰慕坡翁,思绪纵横,犹如泉水涌出。有时醉心于风月,健笔挥洒,如云烟飞动。冷静品味古人的意味,诗话珍贵,编成满卷。讥笑和防备之中寓含深意,读来令人心神洒然。您的才华本来就奇伟,哪里还需要再加雕琢?以和庸俗官吏交往为耻,闭门尊奉圣贤。哪里料到那些卑陋之辈,竟侮辱您,却又倒屣相迎。初次相逢便顿时忘形,仿佛拨开云雾看见青天。您的胸襟难以测量,醉中颇能超脱禅意。间或也不自量力,竟在西施面前仿效她的皱眉。骅骝有超逸的脚力,驽马怎能抢先?我只想偷偷学习您的格律,偶尔抛砖引玉。每每承蒙您不加鄙弃,反而偏偏把珠玑般的诗句赠给我。以酒结成诗社,卓越不凡者都如樊川。风流的王世子,远远可与贞曜相肩。即使食虀,腹中清苦,志操也丝毫不改。季子是金闺中的才俊,常常高吟而醉眠。四明有位狂客,若能解下龟印,想必也会受到怜爱。我们这三两个朋友,才名足以联袂齐行。不要再唱没有车乘的歌,也不要再咏叹寒冬没有毡子。得到钱便彼此寻访,在清平岁月里痛饮大醉。为了排遣烦闷,勉强写成诗句,摆脱尘世中的牵累。风云际会自有时日;骊珠若不到手,终究只能沉入深渊。您没看见新丰的旅人吗?时运未遇,所以只能耸着鸢肩。买酒浇去尘垢,谋略一旦受到朝廷重用,才相信男儿暂时奔走也值得。读掲伯彻旧诗轴 剑气光芒直射斗牛,剑池的风物占尽清幽。上天使英雄之士不时出现,世人独独推尊您的翰墨才华。几度因诗魔缠身而消瘦,常常因清圣美酒而纵情狂游。高吟这些逸诗又能成就什么?可惜太平时代徒然白了头。寄给周居安 周郎的辞气带着烟霞般的气韵,凛凛如秋霜,令人咬牙称奇;麈尾一动,思绪便生,谈吐如玉屑飞落笔端。遥想您梦中生花,三年有幸跟随您游学。一旦分别,哪里知道岁月竟如此漫长?远承您遣使送来书札,颜筋柳骨,俨然如秋蛇飞动。秋试结束后即事有感,寄给国镇

篱角金英喷异香,杜门岑絶独持觞。风掀脱叶,横斜舞;云衬平林,浅淡黄。塞管有情,増哽噎;野花无绪,伴凄凉。不禁景物撩秋眼,剰与新篇付锦囊。戱促朝宗酒约雨收,云海涌金盆;帘卷香丝,破篆纹。双陆无心,酬白璧;十千有约,醉红裙。哦诗误许聫师服,载酒真当过子云。待遣秋娘呈妙舞,春衫已把水沈薰。朝宗和复次韵荅之酷爱倾银注瓦盆,醉眠蕲簟展波纹。寻春倦跃青骢马,访异同拖白练裙。谩记鸾牋尘几格,要看象管埽烟云。锦囊拾得诗无数,一炷沈烟透甲薰。约呉公美裴季骖同赴会,次前韵。伊谁汲井?旋埋盆。喜见荷钱防浪纹。小立不妨人解佩,闲眠应有客书裙。未饶灵运吟春草,端忆长庚醉暮云。顾我从容尚无躁,韩公何惜为三薰。春日书事寂寂园林照日迟,花梢经雨漫胭脂。轻烟薄縠笼深坞,细草长茵蘸小池。暖力着人添醉圣,韶华入眼逼诗脾。赏心不惜千金价,冷笑闾阎数米炊。春霁绣出园林霁色新,长郊芳草緑无垠。日笼瑞气轻浮幌,风掠花芬暗袭人。蝶慕窃香争趁暖,莺思求友竞啼春。试将何物浇诗胆,活火调汤溅玉尘。临溪弱栁栁防娇黄,暖律催。临溪约畧,笑残梅。鸭头春水,回环緑。▯甲屏山,掩映开。媚日依依,笼雾阁。揺风袅袅,拂烟桅。柔丝恨不同,攀折独立江臯首,重回。过般若寺纳凉火云亭午欲烧空,避暑聨翩过梵宫。磬韵唤回蝴蝶梦,巾纱立破芰荷风。竹林道客欲长往,河朔髙人兴未穷。谁似汤休能处病,索诗吟笑慰相逢。原上晩步闻笛有感一笛谁横,透晩空?伤怀真作,鸟窥笼,解▯换酒,无知己。拾穂行歌,喜屡丰。沐雨秋山,遮眼碧;舞风霜叶,防溪红。老农植杖,来相问,借草髙谈,夕照中。遣兴示子贤安贫万事秖随縁,羞澁囊空乏一钱,浊酒难赊应有恨,焦琴屡典已无▯,饭盂抄雪唯求饱,茗盌翻涛喜自煎。锦里先生有诗巻,破愁时诵两三篇。傅嵒居士挽词梦寐江湖,仅十年;桑榆投老,遁林泉。知人襟抱,藏英鉴;竒我风标,唤谪仙。妙论粲花,今已矣;遗编戛玉,尚依然。桐焦里巷,知音少;几对云斋,欲断弦。游盘龙涉傅嵒有感简朝宗招提清旷,朅来防泼墨,岚光眼界幽,黄绢碑亡,思子礼碧云诗好,忆汤休风檐目送,书空鴈烟坞愁闻,唤雨鸠销铄睡魔,浇茗盌矮牕拾得一檐秋。陈钦若时寓盘龙,作诗寄之,因纪吟咏之美。凛凛冰霜,嚼齿牙。沈沈清夜,咏檐花。摩云气逸,干星斗。落纸词妍,带绮霞。醉埽麝煤,奔渇骥。困纡象管,引秋蛇。拟寻红树,赓诗社。却日挥戈,不许斜。良臣聚饮梅仙庄和多字韵牛羊茁,处緑骈罗,几载鸱夷得趣多,麈尾谈清,争嚼麝笔头草,小换笼鹅,杯行自鄙,红裙饮咏罢,人传白雪歌,采摘溪山凭句法,倚风拾得只长哦。读傅嵒居士旧诗轴有感黄鹄凌云,不可寻;遗音流落,感人心。朱顔緑髩留难驻;明月清风,古到今。韫椟有时,惊卞璞;絶▯无地,置牙琴。傅嵒萧瑟,伤心处;一局文楸,鎻竹林。诸友乗兴拉谒呉朝宗因次韵扁舟乗兴,叩寒门。闭户先生,不让孙。白雪郢人,亲到耳。青天广客,迥披云。吟行牛渚,裁佳句。坐对鸡牕,嗜古文。淡泊交情,俱耐久。几多潇洒,寄琴樽。朝宗见和复次韵谢之拾得佳篇,李贺门鸾笺重録,教诸孙。清于月夕潇湘水,淡似清秋太华云。发药例虽霑賸馥,钩深应寡与▯文。何时红树寻诗社,琢句令倾潋灔樽。归途遣兴借朝宗韵简敦仁缓着归鞭,水石乡,息鞍箕踞,小桥傍。烟滋竹叶,双丛玉;秋着芦花,一岸霜。泼眼溪山,増爽气;袭人兰蕙,破幽香。拟提吟笔,扛洪鼎;反笑蚍蜉,不自量。白鹅桥复用前韵旗亭解辔,咏江乡属玉,双飞緑涧傍。水墨园林初过雨,青黄橙橘未经霜。鼎烹云液浇肠爽,瓮拨春醅破鼻香。囘首漫惊烟水逺,向来清味怯思量。游华严寺题诚斋欲逃三伏,叩禅关,浄洗烦襟,水石间。炽景碧云俱掩,断凉飚,緑竹顿招还。龙涎一炷,香清骨;琥珀盈樽,笑解顔。预约髙僧,名遂日,结茅来此,伴长闲。和显道筠轩有作欲引秋声,竹旋移,吟烟时,一啓柴扉,了无俗物迷青眼,毎有轻风袭客衣,地僻不知炎暑,老身闲,潜觉道心微,茫茫尘事俱臧,谷羞偶闾阎较是非。和显道借韵书怀投老归休,六逸溪杳无阘茸,敢敲扉?红藤旧策,扶危杖;白苎新裁,养素衣。落纸诗才増绮丽,挥犀禅语愈▯微。无心深得烟霞趣,冷笑人间万种非。借前韵书怀呈显道结茅髙隠,倦奔驰;寂寂无人,叩竹扉。快意未能荣驷马,宁亲且尔戱斑衣。蹑云腾踏,终当隠钓渭栖迟。岂久微洗垢索瘢,何足卹?铄金众口,任人非。和世弼醉题显道筠轩

译篱笆角边的金英喷吐奇异香气,闭门独居,在高峻幽绝之处独自举杯。秋风掀起脱落的叶子,横斜着飞舞;云彩衬着平坦的树林,呈现浅淡的黄色。边塞笛声似有情意,增添哽咽;野花毫无情绪,陪伴着凄凉。禁不住景物撩动秋日的眼睛,只好把所得新诗放入锦囊。戏催朝宗履行饮酒之约 雨收云散,云海涌起,仿佛一只金盆;帘子卷起,香烟如丝,冲破篆香的烟纹。无心下双陆棋,便以白璧般的诗文相酬;早有价值十千的钱约定,要与红裙美人同醉。吟诗本来误说要请您穿聫师服,载酒却确实应当拜访子云。等着让秋娘献上妙舞,春衫已经用水沉香熏过。朝宗唱和后再次押韵答谢 最爱把银色美酒倾入瓦盆,醉后睡在展开如波纹的蕲簟上。寻春时懒得跃上青骢马,访求奇异景物时便同拖着白练裙。徒然记得鸾笺落满尘埃的几案,还想看象管挥扫烟云。锦囊中拾得无数诗篇,一炷沉香的烟气透过铠甲般的香气熏染全身。约吴公美、裴季骖一同赴会,依前韵作诗。是谁汲来井水?随即埋下瓦盆。欣喜地看见荷叶初生,如钱币般映着水浪纹。稍稍站立也不妨碍别人解下佩玉,闲眠时应当会有客人把书写在裙上。还没有超过谢灵运吟咏春草的才华,却真切地忆起长庚醉卧暮云的情景。回头看我从容自得,尚且没有躁意;韩公又何必吝惜为我三薰?春日记事 寂静的园林映照着迟迟的日光,花梢经过春雨,像漫开的胭脂。轻烟如薄纱笼罩幽深的山坞,细草像长长的绿毯浸到小池边。温暖的力量着人,使人更添醉意;春光映入眼中,逼得诗兴发作。赏心悦目的景致,哪怕价值千金也不吝惜;反而冷笑里巷百姓数着米粒做饭。春日雨后初晴 园林绣出雨后清新的景色,长郊芳草碧绿无边。阳光笼罩着祥瑞之气,轻轻浮在帘幕上;春风掠过花香,暗暗袭向行人。蝴蝶爱慕花香,争着趁暖飞来;黄莺思念同伴,竞相啼唱春天。试问用什么东西浇灌诗胆?不如以旺火煎茶,让玉尘般的茶沫飞溅。临溪的柔弱柳树 柳色娇嫩微黄,温暖的节律催促春天到来。临溪的柳树大略含笑,衬着凋残的梅花。鸭头般碧绿的春水,曲折环绕;龟甲般层叠的山屏,掩映着展开的景色。它向着媚人的阳光依依起舞,笼罩着雾中的楼阁;随风袅袅摇曳,拂过烟霭中的桅杆。柔软的柳丝遗憾不能与谁同在,独自站在江边高处,攀折之后仍久久回望。经过般若寺纳凉 正午火云炽烈,仿佛要烧空;我们联袂避暑,经过佛寺。磬声把蝴蝶般的梦境唤醒,纱巾在荷风中站立,驱破暑热。竹林中的道客想要长久隐居,河朔高士的兴致还没有穷尽。谁能像汤休那样安然处置疾病?只索取诗篇,以吟笑来慰藉这次相逢。原上晚步听笛有感 不知是谁横吹一管笛子,穿透傍晚的长空?伤感的情怀,真像鸟儿窥视笼中。解下龟印换酒,却没有知己。拾取谷穗,边走边歌,喜庆屡逢丰收。秋山沐浴着雨水,满眼都是青碧;霜叶随风飞舞,映红溪边。老农拄着手杖走来相问,我们借着草地高谈阔论,在夕阳照耀之中。遣怀示子贤 安于贫困,万事只随缘;囊中空空,羞涩得连一文钱也没有。浊酒难以赊欠,想来应当有所遗憾;焦琴屡次典当,已经没有可典之物。饭碗里只盛着像雪一样的饭,唯求吃饱;茶盏中翻起涛浪,喜欢自己煎茶。锦里先生有一卷诗,烦闷时便诵读其中两三篇。傅嵒居士挽词 梦中向往江湖,只有十年;到了桑榆暮年,便隐遁于林泉。您善于识人,胸襟中藏着英明的鉴识;您奇异的风采,仿佛谪仙。精妙的议论如花朵灿然,如今已经不在;遗留下来的诗文像玉声铿锵,至今仍然如故。焦尾琴在里巷中,知音太少;多少次面对云窗斋室,几乎想要断弦。游盘龙经过傅嵒,有感而作,寄给朝宗 招提寺清幽旷远,我来到这里,仿佛要泼墨作画;山岚的光色使眼界更加幽深。黄绢碑已经亡佚,因而思念子礼;碧云诗写得真好,又忆起汤休。风檐下目送远去,徒然在空中书写;烟霭笼罩的山坞中,愁听召唤雨水的斑鸠。用茶浇醒困倦,矮窗边拾得一檐秋意。陈钦若当时寓居盘龙,作诗寄给他,因而记述吟咏之美。凛冽如冰霜,咬着牙齿称赏。沉沉清静的夜里,吟咏檐边花朵。气势凌云而飘逸,直冲干犯星斗。诗句落在纸上妍丽,带着绮丽彩霞。醉中挥扫麝煤,像渴骥奔腾;困倦时曲折运用象管,写出秋蛇般的字迹。准备寻找红树,继续诗社唱和;要挥戈挽留太阳,不许它西斜。良臣在梅仙庄聚饮,依“多”字韵作诗 牛羊茁壮,处处绿色成片排列;多年来像鸱夷一样纵情山水,得到的乐趣很多。摇着麈尾清谈,争相咀嚼麝墨般的笔头草;稍稍换取笼中鹅。酒杯依次传递,自己却鄙视红裙;饮酒吟咏完毕,人人传唱《白雪》之歌。采摘溪山景物,全凭诗句法度;倚着风拾取诗意,只能长声吟哦。读傅嵒居士旧诗轴有感 黄鹄凌云而去,再也不可寻;遗留下的声音流传散落,却感动人心。红颜绿鬓难以长久留驻;明月清风,从古至今都是如此。美玉藏在匣中,有时会使卞璞受到惊叹;琴弦断绝,却没有地方安置伯牙之琴。傅嵒萧瑟零落,正是令人伤心之处;一局文楸棋,锁在竹林之中。诸友乘兴拉我拜访吴朝宗,因而依韵作诗 驾一叶小舟乘兴敲响寒门。闭门的先生,才学不让孙楚。郢人所唱的《白雪》,亲自传到耳边;青天般开阔的高士,远远拨开云雾。吟咏着走过牛渚,裁剪出佳句;坐在鸡窗之下,酷爱古文。淡泊的交情,都能长久维持;多少潇洒情怀,寄托在琴与酒中。朝宗唱和后再次押韵答谢 拾得佳篇,仿佛出自李贺门下;把鸾笺重新抄录,教给诸孙。清澄胜过月夜的潇湘水,淡雅如清秋的太华云。虽然所赠药方照例沾染了余香,探究深奥道理的人,应当少有能与玄文相比者。何时在红树之间寻找诗社,雕琢诗句,令潋滟美酒倾满酒樽?归途中遣怀,借朝宗韵寄给敦仁 慢慢放缓归途的马鞭,来到水石清幽的乡野;在小桥旁歇马,箕踞而坐。烟霭滋润竹叶,双丛竹子如玉;秋意染上芦花,满岸如霜。溪山扑入眼中,增添清爽之气;兰蕙香气袭人,冲破幽暗的芬芳。想提起吟诗之笔,扛起洪鼎;回头却笑蚍蜉,竟自不量力。白鹅桥再次使用前韵 在旗亭解下马缰,吟咏江乡水鸟,双双飞在绿色山涧旁。水墨般的园林刚下过雨,橙橘青黄相间,还没有经过霜打。用鼎烹煮云液,浇灌肠胃,顿觉清爽;拨开瓮中春醅,香气直冲鼻端。回头徒然惊觉烟水已经遥远,从前的清味,想来反而令人胆怯。游华严寺题赠诚斋 想逃避三伏暑热,便叩响禅门,在水石之间洗净烦闷的胸襟。炽热的阳光和碧云都被遮蔽,一阵凉风吹来,绿竹顿时把我招回清凉之境。一炷龙涎香,香气清幽,沁入骨髓;斟满琥珀色美酒,笑容顿时舒展。预先约定高僧,等功名成就那一天,来此结茅屋,长久相伴清闲。和显道《筠轩》诗 想要引来秋声,便移来竹子;吟哦烟景时,开启一次柴门。没有一点俗物迷乱青眼,每每有轻风吹拂客衣。地处偏僻,不知炎热暑气;老身清闲,暗暗觉得道心稍稍萌发。茫茫尘世之事全都隐藏起来,山谷惭愧偶尔还要同里巷之人计较是非。和显道借韵抒怀 到了老年便归隐休息,六逸溪幽深杳远,没有卑陋之人,哪里敢敲门?手持旧日红藤策杖,扶持危弱之身;穿着新裁的白苎衣,保养清素本色。诗才落纸,更增绮丽;挥动犀角麈尾谈禅,言语更加玄妙。无心之间深深得到烟霞之趣,冷眼笑看人间万般是非。借前韵抒怀呈给显道 结茅屋高处隐居,已经厌倦奔波;寂寂无人,敲响竹门。即使不能享有荣华、乘坐驷马,也不妨亲近父母,暂且穿着斑衣嬉戏。踏云腾跃,终究应当隐居垂钓,在渭水边栖迟。哪里会长久让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洗垢索瘢?又何必忧虑?任凭众口像熔金一样毁谤,随他们说去。和世弼醉题显道《筠轩》

北牕髙隠,傲羲皇,旋种琅玕,列砌旁。端许鸾凰同遁戢,不容燕雀乱翺翔。侵床緑防,宜欹枕,拂袂清风,快捧觞。好是雨余良夜,午梦囘,添得数分凉。和世弼蓼花妆防千丛蘸碧流,宁甘淡竚对清秋。白苹许共揺风细,黄菊欣同占景幽。羞泄异香招舞蝶,独施繁艶伴渔舟。懵腾醉眼牵情处,赢得凄凉一段愁。和世弼鸡冠花芳名从古号鸡冠,赭艳天然,恰一般不语。宋牕何足赏,难通西谷,漫劳看。倚风纵有如丹顶,遇敌应无似锦翰,空费栽培汚庭砌。到头不若植芝兰。宿世弼书馆暂向云斋借榻眠,窻风一线,晩秋天淋浪。樽酒狂摛句,防闪檠灯伴论禅。盘角竹声时淅沥,帘旌桂影防婵娟。话穷依约方成梦,蓦聴疎钟到枕前。谢人惠紫竹杖王猷珍重,惠龙孙策,险扶危价莫论,烂醉悬钱,游酒域,狂吟步月,打僧门,虚心尚有凌云操,劲节元无染涙痕,寄语香山居士道:「朱藤从此未为尊」。招显道世弼饮桐圭飘剪,近重阳,菊绽篱边,叶叶香。云破晴空,书鴈字;雨余沙碛,列鸳行。赏心拟结东山会,巻白交飞北海觞。烂醉眼,封多胜槩,一时收拾入诗囊。

欧阳修撰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巻五宋 欧阳澈 撰飘然集中显道辞中,以诗示教,因和韵复之。抛砖斐句试相招,逺辱髙轩过寂寥,教约荷公能发瓿,功名蕲我效题桥,谈霏玉屑惊人聴,歌和阳春满坐謡,投辖苦留留不住,归时明月挂璇霄。重九日醉中与世弼游华严寺拨云来谒野僧家,刮眼秋光望里赊。槛菊凋零金蕊碎,庭花袅娜玉冠斜【有白鸡冠盛开】遣怀诗笔摛春锦,破闷茶瓯捧雪花。却笑逺公延靖节,何须把盏醉流霞。和前韵纪登髙醉中景示世弼诸友。芳晨秋兴浩无涯,结客凭髙酒旋赊。送目喜观云缥缈,狂歌谁顾帽欹斜。笑他子美看茱实,要学樊川挿菊花。竞说今年幸逢闰,再期携手蹑烟霞。世弼再和见赠,又次韵复之,其词皆辟其诗中之语。功业未能光史册,醉吟且尔会朋游。潜心深造诗书府,摘句蕲惊翰墨流。莘野耕烟须释耒,磻溪钓月暂乗舟。风云一旦逢知己,直取三公位黒头。三尺丝桐,追古意;一牀文史,伴闲身。宁甘岑寂,配前哲;羞逐纷华,溷世人。遵辖喜投,延上客;莱衣时戱,奉偏亲。由来善恶,如氷炭;寄迹于今,动择邻。世弼和酬因继韵以赠之快意不忧,原宪病翛然,常作子长游。胷中气焰摩星斗,笔下辞源倒峡流。闵子家风惟啜水,▯防活计在渔舟。杜陵太瘦多诗苦,白雪无情已满头。摆除尘网,萦纒累占得壶天,放旷身世,业文章俱拔萃,家传清白,耻求人,鼓琴顔巷贫而乐,褁饭桑门淡以亲,闻说甑尘虽屡矣,不甘贷粟向诸邻。

译北窗高隐,傲然可比羲皇;随即种下美竹,排列在台阶旁。实在应当允许鸾凤一同隐居收敛,不容燕雀扰乱飞翔。绿竹侵入床榻,正适合斜枕而卧;清风拂过衣袖,痛快地举杯。最妙的是雨后美好的夜晚,午梦醒来,又添了几分清凉。和世弼《蓼花》妆点着千丛蓼花,浸映在碧绿水流中;宁愿甘于淡泊,静对清秋。白苹可以共同迎着细风摇曳,黄菊欣然同它分享幽静秋景。羞于泄露异香去招引舞蝶,独自施展繁盛艳色陪伴渔舟。醉眼朦胧、情意牵动之处,只赢得一段凄凉的愁绪。和世弼《鸡冠花》芳名自古就叫鸡冠,天然呈赭红艳色,恰好像一顶不说话的冠。宋窗之下有什么值得欣赏?它难以通到西谷,徒然劳烦观赏。倚风纵然像丹顶,遇到敌手却应没有锦翰那样有力,白费栽培,反而污损庭院台阶。说到底,还不如栽种芝兰。夜宿世弼书馆 暂且到云斋借榻而眠,窗缝透进一线晚秋的风。举杯饮酒,纵情写诗;灯影闪烁,陪伴谈论禅理。盘角传来竹声,时时淅淅沥沥;帘旌映着桂树的影子,仿佛婵娟。谈话将尽,依稀间才进入梦境;忽然听见稀疏的钟声传到枕前。感谢别人赠送紫竹杖 王猷珍重这件礼物,赠我龙孙般的竹杖。至于它扶危济险的价值就不必谈了;痛饮到醉,腰间悬着钱袋,畅游酒乡,狂吟着踏月而行,敲响僧寺的门。竹子空心,却仍有凌云的操守;劲节本来就没有被污泪沾染的痕迹。请转告香山居士说:“从今以后,朱藤杖再不能称尊了。” 招显道、世弼饮酒 梧桐叶飘落,剪裁着秋色,接近重阳;篱笆边菊花绽放,片片叶子都带着香气。云破晴空,仿佛书写雁字;雨后沙洲,排列着鸳鸯。赏心之事,准备结成东山雅会;卷起白酒,交相举起北海酒杯。任凭醉眼迷蒙,把众多美好景致一时收进诗囊。《欧阳修撰集》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第五卷 宋代欧阳澈撰 《飘然集》显道在辞章中作诗给我看,并以此教导我;于是我依韵作诗答复。抛砖引玉,写下拙句试着邀约;远承您驾着高车来到寂寥之处。承蒙您教导,愿我能开启瓮中之物;愿我效法题桥故事,求取功名。谈吐如玉屑,惊动听者;歌唱应和《阳春》,满座都是歌谣。投辖苦苦挽留,终究留不住您;归去时,明月高挂璇霄。重九日醉中与世弼游华严寺 拨开云雾来到野僧居处,秋光入眼,令人神清目爽。栏杆边菊花凋零,金色花蕊零碎;庭院花朵袅娜,白鸡冠花像玉冠斜立【有白鸡冠花盛开】。用诗笔铺写春锦来排遣情怀,捧着雪花般的茶沫来消解烦闷。却笑远公邀请陶靖节,哪里需要举杯醉饮流霞?和前韵记述登高醉中景色,给世弼等朋友看。秋日清晨兴致浩荡无边,邀集朋友登高,酒钱暂且赊欠。放眼欣赏缥缈云彩,纵情高歌,谁还顾得帽子歪斜?笑那杜子美观看茱萸果实,偏要学樊川插菊花。今年幸逢闰年,众人争相谈说;来年再约携手踏上烟霞。世弼再次唱和赠诗,又依韵作诗答复;诗中各句都避开了他原诗中的用语。功业尚未能光耀史册,暂且以醉中吟诗会聚朋友。潜心深造于诗书之府,摘取佳句,希望在文坛上令人惊异。莘野耕作之人必须放下耒耜,磻溪垂钓之人暂且乘舟。风云际会一旦遇到知己,便直取三公之位,黑发时即能显达。三尺丝桐琴,追寻古人的意趣;一床文史书,陪伴闲适的身子。宁愿甘守寂寞,与前代贤哲为伍;羞于追逐繁华,混同于世俗之人。欢喜有人投辖相留,延请贵客上座;时时穿着莱衣嬉戏,奉养偏爱的双亲。自古以来善恶如冰炭不同;寄身于今世,行动之间总要选择邻居。世弼唱和酬答,于是继续押韵赠诗 心情快意而无所忧虑,像原宪虽贫病却安然自得;常常作子长那样的远游。胸中的气焰直摩星斗,笔下文思如倒峡之水奔流。闵子骞继承的家风只是饮水,龟蒙的生计在渔舟上。杜陵过于消瘦,作诗多有苦意;《白雪》无情,已经染白满头。摆脱尘世罗网,萦绕纠缠的劳累;占得壶天,放旷身世。所作文章都很出众,家中世代传承清白,以求取他人为耻。像颜回住在陋巷而贫穷快乐,像桑门裹饭而清淡亲切。听说甑中多次积尘,虽然如此,也不甘心向邻人借粮。这天天气忽然放晴,颇合人意,于是依韵作诗,拉着

是日天气乍晴,颇快人意,因和韵拉世弼谒傅嵒。风剪梧圭,欲晩秋溪光山色,称懽游。聨翩云水,宜搜异。俛首阎闾,耻溷流。相视悉皆谋,按劒无心,谁复似虚舟?紫芝眉宇,人中瑞。一日常思,一聚头。袍襟帽角走红尘,可笑﨑岖一病身。试拉竹溪山里侣,去寻庐阜社中人【傅嵒晩年学佛得趣】鲍昭俊逸虽难敌,夷甫风流幸许亲。鸡黍尚为千里会,况兹咫尺接墙邻。和子贤对景有感次九日韵醉拨春云一罋香,潜欣积雨破秋阳。灯龛宜入诗书府,钱杖慵吟水石乡。忘虑不斑潘岳鬓,养恬难断广平肠。赏音谁谓无萧颖,时缀雄文吊战场。建中觅菊于希喆,因戯作四韵寄云:丐菊东篱,带晩烟,持觞独放竹溪仙。拟携赓唱社中侣,来伴沈酣市上眠。清叔能诗,曽不速;广文嗜酒,恨无钱。倘防闭户同轰饮,一斛豪头也百篇。和韵戱索建中和诗功名未遂,冠凌烟,琢句投囊学阆仙。韫玉要令神物护,探珠岂待老龙眠?賔王颇欠新诗债,子美囘偿旧酒钱。自古逸才多涤器,醉来宜洒夺袍篇。傅嵒小酌于草堂,因继前韵纪赠岩叟。遁戢云岩,古景幽,烟霞常伴赤松游。陶陶经醉,穷千古;落落谈▯贯九流。眷爱猥防,迎倒屣;追寻常,欲棹扁舟。丝桐古调,无人识;毎辱知音,为防头。磊落胷襟,造道真。江湖十载,自由身。虽无伟绩留当世,恰有清名异众人。甪里先生常愿友,香山居士毎求亲。抠衣顾我虽几数,赖得诗翁诱善隣。世弼读白乐天《放言》诗,仿其体,依前韵作数首,见寄,因和答之,亦仿乐天之体。如簧巧语,何须聴?似海侯门,岂足防?太华崇髙,无弃土;沧浪合并,纳纎流。未要季子荣亲印,已买陶朱佚老舟。藏器待时,须大用;耻争蜗角与蝇头。驷马华轩,终得志;箪瓢捽茹,且潜身。隋珠莫弹排空雀,和璧休投按劒人。画史解衣,须遇鉴;齐门鼔瑟,信难亲。索瘢洗垢,从教谤;澡雪襟怀,与道隣。抟鹏休笑蓬蒿适,燕雀岂知鸿鹄游?顔跖贤愚终莫域,渭泾清浊自殊流。绠长方可探深井,水浅安能泛大舟?独爱乐天吟着句,输赢待看局终头。言行枢机,宜慎发;利名缰鎻,苦萦身。无非入市攫金客,谁似临畦抱罋人?鸿雁弟兄,犹列序;虎狼父子,尚相亲。刀锥不用争蜗角,请学当时阙党隣。世弼原上晩望和韵见寄,因复之。緑消暮霭,满空秋,念逺凭髙,陇上游。一片孤云生逺岫,数声断鴈落寒流。风前无绪,愁闻笛;天际何人,误识舟。步月可寻岩下叟,试将圆玉鎻神头。鸠杖吟行,笑拨云。我疑贾岛是前身,名髙郑谷耕烟叟,乐过严滩钓月人。俯聴鸣蛩争唧唧,潜窥宿鸟各亲亲。田家有秫俱篘酒,乗兴何妨遍访隣。

译世弼拜访傅嵒。秋风剪裁梧桐叶,天将晚,秋溪山色正适合欢快游赏。云水相连,正宜搜寻奇景;低头看乡里,不愿混迹于俗流。彼此相视,心中都已谋划;按剑却无意争斗,还有谁像虚舟一样任其漂流?紫芝般的眉宇,是人中的祥瑞;平日常常思念,一旦相聚便格外欢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穿着袍衫、戴着帽子奔走红尘,可笑崎岖劳顿,竟拖着一副病身。试着拉上竹溪山中的朋友,去寻找庐阜诗社中的人【傅嵒晚年学佛而得到乐趣】。鲍照的俊逸虽然难以匹敌,王夷甫的风流幸而还可以亲近。鸡黍尚且能成就千里相会,何况这里相距咫尺,又是墙边近邻。和子贤对景有感,依重九日诗韵 醉中拨动春云般的酒瓮,散发一瓮香气;暗自欣喜连日阴雨冲破了秋日晴阳。灯龛适合进入诗书之府,拄着钱杖,懒得吟咏水石之乡。忘却忧虑,不让潘岳的鬓发斑白;修养恬淡,却难以割断广平的愁肠。谁说没有萧颖这样的知音?时时缀成雄奇文章,凭吊战场。建中向希喆求菊,于是戏作四韵寄给他说:向东篱乞取菊花,带着晚烟;手持酒杯,独自放任竹溪仙般的情怀。准备携同诗社中唱和的朋友,来陪伴市井中的醉眠。清叔能作诗,却从不邀请我;广文嗜酒,只恨没有钱。倘若闭门共同痛饮,即使只有一斛酒,豪情也能写出百篇诗。和韵戏谑地索取建中的和诗 功名尚未实现,不能列名凌烟阁;雕琢诗句投入诗囊,学习阆仙。把美玉藏好,必须让神物守护;探取明珠,难道要等老龙睡去吗?宾王很欠新诗之债,子美回来偿还旧日酒钱。自古以来旷达的才子多曾洗涤器物,醉来正好挥洒夺袍般的佳篇。傅嵒在草堂小饮,于是接着前韵作诗赠给岩叟。隐居在云岩,古朴景色幽深,常与赤松子同游烟霞。陶然沉醉,穷尽千古意味;洒落地谈论玄理,贯通九流。蒙您屈尊厚爱,迎接时倒屣相迎;常常追寻拜访,几乎想要划一叶扁舟前往。丝桐上的古调无人理解,每每辱承知音赏识,为我抚摩琴头。胸襟磊落,已经悟得真正的道理。在江湖漂泊十年,获得自由之身。虽然没有伟大功绩留给当世,却有清白声名异于众人。甪里先生常希望与我为友,香山居士每每求与我亲近。您多次整理衣襟来顾念我,幸赖诗翁诱导我亲近善邻。世弼读白乐天《放言》诗,仿照它的体裁,依前韵作了几首寄给我;于是我也仿效白乐天的体裁作诗唱和答复。巧舌如簧的话,何必去听?侯门深似海,哪里值得羡慕?太华山高大,不遗弃一抔土;沧浪水汇聚,容纳细小支流。不必等季子取得荣亲之印,已经买下陶朱公晚年享乐的船。收藏才器以等待时机,必须准备大用;以争夺蜗角蝇头般的微利为耻。驷马华车,终究能够得志;即使箪食瓢饮、粗蔬野菜,也暂且隐身自守。隋侯之珠不要弹射高空的雀鸟,和氏璧不要投向按剑之人。画史懂得解衣,必须遇到真正的鉴赏者;齐门鼓瑟,确实难以得到亲近。任凭别人索求瑕疵、洗垢求瘢;洗涤胸襟,使之清白,与大道为邻。鲲鹏展翅,不要嘲笑蓬蒿小鸟的安适;燕雀哪里知道鸿鹄的遨游?颜回与盗跖的贤愚,终究不能混为一谈;渭水与泾水的清浊,本来就是不同的流向。绳子足够长,才可以探测深井;水浅怎能承载大船?独爱白乐天吟咏成句,输赢且等棋局结束时再看。言语行为是关键枢纽,应当谨慎发出;利禄名声如缰绳锁链,苦苦缠绕人的身心。无非都是进入市场攫取金钱的客人,谁像临近菜畦抱着瓦罐的人那样自守?鸿雁兄弟尚且依次排列;虎狼父子也还彼此亲爱。刀锥之利不值得争夺蜗角,请学习当年阙党里的邻人。世弼作《原上晚望》诗依韵寄来,于是再次作诗答复。暮霭中绿色消退,秋色充满天空;思念远方,登高凭眺,游望陇上。一片孤云从远山生出,几声断续的雁鸣落入寒流。风前没有情绪,愁听笛声;天边是什么人,竟误认成舟。踏月可以去寻找岩下老人,试着把圆玉般的月光锁住他的神思。拄着鸠杖吟咏而行,笑着拨开云雾。我怀疑贾岛就是我的前身;名声高过郑谷的耕烟老人,快乐胜过严滩的钓月之人。俯身听蟋蟀争相唧唧鸣叫,暗中窥看宿鸟各自亲昵。田家有黍,尽可滤酒;乘着兴致,何妨遍访邻居。明堂颁降赦令,按例

明堂赦降,改名者例许入学。世弼和前韵贺,余次韵答之。勅书夜到,释幽囚,朝野欢声,例快防。蔼蔼庶官,咸被泽;跄跄多士,悉承流。蹑云思献安邦策,钓月慵寻泛宅舟。寄语淮隂,休笑我;乗时指日,跨龙头。太平圣主就如云广霈,殊恩及此身,声类春雷,潜起蛰光,同秋月溥临人,网罗遗逸,考求助旌,表门闾奬事亲,猥辱锦章慰岑寂,借冠终不许,乡隣显道和前韵见赠因复之

译允许改名者入学。世弼依前韵作诗祝贺,我又依韵答复。诏书夜里到来,释放幽禁的囚徒;朝野欢声雷动,人人都感到畅快。众多官员和善,都承受恩泽;众多士人步履庄敬,全都承受恩流。踏云而行,想着献上安邦之策;钓月之时,懒得再寻找浮宅之舟。请转告淮阴侯,不要笑我;一旦乘上时机,指日便能跨上龙头。太平时代有圣明君主,恩泽广大如云,特别的恩惠也降及我身;声势如春雷,使潜藏者苏醒,光辉如秋月普照众人。朝廷搜罗遗逸之士,考察求取贤能,旌表门闾,奖赏奉养双亲之事。承蒙您屈尊赠来锦绣诗章,慰藉我的寂寥;借来的冠帽终究不肯归还,乡邻…… 显道唱和前韵相赠,于是作诗答复

咳唾珠玑,世所优;执鞭愿我,幸从防琼枝;不弃蒹葭,倚鲸海能容沟渎;流月夜狂吟,挥象管;花时烂醉,泛兰舟;锦囊辱掷新诗格,髙压唐朝李杜头。清名借甚,伯夷伦抗,志孤髙不辱,身缩手懒,陈尧殿策,拂衣归作傅岩人。荷公毎许青云器,蕲我归荣,白髪亲努力,会须如所祝,庶令雪耻见南邻。显道庭中有白鸡冠花烂熳作云容状,赋庭中瑞气诗以寄余,次韵。云涌中庭,剪异葩,纷纷郁郁,叠轻纱。观光虽屡,经羣目,荐瑞由来,庆一家。雨洗晶荧,飘玉叶;烟滋淡竚,簇琼花。多应绰约,东邻女,来伴仙翁,咀绛霞。袅娜云容,献瑞葩。晓云轻罩,认笼纱。喜施繁艶,迎诗客。羞寄清香,入酒家。妙质本能兼五徳,芳名今复冠羣花。可怜一种婵娟态,醉倚秋风,脸有霞。夜读,元容良臣登云阁上旧轴,因走笔作诗以寄二公。登云阁上,二诗仙不共凭栏。仅一年耳,冷髙谈増企仰,目惊健笔忆攀縁。挼蓝环翠应依旧,转毂流光已屡迁。秖忆醉吟风月处,数竿修竹带轻烟。寄良臣耐久交情,古所难。松筠髙节,实能攀。弗思小怨,心怀恚。惟嗜狂吟,笑解顔。谗口任教,华似锦。忠言到底,臭如兰。飜慙不识,竒男子。窥管徒知,见一斑。显道世弼过弊庐,小酌,醉中,显道以诗见教,和谢。鸠杖先生过草莱,竹林结客,笑衔杯。盘堆冷炙,非珍馔;樽贮香醪,旋泼醅。玉屑挥犀,谈绮吐缬。纹入面,醉顔开。自慙阘茸,亲余论。健笔时观,吐凤才。州学贵中庭上作漠漠隂凝水墨天,雨丝成阵拂窻前。千层叠巘笼轻霭一带澄江鎻淡烟归思似云空散乱名踪如系尚留连当时错笑悲风赋今日闲愁顿黯然。寄题章泽民快轩二首寓意标名,气象雄快。防岂为一襟风?端期骥子穷经敏,早向蟾庭射策通。奔逸伫当跻捷径,栖迟暂此寄尘踪。过门大嚼徒虚语,未若芝兰志不同。快矣!标名厥趣,髙端能教子,振风骚,麈挥捷辩,重冯席,笔洒新诗,夺宋袍。冷笑三投,方鉴玉;雄圗一钓,便连鳌。行行指防,青云步;烜赫英声,冠誉髦。读余逢辰旧唱和诗哲匠居隣,劒水傍;笔端疑化劒锋铓,雕镌丽景春工巧,煅炼佳词。武库张,字字▯澄清;妬月篇篇,耿介烈含霜。楼成白玉,归天府;掷下珠玑,满锦囊。谒希哲不遇轩上走笔一轩虚敞,静无尘。笑揖遥岑,作主人。兴似子猷来访戴,情同荀鹤误寻真。重披药箓,聊忘倦;侧聴蝉吟,试爽神。赖得好风知我意,幽香拂掠袭衣巾。和希喆轩上韵与友游华严五云峯。劒防峰攒迥絶尘,扪萝宜谒社中人。虽无樽酒邀元亮,恰有清谈敌季真。潄玉泉声清洗耳,霭云香缕静頥神。支公况是忘形侣,不讶林宗折角巾。题良臣登云阁翚飞髙阁,势凌云端,拟云衢,致此身直跃鲁梯千尺峻,髙攀蟾窟一枝春。廓然眼界,同霞域,快矣襟袍絶防尘髣髴麻姑亭上景,方平应约此相亲丹楹崛起,拂云端;平步危梯,入广寒。脱屣伫当,腾鹤驭飞鳬;终拟附鹏,抟半天风雨,凭栏咏。万里江山,指掌看。十二楼台,多胜概,惭无诗思,剪裁难。和人题会仙楼朱甍飞峻,势凌烟巻。白楼中悉谪仙,枕麯顿能逃外果。漱醪端欲继前贤,云屏环列蓬壶境。花锦均铺水墨天,涤濯吟魂强裁句。诗成冷笑满囊钱。秋日山居八事谢絶红尘万种非,杜门却扫下书帏。圣贤若许,同仁杰子弟从教诋。窦威反复,始知经防逺;沈潜愈觉道心微。自惭闻见多迂阔,何幸慈亲屡断机【右读书】亲灌蔬畦,慕汉隂不辞抱瓮汲泉,深拟为元亮萧条处,岂有樊迟货殖心?剔去荆榛,俱絶蔓,栽培桃李已成林。兔葵燕麦,元荒寂,刬地繁华直万金【右治圃】霜刀顿洗碧琅玕,半畆清隂透胆寒。为去残枝藏毒虺,端留密叶隠鸣鸾。荒榛杂揉尤宜剔,直节坚刚岂忍残。拟倩萧郎挥妙笔,一时收拾画圗看【右洗竹】因传种法,自东坡潜喜,春来活者多,不遣牛羊残物性,更资雨露养天和。虬枝终拟栖仙鹤,云叶行看施女萝。纵与蒿莱暂同植,大夫封宠竟输他【右种松】振衣拂晓,启松扃。月淡风轻,酒顿醒。密竹含烟,争滴翠;幽兰浥露,逺闻馨。清怜髙洁,蝉嘶栁闲;羡优防,鹿食苹。试枕碧流,端洗耳。白云深处,诵黄庭【右早起】一抹轻烟,鎻逺山。眼封潇洒,脱尘寰。投林宿鸟,相呼唤。出草飞萤,自往还。吟拟停杯,邀月饮。醉蕲支枕,伴云闲。因风拾得,新诗句。独倚髙梧,笑解顔【右晩望】洒落风轩,枕簟凉。髙眠亭午,梦何长。转为蝴蝶,徒虚语。防遍华胥,秖妄狂。唤觉始惊,俱幻化。劳生顿悟,谩干忙。搔头斜倚,屏山久。熟较无如,醉玉浆【右昼眠】景铺万籁絶,纷华独泛瑶觞,衬脸霞。饮罢仰天歌白雪,醉来启匣拂青蛇。伴邀佳客推明月,乐奏清声有乱蛙。欲学广文事髙节,恨无细雨落檐花【右夜饮】

译咳唾之间便吐出珠玑,世人都称许;我愿执鞭随从您,有幸亲近琼枝。您不嫌弃我如蒹葭般卑微,倚靠鲸海般的胸襟,竟能容纳沟渠细流。月夜流连,纵情狂吟,挥动象管;花时痛饮,泛舟兰舟。承蒙您把新诗格调投入锦囊,高高压过唐朝李白、杜甫。清白声名远播,足以与伯夷相伦;志向孤高,不受辱屈,身体懒散,未能陈述尧殿策论,便拂衣归去,成为傅岩之人。承蒙您每每许我为青云之器,希望我归来荣耀、使白发双亲欣慰。请您努力,我一定会如您所祝愿,或许能洗雪耻辱,让南邻看见。显道庭院中有白鸡冠花,灿烂盛开,形成云朵般的姿态;他作《庭中瑞气》诗寄给我,我依韵作诗。云气涌入庭院,剪裁出奇异花朵;纷纷郁郁,层叠如轻纱。花朵虽多次供众人观赏,仍能让一家得到祥瑞。雨水洗涤,晶莹闪亮,飘落玉叶;烟霭滋润,淡雅静立,簇拥成琼瑶般的花朵。多半是姿态柔美的东邻女子,来陪伴仙翁咀嚼绛霞。袅娜的云朵姿态,献上祥瑞花朵;清晨云气轻轻笼罩,仿佛认作纱笼。欣喜地施展繁盛艳色,迎接作诗的客人;羞于把清香寄入酒家。美妙的资质本来兼具五种德性,美好的名字如今又冠绝群花。可怜这一种美人般的姿态,醉中倚着秋风,脸上泛起霞色。夜读元容、良臣登云阁上的旧诗轴,于是挥笔作诗寄给二位。登云阁上的两位诗仙,不能一同凭栏;不过相隔一年罢了。清冷高远的谈论更使人仰慕,看到健笔,又惊然忆起当年攀交的缘分。染蓝环翠的景色应当依旧,车轮般流逝的时光却已经多次迁移。只是忆起醉中吟咏风月的地方,那里有几竿修长的竹子,带着轻烟。寄给良臣 能够长久的交情,自古以来就难得;松竹般的高尚节操,实在值得攀交。不去思量小小怨恨,心中便不会含怒;只爱狂吟,笑容自然舒展。任凭谗言把美好说得像锦绣一样;忠直之言到最后仍然芳香如兰。反而惭愧自己不认识奇异的男子,只从管中窥看,徒然知道其中一斑。显道、世弼经过我的破屋,小饮;醉中显道作诗指教,我和诗致谢。拄鸠杖的先生来到草野陋居,竹林中结交朋友,笑着衔杯。盘中堆着冷炙,并非珍馐美馔;酒樽中贮着香醪,随即斟饮。谈吐如挥洒玉屑,清谈绮丽,笑纹映入面容,醉颜舒展。自己惭愧才质卑陋,却能亲承您的高论;时时得观健笔,才华如凤凰吐文。在州学贵中庭上作 浓重阴云凝成水墨般的天空,雨丝成阵,拂过窗前。千层重叠的山峰笼罩在轻雾中,一带澄清的江水锁在淡烟里。归思如云,徒然散乱;名声踪迹仿佛被系住,仍然依依留连。当年错误地笑谈《悲风赋》,今日闲愁忽然黯然。寄题章泽民《快轩》二首 寄托的意味用来标明篇名,气象雄伟而畅快。难道只是为了胸襟中的一阵风吗?正希望骥子勤学穷究经书,早日到蟾宫应试,通晓策论。奔放超逸,等待着登上仕途捷径;暂且栖迟于此,寄托尘世行踪。经过门前大吃一顿,只是空话;不如芝兰之人,志趣本来就不同。快意啊!标举名声,趣味高雅;端正地教导子弟,振兴《风》《骚》;挥麈而敏捷辩论,尊重凭几而坐;笔下挥洒新诗,压倒宋袍。冷眼看三次投掷,才鉴识美玉;雄心如一钓,便能连得巨鳌。步步指向边防,踏上青云之路;显赫的英名,冠绝群才。读我与逢辰旧日唱和的诗 高明的诗匠居住在邻近之处,旁边就是剑水;笔端仿佛化作剑锋,雕刻绮丽景色,巧如春工;锤炼佳句,气势如武库张开。字字清澄明净,篇篇嫉恶如仇、耿介含霜。楼阁建成如白玉,应归入天府;抛下珠玑般的诗句,装满锦囊。拜访希哲没有遇到,在轩上即兴题笔 一座轩舍空旷敞亮,寂静无尘。我笑着向远山行礼,把它当作主人。兴致像王子猷来访戴逵,情意又像荀鹤误寻真人。重新披阅药方,姑且忘却疲倦;侧耳听蝉鸣,试着使精神清爽。幸亏好风知道我的心意,幽香拂过,袭上衣巾。和希喆轩上的诗韵,与友人游华严五云峰。山峰聚集高耸,远绝尘俗;攀着藤萝,正好拜访社中的人。虽没有酒席邀请陶元亮,却有清谈足以匹敌季真。漱玉泉声清澈,洗涤耳朵;云气香缕缭绕,静静养神。支公何况是忘形之友,也不奇怪林宗折下头巾的角。题写良臣的登云阁 翚鸟展翅般的高阁,气势凌驾云端;仿佛登上云路,使自身直跃过鲁国的千尺险梯,高高攀登蟾宫的一枝春色。眼界顿然开阔,与霞光之域相同;胸襟畅快,完全没有尘俗。恍惚如麻姑亭上的景色,方平应当约我在此相亲。朱红的楹柱高高拔起,拂到云端;平步登上险梯,进入广寒宫。脱鞋伫立,正要驾鹤乘鳬飞去;终究想要附着大鹏,搏击半天风雨,凭栏吟咏。万里江山,尽收眼底。十二座楼台,景致多么壮美;惭愧没有诗思,难以裁成诗篇。和别人题写会仙楼的诗 朱红屋脊高耸飞峻,气势凌驾烟云。白楼中尽是谪仙般的人物,枕着曲水便能暂时逃离尘世。漱饮美酒,正想继承前贤;云屏环列,宛如蓬壶仙境。花锦般的景色铺满水墨般的天空;洗涤吟诗的魂魄,勉强裁成诗句。诗写成后,冷笑着把满囊钱财抛开。秋日山居八事 谢绝红尘中的万般是非,闭门扫除,放下帷帐读书。若圣贤允许,就与仁杰这样的子弟任凭他们诋毁。反复研习窦威的故事,才知道经学的深远;沉潜其中,更觉悟道之心微妙。惭愧自己的见闻多么迂阔,幸亏慈亲屡次停止纺织来教诲我【右为读书】亲自灌溉菜畦,仰慕汉阴丈人,不辞辛劳抱瓮汲水;深想把这里作为元亮那样的萧条居处,哪里有樊迟经商求利的心思?除去荆棘杂树,斩断蔓藤;栽培桃李,已经成林。兔葵燕麦,原本荒芜寂寥;一经开垦,繁华景象直值万金【右为治圃】霜刀顿时洗净青翠的竹子,半亩清阴透出彻骨寒意。为了除去残枝、藏起毒蛇,特意留下茂密竹叶,遮护鸣鸾。荒榛杂乱,尤其应当剔除;挺直坚硬的竹节,哪里忍心毁残?想请萧郎挥洒妙笔,一时把它们收拾描画下来观赏【右为洗竹】因为传授种松的方法,自从东坡暗自欣喜;春来成活的很多。不让牛羊损害它的本性,更借助雨露养育天然和气。盘曲的枝条终将供仙鹤栖息,云状的枝叶也将让女萝攀援。即使暂时同蒿草杂生,大夫之封的宠荣最终也会胜过它【右为种松】拂晓振衣,打开松木门。月色淡淡,清风轻拂,酒意顿时醒了。浓密的竹子含着烟霭,争相滴下翠色;幽兰沾着露水,远远闻到芳香。清幽可爱而高洁,蝉在闲柳间嘶鸣;羡慕优游自在,鹿在吃苹草。试着枕在碧流旁,正好洗涤耳朵;在白云深处诵读《黄庭经》【右为早起】一抹轻烟锁住远山,眼前景色潇洒,使人脱离尘世。归林的宿鸟互相呼唤,出草的飞萤自行往来。吟诗想停杯邀月共饮,醉后希望支枕伴云闲卧。因风拾得新诗句,独自倚着高梧,笑容舒展【右为晚望】风轩洒落清爽,枕席凉快。午间高睡,梦境多么漫长。变成蝴蝶,不过是空话;遍游华胥国,也只是妄想狂言。叫醒后才惊觉,一切都是幻化。劳碌的人生顿时醒悟,徒然忙碌也没有意义。抓头斜倚屏山很久,细细比较,还是不如醉饮玉浆【右为昼眠】景色铺陈开来,万籁俱寂;繁华景物独自映着瑶觞,衬得脸上如霞。饮罢仰天歌唱《白雪》,醉后打开剑匣拂拭青蛇剑。邀来佳客,以明月相伴;清越乐声中还夹杂着群蛙。想学广文先生的高尚节操,只恨没有细雨落在檐前花上【右为夜饮】

和友人榴花薰风吹绽绛香囊,碧玉丛中巧剪装。刚对炎曦争灼烁,羞同凢卉竞芬芳。动人来把骊珠吐,照眼潜将蜀锦张。诗思为伊牵引煞,暗随蝴蝶梦池塘。寄良臣耳冷清谈,倐半年。渇心如忆岭头泉,自惭托迹多南北,无复从防学圣贤。莫谓卑飞同斥鷃,已全髙防慕鸣蝉。荒凉不厌幽居趣,假道何妨试着鞭。子贤同防岐原投闲结客,叩禅扃。拾得林间一种清。倚杖细聴,黄鸟语。卷帘遥指,碧云生。清风麈尾,驱尘态。春露瓯心,破宿酲。便拟躬耕傅岩下,飜慙没世未留名。和友人春日山中即事敛翅归来,口欲缄。结茅遁戢,寄云岩。▯辀聒耳,思抛弹。薜荔萦墙,未肯芟。闲笑蜜蜂,空采扑。静听雏燕语呢喃。翛然顿释人间累,设穽维防饿虎馋。杜门却埽,絶机缄砥节端如万仞岩。涧底无鼇休掷钓路傍有草倩谁芟?披襟嫩竹敲风细支枕幽禽鬬语喃。底事晓来无挟弹为嫌屋上集乌馋。和友人同防普安碧云章句慕汤休,结客来寻物外防。茗椀翠涛能破闷,棊枰飞雹共忘忧。须泉况味叅师正,爱竹襟怀亚子猷。好事不须沽酒引,一溪风物自相留。拉友人游普安追和前韵炙手权门,似可羞。聨翩宜作,赤松防。花逢消恨,本无恨。草对忘忧,自不忧。拂榻禅窻,蠲俗虑。挥犀虚室,论嘉猷。支郎况颇能诗,话涤濯吟魂,为少留。督徳秀还酒会緑鎻窻前聚首时,戱弹圆玉,偶输机,侑觞。既欲携红袖送酒,何妨遣白衣酩酊?预期归倒载,从容端约话▯微。挥戈直使頽阳,却不计西风隠半归。徳秀和诗,意似有激而云,因次韵复之。困踣红尘,未偶时,醉吟风月,且忘机。囊空不羡千金璧,道在何慙百结衣。洗垢任他腾口谤,养恬尤觉道心微。孙阳一顾盐车骥,超逸方惊动中规。朝宗雨中醉归,为娼女窃笑,戯作两絶,因继其韵。雨裛轻尘,步武迟。垫巾归自武陵溪,纷纷谁认神仙过?拊掌琼楼,笑女儿。襟袂龙钟,破雨归。玉人惊笑,若耶溪。恨无欵段驰春径,故故遗鞭盼阿儿。临川戯留友人山童泽涸,欲金流小雨,亷纎涉变,秋河朔饮,徒方快意,鲈鱼归兴,不如休。歌姝况有飞琼侣,结客当为掷果防。一曲阳关,肠断尽未应闻此,不迟留。小生日因与友人作文字饮,醉中走笔。肮▯无聊,独倚门。谁怜跨下有王孙?扬镳特辱,过黄宪。载酒端来,醉子云。写景锦囊,同摘句。揺风玉麈,细论文。共欣贱子当生日,戱祝遐龄,倒一樽。二妙髙轩肯过门,共期献策学公孙。因观佳句题红叶,陡起归心望白云。坐上挥犀惊险语,醉中染翰缀雄文。相忘岂假投遵辖,待月同倾北海樽。夜过谢池小酌,戯继前韵示诸友。为忆莲娃,夜叩门。恐縁芳草,怨王孙。眉弯海峤,初生月;鬓軃巫峯,欲坠云。金粟花残将委烬,香丝篆破不成文。朦胧月映,人如玉。尔汝忘形,共一樽。徳秀和韵见酬因复之髙才卓荦,冠儒门,知是延陵几世孙。白雪歌诗,凌鲍谢;青钱事业,压机云。雄图未遂,羞投笔;赋分甘贫,耻卖文。已结忘形韩孟友,醉吟常愿共开樽。继前韵督敦仁和诗抠衣幸毎,蹑膺门了了,慙非孔氏孙。麈尾既容,闻吐屑毫端,合许见摛云?羲皇况已傲,彭泽屈宋,安能过广文?白璧一双如见掷,解貂准拟换融樽。朝宗久不以诗见教,因次前韵索其光和。慵于蹲踏,谒权门,独洒新诗示从孙。之问已尝吟夺锦,相如宜共赋凌云。髙怀素蕴,知人鉴斐。句慙非吊古文,抵鹊果防投卞玉。珍藏何啻获牺樽。八月十四夜,建中二三友过我,清话,因共把盏赏月,从容谈笑,不觉云容朦胧,桂影淡泊,端知是夕聚首骚池,再谐佳防,遂成四韵。氷轮初讶一分亏,结客传觞,笑语迟。云汉无端藏兎影,金波恨不蘸蟾枝。佐樽痛忆飞琼侣,染翰栽成感鬼诗。料得中秋月应朗,习池端约捧琼巵。轩前菊蕊将绽,因书四韵示希喆。约九日聚饮于此。菊英装防,近芳辰,风掠清香,已袭人。端的樊川携玉液来,同靖节赏金尘。藏▯戱赌,杯中物,投辖坚留,座上賔。恶客不容汚我社,摛云要埽,笔锋神。述怀寄仲寳鸡窻俛黙,谢尘嚣,炙手权门,懒折腰。节操刚持,忠孝砺胷襟。常以古今浇萧条,陋巷闲三径,牢落生涯寄一瓢。何日髙轩能我过,竹林清集共逍遥。过巴川凭髙因赋遏云篇,曵屣狂歌放昔贤。未遂相如荣驷马,且寻师正傲清泉。悲吟玉未经三献,羞澁囊空乏一钱。典却春衣常独酌,从教邸主笑鸢肩。和子贤借韵书怀白雪歌诗数百篇,赓酬乐有父兄贤,要晞靖节栽门栁,须俟参寥梦石泉。咳唾幸存三寸舌,文章可媿一囊钱。会须重咏高轩过,呕出蕲攀李贺肩。和前韵勉子贤学诗雕镌风月,摘佳篇,落笔尤宜法古贤。淬砺要如礲寳剑,清新蕲似冽寒泉。会同白句吟披锦,冷笑邕文卖得钱。诗社获公添一瑞,苦思须拍阆仙肩。

译和友人咏石榴花 薰风吹开深红的香囊,碧玉般的丛中巧妙装点。正对着炎炎太阳争相灿烂,却羞于同普通花卉竞比芳香。动人地引人来把骊珠吐出,照眼之间暗暗铺展蜀锦。诗兴被它牵引得厉害,暗中随着蝴蝶梦游池塘。寄给良臣 耳边久未听到清谈,忽然已过半年。渴望之心如同思念岭头清泉。惭愧自己寄身之处多在南北奔波,再没有机会跟随学习圣贤。不要说卑飞的我像被斥逐的小雀,我已经完全仰慕高飞、羡慕鸣蝉。荒凉居处并不厌弃幽居的趣味,借道而行又何妨试着扬鞭。子贤一同游览岐原 投身闲暇,结交朋友,敲开禅门。在林间寻得一种清幽。倚杖细听黄鸟鸣叫,卷帘遥指碧云升起。清风摇动麈尾,驱除尘俗之态;春露如瓯中清液,消解隔夜酒意。于是想亲自耕种在傅岩之下,反而惭愧终身没有留下名声。和友人春日在山中即兴写事 收拢翅膀归来,嘴巴想要闭紧。结草庐隐居,寄身云岩。车马喧闹刺耳,想把弹弓抛掉;薜荔缠绕墙壁,却不肯割除。闲看蜜蜂徒然采花扑飞,静听雏燕呢喃。悠然间顿时摆脱人间劳累,设置陷阱防备贪食的饿虎。闭门扫除,断绝机心;磨砺节操,正如万仞高岩。涧底没有大鳌,何必抛钓竿;路旁有野草,谁来替我割除?敞开衣襟,嫩竹被微风敲响;支枕而卧,幽禽喃喃争鸣。究竟为何清晨没有带着弹弓?只是嫌屋上聚集的乌鸦贪食。和友人一同游普安 仰慕汤休那样的碧云诗篇,结交朋友来寻找世外之游。茶碗中翠色的茶沫能够排遣烦闷,棋盘上飞落的棋子共同忘却忧愁。泉水的滋味正可参悟师正,喜爱竹子的胸襟堪比子猷。如此好事不必买酒助兴,一溪风物自然会把人挽留。邀友人游普安,追和前韵 权贵之门炙手可热,仿佛值得羞惭。联翩而来,正适合做赤松子的客人。花朵面对它便消除怨恨,本来就没有怨恨;青草面对它便忘却忧愁,本来就不忧愁。拂拭禅窗之榻,清除世俗杂虑;挥动犀柄麈尾,在空室中谈论美好的谋略。支郎何况很会作诗,谈论足以洗涤吟诗之魂;请你稍作停留。督促德秀回来参加酒会 在绿荫掩映的窗前相聚时,戏弹圆玉般的棋子,偶尔输掉棋局,以此佐酒。既然想带着红袖佳人送酒,又何妨派白衣使者来使人酩酊?预先约定归来时倒载而行,从容商谈玄妙之理。挥戈直令夕阳倒转,却不计西风吹来,遮住半轮归日。德秀和诗,意思仿佛有所激愤,于是依韵再作此诗答复。困顿跌撞于红尘之中,尚未遇合;醉中吟咏风月,姑且忘却机心。钱袋空空,不羡千金之璧;大道在心,穿百结衣也不惭愧。任凭别人张口毁谤,洗去污垢;修养恬淡,更觉悟道之心微妙。孙阳只要一顾盐车上的千里马,它超逸的才华便会惊动中规之器。朝宗雨中醉归,被娼女暗自取笑,戏作两首绝句,于是续和他的诗韵。雨水沾湿轻尘,脚步缓慢。头戴垫巾从武陵溪归来,纷纷的人群中谁认得神仙经过?拍掌登临琼楼,笑看女儿。衣襟衣袖狼狈不堪,冒雨归来。玉人惊讶而笑,仿佛若耶溪畔。只恨没有欵段马奔驰在春日小径上,故意遗下马鞭,回望那女子。临川戏留友人 山童水涸,想用金钱换取细雨;廉纤细雨中涉行,秋日河朔饮酒,徒然只图快意。想起鲈鱼便有归兴,不如就此停下。歌姝何况有飞琼般的伴侣,结交宾客应当像掷果那样受到欢迎。一曲《阳关》唱罢,愁肠已断;不应听到此曲还不留下。小生日这天与友人作文章饮酒,醉中即兴挥笔。卑微无聊,独自倚门。谁怜我这跨下的王孙?扬鞭驰马,特意屈尊拜访黄宪;带酒前来,醉倒在子云处。共同从锦囊中摘取写景佳句,摇动玉麈,细细评论文章。大家一起庆贺我这个卑微之人的生日,戏祝长寿,倒满一樽酒。两位才子乘高轩肯来我家,共同期望献策,学习公孙。看到佳句题在红叶上,忽然生出归心,遥望白云。席间挥动犀柄,惊叹险峻的言语;醉中挥笔,缀成雄奇文章。彼此忘形,哪里还需要投辖留客?等到月出,一同倾饮北海樽。夜间经过谢池,小酌一番,戏续前韵给诸友看。因为思念莲娃,夜里敲门。恐怕是因芳草而怨恨王孙。弯弯眉毛如海边山岭初升的月亮,鬓发松垂如巫山将坠的云。金粟花残败,将要化为灰烬;香篆燃断,不能形成完整的烟纹。朦胧月光映照,人如美玉。你我不拘礼法,共饮一樽。德秀依韵唱和答谢,于是再次作诗。才华卓越出众,冠绝儒门,知道是延陵的几世孙。作《白雪》诗歌,超过鲍照、谢朓;经营青钱般的事业,压倒陆机、陆云。雄图尚未实现,羞于投笔从戎;命中甘愿贫穷,也不以卖文为耻。已经结交韩愈、孟郊那样的忘形朋友,常愿醉中吟咏,共同举杯。续前韵,督促敦仁和诗 提衣庆幸每每能够登上门庭,踏入孔氏门下;明明知道惭愧,自己并非孔氏子孙。既然容许挥动麈尾,听我从笔端吐出文采,想来应当允许我展现凌云之辞。伏羲时代尚且值得傲视,彭泽、屈原、宋玉又怎能超过广文先生?若把一双白璧掷来相赠,我便准备解下貂裘换取融樽。朝宗久未以诗作教我,于是依照前韵索求他尽力唱和。懒得屈身奔走于权贵之门,独自写下新诗给从孙看。王之涣已经曾有吟诗夺锦之名,相如也应共同作凌云赋。高远胸襟本来蕴藏,知道鉴识人才的眼光美好。惭愧诗句不像吊古文章;即使拿来抵鹊,也恐怕会被当作卞和的玉投出。珍藏起来,岂止如获得牺樽般珍贵。八月十四夜,建中和两三位朋友来访我,清谈之间共同举杯赏月,从容谈笑,不觉云彩朦胧、桂影淡泊,才知道今晚是在骚客之池相聚,又一次和谐地举行雅集,于是写成四韵。月轮初升,惊讶它已经亏缺一分;结交朋友传杯饮酒,笑语迟迟。银河无端藏起月中玉兔的影子,金色月波遗憾不能蘸取蟾宫桂枝。佐酒时痛切思念飞琼般的友侣,挥笔写成感动鬼神的诗篇。料想中秋之月应当明朗,习池之游正好约定捧杯相聚。轩前菊蕊将要开放,于是写四韵给希喆看,约定九日在这里聚饮。菊花装点着秋日,临近芳辰;清风掠过,清香已经袭人。想来樊川会携带美酒,同靖节先生欣赏金色菊花。藏钩游戏,竞赌杯中之物;投辖留客,坚决挽留座上宾客。不容恶客玷污我的诗社;展现凌云之才,必定扫除笔锋上的尘俗。述说胸怀,寄给仲宝 在鸡窗下低头默坐,谢绝尘嚣;权贵之门炙手可热,我懒得低腰屈从。坚定守持节操,以忠孝砥砺胸襟。常借古今人物浇灌萧条心境;在陋巷中闲居,守着三条小径,寂寥的生涯寄托于一瓢饮食。什么时候高轩才能来访我?愿在竹林中清雅聚会,共享逍遥。经过巴川 登高作《遏云篇》,拖着鞋狂歌,放纵如昔日贤人。还没有实现司马相如乘驷马的荣耀,姑且寻找师正,傲然面对清泉。悲吟之玉尚未经过三次献上,惭愧钱袋空空,连一文钱也没有。典当春衣,常常独自饮酒,任凭邸舍主人笑我肩高如鸢。和子贤借用原韵抒写胸怀 作《白雪》诗歌数百篇,唱和酬答,乐在有贤能的父兄。想要仿效靖节在门前栽柳,须等待参寥梦见石泉。幸亏还有三寸舌能谈吐,文章却惭愧只值一囊钱。一定要再次吟咏《高轩过》,吐出诗句,努力攀比李贺。和前韵勉励子贤学习作诗 雕琢风月,摘取佳篇;落笔尤其应当取法古代贤人。磨炼诗句要像磨砺宝剑,清新应当如凛冽寒泉。将来同白居易的诗句一起吟咏,仿佛披上锦绣;冷笑邕州文章竟能卖钱。诗社有您加入,增添一祥瑞;苦心构思,须拍着阆仙的肩膀。

子贤和韵见酬次荅之诗名浪得,在卢前,器识慙非叔度贤。捉月笑他吟,采石凌云端。欲赋甘泉,发硎喜淬冲牛劒。启齿羞谈使鬼钱,平世未应徒尔耳。行藏终与古人肩。是日郊亭和晏尚书韵关关啼鸟,树交隂。雨过西城,野色侵。避暑谁能陪剧饮?清歌自可涤烦襟。稻花欲秀,蝉初嘒。菱蔓初长,水正深。知有江湖杳然意,扁舟应与共追寻。和子贤秋日晩望溪山泼墨,水云秋似绮。余霞次第收,灿灿拒霜铺蓼岸,双双属玉舞苹洲。杳无锦字来凭雁,拟防机心试狎鸥。望里碧云还又合,数峰江上忍擡眸。朝宗以诗赠行,和酬二篇,一以留别,一以谢诗。潄醪常共醉,淋浪鱼目慙,防涨海傍,琴聴雅音,弹碧玉鼎,分灵剂炼▯霜,纒肠锦綉篇章丽,入室芝兰燕寝香,此别未应徒尔耳,鹏程万里,事难量。锻链新诗摘锦囊,笔驱秀丽汝川傍。气横阿劒,疑干斗韵;逸丰钟必待霜,遒劲狂挥毛頴疾。淋漓醉扫麝煤香,珠玑喜就鲛人乞。收拾端期百斛量。忆朝宗饫聆舌铎,向鸡窻深媿葭蒹。倚玉傍,妙论乍离人。吐屑渇心,欣破橘含霜。颇多好景撩人笑,独赏幽丛扑面香。数笔江山吟未得,何时对榻细商量。寄敦仁髙才松桂振芬芳,桃李根茎媿托傍。▯目文章舒丽锦,超羣节▯抗严霜。快聋未卜闻谈绮,补劓期攀霭徳香。时遣长须致双鲤,新诗无惜屡思量。

欧阳修撰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巻六宋 欧阳澈 撰飘然集下建中索子贤酒债戱作一絶阿堵物无,崔烈臭;孔方兄有,少陵羞。一斗酒,金偿未得,速来相就,典貂裘。琼上人留意学诗,惑于多岐,未明厥趣,作四韵寤之。了此一话,则能诗三昩,不出个中矣。襟怀磊落,富诗情,琢句端明,法颂声格健,要除蔬笋气,语工须带雪霜清,碧云矜式,存风雅,黄巻沈潜,学老成,锻链更能师岛,可禅林无患,不知名。秋香拂掠轻风,破异香,非兰非麝,味何长?荻筛玉屑,飞鱼舎菊,碎金尘防醉乡。露裛木犀,増馥郁;烟滋菡萏,益芬芳。佳人惹得盈襟袖,刬地慵拈锦綉囊。秋云数片悠扬出逺山,拟为霖雨霈尘寰。未乗风雨吹嘘便,蓦被曦轮照烁还。心在苍生常欲起,踪归深岫暂投闲。油然一作施膏泽,始趂岚烟入帝关。秋竹森然庭列,碧琅玕,潇洒清隂,透胆寒。落落已成栖凤实,团团俱是化龙竿。夜深筛月,疑金碎;晓色笼烟,认防攒。劲节刚持君子操,王猷休把等闲看。待月停杯邀月宴华堂,苦恨山髙阻兴狂。海峤岂能藏素魄,云衢终自布寒光。须臾帘卷银蟾影,次第樽浮桂子香。正好吹箫恰无月,姮娥应见我恓惶。秋月碾破鳞云,皓月轮,银蟾着意,露精神,十分素魄,髙低印一様,寒光逺近,均触目,氷壶无防翳,照人水鉴,絶纎尘,拟携玉斧乗风御,折桂归,荣白髪亲。金凤花巧剪金英,似欲飞;恍疑平世凤来仪。嘉名独冠羣花首,底亊君王尚未知?秋愁层楼夜午,转西风,眉际新愁,刬地浓。怪得当时,潘与宋,凄凉尤怯,此时逢。喜雨八絶寄显道作隂雨萧萧,夜接晨,如云禾稼,一番新。康衢击壤,歌声沸,乐嵗应无甑里尘。涤破骄阳,变早秋。烟光清照,北山幽。五湖遥想,増潇洒。谁棹扁舟,继蠡游。浮云谁谓出无心?甘▯祁祁,润泽深潭底。老龙徒久卧,亢阳何事不为霖?云嵓萧索,雨初晴,嫩玉寒泉,分外清。可笑蜩螗时快意也,依浓防吐微声。画坼田▯,久望云霈然,膏泽幸盈,津南隣来庆年丰稔,旋酌香醪,共湿唇。北窻支枕,梦初囘。风掠余香,特地来。颠倒衣裳,望池上。荷花无语,为谁开?霜筠瑟瑟,戛琳琅,冷透纱防,一味凉。破梦吟魂,正潇洒。纎纎更捧,雪花香。杨栁藏鵶,菡萏香水亭风榭,袭罗裳,秋光正入诗人眼,剰得余篇付锦囊。醉吟酒酣,逸气射星斗。自恨无人识,马周试拂青蛇,歌易水,溪山应有鬼神愁。

译子贤依韵唱和答谢,次韵答复他 诗名不过是虚得,排名还在卢前;器量见识惭愧,不如叔度贤明。有人笑他在采石捉月,凌云直上天端。想作《甘泉赋》,文思如刀初磨;喜爱淬炼冲斗的宝剑。张口便羞于谈论使鬼的钱,太平之世不应只是这样。无论出仕还是退隐,终究要同古人并肩。这天在郊亭和晏尚书的诗韵 关关鸟鸣,树木交织成阴。雨过西城,野外景色侵入眼帘。避暑时谁能陪我痛饮?清歌自然可以洗涤烦闷的胸襟。稻花将要抽穗,蝉开始低鸣;菱蔓刚刚长出,水正深。知道其中有江湖幽远的意味,小船应当与我一同追寻。和子贤秋日晚望 溪山如泼墨,水天云气仿佛秋日织成的绮罗。残霞依次收敛,灿灿的拒霜花铺满蓼花岸;一双双属玉鸟在浮萍洲上起舞。渺无音信,不能凭雁寄来锦字;想要消除机心,试着亲近鸥鸟。远望中碧云又重新合拢,江上几座山峰,使人怎忍抬眼。朝宗以诗赠行,作两篇和诗答谢,一篇用来留别,一篇用来感谢他的诗。常常共饮美酒而醉,酒水淋漓,惭愧自己如鱼目;愿在海边高涨之处,听琴中的雅音。弹奏碧玉般的琴,分取灵药炼成玄霜。缠绵肠腹的锦绣篇章如此华美,进入居室,芝兰般的香气充满燕寝。这次分别不应只是如此,鹏程万里,前途难以估量。锤炼新诗,从锦囊中摘取佳句;笔势驱驰秀丽,环绕汝川。气势横贯阿剑山,仿佛直冲斗宿;逸韵丰盛,钟声必待霜时才响;遒劲奔放,挥笔迅疾如毛颖。醉中淋漓挥扫,麝煤散发香气;珠玑般的诗句欣喜地仿佛向鲛人求得。收拾篇章,终当达到百斛的容量。忆念朝宗 饱听您的谈吐,在鸡窗下深感惭愧;如倚靠美玉、依傍高贤,妙论刚离耳边。您吐出珠玉般的言语,使渴慕之心如含霜的橘子般清爽。许多美景惹人发笑,独自欣赏幽丛,花香扑面而来。几笔江山景色还没有吟成,不知何时能与你对榻细细商量。寄给敦仁 高才如松桂振发芬芳,桃李般的我惭愧依托在旁。耀眼的文章舒展如华丽锦绣,超群的节操抗拒严霜。何时才能耳聋尽去,再听到华美的谈论?希望能攀附您的德香。时常派长须奴送来书信,新诗不要吝惜,屡屡让我思量。《欧阳修撰集》第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第六卷 宋代欧阳澈撰 《飘然集》下卷 建中索要子贤的酒债,戏作一首绝句 没有阿堵物,便有崔烈那样的臭名;有孔方兄,却让杜甫感到羞惭。一斗酒,尚未能用金钱偿付,快来与我相聚,把貂裘典当了吧。琼上人有意学习作诗,却被多条道路迷惑,未明白其中旨趣;因此作四韵使他醒悟。明白这一番话,就能掌握作诗的三昧,不会超出这里的道理。胸襟磊落,富有诗情;琢磨句子端正明白,取法颂声,格调健劲。要除去蔬笋般的生涩气息,语言精工还须带有雪霜般的清寒。以碧云为规范,保存风雅;在黄卷中沉潜,学习老成。锤炼诗句还要师法贾岛;即使处在禅林,也不会担心默默无闻。秋香 轻风拂过,散发奇异香气;不是兰香,也不是麝香,滋味为何这样悠长?芦荻筛落玉屑,飞鱼舍旁的菊花如碎金,令人沉醉于其中。露水沾湿木犀,增添馥郁;烟霭滋润荷花,更添芬芳。佳人沾惹得满襟满袖,竟懒得拿出锦绣香囊。秋云 几片云悠然从远山飘出,仿佛要降下大雨滋润尘世。还未乘风借雨施展,忽然又被太阳照耀。心系苍生,常常想要奋起;踪迹归向深山,暂且投闲。等到油然兴起施布恩泽,才趁着山岚烟霭进入帝王之关。秋竹 竹子森然排列庭院,青翠如琅玕;潇洒的清阴透出寒意。疏落的竹子已经长成凤凰栖息的果实,团团竹竿都像将要化龙的长竿。深夜竹影筛落月光,仿佛碎金;清晨烟霭笼罩,认出竹影聚集。坚劲的节操持守君子之志,王子猷不要把它等闲看待。等待月亮 停杯邀月,在华堂设宴;苦恨山高阻挡我纵情兴发。海边山岭哪里能藏住洁白月魄?云路终究会铺开寒光。不一会儿帘子卷起,映出银蟾的影子;酒杯依次浮动,飘来桂花香。正好吹箫,却偏偏没有月亮;嫦娥想必看见我这副凄惶模样。秋月 碾碎鳞片般的云层,露出皎洁月轮;月中银蟾有意显露精神。十分明亮的月魄,高低远近都映照得一样;寒光所到之处,全都触目可见。月如冰壶,没有一点遮蔽;照人如水镜,绝无纤尘。想携玉斧乘风而行,折取桂枝归来,荣耀白发的双亲。金凤花 巧妙剪成金色花朵,仿佛将要飞起;恍惚疑心太平盛世有凤凰来仪。美好的名称独自冠绝群花之首,为什么君王至今还不知道?秋愁 层楼上直到夜半,西风转起;眉间新愁,忽然浓重。难怪当时的潘岳和宋玉,遇到这样的时节,格外感到凄凉畏惧。喜雨八首寄显道作 阴雨萧萧,从夜里下到清晨;禾稼如云,焕然一新。大路上击壤而歌,歌声沸腾;丰乐之年,应当不会有尘土落进甑中。洗涤骄阳,改变成早秋景象。烟光清澈照耀,北山幽静。遥想五湖,更增潇洒之意。谁来划一叶扁舟,继续范蠡的游踪?谁说浮云飘出没有缘由?甘雨纷纷,深深润泽潭底。老龙徒然长久卧伏,骄阳如此强烈,为什么不化作霖雨?云岩萧瑟,雨后初晴;嫩竹如玉,寒泉格外清澈。可笑蝉鸣之时只顾快意,依傍浓阴发出细微声音。久望云气降下,仿佛裂开的田龟在等待雨泽;幸而膏雨充盈,津南邻里都来庆贺年成丰熟,随即斟饮香醪,共同沾湿嘴唇。在北窗支枕,刚从梦中醒来。风掠过残余香气,特意吹来。急忙颠倒衣裳,望向池上;荷花默默无言,是为谁开放?霜后的竹子瑟瑟作响,敲击出琳琅之声;寒意透过纱窗,满是清凉。惊破梦境,吟诗的魂魄正感潇洒;纤纤双手又捧来雪花般的香气。杨柳藏着乌鸦,荷花在水亭风榭间散发香气,袭上罗裳。秋光正好进入诗人的眼中,剩下的诗篇都可放入锦囊。醉中吟咏 酒意正浓,豪迈之气直冲星斗。只恨没有人赏识;像马周一样试着拂拭青蛇剑,高歌《易水》,想来溪山也会使鬼神发愁。

重九前一日对菊戱书菊吐金英,已满篱。持杯指凖,赏芳菲。有巾可漉,还无酿。载酒何人,是白衣。读萧防遇仙传戱书一絶华阳宫阙,杳难寻,空有遗踪,古到今,不识萧郎仙去后,床头花醖,共谁斟?览《丁渥异梦记》戯书一絶示内人。梦魂千里入巫峯,况在鸳帏咫尺中?笔洒新诗宜赠我,临风幸免,倩征鸿。徳秀和朝宗絶句意似有不平者,依韵作三絶以代其解嘲。琪管将扬,世罕知不辞三防。试临溪,少陵若也能精鉴休戱。严公有此儿。藏器韬光,以待时。扁舟且此钓磻溪,拏云指日,掀头角。惊破扶风狎侮儿。东野临流喜赋诗,一竿揺破碧云溪。汝非羸角休吾触,不是寻常丱角儿。和元诗末篇之意二絶寄友人功名未许书麟阁,吟醉何妨晦竹溪。舌在自知非久困,且将诗礼教▯儿。酒圣会须中北海,机锋谁敢触?曹溪【朝宗坐多谈禅】英雄自有囘天力,造化都来只小儿。归自临川,途中感物遇事,得八絶句,寄秀美。信马防堤,懒着鞭。不堪囘首望临川,满怀离恨如春梦。愁聴林梢断续蝉。欲破闲愁,殢举觞。醉中行色,转凄凉。眼封无物,堪消遣。望尽江城,断尽肠。亷纎小雨破炎蒸,马上襟怀顿觉清。暂解征鞍访村叟,一瓯春露醒余酲。一声啼鸟过残阳,髣髴流鸎促晓妆。记得年时倦梳裹,殢人和笑:「道天凉」。寸碧,遥岑隠半规,氷轮次第碾琉璃。因追胜集,琼楼杪,笑倩纎纎捧酒巵。挑尽寒灯,夜欲分襟。怀岑寂,向谁论?香残读彻,闲欹枕。髣髴音容,入梦魂。啾唧蛩吟,旅况凄。那堪孤枕,酒醒时。梦魂栩栩,知何处?依约幽轩,话别离。窻含月影,梦初囘。一枕凄凉,眼懒开。幽恨闲愁,本无种根苗,不识是谁栽。有寄二絶标格全归笑靥中,相逢无奈去匆匆。金钗若许,重寻约,樽酒秦楼,愿与同。懵腾醉眼,漾娇波,心印潜通,一捻多。密寄断肠,双丽曲遏云,须倩雪儿歌。和子贤途中九絶懵腾醉眼未全醒,厌聴田鵶逹旦鸣。欵段踏穿杨栁月,快人拂面晓风轻【右离迷陂】暂停双桨,傍苹洲。矶上渔翁,雪满头。钓破烟波,深得趣。生来不识,世间愁【右过西廨】凉飚未夺火云权,烁石炎曦,势欲燃。妄意拟寻河朔饮,狂歌烂醉太平年【右愁热】旗亭贳酒,醉淋浪,赢得林间一味凉。倒着接防,还信马,只忧蹊径似羊肠【右沽酒】巴陵崒嵂,试跻攀。胜槩全归,指顾间。笑倚松风,聊洗耳。隔云好鸟语,间关【右到船上】麟阁功名属少年,笑他皓首只翛然。闻名虽未披云雾,勉力期攀鲁仲连【右寄谈溪英】索寞襟怀,不奈秋雕镌,佳句且忘忧,行行恰过桥南路,一片芦花映碧流【右过桥】黄粱餐罢,倚危亭,茗枕琼花,助解酲。旅况吟魂,正潇洒,拂鞍迤逦,又登程【右饭仆】桐圭栁带,正凋疎。匹马区区,倦逺途。肠断不堪囘首处,寒云影里,雁声孤【右有寄】寄陈国镇五絶徳香薰郁,书银笔句,防清新夺锦袍,卓荦斗南,推第一才名,借甚继三豪。才华拔萃,东南美,气焰凌空,表里清。莫逆于心,防许友,攀麟鴈塔,要聨名。未观健笔龙蛇走,拾得残篇绮思新。语带烟霞,含劲气,解▯谁醉?谪仙人。鼇头帘卷,溪山秀;麈尾风生,议论清。解榻何时同一笑?密云旋煮破余酲。冷暖世情,谙已熟;雌黄舆议,厌常闻。▯囚蚕缚,末由脱;樽酒何旹,与重论。和荅国镇五絶仙风入骨,楚臣骚,消得明皇赐绣袍。哦就新篇,神物防未饶,禹锡擅诗豪。年时煮茗,共敲氷,澡雪襟怀,一种清。回首旧游,浑似梦,翻慙困踣,未知名。十围便腹卧,边先笑傲,羲皇仿昔贤,诏下好须同奋跃,槐花香里走连钱。学辨痴,龙信博哉!风流夷甫,更多才。拟聨石鼎,弥明句对;耸诗肩,夜拾煤。吟须轻撚,对斜阳,叶埽平林,夜着霜。忽领诗词云锦段,夜光,明月耀黉堂。寄防良臣五絶萤窻顾我,絶韦编,砥节思齐。叔度贤,谁念广文穷到骨?倾囊时与杖头钱。阘茸闾阎,数米炊,耳根舆议,噪蛙卑,那知别得琴中趣?五斗犹慙,为折枝。壮浪年来,笔有神。诗如开府,顿清新。暗中慎莫投珠璧,道路无非按剑人。登云胜槩,脱风埃。顿费诗仙赋咏,才忆得年时共轰饮。罗衣曽暗裛香煤。文会何时聚?徳星紫芝眉宇照人清,锦韀并控寻春马,持酒冯花为解酲。饮中示子贤诸友七絶,颇愧狂斐。时来一钓,会连鼇;舌在谁羞,旧緼袍;风骨自慙,非太白;髙吟大醉,浪推豪。江陵素乏橘,千株贫甚,唯收柿叶。书拟叩富儿,谋贷粟及门,无奈足趦趄。锻链新诗数百篇,郊寒岛瘦慕前贤。髙山流水知音少,不及人间鬼使钱。飘飘逸气,薄云霓。功烈羞谈,管仲卑。业就凌烟,终有分。桂林谁谓,便无枝?袍襟帽角走红尘,却埽穷经务日新。将相公侯本无种,未应不及卖浆人。

译重九前一日对着菊花戏写 菊花吐出金色花朵,已经开满篱笆。我举杯指着菊花,欣赏芳菲。有头巾可以滤酒,却还没有酿成酒;装载酒水的是谁?是那位白衣人。读萧防遇仙传,戏写一首绝句 华阳宫阙遥远难寻,空留下从古到今的遗迹。不知萧郎成仙离去以后,床头的花醖又同谁斟饮?阅览《丁渥异梦记》,戏写一首绝句给内人看。梦魂千里进入巫山峰,何况我们相隔不过鸳帐咫尺?挥笔写下新诗正宜赠给我,面对清风,幸好不用请托远来的鸿雁。德秀和朝宗的绝句,诗意似乎有所不平;依韵作三首绝句,代他解嘲。琪管将要吹奏,世上少有人知,竟不辞三防。试着来到溪边,杜甫若在,也一定能精于鉴赏而作此戏谑。严公竟有这样的儿子。收敛才华、隐藏锋芒,等待时机。暂且驾一叶扁舟在这里到磻溪垂钓;一旦时机来到,便要直上青云,显露头角,惊破扶风那些轻薄侮慢人的小儿。孟东野临水高兴地赋诗,一竿竹竿摇破了碧云映照的溪水。你若不是羸弱的小子,就不要来触犯我;我可不是寻常的童子。和元诗末篇的意思,作二首绝句寄给友人 功名尚未允许我题名麟阁,吟诗醉酒又何妨暂时隐居在竹溪。我的舌头还在,自知不会长久困顿;暂且把诗礼教给龟儿。酒中圣贤终究应当到北海饮酒,谁敢触犯曹溪的机锋?【朝宗坐着多谈禅】英雄自有扭转乾坤的力量,造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儿。从临川归来,途中因所见景物和所遇事情有所感触,得到八首绝句,寄给秀美。任马沿着堤岸走,懒得挥鞭。实在不忍回头眺望临川,满怀的离愁恨意如同春梦;令人忧愁地听着林梢上断断续续的蝉声。想排遣闲愁,却困倦地举起酒杯。醉中赶路,情景更加凄凉。放眼望去没有什么可供消遣,望尽江城,愁肠也仿佛断尽。细密的小雨冲破炎热蒸腾之气,骑马时顿觉胸襟清爽。暂且解下马鞍,访寻村中老人;一碗春露般的茶,使我从余醉中清醒过来。一声鸟啼飞过残阳,仿佛流莺催促着清晨梳妆。还记得往年懒于梳妆打扮时,她娇嗔含笑地对我说:“你说天气凉了。” 一抹青碧,远山隐去半轮月影;冰轮依次碾过琉璃般的天空。因为追寻胜景而聚会,来到琼楼屋顶,笑着请纤纤玉手捧起酒杯。挑尽寒灯,夜将过半,离别在即。怀着岑寂的心情,向谁倾诉?香已燃尽,读完书,闲斜着枕头;仿佛她的声音和容貌进入了梦魂。蟋蟀啾啾吟叫,旅途中的处境凄凉。哪里忍受得了独枕而眠、酒醒之时?梦魂惟妙惟肖,却知她在何处?依稀在幽静的轩窗前,与她谈论离别。窗中含着月影,梦刚醒来。一枕凄凉,懒得睁眼。幽恨闲愁本来没有种子和根苗,却不知是谁把它栽下。有所寄托,作二首绝句 她的风姿神韵全都凝聚在笑靥之中,相逢时却无可奈何地匆匆离去。若金钗允许我重新寻约,愿在秦楼备酒,同你共饮。醉眼朦胧,娇媚的目光流转;彼此心意暗中相通,不过轻轻一捻便情意很多。秘密寄来令人断肠的双丽曲,曲声高遏行云,还须请雪儿来歌唱。和子贤途中九首绝句 醉眼朦胧还没有完全醒,厌恶听田间乌鸦一直叫到天亮。缓步的马踏穿杨柳间的月色,清晨微风拂面,使人畅快。【右题:离迷陂】暂且停下双桨,靠在长满蘋草的洲边。礁石上的渔翁满头白雪般的头发。他把钓竿刺破烟波,深深得到其中的乐趣;生来不懂人世间的忧愁。【右题:过西廨】凉风还没有夺去火云的威势,灼热的阳光炙烤着石头,仿佛要把一切烧燃。我妄想寻访河朔痛饮,狂歌烂醉在太平之年。【右题:愁热】在旗亭赊酒,醉得淋漓尽兴,只换来林间一片清凉。倒穿着接篱,任马自行;只担心小路曲折,像羊肠一样。【右题:沽酒】巴陵山高而险峻,试着登攀。胜景全在举手投足之间。笑倚松间清风,姑且洗涤耳朵;隔着云彩传来好鸟间关婉转的鸣声。【右题:到船上】麟阁上的功名应属于少年,笑那白头老人仍然自在逍遥。虽然尚未因声名而拨开云雾,但愿努力攀援,成为鲁仲连那样的人。【右题:寄谈溪英】寂寞的胸襟经不起秋意雕琢,暂且用佳句忘忧。一路行来正好经过桥南道路,一片芦花映照着碧绿的流水。【右题:过桥】吃完黄粱饭,倚着高亭;以茶作枕,琼花般的茶帮助解酒。旅途中的情怀和吟诗的兴致正洒脱,拂去马鞍上的尘土,缓缓重新上路。【右题:饭仆】梧桐和柳树正凋零疏落。孤单一匹马,艰难地走在遥远旅途上。令人肠断、不忍回首的地方,在寒云的影子里,只有孤雁的叫声。【右题:有寄】寄给陈国镇五首绝句 德行香气浓郁,文章如银笔写成,清新得仿佛压倒锦袍才子;才名卓异,冠绝斗南,推为第一,借此声誉又岂难以继承三豪。才华出众,是东南的美才;气势凌空,表里都清正。你是我心中最契合的朋友,怎么能不许我结交?愿攀登雁塔、题名其上。还没有见过你健笔如龙蛇般飞走,偶然拾得残篇,却发现其中绮丽的思绪很新。语言带着烟霞,含有刚劲之气;谁能解得其中意味而不醉?真是谪仙人。鳌头帘卷,溪山秀丽;麈尾一挥,清风生起,议论也清新。什么时候能同你解下坐榻相聚一笑?密云茶旋即煮好,用来冲破余醉。世态炎凉,我已经熟悉;对于众人的褒贬议论,也厌烦常常听闻。像龟被囚、蚕被缚,始终无法脱身;什么时候能备酒,再同你详细谈论?和答国镇五首绝句 你有仙风入骨,如同楚臣屈原的《骚》;这样的才华足以消受明皇赐予的绣袍。吟哦写成新篇,神物也不能胜过;刘禹锡独擅诗豪之名。当年一起煮茶,共同敲碎冰块,洗涤胸襟,都是同样的清雅。回头看旧日游赏,恍如一场梦,反而惭愧自己困顿失意,至今没有声名。十围粗的腰、肥大的肚子,躺卧着先自笑傲;仿佛羲皇时代的古代贤人。诏书下来后,应当赶快一同奋发跃进,在槐花飘香中骑马奔驰。学习辨析而不痴愚,龙信实在博学啊!有王衍那样的风流姿态,又多才多艺。打算联作石鼎诗,和刘明弥明的诗句相对;高耸着诗人的双肩,夜里拾取煤炭照明。吟诗时轻轻捻着胡须,面对斜阳;落叶扫平了树林,夜里又染上寒霜。忽然得到你如云锦般的诗词,灿若夜光,像明月照耀黉堂。寄给防良臣五首绝句 在萤火映照的窗下,想起你断绝韦编、刻苦读书,磨砺节操,向叔度那样的贤人看齐。谁来体恤广文先生穷困到骨?我愿时时倾尽囊中钱,给你作杖头之资。乡里人物卑陋,只能数米煮饭;耳边充斥着众人的议论,像低贱的青蛙喧噪。他们哪里知道琴中另有趣味?即使俸禄五斗,我仍惭愧自己为了折腰而接受。你近年来气势壮盛,笔下自有神采。诗写得如同开府仪同三司那样,顿时清新。暗中千万不要把珠玉般的文章投给世人,因为道路上到处都是按剑戒备的人。登临云中胜景,脱离尘世风埃。顿时费尽诗仙的吟咏才力,才想起当年我们一同痛饮;罗衣上曾暗暗沾染过香炉中的煤烟。什么时候才能举行文人聚会?德星照临,紫芝般的眉宇使人感到清朗;我们并骑锦鞯骏马寻春,持酒倚花,为解余醉。饮酒中写给子贤等朋友七首绝句,很惭愧这些诗狂放而浅薄。时来运转时只须一竿垂钓,也会遇上鳌鱼;舌头还在,谁会因穿旧絮袍而羞惭?风骨自愧不如李太白;高声吟诗、大醉而归,姑且纵情自称豪放。江陵向来缺少橘子,种上一千株仍然穷困得很,只能收集柿叶。写信打算去叩问富人,谋求借些粮食送到门口;无奈自己连走路都踉跄不稳。锤炼写成新诗数百篇,仰慕孟郊清寒、贾岛瘦硬的前贤诗风。高山流水,知音太少;还不如人间用钱可以买通的鬼使。飘飘然的逸气直薄云霓。功业勋烈,羞于谈论,连管仲也显得卑微。功业若成,列名凌烟阁终究有分;桂林之中,谁说一定没有我的一枝?穿着袍子、戴着帽子奔走红尘,却扫除杂念,穷究经书,务求日日更新。将相公侯本来不是天生的,不应当比卖浆的人还不如。

功名端拟位三槐,发策慙无八斗才。寂寞云斋,且稽古;披香指日,埽松煤。不作羣儿浪谤伤,致身蕲处谏台霜。功成野服便萧散,会见裴公緑野堂。春意五絶浓云漠漠,雨毛空染,出桃腮,照眼红。遮莫异香飘几席,多情拂掠谢东风。髙情忽逐晓云空,喜见枝头一防红。秖恐好花俱有主,拟为词客伴春风。料峭余寒透裌衣,巻帘休讶燕来迟。多情苦被春催,栁带眼无端觉屡移。一犂烟雨霭江村,肮▯衡门暗断魂。览镜自怜空跌宕,谁知跨下有王孙。送墨,层楼水墨,天栁堤花坞,渐夭妍。教童为控寻春马,好事谁能乞酒钱?宣和四祀,季冬梦与人环坐杰阁,烹茶饮于左右,堆阿堵物。茶罢,共读诗集,意谓先贤所述,首篇题云「永叔诵彻三阕」,遽然而觉,特记一句云「东野龙钟衣緑归」。议者谓非吉兆,因即东野遗事,反其防而足之,为四絶句云:东野龙钟,衣緑归。食虀肠苦,竟栖迟。出门顾我,浑无碍。未肯徘徊,只赋诗。东野龙钟,衣緑归溧阳。何足处男儿?微生纵有孤吟癖,尚拟朝端振羽仪。东野龙钟,衣緑归。平陵投老,倦奔驰。黒头我欲功名立,冷笑冯唐白髪埀。东野龙钟,衣緑归,分甘假尉,志何卑!诗名借甚,徒为尔;不及勲庸,显盛时。防春八咏【并引】清明日,与二三友乗舆聫袂,选胜寻芳,蹑磴卧翠,眠红松柏隂中,溪山佳处,即借草飞觞,藏钩赌酒。美花媚人,好鸟劝饮,融融怡怡,荡荡黙黙醒者忽醉,醉者复醒。如邀狂客,泛一叶于鉴湖;似对谪仙,埽寸毫于云梦。狂吟怪石,窃窥靖节之优防;长笑筠林,自得子猷之标致。咀西山之妙剂,疑羽翼之潜生;煮北苑之研膏,觉风流之战胜。典衣换酒,清欢不减于少陵;蜡屐登山,伟迹可夸于灵运。望芙蓉于日下,逸气飘扬;指僊掌于云间,烦襟雪释。于是留情寓景,命意成诗,不觉累成篇什。洎归探囊,因得八首,总其目曰《防春八咏》。言虽无叙,聊记一时胜槩,以资异时拊掌云耳。轻风破暖单衣初试,轻寒退。嫋嫋软风,经袖袂。层楼髙卷,酒旗斜。绮陌乱飘,花锦碎。多情故把,恼人肠。杨栁隂中,防暗香。解貂不惜,换斗酒。烂醉春光,能几塲。宿雨新晴蒙蒙春鎻,防晴雨。花褪残红,烟淡竚。泼成浓黛,逺山青。秀色轻茸,芳草布园林。依约清且新,滑唇好鸟相和鸣。轻寒不断,防风作幽花。一笑防人醒。娇莺唤友轻烟漠漠笼芳树,上有黄鹂调巧语,分明唤友,度柔情,似对东风欲掀舞。嗟防彼鸟非英灵,犹能求友,鸣嘤嘤。光初隙末,轻薄子洗耳,何妨聴此声。杜宇啼红蜜脾香满,青春暮,寂寂空山闻杜宇。啼红泣緑,怨东风。锦城旧恨怀千古,可堪肠断对樽前。雄圗未遂愁无边,赖有投壶劝我饮。起舞从教落醉船。狂吟红树生涯随分,便萧散。鬭草摴蒲,心绪懒。尚余诗僻,穷愈工。醉吟跌宕,挥金盌。爱携佳客,懒寻春。残红枝下,细论文。搜罗万象,攒胷臆。笔端扫出,春空云。醉眠芳草浇愁沃恨,唯凭酒。况值郊原,湔锦綉,倾囊结客,踏青防。竞把鸱夷载醇酎,为怜芳草衬残红。猛拚醉玉眠春昼,觉来防眼顿増明。晩烟约畧,横疎栁。扪松长啸亭亭千尺,凌云表。鐡甲苍髯,材独妙。班斤郢斵,犹未逢。雾惨烟凄,人不要。我来感激,对残霞独倚。虬枝发长啸,试凭匠石亲品题。栋梁合自登廊庙。步日晩归风烟触处,欢无限。倒着接防,归去晩。林梢璧月,防清辉。鬭挿山花,笑而莞。华堂秉烛,竞飞觞。浪语清狂,胜▯管。探囊争出,锦段新。灿灿珠玑,光溢眼。圣节鼔子八队致语伏以一朝露湛,仰瞻天子之余光;万国山呼,俯効封人之祝夀。徳风清玉宇,爱日上珠帘。纎腰舞而回雪,轻皓齿歌而行云。驻金樽潋滟,琪管锵扬。雍容俱解榻之賔,欵曲尽絶缨之客。氷霜论极,麈挥夷甫之风流;锦綉诗成,笔扫鲍昭之俊逸。藏▯赌忘忧,芳草侑觞;列解语花枝,揄扬四海之欢心。鼔舞一人之有庆,试凭鼓杖略助杯行。未容祢氏献三挝,且聴韩娥讴一曲。踏莎行鴈字书空,橘星埀槛,江天水墨,秋光晩,香丝袅袅,祝尧年,公庭锡宴,挥金盌。醉索蛮牋,狂吟象管,珠玑灿灿,惊人眼,遏云更倩雪儿歌,从教拍碎红牙板。蝶恋花【拉朝宗饮】红叶飘风,秋欲暮。送目层楼,帘卷西山雨。解榻聚賔,挥玉麈。风流只欠王夷甫。质劒为公,沽緑醑。涤濯吟魂,拟摘黄花句。醉眼懵腾,擕手处,谢池风月,谁分付?玉楼春个人风韵天然俏,入鬓秋波常似笑。一弯月様黛眉低,四寸鞋儿莲步小。絶缨尝宴琼楼杪,软语清歌无限妙。归时桂影射帘旗,沈水烟销深院悄。又年时醉倚温温玉,妬月精神疑可掬。香丝篆袅一帘秋,潋灔十分浮蚁緑。兴来笑把朱▯促,切切含情声断续。曲中依约断人肠,除却梨园无此曲。

译功名本来打算做到位列三槐,写策论时却惭愧自己没有八斗才。暂居寂寞的云斋,姑且考究古事;总有一天将进入披香殿,扫除松煤。不让群小徒然诽谤伤害我,只愿置身于蕲州的谏台风霜之中。功成之后穿野服便可萧散自在,将会看见裴公的绿野堂。《春意》五首绝句 浓云沉沉,细雨漫空染湿,桃花脸般的花瓣露出,映入眼帘一片红。任凭异香飘满几席,多情的春风轻轻拂掠着花枝。高雅的兴致忽然随着晓云消散,却欣喜地看见枝头一点红花。只恐美花全都有主人,便想为词客伴随春风。料峭的余寒透入夹衣,卷起帘子,不要惊讶燕子来得迟。多情却苦苦被春天催促,柳树新叶无端地接连移动。一犁烟雨笼罩江村,破败的柴门使人暗暗断魂。照镜子怜惜自己徒然放纵不羁,谁知道我的胯下还藏着王孙般的抱负。送墨。层层楼阁如水墨画,天边柳树、堤岸花坞渐渐显出娇美。让童子为我牵着寻春的马;有谁肯为这件雅事讨来酒钱?宣和四祀季冬,我梦见和人环坐在高大的楼阁中,在身旁煮茶饮用,堆满了阿堵物。茶喝完后,我们一起读诗集,意中以为是前贤所作,第一篇题为“永叔诵彻三阕”。忽然醒来,只记得一句“东野龙钟衣绿归”。议论者说这不是吉兆,于是我就根据东野的遗事,反其意而补足它,作成四首绝句:东野老态龙钟,穿着绿衣回来。吃着腌菜,肠胃苦涩,最终只能困顿迟滞。走出门来回看我,完全没有什么障碍;不肯徘徊,只管赋诗。东野老态龙钟,穿着绿衣回到溧阳,这对男子汉有什么值得满足的?即使我微薄一生有独自吟诗的癖好,也还打算在朝廷上振作仪表、施展才华。东野老态龙钟,穿着绿衣回来。平陵将老,已经厌倦奔波。我想在黑头之年建立功名,冷笑冯唐直到白发垂下。东野老态龙钟,穿着绿衣回来;甘心接受代理县尉,志向何其卑微!诗名借此又有什么用,不过如此;比不上在显盛之时建立功勋。《防春八咏》【并引】清明日,我和两三个朋友乘车联袂出游,选择胜景寻访芳踪,登上石级,躺卧在苍翠的松柏荫中。到了溪山佳处,便借草地飞觞,藏钩赌酒。美丽的花朵媚人,好鸟劝饮,气氛融洽怡悦而又自由沉静;清醒的人忽然醉了,醉的人又重新清醒。仿佛邀请狂客在鉴湖泛一叶扁舟,又像面对谪仙李白,在云梦泽挥动寸管。对着怪石狂吟,暗自窥见陶靖节的优游;在竹林中长笑,自得王子猷的风致。品尝西山的妙药,疑心翅膀正在暗中生出;煮北苑的研膏茶,觉得风流之气已经战胜尘俗。典当衣服换酒,清欢不减于杜少陵;穿蜡屐登山,伟大的遗迹可以与谢灵运相比。遥望日下的芙蓉,逸气飘扬;指着云间的仙掌,烦闷的胸襟如雪消融。于是寄情于景,命意成诗,不知不觉累积写成篇章。等到归来探取囊中,便得到八首,总题为《防春八咏》。诗虽没有序,只姑且记下当时的胜景,留待异日拍掌欣赏罢了。轻风冲破暖意 刚开始试穿单衣,轻寒已经退去。柔风袅袅,穿过衣袖。高楼上的帘子高高卷起,酒旗斜斜飘着。绮丽的街道上花瓣纷纷飘落,像打碎的锦缎。多情的春风故意惹恼人的愁肠,杨柳荫中暗暗传来花香。解下貂裘也不吝惜,只为换取一斗酒。如此沉醉于春光,还能有几场呢?夜雨过后天色新晴 蒙蒙春意像锁住了大地,细雨渐停而天将放晴。花朵褪去残红,淡淡烟霭停驻。远山像泼染的浓黛,显得青翠;秀丽而柔嫩的芳草铺满园林。景色依稀清新,鸟儿和鸣,声音润滑悦耳。轻寒不断,春风吹作幽花;一笑之间,便使人从沉醉中醒来。娇莺呼唤同伴 轻烟迷蒙,笼罩着芳香的树木;树上黄鹂调弄巧妙的歌声,分明是在呼唤同伴,传达柔情,仿佛对着东风将要翩翩起舞。可叹那些鸟尚且不是英灵,却还能求友,嘤嘤鸣叫。即使是光阴将尽的轻薄子弟,洗耳听听这声音又何妨?杜宇啼血染红花木 蜜脾香气满溢,青春将暮;寂静空山中传来杜宇啼声。它啼红泣绿,怨恨东风。锦城旧恨绵延千古,怎能忍受在酒杯前肝肠寸断?雄图未遂,忧愁无边;幸亏还有投壶游戏劝我饮酒。起来起舞,任凭醉倒在酒船之中。对着红树狂吟 人生随分而安,便能萧散自如。斗草、摴蒲都懒得参与,心绪也懒散。所剩的只是作诗的癖好,越困穷反而越精工。醉中放荡吟咏,挥金盌饮酒。喜欢携带佳客,却懒得寻访春光。在残红树枝下细谈诗文,搜罗万象,聚集于胸中;笔端扫出一片春天空中的云彩。醉卧芳草 浇灌忧愁、冲洗怨恨,只有凭借酒。何况正值郊野原野锦绣般的时节,倾尽囊中钱财结交朋友,踏青游赏。争相把鸱夷装满醇酒,只因怜爱芳草衬托残红。拼命醉倒如玉的人,睡在春日白昼;醒来后觉得眼目顿时更加明亮。傍晚烟霭隐约,横斜着稀疏的柳树。抚摸松树长啸 高耸挺立千尺,凌驾云表。树皮如铁甲,苍髯般的松针浓密,材质独具妙处。即使有班输的斧、郢人的刀,也还没有遇到知音。雾色惨淡,烟气凄清,没有人珍惜它。我来到这里感慨激动,独自倚着残霞;对着虬曲枝干发出长啸,试请匠石亲自品评题咏。这样的栋梁本来就应当登上廊庙。踏着日影傍晚归来 风烟所触之处,欢乐无穷。倒穿着接篱,晚晚归去。树林梢头的璧月洒下清辉,头上插着山花,笑得合不拢嘴。在华美厅堂中秉烛夜饮,争相举杯。纵情说着清狂的话,胜过丝竹管弦。探开行囊,争相拿出新写的锦绣诗篇;灿灿珠玑,光彩满眼。圣节鼓子八队致语 恭敬地说:一旦晨露湛然,仰望天子余光;万国山呼,俯身效法封人祝寿。圣德之风清拂玉宇,爱日升上珠帘。纤腰舞动如回旋的雪花,洁白的牙齿轻歌,歌声仿佛能使行云停留。金樽中美酒荡漾,琪管声铿锵高扬。雍容的都是解榻相待的宾客,亲切的全是断缨相交的朋友。纵论冰霜般清峻的道理,麈尾挥动,颇有王夷甫的风流;锦绣诗篇写成,笔力横扫,颇具鲍昭的俊逸。藏钩游戏使人忘忧,以芳草佐酒;列出能解人语的花枝,宣扬四海共同的欢心。为天子一人的有庆而歌舞,试凭鼓杖略助酒杯流行。还不等祢衡献三挝鼓,姑且先听韩娥歌唱一曲。踏莎行 雁阵在空中写成字形,橘星垂照栏槛,江天如水墨画,秋光已晚。香烟丝丝袅袅,祝颂尧年;公堂赐宴,挥动金盌。醉后索取蛮纸,狂吟象管笔写成的诗篇;珠玉般的辞藻灿烂,惊耀人眼。高遏行云的歌声,还要请雪儿来唱,任凭她把红牙拍板拍碎。蝶恋花【邀请朝宗饮酒】红叶随风飘落,秋天将尽。登上高楼远眺,帘子卷起,看西山秋雨。解下坐榻聚集宾客,挥动玉麈;风流中只差一个王夷甫。典当宝剑为朋友买酒,沽取绿色美酒。涤荡吟诗的魂魄,打算摘取黄花写成诗句。醉眼朦胧,携手同行之处,谢池的风月又有谁来安排?玉楼春 那个人的风姿天然娇俏,鬓边秋水般的眼波常常像在微笑。一弯月亮般的黛眉低垂,四寸小鞋使莲步显得轻盈。断缨宴曾设在琼楼之巅,她柔声清歌,美妙无穷。归来时桂影映照帘旗,沉香烟消散,深院中一片寂静。又一首 当年醉意醺醺地倚着温润的美玉,嫉羡月亮的精神,仿佛可以捧在手中。香烟如篆字袅袅,一帘秋色;酒杯中浮蚁般的绿色酒液荡漾满溢。兴致来时笑着拨弄朱弦,琴声切切含情,时断时续。曲子中隐约含有断人肝肠的情意,除了梨园,再没有这样的曲子。

踏莎行罗幙风轻,水沈烟细。杯行笑拥东山伎,酧歌何惜锦纒头?清音暗绕梁尘起。银甲弹筝,碧桃荐味。举觞飞白,▯沈醉花牕。防月晩归来门迎蜡炬,笙箫沸。小童山红叶伤心,月午楼。袭人风细细,逺烟浮。懵腾醉眼,不禁秋追旧事。拍塞一怀愁,心绪两悠悠。东阳消瘦损甚,风流拟凭仙枕梦中防。无眠久,通夕数更筹。虞美人玉楼缥缈孤烟际,徙倚愁如醉。鴈来人逺,暗销魂。帘卷一钩新月,怯黄昏。那人音信全无个,幽恨谁凭破?扑花蝴蝶,若知人为我一塲清梦去,相亲。

上蒋提举书澈闻疾风知劲草,板荡识纯臣。方天下清宁无事,岂无长虑逺识之士,为备豫不虞计?然国多忌讳,奸党盘结,万一条陈之,虽谤讪之诛,为不足惮。其如不能必其深信而早圗之,徒膏斧钺,无益也。嚼舌缄唇,吞声茹恨,卒迟之至于今日,无足怪者。厥今天下何如?防王室之难未解,敌国之师未退,任用之臣未尽忠鲠,黔黎之众未尽宁谧,其他蠧弊难以毛举,固不可谓太平极治之世也。圣天子纶言恳切,搜求若渇,而慨然应诏,奋不顾身以纾九重之忧者,几何人?防此而不言,此而不为,奚所待耶?澈也,庐陵贱士,羁丱读书,自舎法一更遁,戢丘园,谢意进取,欲以孝养偏亲。比者愤气斥心,为时迅发,将欲移忠于国。自去年冬十二月至今年春正月,投进万言书三封,所陈数十余事,皆天下大利害,辄自以为保邦御俗之方,安边御戎之策,尽在是矣。其间逆天聴,触权臣,结怨卿相,贻怒台谏,色色有之。忠谊所激,无复顾忌。且乞假天子一节,深入北廷,缓颊以说,使之倒戈巻甲,回心効顺,誓取二圣回銮,肃王归国,以息边尘而后已。此怀此愿,期尽余喘。顾澈一介书生,挽弓提劒非所长也,龙韬豹略非所长也,风角鸟占,云祲孤虚,又非所长也。徒以平居暇时,涉猎圗史,其于兴亡治乱之迹,粗识大槩,张胆一吐,亦颇能中时病,而刚肠无它,一报君父,视死如归,故口伐舌击,决保其折而不沮也。已防本郡递进所献三书,及备録澈愿尽忠奉使之意,进奏于朝,复保明遣澈前诣安抚麾下,迤逦赴阙。然疾苦之余,贫窘萧索,行李无光,未获驰迈京国,一展忠谊之志,独奈何哉?昔韩退之有言:「布衣之士,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以成其志。」窃闻一路绣衣,惓惓大节,撼人视聴者,无出阁下。试为阁下言之:澈是行,非为身计也,为民计也,非为民计也,实为社稷。计也,脱或成此计者,澈之忠谊也。所以成澈之忠谊者,阁下之忠谊也。不识阁下能动心否乎?如欲软语取媚,缕数盛徳,为揺尾乞怜态,不唯澈所未暇,在阁下亦何取焉?干冒台严,无任战栗之至,不宣。澈再拜。

欧阳修撰集巻六

译踏莎行 罗帐中风很轻,沉水香烟细细飘散。席间传杯,笑着拥坐在东山歌伎旁;酬和歌唱,何惜用锦缠头赏赐?清越的歌声暗中萦绕,仿佛梁上尘土都被震起。银甲弹筝,碧桃献上美味。举杯行酒令,纵情沉醉在花窗下。防月晚归,门前迎接的是蜡炬,笙箫声沸腾。小重山 红叶令人伤心,月已升到楼头。袭人的微风细细吹来,远处烟霭浮动。醉眼朦胧,禁不住秋意追忆往事。一腔愁绪满满塞住,心情两相悠长。东阳般消瘦,损伤得多么厉害;风流之人只能凭借仙枕,在梦中相会。久久不能入睡,整夜数着更筹。虞美人 玉楼在缥缈孤烟之间,我来回徘徊,愁情如醉。大雁南来,人却在远方,暗中销魂。帘子卷起一钩新月,令人怯怕黄昏。那个人完全没有音信,幽恨又凭谁来排解?扑花的蝴蝶啊,如果知道有人愿意替我做一场清梦,就请飞来亲近。给蒋提举的信 我欧阳澈听说,疾风中才知道什么是劲草,时局动荡中才识别谁是纯臣。正当天下清平安宁、没有事情的时候,难道没有深谋远虑、见识长远的人,为预防意外而筹划吗?然而国家禁忌很多,奸党盘根错节,即使有人条陈这些问题,也不畏惧因诽谤而获罪;只是不能保证君主深信其言并及早谋划,若只是徒然使自己被斧钺杀死,也没有益处。于是咬紧舌头、闭住嘴唇,忍声吞恨,最终拖延到今天,也就不足为怪了。如今的天下究竟怎样?王室的祸难还没有解除,敌国的军队还没有退去,任用的大臣还没有全都忠诚鲠直,百姓还没有全都安宁,其他弊病更难以一一列举,本来不能说是太平大治的时代。圣明天子诏书恳切,像口渴一样搜求人才;可是能够慨然应诏、奋不顾身来解除九重忧患的人,又有几个?明知这些情况却不说、不做,还要等待什么呢?我欧阳澈只是庐陵的卑微士人,年轻时寄居读书,自从舍弃科举之法而隐遁以来,收敛于乡野,谢绝进取之意,想用来奉养失去配偶的母亲。近来愤懑之气充塞胸中,为时势所激而迅速发作,将要把对亲人的忠诚转移到国家上。从去年冬天十二月至今年春天正月,我投进万言书三封,所陈述的有数十多件事,全都是天下的大利害;我自以为保全国家、安抚民俗的方法,安定边疆、抵御戎敌的策略,全都在这些奏书中了。其中有违逆圣听的,有触犯权臣的,有同卿相结怨的,有招惹台谏官愤怒的,各种情况都有。忠义激发于心,便再没有什么顾忌。我还请求借天子给予我的一节使符,深入北方朝廷,好言劝说,使他们倒戈卷甲、回心归顺;发誓要接回二圣、肃王归国,直到边境尘埃平息才罢休。这样的心愿,将用尽我的余生来完成。只是我不过一个书生,拉弓提剑不是所长,龙韬豹略也不是所长,观测风角、鸟占、云气灾祥和孤虚之术,更不是所长。我只是平日闲暇时涉猎图籍史书,对于兴亡治乱的踪迹粗略知道大概,鼓起胆量一吐胸中所见,也颇能切中时弊;加上性情刚直,没有别的追求,只想报答君父,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所以用言语攻伐、舌锋抨击,决心即使折损也不退缩。如今本郡已经把我献上的三封书递进,并详细记录我愿意竭尽忠诚、奉使出行的心意,进奏朝廷;又保证明白派遣我先到安抚使麾下,再辗转赴阙。然而我在疾病困苦之后,贫穷萧条,行李毫无光彩,尚未能奔驰前往京城,以一展忠义之志,这又能怎么办呢?从前韩退之说过:“平民士人如果不借助王公大人的势力,就无法成就自己的志向。”我私下听说,一路上的绣衣使者之中,关心大节、震动人们视听的,没有谁能超过阁下。请允许我替阁下试着说明:我此行不是为自己的打算,而是为百姓打算;不是只为百姓打算,实际上是为社稷打算。假如这个计划能够实现,这是我的忠义;能够成就我的忠义,便是阁下的忠义。不知道阁下能否因此动心?如果只是想用柔软的言辞取悦奉承,逐条数说盛德,摆出摇尾乞怜的姿态,不仅我没有空闲这样做,阁下又从中能得到什么呢?冒犯台阁威严,实在战栗惶恐到了极点。不再多说。欧阳澈再拜。《欧阳修撰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巻七事迹,宋,欧阳钺,辑。上书始末【出宋史】宋钦宗靖康二年丁未五月庚寅朔,髙宗即位南京,今睢阳城,改元建炎。下诏求中外有文武才略出伦,或淹布衣,或沈下僚,禁从监司郡守,广行搜访。应误国害民之人,见流窜者更不收叙。应干民间疾病,并聴中外臣庶详具利害,陈述。是年,太学生陈东、抚州布衣欧阳澈,各月日不等,凡三上万言奏议。八月二十五日壬午,二人同斩于南京都市。先是,上闻东名,召赴行在。东至上疏,言宰执黄潜善、汪伯彦不可用,李纲不可去,且请上还汴治兵,亲征迎请二帝。其言切直,潜善等憾欲以伏阙事中,东然未有间也。会澈亦上书极诋用事者,其间言宫禁燕乐事。上谕辅臣以澈所言不审,潜善乗是密启诛澈,并以及东,皆坐诛。东、澈始未识纲,特以国故,至为之死。行路之人有为之哭者。上甚悔之【至孝宗乾道四年复行抚州抄録奏议呈进】赠承事郎指挥【出宋鉴】建炎三年己酉二月三日壬子,髙宗渡江。七日丙辰,至平江。十三日壬戌,次杭州。十四日癸亥,朝羣臣于行宫,降诏罪已,求直言。二十六日乙亥,诏陈东、欧阳澈并赠承事郎,官有服亲一人迪功郎,令所居州县存恤其家。先是,尚书左丞叶梦得初谢上谕宰执曰:“始罪东等出于仓卒,终是以言责人,朕甚悔之。方今降诏求言,当令中外皆知此意。”二十七日丙子,复下诏曰:“朕以菲躬,遭时多故,举事失当,知人不明。昨以宰臣非才,任用既久,専执己见,壅塞下情,事出仓卒,匹马南渡。深思厥咎,在予一人。既已悔过责躬,洗心改事,放斥宫嫔,贬损服御,罢黜宰辅,收召俊良。尚虑多方未知朕志,自今政事阙遗,民俗利病,或有关于国体,或有益于边防,并许中外士民直言陈奏。朕当躬览采择施行,旌擢其人,庸示奬劝。”五月四日辛巳,上次镇江府。翰林学士滕康请命有司祭陈东之墓,上谕执政以东忠谏而死,厚恤其家焉。赠朝奉郎秘阁修撰诰词【出宋鉴】绍兴四年甲寅,髙宗幸临安。十月二十八日壬寅,勅:“朕建炎即位之初,昧于治体,聴用非人,将布衣陈东、欧阳澈寘于极典,至今痛恨之。虽已各赠承事郎,并与有服亲一人迪功郎,犹未足以称朕悔过之意。故赠承事郎陈东、欧阳澈,并加赠朝奉郎、秘阁修撰,更与恩泽,两家如无儿男,许女夫承受。仍于所居州军各赐官田十顷。”赵鼎进呈韩世忠奏劄,因论建炎之初,黄潜善、汪伯彦擅权専杀,寘二人于极典。上曰:“可更赠官赐田。”虽然死者不可复生,追痛无已。中书舎人王居正草制曰:“呜呼!闻古之人,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以谓良臣身荷美名,君都显号;忠臣已婴祸诛,君陷昏恶。呜呼!尔东、尔澈,其殆将有意于良臣乎?由朕不徳,使尔不幸而不为良臣也。虽尔等不得已,不失为忠,顾天下后世独谓朕何?此朕所以八年于兹,一食三叹而不能自已也。通阶美职,岂足为恩,以塞予哀,以彰子过,使天下后世考古之饰非、拒谏之主,殆不如是。魂其有知,享朕兹意。”

宋史列传欧阳澈字徳明,抚州崇仁人。年少美须眉,善谈世事,尚气大言,慷慨不少屈,而忧国闵时,出于天性。靖康初,应制条弊政,陈安边御敌十策,州未许发,退而复采朝廷之阙失,政令之乖违,可以为保邦御俗之方,去蠧国残民之贼者十事,复为书并上闻。已而复论列十事,言臣所进三书,实为切要,然而触权臣者有之,逆天聴者有之,或结怨富贵之门,或贻怒台谏之官。臣非不知,而敢抗言者,愿以身而安天下也。所上书为三巨轴,厩置卒辞不能举,州将为选力士荷之以行。会金人大入,要盟城下而去。澈闻辄语人曰:“我能口伐金人,彊于百万之师,愿杀身以安社稷。有如上不见信,请质子女于朝,身使敌国,御亲王以归。”乡人毎笑其狂,止之不可,乃徒步走行在。髙宗即位,南京伏阙上封事,极诋用事大臣,遂见杀。附陈东传:东,镇江丹阳人。髙宗即位五日,相李纲,又五日,召陈东至,未得对,会纲去,乃上书乞留纲而罢黄潜善、汪伯彦,不报。请亲征以还二圣,治诸将不进兵之罪,以作士气。车驾归京师,勿幸金陵,又不报。潜善辈方掲示纲幸金陵旧奏,东言纲在中途,不知治体,宜以后説为正,必速罢潜善辈。会布衣欧阳澈亦上书言事,潜善遽以语激怒髙宗,言不亟诛,将复鼓众伏阙。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修撰集》卷七 事迹,宋代欧阳钺辑。上书始末【出自《宋史》】宋钦宗靖康二年丁未五月庚寅朔,高宗在南京即位,南京就是今天的睢阳城,改年号为建炎。下诏征求中外文武才略出众的人,不论埋没在民间还是沉沦于低级官职;禁从、监司、郡守广泛搜访。凡误国害民的人,已经流放者不再收录叙用。凡有关民间疾苦的事情,都允许中外臣民详细陈述利害。此年,太学生陈东、抚州平民欧阳澈,日期虽有先后,总共三次上万言奏议。八月二十五日壬午,两人在南京城中一同被斩首。此前,皇上听说陈东的名声,召他赴行在。陈东到后上疏,说宰执黄潜善、汪伯彦不可任用,李纲不可罢免,并请皇上回到汴京整顿军队,亲自出征迎接二帝。他的话切直,黄潜善等人怨恨,想借他伏阙上书之事加以陷害,但陈东当时还没有给他们机会。适逢欧阳澈也上书极力诋毁当权者,其中谈到宫禁宴乐之事。皇上告诉辅臣,欧阳澈所说不详实,黄潜善便乘机秘密奏请诛杀欧阳澈,并牵连陈东,两人都因此被杀。陈东、欧阳澈起初并不认识李纲,只因国家大事,竟至于为他而死。过路的人中有为他们哭泣的。皇上非常后悔。【到孝宗乾道四年,又下令抄录二人的奏议进呈。】赠任承事郎的指挥【出自《宋鉴》】建炎三年己酉二月三日壬子,高宗渡过长江。七日丙辰,到达平江。十三日壬戌,驻扎杭州。十四日癸亥,在行宫召见群臣,下诏自责,征求直言。二十六日乙亥,下诏陈东、欧阳澈一并追赠承事郎,各给有服亲属一人授迪功郎,并命令两人所在的州县存恤其家。此前,尚书左丞叶梦得刚向皇上谢恩,皇上对宰执说:“当初杀陈东等人出于仓促,终究是因为他们以言论指责人,朕非常后悔。如今下诏求言,应当让中外都知道朕的这个意思。”二十七日丙子,又下诏说:“朕以浅薄之身,遭逢多故的时代,举措失当,识人不明。先前因为宰臣没有才干,任用已久,专断固执己见,堵塞下情,事情仓促发生,朕骑一匹马向南渡江。深思这些过错,责任在我一人。既已悔过自责,洗心革面,改变政事,放逐宫嫔,减少服饰器用,罢黜宰辅,收召贤俊。还担心各方面的人不知道朕的心意,从今以后政事有缺失,民间风俗的利弊,或有关系国家体制的事情,或有益于边防的事情,都允许中外士民直言陈奏。朕将亲自阅览,采纳施行,表彰擢用提出意见的人,用来表示奖励和劝勉。” 五月四日辛巳,皇上驻在镇江府。翰林学士滕康请求命令有关部门祭奠陈东的坟墓,皇上告诉执政大臣,陈东因忠诚进谏而死,应当厚恤他的家属。赠朝奉郎、秘阁修撰的诰词【出自《宋鉴》】绍兴四年甲寅,高宗幸临安。十月二十八日壬寅,下诏说:“朕在建炎即位之初,不明白治国的体要,听信任用非人,把平民陈东、欧阳澈置于极刑,至今仍深深痛恨。虽然已经分别追赠承事郎,并各给有服亲属一人迪功郎,仍不足以表达朕悔过的心意。因此给已赠承事郎的陈东、欧阳澈,再加赠朝奉郎、秘阁修撰,另加恩泽;两家如果没有男儿,允许女婿承受。仍在他们居住的州军各赐官田十顷。”赵鼎进呈韩世忠的奏札,因而谈到建炎初年黄潜善、汪伯彦擅权专杀,把二人置于极刑。皇上说:“可以再追赠官职、赐给田地。”虽然死者不能复生,追悔悲痛却没有止息。中书舍人王居正起草制书说:“唉!听说古人愿意做良臣,不愿做忠臣,因为良臣自身享有美名,君主也得到显赫的称号;忠臣已经遭受祸患诛杀,君主则陷入昏庸邪恶。唉!你陈东、你欧阳澈,难道本来是有意做良臣的吗?由于朕没有德行,使你们不幸而不能做良臣。虽然你们出于不得已,没有失去忠臣之名,但天下后世将怎样评价朕呢?这就是朕至今八年,吃一顿饭要叹息三次而不能自已的原因。晋升官阶、授予美职,哪里足以称为恩典,来填补我的悲哀、彰显你们的过失,使天下后世考察古代那些文饰过错、拒绝进谏的君主时,大概不至于像这样。你们的魂灵如果有知,就享受朕的这番心意吧。” 《宋史·列传》欧阳澈字德明,是抚州崇仁人。年轻时容貌眉目秀美,善于谈论世事,崇尚气节,喜作大言,慷慨而毫不屈服;忧虑国家、怜悯时世,出于天性。靖康初年,他应制条陈弊政,陈述安定边疆、抵御敌人的十条策略,州里没有获准转发;退下来后又搜集朝廷的缺失、政令的乖违,提出可以保全国家、安抚民俗、除去祸国害民之贼的十件事,再写成奏书上报。随后又论列十件事,说臣所进的三封书,实在都是切要之言;然而其中有触犯权臣的,有违逆圣听的,有与富贵之家结怨的,有招惹台谏官愤怒的。臣并非不知道这些,却敢于直言,是希望牺牲自己来安定天下。他所上的书装成三大轴,驿站的卒吏推辞说不能搬运,州将便挑选力士替他挑着上路。适逢金人大举入侵,在城下订立盟约后离去。欧阳澈听说后便对人说:“我用言语攻伐金人,力量胜过百万军队;愿意牺牲自己来安定社稷。如果皇上不肯相信我,请把子女留在朝廷作人质,我亲自出使敌国,护送亲王回来。”乡里人常常笑他狂妄,劝阻也不能使他停止,于是徒步赶往行在。高宗即位后,他在南京伏阙上封事,极力诋毁当权大臣,于是被杀。附陈东传:陈东是镇江丹阳人。高宗即位五天,任命李纲为宰相;又过五天,召陈东到来,还没有获准对答,适逢李纲被罢免,于是陈东上书请求留下李纲,罢免黄潜善、汪伯彦,没有得到答复。他又请求皇上亲自出征以迎还二圣,治罪那些不进兵的将领,以振作士气。请求车驾回京师,不要临幸金陵,也没有得到答复。黄潜善等人正在张贴李纲请求临幸金陵的旧奏,陈东说李纲在途中,不懂治国之体,应该以后来的说法为正,必须迅速罢免黄潜善等人。适逢平民欧阳澈也上书论事,黄潜善急忙借他的话激怒高宗,说如果不赶快诛杀他们,他们将再次鼓动众人伏阙上书。

书独下,潜善所府尹孟庾召东议事,东请食而行,手书区处家事,字画如平时,已乃授其从者曰:“我死,尔归致此于吾亲。”食已如厠,吏有难色,东笑曰:“我陈东也,畏死即不敢言,已言肯逃死乎?”吏曰:“吾亦知公安敢相迫。”顷之,东具冠带出,别同邸,乃与澈同斩于市。四明李猷赎其尸瘗之。东、澈初未识纲,特以国故,至为之死,识与不识皆为流涕。死时年三十七。许翰在政府,罢朝问潜善处分何人,曰:“斩陈东、欧阳澈耳。”翰惊失色,因究其书何以不下,政府曰:“独下潜善故不。”得以相视,遂力求罢。为东澈着哀词,澈所着《飘然集》共六巻。会稽胡衍既刻之,丰城范应钤为之立祠学中。墓表        宋 邓名世 撰绍兴四年春天,子念陈东、欧阳澈死非其罪,诏俱赠承事郎,且官其亲属,未足以称悔往之意,于是加朝奉郎、秘阁修撰,告于澈之第,又録其后二人,赐田十顷,以抚其家。制书百余言,至谓「尔不幸不失为忠,唯余八年于兹,一食三叹」。呜呼!禹、汤罪已之辞,何以加此?是时名世方为正字,待罪史馆,同舎有熟陈君者曰:「欧阳君独昧平生,且不详何许人?」名世应之曰:「同郡竒男子也,年少美须眉,善谈世事,其胷中耿耿果如此。」后半年,名世丁内艰归,闻郡太守奉诏择美田畀欧阳氏。明年朝廷任其弟衡迪功郎,子飞黄、婿黄怙皆将仕郎,衡调袁州司户叅军。母罗夫人命为君度▯地于邑之长安乡龙源,即赐田开塜茔也。九年二月壬申,招魂▯衣冠墓,而坟之使来乞言,以表君。名世于君闻见实详且久,为叙其事,书之。君字徳明,七世祖俊仕南唐李氏,开寳中谢病归老于家,自吉州庐陵徙居抚州崇仁。曽大父诏,大父恕,父俞,皆不仕。君生于丁丑,死于丁未,享年三十一。妻陈氏,长子飞英,皆前卒。君尚气大言,慷慨不少屈,而忧国悯时出于天性。靖康初,应制条弊政五十余事,事数百言,为三巨轴,厩置卒谢不能举。州将为选力士荷担以行,会敌大入,要盟城下而去。君闻辄语人曰:「我能口伐金人,强于百万之师,愿杀身以安社稷,有如上不见信,请质二子一女于朝,身使敌国御亲王以归。」乡人毎笑其狂,止之不可,乃徒步间关走行在所。上即位南都,遂伏阙上封奏,极诋用事大臣。时上初临御,痛两宫防尘,未甚亲决庶政,中外封奏或委大臣裁处。大臣恶其言,以他事诬奏诛之。盖建炎元年八月二十日也。君既诛,天下不以为是,上深察其寃,再加赠防,且正误君者罪人。谓君身虽不幸,而殁享殊荣,盖前古未有。厥初傥少徐之先,以忠义自结人。主而后荐其所闻,则天子睿明,犹将旌君以躬徇于国,顾宁有是事耶?虽然,自古及今,无敢以生死废君臣之义。昔郧公鬭辛有云:“君命天也,若死天命。”斯言诚可以埀法后世。今君以危言触权近,不顾没身,而天子追悼哀矜,无所不至。其子孙复能侈上赐以圗襄事,彰人主不吝之名,示后人忠义之劝。君可谓死而不朽者,大书深刻以表于隧。夫谁曰不宜?乃系之以辞曰:畴昔边尘暗大梁,两宫銮辂征龙荒。大明出海,升扶桑。秋氛蓬勃,犹飞扬。贱臣怀愤,轻死亡。吁号伏阙,陈封章。要拯天步,恢皇纲。耻同污俗,随低昻云胡奸佞加斧斨,不容曳组朝明光。九重追悼,深不忘。温诏丁寜,颁十行。天子罪已,如禹汤。便蕃异礼,褒忠良。论譔华衮,资官郎。赐田任子,荣其乡。龙源佳城,新君堂。儒官命服,爰归藏。巴川泚泚,山苍苍。上恩山髙,兼水长。贻尔子孙,后其昌。昔闻鬭氏,今欧阳。臣僚劄子臣僚上言:伏覩近降指挥,追赠陈东、欧阳澈官职。陛下悔往责躬,极其哀痛,道路之人闻者为之感泣。臣窃惟宰辅非材,误国乱政,求之自昔,岂可胜诛?然至极于鄙夫,有患失之心;廷臣无作威之戒,使人主防拒谏之谤,朝廷有杀士之名。此而不诛,何以为政?乡者建炎之初,陛下以四海无奠祀之主,虽俯从人欲,绍履帝尊。念两宫之逺狩,悯宗社之阽危,祸故靡常,宸心震悼。万机之事实付之一二大臣,而黄潜善、汪伯彦偶縁攀附,同秉国钧,首膺注意之求,尊任仰成之寄,固当开辟言路,广上聪明。而潜善、伯彦不学无术,文过饰非,惟用心固宠以保身,务惩处士之横议,致东与澈被此淫刑。方其威命之行,实为初政之累,逺近询之,无不叹感。一自潜善、伯彦得罪去位,于今六年,而陛下喜闻蹇谔之声,包容狂直之士,崇奬台谏,询择刍荛,导人使言,不吝爵赏,使天下晓然,愚民孺子咸知:向者东、澈之死,罪非陛下之心,而忠臣义士扼腕共怒,甘心于潜善、伯彦之日久矣。

译诛杀陈东的诏书单独下达后,黄潜善任府尹孟庾召陈东来议事。陈东请求吃完饭再走,亲手写下安排家事的信,字迹笔画和平时一样;随后把信交给随从,说:“我死后,你回去把这个交给我的父母。” 吃完饭后,他像往常一样上厕所,差役面露难色。陈东笑着说:“我就是陈东。怕死就不敢说话,既然已经说了,难道还肯逃避一死吗?”差役说:“我也知道公哪里是我敢逼迫的。”不久,陈东整理好冠带出来,与同住一馆舍的人告别,便和欧阳澈一同在市中被斩。四明人李猷赎回他们的尸体,安葬了。陈东、欧阳澈起初并不认识李纲,只是因为国家的缘故,竟至于为他而死;无论相识与否,众人都为他们流泪。死时三十七岁。许翰在政府任职,退朝后问黄潜善处置了什么人,黄潜善说:“斩了陈东、欧阳澈罢了。”许翰惊得变了脸色,于是追问为什么不上交他们的奏书,政府说:“只交给黄潜善,所以没有让我们相看。”许翰和同僚互相对视,便极力请求罢职。许翰为陈东、欧阳澈写了哀词。欧阳澈所著《飘然集》共六卷。适逢会稽人胡衍已经刊刻此书,丰城人范应钤又在学校中为他建立祠堂。墓表 宋·邓名世撰 绍兴四年春,皇帝想到陈东、欧阳澈死得不是罪有应得,下诏一同追赠承事郎,并授予他们亲属官职,但仍不足以表达悔恨过去的心意,于是又加赠朝奉郎、秘阁修撰,并把诏书送到欧阳澈家中;又录用他们后代二人,赐田十顷,以此安抚他们的家属。制书有一百多字,甚至说:“你们虽不幸,却没有失去忠臣之名;只是我至今八年,每吃一顿饭便叹息三次。”唉!禹、汤自责罪过的话,怎能超过这番话呢?当时名世正任正字,在史馆待罪;同舍中有一位熟悉陈君的人说:“我只知道欧阳君平生,至于他是什么地方人却不清楚。”名世回答说:“他是同郡的奇异男子,年纪轻,须眉秀美,善于谈论世事;他胸中那种耿耿不平,果真就是这样。”过了半年,名世遭母丧回乡,听说郡太守奉诏挑选良田赐给欧阳家。第二年,朝廷任命他的弟弟衡为迪功郎,儿子飞黄、女婿黄怙都为将仕郎,衡调任袁州司户参军。母亲罗夫人命我为君在本县长安乡龙源选择葬地,那里正是赐田、营造坟茔的地方。绍兴九年二月壬申日,招魂并以衣冠下葬,主管坟墓的人来请求我撰文,为君作墓表。名世听说和见到君的事很详细,也已经很久了,因此叙述他的事迹,写下这篇文字。君字德明,七世祖俊在南唐李氏朝廷做官,开宝年间以病为由辞官,回乡养老;后来从吉州庐陵迁居抚州崇仁。曾祖父诏、祖父恕、父亲俞,都没有做官。君生于丁丑年,死于丁未年,享年三十一岁。妻子陈氏、长子飞英,都先于他去世。君崇尚气节,敢说大话,慷慨而毫不屈服;忧虑国家、怜悯时局出于天性。靖康初年,他应诏分条陈述弊政五十多件,内容有数百字,写成三卷大轴,驿站的役卒推辞说不能搬运。州将为他挑选力士挑担上路,恰逢敌军大举入侵,在城下订立盟约后离去。君听说后就对人说:“我用言辞讨伐金人,胜过百万军队;我愿牺牲自身来安定国家,如果皇上不相信,请允许我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送到朝廷作人质,我亲自出使敌国,把亲王护送回来。”乡人常笑他狂妄,劝阻也不能使他停止,于是他徒步艰难跋涉,前往行在。皇帝在南都即位后,他便到宫阙前伏地上封奏,极力抨击掌权的大臣。当时皇帝刚即位,为两宫被金人掳掠而痛心,还没有亲自处理全部政务,朝廷内外的封事有时交给大臣裁决。大臣憎恶他的言论,便以其他事情诬告上奏,将他杀害。这大概是建炎元年八月二十日的事。君被杀后,天下人都认为这是错误的,皇帝深察他的冤屈,再次追赠官职,并且惩处那些误害君的人。这就是说,君本人虽然不幸,却在死后享有特别的荣誉,大概是前古未有的。假如当初稍微迟延一下,先让人凭忠义结交君主,君主随后推荐他所听闻的事情,那么天子即使英明,也还会表彰君亲身为国殉难,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吗?然而,自古至今,没有人敢因为生死而废弃君臣大义。从前郧公斗辛说过:“君主的命令就是上天的命令,如果死去,也是死于天命。”这句话确实可以作为后世的准则。如今君以危急直言触怒权贵近臣,不顾牺牲自身;天子追悼怜悯,所作所为无不周到。他的子孙又能扩大皇上的赏赐来完成丧葬之事,彰显君主不吝赏赐的美名,向后人显示忠义的劝勉。君可以说是死而不朽的人了,应当大书深刻,在墓道上为他立表。谁能说不合宜呢?于是附辞说:从前边境战尘使大梁昏暗,两宫的车驾被征往荒远的龙地。大明从海上升起,照临扶桑;秋日的阴霾蓬勃翻涌,仍在空中飞扬。卑贱的臣子胸怀愤恨,把死亡看得很轻。于是呼号着伏在宫阙前,陈上封章;希望挽救国运,恢复皇家的纲纪。以与污浊世俗同流合污、随时俯仰为耻。为什么奸佞却加以斧钺,不容许他拖着官印进入朝廷接受召见?九重之中的天子追悼不已,深深不能忘怀;温和而恳切的诏书,颁下十行。天子自责罪过,如同禹、汤;赐予丰厚的特殊礼遇,褒奖忠良。撰写华美的诰命,授予朝奉郎;赐田并录用子弟,使他的乡里感到荣光。龙源是美好的墓地,成为新建的君之墓堂;让儒官穿着命服,前来归葬。巴川清澈,山色苍苍;皇上的恩德比山高,比水长。把这些恩泽留给你的子孙,愿他们后代昌盛。从前听说有斗氏这样的忠臣,如今又有欧阳氏。臣僚札子 臣僚上奏说:我恭敬地看到近来下达的指挥,追赠陈东、欧阳澈官职。陛下悔恨过去,自责自身,哀痛到了极点,道路上的人听到后都感动流泪。臣私下认为,宰辅没有才能,误国乱政;从古以来寻找这样的罪过,哪里杀得完?然而罪行竟达到鄙夫的程度,他们怀有患得患失之心;朝廷大臣没有禁止作威作福的戒令,使君主蒙受拒绝谏诤的恶名,朝廷有杀害士人的声誉。这样的罪行如果不惩罚,凭什么治理政事?从前建炎初年,陛下因为天下没有能够主持祭祀的君主,虽然俯从众人的愿望,还是登上帝位。想到两宫被远掳,怜悯宗庙社稷危急,祸患变故没有常态,皇帝内心震动悲痛。政务大事全交给一两个大臣,而黄潜善、汪伯彦偶然凭借攀附而同掌国政,首先承受皇帝寄予的注意和期待,接受尊重任用、仰赖他们成就大事的重托,本应开通言路,扩大皇上的听闻和见识。然而潜善、伯彦不学无术,掩饰过错、粉饰错误,只一心固守宠禄、保全自身,竭力惩治士人的横议,以致陈东和欧阳澈遭受这种滥刑。当他们施行威权命令时,实际上成为皇帝初政的累赘;远近询问此事,没有不叹息感慨的。自从潜善、伯彦获罪离职,到现在已经六年;陛下喜欢听取正直敢谏的声音,包容狂直之士,崇尚奖掖台谏,询问选取民间意见,引导人们进言,不吝惜爵位赏赐,使天下人明白,连愚民小孩都知道:当初陈东、欧阳澈的死,并不是陛下的本意,而忠臣义士早已共同握腕愤怒,恨不得把潜善、伯彦置于死地。

今陛下尚轸渊衷,痛自追咎,使潜善魂魄有知,犹思延颈就戮;而伯彦躯干故在,不识何施面目?仰覩君亲,伏望圣慈,特赐睿断。哀词        宋 许翰 撰建炎元年八月,翰防恩召至睢阳,再俾与政。是时李纲、黄潜善用,汪伯彦、张慤在枢府。翰察纲必为诸人所危,自度不可以留,辞位甚力,章奏累上。而纲得罪,翰因独留,祈去力陈纲之忠义英发,方今非纲无可与共建中兴之业者。废纲而留臣,徒无益也。上未纳而持之,故伯彦、慤相继为上位留。及纲罢相,翰犹缀班列奏事。一夕见潜善独留甚久,翌日上顾潜善曰:“昨夕二人已处之矣。”因泛言欧阳澈书论朕宫禁宠乐,恶有此事。陈东书欲必留李纲归曲朝廷。翰茫然初不知其端也。既罢朝问潜善,上所处者何人?曰:“即后所指陈东、欧阳澈也。”处之如何?岂已逐之耶?曰:“斩之矣。”翰惊失色,潜善乃曰:“今日方将论救,已不及矣。”因究其书何以不下政府?曰:“独下潜善,故不得以相视。”是时伯彦、慤皆不复问其本末,盖素与闻者汪伯彦等俱称叹主上威神睿断。而潜善至堂见应天尹孟庾白事,独诘何以不关政府而斩东等,微示愠色。盖潜善前留本定此议,恶専其恶,故反推而逺之也。翰归谓所亲曰:“吾与陈东皆争纲者,岂有一人斩首都市,一人安迹庙堂者哉?”上不早聴,使去诸人将复东、澈我矣。乃辞以同列事不与闻,章上卒以罢去。然世多拟此二人者,言大犯干故取祸深。绍兴三年始见东书于湖湘,一书论李纲之用傅亮、张所未有过失,不当请去,而方为汪伯彦、黄潜善所排抵。二书请上大明诛赏,前日诸将提兵顾望不救都城,非大元帅心,宜正其罪,而下亲征之诏,扬厉威武,期还两宫,保据中原,无为渡江之计,金陵之名犹栢人也,不可不思。三书言李纲谪去,则朝廷必不能行前所陈,因深论刺汪、黄之奸必败国事,愿速去之。至属上躬优防不迫也,则知东所以死坐咈大臣,非天子意。潜善等盖虑天子谓其以诋已,故杀东,故因欧阳澈。书攻及上躬而并杀之,以盖其私,且谓是皆谗诬无根,均不足信。呜呼,其可谓周于谋已而轻杀士矣。渡江之后,天子感悟,下诏追録二人之忠,令各官其子,而厚抚其家。顾当奸臣误国之曲折,世或不究知也。则仁圣之本心未明,故删取东书大指如此,而系以哀词,使后之人有攷。词曰:纷衮绣兮迷国,俾韦布兮忧时,忠未谅兮谗兴,言方。发兮,身夷边之尘兮飞扬,防两宫兮北之庙祏震兮凭怒,社鬼哭兮凄悲,委坠绪兮嗣圣基,天命兮遗黎,何鄙夫兮间此盗,威福兮逆施,惟宠利兮是圗,遑防国步兮安危,惨一朝兮曷故,残二士兮不疑,使贤徂兮智伏,世体解兮心离,谓围城兮伏阙,几变故兮弗支,不及今兮诛锄,将复鼔众兮为竒,乗新造兮易惕,宁一忍兮众是宜,嗟仁圣兮本心,岂翳谏兮纵非当,箝键兮挈挈,使寳慈兮倾移,知名恶兮委逺,云圣断兮若斯,彼苍苍兮匪天,乃诡诞兮敢欺,臣则作慝兮君防毁,隂机杳兮莫闚,后执简兮何人,尚有攷兮予辞。招魂归▯祭文    宋 韩昕 撰惟灵愤世捐躯,疾邪陨已,士之所存,可谓难矣。唯公爱君忠义,亹亹以言,获罪宁惜其死,杀身成仁,光照前轨,荣及后昆,名扬遐迩。魂兮来归,哀动闾里,薄奠将诚,魂其歆止。立祠学宫祭文    宋 李庚 撰惟公身处草茅,心驰魏阙。靖康、建炎间,以书生应诏伏阙,条陈▯政,复上书诋时宰。才达未议,竟以贾憎,赍志以殒,人咸痛之。太上皇惜其不幸,于是有通阶美职以诰命之,而锡之土田,官其子孙。公虽云亡,何其荣也!其假守临汝,乃绘公于学宫,以奉精忠,以赞英烈,以风后世,以劝来者。拜瞻遗像,凛焉如生。矧有遗文,号曰《飘然拱手》。读之,想见表里肃将,菲仪展我心敬。防欧阳君遗事髙宗皇帝即位,南京宰辅不思将顺求言之美意,専为身谋,杀上书人镇江陈东、少阳抚州欧阳澈徳明。六飞南渡,亟黜时相,再赠二人朝奉郎、秘阁修撰。玉音恻怛,过禹汤之罪已録,孤赐田光于史册。草制者,中书舎人王居正也。右丞许崧老既为哀词,必大又抄少阳行状,授梁君世昌刻之。世昌曰:“徳明吾乡人也。”其孙瑀尝裒次事,始里中文士邓名世亦志其藏,将并刻之。按唐韩文公铭死事之臣张彻云:“呜呼,彻也,世慕顾以行子掲掲也,噎喑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徳明生而命名与之同,为国捐躯,又同是真能希顔慕蔺者。先是邓庠绘晏元献公、曽子固、汪信民、谢无逸词于讲堂,徳明预焉。其视没世名不称,或遗臭万代者,孰得孰失耶?徳明弟衡子飞黄、婿黄怙皆防恩补官,飞黄终建安尉,瑀盖其子也。嘉泰壬戌腊月乙亥,平园老叟周必大书。

译如今陛下还在内心深深忧痛,严厉追究自己的过错;如果黄潜善的魂魄有知,恐怕还会想着伸长脖子接受诛戮;而汪伯彦的尸身还在,不知他将以什么面目来面对君主和亲长。臣仰望君亲,伏望圣上慈爱,特赐明断。哀词 宋·许翰撰 建炎元年八月,许翰蒙恩召到睢阳,又被任命参与政事。当时李纲被任用,黄潜善、汪伯彦、张慤在枢密院任职。许翰察觉李纲一定会被这些人陷害,自知不能留下,极力辞职,多次上章奏请。后来李纲获罪,许翰因而独自留下,极力陈述李纲忠义而才干出众,说如今除了李纲,没有可以共同建立中兴事业的人。罢免李纲而留下我,只是徒劳无益。皇上没有采纳,却把事情搁置,因此伯彦、慤相继被皇上挽留。李纲罢相后,许翰仍列于朝班中上奏政事。有一天晚上,他看见黄潜善独自留在宫中很久;第二天皇上对黄潜善说:“昨晚那两个人已经处置了。”于是泛泛谈到欧阳澈的奏书,说他议论朕宫禁中的宠幸和享乐,哪里有这种事。陈东的奏书则要求一定留用李纲,把曲意归咎于朝廷。许翰当时茫然,起初不知道事情的端绪。退朝后,他问黄潜善皇上处置的是什么人,黄潜善说:“就是后来皇上所指的陈东、欧阳澈。”问:“怎样处置?难道已经把他们赶走了吗?”回答:“杀了。”许翰惊得变了脸色,黄潜善才说:“今天正准备讨论营救,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许翰追问为什么不把他们的奏书交给政府,回答说:“只交给黄潜善,所以不能让我们互相看见。”当时伯彦、慤都不再追问事情的始末,大概是平素就知道此事的人;汪伯彦等人还一起称赞皇上的威严、神明和英断。黄潜善到政事堂见应天府尹孟庾陈述事情时,单独追问为什么不通知政府便杀了陈东等人,并隐约露出怒色。大概黄潜善先前扣留奏本,已经决定了这件事,担心罪恶由自己独担,所以反而把责任推开,疏远此事。许翰回去后对亲近的人说:“我和陈东都是争取留下李纲的人,难道能有一个人在都市被斩首,另一个却安然留在朝廷吗?”皇上没有早听我的话,使我离开他们,恐怕将来陈东、欧阳澈的冤魂也会回来找我。于是他以同列官员的事情不让自己知道为由,上章奏请,最终辞职离去。然而世人多拿这两个人作比较,说他们的言论大大触犯禁忌,所以招来深重灾祸。绍兴三年,我才在湖湘见到陈东的奏书。第一篇说,任用李纲以及傅亮、张所,并没有过失,不应请求罢免,却正被汪伯彦、黄潜善排斥抵制。第二篇请求皇上明辨诛罚和赏赐;先前各路将领带兵观望,却不救援都城,这不是大元帅应有的心意,应当纠正并惩处他们;并应下达亲征诏书,振扬威武,期望迎回两宫、保守占据中原,不要采取渡江逃避的计划;金陵之名仍如柏人一样,是不可不思考的。第三篇说,李纲一旦被贬离,朝廷必定不能实行先前所陈述的事情,于是深入论述刺责汪、黄的奸邪必定败坏国事,希望迅速罢免他们。至于屡次嘱咐皇上亲自优厚防备而不要逼迫,就可以知道陈东之所以死,是因为触犯大臣,并非天子的本意。黄潜善等人恐怕天子认为他们因为陈东诋毁自己而杀了陈东,所以借欧阳澈作掩护,把两人的奏书说成同时攻击皇上本人而一并杀害,以遮盖自己的私心;并且说这些话都是无根的谗言诬告,全都不值得相信。唉,他们可以说是很善于为自己谋划,却轻率地杀害士人。渡江以后,天子有所感悟,下诏追录二人的忠节,命令分别授予他们的儿子官职,并厚加抚恤他们的家属。只是奸臣误国的曲折经过,世人有时并没有完全考察清楚。因此仁圣皇帝的本心尚未彰明,我删取陈东奏书的大意如下,并附上哀词,使后人有所考察。词说:纷乱华丽的服饰迷惑了国家,使平民百姓为时局忧愁;忠心尚未被理解,谗言便兴起,正直的言论刚刚 发出,身躯便葬身于边地尘土,尘埃飞扬。两宫被掳到北方,宗庙震动而含怒;社稷之神悲哭凄切。国家将衰败的事业交给后继圣君,天命留给遗民;为什么让鄙陋之夫从中阻隔,使盗贼般的人颠倒施行威福?只图谋宠禄利益,哪里还顾及国运的安危?惨祸在一朝发生,究竟是什么缘故?残害两位士人而毫不迟疑,使贤者离去、智者屈服,世道崩解、人心离散。说什么围城、伏阙,几番变故都无法支撑;如果现在不诛除他们,他们将再次聚众作乱。乘着新政初立而容易戒惧,难道忍耐一次不是对众人都合宜吗?可叹仁圣皇帝的本心,难道会被蒙蔽而放纵不当的谏言吗?奸臣紧紧钳制、牵制,使皇上的仁慈被迫改变;把知名的恶人弃置远方,却说这是圣明的决断。苍天啊,这难道不是天意吗?竟敢用诡诈荒诞来欺骗。臣下制造罪恶,君主却蒙受毁谤;阴险的机关深不可测,后世执笔的人将会是谁?还应当有所考察,来验证我的这些话。招魂归葬祭文 宋·韩昕撰 惟愿英灵:你因愤恨世道而舍弃生命,因痛恨邪恶而殒身;士人所应守持的气节,你都做到了,可以说是极其艰难。惟愿您爱戴君主、恪守忠义,勤勉不倦地进言;即使因此获罪,也不惜死亡,以牺牲自身成就仁德,光照前代,荣及后代,声名传遍远近。魂啊,请归来吧!悲哀震动乡里;微薄的祭品寄托着诚意,愿英灵享用并安止。学校宫祠堂祭文 宋·李庚撰 惟愿您:身处民间草野,心却奔驰向往朝廷。靖康、建炎年间,以书生身份应诏到宫阙前伏地,上书分条陈述弊政,又上书抨击当时的宰相。奏书刚送达还未及议论,竟因招致憎恨而被害,怀着未竟的志愿而死,人们都为此悲痛。太上皇怜惜您的不幸,于是授予您通阶美职,颁下诰命,又赐给土地田产,授予您的子孙官职。您虽然已经去世,这是多么荣耀啊!临汝的代理太守于是把您的画像画在学校宫中,用来奉祀精忠,赞扬英烈,教化后世,劝勉后来的人。拜望瞻仰遗像,凛然如同仍活着。何况您还有遗文,题名为《飘然拱手》。读它,可以想见您内外肃敬、努力自持的品格;以菲薄的礼仪展开祭祀,表达我的敬意。欧阳君遗事 高宗皇帝即位后,南京的宰辅没有体察君主顺应人心、求取直言的美意,只专门为自身谋划,杀害了上书言事的镇江人陈东和抚州少阳欧阳澈德明。皇帝六驾南渡后,立即罢黜当时的宰相,又追赠二人为朝奉郎、秘阁修撰。皇帝亲口发布的诏词悲痛恳切,超过禹、汤自责罪过的记录;这孤独而光明的恩赐,将永远载入史册。起草诰命的是中书舍人王居正。右丞许崧老已经写了哀词,必大又抄录少阳的行状,交给梁世昌刻印。世昌说:“德明是我的同乡。”他的孙子瑀曾经收集编次这些事,当时乡里的文士邓名世也为他的墓藏作了志文,准备一同刊刻。考察唐代韩文公为死难之臣张彻所作的铭文,其中说:“唉,张彻啊,世人仰慕顾念你,因为你行为卓异而为你表彰;世人哽咽失声,认为活着的张彻独自被割裂,只因那些人不清白,所以使你如玉如雪。”德明生时取名与张彻相同,又为国捐躯,也同样是真正能够仰慕颜回、蔺相如的人。此前邓庠曾把晏元献公、曾子固、汪信民、谢无逸的词画在讲堂中,德明也在其中。与那些死后声名不显、甚至遗臭万年的人相比,究竟谁得谁失呢?德明的弟弟衡的儿子飞黄、女婿黄怙都蒙受恩典补授官职,飞黄最终任建安尉,瑀大概就是他的儿子。嘉泰壬戌年腊月乙亥日,平园老叟周必大书。

书行实后訦尝伏读国史,建炎元年,驾在南京。八月壬午,杀陈东、欧阳澈。李纲罢左仆射,黄潜善为右仆射。十月,幸扬州。二年十二月,黄潜善迁左仆射,汪伯彦为右仆射。三年二月壬子,上渡江至平江,下罪已诏。壬戌,次杭州。乙未,陈东、欧阳澈各赠承事郎,与有服亲一人迪功郎,仍令有司常存恤其家。丙子,诏求直言。考其年月,两诏皆出大父文肃公之笔。大父以二年十二月召为兵部侍郎,自扬来杭,实兼直学士院。今所赐御劄具存。参知政事楼公尝跋罪已诏有曰:“髙宗皇帝当否运之后,自罪感悔,不啻不敢自文惩艾之深,下视秦穆公。又得文肃李公为词臣,有以发扬之所以成中兴之业也。”又跋云:“建炎罪已诏已恭题于后。”户部侍郎臣李訦又示以髙宗皇帝御书求直言诏,又知此诏为邴所草。髙宗不以为讳,以宸翰宣布。所谓“宰臣非才”,谓黄潜善匹马南渡,盖深悔维扬之变。言不激切不足以耸动四方,当刻石以传永久。呜呼,前一诏则修撰公未赠防之先后,一诏则赠防之翌日也。罪已而勃兴,于以仰髙宗之所以圣;杀身以成仁,于以见修撰公之所以忠。嘉定六年中伏日,朝议大夫、敷文阁待制、新知建宁府军府事李訦书。儒学二贤祠堂记宋危和撰崇仁之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二人焉。其一,秘阁修撰欧阳公澈;其一,环溪居士呉公沆也。修撰自少慷慨尚气,言不少屈。靖康初,应诏条▯政三十余事,为三巨轴,廏置卒不能举,州为选力士负以行。会敌大入,要盟城下而去,公毅然以口伐敌人自任,愿杀身以安社稷。恐上不之信,则请质二子一女身使敌国,御亲王以归,不报。建炎初,黄潜善、汪伯彦秉政,公伏阙上书,力诋其短。汪黄不胜愤,以其及宫禁事,遂加公矫诬之罪,与陈东俱死东市。未几,髙宗皇帝深悔之,斥汪黄于散地,赠公承事郎,仍官其子。继又痛念不已,引咎责躬,至有八年于兹一食三叹之语,加赠朝奉郎、秘阁修撰,且官其亲属二人,赐田十顷,以防其家。居士少年结庵读书,已有髙世志,惟以母故,将求禄仕以为养,迎就试有司,且献所著书于朝。既一再不遇,而母卒,即庐于环溪,为终焉之计,蓬户蔬食,处之晏如。动止语黙,皆可法象。阖门千指,雍雍以和,而乡闾之间,薫其徳而善良者盖多也。于书无不通,下至百家九流,莫不贯穿。其所著述,殆数十万言:《易》有《璇玑语》,有《发微》,《礼》有《本志圗论》,《老子》有《解易》,又有《通解》,有《文集》,有《通言》。而《通言》尤其主教之书也。二公忠义隠逸,制行不同,而皆切于名教,有关于风俗。天下之人闻而髙之,而况于其县乡乎?然修撰止祠于郡庠县,则未举;环溪虽祠于县学,顾位偪而隘于礼,未宜。嘉定十六年,丰城范君应钤县攻告成,乃新学宫,即讲堂西偏为屋四楹,翼以两庑,中肃二公像而祠焉。于丁祭明日,则帅其僚与诸生陈三献之礼。百年阙典,一旦兴行,畴昔权宜,今正厥位。邑之人士顾瞻咨嗟,激厉奋发,咸以记请君。君辞不自为,则以命其同年生临川危和和。窃惟修撰以布衣之贱,非官守于朝,而愤世疾邪之死靡憾;居士学成道存宜以用世,而韬光不耀,自全其有。死生大矣,贵贱殊矣,而不足为之变。何为其然哉?安而生,不若忠而死;有所亏而贵,不若无所亏而贱。方其引颈就戮,老身厄穷,他人处之,诚若未易。由今以观,汪黄之恶,人谓斯何?而修撰被国宠荣,立节万世。同时辈行仕宦者,岂无显官?类多名随身尽,而环溪之学,往往与河汾并传。畴得畴失,必有能辨之者。范君为邑特出,而表之以风厉其民,可谓知所先务矣。和于二公,实桑梓后学,虽其生晩不得执鞭晏子为御李君,然诵读诗书,不无尚友之志。乃今得以无似之文荐公祠下,独非荣耀乎?又从而系之词曰:巴山兮青青,巴水兮泠泠。钟为伟人兮,一世之英。出以死节兮,处以道鸣。无禄于国兮,无列于庭。有闗于宗社之安危兮,有系于斯文之重轻。身虽韦布兮,名逾公卿。为行不同兮,同归于伯夷之清亷。顽立懦兮,闻者为兴。社而稷尸而祝兮,犹未足以。既邑人之诚,岩岩宫兮,有觉其楹。乃正厥位兮,乃妥厥灵。苦节春秋兮,祀事孔明。蕙兰桂椒兮,苾芬其馨。齐髙嵩华兮,争光日星。千秋万嵗兮,尚其典刑。赠朝奉郎秘阁修撰欧阳澈诰辞:「

译跋在行状之后 我曾恭敬地阅读国史:建炎元年,皇帝驻在南京。八月壬午日,杀死陈东、欧阳澈;李纲被罢去左仆射,黄潜善任右仆射。十月,皇帝巡幸扬州。建炎二年十二月,黄潜善升任左仆射,汪伯彦任右仆射。三年二月壬子日,皇帝渡江到平江,下达罪己诏;壬戌日,驻在杭州;乙未日,陈东、欧阳澈各追赠承事郎,另授有服亲属一人迪功郎,并命有关部门常年存问抚恤他们的家属。丙子日,下诏征求直言。考察这些年月,两道诏书都是我祖父文肃公所撰。祖父在建炎二年十二月被召任兵部侍郎,从扬州来到杭州,实际兼任直学士院。如今皇帝赐给他的手诏仍完整保存着。参知政事楼公曾为罪己诏作跋语说:“高宗皇帝处在否运之后,自己责罪而感到悔恨,不只是内心不敢为自己文饰、惩戒自励之深,甚至超过秦穆公;又得到文肃李公担任词臣,用文章发扬此意,从而成就中兴事业。”他又跋道:“建炎罪己诏已经恭敬地题写在后面。”户部侍郎臣李訦又给我看高宗皇帝亲书的求直言诏,我才知道这份诏书是邴起草的。高宗并不以此为忌讳,反而用亲笔诏书向天下公布。所谓“宰臣没有才能”,指的是黄潜善骑一匹马南渡,大概是深深悔恨维扬之变。言辞如果不激切,就不足以震动四方,应当刻在石上流传永久。唉!前一道诏书是在修撰公追赠之前,后一道诏书是在追赠的第二天。因自责罪过而重新振兴国家,从这里可以仰见高宗圣明的原因;牺牲自身来成就仁德,从这里可以看出修撰公忠贞的原因。嘉定六年中伏日,朝议大夫、敷文阁待制、新任建宁府军府事李訦书。儒学二贤祠堂记,宋危和撰 崇仁乡中,先生去世后可以在乡社祭祀的有两个人:一位是秘阁修撰欧阳公澈,另一位是环溪居士吴公沆。修撰从年轻时就慷慨崇尚气节,说话毫不屈服。靖康初年,他应诏分条陈述弊政三十多件,写成三卷大轴,驿站的役卒无法搬运,州里便挑选力士背着上路。恰逢敌人大举入侵,在城下订立盟约后离去,公毅然以用言辞讨伐敌人为己任,愿意牺牲自身来安定国家。担心皇上不相信,便请求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送作人质,自己出使敌国,把亲王护送回来,却没有得到回复。建炎初年,黄潜善、汪伯彦掌权,公伏在宫阙前上书,竭力抨击他们的过失。汪、黄无法抑制愤怒,便借他涉及宫禁之事,加上诬陷罪名,使他和陈东一同死于东市。不久,高宗皇帝深深悔恨此事,把汪、黄斥退到闲散之地,追赠公承事郎,仍授予他的儿子官职。后来又一直痛惜此事,引用过错责备自己,甚至说“至今八年,每吃一顿饭叹息三次”,又加赠朝奉郎、秘阁修撰,并授予他的两个亲属官职,赐田十顷,以此安抚他的家属。居士年轻时筑庵读书,已经有超出世俗的志向,只因母亲的缘故,准备求取禄位来奉养母亲,便迎合参加有司考试,并把自己所著的书献给朝廷。居士一再参加考试而未被录取,母亲又去世了,于是便在环溪结庐居住,打算终身如此。他住着蓬门草屋,吃着粗菜,却安然自得。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可以作为法式。全家有上千人口,和睦相处;乡里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大概很多。他没有什么书不通晓,下至诸子百家、九流之学,没有不贯通的。他所著的文章将近数十万字:《易》有《璇玑语》和《发微》,《礼》有《本志图论》,《老子》有《解易》,又有《通解》《文集》《通言》。《通言》尤其是一部以教化为主旨的书。两位公的忠义和隐逸,所奉行的道路不同,但都切合名教,对风俗都有关系。天下人听说后都推重他们,何况是他们的县乡呢?然而修撰只在郡学设祠,县里还没有举行;环溪虽然在县学设祠,但位置狭窄,礼制上也不合宜。嘉定十六年,丰城范应钤任县令,学校工程告成,于是重建学宫,在讲堂西侧建造四间屋子,两边配以东西廊庑,中间恭敬地安置两位公的画像并设祠祭祀。每逢丁祭的第二天,便率领属官和诸生陈设三献之礼。百年来缺失的典礼,一旦得以兴行;过去的权宜安排,如今恢复了正确的位置。县中士人瞻仰叹息,受到激励而奋发,都请我撰写记文。您推辞说不愿亲自撰写,便把这件事交给同年友人临川人危和。臣私下想,修撰以布衣的卑微身份,既没有在朝廷任官,却因愤世嫉邪而死,毫无遗憾;居士学问成熟、道德完备,本应出仕济世,却隐藏光芒、不求显耀,保全自身。死生是大事,贵贱差别很大,但都不足以使他们改变。这是为什么呢?安逸地活着,不如忠贞地死去;有所亏损却身居高位,不如没有亏损而身处卑贱。他被押赴刑场伸颈受戮时,年老而困厄穷苦,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境地,确实不容易承受。如今看来,汪、黄的恶行,人们将怎样评论?而修撰却受到国家的宠遇荣显,树立了万世的节操。同辈中做官的人,难道没有显赫官职吗?但大多只是名声随着身体一同消亡,而环溪的学问,往往与河汾之学一同流传。究竟谁得谁失,必定有人能够辨明。范君作为本县县令格外突出,便用此事表彰二公,以激励本地百姓,可以说是知道先做什么了。我对于二公来说,实在是乡里的后学;虽然出生较晚,不能执鞭为晏子驾车、追随李君,但诵读诗书,也不乏以古人为友的志向。如今能够凭借不成器的文章荐献在公的祠堂之下,难道不是荣耀吗?于是又附上歌词说:巴山青青啊,巴水清冷。天地钟爱而造就伟人啊,成为一代英杰。出仕时以死守节啊,退处时以道德扬名。不享有国家俸禄啊,也没有位列朝廷。却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安危啊,也关系到斯文道统的轻重。身为平民啊,名声超过公卿。行迹虽然不同啊,最终都归于伯夷那样的清廉。使顽固者站立、懦弱者振作啊,听到的人都为之奋发。即使在乡社祭祀、在稷坛奉祀啊,也还不足以报答。既然乡人的诚意如此,巍峨的宫室啊,檐柱高耸而有光明。于是端正他们的位置啊,于是安妥他们的神灵。以苦守节操贯穿春秋啊,祭祀之事非常显明。蕙兰、桂、椒啊,芬芳浓郁。与高山嵩山、华山相齐啊,与日月星辰争辉。千秋万岁啊,永远把他们作为典范。赠朝奉郎、秘阁修撰欧阳澈诰辞:

敕制曰:「呜呼!闻古之人,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以谓良臣身荷美名,君都显号;忠臣以婴祸诛,君陷昬恶。呜呼!尔东、尔澈,其殆将有意于良臣乎?由朕不德,使尔不幸而不为良臣也。虽尔等不得已,不失为忠,顾天下后世,独谓朕何?此朕所以八年于兹,一食三叹,而不能自己也。通阶美职,岂足为恩?以塞予哀,以彰予过,使天下后世考古之饰非、拒谏之主,殆不如是。魂其有知,享朕兹意。」绍兴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跋宋朝奉郎秘阁修撰诰词右追赠朝奉郎秘阁修撰欧阳公诰词一通。方金人入境,国歩斯艰,髙宗驻跸钱塘,复其旧物。敌以和误国,公三上万言书,至欲以身投北敌救国之语。时黄潜善用事,忌公直遂加害。髙宗悔悮,故有是命,赐田十顷。嗟夫!方风尘澒洞,世乱忠臣,何代无之?而权臣擅命,皆不得其死。髙宗悔悟,追赠赐田,而文忠功业,久而益振。忠臣义士,有光于地下矣。予在翰林,公之十世孙齐修书文渊阁,出以见示,益叹公之不幸,而喜孝陵有不逺之复也。永乐五年龙集丁亥秋七月下澣,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兼修国史括苍王景譔。余阅《宋史》至黄潜善密启杀陈东、欧阳澈之事,未尝不太息流涕,深为髙宗惜也。今观赠东、澈告辞,有八年于兹,一食三叹,不能自已之言,则知东、澈之死,非髙宗本意,实汪、黄所为也。至以饰非拒谏,自咎商辛之不如,其悔悟之深,亦非遂过者可及也。呜呼!东、澈虽诬死,至今犹有荣耀;汪、黄虽茍生,人到于今诛之不已。故虽以东、澈之死,岂易汪、黄之生哉?古人有言:「生有轻于鸿毛,死有重于泰山。」其斯之谓欤?大明史官胡俨书。宋髙宗杀言事之臣陈东、欧阳澈,盖为黄潜善、汪伯彦所蔽。其后髙宗悔之,下罪已之诏,赠东、澈官禄。其子孙人能知过则无过矣,髙宗不亦贤乎哉!呜呼,髙宗固贤矣。至于李纲、宗泽不能用,皆惑于汪、黄之谮;而其终甚至于杀岳飞,则又为秦桧所制。故论者谓髙宗可为中兴,而不能恢复中原者,为奸邪所误,不亦信然?诚可慨叹也已。澈之十世孙齐,以澈赠官诰命示英,请识其后。齐字士庄,今为广西按察司知事。澈之有后,人皆嘉之。彼汪、黄辈,曽足齿及云?宣德四年秋,临川王英识。宋髙宗杀陈东、欧阳澈后,方追悔赠二人者以官。此欧阳澈告辞,观其引咎自责,有恨不已之意。虽于事无及,而于任情饰过、肆为暴戾、畧无悔悟之心者,相去逺矣。后之览者,又乌得不为一慨乎?宣德戊申秋,永丰曽棨识。

欧阳修撰亊迹巻七

译敕令制书说:“唉!听说古代的人愿意做良臣,不愿意做忠臣,因为良臣自身承受美名,君主也得到显赫的名号;忠臣却因触犯祸患而被诛杀,君主也陷入昏昧和恶名。唉!你陈东、你欧阳澈,难道原本是有意成为良臣吗?由于朕没有德行,使你们不幸而不能成为良臣。虽然你们迫不得已,却没有失去忠臣之名;但面对天下和后世,人们将怎样评价朕呢?这就是朕至今八年、每吃一顿饭便叹息三次而不能自已的原因。授予你们显要官阶和美好官职,哪里足以称为恩典?只是用来堵塞我的哀痛,彰明我的过错,使天下后世那些援引古事来掩饰过失、拒绝进谏的君主,大概不至于像这样。你们的魂魄如果有知,就享用朕的这番心意吧。”绍兴四年十月二十八日。跋宋朝奉郎、秘阁修撰诰词 右边这篇是一通追赠朝奉郎、秘阁修撰欧阳公的诰词。当金人侵入境内、国运艰难之时,高宗驻跸钱塘,收复旧有国土。敌人以议和误国,公三次上万言书,甚至说愿意以自身投向北方敌国来救国。当时黄潜善掌权,忌恨公的正直,于是加害于他。高宗后来悔悟,所以有这道诏命,并赐田十顷。唉!正当战乱弥漫、世道混乱之时,忠臣哪一代没有?但权臣擅自发号施令,最终都不得善终。高宗悔悟,追赠官职并赐田;而文忠的功业,时间越久越加振扬。忠臣义士在地下也有了光荣。我在翰林院任职时,公的十世孙齐修在文渊阁写信,把这篇文字拿出来给我看;我更加感叹公的不幸,也庆幸孝陵能够不远地恢复旧过。永乐五年龙集丁亥年秋七月下旬,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兼修国史括苍王景撰。我读《宋史》读到黄潜善秘密启奏杀害陈东、欧阳澈的事情时,没有一次不叹息流泪,深深替高宗感到惋惜。如今看到追赠陈东、欧阳澈的诰辞,其中说“至今八年,每吃一顿饭叹息三次,不能自已”,才知道陈东、欧阳澈之死并非高宗本意,实在是汪伯彦、黄潜善所为。至于诰辞把掩饰过错、拒绝进谏比作自己不如商纣辛,其悔悟的深切,也不是那些一味将过错进行到底的人所能相比的。唉!陈东、欧阳澈虽然被诬陷而死,直到今天仍有荣耀;汪伯彦、黄潜善虽然苟且活着,人们直到今天还不断责罚他们。所以即使让陈东、欧阳澈死去,难道就容易改变汪伯彦、黄潜善活着的事实吗?古人有话说:“活着有比鸿毛还轻的,死去有比泰山还重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大明史官胡俨书。宋高宗杀害进言的臣子陈东、欧阳澈,大概是被黄潜善、汪伯彦蒙蔽了。后来高宗悔恨此事,下罪己诏,追赠陈东、欧阳澈官职俸禄,并授予他们的子孙官职;他们的子孙如果人人都能知过自改,也就没有过错了,高宗不也是贤明的吗?唉,高宗本来确实贤明。至于李纲、宗泽不能被任用,都是被汪、黄的谗言迷惑;而他最终甚至杀害岳飞,又是受秦桧控制。因此评论者说,高宗可以成就中兴,却不能恢复中原,是被奸邪之人耽误的,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实在令人慨叹。欧阳澈的十世孙齐把澈所获赠官的诰命拿给我看,请我在后面题记。齐字士庄,如今任广西按察司知事。欧阳澈有后代,人人都为此赞美。汪、黄那一类人,哪里值得与他说到一起呢?宣德四年秋,临川王英题记。宋高宗杀陈东、欧阳澈后,才追悔而追赠二人官职。这是欧阳澈的诰辞,其中看他引咎自责,有悔恨不已的意思。虽然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补救作用,但和那些任性掩饰过错、肆意施暴、完全没有悔悟之心的人相比,相差太远了。后世阅读它的人,又怎能不为之感慨一番呢?宣德戊申年秋,永丰曾棨题记。《欧阳修撰事迹》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