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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文粹二

论修河利害第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82 段

欧阳文粹巻一      宋 陈亮 编论本论上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耶?盖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乗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居西方,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已乆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如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乗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皆尽力于南畆,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笙匏爼豆,以恱其耳目,于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搜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防祭之礼,因其饮食羣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防,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性情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乂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劝诱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尧舜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民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畆,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趋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彊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术不周。佛于此时乗间而出,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壊。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搜狩、婚姻、防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巳。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趣。佛于此时乗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敺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何其不思之甚也?夫千岁之患徧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沈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之说。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之道。孔氏之道明,而百家自息。此所谓脩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防,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絶之者,何也?彼无他,为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自然之势也。本论下昔荀卿子之说,以为人性本恶,著书一篇,以持其论。予始爱之,及见世人之归佛者,然后知荀卿之说缪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絶其夫妇,于人性甚戾,又有蚕食虫蠧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归焉者,以佛有善之说故也。呜呼!诚使吾民晓然知礼义之为善,则安知不相率而从哉?奈何教之谕之之不至也?佛之说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乆矣。至于礼义之事,则未尝见闻。今将号于众曰:“禁汝之佛,而为吾礼义”,则民将骇而走矣。莫若为之以渐,使其不知而趋焉可也。盖鲧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其患息。盖患深势盛,则难与敌。莫若驯致而去其害之易也。今尧舜三代之政,其说尚传,其具皆在。诚能讲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渐,使民皆乐而趋焉,则充行乎天下,而佛无所施矣。

译《欧阳文粹》卷一    宋代陈亮编,论 本论上 佛教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一千多年,世上那些卓然有见识、不受迷惑而又有力量的人,没有谁不想除掉它。过去也曾经除掉过它,但它又大规模聚集起来反攻;暂时打击它,它反而更加坚固;扑灭它,它反而更加炽盛,终于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难道它果真不可除掉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方法罢了。医生治病,必定要推究疾病的来源,并治疗受病的部位。疾病侵入人体,是趁着元气虚弱而进入的;因此高明的医生不专门攻击疾病,而致力于补养元气。元气充实,疾病就会消退,这是自然的效果。所以要拯救天下的祸患,也必定要推究祸患的来源,并治理受祸患侵害的地方。佛教在西方,距离中国最远,但中国有佛教已经很久了。尧、舜和三代之时,王政修明,礼义的教化充满天下。在这样的时代,即使有佛教,也没有机会进入中国。等到三代衰落,王政缺失,礼义废弛,过了二百多年佛教才传到中国。由此说来,佛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趁着王政缺失、礼义废弛的时候而来,这就是祸患产生的根本。补足王政的缺失,修复废弛的礼义,使王政清明、礼义充足,那么即使有佛教,也无从施加于我们的百姓。这也是自然的趋势。尧、舜和三代施政时,设置井田制度,登记天下人口,按照人口数量给每个人授予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不拥有田地并耕种的。赋税按十分之一征收,并区别各种征赋,用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人都尽力耕作田亩,没有空闲顾及其他事情。但又担心他们劳累而懈怠,进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牲牢酒醴来养护他们的身体,设置笙、匏、俎、豆来愉悦他们的耳目;在不耕作、休息体力的时候,就教他们礼仪。所以根据田猎制定搜狩之礼,根据嫁娶制定婚姻之礼,根据死亡安葬制定丧祭之礼,根据饮食聚会制定乡射之礼。这不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还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这是人的一切大伦。所以凡是养生送死的制度,都顺着人的欲望制定相应的装饰文采,用来使他们喜悦,使他们容易趋向正道;顺应他们的性情加以节制,用来防止他们过度。然而还担心这样仍然不够,于是又设立学校来讲明这些道理。所以从天子郊外到乡党,没有地方没有学校。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加以学习,使他们互相告诫劝导,诱发愚钝懒惰者。唉,这是多么完备啊!尧、舜和三代施政就是这样,他们考虑百姓的用意非常精细,治理百姓的工具非常完备,防范百姓的方法非常周密,诱导百姓的方式非常深厚;又勤勉施行,使这些教化浸润万物。这样逐渐浸润,深入百姓之中。因此百姓活着时,不用力耕作田亩,就从事礼乐活动;不在家中,就在学校之间。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无非仁义礼乐,人们趋向它而不知疲倦,终身看不到别的事物,又哪里有空闲向外羡慕呢?所以说“即使有佛教,也没有机会进入”,指的就是有这些治理工具。到了周朝衰落,秦兼并天下,把三代的制度全部废除,王道从此中断。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努力建立完备的治理工具,也不能周密地防范百姓。佛教就在这时乘隙而起。一千多年之间,佛教传来的人日益增多,我们所施行的政教日益败坏。井田最先废除,于是兼并土地和游手懒惰的奸弊兴起。后来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以及一切教导百姓的制度,也相继全部废除。这样以后,奸诈的百姓有了空闲去做别的事情,善良的百姓也看不到礼义的影响了。奸诈的百姓有余力,就想做邪僻之事;善良的百姓看不到礼义,就不知道应该趋向哪里。佛教就在这时乘着空隙,以鼓吹夸大的荒诞说法来牵引他们,百姓便不得不跟随而归依佛教。何况王公大人往往还带头驱使他们,说:“佛才是真正可以归依的。”既然如此,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可疑虑而不归依的呢?幸而有一个不受迷惑的人,正怒气冲冲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要拿起武器把它赶走。”又说:“我要提出一番说法来排斥它。”这不是太不加思考了吗?延续千年的祸患遍布天下,难道是一人一天所能解决的吗?百姓沉溺其中,已经深入骨髓,不是靠口舌能够胜过的。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过去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惑乱天下,孟子对此忧虑,专门宣讲仁义之说。仁义之说胜过它们,杨、墨之学就废弃了。汉代百家学说同时兴盛,董生对此忧虑,退而修明孔氏之道。孔氏之道彰明,百家学说自然平息。这就是修治根本以战胜它的效果。如今一个身高八尺的人,披甲负盾,勇力足以超过三军,然而见到佛就下拜,听到佛的学说就产生敬畏仰慕之心,为什么呢?他确实强壮俊健,只是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守持的东西,所以才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形微小,柔弱怯懦,进退畏缩,但听到有人讲佛,就义色显露于脸上,不但不向佛屈服,还想驱逐、断绝它,为什么呢?他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因为学问明白、礼义纯熟,内心有所守持,足以战胜佛教。既然这样,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如今一个普通士人知道礼义,尚且能够不向佛屈服;假使天下人都知道礼义,就可以战胜佛教,这是自然的趋势。本论下 从前荀卿子的学说认为人的本性本来是恶的,并著成一篇文章来坚持这一观点。我起初很赞赏它,等看到世人归依佛教,才知道荀卿的说法是错误的,而且错得厉害。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那些信奉佛教的人,抛弃父子亲情,断绝夫妻关系,这对人的本性非常悖逆,而且还有像蚕食虫蛀一样侵蚀社会的弊病。然而百姓却纷纷归依佛教,是因为佛教有宣扬善的说法。唉!假使我们的百姓确实明白礼义就是善,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纷纷跟随礼义呢?只是为什么教导、晓谕他们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呢?佛教的说法在人们耳中已经听熟,进入他们内心很久了;至于礼义之事,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听过。如今如果向众人宣布:“禁止你们信佛,改行我们的礼义”,百姓就会惊骇逃走。不如逐渐施行,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趋向礼义。鲧治水时堵塞洪水,所以水患更加猛烈;禹治水时疏导洪水,水患便平息了。祸患深重、势力强盛,就难以正面抵抗。不如顺势逐渐引导,除去它的危害,这样更容易。如今尧、舜和三代的政教,其道理还流传着,其制度也都存在。果真能够讲明并修治这些制度,勤勉施行,逐渐浸润,使百姓都乐于趋向它,那么它就会充行天下,佛教也无从施展了。

传曰:“物莫能两大”,自然之势也。奚必曰火其书、庐其居哉?昔者戎狄蛮夷杂居九州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类并侵于中国。故秦以西戎据宗周,吴、楚之国皆僣号称王。春秋用鄫子,传记被髪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袵为幸。当是之时,佛虽不来中国,防何其不纷乱也?以是而言,王道不明而仁义废,则四裔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国而贱四裔,然后王道浸明。方今九州之民,莫不右袵而冠带,其为患者,特佛耳。其所胜之之道,非有甚高难行之说也,患乎忽而不为耳。郊天祀地,与乎宗庙社稷、朝廷之仪,皆天子之大礼也。今皆举而行之,至于所谓搜狩、婚姻、防祭、乡射之礼,此郡县有司之事也,在乎讲明而颁布之尔。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渐,则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后仁。今之议者将曰:“佛来千余岁,有力者尚无可奈何,何用此迂缓之说为?”是则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弃,必世之功,不为也,可不惜哉!昔孟子叹「为俑者不仁」,盖伤乎啓其渐而至于用殉也。然则为佛,独不犹甚于作俑乎?当其始来,未见其害,引而内之;今之为害,着矣。非特先觉之明而后见也,然而恬然不以为怪者,何哉?夫物极则反,数穷则变,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乗其穷极之时,可以反而变之,不难也。昔三代之政,皆圣人之事业,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术,皆变其质文而相救。就使佛为圣人,及其弊也,犹将救之,况其非圣人者乎?夫奸邪之士见信于人者,彼虽小人,必有所长而取信,是以古者人君惑之,至于乱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谓奸且邪矣。盖其为说,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虽见弊而不思救,岂又善惑者欤?抑亦不得其救之之术也?救之,莫若修本以胜之。舍是而将有为,虽贲育之勇,孟轲之辩,太公之隂谋,吾见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计未及行,而先防于祸败矣。何则?患深势盛,难与敌非驯致而为之,莫能也。故修其本以胜之,作《本论》。俗本有本论中篇云:「天下之事有本末,其为治者有先后。尧舜之书略矣。后世之治天下,未尝不取法于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后也。」三王之为治也,以理数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国,以井田均民,以职事任官。天下有定数,邦国有定制,民有定业,官有定职。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简而不劳。财足于用,而可以备天灾也;兵足以御患,而不至于为患也。凡此具矣,然后饰礼乐,兴仁义,以教导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风俗淳厚而王道成矣。虽有荒子孱孙继之,犹七八百岁而后已。夫三王之为治,岂有异于人哉?财必取于民,官必养于禄,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与后世之治者,大抵同也。虽非欧阳氏之书,其可録者如此。

译古书说:“万物没有能够同时发展到极盛的。”这是自然的趋势。何必一定要焚烧佛经、毁掉佛寺呢?从前戎、狄、蛮、夷杂居在九州之中,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就是这样。三代衰落以后,这些族类一同侵入中原。所以秦凭借西戎占据宗周,吴、楚诸国都僭越称王。《春秋》中使用“鄫子”这样的称呼,传记中说有人在伊川披发而行,而仲尼也把不改穿左衽衣服视为值得庆幸的事。在那个时候,即使佛教没有传入中国,天下难道还会不纷乱吗?由此说来,王道不明、仁义废弃,四方夷狄的祸患就会到来。等到孔子作《春秋》,尊重中原而贬斥四夷,王道才逐渐彰明。如今九州百姓没有不右衽而戴冠束带的,他们的祸患只是佛教罢了。战胜佛教的方法,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说法,所担心的只是忽视它而不去实行。郊祀上天、祭祀大地,以及宗庙、社稷和朝廷的仪式,都是天子的大礼。如今这些都已经举行;至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是郡县官府的事务,只在于讲明并颁布罢了。然而如果不勤勉施行、逐渐浸润,就不能深入人心而形成教化。自古以来,王者的政教必定要经过一代人之后,仁德才会显现。如今议论的人会说:“佛教传来一千多年,有力量的人尚且无可奈何,为什么还要采用这种迂缓的说法呢?”这就是因为不能在一天之内取得成效,便放弃需要一代人才能完成的功业,难道不可惜吗?从前孟子感叹制作俑的人不仁,是因为痛惜由此开启了逐渐发展到用活人殉葬的风气。既然如此,制作佛像,难道不是比制作俑更加严重吗?佛教刚传来时,人们还没有看见它的危害,便把它引入国内;如今它的危害已经显著了。不只是先知先觉者才看得见,为什么还有人安然处之、不觉得奇怪呢?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反转,气数穷尽就会发生变化,这是常理。如今佛教兴盛已经很久了,正可以趁它达到极点的时候使它反转、改变,并不困难。过去三代的政教都是圣人的事业,时间久了也必然产生弊病,所以三代的制度都改变其质朴或文饰的一面,互相救弊。即使佛教是圣人的教法,到了产生弊病的时候尚且应当救治,何况它并不是圣人之教呢?奸邪之士能够取得人们信任,是因为即使是小人,也必定有某种长处可以取得信任,所以古代君主被他们迷惑,直到国家混乱灭亡还没有醒悟。如今佛教之法可以说既奸邪又不正了。它的说法中也有能够迷惑人的地方,使世上的君子即使看见弊病也不考虑救治,难道它不是很善于迷惑人吗?还是因为没有找到救治它的方法呢?救治它,没有比修治根本来战胜它更好的办法。舍弃这个办法而想有所作为,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孟轲那样的辩才,太公那样的深谋,我看他们的力量还没有施展,言语还没有说出,计策还没有实行,就已经先陷入祸败了。为什么呢?祸患深重、势力强大,若不是逐步引导而施行,没有人能够同它抗衡。因此,我修治根本来战胜它,写成《本论》。俗本有《本论》中篇,说:“天下的事情有根本和末节,治理天下有先有后。尧、舜的典籍记载简略。后世治理天下,没有不取法于三代的,因为三代能够推究根本和末节,知道先后次序。”三王治理天下,用法则和数量使天下均平,用爵位和土地使诸侯国等级相等,用井田使百姓均平,用职务和事务任用官员。天下有确定的数量,诸侯国有确定的制度,百姓有确定的职业,官员有确定的职守。这样使下位者供奉上位者,勤勉而不困苦;上位者治理下位者,简约而不劳累。财物足以供给使用,还可以防备天灾;兵力足以抵御祸患,又不至于成为祸患。凡是这些治理工具都具备以后,才修饰礼乐、兴起仁义,用来教导百姓。因此政令容易施行,百姓容易役使,风俗淳厚,王道就成就了。即使后来由荒疏的后代和孱弱的子孙继承,仍然要过七八百年才结束。三王治理天下,难道与后世的人有什么不同吗?财物都必须取自百姓,官员都必须靠俸禄供养,禁止暴乱必定使用军队,防范百姓必定使用刑罚,与后世治理天下大体相同。即使这不是欧阳氏的著作,其中值得记录的内容也就是这些。”

原正统论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僣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自汉而下至于西晋,又推而下之为宋、齐、梁、陈;自唐而上至于后魏,又推而上之,则为杂覇。其帝王之理舛,而终始之际不明,由是学者疑焉,而是非不公,非其不公,盖其是非之难也。自周之亡,迄于显徳,实千有一百一十二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槩,是以论者于此而难也。大抵其可疑之际有四,其不同之说有三,此论者之所病也。何谓可疑之际?周秦之际也,汉魏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朱梁后唐之际也。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一也。王莽得汉而天下一,莽不自终其身而汉复兴,论者曰伪宜也;魏得汉而天下三分,论者曰正统,其可疑二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周隋承元魏则无始,其可疑三也。梁之取唐无异魏晋,而梁为伪,昭烈汉之后裔,以不能一天下而自别称蜀,不得正统可也;后唐非李氏,未尝一天下而正统得之,其可疑四也。何谓不同之说三?有昧者之论,有自私之论,有因人之论。正统之说肇于谁乎?始于《春秋》之作也。当东周之迁,王室微弱,吴、徐并僣,天下三王而天子号令不能加于诸侯,其诗下同于列国,天下之人莫知正统。仲尼以为周平虽始衰之王,而正统在周也,乃作《春秋》,自平王以下常以推尊周室,明正统之所在,故书「王」。以加正月而绳诸侯王,人虽防,必加于上;诸侯虽大,不与专封。以天加王而别吴楚,刺讥襃贬,一以周法。凡其用意,无不在于尊周。而后之学者不晓其防,遂曰“黜周而王鲁”,或曰“起鲁隐之不正”,或曰“起让国之贤君”,泥其说于私鲁,殊不知圣人之意,在于尊周,以周之正而统诸侯也。至秦之帝,既非至公大义,因悖弃先王之道,而自为五胜之说。汉兴,诸儒既不明《春秋》正统之防,又习秦世不经之说,乃欲尊汉而黜秦,无所据依,遂为三统五运之论,诋秦为闰而黜之。夫汉所以有天下者,以至公大义而起也,而说者直曰“以火徳当天统而已”,甚者至引蛇龙之妖以为左验。至于王莽、魏晋,直用五行相胜而已,故曰“昧者之论也”。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后周、隋。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正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曰“虏”,为《北史》者诋南曰“夷”,故曰“自私之论也”。夫梁之取唐,无异魏晋之取也,魏晋得为正而梁亦正矣,而独曰伪,何哉?以有后唐故也。彼后唐者,初与梁为世仇,及唐之灭,欲借唐为名,托大义以窥天下,则不得不指梁为伪而为唐讨贼也,而晋、汉承之,遂因而不改,故曰“因人之论也”。以不同之论于可疑之际,是以是非相攻,而罕得其当也。《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夫帝王之统,不容有二,而论者如此。然缙绅先生未尝有是正之者,岂其兴废之际,治乱之本,难言欤?自《春秋》之后,述者多焉,其通古今、明统类者希矣。司马子长列序帝王,而项羽亦为本纪,此岂可法邪?文中子作《元经》,欲断南北之疑也,絶宋于元徽五年,进魏于太和元年,是絶宋不得其终,进魏不得其始。夫以子长之博通,王氏之好学,而有不至之论,是果难言欤?若夫推天下之至公,据天下之大义,究其兴废,迹其本末,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矣。

译原正统论 古书说:“君子最大的原则是守正。”又说:“王者以大一统为要。”所谓正,是用来纠正天下的不正;所谓统,是用来统一天下的不一。正因为有不正和不一,才产生正统的议论。尧、舜相传,三代相继,有的是出于至公,有的是出于大义,都取得了天下的正位,使天下归于一统,所以君子不加以讨论。这是因为帝王之道得到体现,始终关系也很分明。到了后世混乱之时,僭越伪冒兴起,盗窃篡夺出现,于是有占据正位却不能统一天下的,如周平王时有吴、徐;也有统一天下却不能占据正位的,前代称秦为闰统。于是正统的议论兴起。从汉代以下直到西晋,又推而下及宋、齐、梁、陈;从唐代以上直到后魏,再往上推,便成为杂霸。帝王之道错乱,始终的关系不明,于是学者产生疑惑,是非也不公正。并不是他们故意不公,而是其中的是非很难判断。自周朝灭亡到显德年间,实有一千一百一十二年,其间有治有乱,有取得有传承,有分裂有统一,不能用同一个标准概括,所以论者在这里感到困难。大体说来,其中可疑的关节点有四处,不同的说法有三种,这是讨论正统的人所感到困难的地方。什么叫可疑的关节点?就是周、秦之际,汉、魏之际,东晋、后魏之际,朱梁、后唐之际。秦确实取得周的天下并统一全国,其行迹与禹、汤没有不同,但论者却贬斥秦,这是第一处可疑。王莽取得汉的天下并统一全国,王莽没有终其一生,汉朝又复兴,论者说王莽是伪统,这本来还可以理解;魏取得汉的天下后,天下分为三国,论者却说魏为正统,这是第二处可疑。以东晋承接西晋,却没有终点;以周、隋承接元魏,却没有开端,这是第三处可疑。梁取代唐,与魏、晋取代前朝没有不同,魏、晋可以成为正统,那么梁也应当是正统;昭烈帝是汉的后裔,因为不能统一天下而自称蜀,不能取得正统还可以理解;后唐并非李氏,未曾统一天下却取得正统,这是第四处可疑。什么叫三种不同的说法?有昏昧者的说法,有出于私心的说法,有依附他人的说法。正统的说法起源于谁呢?起源于《春秋》的创作。当东周迁都以后,王室衰弱,吴、徐一同僭越,天下有三个称王者,而天子的号令不能施加到诸侯;《诗》的地位也降低到与列国相同,天下人都不知道正统在哪里。仲尼认为周平王虽然是周王室开始衰微时的君主,但正统仍在周,于是作《春秋》,从平王以下,常常推尊周王室,阐明正统所在,所以记作“王”。用周王加于正月的名义来约束诸侯,诸侯虽然有过失,也必定把责备加在上位者身上;诸侯即使强大,也不能擅自封爵。用天子之名加在王上而区别吴、楚,褒贬讥刺,全都采用周朝的法度。他的一切用意,无不在于尊崇周王室。后来的学者不明白其中的深意,便说“贬黜周而以鲁为王”,或者说“从鲁隐公的不正开始”,或者说“从让国的贤君开始”,拘泥于这些说法而偏爱鲁国,却完全不知道圣人的用意在于尊崇周王室,以周的正统统摄诸侯。到了秦称帝时,秦既没有至公大义,又违背、抛弃先王之道,自己创立五德相胜的说法。汉朝兴起,诸儒既不明白《春秋》关于正统的深意,又习染秦代荒诞不经的学说,于是想尊崇汉而贬斥秦,却没有依据,便创立三统五运之论,诋毁秦为闰统而贬黜它。汉之所以取得天下,是因为以至公大义兴起;但论者只说“因为火德当值而承接天统”罢了,更有甚者还引用蛇龙之类的妖异作为旁证。至于王莽、魏、晋,则只是采用五行相胜的说法,所以说这是“昏昧者的说法”。西晋灭亡以后,南方是东晋以及宋、齐、梁、陈,北方是后魏、后周、隋。偏袒东晋的人说:“隋取得陈以后天下才统一。”于是推定正统为“晋、宋、齐、梁、陈、隋”;偏袒后魏的人说:“正统必定有所承受。”于是确定正统为“唐承受隋,隋承受后周,后周承受后魏”。到了双方极端相互抵触的时候,写《南史》的人诋毁北方为“虏”,写《北史》的人诋毁南方为“夷”,所以说这是“出于私心的说法”。梁取代唐,与魏、晋取代前朝没有不同,魏、晋既然可以取得正统,梁也应当是正统,为什么偏偏说梁是伪统呢?因为后来有后唐。后唐起初与梁是世代仇敌,唐灭亡后,想借用唐的名义,托称大义来窥伺天下,于是不得不指称梁为伪统,并以替唐讨伐贼人的名义行事。晋、汉继承后唐,便沿袭这一说法而不改,所以说这是“依附他人的说法”。在可疑的关节点上存在这些不同的议论,因此彼此以是非相互攻击,很少能够得到恰当的结论。《易经》说:“天下万物的运动,最终归于一。”帝王的统绪不容有两个,但论者却如此纷乱。然而士大夫先生们从来没有人纠正这种情况,难道是因为兴废的关节、治乱的根本难以说清吗?自《春秋》以后,著述的人很多,但能够贯通古今、阐明正统类别的却很少。司马子长排列叙述历代帝王,却把项羽也列入本纪,这难道可以作为法则吗?文中子作《元经》,想要裁断南北朝正统的疑问,却在元徽五年结束宋,在太和元年开始记魏,这样既使宋没有终点,又使魏没有起点。凭司马子长的广博通达、王氏的好学,尚且有这样的不完备之论,难道正统的问题果真难以说明吗?如果能够推求天下的至公,依据天下的大义,考察各朝的兴衰,追究其始末,辨明可疑的关节点,那么不同的说法就会止息,正统也就明白了。

明正统论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絶;至其断而不接,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三代、秦、汉、晋、唐,天下虽不一,而居得其正,犹曰天下当正于吾而一,斯谓之正统可矣。东周、魏、五代,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其正,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如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僣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东晋后魏,有功者强,有徳者王,盛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兼,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与乎?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不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絶也。夫所谓正统者,万世大公之器也。有得之者,有不得之者,而论者欲其不絶,而猥以假人,故曰曲而不通也。或曰:可絶,则王者之史何以系其年乎?曰:欲其不絶而猥以假人者,由史之过也。夫居今而知古,书今世以信乎后世者,史也。天下有统,则为有统,书之;天下无统,则为无统,书之;然后史可法也。昔周厉王之乱,天下无君,周公、召公共行其政,十四年而后宣王立,是周之统尝絶十四年而复续。然为周史者,记周、召之年,谓之共和,而太史公亦列之于年表。汉之中衰,王莽篡位,十有五年而败,是汉之统尝絶十五年而复续。然为汉史者,载其行事,作王莽传。是则统之絶,何害于记事乎?正统,万世大公之器也。史者,一有司之职也。以万世大公之器假人,而就一有司之记事,惑亦甚矣。夫正与统之为名,甚尊而重也。尧、舜、三代之得此名者,或以至公,或以大义而得之也。自秦、汉而下,防乱相寻,其兴废之迹治乱之本,或不由至公大义而起,或由焉而功不克,就是以正统屡絶而得之者少也。正统之说,曰尧、舜、夏、商、周、秦、汉、魏、晋而絶,由此而后天下大乱。自东晋太建之元年,止陈正明之三年,凡二百余年。其始也,有力者并起而争,因时者苟偷而假冒,奋攘败乱,不可胜纪。其略可纪次者,十六七家。既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乆而稍相并合,天下犹分为四:东晋、宋、齐、梁、陈,又自分为后梁而为二;后魏、后周、隋,又自分为东魏、北齐而为二。是四者皆不得其统。其后,后周并北齐而授之隋,隋始并后梁,又并陈,然后天下合为一,而复得其统。故自隋开皇九年,复正其统,曰隋、唐、梁、后唐、晋、汉、周。夫秦自汉而下,皆以为闰也,今乃进而正之,作《秦论》。魏与吴、蜀为三国,陈夀不以魏统二方而并为三志,今乃黜二国,进魏而统之,作《魏论》。东晋、后魏,议者各以为正也,今皆黜之,作《东晋论》、《后魏论》。朱梁四代之所黜也,今进而正之,作《梁论》。此所谓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者也。正统论上自周之亡,迄于显徳,实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槩,大抵其可疑之际有三:周秦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五代之际也。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隋承后魏则无始,其可疑者二也。五代之所以得国者虽异,然同归于贼乱也,而前世议者独以梁为伪,其可疑者三也。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始终,较然着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也。然而论者众矣,其是非予夺所持者各异,使后世莫知夫所从者何哉?盖其于可疑之际,又挟自私之心,而溺于非圣之学也。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北齐后周隋。

译明正统论 凡是论述正统的人,都想让正统相承而不断绝;到了正统中断、无法接续的时候,就随意借一个人来接续它,所以他们的论说曲折而不通。占据天下的正位,使天下归于一统,这就是正统。尧、舜、三代、秦、汉、晋、唐,天下虽然没有统一,但它们占据了正位,仍然可以说天下本应归正于我并归于一统,这样就可以称为正统。东周、魏、五代,开始时虽然没有取得正位,最终却能够统一天下。统一天下而占据正位,就是天下的君主,这样就可以称为正统,如隋就是这样。天下大乱,天下没有君主,僭越篡窃者同时兴起,正统无所归属。在这种时候,奋然起兵,争夺天下。东晋、后魏,有功劳者强盛,有德行者称王,盛大的恩泽都施及百姓,号令都能施加于当世。幸而以大的兼并小的,以强的兼并弱的,终于统一天下,那么强大者称为正统,还说得通。不幸的是双方并立,不能相互兼并,考察行迹双方都合乎正统,比较大义双方也相等,那么正统将归向谁呢?有的始终不能取得正位,又不能统一天下,这还能称为正统吗?不能。那么,如果不幸正好处在这样的时代,正统也会有时中断。所谓正统,是万世共同认可的大公之器。有的人取得它,有的人不能取得它;但论者却想让它不断绝,随意借人来接续,所以说这种论说曲折而不通。有人说:既然可以中断,那么王者的史书凭什么承接纪年呢?回答说:想让正统不断绝,便随意借人来接续,这是史书的过错。处在今天而了解古代,把当代的事情记下来传信于后世,是史书的职责。天下有正统,就记作有正统;天下没有正统,就记作没有正统;这样以后史书才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从前周厉王之乱时,天下没有君主,周公、召公共同主持政事,十四年以后宣王即位;这是周的正统曾经中断十四年而又续上的情况。然而写周史的人记载周公、召公执政的年数,称作共和,太史公也把它列入年表。汉朝中途衰落,王莽篡位,十五年后失败;这是汉的正统曾经中断十五年而又续上的情况。然而写汉史的人记载王莽的事迹,作《王莽传》。这样看来,正统中断,哪里妨碍记载事实呢?正统是万世共同认可的大公之器,史书只是一个官署的职掌。拿万世大公之器去借给某个人,只为了迁就一个官署的记事,实在太糊涂了。“正”和“统”作为名号,极其尊贵而重要。尧、舜和三代取得这个名号,有的是凭至公,有的是凭大义。自秦、汉以后,祸乱接连不断,各朝兴废的行迹、治乱的根本,有的不是因至公大义而兴起,有的虽因至公大义而起却没有成功,所以正统屡次中断,能够取得正统的很少。正统的次序,说尧、舜、夏、商、周、秦、汉、魏、晋之后中断,从此以后天下大乱。从东晋太建元年起,直到陈正明三年,共有二百多年。开始时,有力量的人同时起兵争夺天下,趁时机的人苟且偷安、假冒名号,奋力争夺、互相败乱,无法尽数记载。大略可以记次的,有十六七家。后来大国兼并小国,强国兼并弱国,时间久了逐渐互相兼并统一,天下仍分为四部分:东晋、宋、齐、梁、陈,梁又分为后梁而成为两部分;后魏、后周、隋,后魏又分为东魏、北齐而成为两部分。这四者都没有取得正统。后来后周兼并北齐,把正统传给隋;隋先兼并后梁,又兼并陈,于是天下统一,重新取得正统。所以从隋开皇九年起,重新确定正统为隋、唐、梁、后唐、晋、汉、周。秦自汉代以来都被认为是闰统,现在却把秦提升为正统,作《秦论》。魏与吴、蜀形成三国,陈寿没有把魏作为两方的正统,而是合写为三志;现在贬黜吴、蜀,提升魏而统摄两方,作《魏论》。东晋、后魏,议论者各自认为是正统,现在一并贬黜,作《东晋论》《后魏论》。朱梁是四代所贬黜的,现在提升而确定其正统,作《梁论》。这就是所谓辨明可疑的关节点,不同的说法便会止息,正统也就明白了。正统论上 自周朝灭亡直到显德年间,实有一千二百一十六年,其间有治有乱,有取得有传承,有分裂有统一,不能用同一标准概括。大体说来,其中可疑的关节点有三处:周、秦之际,东晋、后魏之际,五代之际。秦确实取得周的天下并统一全国,其行迹与禹、汤没有不同,但论者却贬斥秦,这是第一处可疑。以东晋承接西晋却没有终点,以隋承接后魏却没有起点,这是第二处可疑。五代取得天下的原因虽各不相同,但归根到底都是臣下作乱,而前代议论者却单独认为梁是伪统,这是第三处可疑。论者为什么要议论呢?就是因为有疑问才设论。尧、舜和三代的始终,清楚地显现于万世而无可疑,本来不必议论就很明白。后世取得天下的人,帝王之道有时错乱,始终的关系不明,就不能不产生疑问,所以说:“正因为有不正和不一,才产生正统的议论。”然而论者很多,他们所坚持的是非、取舍各不相同,使后世不知道应当听从谁,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他们在可疑的关节点上又夹杂私心,并沉溺于非圣人的学说。西晋灭亡以后,南方为东晋、宋、齐、梁、陈,北方为后魏、北齐、后周、隋。

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推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曰虏,为北史者诋南曰夷,此自私之偏説也。自古王者之兴,必有盛徳以受天命,或其功泽被于生民,或累世积渐而成王业,岂偏名于一徳哉?至于汤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盖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运,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胜,此厯官术家之事,而谓帝王之兴必乗五运者,缪妄之说也。不知其出于何人,盖自孔子殁,周益衰乱,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异学,肆其怪竒放荡之说,后之学者不能卓然奋力而诛絶之,反从而附益其说以相结固。故自秦推五胜以水徳自名,由汉以来有国者未始不由于此说,此所谓溺于非圣之学也。惟天下之至公大义,可以祛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夫心无所私,疑得其决,则是非之异论息,而正统明。所谓非圣人之说者,可置而勿论也。正统论下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夏、商、周、秦、汉、唐是也。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上,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晋、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僣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有功者强,有徳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兼,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予夺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絶也。故正统之序,上自尧、舜,歴夏、商、周、秦、汉而絶。晋得之,而又絶。隋、唐得之,而又絶。自尧、舜以来,三絶而复续。惟有絶而有续,然后是非公,予夺当而正统明。然诸儒之论,至于秦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其说多不同。其恶秦而黜之,以为闰者谁乎?是汉人之私论,溺于非圣曲学之说者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徳之运而已。五徳之说可置而勿论,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昔者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徳,或以功,大抵皆乗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攻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崇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功徳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命为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乆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闗东诸侯强僣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其徳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徳,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徳,不过如桀纣,桀纣不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其私东晋之论者曰:「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复。」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黜吴楚者,岂非以其正统之所在乎?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说焉,较其徳与迹而然耳。」周之始兴,其来也逺,当其盛也,规方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徳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也。况平王之迁,国势虽蹙,然周徳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徳与迹,可以不疑。夫晋之为晋,与乎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徳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耳。

译偏袒东晋的人说:“隋取得陈以后天下才统一。”于是推定正统为晋、宋、齐、梁、陈、隋;偏袒后魏的人说:“正统必有所承受。”于是推定正统为唐承受隋,隋承受后周,后周承受后魏。到了双方极端相互抵触的时候,写《南史》的人诋毁北方为虏,写《北史》的人诋毁南方为夷,这就是出于私心的偏颇说法。自古王者兴起,必定有盛大的德行来承受天命,有的功劳恩泽施及百姓,有的经过累世积累逐渐成就王业,难道能偏执地归结为一种德行吗?至于汤、武兴起,是为了救除弊政、拯救百姓,大概有不得已的原因;但有人却说这是五行运行的结果,有时某一行衰弱,有时另一行胜出。这是历官、术士的事情,把帝王兴起说成必定乘着五运,是荒谬妄诞的说法。不知道这种说法出自什么人,大概自孔子去世、周朝更加衰乱以后,先王之道不明,各人学习不同的学说,放纵地发表怪异奇特、放荡不羁的说法。后来的学者不能卓然奋力地把它们斥退断绝,反而随从它们,增益这些说法来相互纠结巩固。因此从秦开始推论五行相胜,以水德自称;自汉以来,建立国家的人没有不是由于这种说法。这就是所谓沉溺于非圣人学说。只有天下的至公大义,能够消除人们的疑惑,使人不能遂行私心。内心没有私心,疑问得到裁决,是非的不同议论就会止息,正统也就明白了。所谓非圣人的说法,可以搁置不谈。正统论下 占据天下的正位,使天下归于一统,这就是正统。尧、舜、夏、商、周、秦、汉、唐就是这样。开始时虽然没有取得正位,最终却能统一天下。统一天下而处在上位,就是天下的君主,这样就可以称为正统。晋、隋就是这样。天下大乱,天下没有君主,僭越篡窃者同时兴起,正统无所归属。在这种时候,奋然起兵,争夺天下;有功劳者强盛,有德行者称王,威势恩泽都施及百姓,号令都能施加于当世。幸而以大的兼并小的,以强的兼并弱的,最终统一天下,那么强大者称为正统,还说得通。不幸的是双方并立,不能互相兼并,考察行迹双方都合乎正统,比较大义双方也相等,那么正统该怎样决定取舍呢?东晋、后魏就是这样。有的始终不能取得正位,又不能统一天下,这还能称为正统吗?魏和五代就是这样。那么,如果不幸处在这样的时代,正统也会有时中断。所以正统的次序,从尧、舜开始,经过夏、商、周、秦、汉而中断;晋取得正统,后来又中断;隋、唐取得正统,后来又中断。自尧、舜以来,正统三次中断而又续上。只有有中断又有续接,这样是非才公正,取舍才恰当,正统才明白。然而诸儒的议论,到了秦以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往往有许多不同。他们厌恶秦而贬黜秦,认为秦是闰统,这是谁的说法呢?这是汉人的私论,是沉溺于非圣人、偏曲学说的人所提出的。其理由有三条,不过是说秦灭弃礼乐、施行严苛的法令,以及秦兴起时不合五德运行的次序罢了。五德之说可以搁置不谈,另外两点只是秦始皇的事情,却没有追究秦的始末。过去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夏朝衰落时,汤取代了它;商王朝衰落时,周取代了它;周王朝衰落时,秦取代了它。王者兴起,有时凭德,有时凭功,大体都是乘着前代的弊病而取代它。起初,夏朝世代衰落,夏桀昏庸暴虐,汤救治乱局而兴起,逐渐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古书说“汤征伐从葛国开始”,就是这个意思。后来终于攻打夏桀,灭亡夏朝。等到商朝衰落,商纣昏庸暴虐,周文王、周武王救治乱局而兴起,也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诗经》中所说的“崇、密”之事就是这样。后来终于攻打商纣,灭亡商朝。推究秦的兴起,它的功德固然有高下之别,但它的行迹难道与此有什么不同吗?《秦纪》说:“秦的祖先大业出自颛顼的后代,到他的孙子伯翳辅佐禹治水有功,在唐、虞之间被赐姓为嬴氏。到了非子,因为替周王养马有功,秦仲才开始被任命为大夫;襄公又拥立平王,于是接受了岐、丰之地的赏赐。”在这个时候,周朝的衰落固然已经很久了。祸乱始于穆王,接着发生了厉王、幽王时的灾祸。平王向东迁都,于是与各诸侯国相同;齐、晋是大国,鲁、卫与周同姓,却擅自互相攻伐,合力起来削弱周朝,并不只是秦国暴虐的结果。秦在这时已经平定犬夷,便取得周王所赐的岐、丰之地;从缪公以来,又开始向东侵略晋国土地,直到黄河,完全消灭各戎族,扩展国土千里。后来关东各诸侯中强大而僭越的越来越多,周的土地日益缩小,直到再也没有天子的制度,只剩下天子的名号罢了。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的君臣叩头向秦投降。到了秦的后世,终于消灭诸侯而统一天下,这就是秦兴亡始末的踪迹。秦的德行虽然不足,但它建立的功业,难道还不胜过魏、晋吗?秦开始兴起时,专门凭借武力取胜;到了始皇,竟然背弃先王的典礼,又自行推定自己属于水德,更加任用严刑峻法而少施恩惠,其制度、文饰全都不合古制,却自以为是;这就是它被贬斥的原因。始皇的不德,不过像桀、纣罢了;如果桀、纣没有废掉夏、商的正统,那么始皇也不能废掉秦的正统。那些偏袒东晋的论者说:“周朝迁到东方以后,天下就再也不能恢复了。”可是仲尼作《春秋》,处处尊崇周而贬斥吴、楚,难道不正是因为正统所在吗?晋迁到东方,与周没有不同,为什么现在却要贬斥它呢?回答说:“这里是有道理的,是比较它们的德行和事迹后才这样判断的。”周朝最初兴起时,根基久远;当它强盛时,规划天下疆域,建立大小各国,广封诸侯来维系王室,确定名分,使其传给子孙并守护它,以此作为万世的谋划。到了厉王之乱,周王室十四年没有君主,但天下诸侯不敢侥幸窥伺周室;由此才看出周德深厚,也看出文王、武王、周公的作为确实是圣人的事业。何况平王迁都时,国势虽然缩小,但周德在人心中还没有被厌弃,周的法制对人的约束也没有改变;平王以儿子的身份继承父亲,从西方迁到东方,没有越出王畿范围,因此正统仍在周。推究它的德行和事迹,是可以毫不怀疑的。晋作为晋,与周作为周不同。晋用来维系天下的德行和法制,并没有万世的谋划,也不是圣人的事业,只是因为它接受魏的禅让,把天下合并为一统;推究考察它的事迹,只能说它正而且统一罢了。

自惠帝之乱,至于愍懐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絶矣。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正统之号,其可得乎?《春秋》之法,君弑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诛,况欲干天下之统哉?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眧烈、五代汉之刘崇何异?昭烈、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耳。其私后魏之论者曰:「魏之兴也,其来甚逺。自昭成建国,改元承天下衰弊,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七世至于孝文,而去夷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徳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者,何哉?」曰:「质诸圣人而不疑也。」今为魏说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彊耳。」此圣人有所不与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吴、楚之僣迭强于诸侯矣。圣人于《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论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亦夷狄,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秦之所以兴者,其说固已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裔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当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防刑政之方,不幸未防而败乱。其又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岂能干正统乎?」五代之得国者,皆贼乱之君也,而独伪梁而黜之者,因恶梁者之私论也。唐自僖、昭以来,不能制命于四海,而方镇之兵作。巳而,小者并于大,弱者服于强。其尤强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晋,共起而窥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讨贼,以与梁争中国,而卒得之。其势不得不以梁为伪也,而继其后者遂因之,使梁独被此名也。夫梁固不得为正统,而唐、晋、汉、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论者犹以汉为疑,以为契丹灭晋,天下无君,而汉起太原,徐驱而入汴,与梁、唐、晋、周其迹异矣,而今乃一槩可乎?曰:较其心迹,小异而大同尔。且刘知逺,晋之大臣也,方晋有契丹之乱也,竭其力以救难,力所不胜,而不能存晋,出于无可奈何,则可以稍异乎四国矣。汉独不然,自契丹与晋战者三年矣,汉独髙拱而视之,如秦人之视越人也,卒幸其败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国委之许王从益而去。从益之势,虽不能存晋,然使忠于晋者得而奉之,可以兾于有为也。汉乃杀之而后入,以是而较其心迹,其异于四国者防何?矧皆未尝合天下于一也,其于正统絶之何疑。

欧阳文粹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从惠帝之乱到愍帝、怀帝之间,晋朝已经危如一线,只因继承的君主世代相传,推究其事迹,说它是正统还可以。建兴年间晋朝灭亡,晋的正统也就在此断绝了。周向东迁,是以周的身份向东迁;晋向南迁,难道还以晋的身份向南迁吗?自从愍帝死在贼人的朝廷,琅邪王在江南起兵,他既不是继承帝位的君主,也不是继承帝位的正统,只是晋的臣子和百姓有不忘晋朝的心,出于忠义而起兵,最终却没有成功,实在令人悲伤。如果因此竟窃取正统的名号,难道可以吗?《春秋》的法则是:君主被杀而弑君的贼人没有被讨伐,就认为臣子已经不存在了。假使晋的臣子遇到圣人,正好会受到《春秋》的诛责,何况还想窃取天下的正统呢?至于国家已经灭亡后,由宗室子弟在一方自行即位,最终不能重新统一天下,那么晋的琅邪王与后汉的昭烈帝、五代汉的刘崇有什么不同?昭烈帝、刘崇从未成为正统,那么东晋也就可知了。那些偏袒后魏的论者说:“魏的兴起,根源十分久远。从昭成帝建立国家、改元开始,趁天下衰败,奋力崛起,与各方争夺中原。传到第七代孝文帝时,去除夷俗而接近华夏,改换姓氏、建立都城,终于平定天下的乱局;然后修明礼乐,建立制度,使国家文治昌盛。” 考察它逐渐积累起来的根基,其道德虽然比不上三代,但它建立的功业与王者兴起有什么不同?如今只因它不能兼并晋、宋的一方,就因为有一点不完备而贬低它的大功,使它不能承继百王的正统,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拿圣人的标准来验证,就不会疑惑。”如今替魏辩护的人,不过说:“它功劳多,国家强大罢了。”这是圣人所不取的。《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可以说有功劳,吴、楚的僭越之国也屡屡比诸侯强大。圣人在《春秋》中所尊崇的是周。既然如此,功劳和强大,也是圣人有所不取的。论者又说:“秦从夷狄兴起,因为能够灭周并统一天下,所以进列正统。魏也是夷狄,因为不能灭掉晋、宋而被贬斥。”这就是根据成败来决定毁誉,难道是最公正、最确当的论断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只是各自归属于不同的集团罢了。周、秦兴起的道理,前面已经详细说明了。魏兴起时,刘渊凭匈奴,慕容氏凭鲜卑,苻生凭氐族,弋仲凭羌族,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类,都是四方少数族中的雄杰。他们力量不足的便弱小,有余力的便强大,其中最强的是苻坚。” 苻坚在位时,除了晋以外,天下没有不属于秦的。他停止战争,兴办学校,或许可以防止刑罚政令方面的祸乱;不幸的是还没有来得及防备,就失败而陷入混乱。其次强大的就是魏,从长江以北,天下都成了魏的。幸而传了几代以后才发生乱局。这样说来,魏也不过才比苻坚优越一些罢了,难道能够窃取正统吗?五代取得国统的君主,都是因贼乱而起的君主;却唯独把伪梁贬斥,是因为憎恶梁朝的私论。唐朝自僖宗、昭宗以来,不能把命令施行于四海,各地藩镇的军队于是兴起。不久,小的被大的兼并,弱的向强的屈服。其中最强的,是朱氏建立的梁和李氏建立的晋,他们一起兴起而窥伺唐朝。梁先取得天下,李氏于是借讨伐贼人的名义,与梁争夺中原,最后取得天下。形势上不得不把梁视为伪朝,后来继承它的朝代又沿用了这一称号,使梁独自蒙受伪朝之名。梁固然不能算正统,那么唐、晋、汉、周凭什么能够算正统?如今把它们全都贬斥,论者却还对汉朝有所疑问,认为契丹灭晋后天下没有君主,汉从太原兴起,逐渐进兵进入汴京,它与梁、唐、晋、周的事迹不同,如今却把它们一概而论,可以吗?回答说:比较它们的心术和事迹,只是小有不同,大体相同罢了。况且刘知远是晋的大臣。当晋遭遇契丹之乱时,他竭尽力量救难;力量不能胜任,不能保存晋朝,是出于无可奈何,因此可以稍稍不同于其他四国。汉却不是这样。契丹与晋交战已经三年,汉独自高坐旁观,就像秦人旁观越人一样,最终只是侥幸等到晋失败灭亡后取而代之。契丹北归时,把中原交给许王从益,便离开了。从益的势力虽然不能保存晋,但如果忠于晋的人能够拥立他,也还可以希望有所作为。汉却杀了从益以后才进入汴京。以此比较它们的心术和事迹,汉与其他四国相差多少?何况它们都不曾统一天下,关于正统把它们断绝,又有什么可疑的?《欧阳文粹》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二      宋 陈亮 编论春秋一事有不幸,出于久逺,而传乎二说,则奚从?曰:从其一之可信者。然则安知可信者而从之?曰:从其人而信之可也。众人之说如彼,君子之说如此,则舍众人而从君子。君子博学而多闻矣,然其传不能无失也。君子之说如彼,圣人之说如此,则舍君子而从圣人。此举世之人皆知其然而学《春秋》者独异乎是。孔子,圣人也,万世取信,一人而已。若公羊髙、谷梁赤、左丘明三子者,博学而多闻矣,其传不能无失者也。孔子之于经,三子之于传,有所不同,则学者宁舍经而从传,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哉其惑也。经于鲁隐公之事,书曰:“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其卒也,书曰:“公薨。”孔子始终谓之公。三子者曰:“此公也是摄也。”学者不从孔子谓之公,而从三子谓之摄。其于晋灵公之事,孔子书曰:“赵盾弑其君夷臯。”三子者曰:“非赵盾也,是赵穿也。”学者不从孔子信为赵盾,而从三子信为赵穿。其于许悼公之事,孔子书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三子者曰:“非弑之也,买病死而止不尝药尔。”学者不从孔子信为弑君,而从三子信为不尝药。其舍经而从传者,何哉?经简而直,传新而竒。简直无悦耳之言,新竒有可喜之论,是学者乐闻而易惑也。予非敢曰不惑,然信于孔子而笃者也。经之所书,予所信也;经所不书,予不知也。难者曰:“子之言有激而云尔。”夫三子者皆学乎圣人,而传所以述经也。经文隐而意深,三子者从而发之,故经有不言,传得而详尔,非为二说也。予曰:“经所不书,三子者何从而知其然也?”曰:“推其前后而知之,且其有所传而得也。”国君必即位,而隐不书即位,此传得知其摄也。弑君者不复见经,而盾复见经,此传得知弑君非盾也。君弑贼不讨则不书葬,而许悼公书葬,此传得知世子止之非实弑也。经文隐矣,传曲而畅之也。学者以为三子之说,圣人之深意也是以从之尔,非谓舍孔子而信三子也。予曰:“然则妄意圣人而惑学者,三子之过而已。使学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夺也。使其惟是之求,则予不得不为之辨。”春秋二孔子何为而修《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责实,别是非,明善恶。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来,臣弑君子弑父,诸侯之国相屠戮而争为君者,天下皆是也。当是之时,有一人焉,能好亷而知让,立乎争国之乱世,而懐让国之髙节。孔子得之于经,宜如何而别白之?宜如何而襃显之?其肯没其摄位之实,而雷同众君,诬以为公乎?所谓摄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尝摄矣,不闻商、周之人谓之王也。使息姑实摄,而称号无异于正君,则名分不正,而是非不别。夫摄者,心不欲为君,而身假行君之事,虽行君事,而其实非君也。今书曰“公”,则是息姑心不欲之实,不为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诬以虚名,而没其实。善夫!不求其情,不责其实,而善恶不明,如此则孔子之意疎,而《春秋》缪矣。《春秋》辞有同异,尤谨严而简约,所以别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于是非善恶难明之际,圣人所尽心也。息姑之摄也,防盟、征伐、赏刑、祭祀,皆出于已,举鲁之人,皆听命于巳,其不为正君者,几何?惟不有其名尔。使其名实皆在已,则何从而知其摄也?故息姑之摄与不摄,惟在为公与不为公,别嫌明微,系此而已。且其有让桓之志,未及行而见杀,其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虚名而违本意,则息姑之恨,何伸于后世乎?甚髙之节,难明之善,亦何望于《春秋》乎?今说《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与夺为轻重,故曰“一字为襃贬”。且“公”之为一字,岂不重于名字氏族乎?孔子于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于人,而没其实乎?以此而言,隐实为摄,则孔子决不书曰“公”。孔子书为“公”,则隐决非摄。难者曰:“然则何谓不书即位?”曰:“惠公之终不见其事,则隐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从二百年后得其遗书而修之,阙其所不知,所以传信也。”难者又曰:“谓为摄者,左氏尔,公羊、谷梁。”皆以为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称公。予曰:「凡鲁之事,出于已;举鲁之人,聴于已。生称曰公,死称曰薨。何从而知其假?」春秋三

译《欧阳文粹》卷二      宋 陈亮 编论 《春秋》一 有些事情发生在久远以前,流传下来的说法有两种,应当听从哪一种?回答说:听从其中可信的一种。既然如此,怎么知道哪一种可信而听从它呢?回答说:根据说话人的情况来相信它即可。普通人的说法是那样,君子的说法是这样,就舍弃普通人的说法而听从君子。君子博学多闻,但他的传述也不能没有错误。君子的说法是那样,圣人的说法是这样,就舍弃君子的说法而听从圣人。这些道理世上的人都知道,可是学习《春秋》的人却偏偏不同。孔子是圣人,万世所应取信的,不过孔子一人罢了。公羊高、谷梁赤、左丘明三个人,虽然博学多闻,但他们的传述不能没有错误。孔子对于经文,三人对于传文,若有不同,学者却宁可舍弃经文而听从传文,不相信孔子而相信三人,他们的迷惑太深了。经文记载鲁隐公的事,说:“公与邾仪父在蔑结盟。”隐公死时又说:“公薨。”孔子始终称他为公。三人却说:“这个公是摄政。”学者不听孔子称他为公,而听从三人说他是摄政。关于晋灵公的事,孔子记载说:“赵盾弑杀他的君主夷皋。” 三人却说:“不是赵盾,是赵穿。”学者不听孔子而相信是赵盾,反而听从三人而相信是赵穿。关于许悼公的事,孔子记载说:“许世子止弑杀他的君主买。”三人却说:“不是弑杀,买因病而死,只是止没有亲自尝药罢了。”学者不听孔子所说的弑君,反而听从三人所说的没有尝药。他们为什么舍弃经文而听从传文呢?经文简要直截,没有悦耳的言辞;传文新奇,有令人喜爱的议论。这是学者乐于听闻而容易受迷惑的地方。我不敢说自己没有迷惑,但我对于孔子的信任是坚定的。经文记载的,是我所相信的;经文没有记载的,我就不知道。诘难者说:“你的话是故意激烈地这样说罢了。三人都曾向圣人学习,传文是用来解释经文的。经文文字隐微而意义深刻,三人据此加以阐发,所以经文有未说出的地方,传文能够详细说明,并不是故意制造两种说法。”我说:“经文没有记载,三人凭什么知道事情是这样呢?”回答说:“推究前后文意可以知道,而且他们也有所传承而得知。国君一定要即位,而隐公的经文不书即位,传文就由此知道他是摄政。弑君的人后来不再出现在经文中,而赵盾又出现于经文中,传文就由此知道弑君的不是赵盾。” 君主被弑而贼人没有被讨伐,按理就不会记载安葬;但许悼公却记载了安葬,传文便由此知道世子止并非真的弑君。经文虽然隐微,传文只是曲折详尽地加以阐明。学者认为三人的说法就是圣人的深意,所以才听从它,并不是说舍弃孔子而相信三人。我说:“既然这样,随意揣测圣人而使学者迷惑,只是三人的过错罢了。假使学者一定相信三人,我不能强行改变;假使他们只追求事实真相,我就不得不替他们辨明。” 《春秋》二 孔子为什么要修订《春秋》?是为了端正名分、确定等级,探求实情、核实事实,辨别是非,彰明善恶。这就是《春秋》创作的原因。自从周朝衰落以来,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诸侯国互相残杀,争着做君主,天下到处都是这种情况。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能够喜好廉洁、懂得谦让,处在争夺国位的乱世,却怀有让国的高尚节操。孔子从经文中得到这件事,应当怎样辨明它?应当怎样褒扬彰显他?难道会隐去他摄位的事实,和其他君主一样笼统称作公吗?所谓摄,是臣子代行君主职事的名称。伊尹、周公以及共和时期的臣子都曾摄政,却没有听说商、周人把他们称作王。假使息姑确实摄政,而称号与正式君主没有区别,那么名分就不端正,是非也不能辨明。摄政的人,内心不想做君主,但自身暂时代理君主的职事;虽然行使君主的职事,实际上却不是君主。如今经文称他为“公”,这就把息姑内心不想做君主的事实当作他所没有做的事,反而由孔子加给他一个名号,违背他的本心,用虚名掩盖事实。这样做太好了!不探求实情,不核实事实,使善恶不能明辨;这样一来,孔子的用意就疏漏了,《春秋》也就错谬了。《春秋》的用词有同有异,尤其谨慎严密而简约,用来辨别容易混淆之处、彰明细微差别,慎重地取得后世信任。在是非善恶难以明辨的时候,正是圣人尽心用力之处。息姑摄政时,结盟、征伐、赏赐、刑罚、祭祀,全都由他决定;整个鲁国的人都听从他的命令,他与正式君主还有多少区别?只不过没有占有君主的名号罢了。假使名和实都在他身上,又从哪里知道他是摄政呢?所以息姑摄政还是不摄政,只在于称公还是不称公;辨别疑惑、彰明细微,关键就在这里。况且他有让位给桓公的志向,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被杀了;活着时,志向没有实现,死后又被加上违背本意的虚名,那么息姑的遗恨,凭什么在后世得到伸张?极高的节操、难以显明的善行,又怎么能指望《春秋》来彰显呢?如今解释《春秋》的人,都把名字、氏族的取舍看作轻重的标准,所以说“一字就是褒贬”。况且“公”这一个字,难道不比名字、氏族更重要吗?孔子对于名字、氏族尚且不随意加给别人,难道肯把“公”字随意加给别人而掩盖事实吗?由此说来,隐公如果确实是摄政,孔子绝不会写成“公”。孔子既然写成“公”,那么隐公就决不是摄政。诘难者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记载即位呢?”回答说:“惠公死时的事情没有见于记载,那么隐公开始即位的情况也无法知道。孔子在二百年以后得到鲁国遗留下来的史书来修订它,对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加以空缺,这是为了保存可信的史实。”诘难者又说:“说他是摄政的,只是左氏;公羊、谷梁也都认为他是假摄政,是为了等待桓公即位。所以可以假称为公。”我说:“鲁国的事情都由他处理,鲁国的人全都听从他。活着时称为公,死后称薨,从哪里知道这是假称呢?” 《春秋》三

弑逆,大恶也。其为罪也,莫赎;其于人也,不容;其在法也,无赦。法施于人,虽小必慎,况举大法而加大恶乎?既辄加之,又辄赦之,则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轻易也。三子说:《春秋》书赵盾以不讨贼,故加之大恶。既而以盾非实弑,则又复见于经,以明盾之无罪。是辄加之而辄赦之尔。以盾为无弑心乎?其可轻以大恶加之。以盾不讨贼,情可责而宜加之乎?则其后顽然未尝讨贼,既不改过以自赎,何为遽赦,使同无罪之人?其于进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赵穿弑君,大恶也。盾不讨贼,不能为君复讐,而失刑于下,二者轻重不较可知。就使盾为可责,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为善人,使无辜者受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为恶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所谓是非之公也。据三子之说,初灵公欲杀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讨,其迹渉于与弑矣。此疑似难明之事,圣人尤当求情责实,以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则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为法受恶而称其贤也。使果无弑心乎?则当为之辨明,必先正穿之恶,使罪有所归,然后责盾纵贼,则穿之大恶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迹获辨,而不讨之责亦不得辞。如此,则是非善恶明矣。今为恶者获免,而疑似之人防于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讨贼,有幸弑之心,与自弑同,故宁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诈用情之吏,矫激之为尔,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鲁史是非错乱,而善恶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旧史如此,其肯从而不正之乎?其肯从而称美,又敎人以越境逃恶乎?此可知其缪传也。问者曰:“然则夷臯孰弑之?”曰:“孔子所书是矣。‘赵盾弑其君’也。”今有一人焉,父病,躬进药而不尝;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进药,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而杀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虽庸吏,犹知其不可同也。躬药而不知尝者,有爱父之孝心,而不习于礼,是可哀也。无罪之人尔,不躬药者,诚不孝矣。虽无爱亲之心,然未有杀父之意,使善治狱者犹当与操刃殊科,况以躬药之孝反与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为也。然则许世子止实不尝药,则孔子决不书曰“弑君”。孔子书为“弑君”,则止决非不尝药。难者曰:圣人借止以垂教尔。对曰:不然。夫所谓借止以垂教者,不过欲人之知尝药耳。圣人一言明以告人,则万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恶之名,而尝药之事卒不见于文,使后世但知止为弑君,而莫知药之当尝也。教未可垂而已陷人于大恶矣。圣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责止不如是之刻也。难者曰:然则盾曷为复见于经?许悼公曷为书葬?曰:弑君之臣不见经,此自三子说尔。果圣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其不讨贼而书葬也?自止以弑见经,后四年,呉败许师。又十有八年,当定公之四年,许男始见于经而不名。许之书于经者略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难者曰:三子之说非其臆出也,其得于所传如此。然则所传者皆不可信乎?曰:传闻何可尽信?《公羊》《谷梁》曰“尹氏卒”为正卿,《左氏》以“尹氏卒”为隠母,一以为男子,一以为妇人。得于所传者盖如是,是可尽信乎?春秋四或问:“春秋何为始于隐公而终于获麟?”曰:“吾不知也。”问者曰:“此学者之所尽心焉,不知何也?”曰:“春秋起止,吾所知也。子所问者,始终之义,吾不知也。吾无所用心乎此。”昔者孔子仕于鲁,不用,去之诸侯,又不用,困而归,且老,始著书。得诗,自《关雎》至于《鲁颂》;得书,自《尧典》至于《费誓》;得鲁史记,自隐公至于获麟,遂删修之。其前逺矣。圣人著书,足以法世而已,不穷逺之难明也。故据其所得而修之。孔子非史官也,不常职乎史,故尽其所得修之而止耳。鲁之史记则未尝止也。今《左氏经》可以见矣。曰:“然则始终无义乎?”曰:“义在《春秋》,不在起止。《春秋》谨一言而信万世者也。”予厌众说之乱《春秋》者也。春秋五或问子于隐摄盾止之弑,据经而废传,经简矣,待传而详,可废乎?曰:吾岂尽废之乎?夫传之于经,勤矣,其述经之事,时有赖其详焉。至其失传,则不胜其戾也。其述经之意,亦时有得焉。及其失也,欲大圣人而反小之,欲尊经而反卑之。取其详而得者,废其失者可也。嘉其尊大之心,可也。信其卑小之说,不可也。问者曰:传有所废,则经有所不通,奈何?曰:经不待传而通者,十七八;因传而惑者,十五六。日月万物皆仰,然不为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见也。圣人之意,皎然乎经,惟明者见之,不为他说蔽者见之也。

译弑君叛逆,是最大的罪恶。犯这种罪,任何事情都不能赎免;对于人来说,不能容忍;按照法律,不能赦免。法律施加于人,即使是小罪也必须慎重,何况施行大法来惩处大恶呢?既然随意加罪,又随意赦免,就是自己侮辱法律,使人不再畏惧。《春秋》使用法律,不会这样轻率。三人的说法是:《春秋》记赵盾有罪,是因为他没有讨伐贼人,所以把最大的恶名加给他。后来又认为赵盾并非真正弑君,于是重新让他出现在经文中,以说明赵盾无罪。这就是随意加罪又随意赦免。假如赵盾有弑君之心,怎么能轻易把大恶加给他?假如只是因为他没有讨伐贼人,情理上可以责备他,应该给他加罪吗?那么他后来始终没有讨伐贼人,既没有改过来赎罪,为什么突然赦免他,使他和无罪的人相同?无论进退都说不通,这不是《春秋》的本意。赵穿弑杀君主,是大恶;赵盾不讨伐贼人,不能替君主报仇,又对下面的罪犯失于施刑,这两者轻重悬殊,是可以明确知道的。即使赵盾确实值得责备,赵穿怎么能够免罪?如今却使首犯免罪而成为善人,使无辜者承受大恶,这就可以断定不是事实。《春秋》的法则,是使作恶的人不得侥幸逃罪,使有疑似之处的人得到辨明,这就是所谓公正地判断是非。按照三人的说法,当初灵公想杀赵盾,赵盾逃走而免祸。赵穿是赵盾的族人,于是弑君;赵盾没有讨伐他,事迹便涉及参与弑君。这是疑似而难以明辨的事情,圣人尤其应当探求实情、核实事实,把它说明白。假使赵盾果真有弑君的心,那么罪自然在赵盾,不能说他只是因为法律而承受恶名,却还称赞他贤德。假使他果真没有弑君的心,就应当替他辨明,必须先确认赵穿的罪恶,使罪责有所归属,然后再责备赵盾纵容贼人;这样赵穿的大恶就不能侥幸逃脱。赵盾的疑似行为得到辨明,而他没有讨伐贼人的责任也不能推辞。这样一来,是非善恶就都明白了。如今作恶的人反而免罪,疑似的人几乎承受弑君大恶,这可以断定不是事实。假如说赵盾不讨伐贼人,是因为他有侥幸弑君的心,与亲自弑君相同,所以宁可舍弃赵穿而治赵盾的罪,这不过是专门推测奸诈、任意揣度人心的官吏所为,是故意矫激的做法,不是孔子以忠恕之道、以王道治理人的《春秋》之法。孔子忧虑鲁国史书是非错乱、善恶不明,所以修订《春秋》。即使旧史果真如此,他难道肯照旧不加纠正吗?难道肯顺从它而称赞恶人,又教人越出国境逃避罪责吗?由此就可以知道,这是错误的传说。诘问者说:“那么夷皋究竟是谁弑杀的?” 回答说:“孔子所记载的就是这样:‘赵盾弑杀他的君主。’现在有一个人,父亲病了,他亲自送药却没有亲自尝药;又有一个人,父亲病了,他没有亲自送药,而两位父亲都死了;还有一个人,拿着刀杀了自己的父亲,让官吏来审治他们。这三个人的罪相同吗?回答说:即使是平庸的官吏,也知道不能把他们等同看待。亲自送药却不知道尝药的人,有爱父亲的孝心,只是不熟悉礼法,这是值得悲悯的,不过是无罪之人;没有亲自送药的人,确实不孝。虽然他没有爱护亲人的心,却还没有杀父亲的意图,即使善于审理狱讼的人,也应当把他与拿刀杀父亲的人判作不同的罪等,何况反而把亲自送药的孝行与拿刀杀父亲同罪呢?这是平庸官吏也不会做的事。既然这样,假如许世子止确实没有亲自尝药,孔子就绝不会写成‘弑君’。孔子既然写成‘弑君’,那么止就决不是没有尝药。诘难者说:圣人只是借止这件事来垂示教诲。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借止来垂示教诲,不过是想让人知道应该亲自尝药。圣人只要明白地用一句话告诉人们,就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何必给孝子加上大恶的罪名,而文中最终又不出现尝药的事情,使后世只知道止弑君,却不知道药应当亲自尝呢?教诲还没有垂示出来,却已经使人陷入大恶了。圣人垂示教诲,不会这样迂曲。果真是这样吗?责备止也不应当如此严刻。诘难者说:“既然如此,赵盾为什么又出现在经文中?许悼公为什么记载安葬?”回答说:“弑君的臣子不出现在经文中,这只是三人的说法罢了。难道圣人因为许悼公安葬就施行法律吗?又怎么知道不是因为没有讨伐贼人而记载安葬呢?止因弑君出现在经文中,过了四年,吴国击败许国军队;又过了十八年,到定公四年,许男才重新出现在经文中而不称名。许国被记入经文的情况本来就很简略。止的事迹已经无法考知了。”诘难者说:“三人的说法并非凭空臆测,他们是从所传闻的材料中得到这样的结论。既然如此,传闻的内容都不可信吗?”回答说:“传闻怎么能全部相信?《公羊传》《谷梁传》说‘尹氏卒’是正卿去世,《左氏传》却把‘尹氏卒’解释为隐公的母亲去世;一个认为是男子,一个认为是妇人。根据传闻所得到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这难道能全部相信吗?” 《春秋》四 有人问:“《春秋》为什么开始于隐公,结束于获麟?”回答说:“我不知道。”问者说:“这是学者竭尽心力研究的事情,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回答说:“《春秋》从哪里起、到哪里止,我知道;你所问的是起止的意义,我不知道。我对此没有用心研究。过去孔子在鲁国做官,不被任用,离开鲁国到诸侯那里,又不被任用,困顿后归来,年纪将老,才开始著书。他得到《诗经》,从《关雎》到《鲁颂》;得到《尚书》,从《尧典》到《费誓》;得到鲁国史记,从隐公到获麟,于是删削修订它。此前的时代太遥远了。圣人著书,只要足以作为世人的法则罢了,不去穷究遥远而难以明辨的事情。所以根据自己所得的材料加以修订。孔子不是史官,没有长期担任史官的职务,因此把自己所得的材料全部修订到这里就停止了。鲁国的史记却从未停止记载。如今从《左氏经》中就可以看见。又问:“既然如此,起止难道没有意义吗?”回答说:“意义在《春秋》的内容中,不在它的起止处。《春秋》是谨慎使用一句话而使万世信服的书。”我厌恶各种说法扰乱《春秋》。《春秋》五 有人问:“你在隐公、摄政、赵盾、止弑君这些问题上,根据经文而废弃传文;经文简略,需要依靠传文才详细,难道可以废弃传文吗?”回答说:“我难道是全部废弃它吗?传文对于经文已经很用心了,它叙述经文中的事情,有时确实要依靠它的详细说明。至于传文中错误的部分,那就错得无法忍受了。它解释经文的意义,有时也有所得;但到了错误之处,本来想把圣人说得伟大,反而把圣人说小了;本来想尊崇经文,反而把经文降低了。取用其中详细而正确的部分,废弃其中错误的部分,是可以的。赞许它尊崇、推重圣人的用心,可以;相信它贬低、缩小圣人的说法,不可以。问者说:传文有些地方应当废弃,那么经文有些地方就无法通晓,怎么办?回答说:不依靠传文也能通晓的经文,十之七八;因传文而受到迷惑的,十之五六。太阳、月亮和万物都受到仰望,但它们不能使盲人看见;有东西遮蔽眼睛的人,也同样看不见。圣人的心意明亮地存在于经文中,只有明智的人能够看见,只有不被其他说法遮蔽的人能够看见。”

石鹢论论曰:夫据天道,仍人事,笔则笔,而削则削,此《春秋》之所作也。授他说,攻异端,是所是,而非所非,此三传之所殊也。若乃上揆之天意,下质诸人情,推至隐以探万事之元,垂将来以立一王之法者,莫近于《春秋》矣。故杜预以为经者不刋之书,范甯亦云义以必当为理。然至一经之指,三传殊说,是彼非此,学者疑焉。鲁僖之十六年,陨石于宋五六,鹢退飞过宋都。左氏传之曰:「石陨于宋,星也;六鹢退飞,风也。」公羊又曰:「闻其磌然,视之则石,察之则五,故先言石而后言五;视之则鹢,徐而视之则退飞,故先言六而后言鹢。」谷梁之意,又谓先后之数者,聚散之辞也。石、鹢犹尽其辞,而况于人乎?左氏则辨其物,公谷则鉴其意。噫!岂圣人之防不一邪?将后之学者偏见邪?何纷纷而若是也?且《春秋》载二百年之行事,隂阳之所变,见灾异之所着,闻究其所终,各有条理。且左氏以石为星者,荘公七年,星陨如雨。若以所陨者是星,则当星陨而为石,何得不言星而直曰陨石乎?夫大水、大雪为异,必书。若以小风而鹢自退,非由风之力也。若大风而退之,则众鸟皆退,岂独退鹢乎?成王之风有拔木之力,亦未闻退飞鸟也。若风能退鹢,则是过成王之风矣,而经独不书曰「大风退鹢」乎?以公羊之意,谓数石视鹢而次其言。且孔子生定、哀之间,去僖公五世矣,当石陨、鹢飞之际,是宋人次于旧史,则又非仲尼之善志也。且仲尼隔数世修经,又焉及亲数石而视鹢乎?谷梁以为石后言五,鹢先言六者,石、鹢微物,圣人尚不差先后以谨记其数,则于人之襃贬可知矣。若乃西狩获麟,不书防麟;鸜鹆来巢,不书防鸜鹆。岂独谨记于石、鹢而忽于麟、鸜鹆乎?如此则仲尼之志荒矣。殊不知圣人纪灾异,着劝戒而已矣,又何区区于谨数乎?必曰谨物察数,人皆能之,非独仲尼而后可。也噫,三者之说,一无是矣。而周内史叔兴又以为,隂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且天裂阳,地动隂,有隂凌阳则日蚀,阳胜隂则嵗旱。隂阳之变,出为灾祥,国之兴亡,由是而作。既曰隂阳之事,孰谓非吉凶所生哉?其不抑,又甚乎!辩左氏左丘明作《春秋外传》,以记诸国之语。其记柯陵之防曰:「单襄公见晋厉公,视逺而歩髙,且告鲁成公以晋必有祸乱。成公问之曰:『天道乎?人事也?』单子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侯之容矣。』又曰:『观其容,知其心。』后卒如单子之言。甚矣,丘明之好竒而欲不信其书以传后世也。若单子之言然,则夫单子者未得为笃论君子也。幸其言与事防而巳不然,丘明从后书之,就其言以合其事者乎?何以论之?观其容,虽圣人不能知人之心,知其必祸福也。夫礼之为物也,圣人之所以饰人之情而闲其邪僻之具也。其文为制度,皆因民以为节,而为之大防而已。人目好五色,为制文物采章以昭之;耳乐和声,为制金石丝竹以道之;体安尊严,为制冕弁衣裳以服之。又惧其佚而过制也,因为之节。其登车也有和銮之节,其行歩也有佩玉之节,其环拜也有钟鼓之节,其升降周旋莫不有节。是故其服必有容。故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则外闲其邪,而使非僻之心不入而已。』衣冠之不正,瞻视之不尊,升降周旋之不节,不过不中礼而巳天之祸福于人也,岂由是哉?人之心,又能以是而知之乎?夫喜怒哀乐之动乎中,必见乎外,推是而言,犹近之。单子则不然,乃以絶义弃徳,因其视瞻行步以观之,又以为不必天道止于是,而祸福于是皆可以必此。故所谓非笃论君子,而其言幸与事防者也。《书》曰:「象恭滔天。」又曰:「巧言令色,孔壬。」夫容之与心,其异如此。故曰:「观其容,虽圣人不能知其心。」尧舜之无后,顔回之短命,虽圣人不可必。夫君子之修身也,内正其心,外正其容而已。若曰因容以知心,遂又知其祸败,则其可乎?

欧阳文粹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石鹢论》论说:依据天道,参照人事,该记的就记,该删的就删,这就是《春秋》创作的原则。传授各自的说法,攻击异端,是的就说是,不是的就说不是,这就是三传各自不同的地方。至于向上考察天意,向下验证人情,推究隐微之处来探寻万事的根源,并为后世垂示、确立一代王者的法则,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因此杜预认为经是不可删改的书,范甯也说义理必须合乎应然之理。然而同一部经的旨意,三传却有不同说法,彼此互相否定,学者因此疑惑。鲁僖公十六年,宋国坠落了五六块石头,有鹢鸟倒退着飞过宋国都城。左氏传说:“坠落在宋国的石头,是星星;六只鹢倒退飞行,是风造成的。”《公羊传》又说:“先听到石头坠地的声音,察看后才知道是石头,再仔细数才知道是五块,所以先说石头,后说五;看见是鹢,慢慢仔细看才知道它们是倒退着飞,所以先说六只,后说鹢。”《谷梁传》的意思,又认为先后说数目,是表示聚集和分散的言辞。连石头和鹢鸟这样的事物,尚且要把言辞说尽,何况是人呢?左氏辨明的是事物本身,公羊、谷梁鉴察的是其中的意旨。唉!难道是圣人的防范本来就不一致吗?还是后世学者产生了偏见呢?为什么纷纷扰扰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春秋》记载二百年间的事情,阴阳的变化,灾异显现的征兆,听闻并推究它们的结局,各有条理。况且左氏把石头解释成星星,是因为庄公七年有“星星坠落如雨”的记载。如果坠落的东西是星星,那么应当说星星坠落而变成石头,怎么能不说星星而直接说坠石呢?大水、大雪成为灾异,必定会记载。假如只是小风使鹢鸟自行倒退,那就不是风力造成的;假如是大风把它们吹得倒退,那么众鸟都会倒退,难道只有鹢鸟倒退吗?成王时期的风有拔树的力量,也没有听说能使鸟倒飞。假如风能够使鹢倒飞,那就超过成王时期的风了,可是经文为什么只不记作“大风使鹢倒飞”呢?按照《公羊传》的意思,是先数石头、观察鹢鸟,再安排记载的次序。况且孔子出生在定公、哀公之间,距离僖公已经五代;在石头坠落、鹢鸟飞行的时候,是宋人把它们按次序记入旧史,那么这也不是仲尼善于记事的表现。况且仲尼隔了几代修订经文,又怎么能亲自数石头、观察鹢鸟呢?谷梁认为先说石头后说五、先说六后说鹢,是因为石头、鹢鸟是微小事物,圣人尚且不颠倒先后以谨慎记数,那么对人的褒贬也可由此推知。至于西狩获麟,经文没有记载捕捉麟;鸜鹆来巢,也没有记载捕捉鸜鹆。难道唯独对石头、鹢鸟谨慎记数,却对麟、鸜鹆忽略吗?如果这样,仲尼的用意就荒谬了。却不知道圣人记载灾异,只是为了彰明劝戒罢了,又何必拘泥于数目呢?如果一定说圣人谨慎辨物、仔细查数,那么这些事情人人都能做到,并不是只有仲尼才可以做到。唉,三家的说法没有一个正确。周朝内史叔兴又认为,阴阳的事情不是吉凶产生的原因。天裂是阳气的表现,地震是阴气的表现;阴气压制阳气就发生日食,阳气胜过阴气就造成干旱。阴阳的变化表现为灾祸和祥瑞,国家的兴亡也由此产生。既然说是阴阳的事情,谁能说它不是吉凶产生的原因呢?他还不能压抑这种说法,岂不是更加过分吗?” 《辨左氏》左丘明作《春秋外传》,用来记载各国人的言论。他记载柯陵之会说:“单襄公见晋厉公,观察他的神态,发现他目光远视、步态高扬,并且告诉鲁成公,晋国一定会有祸乱。成公问他:‘这是天道吗?还是人事呢?’单子说:‘我不是盲人史官,怎么知道天道?我看到的是晋侯的仪容。’又说:‘观察一个人的仪容,就能知道他的内心。’后来事情果然像单子所说。丘明喜好奇异,竟到了这种程度,想要让人不相信他的书并把它传给后世。如果单子的话确实如此,那么单子还不能算是持论笃实的君子。幸好他的言论与事情偶然相合罢了;不然,难道是丘明事后写下此事,迁就他的话来符合后来发生的事情吗?为什么这样说呢?观察人的仪容,即使圣人也不能知道人的内心,更不能知道他一定会遭遇祸福。礼这种东西,是圣人用来修饰人的情感、防范邪僻的工具。礼的文饰和制度,都是顺着民情制定节制,不过是替人建立大的防范罢了。人的眼睛喜爱五色,于是制定器物、文采、色彩等礼制来彰明它;耳朵喜爱和谐的声音,于是制定钟、磬、琴、瑟等礼乐来引导它;身体安于尊严的姿态,于是制定冠帽、衣裳等制度让人穿戴。又怕人放纵而超过礼制,于是又为这些行为制定节度。登车有和、銮的节度,行走有佩玉的节度,环绕行礼、拜谢有钟鼓的节度,升降进退、周旋转身无不有相应的节度。所以一个人的衣服必定要配合相应的仪容。因此说:“端正衣冠,尊重自己的目光仪态,使人看见后庄严而敬畏,这样只是在外表上防止邪僻,使不正的心念不能进入罢了。”衣冠不端正,目光仪态不庄重,升降周旋不合礼节,不过是不合礼而已;上天降祸赐福给人,难道是由于这些吗?人的内心又能凭这些来推知吗?喜怒哀乐在内心发动,必然会表现在外表;从这个角度推论,还比较接近事实。单子却不是这样,他竟然断绝义、抛弃德,只根据人的目光、仪态和步态来观察,又认为不必谈天道,只凭这些就可以断定祸福。所以他不能算持论笃实的君子,只是他的言论侥幸与事情相合罢了。《尚书》说:“表面恭敬,内心骄纵,罪恶通天。”又说:“花言巧语、伪善作态,却极其奸邪。”仪容与内心的差别就是这样。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的仪容,即使圣人也不能知道他的内心。”尧、舜没有后代,颜回短命,即使圣人也不能预先确定。君子修养自身,只是内在端正自己的心,外在端正自己的仪容罢了。如果说可以凭仪容知道内心,进而又知道他的灾祸败亡,那怎么可以呢?《欧阳文粹》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三      宋 陈亮 编论易或问一或问:“大衍之数,易之緼乎?”学者莫不尽心焉。曰:“大衍,易之末也。何必尽心焉也?”“易者,文王之作也。其书则六经也。其文则圣人之言也。其事则天地万物、君臣父子夫妇人伦之大端也。大衍筮占之一法耳,非文王之事也。”然则不足学乎?曰:“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学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知此,然后知学易矣。六十四卦自古用焉。夏商之世,筮占之说略见于书。文王遭纣之乱,有忧天下之心,有虑万世之志,而无所发,以为卦爻起于竒偶之数,隂阳变易交错而成文,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之象,而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具焉。因假取以寓其言,而名之曰易。至其后世用以占筮,孔子出于周末,惧文王之志不见于后世,而易专为筮占用也。乃作彖象,发明卦义,必称圣人君子王后以当其事,而常以四方万国天地万物之大以为言,盖明非止于▯筮也。所以推原本意,而矫世失,然后文王之志大明,而易始列乎六经矣。易之沦于▯筮,非止今世也。微孔子,则文王之志没而不见矣。夫六爻之文,占辞也;大衍之数,占法也;皆古所用也。文王更其辞而不改其法,故曰“大衍”,非文王之事也。所谓辞者,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之象,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学者专其辞于筮占,犹见非于孔子,况遗其辞而执其占法,欲以见文王作易之意,不亦逺乎?凡欲为君子者,学圣人之言;欲为占者,学大衍之数,惟所择之焉耳。易或问二或问:“系辞果非圣人之作,前世之大儒君子不论,何也?”曰:“何止乎系辞?舜之涂廪、浚井,不载于六经,不道于孔子之徒,盖俚巷人之语也。及其传也乆,孟子之徒道之事,固有出于缪妄之说。其初也,大儒君子以世莫之信,置而不论。及其传之乆也,后世反以为更大儒君子而不非,是实不诬矣。由是曲学之士溺焉者多矣。自孔子殁,周益衰,王道丧而学废,接乎战国,百家之异端起。十翼之说,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汉以来,大儒君子不论也。或者曰:“然则何以知非圣人之作也?”曰:“大儒君子之于学也,理逹而已矣。中人已下,指其迹,提其耳,而譬之,犹有惑焉者,溺于习闻之乆,曲学之士喜为竒说以取胜也。何谓‘子曰’者?讲师之言也。吾尝以譬学者矣:‘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防;利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干。’此所谓文言也。方鲁穆姜之道此言也,在襄公之九年后十有五年,而孔子生。左氏之传《春秋》也,固多浮诞之辞,然其用心亦必欲其书之信后世也。使左氏知文言为孔子作也,必不以追附穆姜之说而疑后世。盖左氏者,不意后世以文言为孔子作也。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孟子岂好非六经者?黜其杂乱之说,所以尊经也。”易或问三或问:“大衍筮占之事也,其于筮占之说无所非乎?”曰:“其法是也,其言非也。用蓍四十有九,分而为二,挂一,揲四,归竒,再扐,其法是也。象两,象三,至于乾坤之防,以当万物之数者,其言皆非也。

传曰:‘知者创物’,又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筮者,上古圣人之法也。其为数也,出于自然而不测,四十有九是也。其为用也,通于变而无穷,七八九六是也。惟不测与无穷,故谓之神。惟神,故可以占。今为大衍者,取物合数以配蓍,是可测也;以九六定乾坤之防,是有限而可穷也。矧占之而不效乎?竒耦,隂阳之数也;隂阳,天地之正气也。二气升降,有进退而无老少。且圣人未尝言,而虽系辞之痝杂,亦不道也。”问者曰:“然则九六何为而变?”曰:“夫蓍四十有九,无不用也。昔之言大衍者,取四揲之防,而舍挂扐之数。兼知挂扐之多少,则九六之变可知矣。蓍数无所配合,隂阳无老少,乾坤无定防。知此,然后知筮占矣。呜呼!文王无孔子《易》,其沦于▯筮乎?《易》无王弼,其沦于异端之说乎?因孔子而求文王之用心,因弼而求孔子之意,因予言而求弼之得失,可也。

译《欧阳文粹》卷三      宋 陈亮 编论 《易》或问一 有人问:“大衍之数,是《易》的精髓吗?”学者没有不在这件事上竭尽心力的。回答说:“大衍之数,是《易》的末节,何必在这上面竭尽心力呢?”“《易》是文王创作的,它的书就是六经,它的文字是圣人的言语,它所说的事情是天地万物以及君臣、父子、夫妇和人伦的大纲。大衍只是筮占的一种方法,并不是文王所创作的事情。”既然如此,大衍之数就不值得学习吗?回答说:“掌握大的方面,就可以兼通小的方面;从来没有只学习小的方面而能够达到大的方面的。”懂得这一点,才懂得怎样学习《易》。六十四卦自古以来就被使用。夏、商时期,关于筮占的说法在《尚书》中略有显现。文王遭逢纣王之乱,有忧虑天下的心,有谋虑万世的志向,却没有地方施展,于是认为卦爻起于奇偶之数,阴阳变化交错而形成文理,其中包含君子、小人的进退,动静、刚柔的形象,也具备治乱、盛衰、得失、吉凶的道理。于是借用卦爻来寄托自己的言论,命名为《易》。到了后世,人们把它用于占筮;孔子生于周末,担心文王的志向在后世不能显现,而《易》专门被当作筮占之书使用,于是作《彖传》《象传》,阐发卦的意义,必定称说圣人、君子、王、后来配合所说的事,又常常以四方、万国、天地、万物这些宏大的事物来作说明,大概是要表明它不只是用于占筮。孔子因此推究《易》的本来意义,纠正世俗的失误,后来文王的志向才大大显明,《易》才开始列入六经。《易》沦为占筮,并不只是当今才这样。如果没有孔子,文王的志向就会湮没而不为人所知。六爻的文字,是占辞;大衍之数,是占法;这些都是古代所使用的。文王更改了占辞,却没有改变占法,所以称作“大衍”的不是文王所创作的事情。所谓占辞,包含君子、小人的进退,动静、刚柔的形象,以及治乱、盛衰、得失、吉凶的道理。学者把这些占辞专门用于筮占,尚且会被孔子认为不对,何况丢弃占辞而执着于占法,想借此看见文王创作《易》的用意,岂不是相距太远了吗?凡是想成为君子的人,就学习圣人的言语;想从事占筮的人,就学习大衍之数,只看各自的选择罢了。《易》或问二 有人问:“《系辞》果真不是圣人所作,为什么前代的大儒、君子不加以论述呢?”回答说:“哪里只是《系辞》呢?舜涂泥修筑粮仓、掘井的故事,没有记载在六经中,也没有由孔子的门徒讲述,大概只是乡里人的传说。流传久了以后,孟子的门徒又把它当作事实讲述,其中本来就有出自荒谬妄诞说法的内容。最初,大儒、君子认为世人不相信它,所以置之不论;流传久了以后,后世反而以为那是大儒、君子所作,不加非难,于是事情好像确实无疑了。由此,喜好曲解学问的人沉溺其中的越来越多。孔子死后,周朝更加衰弱,王道丧失,学术废弛,到了战国,百家异端纷纷兴起。所谓十翼,不知道起于什么人。从秦、汉以来,大儒、君子都没有加以论述。”有人说:“既然如此,凭什么知道它不是圣人所作呢?”回答说:“大儒、君子对于学问,只要通达其中的道理就够了。中等以下的人,即使指明事迹、提耳告诫、反复譬喻,仍然会有人迷惑;他们长期沉溺于习惯听闻的说法,曲学之士又喜欢提出奇异的说法来争胜。什么叫‘子曰’呢?那是讲师的说法。我曾经用它来譬喻学者:‘元,是善的首长;亨,是美好的会合;利,是义的和谐;贞,是事情的根本。’这就是所谓《文言》。当鲁国穆姜讲说这些话时,已经是在襄公九年之后十五年,而孔子还没有出生。左丘明传述《春秋》,固然有许多浮夸荒诞的言辞,但他的用心也一定是想使他的著作能够被后世信任。假使左丘明知道《文言》是孔子所作,就一定不会把它追附到穆姜的说法后面,使后世产生疑惑。大概左丘明没有想到后世会把《文言》认为是孔子所作。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孟子难道是喜欢非难六经吗?他排斥其中杂乱的说法,正是为了尊崇经文。” 《易》或问三 有人问:“大衍是筮占之事,那么关于筮占的说法就没有错误吗?”回答说:“它的方法是对的,它的解释是错的。使用四十九根蓍草,分为两份,挂起一根,四根四根地揲取,归还余数,再两次扐取,这个方法是对的。至于以二象征两仪、以三象征三才,直到以乾坤的阴阳老少来配合万物的数目,这些说法都是错的。” 传文说:“有智慧的人创造事物。”又说:“各种工匠的事业,都是圣人创造的。” 筮法,是上古圣人的方法。它所依据的数,出于自然而不可测知,四十九这个数是正确的;它的作用,贯通变化而没有穷尽,七、八、九、六是正确的。正因为不可测知而又没有穷尽,所以称为神妙;正因为神妙,所以可以用来占筮。如今讲大衍的人,把事物取来与数相配,用以配合蓍草,这是可以测知的;又用九、六来规定乾、坤的阴阳老少,这是有限而可以穷尽的。何况占筮又不灵验吗?奇偶,是阴阳的数;阴阳,是天地的正气。二气升降,有进退而没有老少。况且圣人从未这样说,即使《系辞》中杂乱的文字,也没有这样讲。”问者说:“既然如此,九、六为什么会发生变化?”回答说:“四十九根蓍草,没有一根不用。过去讲大衍的人,只取四次揲取的余数,却舍弃挂、扐的数。兼顾挂、扐所得的多少,九、六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了。蓍草的数没有与其他事物相配合,阴阳没有老少,乾坤没有固定的阴阳老少。明白这一点,才明白筮占。唉!如果文王没有孔子的《易》来阐发,它会不会沦为占筮之书呢?如果《易》没有王弼,它会不会沦为异端的说法呢?借助孔子来探求文王的用心,借助王弼来探求孔子的意旨,再借助我的话来考察王弼的得失,是可以的。”

泰誓论书称商始咎周以乗黎,乘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患之。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黙然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防不免死。至其叛已不臣而自王,乃反优容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于何说?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让国而去,顾天下皆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徃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僣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乆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顾天下莫可归,卒依僣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书》之《泰誓》称“十有一年”,说者因以谓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丧二年,并数之尔。是以西伯聴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又妄说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说《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欤?固不足道也。果重事欤?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防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聴讼逺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说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诬矣。或曰:“然则武王毕丧伐纣,而《泰誓》曷谓称十有一年?”对曰:“‘毕丧伐纣’出于诸家之小说,而《泰誓》六经之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说纷纭,以惑乱当世,于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殁,去圣稍逺,而众说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后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葬”之说,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于《书》,可矣。纵囚纶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録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徳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徳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兾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徳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徳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徳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髙,不逆情以干誉。怪竹辩

译《泰誓论》《尚书》说,商朝开始责怪周,是因为周攻取了黎国。所谓攻取黎国的人,就是西伯。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责,他攻打黎国并取胜后,商人已经怀疑他难以控制而忧虑了。假使西伯显著地表现出不臣服的迹象,和商朝并立称王,像这样过了十年,商人反而安然不把它当回事;他的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一类人,也都默不作声,只彼此熟视而无一言,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以纣王的雄猜、暴虐,曾经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脯。西伯听说后,暗自叹息,于是被纣王拘捕囚禁,恐怕免不了一死。等到西伯已经叛逆、不再臣服而自行称王,纣王却反而宽容优待,十年都不追问,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孔子说:“天下三分,周有其二,仍然以臣服之礼事奉商朝。”假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怎么还能服事商朝呢?况且认为西伯称王,这个说法究竟起于什么根据?孔子的话,是万世可信的。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伯夷、叔齐,是古代懂得义理的人。当他们谦让国君之位而离去时,回头看天下竟没有可以归附的人;听说西伯贤明,便一同前往归附他。当时纣王虽然无道,毕竟还是天子。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就是僭越叛逆的国家。然而伯夷、叔齐二人不认为这是错误,依附他很久也不离去。直到武王讨伐纣王,他们才认为这是错误而离开。那两个人起初回顾天下没有可以归附的人,最终却依附于僭越叛逆的国家而不离开;他们不责怪西伯,却责怪他的儿子,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尚书·泰誓》说“十有一年”,解说者因此认为文王受天命九年,加上武王居丧二年,把这些年数合计罢了。因此,西伯听虞、芮两国争讼,被称为受天命,并把这一年作为元年,这又是妄说。古代君主即位,必定称元年,这是平常的事情,并不认为特别重要。后世拘泥于曲解经学的人解说《春秋》,才开始把改元当作重大事情。既然这样,改元究竟是平常事吗?如果是,就本来不值得说。究竟是重大事情吗?西伯即位时已经改过元年了,中间不应当改元却又改元;武王即位时应当改元,却反而不改元,竟然沿用并冒称先君的元年,把他居丧的年数也算在内,称为十一年。等到灭掉商朝而取得天下,这件事远比听讼重大,却又不改元。由此说来,认为西伯把受天命之年作为元年的说法,是妄说。后来的学者只要知道西伯生前没有称王,而在中间也没有再次改元,那么《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文王、武王的事情,就会清楚明白而不虚妄了。有人说:“既然如此,武王服丧完毕后才讨伐纣王,那么《泰誓》为什么说是十一年?”回答说:“‘服丧完毕后讨伐纣王’的说法,出自各家杂说小说;而《泰誓》是六经中明白的文字。过去孔子处在衰微的周朝时期,担心众说纷纭,迷惑扰乱当世,于是退下来整理六经,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去世后,距离圣人渐渐远了,众说又兴起,与六经相混乱。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能够辨明订正。如今若有卓越之士,一概以六经为可信,那么《泰誓》所说的就是武王的事情;所谓‘十有一年’,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司马迁写《周本纪》,虽然说武王即位九年,在文王墓前举行祭祀,然后在孟津整治军队;可是写《伯夷列传》时,又记载了“父亲死了却不下葬”的说法,这些都不能作为可信的依据,所以我不采用。以《尚书》为可信依据,就可以了。放囚论 信义应当在君子中实行,刑罚诛戮则施加于小人。罪刑达到死刑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的,这又是小人中最为恶劣的。宁可守义而死,也不苟且求生,把死亡看得像回家一样,这又是君子最难做到的事情。唐太宗贞观六年时,登记审查死刑囚犯三百多人,放他们回家,约定期限,让他们自行回来接受死刑;这是把君子难以做到的事情,期望那些小人中的罪恶最重者一定能够做到。他们到了期限最终都自行回来,其中没有留下后代的;这正是君子难以做到、小人却容易做到的事情。这难道合乎人情吗?有人说:这些人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等到施加恩德来对待他们,就可以使他们改变成为君子。恩德深入人心、感化人的迅速,确实有这样的情形。回答说:太宗这样做,是为了求得这个名声。然而怎么知道那些被放走的人不是料定自己一定会回来,以希望免死,所以才放他们走呢?又怎么知道那些被放走后回来的人,不是料定自己回来一定能够获赦,所以才回来的呢?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而放走他们,是上位者在揣测下位者的心思;料定一定能够获赦而回来,是下位者在揣测上位者的意图。我所看到的,是上下双方互相揣测欺骗,以成就这个名声,哪里有什么所谓施恩德和懂得信义呢?不然的话,太宗向天下施行恩德,到这时已经六年了,却不能使小人不犯下极恶大罪;而一天施加的恩惠,反能使他们视死如归、保存信义,这也是说不通的理论。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如果把囚犯放走,他们回来后仍然杀掉而不赦免;再次放走,他们又回来,这样才可以知道是恩德所导致的。但这种事情必定不会有。如果放走囚犯,他们回来后就赦免他们,偶尔做一次还可以;如果屡屡这样做,杀人者都不死,这能作为天下永远通行的法则吗?不能成为常法的东西,难道是圣人的法则吗?所以尧、舜和夏、商、周三王治理天下,必定以人情为根本,不树立异例来抬高自己,也不违逆人情来求取声誉。怪竹辩

谓竹为有知乎?不宜生于庑下;谓为无知乎?乃能避槛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则有知莫如人人者,万物之最灵也。其不知于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灵而不自知其身,使竹虽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无知乎?则无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谓蓍▯者是也。自古以来,大圣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问于蓍▯而取决,是则枯草死骨之有知,反过于圣智之人所知逺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则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之神智而谓百物皆有知,则其他草木瓦石叩之,又顽然皆无所知。然则竹未必不无知也。由是言之,谓竹为有知不可,谓为无知亦不可,谓其有知无知皆不可知,然后可。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其理不可以一概。谓有心然后有知乎?则蚓无心;谓凡动物皆有知乎?则水亦动物也。人、兽生而有知,死则无知矣;蓍▯生而无知,死然后有知也。是皆不可穷诘,故圣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谓大中之道。防问问礼乐礼乐,治民之具也。王者之爱养斯民,其于教导之方,甚勤而备。故礼防民之欲也,周乐成民之俗也,厚。苟不由焉,则赏不足劝善,刑不足禁非,而政不成。大宋之兴,八十余嵗,明天子仁圣,思致民于太平,久矣。而天下之广,元元之众,州县之吏,奉法守职,不暇其他。使愚民目不识俎豆,耳不闻▯匏,民俗顽鄙,刑狱不衰,而吏无任责。夫先王之遗文具在,凡嵗时吉凶聚防,考古礼乐可施民间者,其别有防。顺民便事可行于今者,有防。行之固有次第,其所当先者,又有防。礼乐兴而后臻于富庶欤?将既富而后教之欤?夫政缓而迂,鲜近事实。教不以渐,则或戾民欲。其不迂而政易成,有渐而民不戻者,其术何?云儒者之于礼乐,不徒诵其文,必能通其用;不独学于古,必可施于今。愿悉陈之,无让。

译说竹子有知觉吗?那就不应当生长在屋檐下;说它没有知觉吗?它却能够避开栏槛,弯曲着保全自己的生命。它果真有知觉吗?那么有知觉的没有比人更甚的了,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可是人对于万物有许多不了解,甚至有连自身也不了解的地方,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都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凭人的灵性尚且不能自知其身,那么竹子即使有知觉,也一定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弯曲或挺直。竹子果真没有知觉吗?那么没有知觉的没有比枯草、死骨更甚的了,所谓蓍草、龟甲就是这样。自古以来,大圣大智的人有不知道的事情,必定要向蓍草、龟甲询问并求取决定;这样看来,枯草死骨所具有的知觉,反而远远超过圣智之人所知的范围。既然枯草死骨都能这样,又怎么知道竹子没有知觉呢?如果因此凭蓍草、龟甲的神奇智慧而说万物都有知觉,那么再去叩问其他草木、瓦石,它们却全都顽然无知。既然如此,竹子也未必没有知觉。由此说来,说竹子有知觉不可以,说它没有知觉也不可以;说它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都不能断定,这样才可以。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其道理不能一概而论。难道要有心才会有知觉吗?那么蚯蚓就没有心;说凡是动物都有知觉吗?那么水也是动物了。人和兽出生就有知觉,死后便没有知觉;蓍草和龟甲出生时没有知觉,死后才有知觉。这些道理都无法穷究诘问,所以圣人治理事情,只处理能够知道的,把不能知道的搁置起来,这就叫作大中之道。防问 问礼乐 礼乐,是治理百姓的工具。君王爱护养育这些百姓,对于教导他们的方法,十分勤勉而周备。因此,礼用来防止百姓的欲望,周乐用来成就百姓的风俗,其作用是深厚的。如果不遵循礼乐,赏赐不足以劝勉善行,刑罚不足以禁止邪恶,政治就不能成功。大宋兴起以来,已经八十多年了,圣明仁慈的天子希望使百姓达到太平,已经很久了。然而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州县官吏奉行法令、恪守职务,已无暇顾及其他。以致愚昧的百姓眼睛不认识俎豆,耳朵听不到弦乐匏笙,民俗顽劣鄙陋,刑狱没有减少,官吏却没有人承担责任。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籍都在,凡是年时吉凶、聚会防卫等事情,考察古代礼乐中可以施行于民间的,其类别有一定规范;顺应百姓、便利事务、可以施行于今天的,也有一定规范;施行本来有次序,其中应当优先的,又有一定规范。是先兴起礼乐,然后才能达到富足吗?还是先富足,然后再教化百姓呢?政令如果宽缓迂远,就很少接近实际;教化不循序渐进,就可能违背百姓的欲望。既不迂远、政事又容易办成,而且有次序地教化百姓、百姓又不违逆的办法,是什么?听说儒者对于礼乐,不只是诵读它的文字,必定能够通晓它的实际作用;不只是向古人学习,也一定可以施行于今天。希望你们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推辞。

问六经六经者,先王之治具,而后世之取法也。书载上古,春秋纪事,诗以微言感刺,易道隐而深矣。其切于世者,礼与乐也。自秦之焚书,六经尽矣。至汉而出者,皆其残脱颠倒,或传之老师昏耄之说,或取之冢墓屋壁之间,是以学者不明,异说纷起。况乎周礼其出最后,然其为书备矣。其天地万物之统制,礼作乐,建国君民,养生事死,禁非道,善所以为治之法,皆有条理。三代之政美矣,而周之治迹所以比二代而尤详,见于后世者,周礼着之故也。然汉武以为渎乱不验之书,何休亦云六国隂谋之说,何也?然今考之实有可疑者。夫内设公卿大夫,下至府史胥徒以相副贰,外分九服,建五等差,尊卑以相统理,此周礼之大略也。而六官之属略见于经者五万余人,而里闾县鄙之长,军师卒伍之徒不与焉。王畿千里之地,为田防井,容民防家,王官王族之国邑防数,民之贡赋防何?而又容五万人者于其间,其人耕而赋乎?如其不耕而赋,则何以给之?夫为治者故若是之烦乎?此其一可疑者也。秦既诽古,尽去古制,自汉以后,帝王称号,官府制度皆袭秦故,以至于今,虽有因有革,然大抵皆秦制也,未尝有意于周礼者,岂其体大而难行乎?其果不可行乎?夫立法垂制,将以遗后也,使难行而万世莫能行,与不可行等尔,然则反秦制之不若也。脱有行者,亦莫能兴,或因以取乱,王莽、后周是也,则其不可用决矣,此又可疑也。然其祭祀、衣服、车旗似有可采者,岂所谓郁郁之文乎?三代之治其要如何?周礼之经其失安在?宜于今者其理安从?其悉陈无隐。问为治古者为治有繁简,其施于民也有浅深,各适其宜而已。三代之盛时,地方万里,而王所自治者千里而已,其余以建诸侯。至于礼乐刑政,颁其大法而使守之,则其大体盖简如此。诸侯大小国盖数千,必各立都邑,建宗庙,卿士大夫朝聘祭祀,训农练卒,居民度土,自一夫以上皆有法制,则其于众务何其繁也。今自京师至于海隅徼障,一尉卒之职必命于朝,政之大小皆自朝出,州县之吏奉行而已,是举天下皆所自治,其于大体则为繁矣。其州县大小邑闾,田井训农练卒,一夫以上略无制度,其于众务何其忽而简也。夫礼以治民,而乐以和之,徳义仁恩,长养涵泽,此三代之所以深于民者也。政以一民,刑以防之,此其浅者尔。今自宰相至于州县之有司,莫不行文书治吏事,其急在于督赋敛断狱讼而已,此特浅者耳。礼乐仁义,吏不知所以为,而欲望民之被其敎,其可得乎。夫治大以简,则力有余;治小以繁,则事不遗;制民以浅,则防其僻;渐民以深,则化可成,此三代之所以治也。今一切悖古,简其当繁而繁其可简,务其浅而忽其深,故为国百年而仁政未成,生民未厚者,以此也。然若欲使国体大小适繁简之冝法政弛张尽浅深之术,诸侯井田不可卒复,施于今者何宜?礼乐刑政不可卒成,用于今者何便?悖古之失其原何自?脩复之方其术何始?迹治乱通古今,子大夫之职也,其悉心以陈焉。问周礼三王之治,损益不同,而制度文章,惟周为大备。周礼之制,设六官以治万民,而百事理。夫公卿之任,重矣。若乃祭祀天地、日月、宗庙、社稷、四郊、明堂之类,天子大臣所躬亲者,一嵗之间有防,又有廵狩、朝防、师田、射耕、燕飨,凡大事之举,一嵗之间又有防。而为其民者,亦有畋猎、学校、射乡饮酒,凡大聚防,一嵗之间有防,又有州党族官,嵗时、月朔、春秋、酺禜、询事、读法,一嵗之间又有防。其斋戒供给,期召奔走,废日防。何由是而言,疑其官不得安其府,民不得安其居,亦何暇修政事、治生业乎?何其烦之若是也?然说者谓周用此以致太平,岂朝廷礼乐文物、万民富庶恺弟,必如是之勤且详,然后可以致之欤?后世苟简不能备举,故其未能及于三代之盛欤?然为治者果若是之劳乎?用之于今,果安焉而不倦乎?抑其设施有法,而第弗深考之欤?诸君子为言之。问井田

译问六经 六经,是先王治理天下的工具,也是后世取法的依据。《尚书》记载上古之事,《春秋》记述历史事件,《诗经》用含蓄的言辞进行感发和讽刺,《易经》的道理深隐而深奥。其中与现实世事最切近的,是礼与乐。自秦朝焚烧书籍以来,六经几乎都残缺了。到了汉代流传出来的,都有残缺脱漏、颠倒错乱,有的传自年老昏聩的老师,有的取自坟墓和屋壁之间,所以学者不能明白,异说纷纷兴起。何况《周礼》最后才出现,但它作为一部书却很完备。关于天地万物的统摄安排,制作礼乐,建立国家、治理百姓,奉养生者、事奉死者,禁止邪道、推广善行以及治理天下的方法,都有条理。夏、商、周三代的政治很美好,而周代的治理事迹比夏、商二代更加详备,后世之所以能够看见它,是因为《周礼》记载得很清楚。然而汉武帝认为它是亵渎混乱、不能验证的书,何休也说它是战国六国阴谋家的说法,为什么呢?可是现在考察它,其中确实有可疑之处。它在朝廷内部设置公卿大夫,下至府、史、胥、徒,彼此辅助配合;外部分为九服,建立五等爵位差别,使尊卑相互统属治理,这就是《周礼》的大略。可是六官所属官吏在经文中略见的就有五万多人,里闾、县鄙的长官以及军、师、卒、伍等人还不包括在内。王畿千里之地,划分田地、设置沟渠井田,容纳百姓和各家;王官、王族封国和城邑的数目如此之多,百姓的贡赋又从哪里来呢?而且还要在其中容纳五万人,这些人耕种并纳赋吗?如果他们不耕种却要纳赋,那么靠什么供给他们呢?治理国家的办法,难道竟然如此烦琐吗?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秦朝既然诋毁古制,完全废除古代制度;自汉代以后,帝王的称号、官府的制度都沿袭秦朝旧制,一直到今天,虽有沿用也有变革,但大体上都是秦制,从来没有有意采用《周礼》,难道是因为它规模宏大而难以实行吗?它果真不可实行吗?制定法令、垂示制度,是要把它遗留给后世;如果难以实行,使万世都不能实行,那就和不可实行一样。这样看来,反而还不如秦制。即使有人实行,也不能使国家兴盛,甚至可能因此导致混乱,王莽、后周就是这样;那么它不可采用,也就可以确定了。这又是一个可疑之处。然而其中祭祀、服饰、车舆、旌旗等制度,似乎有可以采纳的地方,难道就是所谓‘郁郁乎文哉’吗?三代治理天下的要领是什么?《周礼》经文的缺失在哪里?适合今天的道理应当从哪里取法?请全部陈述,不要隐瞒。问治理天下 古代治理天下有繁有简,施行于百姓也有浅有深,不过是各自适合其情况罢了。夏、商、周三代盛盛之时,地方广达万里,而君王亲自治理的只有千里,其余地区用来分封诸侯。至于礼乐刑政,只颁布它们的大法而让诸侯遵守,那么它的总体规模大概就是这样简略。诸侯大小国家大概有数千个,必定各自建立都邑、设置宗庙;卿士大夫朝聘、祭祀,教导农事、训练士卒,安置居民、丈量土地,从一夫以上都有法制,那么他们所处理的各种事务是多么繁杂。如今从京师直到海边和边远要塞,即使一个尉卒的职务也必须由朝廷任命,政事无论大小都从朝廷发出,州县官吏只是奉行而已;这是把天下全都纳入君王亲自治理,从总体上说就是繁琐。可是州县大小城邑和乡里,田地井田、教导农事、训练士卒,从一夫以上几乎完全没有制度;对于各种事务又是多么忽略而简略。礼用来治理百姓,乐用来使他们和谐;以德、义、仁、恩不断养育、涵濡,这就是三代之所以深入百姓的地方。用政令统一百姓,用刑罚加以防范,这只是浅层的做法。如今从宰相到州县主管官员,无不只是发布文书、处理官吏事务,急于督促赋税、审断狱讼罢了,这仅仅是浅层做法。礼乐仁义,官吏都不知道如何施行,却希望百姓受到它们的教化,怎么可能呢?治理大事采取简略的办法,力量就有余;治理小事采取繁密的办法,事务就不会遗漏;用浅近的办法约束百姓,可以防止他们走入邪僻;用深厚的教化逐渐改变百姓,教化就可以成功,这就是三代能够治理天下的原因。如今一切都违背古道,把本应繁密的事情简略处理,把可以简略的事情弄得繁琐,只致力于浅层事务而忽视深层教化,所以立国百年而仁政尚未成功、百姓生活尚未富厚,原因就在这里。然而,如果想使国家体制无论大小都各自适合繁简,使法令政事的宽严松紧都合乎浅深的原则;诸侯、井田制度不能突然恢复,那么施行于今天应当采取什么办法?礼乐刑政不能很快形成,那么用于今天有什么便利的办法?违背古道的过失根源从哪里产生?修复的办法从哪里开始?考察治乱、贯通古今,是大夫您的职责,希望您尽心陈述。问《周礼》三王治理天下,各有损益不同之处,但制度、典章、文物,只有周代最为完备。《周礼》的制度设置六官来治理万民,于是各种事务都得到治理。公卿所承担的责任很重大。至于祭祀天地、日月、宗庙、社稷、四郊、明堂之类,天子和大臣亲自办理的事情,一年之中有许多;又有巡狩、朝会、出师田猎、射礼、耕耤、宴享等凡是重大活动,一年之中也有许多。至于百姓,也有田猎、学校、乡射、乡饮酒等凡是大规模聚会,一年之中有许多;又有州、党、族等官署,在岁时、每月初一、春秋祭祀、酺祭禳灾、询问政事、宣读法令等方面,一年之中又有许多。加上斋戒、供给、定期召集、奔走办理,荒废的日子就很多。为什么由此看来,似乎官员不能安居于官府,百姓不能安居于家中,也没有时间修治政事、经营生业呢?怎么会烦琐到这个地步?可是解说者说,周代凭借这些来达到太平,难道朝廷的礼乐文物、万民的富足和安乐,必定要如此勤勉而详尽之后才能达到吗?后世苟且简略,不能全部实行,所以不能赶上三代盛世吗?然而治理天下果真需要如此劳苦吗?用于今天,果真能安稳实行而不使人疲倦吗?还是其中的设置施行自有方法,只是你们没有深入考察罢了?请诸位君子说明这些问题。问井田

孟子以为井地不均,则谷禄不平。经界既正,而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故曰:“仁政必自经界始。”盖三代井田之法也。自周衰迄今,田制废而不复者千有余嵗。凡为天下国家者,其善治之迹虽不同,而其文章制度礼乐刑政,未尝不法三代,而于井田之制独废而不取。岂其不可用乎?岂惮其难而不为乎?然亦不害其为治也。仁政果始于经界乎?不可用与难为者,果万世之通法乎?王莽尝依古制更名田矣,而天下之人愁苦怨叛,卒共起而亡之。莽之恶加于人者虽非一,而耕田之制当时民特为不便也。呜呼!孟子之所先者,后世皆不用而治;用之而民特愁苦怨叛,以为不便,则孟子谓之仁政可乎?《记》曰:“异世殊时,不相防袭。”《书》又曰:“事不师古,匪说攸闻。”《书》传之言其戾如此,而孰从乎?孟子,世之所师也。岂其泥于古而不通于后世乎?岂其所谓迂阔者乎?不然,将有说也。自三代之后,有天下莫盛汉唐。汉唐之治视三代何如?其民田之制,税赋之差,又何如?其可施于今者,又何如?皆愿闻其详也。问为政为政者,徇名乎?袭迹乎?三代之名,正名也;其迹,治迹也。所谓名者,万世之法也;迹者,万世之制也。正名立制,言顺事成,然后因名迹以考实,而其文章事物粲然,无不备矣,可谓盛哉!董仲舒以为三代质文有改制之名,而无变道之实者,是也。自秦肆其虐,灭弃古典,然后三代之名与迹皆变易而丧其实,岂所谓变其道者邪?然自秦迄今,千有余嵗,或治或乱,其废兴长短之势,各由其人为之而已。其袭秦之名,不可改也;三代之迹,不可复也。岂其理之自然欤?岂三代之制止于三代而不可施于后世欤?王莽求其迹而复井田,宇文求其名而复六官,二者固昏乱败亡之国也。然则孔子言为政,必也正名;孟子言为政,必始经界,岂虚言哉?然自秦以来,治世之主防乎三代者,唐太宗而已。其名迹固未尝复三代之一二,而其治则防乎三王,岂所谓名迹者非此之谓欤?岂遗名与迹而直考其实欤?岂孔孟之所谓者有防,而学者弗深考之欤?其酌古今之宜,与其异同者以对。问取士古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待以成其美。今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害,欲济于事,可乎?古之士,教养有素而进取有渐,上之礼其下者厚,故下之自守者重。上非厚礼,不能以得士;士非自重,不能以见礼于上。故有国者设爵禄、车服、礼乐于朝,以待其下;为士者修仁义、忠信、孝悌于家,以待其上。设于朝者,知下之能副其待,则愈厚;居下者,知上之不薄于已,故愈重。此岂不交相成其美欤?后世之士则反是,上之待其下也,以为干利而进尔,虽有爵禄之设,而日为之防以革进之滥者;下之视其上也,以为虽自重,上孰我知?不自进则不能以达。由是上之待其下也益薄,下之自守者益不重而轻。呜呼!居上者欲得其人,在下者欲行其道,其可得邪?原夫三代取士之制如何?汉、魏迨今,其变制又如何?宜厯道其详也。制失其本,致其反本,复自何时?欲就今制稍复于古,当自何始?今之士皆学古通经,稍知自重矣,而上之所以礼之者未加厚也。噫!由上之厚,然后致下之自重欤?必下之自重,然后上礼之厚欤?二者两不为之先,其势亦奚由而合也?宜具陈其本末,与其可施于今者以对。

欧阳文粹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四      宋 陈亮 编书

译孟子认为,井田界限不均,谷禄就不会公平。土地经界既已端正,那么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就可以坐着确定了。所以他说:“仁政一定要从划定土地经界开始。”这大概就是夏、商、周三代的井田制度。自周代衰微直到今天,田制废弃而未能恢复,已经一千多年了。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他们善于治理的事迹虽然各不相同,但其典章制度、礼乐刑政,没有不取法三代的,唯独井田制度废弃不用。难道是因为它不可实行吗?难道是害怕困难而不去做吗?然而不采用井田也不妨碍治理天下。仁政果真始于划定土地经界吗?不可采用或难以施行的制度,果真是万世通行的法则吗?王莽曾依照古制改定名田制度,但天下百姓忧愁困苦、怨恨叛乱,最终共同起兵灭亡了他。王莽加害于人的恶行虽然不止一件,但耕田制度在当时尤其使百姓感到不便。唉!孟子所看重的制度,后世都不用却仍能治理天下;采用它反而使百姓特别忧愁困苦、怨恨叛乱,认为不便,那么孟子还把它称为仁政,可以吗?《礼记》说:“时代不同、时势不同,不能互相沿袭。”《尚书》又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是从未听闻过的道理。”经书传文中的说法如此相互抵牾,那么究竟应当听从谁呢?孟子,是世人所尊奉的老师。难道是他拘泥于古制而不能通达后世的情况吗?难道这就是所谓迂腐疏阔吗?如果不是这样,其中必定还有道理。自三代以后,拥有天下而最为强盛的莫过于汉、唐。汉、唐的治理与三代相比怎么样?汉、唐百姓田地的制度、赋税的差等,又怎么样?其中哪些可以施行于今天,又怎么样?希望你们都详细说明。问为政 治理政事的人,是追求名义,还是沿袭旧迹?三代的名,是端正名分;三代的迹,是治理的成效。所谓名,是万世都应遵循的法则;所谓迹,是万世都应遵守的制度。端正名分、建立制度,使言语顺当、事情办成,然后根据名分和制度来考察实际,那么文章、事物就会清楚明备,没有不齐全的了,这可以说是盛大而完美啊!董仲舒认为,三代的质朴与文饰虽有改制之名,却没有改变治道的事实,这是对的。自秦朝放纵暴虐,毁弃古代典章以后,三代的名与迹都发生变易,丧失了实际,这难道就是所谓改变治道吗?然而自秦朝直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年,有时治理得好,有时混乱;国家废兴、国运长短的形势,都只是由当政者造成的罢了。沿袭秦朝的名号,不能改动;三代的制度成效,却不能恢复。难道这是事理的自然规律吗?难道三代的制度只能适用于三代,而不能施行于后世吗?王莽寻求三代的制度成效,恢复井田制;宇文氏寻求三代的名分,恢复六官制;这两者本来就是昏乱败亡的国家。然而孔子谈治理政事,必定说首先要端正名分;孟子谈治理政事,必定说首先要划定经界,这难道是空话吗?但自秦朝以来,后世治世之主中,能够接近三代的,只有唐太宗罢了。他的名分和制度本来不曾恢复三代的一两成,但他的治理却接近三王,这难道所谓名分和制度,并不是指这些外在形式吗?难道是舍弃名分与制度而直接考察实际吗?难道孔子、孟子所说的另有深意,而学者没有深入考察吗?请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以及它们的异同,作答。问取士 古代选拔士人,上下相互期待、相互成就,以成全彼此的美德。如今选拔士人,上下相互损害,这样想要把事情办成,可以吗?古代的士人,教育培养有一定基础,进身求取功名也有渐进的次序;上位者以厚礼对待下位者,所以士人自我守持也更加看重。上位者不厚重礼遇,不能得到士人;士人不自重,也不能让上位者以礼相待。因此,拥有国家的人在朝廷设置爵禄、车服、礼乐,用来等待士人的到来;做士人的则在家修养仁义、忠信、孝悌,用来等待上位者的任用。在朝廷设置这些待遇的人,知道下位者能够配得上自己的期待,就会更加厚待;处于下位的人,知道上位者并不轻视自己,所以就更加自重。这难道不是上下相互成就美德吗?后世的士人却相反:上位者对待下位者,认为他们不过是为了求取利益而进身;即使设置了爵禄,也天天制定防范措施来革除求进者泛滥的弊端。下位者看待上位者,则认为即使自己自重,上位者又有谁知道我?如果不自行求进,就不能通达。因此,上位者对下位者越来越轻薄,下位者自我守持也越来越不受重视,反而变得轻率。唉!处在上位的人想得到合适的人才,处在下位的人想施行自己的道义,这还能实现吗?请说明三代选拔士人的制度是怎样的;汉、魏直到现在,其制度又有怎样的变革,也应当逐一详细说明。选士制度失去了根本,导致后来反而背离根本,要从什么时候起才能恢复?如果想在现行制度上稍稍恢复古制,应当从哪里开始?如今的士人都学习古代、通晓经书,渐渐知道自重了,但上位者用来礼遇他们的做法却没有更加厚重。唉!是因为上位者厚待士人,然后才能使下位者自重吗?还是必须下位者先自重,然后上位者才会厚礼相待呢?如果两方面都不肯先做,这种形势又凭什么能够相合呢?请详细陈述其中的根本和末节,以及可以施行于今日的办法,作答。《欧阳文粹》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第四卷 宋代陈亮编纂。

通进司上书臣伏见国家自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言事者众矣。臣初窃谓三防以料贼情,然臣迂儒不识兵之大计,始犹迟疑未敢自信。今兵兴既久,贼形已露,如臣素料,颇不甚逺,故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而尘听览者,谨条以闻。惟陛下仁圣,寛其狂妄之诛,幸甚。夫关西弛备而民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贼萌乱之初,藏形隐计,卒然而来,当是时,吾之边屯寡弱,城堡未完,民习久安而易惊,将非素选而败怯,使其羊驱豕突,可以奋然而深入。然国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虏掠而去,可邀击其归,此下防也。故贼知而不为之。外国侵边,自古为患,其攻城掠野,败则走,胜则来,盖其常事,此中防也。故贼兼而用之。若夫假僣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悦其心,然后训养精锐,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锐,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嵗,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灾,调敛不胜,而盗贼羣起,彼方奋其全锐,击吾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于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亦可也。幸吾苦兵,计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嵗时之赂,度吾困急,不得不从,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则贼谋无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防也,而贼今方用之。今三十万之兵,食于西者二嵗矣,又有十四五万之乡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万之兵,连年仰食而国力不困者也。臣闻元昊之为贼,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僣叛,嫚书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劫蕃官,获吾将帅,多礼而不杀,此其凶谋所畜,皆非仓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防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为久计以挠我,我无长防而制之哉?夫训兵养士,伺隙乘便,用间出竒,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于外料贼谋之心,内察国家之势,知彼知此,因谋制敌,此朝廷之大计也。所谓庙算而胜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贼谋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势可察,西人已困也。诚能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而完国壮兵,则贼谋沮而庙算得矣。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财用为强弱也。守非财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请试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强资,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汉因文景之富力,三举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与中国相胜败击,而胜之有矣,未有举而灭者。秦、汉尤强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刘平陷没,贼锋炽锐,未尝挫衂。攻守之计,非臣所知。天威所加,虽终期于扫尽,然临边之将尚未闻得贼衅隙,挫其凶锋。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财用不为长久之计,臣未见其可也。四五十万之人,坐而仰食。然关西之地,物不加多;关东所有,莫能运致。掊克细碎,既以无益而罢之矣。至于鬻官入粟,下无应者;改法防货,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万之人,惟取足于西人而已。西人何为而不困?困而不起为盗者,须水旱尔。外为贼谋之所疲,内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胜道哉?夫关西之物不能加多,则必通其漕运而致之。漕运已通,而关东之物不充,则无得而西矣。故臣以为通漕运、尽地利、权商贾三术并施,则财用足而西人纾,国力完而兵可以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夫小▯目前之利,既不足为长久之谋,非旦夕而可效。故为长久而计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则其利溥矣。故臣区区不敢避迂愚之责,请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择。其一曰通漕运。臣闻今为西计者,皆患漕运之不通。臣以为但未求之耳。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西,而人之习见者遂以为不能西。不知秦、汉、隋、唐,其都在雍,则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变易于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为而不可?汉初,嵗漕山东粟数十万石,是时运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后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余万石。隋文帝时防水为仓,转相运置,而关东、汾、晋之粟皆至渭南,运物最多。其遗仓之迹,徃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门之险。自唐裴耀卿又寻隋迹于三门东西置仓,开山十八里为陆运,以避其险,卒泝河而入渭。当时嵗运不减二三百万石。其后刘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实关西。后世言能经财利而善漕运者,耀卿与晏为首。

译通进司上书。臣下恭敬地看到,自从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家陈述政事的人很多了。臣起初私下认为有三种防备来推测贼人的情势,但臣是迂腐的儒生,不懂用兵的大计,开始时还迟疑,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战争兴起已经很久,贼人的形势已经显露,和臣平素的推测相当接近,所以臣私下认为有一些意见可以用来稍稍帮助国家、供陛下阅览,谨分条陈述。只愿陛下仁慈圣明,宽免臣狂妄应受的罪责,臣就十分幸运了。关西放松防备、百姓看不见战争,已经有二三十年了。假使贼人刚开始萌生叛乱时,隐藏形迹、暗藏计谋,突然袭来,那么我方边地驻军少而弱,城堡尚未修完,百姓长期习惯安定而容易惊慌,将领又不是平时选拔训练的,必然败退怯懦;这样贼人驱赶羊群、冲突如猪,便可以奋力深入。可是国威还没有受挫,民力也没有疲惫,他们即使攻下城池而居住,也不能长久守住;即使掳掠离去,我方还可以邀击他们归来,这属于下等的防备。所以贼人知道这一点,便不采用。外国侵犯边境,自古就是祸患;他们攻城掠野,失败就逃走,胜利就再来,这是通常的行为,属于中等的防备。所以贼人把这种办法也一并采用了。至于借用僭越的名号来威服部众,先攻打我方一两个容易攻取的地方,使他们心中高兴,然后训练、蓄养精锐,谋划长久之计。因此他们来时,即使获胜也不前进,没有失败却自行退走,这是为了诱使我军出动并使我军疲劳。他们有时攻击我方东面,有时攻击我方西面,忽然出现,忽然离去,用来使我军分散防备、不能稍作休息。我方想迅速进攻,贼人正处于新锐状态,坐等交战;他们如果不来,就这样相持不到三四年,我军已经衰老,民力已经疲惫;不幸又遇上水灾、旱灾,征调赋敛难以承受,盗贼群起,他们再奋发出动全部精锐,攻击我方的困顿疲弊,也是可以的。假使我方不堪忍受这种困境,愤怒而出兵进攻,决定于一战;他们凭借安逸等待我方劳顿,也可以取胜。假使我方苦于战争,想不出办法,于是请求通使,以便索取按年定期的财物;他们估量我方困急,知道我方不得不答应,也可以取利。这就是说,我方一旦力量困顿,贼人的谋略就没有不能施行的;这正是兵法所说的“不交战而使敌军疲惫”的上等防备,而贼人如今正在采用它。如今三十万军队在西部吃国家粮食已经两年了,又有十四五万乡兵,不耕种而自行取食;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四五十万军队连年仰食国家而国家力量不困乏的情况。臣听说元昊作为贼首,威势足以使部下畏惧,恩德足以使部下为他死;自从最初僭越叛乱,傲慢的书信已经送上,却过了一年才出兵;一出兵,锋芒便不可抵挡,俘获、劫持蕃官,擒获我方将帅,却以厚礼相待而不杀害。这些凶险谋略的积蓄,都不是仓促之间能够形成的。为什么贼人能够凭借上等防备使我方疲惫,而我们自己却不知道呢?他们已经使我方困顿,并且把这作为长久的计策来扰乱我们,难道我们没有长久的防备来制服他们吗?训练军队、培养士卒,窥伺空隙、乘机行动,使用间谍、出奇制胜,这是将帅的职责;这就是所谓边境以外的事情君主不加干预,也是可以的。至于从外部推测贼人的谋心,从内部观察国家的形势,做到知彼知己,根据谋略制服敌人,这是朝廷的大计,正是所谓在宗庙朝廷中筹划而取胜的办法,不可以不思考。如今贼人的谋略可以看清,不过是想利用长久作战来使我们疲惫罢了。我方的形势也可以观察,西部百姓已经困苦。若真能充实财力、积储粮食,以此缓解西部百姓的困苦,使国家完整、军队强壮,那么贼人的谋略就会受挫,朝廷的筹算也就能够实现了。用兵,无非攻守而已,但攻守都以财物用度来决定强弱。防守没有财物用度就不能长久,这一点不用多说。请试着谈谈进攻:从前秦国依靠六世积累的强大资力来攻打胡人,最终使天下困顿,却没有实现自己的志愿。汉朝凭借汉文帝、汉景帝积累的富足力量,三次出兵,才得到河南。隋、唐攻打突厥、吐蕃,常常同中原互有胜负,也曾战胜他们,却从未一举将其消灭。秦、汉尤其强大,而它们所要攻取的地方,就是如今元昊所占的土地。何况自从刘平陷没以后,贼人的锋芒更加炽盛锐利,从未遭受挫败。至于攻守的计策,不是臣所能知晓的。依靠天子的威势所加,即使最终一定能够扫除敌患,但驻守边境的将领尚未听说得到贼人的破绽、挫折他们的凶猛锋芒。这样看来,攻守都还没有休止的日期,而财物用度又不是长久之计,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四五十万人坐在那里仰食国家,而关西的土地和物产并没有增加;关东所有的物资,又没有办法运送过去。搜刮苛取那些琐碎细小的财物,既然已经知道没有益处而停止了;至于卖官收取粮食,下面没有响应的人;改变法令来防止货物流通,商旅又不再通行。这样,四五十万人所需的一切,只能取足于西部百姓罢了。西部百姓怎么会不困苦呢?他们之所以困苦而没有起身做盗,只是还没有遭遇水灾旱灾罢了。外部被贼人的谋略拖得疲惫,内部又遭遇水旱灾害和许多变故,天下的祸患怎么说得尽呢?关西的物产既然不能增加,就必须疏通漕运把物资运送过去。漕运已经疏通,而关东的物资又不充足,那么也就没有东西可以运往西部。因此臣认为,疏通漕运、充分利用土地资源、权衡调节商贾这三种办法一齐施行,那么财物用度就会充足,西部百姓就能得到缓解;国家力量完备,军队也就能够长久地防守和进攻,这只取决于陛下如何使用它们。那些眼前小而琐碎的利益,既不足以作为长久的谋划,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见效的。所以,为长久打算的人,起初提出的办法似乎迂腐愚拙而可笑,但一旦坚决实行,它的利益就会非常广大。所以臣区区之心不敢躲避迂腐愚拙的责难,请求陛下裁决采用三件有利于时宜的事情。第一件叫作疏通漕运。臣听说如今替西部谋划的人,都以漕运不通为忧。臣认为,只是还没有设法寻求疏通罢了。如今京师在汴河,漕运不能向西,世人习见这种情形,便认为不能向西运输,却不知道秦、汉、隋、唐的都城都在雍地,那时天下的物资都可以运到西部。山川地形并没有比古代发生改变,古人能够行走的道路都还在,今人为什么反而不能走呢?汉朝初年,每年从山东漕运数十万石粮食;当时运输道路尚未修治,漕运数量还少。后来汉武帝更加修治渭渠,漕运达到一百多万石。隋文帝时,沿着水路设置仓库,转相运输、储置,于是关东以及汾、晋地区的粮食都运到渭南,运输物资最多。那些遗留下来的仓库遗迹,往往还在,只是当时都还要经过三门的险要之处。唐代裴耀卿又寻访隋代的旧迹,在三门东西设置仓库,开山修路十八里,改用陆运来避开险阻,最终溯河进入渭水。当时每年的运输量不少于二三百万石。后来刘晏沿用裴耀卿的道路,把江淮的米粮全部漕运来充实关西。后世说到善于经营财利、精通漕运的人,裴耀卿和刘晏是其中最杰出的。

今江淮之米嵗入于汴者六百万石,诚能分给关西一二百万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众,有司不惜百万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门阻其中尔。今宜浚治汴渠,使嵗运不阻,然后按求耀卿之迹,不惮十许里陆运之劳,则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纾关西之困,使古无法今有可为,尚当为之,况昔人行之而未逺,今人行之而岂难哉?耀卿与晏初理漕时,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运之利也。臣闻汉髙祖之入秦,不由东关,而道南阳,过郦析而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诛董卓,亦欲自南阳道丹析而入长安。是时张济又自长安出武关奔南阳,则自古用兵往来之径也。臣尝至南阳,问其遗老云:自邓西北至永兴六七百里,今小商贾往往行之。初汉髙入关,其兵十万,夫能容十万兵之路,宜不甚狭而险也。但自雒阳为都,行者皆趋东关,其路久而遂废。今能按求而通之,则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防汉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顿之南阳。自南阳为轻车人辇而递之,募置递兵为十五六铺,则十余州之物日日入关而不絶。防汉之地,山多美才,近汉之民,仰足而有余,以造舟车,甚不难也。前日陛下深恤有司之勤,内赐禁钱数十万,以供西用,而道路艰逺,辇运逾年不能毕至,至于军装输送,多苦秋霖,边州已寒,冬服尚滞于路,其艰如此。夫使州县纲吏逺输京师,转冒艰滞,然后得西,岂若较南阳之旁郡,度其道里,入于武关,与至京师逺近等者,与其尤近者,皆使直输于关西?京师之用有不足,则以禁帑出赐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简直,利害较然矣,此陆运之利也。其二曰尽地利。臣闻昔之画财利者,易为工;今之言财利者,难为术。昔者之民,赋税而已,故其不足,则铸山煑海,防酒与茶,征关市而筭舟车,尚有可为之法,以苟一时之用。自汉魏迄今,其法日増,其取益细。今取民之法尽矣。昔者赋外之征,以备有事之用;今尽取民之法,用于无事之时,悉以冗费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则无法可増,然独犹有可为者:民作而输官者已劳,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产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垦之土尚多,是民有遗力,地有遗利,此可为也。况歴视前世用兵者,未尝不先营田。汉武帝时,兵兴用乏,赵过为畎田人犂之法,以足用。赵充国攻西羌,议者争欲出击,而充国深思全胜之防,能忍而待其弊,至违诏罢兵而治屯田,田于极边,以游兵而防钞寇,则其理田不为易也,犹勉为之。后汉之时,曹操屯兵许下,强敌四面,以今视之,疑其旦夕战争而不暇,然用枣只、韩浩之计,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许之地,嵗得谷百万石,其后郡国皆田,积谷无数。隋唐田制尤广,不可胜举。其势艰而难田,莫若充国迫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缓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纾民劳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谨举其近者:自京已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数,非土之瘠而弃也,盖人不勤农与夫役重而逃尔。久废之地,其利数倍于营田。今若督之使勤,与免其役,则愿耕者众矣。臣闻乡兵之不便于民,议者方论之矣。充兵之人遂弃农业,托云教习,聚而饮博,取资其家,不顾无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诘,家家自以为患也。河东、河北、关西之乡兵,此犹有用。若京东西者,平居不足以备盗,而水旱适足以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贫之地,非有山泽之饶,民惟力农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三人,为游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万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诚能尽驱之,使耕于弃地,官贷其种,嵗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习田者为田官,优其课最而诱之,则民愿田者众矣。太宗皇帝时尝贷陈蔡民钱,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时亦用耿望之言,买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嵗贾于北者,皆出京西。若官为买之,不难得也。且乡兵本农也,籍而为兵,遂弃其业。今幸其去农未久,尚可复驱还之田亩,使不得羣逰而饮博,以为父兄之患,此民所愿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缦田一顷。使四五万人皆耕,而久废之田利又数倍,则嵗谷不可胜数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汉,而西接关。若又通其水陆之运,所在积谷,惟陛下诏有司而移用之耳。其三曰权商贾。臣闻秦废王法,啓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细民,为国之患久矣。自汉以来,尝欲为法而抑夺之,然不能也。

译如今江淮的米粮每年运入汴河的有六百万石,如果确实能够分出一二百万石供给关西,就足够了。如今军队中依靠汴河漕运粮食的人,出外戍守的很多,有司并不吝惜拿出百万石粮食分给他们,问题只是三门阻隔在中间罢了。如今应当疏浚治理汴渠,使每年的运输不受阻碍,然后按考察所得寻找裴耀卿的旧迹,不怕十多里陆路运输的劳苦;这样河运就能畅通,物资也可以运到,同时缓解关西的困苦。即使是古代没有而今天可以做的事情,尚且应当去做,何况古人已经实行过而且相距不远,今人怎么会认为困难呢?裴耀卿和刘晏最初治理漕运时,所得还很少;到他们晚年,收入增加到原来的十倍,这显然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这是水运的好处。臣听说汉高祖进入秦地时,不从东关走,而取道南阳,经过郦析进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诛讨董卓时,也想从南阳取道丹析进入长安。当时张济又从长安出武关逃奔南阳,这本来就是自古以来用兵往来的道路。臣曾经到过南阳,询问当地遗老,他们说:从邓州向西北到永兴有六七百里,如今小商贩往往还走这条路。当初汉高祖入关时,军队有十万人;能够容纳十万军队的道路,应当不会过于狭窄险要。只是自从以雒阳为都城以后,行路的人都趋向东关,这条道路日久便废弃了。如今如果能够考察寻求并疏通这条道路,那么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防汉等地,十一二州的物资都可以漕运并集中到南阳。从南阳开始,用轻车和人力搬运接力传送;招募、设置递送的士兵,分成十五六个驿铺,那么十多个州的物资就能每天进入关西而不断绝。防汉一带山多而盛产木材,靠近汉水的百姓,生活所需能够满足而且还有余力,用来制造船只车辆,并不十分困难。前些日子陛下深切体恤有司的劳苦,从内库赏赐禁钱数十万,以供给西部使用;可是道路艰难遥远,车载运输超过一年仍不能全部送到。至于军装的输送,又多受秋季淫雨之苦,边州已经寒冷,冬衣还滞留在路上,艰难到了这种地步。让州县的纲吏远道运送到京师,再转运并冒着艰难阻滞,最后才能送到西部,哪里比得上核计南阳附近各郡,估量它们的道路远近,把距离武关与到京师相当的,以及距离武关尤其近的,都让它们直接运往关西?京师的用度如果不足,就拿禁库中的钱财赏赐有司来代替补足,这样绕道与直达的不同、利害的差别就清楚了。这是陆运的好处。第二件叫作充分利用土地资源。臣听说,过去谋划财利的人,比较容易取得成效;如今谈论财利的人,却很难找到办法。从前百姓只承担赋税,因此财用不足时,还可以开采山中的铜铁、煮海制盐,专卖酒和茶,征收关税、市税,计算舟车税,尚且有办法勉强供应一时的用度。自汉、魏以来直到现在,这些法令一天天增加,征取也越来越琐细。如今征取百姓的办法已经用尽了。从前赋税以外的征收,是为了准备有事时的用度;如今把所有征取百姓的办法都用在无事之时,并且全都以冗余费用消耗掉了。等到突然发生事情,就没有办法再增加征收了。但仍然有可以施行的办法:百姓中从事生产、向官府输送的人已经很劳苦,而游手好闲的人正安逸;土地能够出产物资,需要耕种才能发挥作用,但尚未开垦的土地还很多。这就是说,百姓还有未用尽的劳力,土地还有未利用的利益,这正是可以作为的地方。何况纵观前代用兵,从来没有不先经营屯田的。汉武帝时,战争兴起而用度不足,赵过创造了用畎田和人力耕犁的办法,以此补足供应。赵充国攻打西羌时,议论的人争着想出兵攻击,赵充国却深思取得全胜的办法,能够忍耐而等待敌人困弊,甚至违背诏令停止进兵而治理屯田,在极边之地耕田,同时派游动部队防备抄掠的敌寇;这样看来,治理田地并不容易,他仍然勉力去做。后汉时期,曹操在许地屯兵,强敌从四面逼近;按今天的情形看,似乎将要日日交战,根本无暇屯田,但他采用枣祗、韩浩的计策,设置田官,招募百姓在许地附近耕种,每年收获谷物一百万石;后来各郡国都实行屯田,积蓄的粮食数不胜数。隋、唐的田制尤其广泛,无法一一列举。那些形势艰难、难以屯田的地方,没有比赵充国所处的情势更加紧急、更加无暇屯田的;也没有比曹操所处的情势更容易屯田的。然而他们都勉力实行,不因事情迂缓而不去屯田,是因为知道土地资源广博,能够用来缓解百姓的劳苦。如今天下没有耕种的土地很多,臣不能全部说明,谨且举出近处的情况:从京城向西,未开垦的土地多得无法计数,并不是因为土地贫瘠而被弃置,大概是因为人们不勤于农业,又因徭役沉重而逃亡罢了。长久废弃的土地,其利益是经营屯田的数倍。如今如果督促他们勤于耕种,并免除他们的徭役,那么愿意耕种的人就会很多。臣听说乡兵给百姓带来不便,议论的人正要讨论这件事。充任乡兵的人于是放弃农业,借口说是接受训练,聚集在一起饮酒赌博,向家里索取资财,不顾家中是否已经没有财物。官吏不加禁止,父兄也不敢责问,家家都把这看作祸患。河东、河北、关西的乡兵,这些还算有用;至于京东、京西的乡兵,平时不足以防备盗贼,遇到水旱灾害却正好可能成为盗贼。其中尤其令人忧虑的是京西一向贫穷的地方,没有山林水泽的富饶,百姓只能依靠辛勤务农生活。如今三人之家有一人,五人之家有三人,成为游手之徒;总计十八九州,即使往少里说,也还有四五万人不耕种却要吃粮,这就是彼此消耗、使困境更加严重。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把他们全部驱使出来,让他们在废弃的土地上耕种,由官府借给他们种子,每年收获的田产按照官民各得一半的办法分配;再招募熟悉农事的官吏担任田官,优厚地奖励考核成绩最好的,以此诱导他们,那么愿意耕种的百姓就会很多。太宗皇帝时,曾经借钱给陈州、蔡州的百姓,让他们买牛耕种。真宗皇帝时,也采用耿望的建议,在湖南买牛来经营屯田。如今湖南的牛,每年卖到北方的,都出自京西;如果由官府出面购买,不难得到。而且乡兵本来就是农民,登记征作士兵后,便放弃了原来的职业。如今幸好他们离开农业还不久,还可以重新驱使他们回到田地里,使他们不能成群游荡、饮酒赌博,成为父兄的祸患;这是百姓所愿意的。一个人的力量,即使取其安逸的一面来说,也能承担耕种熟田一顷。假使四五万人都去耕种,而长期荒废的田地收益又是数倍,那么每年收获的粮食就多得无法计算了。京西的区域,北面有大河,南面到汉水,西面连接关西。如果再疏通水陆运输,在各处积储粮食,那就只等陛下下诏让有司调拨使用了。第三件叫作权衡调节商贾。臣听说,秦朝废弃王法,开启兼并之门;上面侵夺公家的利益,下面苛刻压榨平民,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自汉朝以来,曾经想制定法令来抑制并夺回商贾的势力,但始终不能做到。

盖为国者兴利日繁,兼并者趋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贾坐而权国利,其故非他,由兴利广也。夫兴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而共之,然后通流而不滞。然为今议者方欲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故夺商之谋益深,则为国之利益损。前日有司屡变其法,法每一变,则一嵗之间所损数百万。议者不知利不可专,欲专而反损。但云变法之未当,变而不巳,其损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十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为国之利,多者茶与盐耳。茶自变法巳来,商贾不复一嵗之失,数年莫补,所在积朽弃而焚之。前日议者屡言三税之法为便,有司既已详之矣。今诚能复之,使商贾有利而通行,则上下济矣。解池之盐,积若山阜,今宜暂下其价,诱羣商而散之。先为令曰:「三年将复旧价」,则贪利之商争先而凑矣。夫茶者,生于山而无穷;盐者,出于水而不竭。贱而散之,三年十未减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贵者,以能为国资钱币尔。今不散而积之,是惜朽壤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货者,岂其铢铢躬自鬻于市哉?必有贩夫小贾就而分之。贩夫小贾无利则不为,故大商不妬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货博,虽取利少,货行流速,则积少而为多也。今为大国者,有无穷不竭之货,反妬大商之分其利,宁使无用而积为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贩夫;大国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大商,此与商贾共利,取少而致多之术也。若乃县官自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为,臣谓行之难久者也。诚能不较锱铢而思逺大,则积朽之物散而钱币通,可不劳而用足矣。臣愚不足以知时事,若夫坚守以扞贼,利则出而扰之,凡小便宜,愿且委之边将。至于积谷与钱通其漕运,不二三嵗而国力渐丰,边兵渐习,贼锐渐挫,而有隙可乘,然后一举而灭之,此万全之防也。愿陛下以其小者责将帅,谋其大计而行之,则天下幸甚。

欧阳文粹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大凡治理国家的人,日益广泛地谋求增加财利;兼并商利的人,也日益巧妙地追逐利益。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商人坐在那里就能操纵国家的财利;这并非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谋利的范围太广了。谋利范围广,君上就难以独占,必须同下面的人共同经营,这样财货才能流通而不滞塞。然而如今议论政事的人正想夺取商人的利益,把它全部归于公家而独占,所以夺取商利的谋划越深,国家所得的利益反而越少。前些日子,有关部门屡次改变法令,法令每改变一次,一年之内所损失的就有数百万。议论的人不知道利益不可独占,想要独占,反而造成损失。只说变法不恰当,变了又变,损失就更加多了。想把十分的利益全归公家,到了亏损的时候,十成中连三成也得不到;还不如同商人共享,通常可以得到五成。如今国家的利益,较大的不过茶和盐罢了。茶自从变法以来,商人不再经营,一年的损失,几年也补不回来,各处积压腐坏,只好丢弃焚烧。前些日子,议论的人屡次说三税法便利,有关部门已经详细考察过了。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恢复它,使商人有利可图并使货物流通,那么上下都能得到好处。解池的盐积得像山丘一样,如今应该暂时降低价格,诱使各地商人来把它销售出去。先发布命令说:“三年以后将恢复旧价。”这样贪图利益的商人就会争先恐后来购买。茶生长在山中,取之不尽;盐出产于水中,用之不竭。把它们低价卖出,三年之内连十分之一二也不会减少。这两种东西之所以贵重,是因为能够为国家换取钱币。如今不把它们卖出而积存起来,正是在爱惜腐朽的土壤,这有什么用呢?大商人能够使货物繁殖增多,难道是靠自己一铢一铢地亲自到市场上叫卖吗?一定要有小贩和小商人来分销。小贩小商人没有利润就不肯做,所以大商人并不嫉妒他们分取利润;凭借自己货物多,即使每件获利少,只要货物流通迅速,积少也能成多。如今作为大国,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货物,反而嫉妒大商人分取其中的利润,宁可让货物无用地积成腐土,这是为什么呢?所以善于经营的大商人,不吝惜利润来诱使小贩;善于经营大国的人,也不吝惜利润来诱使大商人。这就是同商人共享利益、取得少而最终获得多的办法。至于由官府亲自经营市场买卖的事情,连大商人也不会这样做,我认为这种做法难以长久实行。如果确实能够不计较微小得失而考虑长远,那么积存腐朽的物资就能散出,钱币就能流通,不费力而财用自然充足了。臣愚昧,不能够了解时局;至于坚守边境以抵御贼寇,若有利可乘便出兵扰乱敌人,凡是小的便利,希望暂且交给边将办理。至于使积存的粮食同钱币流通,并畅通漕运,不过两三年,国力就会逐渐富足,边兵逐渐熟练,贼寇的锐气逐渐受挫,等到出现可以乘的间隙,然后一举消灭他们,这才是万全的防御。希望陛下把小事责成将帅办理,谋划并实行大的方略,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欧阳文粹》卷四。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五      宋 陈亮 编书准诏言事臣近准诏书,许臣上书言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逺,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说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断也。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强,并九州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敌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四裔,今四裔叛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赖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之势嵗危于一嵗。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枝梧不暇。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策可用?此臣所谓听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防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防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强,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曰,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防,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谓三弊?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是以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竒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夷,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士,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勣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辈,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出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防;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巳。今朝无强臣之患,旁无小人,偏任之溺,内外臣庶,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顾陛下之所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若一日赫然执威权以临之,则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奈?何为三弊之因循,而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弊: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或相谓曰:“且未要行,不久必须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略与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吏更易,道路疲于送迎,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号令之弊也。用人之术,不过赏罚;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罪,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黜全斌与诸将立法。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皆如此也。昨关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矣?禆将畏懦、逗留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矣?

译《欧阳文粹》卷五 宋陈亮编书。奉诏陈述政事。臣近日接到诏书,获准上书陈述政事。臣学识浅陋,不能广泛征引深远的道理来说明治理和混乱的根源,谨慎地选取当前的紧急事务,分条列为三种弊病、五件事情,以答复诏书所要求的内容。恭请陛下裁定取舍。臣听说自古帝王治理天下,虽然有忧劳勤勉之心,但如果不知道达到治平的关键,心力越劳苦,事情反而越乖谬;虽然有采纳谏言的明察,但如果没有坚决实行的果断,言论越多,听取时反而越困惑。所以做君主的,应当把细小事务责成臣下办理,把重大事情专门掌握并亲自决断,这就是达到治平的关键方法。采纳一条可用的意见,即使众多议论也不能阻挠它,这就是坚决实行的果断。懂得这两点,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理的了。臣近来看到,自从国家大规模用兵以来,朝廷内外骚动不安。陛下思虑社稷的安危,挂念军队和百姓的疲困,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军队日益衰老,贼寇日益强盛,集中九州的力量讨伐一个西戎小国,尚且没有一个人敢于前进。如今又有北方强敌违背盟约而行动,将用什么来抵御它呢?从来所忧虑的是四方夷族,如今四方夷族都反叛了;所厌恶的是盗贼,如今盗贼都兴起了;所担忧的是水旱灾害,如今水旱灾害都发生了;所依靠的是民力,如今民力困乏了。所需要的是财用,如今财用也匮乏了。陛下内心一天比一天忧虑,天下的形势一年比一年危险。这就是臣所说的,虽然用心劳苦,却不知道寻求达到治平的关键。近年来朝廷广开言路,献计的人不下数千。然而事务头绪反而更多,疲于应付还来不及。从前所采纳的众多意见纷纷杂乱,到了遇事的时候,究竟哪一条计策可以采用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听取言论虽然很多,却不如实行时果断。臣私下思量,圣心最为忧虑、而当今最缺少的,无非是没有军队、没有将领、没有财用、没有抵御戎敌的防备、没有可以任用的大臣。这五项,陛下忧虑它们没有,而臣认为如今其实都有,只是陛下没有得到并加以使用,是因为还没有想到使用它们的方法。国家创业初期,四方割据,中原地方狭小,军队和百姓不多,但尚且能够向南夺取荆楚,收服伪唐,平定闽岭,向西平定两蜀,向东攻下并州、潞州,向北窥伺幽燕。当时所使用的军队、财物、将领和官吏,数量能有多少?只是善于使用,所以不觉得少。何况如今承受百年祖宗的基业,完全拥有天下的富强,人口众多、物产丰盛,是国家初建时的十倍。因此臣敢说,现在有军队,有将领,有财用,有抵御戎敌的防备,也有可以任用的大臣。然而陛下全都不能加以使用,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朝廷有三大弊病。什么叫三弊?一是号令不慎重,二是赏罚不明确,三是不责求功绩实效。这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敷衍,就使万事松弛怠慢;在下面废弛败坏,就使事情更加不可收拾。臣听说,号令是天子的威势,赏罚是天子的权力。如果号令不能取信于人,赏罚不能恰当,那么天下就不会服从。所以还必须以功绩实效来要求臣下,这样号令才不会虚发,赏罚才不会滥行。因此,慎重发布号令,明确实行赏罚,责求功绩实效,这三件事是帝王的奇特方法。自古以来像汉武帝那样的雄才之主,像唐太宗那样的聪明之主,都懂得运用这三种方法,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柄,所以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汉武帝喜欢用兵,就诛灭四夷,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以满足自己的心愿;想求得将领,就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才干供他指挥;想得到贤士,就有公孙弘、董仲舒等人来符合他的心意。唐太宗喜欢用兵,就诛服突厥,降服辽东,威势震动夷狄,以实现自己的志愿;想求得将领,就有李靖、李勣这样的人接受他的驾驭;想得到贤士,就有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在他身边。这两位帝王,可以说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并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能够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柄罢了。恭惟陛下凭借圣明的资质,超越汉武帝、唐太宗,又完全拥有汉唐的天下;然而想要抵御边患,常常忧虑没有军队;想要击破贼寇,常常忧虑没有将领;想要供给军队,常常忧虑没有财用;想要威服四夷,常常忧虑没有防备;想要任用贤能之才,常常忧虑没有人选。这就是所求都得不到,所想都不如意,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没有运用威势和权力的方法。自古帝王,有的被强臣控制,有的被小人迷惑,于是威势和权力不能出自自己。如今朝廷没有强臣的忧患,身旁也没有小人;没有偏信任用的沉溺,内外臣民都尊敬陛下如同上天,爱戴陛下如同父亲,侧耳伸颈,注视着陛下的作为,那么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如果有一天陛下显赫地掌握威权来统御他们,那么万事都能办成,又何必忧虑这五项无可奈何呢?为什么对三种弊病因循不改,而一件事情也不能办成呢?臣请谈谈三弊。言论屡次改变就不能取信,命令频繁更改就难以遵从。如今发布命令之初不加详细审察,实行不久便又重新更张,以不能取信的话来施行,以难以遵从的命令来要求,所以每当有处置事务时,州县知道朝廷还没有确定的命令,官吏便互相说:‘暂且不用执行,不久一定还会更改。’ 有的人说:‘准备好礼仪下发文书,大略按照应该破格执行的指挥办理。’可是早晚之间果然又改变了,以至将领和官吏不断更换,道路上疲于迎送,文书纵横交错,上下都不能遵守。朝廷内外的臣民,有的听见后叹息,有的听见后暗自发笑。叹息的人,是有忧虑天下之心;暗笑的人,是有轻视朝廷的意思。号令如此,想要威服天下,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就是不慎重发布号令的弊病。用人的方法,不过是赏罚;然而赏赐施加给没有功劳的人,恩德就不足以劝勉人;惩罚错失有罪的人,威势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即使有人才,也不能使用了。太祖时,王全斌攻破蜀地归来,功劳并不小;但因犯法被贬,一连十年不予起用。当时正要讨伐江南,所以贬黜王全斌和其他将领,以此树立法度。太祖神明勇武而决断,所以能够平定天下,他的赏罚法度就是这样。前些日子关西用兵,已经四五年了,大将因为没有功劳而被罢免的,仍旧占据官位。军中看到无功的人也不妨碍得到好官,那么各位将领谁肯立功呢?副将中畏缩怯懦、逗留不进的,都应当判处斩刑;有的暂时贬黜不久又升迁,有的根本不贬黜,仍旧任职。军中看到有罪的人不被诛罚,那么各位将领谁肯拼命效力呢?

所谓赏不足劝,威无所惧。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赏罚之弊也。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略言其一二,则其他可知。数年以来,防兵不絶,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胜数,是有防兵之虚名,而无得兵之实数也。新集之兵,所在教习,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鼓之节。往来州县,愁叹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此有教兵之虚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已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然而铁刃不刚,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歴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虚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弊也。臣故曰: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鬭智,不鬭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验也。况于四裔,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隂山,亦不过一万,盖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为多;不善用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计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防边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以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勑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效,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嵗贼虽不至,天下巳困矣,此一事也。其二曰将。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奴仆,或出于军卒,或出于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以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略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竒杰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借职,使其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于无人可用,则宁用龙钟跛躄、庸懦暗劣之徒,皆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防为国家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愿陛下革去旧弊,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以下位;有智略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效报国,此二事也。其三曰财用。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弊者必寻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弊安在?起于用兵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能困国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増,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虚费,练精兵而速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无人敢当其事;贼有速击之便,无将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此三事也。其四曰御戎之防。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北敌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盖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啓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若勑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敌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今诇事者皆知北敌与西贼通谋,欲倂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陜西。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敌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北敌常有助兵。今若敌中自有防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于北敌,北敌分兵助昊,则可牵其南寇之力;若不助昊,则二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防也。

译这就是所谓赏赐不足以劝勉人,威势没有什么可畏惧。赏罚如此而想要用人,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就是赏罚不明确的弊病。自从用兵以来,处置事务的事情不少,然而多半只有名义而没有实效。臣请略说其中一两件,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几年来,防守的军队不断增加,各路百姓有一半成了士兵。其中老弱、病患、矮小、怯懦的人,多得数不清,这是有防兵的虚名,却没有实际得到相应数量的军队。新征集的士兵,各处都在训练,征召呼叫上下奔忙,百姓不得安居。主持训练的,不是将领之才;所训练的,也没有旗鼓进退的节制。往来于州县之间,百姓忧愁叹息,哀号不止。既然大多是老弱、患病、矮小、怯懦的人,又没有训练整齐、精熟操练的方法,这就是有训练军队的虚名,却没有训练军队的实际本领。各路州军分头制造器械,制作时已经耗费民力;用车船搬运,又使道路上的百姓受苦。然而铁刃不锋利,筋胶不坚固,长短大小大多不合规格。制造的地方只求凑足数目、赶快完成,不管所制器械不能使用。经手的官司又没有检查责问,这就是有器械的虚名,却没有器械的实际用途。用草率的办法训练老弱怯懦的士兵,让他们拿着钝折而不能使用的器械,百战百败,本来就是毫无疑问的。等到遇到事情才醒悟,哪里还来得及呢?所以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草率处理,这就是不责求功绩实效的弊病。臣因此说: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不改,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在下面废弛败坏,万事的弊端就说不尽了。臣请谈五件大事。第一是军队。臣听说,攻打别人靠谋略而不靠蛮力,用兵争斗的是智谋而不是人数。前代用兵的人,兵多的常常失败,兵少的常常获胜。汉王刘寻等率百万军队,遇到光武帝九千人而失败,这是兵多者败、兵少者胜;苻坚率百万军队,遇到东晋两三万人而失败,也是兵多者败、兵少者胜;曹操凭三十万青州兵在吕布手下大败,退回许都,后来又用两万人击破袁绍十四五万人,这是用兵人数多就失败、人数少反而获胜的明确验证。何况对四方夷族,尤其难以凭力量争胜,只能用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破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破颉利,也不过一万人。这是因为军队不在于多,而在于能够用计取胜。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以少胜多;不善于用兵的人,兵虽多,实际力量反而更少。如今的办法,增加军队就会耗费国家,减少军队就会使贼寇取胜。如今防守边境的军队不少于七八十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有老弱充数,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所以七八十万军队,实际上抵不上七八万人使用。再加上军队没有统一指挥,分散零乱,把多数分成少数,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谓不善于用兵的人,兵虽多却反而如同更少,所以常常交战而常常失败。臣希望陛下显赫地奋发威势,告诫激励各位将领,精心加强训练,淘汰老弱,在七八十万人中可以得到五十万精兵。考察古人用兵,曾经有一人抵挡百人的情况;如今既然还做不到,只要能够一人抵十人,那么五十万精兵就可以发挥五百万军队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的人能以少变多,古人军队少却常常取胜的原因。如今不考虑实际效果,只一味追求增加人数,年复一年消耗国家、耗损百姓,即使贼寇不来,天下也已经困顿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是将领。臣又听古语说:‘将相并非天生有种,所以有的出身奴仆,有的出身士卒,有的出身盗贼;只有能够不拘常格任用他们,才是名将。’国家寻求将领的用心虽然劳苦,但选取将领的道路太狭窄。如今诏令近臣推荐将领,却又以资历品级加以限制,那么身居下位的英豪之士就无法得到任用。考察将领才干,又以弓马一人之勇作为限制,那么具有敌对万人智略的人才就全被遗漏了。山林间的奇才俊杰,被召来以后,却因为贫贱而轻视他们,不过授给一个主簿的借职,使他们怏怏不乐地离去,那么古代屠牛、垂钓、饭牛的杰出人才,也都会因而被激怒而失去了。到了没有人可以任用的时候,宁可任用老态龙钟、跛足蹒跚、庸碌怯懦、昏暗低劣的人,都把兵权交给他们,使天下三尺高的孩童都替朝廷感到危险。前些日子澶渊的士卒防守而为国家生出事端,这一点就可以看到了。[原文“防为国家生事”疑有讹误,译文依上下文作“防守而为国家生出事端”理解。]议论的人不知道选取将领没有方法,只说当今没有将领。臣希望陛下革除旧日弊病,奋然精心寻求贤能豪杰之士,不必限制其身居下位;有智谋韬略的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山林中的杰出人才,不可因为贫贱而轻视。只要陛下能用超乎寻常的礼遇对待人才,臣下也将用超乎寻常的功效报效国家。这是第二件事。第三是财用。臣又听说,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医治病痛所在的地方,善于挽救弊病的人一定要寻找弊病发生的根源。如今天下财用困乏,弊病究竟在哪里?根源在于用兵而耗费太大。汉武帝喜好穷兵黩武,耗尽了历代积累的财物;当时在单于台整军,不过十八万人,尚且能够使国力困乏,何况如今七八十万人,连续四五年不停止,所以耗尽天地所生的物产,竭尽万民的脂膏血汗,而财用仍然不足。如今即使有智者,物资也不能凭空增加,计策也无从产生。只有削减冗余士卒的虚耗,训练精兵并迅速决战,功成之后停止用兵,自然就会充足了。如今军队有可以削减的理由,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贼寇有可以迅速进击的机会,却没有将领敢于奋勇出击。错过时机而导致失败,只会白白耗费国家、耗损百姓。这是第三件事。第四是抵御戎敌的防备。臣又听说兵法说:‘上等的用兵,是攻伐敌人的谋略;次一等的用兵,是攻伐敌人的外交关系。’北方敌国同朝廷交好,已经仅仅四十年,不敢妄自行动。如今突然发动它的狂妄谋略,意图在哪里?大概是看到中原屡次被元昊击败,所以敢于产生贪心,窥伺空隙而行动罢了。如今如果告诫激励各位将领,选练士兵,喂饱战马,迅速进入西部边界;只要能够痛击元昊的贼军一阵,那么我军威势就会大振,敌人的谋划也会受挫,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伐谋略’。如今侦察情报的人都知道,北方敌国同西部贼寇暗中谋划,想要合并两国的力量,窥伺我河北、陕西。如今如果我们能够先击败其中一个国家,那么敌人的势力就减少一半,不能独自举兵进攻,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伐外交关系’。元昊的土地狭小,贼兵不多;过去进攻我方时,传闻北方敌国常常有援兵相助。如今如果敌国内部本来就有防备集结的谋划,而元昊突然遭到攻击,他一定会向北方敌国求援;北方敌国分兵援助元昊,就可以牵制它南下侵犯的力量;如果不援助元昊,那么两国之间就会产生嫌隙,彼此猜疑离心,这也是攻伐外交关系的防备。

假令二国克期分路来寇,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仓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北敌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克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者,亦伐交之防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戎虏,方经营于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乘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取胜之上防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时贼气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计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巳半年,训练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防,是我师渐振,贼气渐衂,此可攻之势也。苟失此时而使二敌先来,则吾无防矣。臣愿陛下诏执事之臣,熟议而行之,此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徧于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而陛下总治万几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巳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相容。三载一迁,更无旌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恶之人,各以类聚,故守亷慎者各举清干之人,有赃汚者各举贪浊之人,好徇私者各举请求之人,性庸暗者各举不材之人。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求者亦进矣,不材者亦进矣。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纠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财贿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已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于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羣吏共为奸欺,则民无贫富,一时受弊。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因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寛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既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于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四夷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寛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意。

欧阳文粹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假如两国约定日期、分路前来侵犯,我军能够提前大举出兵,那么元昊仓皇自救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同北方敌国互相配合、里应外合呢?这就是破坏他们原先确定的盟约,扰乱他们约定的日期,是兵法所说的“使亲密关系离散”,也是攻伐外交关系的防备。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次获胜,常有轻视各位将领的心态。如今又看到朝廷正忧虑北方戎虏,在河朔经营部署,一定认为我军不能向西出兵。现在趁他骄傲懈怠,正是迅速奔驰、紧急进击的时候,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是取得胜利的上等防备。前年西部将领曾请求出兵进攻,当时贼军气势正盛,我军尚未训练成熟,朝廷还要考虑是否出师。何况如今元昊已经出现可以进攻的形势,这是不可错过的时机。他正庆幸我们忧虑河北,料想不到我军能够西征;出其不意,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自从四路分别设置统帅,到如今已经半年,经过训练和施恩树信,军队已经可以使用,所以近日屡次上奏请求进行小规模防备,这说明我军逐渐振作,贼军的气势逐渐受挫,这也是可以进攻的形势。如果错过这个时机,让两个敌人先行到来,那么我们就没有防备了。臣希望陛下诏令主管事务的大臣,仔细商议并实行,这是第四件事。第五是可以任用的大臣。臣又听仲尼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其中一定有忠诚守信的人。”何况如今文臣武将担任各种职务,遍布天下,其中难道会没有有才智的大臣吗?然而陛下总理万机,已经没有闲暇完全认识他们,所以不能亲自提拔贤能、斥退不肖。执政大臣往往拘泥于旧例,又不敢提拔贤能、斥退不肖。审官院、吏部、三班的职掌,只是掌管文书簿册和官员差遣罢了,又不敢越级提拔贤能、斥退不肖。因此从上面的天子,到下面的有关部门,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提拔贤能、斥退不肖,所以贤能和愚劣混杂,侥幸之人相互容纳。三年升迁一次,此外再没有区别和表彰。平常没有事情时,只担心官员太多而差遣不出去;一旦遇到事情,需要用人时却常常担心缺少人手。自古任用官员的方法,没有像今天这样错误的。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说,推荐人因推荐有功而转官,就是提拔贤能;官员犯罪被罢黜责罚,就是斥退不肖。这是不知道其中弊病有多深。大凡善恶不同的人各自按类别聚集,所以廉洁谨慎的人各自推荐清廉能干的人;贪赃污浊的人各自推荐贪婪污浊的人;喜好徇私的人各自推荐请求托关系的人;性情庸碌昏暗的人各自推荐没有才干的人。朝廷不问是非,只看推荐者的数量足够,便给被荐者改任官职,那么清廉能干的人升进了,贪婪污浊的人也升进了,请托求情的人也升进了,无才干的人也升进了。混乱到这种地步,难道就可以作为提拔贤能的方法吗?如今罢黜责罚官吏,难道有澄清吏治、纠察举发的办法吗?只有因百姓控告而败露的贪赃之人才可能被罢黜。那些能够玩弄法律条文、谋求财物贿赂的人,也是强悍狡黠的官吏,政事必定由他一人操纵,所以即使侵害剥削豪强百姓,有时尚且还不至于波及贫弱者。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不能主持事务,众多胥吏官吏共同作奸欺骗,那么百姓无论贫富,都会在一时之间受到祸害。这样说来,贪赃官吏和没有才干的人造成的危害相同。如今贪赃官吏因自己败露而受到罢黜责罚,十个人中也除掉不了一两个;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上下都知道却不加追究,宽缓放任而容纳奸邪。弊病如此,难道就可以作为斥退不肖的方法吗?贤能与不肖既然没有区别,那么设置官职虽然很多,却没有人可以任用,也就应该如此了。臣希望陛下明确赏罚,责求功绩实效,那么有才干的人就都会排列在陛下面前了。臣所以说,五件事情全都具备,但陛下不能使用,是因为存在弊病。三弊五事,臣已经详细说明了,只请陛下加以选择。天下的事务,不过就是这些。如今上有天象变异,下有地理失常,内有人心怨恨,外有四夷进攻,形势已经如此,正不是陛下迟疑宽缓的时候。只希望陛下为社稷和百姓留心考虑。《欧阳文粹》卷五。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六      宋 陈亮 编书辨杜韩范富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羣邪切齿之祸,敢冒一人难犯之顔。惟赖圣慈,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而罢。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职虽在外,事不审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识不逺。欲广陷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摇动大臣,则必须诬以専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指以为朋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防信任者,则不可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人主之所恶,故须此说方可倾之。臣料杜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富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朋党専权之说,上惑圣聦。臣请详言之。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谠论闻于中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以辨也。盖杜衍为人清慎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韩琦则纯正而质直,富弼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力争而寛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邉备,富弼料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公正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争而无私。以此而言,臣见杜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为诬矣。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专也。臣切思仲淹等自入两府已来,不见其专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夫权得名位则可行,故行权之臣必贪名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于陜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至如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宻副使,毎一命未甞不恳让者愈切,而陛下用之愈坚,故天下之人所共知。臣但见避让太繁,不见其专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作事,乃开天章,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让,不敢下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出手诏,指定姓名,专责其条列大事而行之。弼等迟回,近及一月,方敢略条数事。仲淹老练世事,必知凡百难猛更张,故其所陈志在逺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兾皆有效。弼性虽锐,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而行,更无推避。弼等防陛下坚意委任,督责丁宁,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譛而曰专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国朝累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扵天下。北敌乘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责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邉防无备,未可与争,屈志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陵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耻,防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伏惟陛下睿哲聪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达不遗,故于千官百辟之中,亲选得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羣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也。伏惟陛下圣徳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愿陛下拒絶羣谤,委信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禆补。方今西北二虏交争未已,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而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岁召入諌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常思荣宠至深,未知报効之所。羣邪争进,谗巧而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时,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上政府

译《欧阳文粹》卷六 宋陈亮编书。辨析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臣听说,士人如果不能忘却自身安危,就不能称为忠;言语如果不能触犯听者的耳朵,就不能称为谏。因此臣不躲避群邪切齿痛恨的祸患,敢于冒犯一人难以触犯的威严。只希望凭借圣上的慈爱,幸而加以省察。臣看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都是陛下一向所信任委用的大臣,却突然相继被罢免。天下士人都一向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能之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可以罢免的罪过。臣虽然任职在外,事情未能完全了解,但臣私下看到,自古小人谗害忠贤,他们的见识并不长远。想要广泛陷害善良之人,不过是指责他们结成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则必须诬陷他们专擅权力。原因是什么呢?除去一个善人,如果众多善人还在,就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把他们全部除去,而善人很少有过错,难以一一寻找瑕疵,只有指责他们结成朋党,才可以在一时之间全部驱逐。至于大臣已经受到知遇并得到充分信任,就不能用其他事情动摇他;只有说他专擅权力,而专权是君主所厌恶的,所以必须用这种说法才能倾覆他。臣料想杜衍等四人各自没有大的过错,却在一时之间全部被驱逐。富弼和范仲淹尤其受到深厚的委任,却忽然遭到离间,一定是朋党、专权之类的说法迷惑了圣上的耳目。臣请详细说明。从前范仲淹起初因忠直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闻名朝廷内外,天下贤士争相称赞仰慕,当时奸臣诬陷他结成朋党,尚且难以辨明。自从近日陛下提拔这几个人,使他们一同在两府任职之后,考察他们遇到事情时的表现,就可以辨明了。杜衍为人清廉谨慎,严守规矩;范仲淹胸襟开阔、自信而不疑;韩琦纯正质朴而直率;富弼明敏果断而锐利。四人的性情本来各不相同,虽然都归于竭尽忠诚,但他们的见解各不相同,所以议论政事时常常不能相互赞同。比如杜衍想重重治罪滕宗谅,范仲淹竭力争辩而予以宽免;范仲淹认为契丹一定会进攻河东,请求赶快修整边防,富弼则推断九件事情,极力说明契丹一定不会来。又如尹洙也被称为范仲淹一党,等到争论水洛城的事情时,韩琦认为尹洙正确而刘沪错误,范仲淹却认为刘沪正确而尹洙错误。这几件事尤其明显,是陛下一向已经知道的。这四个人,可以说是公正的贤臣。平日闲居时,他们相互称赞还来不及;为国家议论政事时,则公开在朝廷上争辩而没有私心。由此看来,臣认为杜衍等人确实具有汉史所说的忠臣彼此不和的气节,而小人诬称他们结成朋党,实在是诬陷。臣听说,国家的权力确实不是臣下所能专擅的。臣深切思考,范仲淹等人自从进入两府以来,没有看到他们专擅权力的迹象,只看到他们善于避让权力。权力得到名位才可以施行,所以行使权力的大臣必然贪恋名位。陛下从陕西召韩琦和范仲淹回来时,韩琦等人推辞了五六次,陛下也五六次召请他们。至于富弼,三次任命他为翰林学士,两次任命他为枢密副使,每一次任命,他没有一次不是恳切推辞,而且推辞得更加恳切,陛下却任用得更加坚决,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臣只看到他们推辞退让过于频繁,没有看到他们专擅权力、贪恋职位。等到陛下坚决不允许他们辞职,他们才敢接受任命,然而仍然不敢另外有所作为。陛下看到他们办理事务,于是开启天章阁,召他们入内赐座,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政事。然而众人都推辞退让,不敢下笔,富弼等人也不敢独自有所陈述,因此又烦劳圣上发出手诏,指定姓名,专门责令他们分条陈列大事并实行。富弼等人迟疑徘徊,接近一个月后,才敢略微列举几件事情。范仲淹老于世故,必定知道各种事情不能猛烈更改,所以他所陈述的志向在于长远大事,看起来多有迂缓,只想逐渐实行,使之长久并最终都取得效果。富弼性情虽然锐利,但也不敢自行提出意见,只是援引祖宗旧事,请陛下选择而实行。自古君臣相互投合,一句话就能合乎道义,遇到事情便实行,再没有推辞退避的。富弼等人既然受到陛下坚决的意志和委任,又受到督促责成和反复叮咛,却仍然迟疑缓慢,自然会怀疑自己办事不够果断。小人巧妙地进谗说他们专擅权力,难道不是诬陷吗?至于两路宣抚,国朝屡次派遣大臣;何况近年来中原的威势没有振作,所以元昊在一方叛逆,劳苦困乏波及天下。北方敌人乘着空隙违背盟约而行动,来书言辞侮慢,甚至有责怪祖宗的话。陛下虽然愤怒羞耻至深,但因为边防没有准备,不能同它争战,只好屈意求和,这是最大的耻辱。富弼等人看到中原多年受到侵凌的祸患,感念陛下破格提拔任用的恩德,所以各自请求出行,竭力谋求雪洗耻辱,跋山涉水、傍山临海,不怕辛勤劳苦,想使武备重新修整,国家威势重新振作。臣看到富弼等人的用心,本来是想尊崇陛下的威权来抵御四夷,没有看到他们侵犯权力、制造过错。恭惟陛下睿智聪明,具有识人的圣明,臣下是否有才能全都洞察无遗,所以在众多官员之中亲自选得这几个人。一旦把他们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部互相庆贺,使四夷在朝廷外部互相庆贺,这正是臣替陛下痛惜的地方。恭惟陛下圣德仁慈,在保全忠臣善士方面,即使在罢退他们的时候,恩典礼遇也各自优厚。如今范仲淹担任四路之职,也并非轻微,希望陛下拒绝群臣的诽谤,委以信任而不加疑虑,使他尽力施展所为,仍然可以有所补益。当前西北两方的敌人交相争斗尚未停止,正是上天给予陛下经营谋划的时机,富弼和韩琦怎么可以置于闲散之处?伏望陛下早日辨明谗言巧辩,特别加以谋划任用,那就十分幸运了。臣从前岁被召入谏院以来,十个月之内七次受到圣恩,进而位列两制,常常想到所受荣宠深厚,却不知道应当从哪里报答效力。群邪争相进用,谗言巧辩盛行而正直之士接连离去,正是臣忘却自身、报效国家的时候,难道可以闭口不言而躲避获罪吗?臣冒昧竭尽愚昧浅陋的见识,只请陛下加以选择。上书给政府。

脩不佞,少以文章言语自任,而顷忝备諌诤之臣,得与朝廷论议。中外多事,天子急于听纳之时,不以为愚妄,加奬擢。及得宠太过,受恩太深,则自视区区,素所任者不足以称万一,故方欲勉强以伸报効。而防相公不以为不才,而择天下诸路中最重之地以授之,而责其报効。当此之时,自宜如何可以塞责?及临职以来,近将半岁,龌龊自守,未知所为,非敢怠也,诚有说焉。至于山川险易,城塞屯防,边陲守备等事,皆河朔之大者,朝廷已委枢宻富公经画之矣。而本司之事自不为少,凡自河以北州府军县一百八十有七,城主客之民七十万五千七百户,官吏在职者一千二百余贠,厢禁军马义勇民兵四十七万七千人,骑岁支粮钱帛二千四百四十五万,而非常之用不与焉。其间事目之节,利害之源,非详求而审察之不能得其要。前张昷之等急于举职,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其兴利除害,便于事者极多,而时有失于不审,更改过繁,而失于苛碎者。故自继职以来,遵其所长,戒其所短,凡所关利害者,慎之重之,未敢轻议。今半岁矣,官吏之能否,公私之弊病,粗以得其十七八,而又先求其事渉苛碎纷繁而下切患之,有司自可改复不烦朝廷处分者,先已次第行之矣。乃暇及于其他,然事系利害,有司不敢自决,而必上闻者,其类甚多。初则未敢以烦朝听者,不惟自疑于不审,诚虑朝廷鉴昷之等前失,不能信其说而从之。今慎之久矣,得之详矣,苟有所请,实有望于见信而从之也。凡河北之事,其大者朝廷已委富公矣,其外大要不过五六,其不可为者一,其可为者四五尔。虽皆有司之事,然朝廷主张之则能行,不主张之则亦不能为也。自古邦国财产之利,必出山泽,故传曰:「山海天地之藏也。」自两汉以来,摘山煮海之利,必归公上,今天下诸路山泽悉以防之,无遗利矣。独河北一方,兵民所聚,最为重地。而东负大海,西有髙山,此财利之产,天地之藏,而主计之利,皆不得取焉。祖宗时,哀闵河北之民,岁为敌国所困,尽以海盐之利乞与疲民,此国家恩徳在民已深而不可夺者也。西山之长数百里,其产金银铜鐡丹砂之类,无所不有。至宝久伏于下,而光气苖矿徃徃溢发而出。地官禁之,不许取舍,此惟有平地尔。河北之地,四方不及,而防邉广信安肃顺安雄霸之间,尽为塘,民不得耕者十八九。澶卫徳博通利濵棣大名之界,东与南嵗嵗河灾,民不得耕者十五六。今年大丰,秋税尚放一百万石。沧瀛深兾邢洺大名之界,西与北咸卤大小盐池,民不得耕者十三四。又有泊淀不毛,监马棚牧,与夫贫乏之逃而荒弃者,不可胜数。大山大海之利,既不可取,而平地堪出财赋者,又有限而不取。其助者不过酒税之入尔。其入有数,而用度无常也。故虽研桑羊之心计,舍山泽与平地不能为之。及其用有不足,则不过上干朝廷,乞银绢而下殃疲民,号为变转尔。此所谓不可为者也。然若能择官吏以办职事,裁侥幸以减浮费,谨量材精器械以助武备,因贵贱通漕转而移有无,如此之类,苟能为之,尚足以禆万一,而皆补弊病理须更改事目,委曲非书可殚,敢具其大纲,列于别纸。伏望特加省览,察其利害,或其所说不至大乖戾,望少信而从之,以毕其所为。若夫尽其为而卒无成焉,则不待朝廷之责,而自当劾去。若幸而有以禆万一,则何幸如之。伏惟聪明少赐裁择。上范司谏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諌,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怱卒未能也。司諌七品官尔,扵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懐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諌官。諌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諌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諌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諌官也。

译我欧阳修没有才德,年轻时凭文章言语自负,近来有幸充任谏诤之臣,得以参与朝廷的议论。朝廷内外事务繁多,正是天子急于听取采纳意见的时候,陛下不认为我愚妄,反而加以奖拔。等到所受宠遇过分、恩德太深,我便自视微薄,觉得平素所受任用不足以报答万分之一,所以正想勉强自己来伸展报效之心。方相公不因为我没有才能,反而从天下各路中选择最重要的地方授予我,并要求我在那里报效。到了这个时候,我本来应当怎样做才能尽到职责呢?等到到任以来,将近半年了,我谨小慎微地自守,还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并不是我敢于懈怠,实在是有原因。至于山川险易、城塞屯防、边疆守备等事情,都是河朔的大事,朝廷已经委托枢密院富公筹划办理了。然而本司的事务自然也不少:从黄河以北的州、府、军、县,共有一百八十七处;城中和乡里的百姓共有七十五万零五千七百户;在职官吏一千二百多人;厢军、禁军、马军、义勇、民兵共四十七万七千人;每年支出的粮食、钱帛有二千四百四十五万,此外还不包括非常时期的用度。其中事务条目的细节和利害的根源,如果不详细寻求、审慎考察,就不能掌握要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万五千七百户〕 此前张昷之等人急于履行职务,对于公家的利益,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他们兴利除害、便利事务的地方很多,但有时失于审慎,更改过于频繁,又失于苛细琐碎。所以自从我继任职务以来,遵循他们的长处,警戒他们的短处,凡是关系到利害的事情,都慎重对待,不敢轻率议论。如今已经半年了,官吏有无才能、公事私事的弊病,大略已经了解了十之七八;又先查找那些事情牵涉苛细繁杂而眼下危害不大、有关部门自己可以改正恢复而不必烦劳朝廷处分的,已经依次办理了。于是才有闲暇涉及其他事务。然而事情关系重大利害,有关部门不敢自行决定,必须上报朝廷的,种类很多。起初不敢把这些事情烦扰圣听,不只是自己怀疑判断不够审慎,实在是担心朝廷鉴于张昷之等人从前的过失,不能相信并采纳我的说法。如今已经谨慎考虑很久,也详细了解了,如果有所请求,确实希望得到信任并予以实行。河北的事务中,大的方面朝廷已经委托富公办理,其余重要事务不过五六件;其中不可办理的一件,可办理的四五件。虽然都属于有关部门的事务,但朝廷支持它就能实行,不支持它也就不能办理。自古以来,国家财产的利益必定出自山林川泽,所以《左传》说:‘山林和大海,是天地的藏府。’ 自两汉以来,开发山林、煮海制盐的利益,必定归于公家;如今天下各路的山林川泽全都加以禁管,已经没有遗漏的利益了。唯独河北一带聚集着军队和百姓,是最重要的地方;东面背靠大海,西面有高山,这些都是财利的产地、天地的藏府,然而主管财政的人却都不能取用。祖宗时期,怜悯河北百姓年年受到敌国困扰,便把海盐的利益全部给予疲困的百姓,这是国家施于百姓的恩德已经深厚、不可剥夺的地方。西山绵延数百里,金、银、铜、铁、丹砂之类无所不有。珍宝长久埋藏地下,光气和矿苗往往向外涌出。地官加以禁止,不许开采舍弃,这实在只是让土地荒在平地上。河北的土地,四方都比不上它;但在保州、边州、广信、安肃、顺安、雄州、霸州之间,全都修筑塘泊,百姓不能耕种的有十分之八九。澶州、卫州、德州、博州、通利军、滨州、棣州、大名府的交界处,东面和南面年年遭受河水灾害,百姓不能耕种的有十分之五六。今年大丰收,秋税尚且免放一百万石。沧州、瀛州、深州、冀州、邢州、洺州、大名府的交界处,西面和北面都是咸卤地以及大小盐池,百姓不能耕种的有十分之三四。又有湖泊淀池不能生长庄稼的土地、监马场和牧地,以及因贫困逃亡而荒废抛弃的土地,多得数不清。大山大海的利益既然不能取用,而平地上能够产生财赋的土地又有限且不加利用,能够帮助财政的不过是酒税收入罢了。它的收入有定数,而用度却没有常数。所以即使有桑弘羊那样善于筹算的人,离开山林川泽和土地也无法办理财用。等到用度不足,不过是向朝廷求取,乞求银帛,接着把灾祸降给疲困百姓,号称变更转运罢了。这就是所谓不可办理的一件事。然而如果能够选择官吏来办理职事,裁减侥幸取得的官职以减少浮费,谨慎衡量资质、精心制造器械来帮助武备,依据物价贵贱使漕运畅通、调剂有无,像这一类事情,如果能够实行,尚且足以补益万分之一;而且这些都涉及弊病的补救,确实需要更改具体事务,曲折细节不是一封信能够说尽的。我冒昧把大纲列在另一张纸上。伏望陛下特别加以省览,察看其中的利害;如果所说不至于大相违背,希望稍加信任并予以实行,使我完成自己的职责。如果尽力办理最终却没有成效,那么不等朝廷责罚,我自己也应当被弹劾罢免;如果有幸能够有所补益,那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恭请陛下凭借聪明,稍加裁择。上书给范司谏。上个月中旬收到进奏吏的报告,说您从陈州被召到京城,授任司谏;我当时就想写一封信祝贺您,但因事务繁多、仓促忙乱,没有能够写成。司谏只是七品官罢了,对于您来说并不值得欢喜,而我却偏偏想专门写信祝贺,实在是因为谏官关系到天下的得失和一时的公议。如今世上的官职,从九卿和各部门官员以外,直到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高贵官位和重要职务可以施展自己的道义。然而县官超出本县界限,郡守越过本郡境界,即使是贤能的郡守县令也不能越权办理,因为各自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处理其他事务,兵部、鸿胪寺的卿官也不能处理其他事务,光禄寺也因为各有主管部门而只能管理本司事务。至于天下的得失、百姓的利害、社稷的大计,只要是自己见到听到而又不属于本职范围的事情,只有宰相可以办理,谏官可以进言罢了。所以士人学习古道、胸怀道义,出仕当世而不能做宰相,就一定要做谏官。谏官虽然官位低下,却同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是,宰相说不是;坐在朝堂之上,同天子讨论可否的,是宰相。天子说对,谏官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能实行;站在殿阶之前,同天子争论是非的,是谏官。

宰相尊行其道,諌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諌官繋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諌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耶?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諌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廷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竚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耶?将执事有待而为也?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諌,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諌,盖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脩独以为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庭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尔。当徳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防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諌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岁而一迁,或一二岁,甚者半岁而迁也。此又非更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说,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諌之明也。夫布衣韦帯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与髙司諌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牓,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逺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厠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曲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黙黙,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歴歴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辨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已,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諌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媿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已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耶?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諌,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黙黙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耶?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黙黙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邪?望之与章果不贤耶?当时亦有諌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耶?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耶?

译宰相以尊贵的地位推行他的道,谏官以卑微的职位发表他的言论;言论能够实行,道也就能够实行。九卿、百司以及郡县的官吏,各守一职,就承担一职的责任。宰相、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务,也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及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要受到有关部门的责罚;谏官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刺。有关部门的法令只能在一时施行,君子的讥刺却会写在史册上,昭然流传百世而不磨灭,这是非常可怕的。一个七品官,承担天下的责任,又害怕百世的讥刺,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不是有才而且贤能的人,不能担任这种职位。近来您开始被召自陈州,洛阳的士大夫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才干;他来这里不做御史,就一定会做谏官。”等到任命下达,果然如此,他们又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贤能。将来如果听说有站在天子陛下之前,直言正色、当面争辩朝廷政事的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范君。”自从您接受任命以来,我们翘首踮足,等待听到您的言论,却终于没有听到。我私下感到疑惑: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够预料到前面的事,却不能预料后面的事吗?还是您有所等待,准备以后再有所作为吗?从前韩退之作《争臣论》,用来讥刺阳城不能极力进谏;阳城最终却因进谏而显名,人人都说阳城当时不进谏,大概是有所等待才那样做的。韩退之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却妄加讥刺;我独自认为并不是这样。韩退之写这篇文章时,阳城担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了。又过了两年,他才在朝廷上争辩陆贽之事,以及反对任命裴延龄为宰相、想撕毁任命诏书的事,总共才两件。当时正值德宗时期,可以说是多事之秋。授官任用失当,叛将和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猜忌,任用小人。在这种时候,难道没有一件可以进谏的事,却一定要等七年吗?当时的政事,难道没有比反对裴延龄、弹劾陆贽更紧急的吗?按理说,早晨接受谏官任命,晚上就应上奏防范。幸好阳城做了七年谏官,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进谏一次就结束了,以此勉强塞住自己的责任。假使只做了五年、六年便调任国子司业,那么他最终将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离职了,这有什么可取呢?如今做官的人,大多三年升迁一次,有时一两年,甚至有人半年就升迁一次。这又怎么能够等待七年呢?今天的天子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教化政治清明,即使可以说天下无事,但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来任此官,难道不是想听到正直的议论并乐于听取正言吗?然而如今还没有听到您有所言说,使天下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使我们的君主显明具有采纳谏言的明察。那些平民出身、穿粗布衣带的士人,穷困地住在茅屋里,坐在那里诵读书史,常常遗憾自己不能被任用。等到被任用时,却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分,我不敢说。”有人说:“我的职位还低,不能说了。”又有人说:“我有所等待。”这样最终没有一个人进言,难道不可惜吗?恭敬地希望您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君子百世的讥刺,陈述一次正直的言论,以不辜负重大的期望,并且解除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就万分幸运了,万分幸运了。与高司谏 我十七岁时,家住随州,看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才开始知道您的姓名。当时我年纪还小,没有同人交往,又居住在偏远地方,只听说如今的宋舍人兄弟、叶道卿、郑天休几个人,凭文学享有盛名,被称为朝廷得人,而您也列在其中,却没有特别显著、值得称道的地方,我本来就疑惑您究竟是怎样的人。后来又过了十一年,我第二次来到京师,您已经做了御史里行,但我还没有机会见到您的面,只是常常向我的朋友尹师鲁询问您的贤能与否;师鲁说您正直而有学问,是君子,我仍然对此存疑。正直的人不能弯曲,有学问的人一定能辨别是非;以不能屈曲的节操,加上能够辨别是非的明察,又担任言事的官员,却低头抬头都默默无言,与普通人没有不同,这果真是贤者吗?这不能不使我疑惑。自从您担任谏官以来,我才得以认识您;您神态刚正、面色严肃,谈论前代的事情,清清楚楚,令人听得明白;褒贬是非,没有一句错误的话。唉!把这种辨析是非的能力展示给人看,谁会不喜爱呢?即使是我,也开始怀疑您真是君子了。从我听到您的姓名到同您相识,共十四年,我却三次对您产生疑惑。如今推究您的实际行迹并加以比较之后,我才断定您不是君子。前些日子范希文被贬官后,您在安道家同他相见;我听说您诋毁讥讽希文的为人,起初以为是戏言,等到见到师鲁,他也说您非常非难希文的作为,我的疑惑才最终确定。希文一生刚强正直、喜好学习,通晓古今;他在朝廷任职有始有终,这些都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如今他又因为触犯宰相而获罪,您既不能替他辨明无罪,又害怕有识之士责备自己,于是跟着诋毁他,认为他应当被贬黜,这真是奇怪。人的性情有刚强果断的,也有怯懦柔弱的,是上天赋予的,不能勉强;即使圣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不能做到某事,就责备他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家中有老母亲,自己又爱惜官位,害怕饥寒而顾念利禄,不敢稍微违逆宰相以招致刑祸,这只是庸人的常情,不过是做了一个没有才能的谏官罢了;即使朝廷中的君子,也会怜悯您的不能做到,而不会责备您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却不是这样,反而昂然自得,毫无惭愧和畏惧,竟然诋毁贤人,说他应当被贬黜,希望借此掩饰自己不进言的过错。力量上不敢做的事情,是愚者能力不足;却用机智来文饰自己的过错,这正是君子的敌人。况且希文果真不贤吗?三四年以来,他从大理寺丞升到前行员外郎,担任待制,天天参与皇帝的顾问,如今朝班之中没有人能同他相比;难道这是天子突然任用了不贤之人吗?假如天子把不贤之人当作贤人来对待,就是他的聪明还没有发挥完全。您身为司谏,是皇帝的耳目之官;当他被突然任用时,为什么不替天子辨明他并不贤能,反而默默无言,等到他自己失败以后才跟着非难他?如果他果真贤能,那么今天是天子和宰相因为不合心意而驱逐贤人,您就不能不进言;这样,您即使认为希文贤能,也不能免除责任;认为他不贤能,也不能免除责任。大体说来,罪过就在于默默无言罢了。从前汉朝杀死萧望之和王章,推想当时的议论,必定没有人肯明说是在杀贤者,一定会说石显、王凤是忠臣,望之和王章不贤而获罪。如今您看石显、王凤果真是忠臣吗?望之和王章果真不贤吗?当时也有谏臣,他们一定不肯自己说是害怕祸患而不进谏,也一定会说二人应当诛杀,因而没有什么可谏的。如今您看他们果真应当诛杀吗?这只能欺骗当时的人,却不能欺骗后世。如今您又想欺骗今人,却不害怕后世无法被欺骗吗?

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进用贤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没,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諌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諌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牓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諌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諌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絶足下而以不贤者责也。若犹以为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徃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懐,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

欧阳文粹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七      宋 陈亮 编书上杜中丞脩前伏见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者闻介以上书论赦被罢,而台中因举他吏代介者,主簿于台职最卑,介一贱士也,用不用当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介为人刚果有气节,力学喜辩是非,真好义之士也。始执事举其材,议者咸曰知人之明,今闻其罢,皆谓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踈贱当有说,以此罪介曰当罢。修独以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传者皆云介之所论,谓朱梁刘汉不当求其后裔尔。若止此一事,则介不为过也。然又不知执事以介为是为非也?若随以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于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今介足未履台门之阈,而已因言事见罢,真可谓正直刚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执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负执事之知矣。脩尝闻长老说,赵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尝为某事择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肯用。它日又问,复以进,又不用。它日又问,复以进,太祖大怒,裂其奏,掷殿陛上,中令色不动,挿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它日又问,则补缀之复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彼之敢尔者,盖先审知其人之可用,然后果而不可易也。今执事之举介也,亦先审知其可举邪?是偶举之邪?若知而举,则不可遽止;若偶举之,犹宜一请介之所言,辩其是非而后已。若介虽迕上而言是也,当助以辩;若其言非也,犹宜曰所举者为主簿尔,非言事也,待为主簿不任职则可罢,请以此辞焉可也。

译何况如今的人并不是可以欺骗的。我认为,当今皇帝即位以来,进用贤臣,容纳言论;曹修古、刘越虽然已经去世,仍然受到褒奖称誉。如今希文和孔道辅都是从进谏中被擢升任用的,您有幸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如此能够采纳谏言的圣明君主,仍然不敢说一句话,为什么呢?前些日子又听说御史台在朝堂张榜,告诫百官不得越过职分议论政事,那么可以说话的人就只有谏臣了。假如您又不说话,那么天下就没有能够说话的人了。您处在这个职位上却不说话,就应当离职,不要妨碍其他能够胜任的人。昨天安道被贬官,师鲁等待治罪,您还能够用自己的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廷而自称谏官,这就是您已经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的事情了。可惜的是,圣朝有事,谏官不说话而让别人来说,事情写在史册上,将来成为朝廷羞耻的,正是您。按照《春秋》的法则,对贤者的责备是全面的。如今我还小心地希望您能说一句话,是不忍心就此断绝您,而以不能做到贤者所能做到的事来责备您。如果您仍然认为希文不贤、应当被驱逐,那么我今天所说的这些话,便是结党为邪的人了。希望您直接拿着这封信到朝廷去,使朝廷判定我的罪并杀掉我,使天下人都释然,知道希文确实应当被驱逐,这也算谏臣的一项功效。前些日子您在安道家召我去谈论希文的事情,当时在座还有其他客人,不能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尽,所以冒昧写下这些浅陋的意见,恭敬地希望您幸而察看。《欧阳文粹》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七 宋·陈亮编书 上书给杜中丞 我从前曾看到您举荐南京留守推官石介担任主簿,近来听说石介因为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御史台于是准备另举其他官吏来代替石介。主簿在御史台的职务中最为卑下,石介也只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士人;任用或不任用、是否恰当,并不足以损害政事,但可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石介为人刚强果断而有气节,努力学习,喜欢辨别是非,是真正崇尚义理的士人。当初您举荐他的才干,议论的人都说您有知人之明;如今听说他被罢免,大家都说赦令是天子已经施行的政令,不是疏远卑贱的人所应当议论的,因此以此给石介定罪,说他应当罢免。唯独我认为不对,但又不知道石介究竟是指什么事情而言。传闻的人都说,石介所议论的是朱梁、刘汉不应当寻找他们的后裔。如果只是这一件事,那么石介并没有过错。然而我又不知道您认为石介是对还是错。如果您随即认为他错了,那就大大不对。况且主簿在御史台中虽然不是言事的官,但大体说来,凡是处在御史台的人,必定要以正直、刚强、明察、不畏避为称职。如今石介的脚还没有踏进御史台的门槛,就已经因为议论政事而被罢免,真可以说是正直、刚强、明察、不畏避了。推量石介的才能,岂止可以做主簿,完全可以任御史。这样看来,是您有知人之明,而石介也没有辜负您对他的了解。我曾听长者说,赵中令辅佐太祖皇帝时,太祖曾因某件事选择官员,赵中令列出两位大臣的姓名进呈,太祖不肯任用。后来太祖又问起,赵中令再次把他们进呈,太祖仍不任用。又有一天太祖再问,赵中令又把他们进呈,太祖大怒,撕碎他的奏章,扔在殿阶上;赵中令脸色不变,把笏板插在腰带之间,慢慢拾起碎纸,收入袖中,回到中书省。后来太祖又问,赵中令把碎纸缀补好,再次进呈,太祖才恍然大悟,最终任用了那两位大臣。他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先已审慎地知道那两个人可以任用,然后果断坚持而不可改变。如今您举荐石介,也是一开始就审慎地知道他可以举荐,还是偶然举荐的呢?如果是了解他后举荐的,就不可突然停止;如果是偶然举荐的,也应当先请石介说明他所说的话,辨明是非之后再作罢。如果石介虽然触犯皇上,但所说是对的,就应当帮助他辨明;如果他说得不对,也应当说:“所举荐的只是主簿,并不是言事官;等他担任主簿而不能尽职时再罢免,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来处理。”况且中丞是替天子执掌正直之法的臣子,皇上即使喜欢某人,如果那个人不肖,

且中丞为天子司直之臣,上虽好之,其人不肖,则当弹而去之;上虽恶之,其人贤,则当举而申之,非谓随时好恶而髙下者也。今备位之臣,百千邪者正者,其糺举一信于台臣,而执事始举介曰能,朝廷信而将用之;及以为不能,则亦曰不。能是执事自信,犹不果。若遂言它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于执事哉?故曰:「主簿虽卑,介虽贱,士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况今斥介而他举,必亦择贤而举也。夫贤者固好辩,若举而入台,又有言,则又斥而它举乎?如此则必得愚闇懦黙者而后止也。伏惟执事,如欲举愚者,则岂敢复云?若将举贤也,愿无易介而它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与台事,故敢布狂言,窃献门下。伏惟幸察焉。荅王相公所遣使二十一日至许州,获赐书一通。伏读周复,且慙且悸。脩幸得备下吏,承宠光日,趋走于前,切慕古人堂下一言之献,思有所陈,而恨愚无识,不足自效,徒抱区区之心者有日矣。昨以初去府,辄因奏记陈已踈贱,得防大君子休徳之幸,以为离去眷恋之辞,既有次第。临治以来,施政之善者,顾寮吏宜有助,而闇懦独无能之过,以为谢。因又妄思一言之献,以毕曩时区区之心,以为忠恳,又辄賛徳美,愿广功业,益休问,以为祷。其诚虽勤,其言狂惑,犹即蓍▯之神而再三黩,宜其拒以不应。伏防相公不即弃絶,犹辱以书条陈晓谕,以为宠荅。其为赐也厚矣。然伏读求绎,似有未察其诚者,敢一终其说以逃责焉。某闻古之为政者,必视年之丰凶。年凶则节国用,振民穷,奸盗生,争讼多,而其政繁。年丰民乐,然后休息而简安之,以复其常。此善为政者之术,而礼典之所载也。凡某前所陈者,亦不过如是而巳其意谓乘凶年之后,灾沴消息,风雨既时,耕种既得常平之粟既出,而民有食,关西之运既重至,而军不乏,不旱不蝗,下民乐利,天子不忧虑,能如是然后务大体,简细事而巳岂有直以镇俗救民愁,无为置军食之说邪?伏惟详而察之。昔者孔子尝为委吏,必曰“称其职而已”,盖苟守其官,不敢慢其事,而思其他。伏惟相公所赐之书,有居官不出位之言,有以见君子用心也。然某之所陈,非谓略一邦之小而不为,须四海之广而后施,以弃职而越思也。盖愿乎进徳广业,思以致君而及天下,不以一邦而止,既祷且劝之辞也。噫!士之至贱,敢以言干其上者有三焉:不量轻重之势,不度贵贱之位,必争以理而后止者,此直士也;防徳思报,不计善否,务罄其诚而言者,此知义之士也;其言乖缪,不合道理,问不及而自僣者,此狂士也。然直士之言虽逆,意宜思而择,报徳之言虽未善,原其心之所来,宜容而纳。

译也应当弹劾并罢黜;皇上即使厌恶某人,如果那个人贤能,也应当举荐并为他伸张,不是随着一时的好恶来决定官职高下。如今在官位上的臣子,成百上千,有邪有正,他们是否应当被纠举,全都取决于御史台大臣;您起初举荐石介,说他有才能,朝廷相信您,正准备任用他;等到您认为他没有才能时,便也说他不行。说他有才能是您自己相信,却仍然不能果断坚持;如果以后再谈论其他事情,又怎么敢希望天子相信您的话呢?所以说:“主簿虽然职位卑下,石介虽然地位低微,但士人中真正可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何况如今罢斥石介而另行举荐,必定也会选择贤能的人来举荐。贤能的人本来就喜欢辨论;如果举荐他进入御史台,他又有所进言,难道又要斥退他而另行举荐吗?这样下去,必定要得到愚昧、昏暗、怯懦、沉默的人才会停止。恭敬地希望您,如果想举荐愚昧的人,我也不敢再说什么;如果将要举荐贤能的人,希望不要更换石介而另选他人。如今世上兼任御史的官员,按惯例不参与御史台的事务,所以我敢于把这些狂妄的话写出,私下献到您的门下。恭敬地希望您幸而察看。答复王相公 您派来的使者二十一日到达许州,我得到您赐下的一封书信。恭敬地反复拜读,既惭愧又惊惧。我有幸充任您的下属官吏,承受您的恩宠光照,每天在您面前奔走,深切仰慕古人能在堂下献上一句话,想着有所陈述;但遗憾自己愚昧无知,不足以自我效力,只是怀抱这点诚意,已经很久了。昨天因为刚离开府署,便借写奏记陈述自己地位疏远卑贱,幸而得到大君子美德的庇护,便把它作为离别时的眷恋之辞,已经有了次序。自从到任以来,对于施政中做得好的地方,本来应当得到僚属的帮助;而我昏暗懦弱、独自无能的过错,则借此表示感谢。于是又妄想献上一句话,以完成从前那点诚意,表达忠诚恳切之心;又冒昧赞美您的德行,希望您扩充功业、增益美名,以此祈祷。我的诚意虽然勤恳,言语却狂妄迷乱,仿佛面对蓍龟的神灵再三亵渎,理应受到拒绝而得不到回应。没想到相公没有立即抛弃我,仍屈尊写信逐条陈述、晓谕我,把这当作恩宠的答复,所赐实在太厚重了。然而恭敬地拜读并寻绎您的信,似乎还有没有察知我的诚意之处,斗胆把自己的话说完,以求逃避责罚。我听说古代主持政事的人,一定要看年成的丰歉。年成不好,就节省国家用度,救济百姓的困穷;奸盗滋生,争讼增多,政事也就繁杂。年成丰收、百姓安乐,然后休养生息,使政事简约安定,以恢复正常。这是善于治理政事的方法,也是礼典所记载的。大凡我从前所陈述的,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我的意思是说,经历凶年之后,灾害消退,风雨调和,耕种恢复正常,常平仓的粮食已经发放,百姓有了食物,关西的运粮又大量到达,军队不缺粮食,不发生旱灾和蝗灾,百姓安居乐业,天子不再忧虑;能够做到这样,然后才致力于大体,简省琐细事务罢了。难道有只镇定风俗、救济百姓忧患,却不设置军粮的说法吗?恭敬地希望您详细考察。从前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一定说:“称职而已。”大概是只要守住自己的官职,不敢怠慢职事,同时不去考虑其他事情。恭敬地说,相公赐给我的信中,有关于任官不越出职位的言论,由此可见君子的用心。然而我所陈述的,并不是说轻视一个邦国的小事而不去做,必须等到面对四海之广才施行,也不是放弃职守而越界思考。只是希望您增进德行、扩充功业,想着使君主有所成就并惠及天下,而不以治理一个邦国为满足;这既是祈祷,也是劝勉的话。唉!士人地位极其卑微,却敢以言语干犯上位者,有三种情况:不衡量地位轻重的形势,不考虑贵贱尊卑的身份,一定要据理力争直到事情解决的,这是直士;感念德行、思图报答,不计较事情是好是坏,只求竭尽诚意而进言的,这是知义之士;言语乖谬、不合道理,没有被询问却自行僭越进言的,这是狂士。然而,直士的言论虽然逆耳,按其本意应当思考并择取;报德之人的言论虽然未必完善,推究其内心的来由,也应当容纳接

狂者之言既狂矣,宜不足与之辩。某士之贱者,敢有干而云者,于斯三者有其二焉。伏惟相公择之纳之,不足与之辨而絶之,惟所赐焉。回丁判官

译受。狂士的言论既然狂妄,就不值得同他争辩。我这个地位卑微的士人,斗胆有所干犯而这样说,在这三种人中占了两种。恭敬地希望相公选择其中可取的加以采纳,不必同我争辩并断绝往来,一切听凭您的恩赐。回复丁判官

修之得夷陵也,天子以有罪而不忍即诛,与之一邑,而告以训曰:徃字吾民,而无重前悔。故其受命也,始惧而后喜,自谓曰:幸而谓夷陵之不幸也。夫有罪而犹得邑,又抚安之,曰无重前悔,是以自幸也。昔春秋时,郑詹自齐逃来,传者曰:佞人来矣,佞人来矣。此不欲佞人入其邦,而恶其来,甚之之辞也。修之是行也,意谓夷陵之官,相与语于府吏,相与语于家民,相与语于道,皆曰:罪人来矣。凡夷陵之人,莫不恶之而不欲入其邦,若鲁国之恶郑詹来者,故曰夷陵不幸也。及舟次江陵之建宁县,人来自夷陵,首防示书一通,言文意勤,不徒不恶之,而又加以厚礼,出其意料之外,不胜甚喜,而且有不自遂之心焉。夫人有厚已而自如者,恃其中有所以当之而不愧也。如修之愚,少无师传,而学出已见,未一发其蕴,忽发焉,果辄得罪,是其学不本实,而其中空虚无有而然也。今犹未获一见君子,而先辱以书,待之厚意,以空虚之质当甚厚之意,窃惧既见而不若所待,徒重媿尔。且为政者之惩有罪也,若不鞭肤刑肉,以痛切其身,则必择恶地而斥之,使其奔走顚踬,窘苦左山右壑,前虺虎而后蒺藜,动不逢偶吉,而辄竒凶,其状可为闵笑。所以深困辱之者,欲其知自悔而改为善也,此亦为政者之仁也。故修之得罪也,与之一邑,使载其老母寡妹,浮五千五百里之江湖,冒大热而履深险,一有风波之危,则叫号神明,以乞须臾之命,幸至其所,则折身下首,以事上官,吏人连呼姓名,喝出使拜起,则趋而走,设有大防,则坐之壁下,使与州校役人为等伍,得一食未彻爼,而先走出,上官遇之,喜怒诃诘,尝敛手栗股,以伺顔色,兾一语之温和,不可得,所以困辱之如此者,亦欲其能自悔咎而改为善也。故修之来也,惟困辱之是期,今乃不然,独防加以厚礼而不以有罪困辱之,使不穷厄而得其所,为以无重悔,如前训,可谓幸矣。然惧其顽心而不知自改也。夫士穷,莫不欲人之闵巳,然非有深仁厚义君子之闵矣,则又惧且慙焉。谨因弓手还,敢布所懐,不胜区区,伏惟幸察。与张秀才一前日辱以诗赋杂文启事为贽,披读三四,不能辄休。足下家籍河中,为郷进士,精学励行,甞已选于里,升于府,而试于有司矣。诚可谓彼邦之秀者欤?然士之居也,游必有友,学必有师,其乡必有先生长者,府县必有贤守长佐吏。彼能为足下称才而述美者,宜不少矣。今乃越数百里,犯风霜,干大国,望官府,下首于阍谒者,以道姓名,趋走拜伏于人之阶庑间,何其勤劳乎?岂由心负其所有而思以发之邪?将顾视其乡之狭陋,不足自广,而谓夫大国多贤士君子,可以奋扬而光逺之耶?则足下之来也,其志岂近而求,岂小耶?得非磨光濯色,计之熟,卜之吉,而后勇决以来耶?今市之门,旦而启,商者趋焉,贾者坐焉,持宝而欲价者之焉,赍金而求宝者亦之焉,闲民无资攘臂以逰者亦之焉。洛阳天下之大市也,来而欲价者有矣,坐而为之轻重者有矣。予居其间,其官位学行无动人也,是非可否不足取信也,其亦无资而攘臂以游者也。今足下之来试其价,既就于可以轻重者矣,而反以及予。夫以无资者当求价之责,虽知贪于所得,而不知有以为价也。故辱赐以来,且慙且喜,既不能塞所求以报厚意,姑道此以为谢。与张秀才二前日去后,复取前所贶古今杂文十数篇,反复读之。若大节赋、乐古太古曲等篇,言尤髙而志极大。寻足下之意,岂非闵世病俗,究古明道,欲防今以复之古,而剪剥齐整凡今之纷殽駮冗者欤?然后益知足下之好学甚有志者也。然而述三皇太古之道,舍近取逺,务髙言而鲜事实,此少过也。君子之于学也,务为道。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于事,而又见于文章而发之以信后世。其道周公、孔子、孟子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则六经所载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及诞者言之,乃以混防虚无为道,洪荒广略为古,其道难法,其言难行。孔子之言道曰:“道不逺人。”中庸则曰:“率性之谓道。”又曰:“可离非道也。”春秋之为书也,以成隠让而不正之传者曰:“春秋信道不信邪。”

译我得到夷陵这个地方时,天子因为我有罪却不忍心立即诛杀我,给了我一个县邑,并告诫说:“前去治理我的百姓,不要再加重从前的悔恨。”所以我接受命令时,先是害怕,后来又高兴,自己对自己说:“幸好是我到了夷陵的不幸之地。”有罪却还得到一个县邑,又让他去安抚治理,并说不要再增加以前的悔恨,这就是我认为幸运的原因。从前春秋时期,郑詹从齐国逃来,传文说:“佞人来了,佞人来了。”这是不愿意佞人进入本国、厌恶他到来的说法,语气极其严重。我这次前往夷陵,心想夷陵的官员会相互议论,府署的吏员会相互议论,百姓会相互议论,道路上的人也会相互议论,都会说:“罪人来了。”夷陵所有的人,无不厌恶我、不希望我进入他们的国家,就像鲁国厌恶郑詹到来一样,所以说这是夷陵的不幸。等到船停在江陵的建宁县,夷陵有人来,首先送给我一封书信,说其中的文意十分恳切;他们不但没有厌恶我,反而又加以厚礼,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非常高兴,同时又有一种不敢自我满足的心情。一个人受到别人厚待而神色自如,是因为自信内心有足以承受这种厚待的东西,并不感到惭愧。像我这样愚昧的人,年少时没有老师传授,学问出自自己的见解,还没有一次发挥出内在的积累,忽然有所发挥,果然就立即获罪;这说明我的学问没有扎实根基,只是内心空虚、没有真实内容所导致的。如今我还没有机会见到您这位君子,您却先辱赐书信,以深厚的心意相待;我用空虚的资质来承受如此深厚的心意,私下害怕真正见面后不能像您所期待的那样,只会更加惭愧。况且治理政事的人惩罚有罪者,如果不鞭打皮肤、刑伤肌肉,使身体感到切肤之痛,就一定会选择恶劣的地方把他斥逐出去,使他奔波跌倒,困窘苦楚于山谷之间,前面遇到毒蛇猛兽,后面又有荆棘,行动没有一次碰上偶然的吉利,反而总是遭遇奇异的凶险;这样的情状足以令人怜悯而又发笑。之所以要深深困辱他,是想让他知道自己悔改,改过向善;这也是治理政事者的仁爱。所以我获罪后,得到一个县邑,还要带着老母和寡妹,漂行五千五百里江湖,冒着酷热,踏过深险;一遇风波危险,就呼喊神明,求取片刻的性命。幸运到了任所,还要弯身低头侍奉上官;吏人连声呼喊姓名,呵斥我出去、下拜、起身,我便快步奔走;如果遇到大庭院的门禁,就让我坐在墙下,同州学中的差役列在一起;得到一顿饭还没有吃完,就先跑出去。上官遇到我,或喜或怒地呵斥盘问,我常常收拢双手、两腿发抖,窥伺对方的脸色,希望得到一句温和的话,却不可得。之所以这样困辱我,也是希望我能够自己悔过认错、改过向善。所以我来这里时,只期待受到困辱;如今却不是这样,您独自反而给我厚礼,不以罪人的身份困辱我,使我不至于穷困厄难而能够得到安置,实行了“不要再加重悔恨”这一先前的训诫,可以说是幸运了。然而我又害怕自己顽固的内心不知道自行改过。士人处于穷困时,没有不希望别人怜悯自己的;但如果不是深仁厚义的君子来怜悯他,他反而会感到害怕和惭愧。谨借弓手返回之便,斗胆陈述心中的话,内心实在诚恳,恭敬地希望您幸而察看。与张秀才(一) 前些日子您以诗、赋、杂文和启事作为见面礼送来,我反复披读了三四遍,不能马上停下来。您家籍贯在河中,是乡里选出的进士,精研学问,勉励品行,曾经已经在乡里被选拔,升到府中,又在有关部门参加考试了。实在可以说是那个地方的优秀人才。然而士人居住在乡里,出游一定有朋友,求学一定有老师;乡里一定有先生长者,府县一定有贤能的太守、长官和属吏。那些能够替您称说才华、叙述美德的人,应该不少。如今您却越过数百里,冒犯风霜,来到大国,拜访官府,向守门求见的人低头,说明自己的姓名,在别人台阶廊庑之间奔走拜伏,这是多么辛苦啊!难道是因为心中自负自己的才华,想把它发挥出来吗?还是顾念乡里的狭窄鄙陋,不足以扩展自己,认为大国有很多贤士君子,可以奋发显扬,使自己的声名光大而流传久远吗?那么您这次来,志向难道只是近处求取、微小的追求吗?莫非是磨炼光彩、洗濯声色,谋划已经成熟,占卜得到了吉兆,然后才勇敢决断地来的吗?如今市场的门早晨打开,商人奔向那里,贩卖货物的人坐在那里;拿着宝物想要估价的人到那里去,带着钱寻求宝物的人也到那里去;没有产业、挥着手臂来游荡的闲民也到那里去。洛阳是天下最大的市场,来这里想要估价的人有,坐在那里替宝物评定轻重贵贱的人也有。我处在这些人中间,官位、学问和品行都没有什么能打动人的地方,是非可否也不足以取得别人的信任,我也不过是一个没有资本而挥臂游荡的人。如今您来这里试探自己的价值,已经到了可以评定轻重的人那里,却反而把我也算在其中。让一个没有资本的人承担替人评定价值的责任,虽然知道自己贪恋所得,却不知道凭什么来替人估价。所以承蒙您赐文前来,我既惭愧又高兴;既然不能满足您的请求以报答厚意,姑且说这些话作为答谢。与张秀才(二) 前些日子您离开后,我又取出您先前赐给我的十几篇古今杂文,反复阅读。像《大节赋》《乐古太古曲》等篇,言论尤其高远,志向极其宏大。寻究您的心意,难道不是忧虑世道、担心风俗,探究古代、阐明道理,想要防止今天的弊病而恢复古代的风尚,削减、剥除、整齐当今各种纷乱、驳杂、冗余的事物吗?这样以后,我更加知道您非常好学而且很有志向。然而讲述三皇太古之道,舍弃近处而追求遥远,致力于高远的言论而少有实际内容,这是小小的过失。君子求学,务在求道。求道必定要寻求了解古代;了解古代、阐明道理之后,再亲身践行,把它施用于政事,又见之于文章,发扬出来以取信于后世。周公、孔子、孟子这些人,正是经常亲身践行并实行这种道的人;六经所记载的文章,就是直到今天仍然可以取信的文章。他们的道容易知道而可以效法,他们的言语容易明白而可以实行。等到荒诞的人来谈道,就把混沌虚无说成道,把洪荒广漠说成古;他们的道难以效法,他们的言语难以实行。孔子谈道说:“道不远人。”《中庸》说:“顺着人的本性去做叫作道。”又说:“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春秋》这部书,因为成全隐公的谦让却不加以匡正,传文说:“《春秋》相信正道,不相信邪说。”

谓隠未能蹈道,齐侯迁卫书城楚丘,与其仁不与其专封,传者曰:“仁不胜道。”凡此所谓道者,乃圣人之道也。此履之于身,施之于事而可得者也,岂如诞者之言者耶?尧禹之书皆曰:“若稽古。”傅说曰:“事不师古,匪说攸闻。”仲尼曰:“吾好古敏以求之者。”凡此谓古者,其事乃君臣上下礼乐刑法之事,又岂如诞者之言者耶?此君子之所学也。夫所谓舍近而取逺云者,孔子曰:“生周之世,去尧舜逺,孰与今去尧舜逺也?”孔子删书,断自尧典而弗道其前,其所谓学则曰:“祖述尧舜。”如孔子之圣且勤,而弗道其前者,岂不能耶?盖以其渐逺而难彰,不可以信后世也。今生于孔子之絶后,而反欲求尧舜之已前,世所谓务髙言而鲜事实者也。唐虞之道为百王首,仲尼之叹曰:“荡荡乎”,谓髙深闳大而不可名也。及夫二典述之,炳然使后世尊崇仰望,不可及,其严若天然,则书之言岂不髙耶?然其事不过于亲九族、平百姓、忧水患、问臣下谁可任。以女妻舜,及祀山川,见诸侯,齐律度,谨权衡,使臣下诛放四罪而已。孔子之后,惟孟子最知道,然其言不过于教人树桑麻,畜鸡豚,以为养生送死为王道之本。夫二典之文,岂不为文?孟子之言道,岂不为道?而其事乃世人之甚易知而近者,盖切于事实而已。今学者不探本之,乃乐诞者之言,思混沌于古初,以无形为至道者,无有髙下逺近,使贤者能之,愚者可勉而至,无过不及,而一本乎大中,故能亘万世可行而不变也。今以为不足为而务髙逺之为胜,以广诞者无用之说,是非学者之所尽心也。宜少下其髙而近其逺,以及乎中,则庶乎至矣。凡仆之所论者,皆陈言浅语,如足下之多闻博学,不宜为足下道之也。然某之所以云者,本欲损足下髙逺而俯就之,则安敢务为竒言以自髙邪?幸足下少思焉。荅李诩一人至辱书及《性诠》三篇,曰:“以质其果是夫?自信笃者,无所待于人;有质于人者,自疑者也。今吾子自谓夫子与孟、荀、扬、韩复生,不能夺吾言,其可谓自信不疑者矣。而返以质于脩,使脩有过于夫子者,乃可为吾子辩;况脩未及孟、荀、扬、韩之一二也。脩非知道者,好学而未至者也。世无师久矣,尚頼朋友切磋之益,苟不自满而中止,庻几终身而有成。固常乐与学者论议徃来,非敢以益于人,盖求益于人者也。况如吾子之文章论议,岂易得哉?固乐为吾子辨也。苟尚有所疑,敢不尽其所学以告。既吾子之自信如是,虽夫子不能夺,使脩何所说焉?”人还索书,未知所荅,惭惕,惭惕。荅李诩二前辱示书及性诠三篇,见吾子好学善辩,而文能尽其意之详。今世之言性者多矣,有所不及也,故思与吾子卒其说。修患世之学者多言性,故常为说曰:夫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动静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恶是非之实録也。《诗》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兴衰之美刺也。《书》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尧舜三代之治乱也。礼乐之书虽不完,而杂出于诸儒之记,然其大要治国修身之法也。六经之所载,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详。至于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为性而言也。故虽言而不究。予之所谓不言者,非谓絶而无言,盖其言者鲜,而又不主于性而言也。《论语》所载七十二子之问于孔子者,问孝、问忠、问仁义、问礼乐、问修身、问为政、问朋友、问鬼神者有矣,未尝有问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凡数千言,其及于性者一言而已。予故曰: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罕言也。《书》曰:“习与性成。”《语》曰:“性相近,习相逺者”,戒人慎所习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者”,明性无常,必有以率之也。《乐记》亦曰:“感物而动,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无不至也。然终不言性果善果恶,但戒人慎所习与所感而动与所以率之者尔。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修少好学,知学之难,凡所谓六经之所载,七十二子之所问者,学之终身有不能逹者矣。于其所逹,行之终身有不能至者矣。以予之汲汲于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圣人所以教人垂世,亦皇皇而不暇也。今之学者,于古圣贤所皇皇汲汲者,学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为性说,以穷圣贤之所罕言而不究者,执后儒之偏说,事无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或有问曰:「性果不足学乎?」

译这是说隐公不能践行正道;《春秋》记载齐侯迁移卫国、筑城于楚丘,是赞许他的仁,却不赞许他擅自封立,传文说:“仁不能胜过道。”凡是这里所说的道,就是圣人的道,是亲身践行、施用于事务便可以获得的道,难道像荒诞之人的说法吗?尧、禹的典籍都说:“考察古代。”傅说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孔子说:“我爱好古道,勤勉地求取它。”凡是这里所说的古代,指的是君臣上下、礼乐刑法等事务,难道像荒诞之人的说法吗?这才是君子所学习的。所谓舍近求远,孔子说:“我生在周代,距离尧舜已经很远了;那么现在距离尧舜,难道不是更远吗?”孔子删定《尚书》,从《尧典》开始,而不谈它以前的事情;他所说的学习,只说“继承尧舜”。像孔子这样圣明而勤勉,难道不能谈论尧舜以前的事情吗?大概是因为时代逐渐遥远,难以彰明,不能使后世相信。如今生在孔子之后久远的时代,反而想求取尧舜以前的道理,这正是世人所说的致力于高远言论而缺少实际内容。唐虞之道是历代帝王之道的首要,孔子感叹说:“广大无边啊!”意思是说它高深、宏大、宽广,无法用言语形容。等到《尧典》《舜典》把它记述下来,光明显著,使后世尊崇仰望而不能达到,庄严得仿佛出自天然,那么《尚书》中的言语难道不高远吗?然而其中所说的事情,不过是亲爱九族、使百姓平安、忧虑水患、询问臣下谁可以任用;把女儿嫁给舜,以及祭祀山川、接见诸侯、整齐律令制度、谨慎权衡、使臣下诛杀或放逐四个罪人而已。孔子之后,只有孟子最懂得道,但他所说的也不过是教人种植桑麻、畜养鸡猪,把养生送死作为王道的根本。两典的文章难道不是文章吗?孟子所说的道难道不是道吗?而他们所说的事情,正是世人很容易知道、很接近的事情,大概只是切合实际罢了。如今求学的人不探究根本,却喜欢荒诞之人的言论,想在远古之初追求混沌,把无形当作最高的道;不分高下远近,使贤者能够做到,愚者也可以努力达到,没有过度或不及,全部以大中为根本,所以才能横贯万世而实行不变。如今却认为这些不足以去做,反而以追求高远为胜,并扩充荒诞者无用的学说,这难道是求学者应当尽心的事情吗?应当稍微放低高远的目标,使遥远的道理贴近现实,以达到中正之道,这样或许就能达到目的。凡是我所议论的,都是陈旧浅薄的话;以您的多闻博学,本来不应当由我来向您讲这些。然而我之所以这样说,本来是想让您减损高远的追求而俯身趋近现实,哪里敢于特意说奇异的话来抬高自己呢?希望您稍微思考一下。答复李诩(一) 有人来到这里,辱赐书信以及《性诠》三篇,说:“拿它来请您判断,果真是这样吗?自信坚定的人,不需要等待别人;拿来向别人求证的人,是自己有所怀疑的人。如今您自称孔子以及孟、荀、扬、韩重新出生,也不能改变我的言论,可以说是自信而不疑了;但您反过来拿它向我求证,除非我比孔子高明,才可以替您辨析;何况我还没有达到孟、荀、扬、韩的十分之一二。我不是懂得道的人,只是喜欢学习而还没有达到境界的人。世上没有老师已经很久了,还要依靠朋友相互切磋的益处;如果不自满而中途停止,或许终身能够有所成就。我本来常常乐于同求学者往来论议,并不是敢说能够使别人有所增益,而是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增益。何况像您的文章议论,哪里容易得到呢?我本来就乐于替您辨析。如果您还有疑惑,我岂敢不把自己所学的全部告诉您?既然您自信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孔子也不能改变您,还让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来人回去后又索要回信,我不知道怎样答复,惭愧而又惶恐,惭愧而又惶恐。答复李诩(二) 前些日子承蒙您给我看信和《性诠》三篇,看出您喜欢学习、善于辨论,而且文章能够详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如今世上谈论人性的人很多,但多有不足,所以我想同您把这个问题说完。我担心世上的求学者大多谈论人性,因此常常这样说:人性不是求学者急需探究的事情,也是圣人很少谈论的事情。《易》六十四卦不谈性,它谈的是动静、得失、吉凶的常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谈性,它记录的是善恶是非的实际情况;《诗》三百零五篇不谈性,它谈的是政教兴衰的褒贬;《书》五十九篇不谈性,它谈的是尧舜和三代的治乱。礼乐之书虽然不完整,而且杂出于诸位儒者的记述,但其大要是治理国家、修养自身的方法。六经所记载的,都是切合世间的人事,所以谈得非常详细。至于人性,百句中只有一两句谈到,有时因谈论别的事情而涉及它,并不是专门为了谈性。因此即使谈到,也不加以究极。我所说的“不谈”,不是说完全断绝、不曾谈论,而是说谈论得很少,并且不是以性为主题来谈。《论语》记载七十二弟子向孔子提问,有问孝的,有问忠的,有问仁义的,有问礼乐的,有问修身的,有问为政的,有问朋友的,有问鬼神的,却从来没有人问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孔子告诉弟子的,总共有几千句话,其中涉及人性的只有一句。因此我说,人性不是求学者急需探究的,也是圣人很少谈论的。《尚书》说:“习惯同人性一起形成。”《论语》说:“人的本性相近,习染使人相远。”这是告诫人谨慎对待自己的习染。《中庸》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去做叫作道。”这是说明人性本身没有固定的表现,必定要有方法去引导它。《乐记》也说:“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化,是人性的欲望。”这是说明外物对人的感发无所不至。然而它始终没有说明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只是告诫人谨慎对待所受的习染、感动后的行动以及引导本性的方式罢了。因此我说,都是因谈论别的事情而涉及人性,却没有对它作究竟的探讨。我年轻时就喜欢学习,知道学习的困难;凡是六经所记载、七十二弟子所询问的事情,即使终身学习,也有不能通达的;对于已经通达的道理,终身实行,也有不能达到的。我因为急切致力于这些事情而无暇顾及其他,由此知道七十二弟子也正是如此急切而无暇旁顾;又由此知道圣人用来教导人、垂示后世的事情,也是惶惶不暇。如今的求学者,对于古代圣贤惶惶急切去做的事情,学习它、实行它,或许还没有达到其中的一二,却喜欢谈论人性,穷究圣贤很少谈而又不加究极的事情,执守后世儒者的偏颇学说,经营无用的空言,这就是我没有闲暇去做的事情。有人问:“那么人性果真不值得学习吗?”

予曰:「性者,与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恶,不必究也。使性果善耶,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恶耶,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虽君子而为小人。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是也。能脩其身,虽小人而为君子。书曰:『惟狂克念作圣』,是也。治道备人,斯为善矣。书曰:『黎民于变时雍』,是也。治道失人,斯为恶矣。书曰:『殷顽民』,又曰:『旧染污俗』,是也。故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为急,而不穷性以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问,六经之不主言,或虽言而不究,岂略之哉?盖有意也。或又问曰:「然则三子言性过欤?」曰:「不过也。其不同何也?」曰:「始异而终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怠而不教,则是过也。使荀子曰:『人性恶』矣,遂弃而不教,则是过也。使扬子曰:『人性混』矣,遂肆而不教,则是过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诸侯以行其道,或著书累千万言以告于后世,未甞不区区以仁义礼乐为急。盖其意以为:善者一日不教,则失而入于恶;恶者勤而教之,则可使至于善;混者驱而率之,则可使去恶而就善也。其说与书之「习与性成」,语之「性近习逺」,中庸之「有以率之」,乐记之「慎物所感」,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则殊,察其用心则一。故予以为推其言不过,始异而终同也。凡论三子者,以予言而一之,则譊譊者可以息矣。予之所说如此,吾子其择焉。」答吴充秀才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軰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修誉而为重,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逺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徃徃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功少而至于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盖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强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不能纵横髙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先軰之文浩乎霈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于所悦,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

欧阳文粹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我说:“人性同身体一起出生,是人人都有的。做君子的人,只需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罢了。人性的善恶,不必穷究。假如人性果真是善的,身体也不能不修养,人也不能不治理;假如人性果真是恶的,身体也不能不修养,人也不能不治理。不修养自身,即使是君子也会成为小人。《尚书》说:‘只有圣人不存善念,就会变成狂人’,就是这个意思。能够修养自身,即使是小人也能成为君子。《尚书》说:‘只有狂人能够存善念,就会成为圣人’,就是这个意思。治理之道完备,人民得到治理,这就是善。《尚书》说:‘百姓于是变得和顺’,就是这个意思。治理之道失误,人民没有得到治理,这就是恶。《尚书》说‘殷朝的顽民’,又说‘过去染上的污俗’,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做君子的人,以修养自身、治理他人为急务,而不穷究人性来立说。七十二弟子不问人性,六经不以人性为主要内容,即使偶尔谈到也不加究极,难道是轻视它吗?大概是有意如此。有人又问:‘那么孟子、荀子、扬子谈论人性,难道有过错吗?’我说:‘没有过错。它们有什么不同呢?’我说:‘开头不同,结尾相同。假如孟子说“人性善”,便因此懈怠而不再教导,那就是过错;假如荀子说“人性恶”,便因此放弃教导,那就是过错。’ 假如扬子说“人性混杂”,便因此放纵而不再教导,那就是过错。然而这三个人,有的亲自奔走于诸侯之间来推行自己的道,有的写了数千万字的著作来告诫后世,从来没有不把仁义礼乐当作急务的。他们的意思大概是:善良的人一天不受教导,就会丧失善性而陷入恶;恶人勤于教导,就可以使他达到善;性情混杂的人加以驱导和率领,就可以使他离开恶而趋向善。他们的说法同《尚书》所说的“习惯同人性一起形成”、孔子所说的“本性相近而习染相远”、以及《中庸》所说的“要有方法去引导”、 《乐记》所说的“谨慎外物的感发”,都是相合的。这三个人,推究他们表面上的言论虽然不同,考察他们用心的地方却是一致的。所以我认为,三人的言论并没有过错,只是开始不同而最终相同。凡是议论三人的人,如果根据我的说法把他们统一起来,争论不休的声音就可以平息了。我所说的就是这样,您可以自行选择取舍。” 答吴充秀才 前些日子承蒙您给我看信和三篇文章,打开来阅读,浩浩荡荡,仿佛有千万字那么多;等稍稍安定下来再看,才不过几百字。若不是文辞丰富、意气雄健,充沛得有不可抵挡的气势,怎么能达到这样呢?然而您还自己担心茫然无所适从,没有人启发您使您前进,这是好学者的谦逊说法。我的才能不足以用于当时,做官也不足以在世上荣耀,我的毁誉不足以改变轻重,气力不足以打动人。世上那些想借助名誉来提高身价、借助力量然后进取的人,能从我这里取得什么呢?前辈您的学问精深、文章雄健,施用于当世,也不是要等待我的声誉来增加分量、等待我的力量来帮助进取。然而您却亲自前来,仿佛有所责问,莫非是急于求道,不挑选对象便来询问吗?求学的人没有不求道的,但真正达到的人很少。并不是道距离人遥远,而是求学者有所沉溺罢了。文章作为言语,难以写得精工却又令人喜爱,容易使人陶醉而自我满足。世上的求学者往往沉溺其中。稍微有一点工夫,就说:“我的学问足够了。”更严重的甚至抛弃一切事务,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说:“我是文士,只专门从事文章罢了。”这就是他们很少达到道的原因。从前孔子年老后回到鲁国,六经的撰作,不过几年时间罢了。然而读《易》的人,仿佛没有《春秋》;读《书》的人,仿佛没有《诗》;他用功何其少,却能达到极高的境界啊!圣人的文章虽然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但大体说来,道德充实的人,文章并不难,自然就会达到。所以孟子惶惶不暇,没有时间著书;荀卿大概也是到了晚年才有著作。至于子云、仲淹,正是勉强模仿言语文章,这说明他们的道还不够充实,却强行作文。后世迷惑的人,只看见前代的文章流传下来,便以为求学只是学习文章罢了,因此越用力、越勤奋,反而越不能达到境界。您所说整天不能走出轩序,不能使文章纵横高下都如意,是因为道还不够充实。如果道充实了,即使运行于天地之间,进入深渊泉水之中,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前辈您的文章浩大充沛,可以说已经很好了;而且您又立志求道,还自己认为道未广博。如果不停下努力,达到孟子、荀子的境界是可以做到的,也并不困难。我是学习道却还没有达到的人,但幸好不甘心停留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而沉溺于所达到的地方;借着您能够不自我停步这一点,又勉励自己稍微前进一些。《欧阳文粹》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八      宋 陈亮 编书荅祖择之人至,防示书一通,并诗赋杂文两防。谕之曰:「一览以为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学者之问;又其少贱而长穷,其素所为未有足称,以取信于人,亦未尝有人问者。以不足问之愚,而未尝荅人之问,足下卒然及之,是以愧惧,不知所言。虽然,不逺数百里,走使者以及门,意厚礼勤,何敢不报?某闻古之学者,必严其师;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防敬笃;敬然后能自守;能自守,然后果于用;果于用,然后不畏而不迁。三代之衰,学校废;至两汉,师道尚存,故其学者各守其经以自用。是以汉之政理、文章,与其当时之事,后世莫及者,其所从来深矣。后世师法渐壊,而今世无师,则学者不尊严,故自轻其道;轻之则不能至;不至则不能笃信;信不笃,则不知所守;守不固,则有所畏而物可移。故学者惟俯仰狥时,以希禄利为急,至于忘本趋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之学,虽欲果于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况有禄利之诱、刑祸之惧,以迁之哉?此足下所谓志古知道之士,世所鲜而未有合者,由此也。足下所为文,用意甚髙,卓然有不顾世俗之心,直欲自到于古人。今世之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几?士则乡曲之中,能为足下之师者为谁?交逰之间,能发足下之议论者为谁?学不师,则守不一;议论不博,则无所发明而究其深。足下之言髙趣逺,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议论未精,此其病也。窃惟足下之交游,能为足下称才誉美者不少,今皆舍之逺而见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以言之,不敢隠。夫世无师矣,学者当师经;师经,必先求其意;意得,则心定;心定,则道纯;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施于世者果毅。三代两汉之学,不过此也。足下患世未有合者,而不弃其愚,将以某为合,故敢道此,未知于足下。之意合否?荅宋咸州人至防惠书及补注周易甚善。世无孔子久矣。六经之防失其传,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复出,无以得其真也。儒者之于学博矣,而又苦心劳神于残编朽简之中,以求千岁失传之缪,茫乎前望已逺之圣人而不可见,杳乎后顾无穷之来者,欲为未悟法难觧之惑,是真所谓劳而少功者哉。然而经非一世之书也,其传之缪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刋正补缉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于无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众人之善以补缉之,庶几不至于大缪,可以俟圣人之复生也。然则学者之于经,其可巳乎?足下于经勤矣,凡其所失,无所不欲正之,其刋正补缉者众,则其所得亦以多矣。修学不敏明,而又无彊力以自济,恐终不能少出所见以补六经之万一。得足下所为,故尤区区而不能忘也。属奉使出疆,怱怱不具,惟自爱。荅徐无党人还惠书及始隠书论等,并前所记获麟论文,辞驰骋之际,岂常人笔力可到?至于辨论经防,则不敢以为是。盖吾子自信甚锐,又甞取信于某,苟以为然,谁能奉夺?凡今治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以自出之说汨之也。今于经外,又自为说,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则水清而明矣。鲁隐公南面治其国,臣其吏民者十余年,死而入庙,立諡称公,则当时鲁人孰谓息姑不为君也?孔子修《春秋》,凡与诸侯盟防、行师、命将,一以公书之。于其卒也,书曰“公薨”,则圣人何甞异隠于他公也?据经,隠公立十一年而薨,则左氏何从而知其摄?公羊、谷梁何从而见其有让桓之迹?吾子亦何从而云云也?仲尼曰:“吾其为东周乎?”与吾子起于平王之说,何相反之甚邪?故某常告学者慎于述作,诚以是也。秋初许相访,此不子细,略开其端,吾子必能自思而得之。与石公操一前岁于洛阳得,在郓州时所寄书,卒然不能即报,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书之怠,而独不知公操察不察也。修来京师已一岁矣。宋州临汴水,公操之誉日与南方之舟至京师。修少与时人相接尤寡,而誉者无日不闻。若幸使尽识舟上人,则公操之美可胜道哉。凡人之相亲者,居则握手共席道欢欣;既别则问疾病起居,以相为忧者,常人之情尔。若闻如足下之誉者,何必问其他乎?闻之欣然,亦不减握手之乐也。夫不以相见为欢乐,不以疾病为忧问,是岂无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于道尔?其或有过而不至于道者,乃可为忧也。近于京师频得足下所为文,读之甚善,其好古闵世之意,皆公操自得于古人,不待修之賛也。然有自许太髙,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语,须相见乃能尽。然有一事今详而说,此计公操可朝闻而暮改者,试先陈之。

译《欧阳文粹》卷八 宋·陈亮编书 答复祖择之 人到了,带来书信一封,以及诗、赋和杂文两匣。我告诉他说:“读过一遍后,认为怎么样?”我本来浅陋,不值得劳烦好学之人的询问;而且我年少时卑微,长大后又困穷,平素所作没有足以称道的,不能用来取得人的信任,也从未有人来询问过我。以我这种不足以被询问的愚陋,又从来没有回答过别人的询问,您突然提到这件事,所以我既惭愧又害怕,不知说什么才好。虽然如此,您不远数百里,派使者来到我的门下,情意深厚,礼数殷勤,我哪里敢不答复呢?我听说古代的学者,一定尊重自己的老师;老师受到尊重,然后道才能受到尊重;道受到尊重,然后学生的敬意才能深厚;有了敬意,才能守住自己;能够守住自己,然后才能果断地施行;能够果断施行,然后才不畏惧、不改变。三代衰微,学校废弃;到了两汉,师道还存在,所以那些学者各自守护自己的经学,并用它来实行。汉代的政治、文章以及当时的政事,后世没有能赶得上的,它们的来由实在深远。后世遵从师法渐渐败坏,而当今世上没有老师,于是学者不尊重严肃的学道,便轻视自己的学业;轻视它,就不能达到;不能达到,就不能笃诚信奉;信奉不笃实,就不知道该守什么;守得不牢固,就会有所畏惧,也会被外物改变。所以学者只知道俯仰逢迎、顺从时势,把希望取得禄利看作急务,以至于忘掉根本,趋向末流而不回头。用不诚信、不坚定的心,守护尚未达到的学业,即使想要果断地自行施行,也不知道施行它的道理。何况还有禄利的诱惑、刑罚灾祸的恐惧来使他改变呢?这就是您所说的,世上少有而没有同道者的志在古人、通晓大道之士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您所写的文章,用意很高远,卓然有不顾世俗的心,简直想要亲自达到古人的境界。当今世上,用心像您这样的人有几个?士人处在乡曲之中,能够做您的老师的是谁?交游之间,能够阐发您的议论的是谁?学习没有老师,就不能专一守持;议论不广博,就没有可以发明并探究深意的地方。您的言论旨趣高远,十分好;但所守尚未专一,议论尚未精密,这就是您的毛病。我私下想到,您的交游中能够称赞您的才华、美誉您的人不少,如今您都舍弃他们而远来见我,于是我知道您正是想求取古代君子的那种不肯止步于此的用心。因此我把这些话告诉您,不敢隐瞒。世上已经没有老师了,学者应当以经书为师;以经书为师,必须先探求它的意义;领会了意义,心就安定;心安定,道就纯正;道纯正,内心充实的东西就真实;内心充实,发为文章就会有光辉;施行于世,就会果决坚毅。三代两汉的学问,不过就是这样。您忧虑世上没有同道者,却不嫌弃我的愚陋,将要把我看作同道,所以我才敢说这些话,不知合不合您的心意?答宋咸 州人来到,承蒙您惠赐书信以及《周易》补注,实在很好。世上没有孔子已经很久了。六经的传承失去了本来面目,其中有些地方已经无法考正,若非孔子重新出现,就没有办法得到它的真相。儒者对于学问,范围本来很广,又在残编朽简之中苦心劳神,想要探求千百年来失传的讹误,茫然向前看,圣人已经远去而不可见;幽远地回头看,后世来者无穷无尽;想要替尚未觉悟的人解释难以理解的疑惑,这真可以说是劳苦而功效很少了。然而经书不是一代人的著作,它传承中的讹误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刊正和补缀经书也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假使学者各自充分发挥自己的见解,由明白的人加以选择,十条取一条,百条取十条,即使还不能使六经完全恢复到没有错误的状态,但能像日月一样明白,把众人的长处汇聚起来加以补缀,大概也不至于造成大的错误,可以等待圣人重新出生。那么,学者对于经书,难道可以停止吗?您对于经书很用心,凡是其中的缺失,没有不想加以订正的;您刊正、补缀的地方很多,所得自然也多。我学习不敏锐明达,又没有坚强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恐怕终究不能稍稍提出自己的见解,来补益六经的万分之一。得到您所作的书,所以我尤其铭感在心,不能忘记。近日正奉命出使边境,匆忙之间不能详尽书写,只愿您保重自己。答徐无党 来人带回您惠赐的书信,以及《始隐书论》等,还有前次所记的《获麟论文》。在文辞驰骋之时,哪里是寻常人的笔力所能达到的?至于辨析经书的意思,我却不敢认为是正确的。大概您的自信十分锐利,又曾经从我这里取得信任;如果您认定它是对的,谁能改变您的想法呢?如今凡是研究经学的人,没有不忧虑圣人的意思不明,而被诸儒以自己创立的学说搅乱的。现在在经书之外,又自己另作一套解释,这就像忧虑沙子混浊了水,却又把土投入其中来增加它的混浊。不如把沙土全都除去,那么水自然会清澈明亮。鲁隐公面南而治国,使群臣百姓成为他的臣属十多年,死后进入宗庙,立谥号称为“公”,那么当时鲁国人谁会说息姑不是国君呢?孔子修订《春秋》,凡是与诸侯结盟、出兵、任命将领的事,一概用“公”来记载。至于他去世,书中写道“公薨”,那么圣人何曾把隐公和其他诸侯区别对待呢?依据经书,隐公在位十一年后去世,那么左氏从哪里知道他是代理君位?公羊、谷梁又从哪里看见他有让位给桓公的迹象?您又从哪里这样说呢?仲尼说:“我难道要使周朝成为东周吗?”这与您从周平王开始起算的说法,为什么相反得如此厉害呢?所以我常告诫学者,著述时要谨慎,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秋初您若来访,这里不能详细说明,只是略略揭开端绪,您一定能够自己思考而得到答案。与石公操一 前年在洛阳收到您在郓州时寄来的书信,突然之间不能立即答复,于是一直拖到今天。不过我用心的程度未必像书信耽搁得这样久,只是不知道公操您是否察觉。欧阳修来到京师已经一年了。宋州临近汴水,公操的声誉每天都随着南方的船只来到京师。我平生和时人交往尤其少,但对您的称誉没有一天听不到。假如有幸能够认识船上的所有人,那么公操的美德哪里说得尽呢?凡是人和人彼此亲近,居家时便握手同席,共叙欢乐;分别以后便询问疾病和起居,以彼此忧虑,这是常人的情感。若是听到像您的声誉这样的话,哪里还用询问其他事情呢?听到它而欣然高兴,也不比握手相交的快乐少。不因相见而欢乐,不因疾病而忧虑询问,难道是无情吗?莫非彼此期待的正在于道义罢了?如果对方有过失而不能合于道义,才可以为之忧虑。近来在京师多次得到您所写的文章,读来非常好,其中喜好古人、忧念世事的心意,都是公操自己从古人那里得到的,不需要我的赞美。然而其中有些自我推许过高、诋毁时俗过分的地方,您的议论似乎还没有深究其根源。这件事有本末,不能突然说尽,必须见面后才能详谈。不过有一件事现在可以详细说一说,我料想公操早晨听到、晚上就能改正,先试着陈述如下。

君贶家有足下手作书一通,及有二像记石本,始见之骇然不可识,徐而视定,辨其防画,乃可渐通。吁,何怪之甚也!既以持以问人曰:“是不能乎书者邪?”曰:“非不能也。”“书之法当尔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无。”“今有之乎?”亦曰:“无也。”然则何为而若是?曰:“特欲与世异而已。”修闻君子之于学,是而已,不闻为异也。好学莫如扬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称独行而髙世者,考其行,亦不过乎君子,但与世之庸人不合尔。行非异世,盖人不及而反弃之举世斥以为异者欤?及其过圣人,犹欲就之于中庸,况今书前不师乎古,后不足以为来者法,虽天下皆好之犹不可为,况天下皆非之,乃独为之,何也?是果好异以取髙欤?然向谓公操能使人誉者,岂其履中道,秉常徳而然欤?抑亦昂然自异以惊世人而得之欤?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听不倾,常视之母诳,勤谨乎其始,惟恐其见异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学舍,以教人为师,而反率然以自异,顾学者何所法哉?不幸学者皆从而效之,足下又果为独异乎?今不急止,则惧他日有责后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归此,修所以为忧,而敢告也。惟幸察之。与石公操二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妹居襄城,防其夫匍匐将徃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略陈焉。足下虽不以仆为狂愚而絶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谕仆之意,非足下之不谕,由仆听之不审而论之之略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特不必论,是以黙黙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说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为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说,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听之不审也。然足下于仆之言亦似未审者,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钟王虞栁,不过一艺,已之所学乃尧舜周公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者,此皆非也。夫所谓钟王虞栁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恱之者,与嗜饮茗阅畵图无异,但其性之一僻尔,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至于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为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防画曲直皆有其说。扬子曰:「断木为棊,捖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字已变于古,而变古为▯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防画曲直犹有凖则,如「母毋彳亻」之相近,易之则乱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为斜,以其方者为圆,而曰「我第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于案,加帽于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尔。若其纳足于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巵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于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为怪,亦犹是矣。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否,但患乎近怪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于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为。足下安知世无明诚质厚君子之不为乎?足下自以为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已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为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为吏而不受货财,盖道当尔,不足恃以为贤也。属久苦小疾,无意思。与乐秀才前者舟行徃来,屡辱见过,又辱以所业一编先之,启事及门而贽。田秀才西来辱书,其后予家奴自府还县,比又辱书。仆有罪之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见礼如此,何以当之?当之未暇答,宜遂絶;而再辱书,再而未荅,益宜絶;而又辱之,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穷贱之人尔,安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耶?盖足下力学好问,急于自为谋而然也。然防索仆所为文字者,此似有所过听也。仆少从进士举于有司,学为诗赋以备程试,凡三举而得第,与士君子相识者多,故徃徃能道仆名字,而又以逰从相爱之私,或过称其文字,故使足下闻仆虚名而欲见其所为者,由此也。仆少孤贫,贪禄仕以养亲,不暇就师穷经以学圣人之遗业,而渉猎书史,姑随世俗作所谓时文者,皆穿蠧经传,移此俪彼,以为浮薄,惟恐不悦于时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

译君贶家中有一封您亲笔写的信,还有两块记载画像的石刻拓本,刚看到时惊骇得认不出来,慢慢仔细观察,辨认它的笔画,才逐渐能够通读。唉,奇怪得太过分了!我拿着它去问别人说:“这是不会书写的人写的吗?”回答说:“不是不会。”“书法的规则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回答说:“不是。”“古代有这样的写法吗?”回答说:“没有。”“现在有这样的写法吗?”也回答说:“没有。”那么为什么要这样写呢?回答说:“只是想和世人不同罢了。”我听说君子对于学问,只应当做到合乎是非,不曾听说要故意求异。好学没有超过扬雄的,他也说过这样的话。然而古人有的被称为独行而高出世俗的人,考察他的行为,也不过合乎君子的规范,只是与世俗庸人不相合罢了。行为本来并非故意不同于世俗,大概是世人做不到,反而抛弃它,于是全社会斥责它为奇异吧?即使超越圣人,尚且还想在中庸之道上接近圣人,何况您这种书法,前面不能以古人为老师,后面又不足以成为来者的法则,即使天下人都喜欢它,也尚且不可以这样写,何况天下人都认为不对,您却偏偏独自这样做,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果真是喜欢标新立异,以此取得高名吗?然而我先前说公操能够使人称誉,难道是因为您履行中道、持守常德才这样的吗?还是因为您昂然自命与众不同,用来惊骇世人而获得声誉呢?古代教导儿童,站立一定要端正,听人说话不能偏斜,平常总是告诫他们不要欺骗;在开始学习时勤勉谨慎,只怕他们看见奇异的事物而受到迷惑!如今您端正地居住在学舍中,作为教人的老师,却反而率先随意地标新立异,那么要学生拿什么作为法则呢?如果不幸学生都跟着效仿您,您又果真还能成为独自与众不同的人吗?如今不赶紧停止,我恐怕将来有人责备后生喜欢怪异时,会追究这件事,把罪责归到这里。这就是我忧虑的原因,所以斗胆告诉您,希望您明察。与石公操二 前任同年徐君出行,因而得以托他寄信,谈论您书法奇怪的事情。当时我的妹妹住在襄城,正赶上她的丈夫要匍匐前往探望她,所以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只略略陈述了一番。您虽然没有因为认为我狂妄愚昧而断绝交往,反而写信答复我,但实际上您并未能明白我的意思。这不是您不能明白,而是由于我听得不仔细、议论得简略,才造成了误会。我看见您的书法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即说,而现在才说呢?起初看见时,我怀疑您不会书写,又怀疑您忽然不再学习。书写不过是一种技艺,有人不会,或者忽然不学,本来不必议论,所以我默默不说。到了京师,看见两块画像石刻拓本,又听说有人说您不愿和世俗相同,努力这样写,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这才确实可以劝谏了。于是我进一步谈论此事,等到收到您的书信,您自称不会书写,这又和我先前听到的不同,于是才知道自己听得不仔细。然而您对于我的话似乎也没有听仔细。您说世上善于书写的人能够达到钟繇、王羲之、虞世南、柳公权的水平,不过是一种技艺;您所学的是尧、舜、周公的道,不必擅长书法;又说因为我的话,想要努力学习书法。这些话都不对。所谓钟、王、虞、柳的书法,不只是您轻视它,我本来也轻视它。世上有些人喜爱学习他们的书法并以此为乐,与嗜好饮茶、观赏画图没有不同,只不过是性情上的一种偏好罢了,难道是君子所应致力的吗?然而说到书法,就不能没有法度。古代刚有文字时,主要是为了记事,又因事物取类,创制它的形体,所以《周礼》的六艺中有六书之学,笔画的曲直都有它的道理。扬子说:“截断木头制作棋子,揉制皮革做成球,也都有一定的法则,何况书法呢?”如今隶字虽然已经不同于古代,但把古字改成隶字的,并不是圣人,不足以作为师法;然而它的笔画曲直仍有准则,例如“母、毋、彳、亻”等字彼此相近,若随意改变,就会混乱而无法阅读。如今您把直的写成斜的,把方的写成圆的,却说“我只是在实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这非常不可以。譬如把饭菜放在案上,把帽子戴在头上,整理衣襟坐好,然后进食,这是世人通常的做法。若把脚放进帽子里,反穿衣服,把身体坐在案上,把饭装进酒杯里来吃,却说“我是在实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这样对世人来说,可以吗?当然不可以。那么书法虽然是末节,也应当遵循通常的法则,不能故意写得怪异,道理也是一样。您完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所陈说的,并不是讨论书法好不好,而是忧虑您接近怪异、故意自异,以此迷惑后来的学生。如果您果真不会书写,又何必学习呢?我难道是特意劝您学习书法吗?您又说:“我确实有不同于世人的独特之处,就是痛恨佛、老之学,排斥文章的雕琢。”这又是非常不对的。佛、老之学,是迷惑之人的作为;雕琢文章,是浅薄之人的作为。您怎么知道世上没有明达、诚实、质朴、厚重的君子不这样做呢?您自以为与众不同,是把天下都看作没有君子能与自己相同。仲尼说:“后生可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不如今天的呢?”因此仲尼的一句话,不敢把天下后来的青年都排除在外;您的这句话,却把天下都看作没有君子。这里就是所谓非常不对。士人不信奉佛、老,不雕琢文章,譬如做官而不接受财物,这是道义本来就应如此,不足以凭此自恃为贤。近来我长久被小病所苦,精神不佳。与乐秀才 前些时候我乘船往来,您多次屈尊来看我,又承蒙您把自己的文章一编先送给我,带着启事到门下拜见,并奉上贽礼。田秀才向西来时承蒙您写信,此后我家的仆人从府中回县,又再次承蒙您的书信。我是有罪的人,是众人共同抛弃的人,您却这样以礼相待,我怎么承受得起?承受不起而又没有时间答复,本来应该就此断绝交往;但您再次写信,第二次没有答复,更应该断绝;您却又来信,您为什么这样殷勤不止呢?像我欧阳修这样的人,不过是天下穷困卑贱之人,怎么能使您如此恳切呢?大概是因为您努力学习、喜欢询问,急于替自己谋求发展,所以才这样。然而您反复索求我所写的文章,这似乎是听错了什么。年轻时我参加有司主持的进士考试,学习写诗赋来应付程试,经过三次考试才取得名次;因为认识的士大夫很多,所以往往有人能够说出我的名字,又因为交游相爱的一点私情,有人过分称赞我的文章,于是您听到我的虚名,想看看我的作品,原因就在这里。我年少时孤苦贫穷,贪求禄位仕进来奉养父母,没有时间拜师穷究经书、学习圣人留下的事业,只是涉猎书史,姑且随从世俗写所谓时文;那都是穿凿经传、移此比彼,写得浮薄,只怕不讨当时人的喜欢,并不是像古人那样有卓然自立的言论。

有司过采,屡以先多士,及得第已来,自以前所为不足以称有司之举而当长者之知,始大改其为,庶几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学成而身辱,为彼则获誉,为此则受祸,此明效也。夫时文虽曰浮巧,然其为功亦不易也。仆天资不好而强为之,故比时人之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禄仕而窃名誉者,顺时故也。先辈少年志盛,方欲取荣誉于世,则莫若顺时。天圣中,天子下诏书勑学者去浮华,其后风俗大变,今时之士大夫所为,彬彬有两汉之风矣。先辈徃学之,非徒足以顺时取誉而已,如其至之,是直齐肩于两汉之士也。若仆者,其前所为既不足学,其后所为慎不可学,是以徘徊不敢出其所为者,为此也。若易之困曰:“有言不信”,谓夫人方困时,其言不为人所信也。今可谓困矣,安足为足下所取信哉?辱书既多且切,不敢不荅,幸察。与郭秀才仆昨以吏事至汉东,秀才见仆于叔父家,以启事二篇偕门刺先进,自賔阶拜起,旋辟甚有仪,坐而语诺甚谨。读其辞温宻华富,甚可爱。视秀才待仆之意甚勤而礼也。古人之相见,必有欢欣交接之诚,而不能达,乃取羔羊雉鹜之类致其意为贽。而先既致其意,又耻其无文,则以虎豹之皮、缋画之布以饰之,然后意达情接。客既贽而主人必礼以荅之,为陈酒殽币篚壶矢燕乐之具,将其意,又为赋诗以陈其情。今秀才好学甚精,博记书史,务为文辞,不以羔禽皮布为饰,独以言文其身。而其贽既美,其意既勤矣,宜秀才责仆之荅厚也。仆既无主人之具以为礼,独为秀才赋诗:「女曰鸡鸣」之卒章曰:「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取其知客之来,豫储珩璜琚瑀之美以送客。虽无此物,犹言之以致其意厚也。仆诚无此物,可谓空言之尔。秀才年且少,貌厚色扬,志锐学敏,因进其业,修其辞,暴练缉织之不已,使其文采五色润泽炳郁,若贽以见当世公卿大夫,非惟若仆空言以赠也,必有分庭而礼加,笾豆实币篚,延为上賔者,惟勉之不已。与陈贠外陈君足下无恙,近县干上府得书一角,属有少吏事,不皇作报。既而私有惑者,修本愚无似,固不足以希执友之游,然而羣居平日,幸得肩从齿序,跪拜起居,窃兄弟行。寓书存劳,谓宜有所款曲,以亲之之意,奈何一幅之纸,前名后书,且状且牒如上公府?退以寻度,非谦即防。此乃世之浮道之交,外阳相尊者之为,非宜足下之所以赐修也。古之书具,惟有鈆刀竹木,而削札为刺,止于逹名姓;寓书于简,止于舒心意为问好。惟官府吏曹,凡公之事,上而下者则曰符,曰檄,问讯列对;下而上者则曰状,位等相以徃来曰移,曰牒。非公之事,长吏或自以意晓其下,以戒以饬者,则曰教;下吏以私自达于其属,长而有所▯问请谢者,则曰牋记书启。故非有状牒之仪,施于非公之事,相参如今所行者,其原盖出唐世大臣,或贵且尊,或有权于时,缙绅凑其门以传。向者谓旧礼不足为重务,稍増之,然始于刺谒有参▯起居,因为之状。及五代始复以问▯请谢加状牒之仪如公之事然,止施于官之尊贵及吏之长者。其伪谬所从来既逺,世不根古,以为当然。居今之世,无不如此,而莫以易者,盖常俗所为积习以牢,而不得以更之也。然士或同师友缔交游,以道义相期者,尚有手书勤勤之意,犹为近古。噫!候问请谢,非公之事,有状牒之仪以施于尊贵长吏,犹曰非古之宜用,况又用之于肩从齿序,跪拜起居如兄弟者乎?岂足下不以道义交逰期我,而惜手书之勤耶?将待以牵俗积习者,而姑用世礼以遇我之勤邪?不然是为浮道以阳相尊也。是以不胜拳拳之心,谨布左右。属以公檄赴滑台,行视驿传,廹于促装,杨秀才旦诣县府中事,可悉数。与蔡君谟脩启:向在河朔,不能自闲,甞集録前世金石之遗文。自三代以来,古文竒字,莫不皆有。中间虽罪戾摈斥,水陆奔走,颠危困踣,兼之人事吉凶,忧患悲愁,无聊仓卒,未甞一日忘也。盖自庆厯乙酉,逮嘉祐壬寅,十有八年,而得千巻,顾其勤至矣,然亦可谓富哉。窃复自念,好嗜与俗异驰,乃独区区收拾世人之所弃者,惟恐不及,是又可笑也。因輙自叙其事,庶以见其志焉。然顾其文鄙意陋,不足以示人。既则自视前所集録,虽浮屠老子诡妄之说,常见贬絶于吾儒者,徃徃取之而不忍遽废者,何哉?岂非特以其字画之工邪?然则字画之法,虽为学者之余事,亦有助于金石之传也。若浮屠老子之说,当弃而获存者,乃直以字画而传,是其幸而得所托尔,岂待有助而已哉?仆之文陋矣,顾不能以自传,其或幸而得所托,则未必不传也。由是言之,为仆不朽之托者,在君谟一挥毫之顷尔。窃惟君子乐善,欲成人之美者,或闻斯说,谓宜有不能却也。故輙持其说以进而不疑,伏惟幸察。

欧阳文粹巻八

译有司过分采纳我的文章,多次把我排在众多士人之前;自从考中以后,我想到从前所写的东西既不足以称合有司的选拔,也不足以当得起长者的知遇,才大大改变写法,希望能够有所成就。然而言论一发表,罪责就随之而来;学问有成,自己却遭受羞辱;替他们那样写就得到称誉,按照这种方式写却受到祸患,这是明摆着的验证。时文虽然说是浮华巧饰,但要写好它也并不容易。我天资不好,却勉强去写,所以比时人所写的尤其不工整;但已经足以取得禄位、窃取声誉,是因为顺应时势的缘故。前辈正值少年、志气旺盛,想要在世上取得荣誉,那么不如顺应时势。天圣年间,天子下诏命令学者去掉浮华,此后风俗大为改变,如今士大夫所作的文章,已经文质彬彬,有两汉的风气了。前辈如果往那里学习,不只是足以顺应时势、取得声誉;如果能够达到那种境界,简直可以和两汉的士人并肩。像我这样的人,先前所写的既不足以学习,后来所写的又千万不可学习,所以一直徘徊,不敢拿自己的作品出来,原因就在这里。《易》的困卦说:“有言不信”,说的是人在困顿时,他的话不被人信任。如今我可以说正处于困顿之中,哪里值得被您取信呢?承蒙您多次来信,而且情意恳切,我不敢不答复,希望您明察。与郭秀才 我昨天因办理官事到了汉东,秀才在叔父家中见我,带着两篇启事和名帖前来拜见。您从宾客的台阶上拜礼起身,随即恭敬地请我入内,礼仪非常周全;坐下交谈时,言语谨慎有礼。我读您的文章,文辞温润细密、华美丰富,非常可爱;看到秀才待我的心意又殷勤又有礼。古人相见,一定有彼此欢欣交接的诚意;诚意不能直接表达,便取羔羊、雉、鹜之类来表达心意,作为贽礼。先表达了心意,又以礼物缺少文饰为羞,于是用虎豹之皮、绘有文采的布来装饰,随后心意才能通达,感情才能交接。客人既然献上贽礼,主人一定用礼物答谢,于是陈设酒、肉、币帛、竹筐、壶、箭和宴饮娱乐之物,表达自己的心意,又作诗来陈述自己的情感。如今秀才非常精于好学,广泛记诵书史,努力写作文辞,不用羔羊禽鸟、皮革布帛来装饰自己,唯独用文章来文饰自身;而且您的贽礼已经很美,心意已经很殷勤了,难怪秀才要求我的答礼丰厚。我既没有主人的礼物可以作为答礼,只能为秀才赋诗,取《女曰鸡鸣》末章所说:“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意思是知道客人将来,预先储备珩、璜、琚、瑀等美玉来送给客人。虽然没有这些东西,仍然这样说,以表达深厚的心意。我确实没有这些东西,可以说只是空话罢了。秀才年纪还轻,面貌厚重而神采外露,志气锐利,学习敏捷,应当趁此推进学业,修饰文辞,不断磨炼、整理、编织,使文章的文采如五色般润泽、鲜明、浓郁。若把这样的文章作为贽礼去拜见当世的公卿大夫,就不只是像我这样用空话赠送您了;他们一定会和您分庭抗礼,并加重礼遇,陈设笾豆,充实币帛和篚笥,延请您作为上宾。只希望您不断努力。与陈员外 陈君足下,您近来平安吗?最近县里因公事到上府,收到您的一封信,恰逢有一些官府事务,来不及写信答复。后来私下感到疑惑:我欧阳修本来愚昧无能,固然不足以希望同执友交游;然而平日共同相处时,幸而能够按照肩次、齿序相从,行跪拜起居之礼,私下把自己列在兄弟的行列中。您寄信来慰问,保存着劳问之意,本来应该有些亲密委婉的话,以表达亲近之意,为什么只用一张纸,前面写姓名,后面书写正文,既像状又像牒,如同呈给上级官府的文书呢?退下来仔细思量,这不是过分谦敬,就是有所防备。这是世上虚浮的交往中,表面上互相尊重的人所做的事,不应当是足下赐给我的方式。古代写信的材料,不过是铅刀、竹木;削竹木成名刺,只用来通报姓名;把书信写在简上,只用来舒展心意、问候对方。只有官府吏曹办理公事,上级发给下级才称为符、檄,询问事情、列举答复;下级上报上级才称为状,地位相等者往来才称为移、牒。不是公事,长吏有时自己按照心意告知下属,用来告诫、整饬的称为教;下属官吏因私事向所属部门申达,长官有所问候、请示、致谢的,才称为牋、记、书、启。所以没有状牒的仪式,却把它用于非公事,并且像如今这样混杂使用,源头大概出自唐代的大臣;有的显贵尊崇,有的掌握当时的权势,士绅都聚集到他们门下来传递这种风气。从前有人认为旧礼不足以表示郑重,于是稍稍增加礼数;起初只是用名刺拜见,问候起居,因而写成状。到了五代,才重新把问候、请安、致谢加上状牒的仪式,做得像办理公事一样,但只施用于尊贵的官员和年长的官吏。这种虚伪错误的做法由来已久,世人不考察古制,把它当作理所当然。处在今天的世道,没有不这样做的,却没有人能够改变它,大概是日常习俗积累成习惯,牢固到无法更改。可是士人若因为同师友结交游,以道义彼此期待,尚且还有亲笔书信中殷勤诚恳的意味,这还接近古礼。唉!问候、请安、致谢本来不是公事,却对尊贵长吏使用状牒的礼仪,尚且可以说不是古代适宜的用法,何况又把它用于按照肩次、齿序相从、行跪拜起居礼如同兄弟的人呢?难道足下不是以道义交游来期待我,而是吝惜亲笔书信的殷勤吗?还是把我当作被世俗积习牵制的人,姑且用世俗礼节来殷勤相待呢?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用浮薄的交道在表面上互相尊重。正因为如此,我怀着不能自已的诚挚之心,谨慎地把这些话告诉您。近来因为公文命令要到滑台,前往巡视驿站,急于收拾行装,杨秀才早晨到县府办理事务,详情都可以向他询问。与蔡君谟 欧阳修敬启:从前我在河朔,不能让自己闲下来,曾经汇集记录前代遗留下来的金石文字。自三代以来,古文奇字,没有不收录的。其间即使遭受罪责、被斥退,奔走于水陆之间,颠沛困顿,加上人事的吉凶、忧患悲愁,以及无聊仓促的处境,也未曾有一天忘记这件事。从庆历乙酉到嘉祐壬寅,共十八年,已经得到一千卷,回头看自己的勤劳确实够多了,但也可以说收藏丰富了。我私下又想到,自己的爱好和世俗不同,偏偏专心收拾世人所丢弃的东西,只怕来不及收取,这又是可笑的。因此便自己写下这件事的经过,希望可以由此看出自己的志向。不过回头看,这篇文章文辞鄙陋、意趣浅薄,不足以给人看。后来再审视从前所集录的文字,虽然其中有佛、老的荒诞妄说,常常被我们儒者贬斥、断绝,却往往还是把它们收取而不忍心立即废弃,为什么呢?难道不只是因为它们的字画工整吗?既然如此,书写字画的方法虽然是学者余力所及的事情,也确实有助于金石文字的流传。像佛、老的学说,本应抛弃,却因为字画而得以保存,竟只是凭借字画流传,这正是它幸运地找到了寄托之处,哪里只是得到一点助益而已呢?我的文章固然鄙陋,只是不能靠自身流传;如果有幸找到寄托它的东西,也未必不能流传下去。由此说来,替我取得不朽寄托的关键,就在君谟挥笔写字的片刻之间。我私下认为,君子乐于成全善事,愿意成就他人美名的人,若听到这番话,应当有不能推辞的理由。因此我就拿这番话来请求您,并不疑虑,只愿您幸而明察。《欧阳文粹》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巻九      宋 陈亮 编劄子乞补馆职臣窃以治天下者,用人非止一端,故取士不以一路。若夫知钱谷、晓刑狱、熟民事、精吏干、勤劳夙夜以办集为功者,谓之材能之士;明于仁义礼乐、通于古今治乱,其文章论议与之谋虑天下之事,可以决疑定防、论道经邦者,谓之儒学之臣。善用人者,必使有材者竭其力,有识者竭其谋。故以材能之士布列中外,分治百职,使各办其事;以儒学之臣置之左右,与之日夕谋议,讲求其要而行之;而又于儒学之中择其尤者,置之廊庙,而付以大政,使緫治羣材众职,进退而赏罚之,此用人之大略也。由是言之,儒学之士可谓贵矣,岂在材臣之后也?是以前世英主明君,未有不以崇儒向学为先,而名臣贤辅出于儒学者,十常八九也。臣窃见方今取士之失,患在前材能而后儒学,贵吏事而贱文章。自近年以来,朝廷患百职不修,务奬材臣,故钱谷刑狱之吏稍有寸长片善为人所称者,皆已擢用之矣。夫材能之士固当擢用,然专以材能为急,而遂忽儒学为不足用,使下有遗贤之嗟,上有乏材之患,此甚不可也。臣谓方今材能之士不患有遗,固不足上烦圣虑;惟儒学之臣难进而多弃滞,此不可不思也。臣以庸缪过防,任使俾陪宰辅之后,然平日论议不能无异同,虽日奉天威,又不得从容曲尽,拙讷今臣有馆阁取士愚见,具陈如列奏,欲望圣慈因宴闲之余,一迂睿览,或有可采,乞常赐留意,今取进止。

论馆阁取士臣窃以馆阁之职,号为育材之地。今两府阙人,则必取于两制;两制阙人,则必取于馆阁。然则馆阁辅相养材之地也。材既难得,而又难知,故当博采广求而多畜之,时冀一得于其间,则杰然而出为名臣矣。其余中人以上,优防养育以奬成之,亦不失为佳士也。自祖宗以来,所用两府大臣多矣,其间名臣贤相出于馆阁者,十常八九也。祖宗用人,初若不精,然所采既广,故所得亦多也。是以有文章、有学问、有材、有行,或精于一艺,或长于一事者,莫不畜之馆阁而奬养之。其杰然而出者,皆为贤辅相矣。其余不至辅相而为一时之名臣者,亦不可胜数也。先朝循用祖宗旧制,收拾养育,得人尤多。自陛下即位以来,所用两府之臣一十三人,而八人出于馆阁,此其验也。只自近年,议者患馆职之滥,遂行厘革。而改更之初,矫失太过,立法既峻,取人遂艰,使下多遗贤之嗟,国有乏材之患。今先朝收拾养育之人,或已被迁擢,或老病死亡,见在馆者无几,而新法艰阻,近年全无选进。臣今略具馆阁取人旧制并新格,则可见取人之法如何,所得之人多少也。一、旧制馆阁取人,以三路进士髙科一路也,大臣荐举一路也,嵗月醻劳一路也。进士第三人以上及第者,并制科及第者,不问等第,并只一任替回,便试馆职。进士第四第五人,经两任亦得试,此一路也。两府臣寮初拜命,各举三两人,即时召试,此一路也。其余歴任繁难久滞,或寄任重处者,特令带职,此一路也。今三路塞其二矣。自科塲改为间岁后,第一人及第者,须两任回方得试。自第二人至第五人,更永不试。制科入第三者,亦须两任回方得试,其余等第并永不试。则进士髙科一路巳塞矣。两府大臣所荐之人,并只上簿▯馆职有阙,则于簿内防名召试。其如馆阁本无员数,无有阙时,故自置簿来,至今九年不曾防试一人,则大臣荐举一路又塞矣。惟有醻劳带职一路尚在尔。一、新制馆阁共置编校八员,本为馆中书籍久不齐整,而馆职多别有差遣,不能专一校正,乃别置此八员,故选新进资浅人令久任而专一校读。所以先令作编校,然后升为校勘。为校勘四年后升为校理,为校理又一年方罢编校别任差遣。然自置编校后,适值馆阁取人之路渐废,今议者遂只以编校为取士新格。徃时直馆、直院、直阁、校理皆无定员,惟材是用,不限人数。今编校限以八员为定,以此待天下之多士,宜其遗材于下矣。八员之内,仍每七年方遇一贠之阙而补一人,以此知天下滞材者众矣。右以臣愚见,编校八员,自可仍旧。每有贠阙,令中书择人拟进。陛下必欲牢笼天下英俊之士,则宜脱去常格而奬防之。今负文学,懐器识,磊落竒伟之士,知名于世而未为时用者不少。惟陛下博访审察,悉召而且置之馆职,养育三数年间,徐察其实,择其尤者而擢用之。知人,自古圣王所难,然不以其难而遂废。但拔十而得一二,亦不为无益矣。况中人上下,养育奬成之,不止十得一二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九    宋代陈亮编纂 札子 请求补充馆职 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任用人才不止一种途径,所以选取士人也不应只有一条道路。至于了解钱谷,通晓刑狱,熟悉民政,精于吏事,早晚勤劳,以办事完成功绩的人,称为有才能的人;明白仁义礼乐,通晓古今治乱,能够以文章议论和谋划来讨论天下事务,可以解决疑难、决定政策、论述治道、治理国家的人,称为儒学之臣。善于用人的人,一定使有才能的人竭尽力量,使有见识的人竭尽谋略。因此把有才能的人分布在朝廷内外,分别治理各种职务,使他们各自办好自己的事情;把儒学之臣安置在身边,和他们日夜谋划议论,讲求要领而施行;又从儒学之臣中选取其中最优秀的,安置在朝廷中枢,把重大政务交给他们,使他们总管各种人才和职务,对他们进退升降并加以赏罚,这就是任用人才的大概原则。由此说来,儒学之士可以说是尊贵的,难道应当排在有才能的臣子之后吗?所以前代英主明君,没有不把崇尚儒学、向往学习放在首位的,而名臣贤辅出自儒学之士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臣私下看见如今选取士人的弊病,在于把才能放在儒学之前,重视吏事而轻视文章。近年以来,朝廷忧虑各种职务没有办好,致力于奖用有才能的臣子,所以钱谷、刑狱方面的官吏,只要稍有一点长处、一点善行而被人称道的,都已经被提拔任用了。有才能的人固然应当提拔任用,然而如果专门急于任用才能之士,因而忽视儒学之士,认为他们不足以任用,就会使下面有遗漏贤才的叹息,上面有缺乏人才的忧患,这是非常不可以的。臣认为,如今有才能的士人并不担心被遗漏,本来不足以烦劳圣上的思虑;唯有儒学之臣难以进用而且大多被搁置,这件事不可不考虑。臣以平庸谬误的见识,过分承蒙任用,使我得以列在宰辅之后;但平日的议论不可能没有异同,虽然每天奉承天威,又不能从容地把意见全部说尽。臣愚拙木讷,现将我对馆阁选取士人的愚见,详细列在奏章中陈述,希望圣上在宴饮闲暇之余,偶尔垂阅一遍,其中或许有可采纳之处,乞请时常留意。现在恭候圣裁。论馆阁选取士人 臣私下认为,馆阁的职务,号称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如今两府缺少人,就一定从两制中选取;两制缺少人,就一定从馆阁中选取。这样看来,馆阁正是培养辅弼大臣人才的地方。人才既难得到,又难以识别,所以应当广泛采选、普遍访求,多多储备,希望有时能从其中得到一个人才,使他卓然出众,成为名臣。其余才能在中等以上的人,也应优厚地教育培养,奖成其才,同样不会失去成为佳士的机会。自祖宗以来,所任用的两府大臣很多,其中名臣贤相出自馆阁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祖宗任用人才,起初好像并不精细,但由于采选范围广,所以得到的人也多。因此凡是有文章、有学问、有才干、有品行的人,或精通一门技艺,或长于一项事务,没有不收纳到馆阁中加以奖掖培养的。其中卓然出众的,都成为贤能的辅弼宰相;其余未能做到辅弼宰相而成为一时名臣的,也数不胜数。先朝沿用祖宗的旧制,收纳人才加以培养,得到的人尤其多。自陛下即位以来,所任用的两府大臣共十三人,其中八人出自馆阁,这就是证明。只是近年以来,议论的人忧虑馆职泛滥,于是实行改革。但改革开始时矫正过度,所立法令过于严峻,选取人才便变得困难,使下面多有遗漏贤才的叹息,国家有缺乏人才的忧患。如今先朝所收纳培养的人,有的已经升迁提拔,有的已经因年老疾病而去世,现今留在馆阁中的已经没有几个,而新法又艰难阻塞,近几年完全没有选拔进用的人。臣现在略略列举馆阁选人的旧制和新规,那么便可以看出选人的办法如何,以及所得人才的多少。一、旧制中馆阁选取人才,有三条途径:三路进士高科是一条,大臣荐举是一条,按年月酬劳是一条。进士第三名以上及第的人,以及制科及第的人,不论等级,只要任满一任替回,便可以考试馆职。进士第四、第五名,经过两任也可以考试,这是第一条途径。两府臣僚刚接受任命时,各自荐举两三人,立即召来考试,这是第二条途径。其余历任繁难、长期滞留,或者寄任重要地方的,特令兼带馆职,这是第三条途径。如今三条途径已经堵塞了两条。自从科场改为间年举行以后,第一名及第的人必须任满两任才可以考试;从第二名到第五名,永远不再考试。制科列入第三等的人,也必须任满两任才可以考试,其余等级则永远不再考试。这样,进士高科这一条途径已经堵塞了。两府大臣所荐的人,只是登记在册,等待馆职有缺时,再从簿册中点名召来考试。可是馆阁本来没有固定员额,也没有出现空缺的时候,所以自从设置名册以来,直到今天九年,未曾召试过一人,大臣荐举这一条途径也堵塞了。只有按酬劳兼带馆职这一条途径还存在。一、新制中馆阁共设置编校八员,原本是因为馆中书籍长期不齐整,而馆职人员又多有其他差遣,不能专心校正,所以另外设置这八个职位,选取新近入仕、资历较浅的人,使他们长期任职,专一校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之所以先让他们担任编校,然后升为校勘,是因为校勘四年后升为校理,担任校理又一年,才停止编校而另行安排差遣。然而自从设置编校以后,正好赶上馆阁选人的途径逐渐废弃,如今议论的人便只把编校作为选取士人的新规。过去直馆、直院、直阁、校理都没有固定员额,只要有才能就任用,不限制人数。如今编校限定为八员,以此来接待天下众多士人,当然会使人才遗留在下位。八员之中,还要每隔七年才遇到一个职位空缺,补进一人,由此可知天下滞留未用的人才很多。以上是臣的愚见。编校八员,自然可以仍旧保留;每逢有职位空缺,就命令中书省选择人选拟定进用。陛下如果一定要把天下英俊之士都收罗进来,那么应当打破通常的规格而加以奖掖。如今有许多负有文学才华、怀有器识、光明磊落、奇伟不凡,名闻于世却尚未被时世任用的人。希望陛下广泛访求、仔细察看,把他们全部召来,暂且安置在馆职中,培养三数年,慢慢考察他们的实际才干,选择其中最优秀的提拔任用。识别人,自古以来就是圣王所难做到的事,但不能因为困难就废弃不做。即使选拔十人只能得到一两人,也不能说没有益处;何况对才能中等以上的人加以培养奖成,所得也不止十人中的一两人。

论编学士院制诏臣伏见国家承五代之余,建万世之业,诛灭僣乱,懐来四夷,封祀天地,制作礼乐。至于大臣进退,政令改更,学士所作文书,皆系朝廷大事,示于后世,则为王者之训谟,藏之有司,乃是本朝之故实。自明道已前,文书草藁尚有编录,景祐以后渐成散失。臣曽试令类聚收拾补缀,十已失其五六,使圣宋之盛,文章诏令废失湮沦,缓急事有质疑,有司无所检证。盖由从前虽有编録,亦无类例巻第,秪是本院书吏私自抄写,所以易为废失。臣今欲乞将国朝以来学士所撰文书,各以门类,依其年次编成巻帙,号为学士院草録。有不足者,更加求访补足之。仍乞差本院学士从下两员专切管勾。自今巳后接续编聨,如本行人吏不画时编録,致有漏落,许令本院举察理为过犯。此臣本院常事也,所以上烦圣听者,盖以近岁以来,百司纲纪相承废坏,事有曽经奏闻及有圣防指挥者,仅能遵守。若秪是本司临时处置,其主判之官才罢去,则其事寻亦废停。所以止欲乞朝廷特降指挥,所贵久逺遵行,不敢废失。今取进止。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防纬臣伏见国家近年以来更定贡举之科,以为取士之法,建立学校而勤养士之方。然士子文章未纯,节行未笃,不称朝廷励贤兴善之意,而所以化民成俗之风,臣愚以为士之所本在乎六经。而自▯秦焚书,圣道中絶,汉兴收拾亡逸,所存无几,或残编断简出于屋壁,而余龄昏眊得其口传。去圣既逺,莫可考证,偏学异说因自名家。然而授受相传,尚有师法。暨晋宋而下,师道渐亡,章句之篇家藏私畜。其后各为笺传,附着经文,其说存亡以时好恶,学者茫昧,莫知所归。至唐太宗时,始诏名儒撰定九经之防,号为正义,凡数百篇。自尔以来,着为定论,凡不本正义者谓之异端。则学者之宗师,百世之取信也。然其所载既博,所择不精,多引防纬之书以相杂乱,怪竒诡僻,所谓非圣之书,异乎正义之名也。臣欲乞特诏名儒学官,悉取九经之防,删去防纬之文,使学者不为怪异之言惑乱,然后经义纯一,无所駮杂。其用功至少,其为益则多。臣愚以为欲使士子学古励行而不本六经,欲学六经而不去其诡异駮杂,欲望功化之成,不可得也。伏望圣慈下臣之言,付外详议,今取进止。乞定两制贠数臣窃以学士待制,号为侍从之臣,所以承晏闲,备顾问,以论思献纳为职。自祖宗以来,尤精其择,苟非清徳美行,蔼然众誉,髙文博学,独出一时,则不得与其选。是以选用至艰,贠数至少,官以难得为贵,人以得职为荣。缙绅之望既隆,则朝廷之体増重。其后用人颇易,贠数渐多,徃时学士待制至六七十员,近年以来稍愼除拜,即今犹及四十余员。臣以为爱惜名器,不轻授人,朝廷既已知之矣。而为国计者,宜于此时创立经制。今惟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知制诰各有定贠,其余学士待制未有员数。臣今欲乞检详前史及国朝故事,自观文殿大学士至待制,并各立定员数。遇有员阙,则精择贤材以充其选,苟无其人,尚可虚位以待。如允臣所请,乞赐详议施行。今取进止。

译论删定学士院制度诏书 臣恭敬地看见,国家承接五代遗留下来的局面,建立万世的基业,诛灭僭越作乱者,安抚招来四方夷族,封禅祭祀天地,制作礼乐。至于大臣的进退、政令的更改、学士所撰写的文书,全都关系到朝廷大事,昭示于后世,就是君王的训诫谋略;收藏在有关部门,便成为本朝的旧典。自明道以前,文书草稿尚且有编录;景祐以后,逐渐散失。臣曾经试着命人分类聚集、收拾补缀,已经失去了十分之五六,使圣宋盛世的文章诏令废弃、散失、沉沦,遇到紧急事情有所质疑时,有司没有可以查考验证的材料。大概是因为从前虽然有编录,却没有分类体例和卷次,只是本院书吏私自抄写,所以容易废失。臣现在想请将本朝以来学士撰写的文书,分别按门类、依照年代编成卷帙,称为《学士院草录》。其中有不足的,再加以访求补足。仍请选派本院学士中职位较低的两员,专门负责管理此事。从今以后接续编联;如果本院行人、吏员不及时编录,以致有所遗漏,允许本院举发察核,按过失处理。这是臣本院的日常事务;之所以还要烦劳圣上听闻,是因为近年来各部门的纲纪相继废坏,凡事只有曾经奏闻、并得到圣上诏令指挥的,才能勉强遵守。如果只是本部门临时处置的事情,主管判事的官员一旦离任,这件事不久也会废止停办。所以只想请求朝廷特别下达指挥,贵在能够长久遵行,不敢使它废弃散失。现在恭候圣裁。论删去九经正义中的谶纬 臣恭敬地看见,国家近年以来重新制定贡举科目,把它作为选取士人的办法,建立学校并努力培养士人。然而士子的文章尚未纯正,节操品行尚未笃实,不符合朝廷勉励贤能、兴起善行的意旨,也不能形成教化百姓、成就风俗的风气。臣愚昧地认为,士人的根本在于六经。自从暴秦焚烧书籍以来,圣人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后收集散失的书籍,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有些是残编断简,从屋壁中发现的;有些是年老昏暗的人凭口头传授保存下来的。距离圣人已经很远,没有办法考证,于是偏僻的学说、不同的议论便各自建立名家。可是师徒授受相传,尚且还有师法。到了晋、宋以后,师道渐渐消亡,章句之书各家私自收藏。后来各家分别作笺注传疏,附着在经文之下;这些说法的存亡,随着时代的爱好和厌恶而改变,学者茫然昏昧,不知道归依何处。到了唐太宗时,才下诏命令名儒撰定九经的疏注,号称《正义》,共数百篇。从此以后,它被著录为定论,凡是不以《正义》为依据的都称为异端。这样一来,它就是学者的宗师,也是百世取信的依据。然而它所收载的内容既广,选择又不精,多次引用谶纬之书来混杂其中,内容怪异奇诡、偏僻荒诞,所谓不是圣人之书,与《正义》的名称并不相称。臣想请求特别下诏,命名儒和学官把九经的疏注全部取来,删去其中谶纬的文字,使学者不被怪异的言论迷惑扰乱,然后经义才会纯正统一,不再有驳杂。这件事所费功夫极少,而所带来的益处很多。臣愚昧地认为,想要使士子学习古人、勉励品行,却不以六经为根本;想要学习六经,却不删去其中诡异驳杂的内容;还希望教化功效能够完成,这是不可能的。恭请圣上慈恩,将臣的意见交给外朝详细讨论。现在恭候圣裁。请求确定两制官员的员额 臣私下认为,学士、待制号称侍从之臣,职责是承接皇帝闲暇时的召见,准备顾问,以论议思考、进献意见为职。自祖宗以来,选任尤其精慎,如果不是品德清正、行为美好、声誉盛大,文章高明、学问渊博、独步当时的人,就不能进入这一选任。因此选用极其困难,员额极少,官职因为难以得到而显得尊贵,人因为得到这一职位而感到荣耀。士绅的期望既然隆重,朝廷的体制也更加受到尊重。后来任用人才渐渐容易,员额逐渐增多,过去学士、待制多到六七十人,近年以来稍微谨慎任命,如今仍有四十多人。臣认为,爱惜名器、不轻易授予他人,朝廷已经知道了。为国家谋划的人,应当在这个时候创立经常遵守的制度。如今只有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知制诰各自有固定员额,其余学士、待制还没有员额。臣现在想请求查考前代史书和本朝旧例,从观文殿大学士到待制,分别确定固定员额。遇到有职位空缺,就精心选择贤能人才补充;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宁可空缺职位等待。若准许臣的请求,请下令详细讨论施行。现在恭候圣裁。

论均税臣为諌官时,尝首言均税事,乞差郭谘、孙琳防。朝廷依臣所言,起自蔡州一县,以方田法均税事,方施行,而议者多言不便,寻即罢之。近者伏见朝廷特置均税一司,差官分徃河北、陜西均税。始闻河北传言人戸虚惊,斫伐桑枣,尚不为信。次见陜西州郡有上言岁俭民饥,乞罢均税者,稍巳疑此一事果为难行,而朝廷之意决在必行,言者遂不能入。近者又见河北人戸凡千百人聚诉于三司,然则道路传言与州郡上言虽为不足信,其如聚集千人于京师,此事不可掩蔽,则民情可知矣。盖均税非以规利,而本以便民。如此民果便乎?窃知朝廷本秪以见在税数量轻重均之,初不令其别生额外之数也。近闻卫州通利军括出民冒佃田土,不于见在管防数内均减重者,摊与冒佃戸,却生立税数配之,此非朝廷本意,而民所以諠诉也。又闻澶州诸县于见今实额管防数外,将帐头自来桩坐有名无纳及夫开阁将行两项逺年税数,并系祥符、景徳已前,以至五代长兴年桩管虚数,并摊与见今人戸。又闻以地肥瘠定为四等,其下等田有白鹻带咸地,并咸卤沙薄可殖地,死沙不殖地,并一例均摊与税数。谓此虽不可耕种,尚可煎盐,且河北之民自祖宗以来防赐恩防,放行盐不禁,秪今据盐斤两纳税。今煎盐者已纳盐税,又令更纳田税,岂祖宗所以惠河北之民意?又闻河南不殖之地系禁盐地分者,亦均摊与税,又不知民何以纳也。澶、卫去京师近,偶可闻知者如此,其余逺地谓所均悉便于民,其可得乎?以此见朝廷行事至难,小人希意承防者言利而不言害,俗吏贪功希赏,见小利忘大害,为国敛怨于民。朝廷不知则已,苟巳知之,其可不为救其失哉?欲望圣慈特赐指挥,令均税所秪如朝廷本议,将实防见在税数量轻重均之,其余生立税数,及逺年虚数,却与放免,及未均地分,并且罢均,且均税,一事本是臣先建言,闻今事有不便,臣固不敢缄黙,今取进止。

论牧马草地臣为学士日,兼充羣牧使,朝廷以马政久弊,差吴中复等与臣共议利害,欲有改更。为未见得牧地善恶多少,难为废置,欲乞差官先且打量牧马草地。次,臣遽防恩擢在枢府,所有牧马利害商量未了事件,臣有愚见,方欲条陈。今闻诸监所差官各将前去,窃縁监牧帐管旧地甚多,自来界至不明,官私作弊,积久为民间侵占耕种,年岁已深。昨已曾差髙访等根括打量,人戸多称父祖世业,失却契书,无凭照验,但追呼骚扰而已。今若更行根究,必亦难明,徒为追扰,未见其利,民先被害。臣今欲乞令差去官秪据见在草地,逐叚叚打量的实顷亩,明立封标界至,因便相度其地肥▯宜与不宜牧马,其废置改更,▯逐官回日,令相度牧马所据利害,擘划申奏。其巳为民间侵耕地土,更不根究,盖以本议欲以见在牧地给与民耕,岂可却根究巳耕之地,重为骚扰。至于民间养马等事利害甚多,臣当续具奏闻。其不根究侵耕地土一事,伏乞先赐指挥,今取进止。

译论均税 臣做谏官时,曾首先提出均税的事情,请求派遣郭谘、孙琳办理。朝廷依照臣的意见,从蔡州一个县开始,用方田法均平税额。方才施行,议论的人便多说不便利,不久就停止了。近来臣恭敬地看见朝廷特意设置均税司,派官员分别前往河北、陕西均税。刚开始听说河北流传有人户虚惊、砍伐桑树枣树的说法,还不敢相信。后来看到陕西州郡上奏说年成不好、百姓饥荒,请求停止均税,渐渐已经怀疑这件事果然难以实行;但朝廷的意旨决定一定要实行,进言的人于是不能被采纳。最近又看到河北百姓共有上千人聚集到三司申诉。那么,道路上的传言和州郡的上奏虽然不足以完全凭信,但上千人聚集到京师,这件事不能掩盖,由此就可以知道民情了。均税本来不是为了谋求利益,而是以便利百姓为根本。像这样做,百姓果真便利吗?臣私下得知,朝廷原本只是要把现有税额的轻重加以均平,起初并没有命令另行增加额外的数目。近来听说卫州通利军把百姓冒充佃户开垦出来的田地搜括出来,不在现有登记的数额内均减税重,却把重税摊派给冒佃户,另行设立税额来配征。这不是朝廷本来的意思,却正是百姓喧哗申诉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又听说,澶州各县在现今实际额定的管防数额之外,把账面上历来虚列而有名无实、没有收入的税额,以及开阁将行两项久远的税数,都摊派下来;这些都属于祥符、景德以前,直到五代长兴年间所登记的虚数,也一并摊给现今的百姓。又听说,按土地肥瘠分为四等,其中下等田包括白碱带咸的土地、咸卤沙薄但还可耕种的土地、死沙不能耕种的土地,也一律摊派税额。说这种地虽然不能耕种,还可以煎盐;况且河北百姓自祖宗以来,蒙受防边赐恩,允许煎盐而不禁止,只须按盐的斤两纳税。如今煎盐的人已经缴纳盐税,又命令他们再缴田税,这难道是祖宗惠及河北百姓的本意吗?又听说河南不能耕种的土地中,属于禁盐地区的,也一律摊税,却不知道百姓凭什么缴纳。澶州、卫州距离京师较近,偶然还能听到的情况尚且如此;其余远地,若说所有摊派都便利百姓,怎么可能呢?由此可见,朝廷办事极其困难。小人迎合上意,只说有利而不说有害;庸俗的官吏贪图功劳、希求赏赐,只看见小利而忘记大害,替国家向百姓收聚怨恨。朝廷不知道也就罢了,假如已经知道,难道能不设法挽救这种过失吗?希望圣上特别下令,使均税只按朝廷原来的议定办理,把实际防边而现有的税额,按照轻重均衡摊派;其余新增加的税额和久远的虚数,一律免除;尚未均摊的地区,也暂且停止均税。这件事本来就是臣先提出的建议,听说如今实行起来有不便,臣实在不敢默不作声,现请圣上裁决。论牧马草地 臣任学士时,兼任群牧使。朝廷认为马政长期败坏,派吴中复等人与臣共同商议利弊,打算有所改革。由于还没有查明牧地的好坏和数量,难以决定废置,所以臣请求先派官员丈量牧马草地。后来臣仓促之间承蒙恩典,被提拔进入枢府,关于牧马利弊还有一些商议未完的事项,臣有些愚见,正准备分条陈述。如今听说各监所派的官员都将要前往。臣私下认为,各监牧账册所登记的旧地很多,历来界限不清,官府和私人相互作弊,长期以来已被民间侵占耕种。前些日子已经派高访等人清查丈量,百姓大多说是父祖世代的产业,只是丢失了契书,无法凭证查验,结果不过是追呼骚扰而已。如今如果再进行追查,必定也很难查清,只会徒然追扰百姓,还没有看见好处,百姓却先受其害。臣现在请求,命派去的官员只根据现有的草地,逐段逐段丈量确实的顷亩,明确树立封界标志;顺便察看土地肥瘠,是否适宜牧马。至于废置和改制,等各官回来后,再命他们考察牧马所依据的利弊,筹划后上奏。已经被民间侵占耕种的土地,不再追查,因为原来的计划就是把现有牧地给百姓耕种,怎么可以反而追究已经耕种的土地,再次造成骚扰呢?至于民间养马等事情,利弊很多,臣将继续详细奏报。关于不追究被侵耕土地一事,恭请先行下令,现请圣上裁决。

论监牧臣所领羣牧司近准宣差吴中复、王安石、王陶等同共相度监牧利害事,窃以国马之制置自祖宗,嵗月既深,官司失守,积习成弊,匪止一时,前后因循,重于改作。今者幸防朝廷因言事之官有所陈述,选差臣寮相度更改。臣以为监牧之设,法制具存,条目既繁,弊病亦众。若秪坐按文籍,就加増损,恐不足以深革弊源。如欲大为更张,创立制度,则凡于利害,难以遥度,必湏目见心晓,熟于其事,然后可以审详裁制,果决不疑。盖谋于始也,不精则行于后也难久。况此是臣本职,岂敢辞劳?欲乞权暂差臣,仍于吴中复等三人内更差一人与臣同诣左右厢监牧地头,躬亲按视,至于土地广狭,水草善恶,岁时孳牧,吏卒勤惰,以至牝牡种类,各随所宜,棚井温凉,亦有便否?向何以致马之耗减?今何以得马之蕃滋?既详究其根源,兼旁采于众议,如此不三数月间,可以周遍,然后更将前后臣寮啓请与众官参详审处。与其坐而遥度,仓卒改更,其为得失,不可同日而论也。臣又窃思今之马政者,皆因唐制,而今马多少与唐不同者,其利病甚多,不可悉举。至于唐世牧地,皆与马性相宜,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外暨河曲之野,内则岐、豳、泾、宁,东接银、夏,又东至于楼烦,皆唐养马之地也。以今考之,或防没夷狄,或已为民田,皆不可复得。惟今之河东、岚右之间,山荒甚多,及汾河之侧,草地亦广,其间草软水甘,最宜牧养。徃时河东马军常在此处牧放,今马数全少,闲地极多,此乃唐楼烦监地也,可以兴置一监。臣以为推迹而求之,则楼烦、天池、元池三监之地,尚兾可得。又臣徃年因奉使河东,甞行威胜东,以及辽州、平定军,见其不耕之地甚多,而河东一路山川深峻,水草甚佳,其地髙寒,必宜马性。及京西唐、汝之间,久荒之地,其数甚广。欲乞更下河东京。西转运司差官就近于辖下访求草地,有可以兴置监牧处,如稍见次第,即乞朝廷差官与羣牧司官员同共徃彼踏行擘划。若可以兴置新监,则河北诸监内有地不宜马处,却可议行废罢。惟估马一司利害最为易见,若国家广捐金帛,则劵马利厚,来者必多,于其多中时得好马;若有司惜费,则蕃部利薄,马来渐少,兼亦好马不来。然而招诱之方,事非一体,亦须知其委曲。欲乞特差羣牧司或礼賔院一员,直至秦州已来体问蕃部劵马利害。凡此三者,虽暂差官,比及吴中复等检阅本司文字,讲求商议未就之间,已各来复可以叅酌相度,庶不仓卒轻为改更。如允臣所请,乞赐施行。今取进止。荐司马光臣伏见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徳性淳正,学术通明。自列侍从,久司諌诤,谠言嘉话,着在两朝。自仁宗至和服药之后,羣臣便以皇嗣为言。五六年间,言者虽多,而未有定议。最后,光以諌官极论其事,敷陈激切,感动主听。仁宗豁然开悟,遂决不疑。由是先帝选自宗藩,入为皇子,曽未逾年,仁宗奄弃万国。先帝入承大统,盖以人心先定,故得天下帖然。今以圣继圣,遂传陛下。由是言之,光于国有功为不浅矣,可谓社稷之臣也。而其识虑深逺,性尤慎宻。光既不自言,故人亦无知者。臣以忝在政府,因得备闻其事。臣而不言,是谓蔽贤掩善。《诗》云:「无言不酬,无徳不报。」光今虽在侍从,日承眷侍,而其忠国大节,隐而未彰。臣既详知,不敢不奏。荐王安石吕公着臣伏见陛下仁圣聪明,优容谏诤,虽有狂直之士犯顔色而触忌讳者,未甞不终始保全,徃徃亟加擢用,此自古明君圣主之所难也。然而用言既难,献言者亦不为易。论小事者,既可鄙而不足为陈;大计者,又似迂而无速效。欲防讽则未能动,将直陈则忤贵权,而旁有羣言夺于众力,所陈多未施设,其人遽已改迁,致陛下有听言之勤,而未见用言之效,颇疑言事之职,但为速进之阶。盖縁台諌之官资望已峻,少加进擢便履清华,而臣下有厌人言者,因此亦得进说,直云此辈务要官职,所以多言,使后来者其言益轻,而人主无由取信,辜陛下纳諌之意,违陛下赏諌之心。臣以为欲救其失,惟宜择沈黙端正、守节难进之臣,置以諌署,则既无干进之疑,庶或其言可信。伏见殿中丞王安石,徳行文学为众所推,守道安贫,刚而不屈;司封贠外郎吕公着,是夷简之子,器识深逺,沈静寡言,富贵不染其心,利害不移其守。安石久更吏事,兼有时材,曾召试馆职,固辞不就;公着性乐闲退,淡于世事。然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者也。徃年陛下上遵先帝之制,增置諌官四员,已而中废,复止两员。今諌官尚有虚位,伏乞用此两人补足四贠之数,必能规正朝廷之得失,禆益陛下之聪明。臣叨被荣恩,未知报效,苟有所见,不敢不言。今取进止。欧阳文粹巻九

译论监牧 臣所掌管的群牧司近来奉诏,派吴中复、王安石、王陶等共同考察监牧的利弊。臣私下认为,国家设置牧马制度,是从祖宗开始的,年月已久,官府失于守职,积久成习而形成弊病,并非只是一时的问题;前后因循已久,更难于改作。如今幸蒙朝廷因言事官有所陈述,选派臣僚考察改革。臣认为,监牧的设置,法制都还存在,条目又很繁多,但弊病也很多。如果只按文书查核,略加增减,恐怕不足以彻底革除弊源;如果想大加更张、创立制度,那么各种利害不能凭空推测,必须亲眼看见、心中明白,熟悉实际情况,然后才能审慎详尽地裁定,果断实行而不疑惑。因为谋划开始时不精密,后来实行就难以持久。况且这是臣的本职,岂敢推辞劳苦?臣请求暂时派臣,并在吴中复等三人中再选一人,与臣一同前往东西两厢的监牧地界,亲自察看:土地的广狭,水草的好坏,四时繁殖放牧的情况,吏卒的勤惰,以及牝马、牡马的种类是否各随所宜,棚舍和水井的寒暖是否便利;还要查明过去为什么导致马匹减少,如今为什么能够使马匹繁殖增多。详细追究根源,同时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这样不出两三个月就可以周遍考察,然后再把前后臣僚的请求,与众官共同审议裁定。与其坐在这里凭空推测,仓促改制,其得失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臣又私下考虑,如今的马政都因循唐代制度,但现在马匹的多少与唐代不同,其中利弊很多,不能全部列举。至于唐代的牧地,都适合马的习性: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外至河曲的原野,内到岐、豳、泾、宁,向东连接银、夏,又向东直到楼烦,这些都是唐代养马的地方。如今考察,有的已经被夷狄占据,有的已经成为民田,都不能再取得。只有现在河东、岚右之间山地荒地很多,以及汾河两岸,草地也很广,其中草柔水甘,最适宜牧养。从前河东马军常在这里放牧,如今马匹极少,闲置土地很多;这里正是唐代楼烦监的牧地,可以兴置一监。臣认为,追寻旧迹加以求取,那么楼烦、天池、元池三监的土地,或许还可以得到。臣往年奉使河东时,曾经走过威胜以东,以及辽州、平定军,见到那里不能耕种的土地很多;而且河东一路山川深峻,水草极好,土地高寒,一定适合马的习性。至于京西唐州、汝州之间,长期荒废的土地,数量也非常广大。臣请求再下令河东、京西转运司,派官员就近在辖区内访求草地;如果有可以兴置监牧的地方,略有眉目后,便请求朝廷派官员与群牧司官员一同前往实地踏看、筹划。如果可以兴置新监,那么河北各监中有土地不适宜养马的地方,也可以商议废止。只有估买马一司的利弊最容易看清:如果国家广泛拿出金帛,给蕃部的买马利益丰厚,前来卖马的必定很多,就能在马多之中时时买到好马;如果有关部门吝惜费用,蕃部获利微薄,马匹会逐渐减少,连好马也不会来。不过,招诱的方法并不只有一种,也必须了解其中的曲折情形。臣请求特别派群牧司或礼宾院一员,直到秦州一带,查问蕃部买马的利弊。这三件事,即使只是暂时派官,等吴中复等检阅本司文书、研究商议尚未完成时,也已经分别回来,可以互相参考考察,这样或许不会仓促轻率地改制。如果准许臣的请求,请下令施行。现请圣上裁决。推荐司马光 臣恭敬地看见,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品德淳厚端正,学问通达明辨。自列入侍从以来,长期掌管进谏,正直的言论和嘉美的议论,载于仁宗、英宗两朝。自仁宗在至和年间服药以后,群臣便以皇嗣为言。五六年之间,进言的人虽多,却始终没有确定的议议。最后,司马光以谏官身份极力论述此事,陈说激切,感动了仁宗。仁宗豁然醒悟,于是果断决定而不再疑惑。由此先帝从宗藩中选出,入宫成为皇子,还没有超过一年,仁宗便突然离开了万国。先帝入承大统,是因为人心早已安定,所以天下安然服从。如今圣圣相传,于是传到了陛下。这样说来,司马光对于国家的功劳实在不浅,可以说是社稷之臣了。而且他的见识谋虑深远,性情尤其谨慎缜密。司马光既不自己宣扬,所以旧友也没有知道的。臣因为忝居政府,才得以详细听闻此事。臣如果不说,就是遮蔽贤能、掩盖善行。《诗经》说:‘没有言语不应答,没有德行不报偿。’司马光如今虽然身在侍从之列,每日承受恩宠侍奉君上,但他忠于国家的大节,却隐而未彰。臣既然详细知道,就不敢不奏报。推荐王安石、吕公著 臣恭敬地看见,陛下仁厚圣明、聪敏睿智,宽容接纳进谏。即使有狂直之士触犯圣颜、触及忌讳,也从未不始终保全他们,往往还立即加以提拔任用,这是自古明君圣主所难以做到的。然而,采用进言固然困难,进言的人也并不容易。谈论小事,既可鄙又不足以陈述;谈论大计,又似乎迂阔而不能迅速见效。想要婉转讽谏,又不能打动君心;想要直截陈述,又会触犯权贵;旁边又有众多言论被群体力量压倒,所陈述的意见大多未能施行,进言者很快又被调任,致使陛下有勤于听取言论的名声,却没有看到采用言论的效果,令人颇为怀疑言事之职只是求取快速升迁的阶梯。这是因为台谏官的资历声望已经很高,稍加提拔便可进入清贵显要的职位;而臣下中有厌恶别人进言的人,也因此能够进说,直接说这些人只是务求官职,所以多言,使后来进言的人所说的话更加被轻视,君主也无法由此取得信任,辜负陛下接纳谏言的本意,违背陛下奖赏进谏的用心。臣认为,要挽救这种过失,只有选择沉默端正、守节而不急于求进的臣子,安排在谏官之职,这样既没有求取官位的嫌疑,也或许能使他们的话值得信任。臣恭敬地看见,殿中丞王安石,德行文学为众人所推重,固守道义而安于贫困,刚正而不屈服;司封员外郎吕公著,是吕夷简的儿子,器量见识深远,沉静少言,富贵不能污染他的内心,利害不能改变他的操守。王安石长期经历吏事,又有当时的才干,曾经被召试馆职,却坚决推辞不去;吕公著生性喜爱闲退,对世俗事务淡泊。然而,这正是所谓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的人。往年陛下上承先帝制度,增置谏官四员,后来中途废止,又只保留两员。如今谏官还有空缺,恭请任用这两人,补足四员之数,他们一定能够纠正朝廷的得失,辅助增益陛下的聪明。臣蒙受荣宠恩典,还不知道如何报效;如果有所见闻,就不敢不说。现请圣上裁决。《欧阳文粹》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巻十      宋 陈亮 编奏状议新学右臣等伏见近日言事之臣谓陛下言建学取士之法者众矣,或欲立三舍以养生徒,或欲复五经而置博士,或欲但举旧制而修废坠,或欲特创新学而立科条。其言虽殊,其意则一。陛下愼重其事,下其议于羣臣,而议者遂欲创新学,立三舍,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其始也,则教以经艺文辞;其终也,则取以材识徳行。听其言则甚备考,于事则难行。夫建学校以养贤,论材徳而取士,此皆有国之本务,而帝王之极致也。而臣等谓之难行者何哉?盖以古今之体不同,而施设之方皆异也。古之建学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盖古之所谓为政与设教者,迟速异宜也。夫立时日以趋事,考其功过而督以赏罚者,为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设教则以劝善兴化,尚贤励俗为事,其被于人者渐,则入于人也深;收其效者迟,则推其功也逺。故常缓而不廹。古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自天子诸侯之子下至国之俊选,莫不入学。自成童而学,至年四十而仕。其习乎礼乐之容,讲乎仁义之训,敦乎孝悌之行,以养父兄,事长上,信朋友,而临财亷,处众让。其修于身,行于家,达于邻里,闻于郷党,然后询于众庶,又定扵长老之可信者而荐之,始谓之秀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选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俊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进士,然后辨其论,随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岁而死者,人之常夀也。古乃以四十而仕,盖用其半生为学考行,又广察以邻里乡党,而后其人可知。然则积徳累善如此,勤而久;求贤审官如此,慎而有次第,然后矫伪干利之士不容于其间,而风俗不防于媮薄也。古之建学取士,其施设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贡举取人,徃者四岁一诏贡举,而议者患于太迟,更趣之为间嵗,而应举之士来学于京师者类皆去。其乡里逺其父母妻子而为旦暮干禄之计,非如古人自成童至于四十就学于其庠序,而邻里乡党得以众察徐考其行实也。盖古之养士本于舒迟,而今之取人患于急廹,此施设不同之大槩也。臣请详言方今之弊:既以文学取士,又欲以徳行官人。且速取之欤?则真伪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学劝人修徳行,而反以利诱人为矫伪,此其不可一也。若迟取之欤?待其众察徐考而渐进,则文辞之士先以中于甲科,而徳行之人尚未登于内舍,此其不可二也。且今入学之人皆四方之逰士,赍其一身而来,乌合羣处,非如古人在家在学,自少至长,亲戚朋友乡党众察徐考其行实也。不过取于同舍一时之毁誉,而决于学官数人之品藻尔。然则同学之人蹈利争进,爱憎之论必分朋党,若东汉之俗尚名节,而党人之祸及天下,其始起于处士之横议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材行若不因临事而见,则守常循理无异众人,苟欲异众,则必为迂僻竒怪以取徳行之名,而髙谈虚论以求材识之誉,前日庆歴之学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若外方专以文学贡士,而京师独以徳行取人,则实行素履着于乡曲,而守道丘园之士皆反见遗,此其不可者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籍京师者多,而不知其士行,遂严其法,使各归于乡里,今又反使来聚于京师,云欲考其徳行。若不用四方之人,止取京师之士,则又示人以不广,此其不可六也。夫儒者所谓能通古今者,在知其意达其理而酌时之宜尔。大扺古者教学之意缓而不廹,所以劝善兴化,养贤励俗,在扵迟久而不求近效急功也。臣谓宜于今而可行者,立为三舍可也,复五经博士可也,特创新学,虽不若即旧而修废,然未有甚害,创之亦可也。在乎深本教学之意,而修其实事给以糇粮多陈,经籍选士之良者,以通经有道之士为之师,而谨察其有过无行者,黜去之,则在学之人皆善士也。然后取以贡举之法,待其居官为吏,已接于人事,可以考其贤善优劣,而时取其尤出类者,旌异之,则士修其行,非为一时之利,而可伸于终身,则矫伪之行不作,而媮薄之风归厚矣。此所谓实事之可行于今者也。臣等伏见论学者四人,其说各异,而朝廷又下臣等俾之详定,是欲尽众人之见而采其长者尔。故臣等敢陈其所有,以助众议之一,非敢好为异论也。伏望圣慈,特赐裁择。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十 宋代陈亮编 奏状 议论新学 臣等恭敬地看见,近来进言的大臣说,关于陛下所说的兴建学校、选取士人的办法,意见很多:有人想建立三舍来培养学生,有人想恢复五经博士,有人想只依照旧制而修复废弛的制度,有人想特别创立新学并制定科条。他们的说法虽然不同,意图却是一致的。陛下慎重对待此事,把它交给群臣议论,而议论者于是想创立新学、建立三舍,并借此辨别士人的才能高下,授予相应的官职。开始时,便教他们经艺文辞;最后,则根据才能见识和德行来选取。听起来考核似乎很完备,但实际实行却很困难。建立学校来培养贤才,考察才能德行来选取士人,这些都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事务,也是帝王事业的最高境界。可是臣等说难以实行,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古今的制度不同,施行办法也各不相同。古代建立学校、选取士人的制度,并不像今天的办法。古代所谓施政和设教,缓急适宜不同。规定时日以促成事务,考察功过并用赏罚督责,这是施政的方法,所以政事可以迅速完成。至于设教,则以劝善兴化、崇尚贤能、砥砺风俗为事务;它影响人的过程渐进,所以深入人心;收取成效的时间迟缓,所以其功效的推行也长远。所以通常缓慢而不急迫。古代每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家有学,从天子、诸侯的儿子直到国家选出的俊秀,没有不入学的。从成童开始学习,直到四十岁才出仕。他们学习礼乐的仪容,讲习仁义的教诲,敦厚孝悌的行为,用这些来奉养父兄、侍奉长上、诚信对待朋友,面对财物时廉洁,处于众人之中时谦让。他们修养自身,行为施于家庭,推广到邻里,声名传到乡党,然后向众人询问,又由可信的长老加以审定、推荐,才称为秀士。过了很久,再从中选取最优秀的为选士;又过了很久,再从中选取最优秀的为俊士;又过了很久,再从中选取最优秀的为进士,然后辨析他们的议论,按照才能授予官职。人活到七八十岁而死,是人的正常寿命。古代却到四十岁才出仕,大概是用半生学习、考察品行,又广泛由邻里乡党观察,然后才可以了解这个人。这样积累德行、累积善行,勤苦而且长久;求取贤才、审慎任官,也这样谨慎并有次序,之后虚伪求利之士便不能混在其中,风俗也不会趋于偷薄。古代建立学校、选取士人,施行办法就是这样。如今的制度,以贡举取人;过去四年下诏举行一次贡举,议论者认为太迟,于是改为隔年举行,而应举的士人来到京师求学,大多又离去了。他们离开遥远乡里的父母妻子,来谋求早晚取得功名俸禄,并不像古人从成童直到四十岁一直在乡里的学校中学习,使邻里乡党能够共同观察、从容考察他们的实际品行。这就是古代培养士人以宽缓为根本,而今天选取人才却受困于急迫;这是施行办法不同的大概情形。臣请详细说明当今的弊病:既然以文学选取士人,又想根据德行授官。若急于选取,那么真伪的情况尚未辨明,朝廷本来想通过学校劝导人修养德行,反而会用利益诱使人造作虚伪,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若迟缓选取,等待众人观察、从容考察而逐步进用,那么擅长文辞的人先能考中甲科,而有德行的人还没有进入内舍,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况且如今入学的人都是四方游士,带着自己的身体来到京师,杂乱地聚居,并不像古人从小到大在家中和学校里成长,亲戚、朋友、乡党能够共同观察、从容考察其实际品行。他们不过是根据同舍学生一时的毁誉,以及学官数人的品评来决定罢了。这样一来,同学之间为了利益争相求进,爱憎的议论必然分成朋党;就像东汉的风气崇尚名节,而党锢之祸波及天下,其开端就是处士横加议论、互相诋毁。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一个人的才能和品行,如果不通过处理事务来显现,那么守常循理,与普通人没有差别;如果想要显得与众不同,就必然会装作迂阔偏僻、奇异怪诞,以求取得有德行的名声,又高谈空论,以求获得有才识的声誉;前日庆历年间学校的弊病就是这样,这是第四件不可行的事。如今如果外地专门以文学贡士,而京师独以德行取人,那么实际品行一向显著于乡里的士人,以及守道于丘园的人,反而都会被遗漏,这是第五件不可行的事。近来朝廷忧虑四方士人寄籍京师的太多,却不知道他们的品行,于是严定法令,使他们各自回到乡里;如今又反而让他们聚集京师,说是要考察他们的德行。如果不用四方士人,只取京师士人,那又向人显示取士不够广泛,这是第六件不可行的事。儒者所说的能够通晓古今,在于懂得其中的意旨、通达其中的道理,并斟酌时势的适宜。大体说来,古代教学的用意缓慢而不急迫,是为了劝善兴化、培养贤才、砥砺风俗,在于长久而不追求眼前的成效和急切的功劳。臣认为适合今天而可以实行的,建立三舍可以,恢复五经博士可以,特别创立新学,虽然不如直接沿用旧制而修复废弛的制度,但也没有什么大的害处,创立也可以。关键在于深入领会教学的根本用意,切实办理有关事务,供给他们粮食,多陈列经籍,选取士人中优秀的,以通晓经术、有道德的人担任教师;并谨慎考察其中有过失、没有德行的人,将他们黜退,那么在学校中的人就都是善士了。然后按照贡举的办法选取他们,等到他们任官做吏、已经接触人事之后,就可以考察他们贤能善良的程度和优劣,随时选取其中特别出众的,加以表彰区别对待。这样,士人修养品行就不是为了求取一时的利益,而是可以使美名流传终身;于是虚伪造作的行为不会发生,偷薄的风气也会归于敦厚。这就是所谓切实事务在今天可以实行的办法。臣等恭敬地看见,议论学校的有四个人,他们的说法各不相同,而朝廷又命臣等详细审定,这是希望汇集众人的意见并采纳其中长处。因而臣等冒昧陈述自己的看法,以帮助众议中的一种,并不是故意喜欢提出异论。恭望圣上慈爱裁择。

论举人懐挟臣伏见国家自兴建学校以来,天下学者日盛,务通经术,多作古文,其辞艺可称,履行修饬,不可胜数。然累次科场人数倍多于徃岁,事既太盛,弊亦随生。窃闻近年举人公然懐挟文字,皆是小纸细书,抄节甚备。毎写一本,笔工获钱三二十千,亦有十数人共敛钱三二百千,顾倩一人,虗依举人名目,依例下家状入科场,秪令懐挟文字入至试院。其程试则他人代作,事不败则頼其懐挟,互相传授;事败则不过扶出一人,既本非应举之人,虽败别无刑责,而坐获厚利。窃以国家取士,务得实才,今若浮伪之人容其滥进,则使负辛勤蕴实学者无以自别。且自来科场务全事体,所以优加礼遇,用待贤能。今浮薄之徒不知朝廷崇奬之意,自为奸伪,以至于此,甚可叹也。惟宜峻立科条,明加约束,使浮薄奸伪之徒不容于其间,则实有学行之人得被进选,然后士子无滥举,朝廷得实才。臣今欲乞増定贡院新制,寛监门之责,重廵捕之赏。盖以入门之时,一一搜捡,则虑成壅滞。故臣乞自举人入院后,严加廵察,多差内臣及精干京朝官廵捕,毎获怀挟者,许与理为劳绩,或免逺官,或指射差遣。若搜检觉察得人数多者,令知举官闻奏取防,重加酬奬。其廵捕官除秪得廵察懐挟及传授文义外,不得非理侮慢举人,庻有事体。且朝廷待士甚厚,而小人自为浮薄,不可不行禁止,以革厚弊。如允所奏,乞立定廵捕官赏格及懐挟人责罚刑名,添入贡院新定条制,仍牓南省门及下进奏院颁告天下,所贵先明条约,然后必行取进止。议科场臣某等近凖勑差详定贡举条制者,伏以取士之方,必求其实;用人之术,当尽其材。今教不本于学校,士不察于乡里,则不能覈名实;有司束以声病,学者専于记诵,则不足尽人材。此献议者所共为言也。臣等参考众说,择其便于今者,莫若使人皆土著而教之学校,然后州县察其履行,则学者修饬矣。故为学制合保荐送之法。夫上之设法,下之所趋也。今先举防论,则文词者留心于治乱矣;简其程试,则闳博者得以驰骋矣;问以大义,则执经者不専于记诵矣。其诗赋之未能自律者,杂用今体;经术之未能亟通者,尚依旧科,则中常之人皆可勉及矣。此所谓尽人之材也。故为先防论过落简诗赋考式问诸科大义之法,此数者皆大要也。其他通礼一有司之所习,及州郡封弥誊録进士诸科填帖之类,皆细碎而无益者,一切罢之。凡其为法者,皆申之以赏罚而劝焉。如此则养士有业,取材不遗。苟可施行,望赐裁择。

译论举人夹带文字 臣恭敬地看见,自从国家兴建学校以来,天下求学的人日益增多,致力于通晓经术,许多人还写作古文;文辞才艺值得称道、品行修饰完备的人,多得数不清。然而,近来科场应试的人数比过去多了几倍,事情既然过盛,弊病也随之产生。臣私下听说,近年举人公然夹带文字,都是小纸细字,抄录得十分完备。每抄写一份,抄写的人可得钱二三十千;也有十几个人共同凑钱二三百千,雇请一个人,虚假依托举人的姓名,照例填写家状进入科场,只让夹带的文字带进试院。至于考试的文章,则由别人代作;事情没有败露,就依靠夹带的文字彼此传授;事情败露,也不过推出一个人。这个人本来就不是应举者,即使败露也没有别的刑责,而雇写者已经获得厚利。臣认为,国家选取士人,务必求得真正的人才;如今如果容许浮伪之人滥行进取,就会使辛勤求学、具有真实学问的人无法与他们区别。况且历来科场重视完整的规制,所以优厚地加以礼遇,用来等待贤能之士。如今轻浮浅薄之徒不知道朝廷尊崇奖掖士人的用意,自己作奸造伪,以至达到这种地步,实在可叹。应当严密制定科条,明确加以约束,使轻浮浅薄、奸诈虚伪之徒不能混入其中;这样确有学问品行的人才能得到进用选拔,士人便不会被滥举,朝廷也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臣现在请求增订贡院的新制度,放宽监门官的责任,加重巡捕官的奖赏。这是因为如果入门时逐一搜查,就担心造成拥堵滞缓。因此臣请求,从举人进入贡院以后,严格加强巡察,多派内臣和精干的京朝官巡捕;每捕获一个夹带者,允许将此事作为劳绩上报,或者免除远地任官,或者优先指定差遣。如果搜查察觉出的人数很多,就命知举官奏报,请求圣上裁决,给予重赏。巡捕官除只准巡察夹带和传授文章义理外,不得无理侮辱怠慢举人,这样才大体合乎规制。况且朝廷待士人非常优厚,而小人自己轻浮浅薄,不能不加以禁止,以革除积重的弊病。如果准许所奏,请制定巡捕官的赏格以及夹带者应受责罚的刑名,增入贡院新定条制;仍然张贴在南省门,并下达进奏院,颁告天下。这样贵在先明确条约,然后一定实行。现请圣上裁决。议论科场 臣某等近来奉诏详定贡举条制。臣等认为,选取士人的方法,必定要寻求真实的人才;任用人的办法,应当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如今教化不以学校为根本,士人不由乡里考察,就不能核实名声与实际;有关部门把士人束缚在声病格律上,学习者专门记诵,又不足以充分发挥人的才干。这是提出建议的人共同所说的。臣等参考众人的意见,选择适合今天的办法,没有比让人都在本乡土著、在学校中受教,然后由州县考察他们的品行更好的了;这样求学者就会修饰品行。因此制定学校制度,配合保荐送试的办法。上面制定法令,下面的人就会趋向于它。如今先考策论,善于文辞的人就会留心治理和乱亡的问题;删简程式试题,学问宏博的人就能尽情发挥;用大义考问,学习经书的人就不会专门停留在记诵上。诗赋还不能自我约束的,兼用今体;经术还不能很快通晓的,暂且仍按旧科,这样中等资质的人都可以努力赶上。这就是所谓尽量发挥人的才干。因此制定先考策论、超过规定分数便免试诗赋、简化诗赋考式、以问题考各科大义的办法;这几项都是大要。其他如通礼由一个有关部门专门研习,以及州郡封弥、誊录、进士诸科填帖之类,都是琐碎而没有益处的,一概废除。凡是制定这些法令,都要再用赏罚来鼓励实行。这样,培养士人就有事业可从,选取人才也不会遗漏。如果可以施行,希望圣上裁择。

论史馆日厯臣伏以史者,国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恶功过,与其百事之废置,可以垂劝戒示后世者,皆得书而不隠。故自前世有国者,莫不以史职为重。伏见国朝之史,以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以两府之臣撰时政记,选三馆之士当陞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为不重矣。然近年以来,贠具而职废,其所撰述简略遗漏,百不存一。至于事关大体者,皆没而不书,此实史官之罪,而臣之责也。然其弊在于修撰之官,惟据诸司供报而不敢书所见闻故也。今时政记虽是两府臣寮修纂,然圣君言动有所宣谕,臣下奏议事关得失者,皆不纪録,惟书除目辞见之类。至于起居注亦然,与诸司供报文字无异。修撰官秪据此铨次排以日月,谓之曰厯而巳是以朝廷之事,史官虽欲书而不得书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今撰述既成,必録本进呈,则事有讳避,史官虽欲书而又不敢书也。加以日厯时政记、起居注例皆承前积滞相因,故纂録者常务追修积滞,不暇及之。若欲革其弊,则前后相因,史官永无举职之时,使圣朝典法遂成废坠。臣窃见赵元昊自初叛至复称臣,始终一宗事节,皆不曾书。亦闻修撰官甚欲纪述,以修纂后时追求莫得故也。其于他事,又可知焉。臣今欲乞特诏修时政记、起居注之臣,并以徳音宣谕臣下奏对之语书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秪据诸司供报编次除目辞见,并须考验事实。其除某官者,以某功,如狄青等破侬智髙、文彦博等破王则之类。其贬职者,坐某罪,如昨来麟州守将及并州縁白草平事、近日大臣所坐之类。事有文据及迹状分明,皆备书之,所以使圣朝赏罚之典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若大臣用情,朝廷赏罚不当者,亦得书以为警戒,此国家置史之本意也。至于他大事,并许史院据所闻见书之,如闻见未详者。直牒诸处会问及臣寮奏议异同,朝廷裁置处分,并书之。已上事节,并令修撰官逐时旋据所得録为草巻,标题月分,于史院躬亲入柜封鏁。▯诸司供报齐足,修为日厯。仍乞每至嵗终,命监修宰相亲至史院防检修撰官,纪録事迹。内有不勤其事、堕官失职者,奏行责罚。其时政记、起居注、日厯等,并令次月供报,并乞更不进本所,贵少修史职,上存圣朝典法。此乃臣之职事,不敢不言。谨具奏闻。

译论史馆日历 臣恭敬地认为,史书是国家的典章法度。君臣的善恶功过,以及各种事务的兴废,都可以用来垂示劝戒、昭示后世,因而都应当记载而不隐讳。所以自前代以来,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没有不把史职看重的。臣看见本朝修史,由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由两府大臣撰写时政记,选取三馆中应当升擢的士人,才任命他们修起居注,这样不能说不重视。然而近年以来,官员虽然具备,职事却废弛,所撰述的内容简略遗漏,百件中保存不到一件。至于关系大体的事情,全都湮没而不记载,这实在是史官的罪过,也是臣的责任。但这种弊病在于修撰官只依据各司的供报,不敢记载自己听见、看见的事实。如今时政记虽由两府臣僚修纂,然而圣明君主的言语举动和有所宣谕的事情,臣下奏议中关系得失的内容,都不记录,只记载授官、辞见之类。起居注也是如此,与各司供报的文字没有差别。修撰官只依据这些材料,按年月编排,称为‘日历’而已。因此朝廷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也无法记。自古君主都不亲自阅看史书,如今撰述完成后,必须抄录本子进呈,于是遇到有所忌讳的事,史官即使想记也又不敢记。再加上日历、时政记、起居注按惯例都承袭前代积压,彼此因循,所以编录的人常常只忙于追补积压的内容,没有时间顾及当下。如果想革除这种弊病,那么由于前后相因,史官将永远没有履行职事的时候,圣朝的典章法度也就会终于废弛。臣私下看见,赵元昊从最初叛乱到重新称臣,始终是一宗大事,竟然没有记载。又听说修撰官很想记录,只是因为修纂后再追求旧事,已经无法得到材料罢了。其他事情也可以由此推知。臣现在请求特别下诏,命修撰时政记、起居注的臣子,把皇帝的诏令宣谕和臣下奏对的话都记录下来。修撰官不得像以前那样只根据各司供报编排授官、辞见等事,还必须考验事实。某人被授予某官职,要记明是因为某项功劳,例如狄青等击破侬智高、文彦博等击破王则之类;某人被贬职,要记明是因为犯了某项罪,例如近日麟州守将以及并州因白草平事件获罪的情况、近来大臣所犯的罪等。凡是有文书根据、事迹情状明确的,都应当详细记载,用来使圣朝赏罚的典章能够劝善惩恶,昭示后世。如果大臣徇私,朝廷赏罚不当,也应当记载下来作为警戒,这正是国家设置史官的本意。至于其他重大事情,也应允许史院根据所听所见记录;如果听闻见到的还不详尽,就直接发文给各处,汇集询问,并把臣僚奏议的异同、朝廷裁定处置的情况一并记载。以上各项事情,都命修撰官随时根据所得材料录成草稿,标明月份,在史院亲自放入柜中封锁。等各司供报齐全后,再修成日历。还请求每到年终,命监修宰相亲自到史院考察检阅修撰官记录事迹的情况;其中有不勤于职事、怠惰失职的,奏报后实行责罚。时政记、起居注、日历等,也都命令在次月供报,并请求以后不再把底本进呈,只求稍微修整史职,上保存圣朝的典章法度。这是臣的职分,不能不说。谨此具奏。

论脩河利害第一右臣伏见学士院集两省台諌议修河事,未有一定之论,盖由贾昌朝欲复故道,李仲昌请开六塔,互执一说,莫知孰是。以臣愚见,皆谓不然。言故道者,未详利害之原;述六塔者,近乎欺罔之谬。何以言之?今谓故道可复者,但见河北水患,而欲还之京东,不思天禧以来河水屡决之因,所以深知故道有不可复之势,此臣故谓未详利害之原也。若言六塔之利者,不攻而自破矣。且开六塔,既云减得大河水势,然今恩兾之患,何縁尚告危急?此则减水之利,虚妄可知。开六塔者,又云可以全廻大河,使复横垅故道。见今六塔秪是分减之水,下流无归,已为濵棣徳博之患。若全廻大河以入六塔,则其害如何?此臣故谓近乎欺罔之谬也。臣闻河之泥沙,无不淤之理,淤淀之势,常先下流,下流淤髙,水行不快,乃自上流低下处决,此其常势也。然避髙就下,水之本性,故河流已弃之道,自是难复。臣不敢逺引书史,广述河源,秪以今所欲复之故道言,天禧以来屡决之因。初,天禧中,河出京东,水行于今所谓故道者,水流淤澁,乃于滑州天台埽决,寻而修塞,水复故道。未几,又滑州南铁狗庙决【今所谓龙门埽者也】其后数年,又议修塞,水令复故道,已而又于王楚埽决,所决差小,与故道分流。然而故道之水,终以壅淤,故又于横垅大决。是则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不久终必决于上流者,由故道淤髙,水不行故也。及横垅既决,水流就下,所以十余年间,河未为患。至庆厯三四年,横垅之水,又自下流先淤,是时臣为河北转运使,海口已淤百四十余里。其后游金赤三河相次又淤,下流既梗,乃又淤上流,商胡复决。然则京东横垅两河,皆是下流淤塞,河水已弃之髙地,京东故道屡复屡决,理不可复,其验甚明。则六塔所开故道之不可复,不待言而易知。臣闻议者计度京东故道工料,上云铜城已上地髙,不知大抵东去皆髙,而铜城已上乃特髙尔。其东北铜城已上则似低,比商胡已上则实髙也。若云铜城已东地势斗下,则当日水决,宜决铜城已上,何縁而顿淤?横垅之口亦何縁而决也?然则两河故道既皆不可为,则河北水患何为而可去?臣闻智者于事有所不能,则必较其利害之轻重,择其害少者而为之,犹胜害多而利少,何况有害而无利?此三者可较而择也。臣见徃年商胡初决之时,议欲修塞,计用一千八百万梢芟,科配六路一百有余州军。今欲塞者乃徃年之商胡,必须用徃年之物数。至于开凿故道,张奎元计功料极大,后来李参等减得全少,犹用三十万人。然而欲以五十歩之狭容大河之水,此可笑也。又欲増一夫所开三尺之方,倍为六尺,且阔厚三尺而长六尺,已是一倍之功,在于人力已为劳苦。若云六尺之方以开方法筭之,乃八倍之功,此岂人力之所胜?是则前功浩大而难兴,后功虽小而不实。大抵塞商胡、开故道,凡二大役,皆困国而劳人。所举如此,而欲开难复屡决巳验之故道,使其虚费而商胡不可塞,故道不可复,此所谓有害而无利者也。就使幸而暂塞暂复,以纾目前之患,而终于上流必决如龙门横垅之比重,以困国劳人,此所谓利少而害多者也。若六塔者,于大河有减水之名,无减水之实。今下流所散为巳多,若全廻大河以注之,则濵棣徳博河北所仰之州,不胜其患,而又故道淤澁,上流必有他决之虞,此直有害而无利尔,是则智者之不为也。今若因水所注,増治隄防,防其下流,浚以入海,则可无决溢散漫之虞。今河所厯数州之地,诚为患矣。隄防岁用之夫,诚为劳矣。与其虚费天下之财,虚举大众之役而不能成,乃终不免为数州之患。劳岁用之夫,此则所谓害少者,乃智者之所择也。大抵今河之势,负三决之虞,复故道上流必决,开六塔上流亦决。今河下流,若不浚使入海,则上流亦决。臣请选知水利之臣,就其下流,求其入海之路而浚之。不然,下流梗澁,终虞上决,为患无涯。臣非知水者,但以今事目可验者而较之尔。言狂计愚,不足以备圣君博访之求此大事也。伏乞下臣之议,广谋于众而裁择之。

译论修河利害第一 臣恭敬地看见,学士院召集两省、台谏官讨论修河之事,还没有形成一致意见,这是因为贾昌朝想恢复旧河道,李仲昌请求开通六塔,双方各执一说,不能知道谁对谁错。依臣愚见,两种说法都不对。主张恢复旧河道的人,没有详究利害的根源;陈述六塔好处的人,接近欺骗蒙蔽的谬论。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说旧河道可以恢复,只是看见河北水患,想把河水引回京东,却没有想到天禧以来黄河屡次决口的原因;所以臣说这是没有详究利害根源。若说开六塔有利,这种说法不用攻击就自己破灭了。既然说开六塔可以减弱大河水势,那么如今恩州、冀州的水患为什么还报告危急?这就可知所谓减水的好处是虚妄的。开六塔的人又说,可以让大河全部回流,使它恢复横垅旧河道。如今六塔只是分流、减泄的水,下游没有归宿,已经成为滨州、棣州、德州、博州的祸患。如果让大河全部回流而进入六塔,那危害将怎样呢?所以臣说这近于欺骗蒙蔽的谬论。臣听说,河流中的泥沙没有不淤积的道理;淤积的趋势通常先发生在下游,下游淤高,水流不畅,于是便从上游低洼处决口,这就是通常的情势。然而水避开高处而流向低处,是水的本性,所以河流已经弃置的旧道,自然很难恢复。臣不敢远引书史、广泛叙述河源,只就如今想恢复的旧河道,说明天禧以来屡次决口的原因。起初,天禧年间,黄河在京东决口,水流经如今所谓旧河道;由于水流淤塞不畅,于是在滑州天台埽决口,不久修筑堵塞,水又回到旧河道。没过多久,又在滑州以南铁狗庙决口〔今天所谓的龙门埽〕;此后几年,又商议修堵,使水重新回到旧河道,不久又在王楚埽决口,决口稍小,水流与旧河道分流。然而旧河道的水最终还是因为淤积而壅塞,于是又在横垅大决口。可见,决口并不是不能竭力堵塞,旧河道也不是不能竭力恢复,但不久最终一定会在上游决口,这是因为旧河道淤积升高,水无法通行。等到横垅决口后,水流顺势向下,所以十多年间黄河没有造成祸患。到了庆历三四年,横垅的水又先在下游淤积;当时臣任河北转运使,海口已经淤积了一百四十多里。后来游金、赤三条河又相继淤塞,下游既已堵塞,于是上游也淤积,商胡又决口。这样看来,京东横垅两条河道,都是下游淤塞;河水已经放弃的高地,京东旧河道屡次恢复又屡次决口,按道理无法恢复,验证得非常清楚。那么六塔所开通的旧河道不能恢复,不用多说也容易知道。臣听说,议论者估算京东旧河道的工程物料,说铜城以上的地势已经很高,却不知道大体上向东都是高地,而铜城以上只是特别高。铜城以北以东的铜城以上似乎较低,相比商胡以上实际还是高的。如果说铜城以东地势骤然下降,那么当日河水决口时,本应在铜城以上决口,为什么却突然淤积?横垅的河口又为什么会决口?既然两条旧河道都不能修复,那么河北水患怎样才能除去?臣听说,智者遇到事情有不能做到的,就一定比较利害的轻重,选择危害较小的办法来做;这还胜过危害多而利益少的办法,更何况是有害而无利呢?这三件事可以比较取舍。臣看见往年商胡刚决口时,议论想要修堵,估计要用一千八百万梢芟,分派给六路一百多个州军。如今想堵的还是往年的商胡决口,就必须使用往年的物料数量。至于开凿旧河道,张奎估计工程物料极多,后来李参等把数量大幅削减,仍然要用三十万人。然而想用五十步宽的狭窄河道容纳大河之水,这是可笑的。又想把一名工人所开三尺见方的工程增加一倍,改为六尺;而且宽、厚三尺,长六尺,已经是加倍的工程,对人力来说已经十分劳苦。如果说六尺见方按开方法计算,便是八倍的工程,这难道是人力所能胜任的吗?这样看来,前一项工程浩大而难以兴办,后一项工程虽然看似较小却不切实际。大体说来,堵塞商胡、开通旧河道,是两个大工程,都使国家困乏、百姓劳苦。提出这样的办法,却想开通一条难以恢复、又屡经验证会决口的旧河道,使财力徒然浪费而商胡不能堵塞、旧河道不能恢复,这就是有害而无利。即使幸而暂时堵住、暂时恢复,以缓解眼前的水患,最终也一定会像龙门、横垅那样在上游决口,反而使国家困乏、百姓劳苦,这就是利益少而危害多。至于六塔,对大河只有减水的名声而没有减水的实际。如今下游分散的水已经很多,如果让大河全部回流注入六塔,那么滨州、棣州、德州、博州以及河北所依赖的州县,将承受无法忍受的水患;而且旧河道淤塞不畅,上游必然还会有另行决口的忧患,这只是有害而无利罢了,因此智者不会这样做。如今如果顺着水流所注的方向,增加修治堤防,防备下游,疏浚河道使其流入大海,就可以没有决口泛滥、漫流失控的忧患。现在黄河所经过的几个州县,确实会成为灾患;堤防每年所需的劳役,确实也很辛苦。与其白白耗费天下财物,徒然发动大批劳役却不能成功,最终还免不了成为几个州县的灾患,还不如让每年出役的民夫承受这种劳苦;这就是所谓危害较小的办法,正是智者所选择的。大体说来,如今黄河的形势,承担着三处决口的忧患:恢复旧河道,上游必然决口;开六塔,上游也会决口;如今的黄河下游如果不疏浚使它流入大海,上游同样会决口。臣请求选派懂得水利的大臣,到下游寻找入海的道路加以疏浚。不这样做,下游堵塞不畅,最终总会担心上游决口,造成的祸患没有尽头。臣并不懂治水,只是把如今事情中可以验证的情况加以比较罢了。言语狂妄,计策愚拙,不足以满足圣明君主广泛访求意见的要求。恭请将臣的意见下发,广泛征求众议后裁择。

论修河利害第二右臣窃见朝廷近因臣寮建议,欲塞商胡横垅,廻大河于故道。已下三司,候今秋兴役,见令东京计度物料。次臣伏以国家兴大役,动大众,必先顺天时,量人力,谋于其始而审然后必行。计其所利者多,乃能无悔。伏见比年以来,兴役动众,劳民费财,不精谋虑于厥初,轻信利害之偏说。举事之初,既已仓皇,羣议一摇,寻复悔罢。臣不敢逺引他事,上烦圣聪,秪如徃年河决商胡,是时执政之臣不愼计虑,遽谋修塞,科配一千八百万,梢芟骚动六路,一百有余州军。官吏催驱,急若星火,民庶愁苦盈于道途。或物已输官,或人方在路,未及兴役,遽已罢修,虚费民财,为国敛怨,举事轻脱,为害若斯。虽既徃之失难追,而可鉴之踪未逺。今者又闻复有修河之役,聚三十万人之众,开一千里之长河,计其所用物力,数倍徃年。当此天灾岁旱之时,民困国贫之际,不量人力,不顺天时。臣知其有大不可者五。盖自去秋以及今春,半天下苦旱,而京东尤甚,河北次之。国家常务安静,赈防之犹恐饥民起而为盗,何况于此两路聚大众兴大役,此其必不可者一也。河北自恩州用兵之后,继以凶年,人戸流亡,十失八九,数年以来稍稍归复,然死亡之余所存无几,疮痍未敛,物力未充。今遭此旱岁,京东自去冬无雨雪,麦不生苖,已及暮春,粟未布种,不惟目下乏食,兼亦向去无望。而欲于此两路兴三十万人之役,若别路差夫则逺处难为赴役,就河便近则此两路力所不任,此其必不可者二也。臣伏见徃年河决滑州,曽议修塞,当时公私事力未如今日贫虚,然犹多聚物料,诱率民财,数年之间方能兴役。况今国用吿匮,民力方疲,且合商胡大决之洪流,此自是一大役也。凿开横垅久废之故道,此又一大役也。自横垅至海一千余里,埽岸久已废壊,顿须修缉,此又一大役也。徃年公私有力之时,兴大役尚须数年,今倂三大役,仓卒兴于旱岁贫虚之际,此其必不可者三也就令商胡可塞,故道可廻,犹宜审察天时人力之难为,何况商胡未必可塞,故道未必可廻哉?臣闻鲧陻洪水,九年无功,禹得洪范五行之书,知水润下之性,乃因水之流防,决就下而水患乃息。然则以大禹之神功,不能障塞其流,但能因而防决尔。今欲逆水之性,障而塞之,夺洪河之正流,斡以人力而廻注,此大禹之所不能,此其必不可者四也。横垅陻塞已二十年,商胡流决又亦数岁,故道已平而难凿,安流巳久而难廻。昨闻朝廷曽遣故枢宻直学士张奎计度功料极大,近者再行检计,得功料全少,功料少则所开浅狭,浅狭则水势难廻,此其必不可者五也。臣伏见国家累嵗灾谴甚多,其于京东变异尤大,地贵安静,动而有声,钜嵎山摧,海水摇荡,如此不止,仅乎十年,天地儆戒,必不虚发。臣谓变异所起之方,尤宜加意防惧,今乃欲于凶旱之年,聚三十万之大众,于变异最大之方,臣恐地动山摇,灾祸自兹而始。方今京东赤地千里,饥馑之民正苦天灾,又闻河役将动,徃徃伐桑拆屋,无复生计,流亡盗贼之患不可不虞。欲望圣慈特降徳音,速罢其事,当荒岁务安人心,徐诏有司详审利害,纵令河道可复,乞俟丰年余力渐次兴为。臣实庸愚,本无逺见,得于外论,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

译论修河利害第二 臣私下看见,朝廷近来因臣僚建议,想堵塞商胡、横垅的决口,使大河回到旧河道。已经下达三司,等今年秋天兴工,如今命东京估算物料。臣认为,国家兴办大工程、发动大批民众,必须先顺应天时、估量人力,在开始时谋划并审慎考虑,然后才能实行;估计所得到的利益很多,才可以没有后悔。臣看见近年来发动工程、动用民众,劳民伤财,在开始时没有精心谋划,轻信片面说法。事情开始时已经仓促,群议稍一动摇,不久又后悔而停止。臣不敢远引其他事情、烦劳圣听,只说往年黄河在商胡决口的事:当时执政大臣不慎重筹划,仓促谋求修堵,分派一千八百万梢芟,骚动六路一百多个州军。官吏催促驱赶,急如星火,百姓的愁苦充满道路。有的物料已经交给官府,有的人正在路上,还没有开始兴工,却突然已经停止修治,白白浪费民财,替国家聚集怨恨;办事轻率,造成的祸害如此。往日的过失虽然难以追回,但可以作为鉴戒的迹象并不遥远。如今又听说要再次兴办修河工程,聚集三十万人的队伍,开凿一千里长的河道,估算所需物力,是往年的几倍。正值天灾旱年、百姓困苦、国家贫乏之时,却不估量人力,不顺应天时。臣知道其中有五件大大的不可行。自去年秋天直到今春,天下一半地区苦于旱灾,京东尤其严重,河北次之。国家平常只求安定平静,赈济灾民还担心饥民起而为盗,何况在这两路聚集大批民众、兴办大工程?这是第一件绝对不可行的事。河北自从恩州用兵以后,接着又遭遇凶年,百姓流亡,十户中有八九户失散;近年来稍稍归还复业,但死亡之后剩下的人已经不多,创伤还没有平复,物力还没有充足。如今又遇到旱年,京东自去年冬天以来没有雨雪,麦子没有发苗;已经到了暮春,粟还没有播种。不但眼下缺少粮食,而且今后的生活也没有希望。却想在这两路发动三十万人的劳役,如果从别路调派民夫,远处的人难以赴役;如果就在河道附近调派,又是这两路的力量无法承受的。这是第二件绝对不可行的事。臣看见往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曾经商议修堵;当时公私的财力还不像今天这样贫乏空虚,但仍然积聚物料、诱导征发民财,过了几年才得以兴工。何况如今国用已经告急,民力正疲惫,且还要应付商胡大决口的洪流,这本身就是一个大工程。凿开横垅长期废弃的旧河道,又是一个大工程;从横垅到海边一千多里,埽岸早已废坏,需要立即修缮,这又是一个大工程。往年公私财力强盛时,兴办大工程尚且需要几年,如今却要把三个大工程合在一起,在旱灾、贫乏、空虚之际仓促兴办,这是第三件绝对不可行的事。即使商胡能够堵塞、旧河道能够恢复,也应当审慎考察天时、人力的困难,何况商胡未必能够堵塞,旧河道未必能够恢复呢?臣听说,鲧筑堤堵水,九年没有成功;禹得到《洪范五行》的书,知道水滋润下流的本性,于是顺着水流的趋向,开决使它流向低处,水患才得以平息。既然大禹具有神奇的功劳,也不能阻断堵塞水流,只能顺势防止决口罢了。如今想违背水的本性,设置障碍加以堵塞,夺走大河正常的水道,用人力转动它使之改道回流,这是大禹也做不到的。这是第四件绝对不可行的事。横垅被堵塞已经二十年,商胡决流也已经有好几年,旧河道早已淤平而难以开凿,水流安定已久而难以使其回转。前些日子听说朝廷曾派故枢密直学士张奎估算工程物料,数量极大;近来再次检查估算,得到的工程物料少了很多。物料少,所开的河道就浅窄;河道浅窄,水势就难以回转。这是第五件绝对不可行的事。臣下私下看到,国家连年遭受灾异谴责,在京东一带尤其严重。大地贵在安静,一动便会发出声响;大山崩塌,海水震荡。这样的灾异持续不止,几乎已近十年。天地发出警戒,必定不是无缘无故。臣认为,灾异发生的地方,尤其应当加意防备畏惧;如今却想在凶旱之年聚集三十万大军,在灾异最严重的地方兴役,臣恐怕地动山摇,灾祸将由此开始。现在京东一带赤地千里,遭受饥荒的百姓正苦于天灾,又听说河役将要兴起,到处砍伐桑树、拆毁房屋,已经没有活路,流亡和盗贼的祸患不可不预先防备。希望圣上特别降下恩德诏令,立即停止这件事;在荒年应当先安定民心,慢慢诏令有关部门详细审察利害,即使河道可以恢复,也请等到丰年后有余力时再逐步兴修。臣实在庸陋愚昧,本来没有远见,只是听到了外间的议论,不敢不说,谨此具状奏闻。

论修六塔河右臣伏见朝廷定议开修六塔河口,囬水入横垅故道,此大事也。中外之臣皆知不便,而未有肯为国家极言其利害者,何哉?盖其说有三:一曰畏大臣,二曰畏小人,三曰无防。今执政之臣用心于河事,亦劳矣。初欲试十万人之役,以开故道,既又舍故道而修六塔,未及兴役,遽又罢之。已而终为言利者所胜,今又复修。然则其势难于复止也。夫以执政大臣锐意主其事,而又有不可复止之势,固非一人口舌可回。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李仲昌小人,利口伪言,众所共恶。今执政之臣既用其议,必主其人。且自古未有无患之河,今河浸恩兾,目下之患虽小,然其患已形,回入六塔;将来之害虽大,而其害未至。夫以利口小人为大臣所主,欲与之争未形之害,势必难夺。就使能夺其议,则言者犹须独任恩兾为患之责,使仲昌得以为辞,大臣得以归罪。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敢言也。今执政之臣用心太过,不思自古无无患之河,直欲使河不为患。若得河不为患,虽竭人力犹当为之,况闻仲昌利口诡辨,谓费物少而用功不多,不得不信为竒防,于是决意用之。今言者谓故道既不可复,六塔又不可修,诘其如何?则又无防以取胜。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众人所不敢言,而臣今独敢言者,臣谓大臣非有私仲昌之心也,直欲兴利除害尔。若果知其为患愈大,则岂有不回者哉?至于顾小人之后患,则非臣之所虑也。且事欲知利害,权重轻,有不得已,则择其害少而患轻者为之,此非明智之士不能也。况治水本无竒防,相地势,谨隄防,顺水性之所趋尔,虽大禹不过此也。夫所谓竒防者,不大利则大害。若循常之计,虽无大利,亦不至大害,此明智之士善择利者之所为也。今言修六塔者,竒防也,然终不可成,而为害愈大。言顺水治隄者,常谈也,然无大害。为国计者,欲何所择哉?若谓利害不可必,但聚大众,兴大役,劳民困国,以试竒防,而侥幸于有成,臣谓虽执政之臣,亦未必肯为也。臣前已具言河利害,甚详而未防采听,今复略陈其大要,惟陛下诏计议之,臣择之。臣谓河水未始不为患,今顺已决之流,治隄防于恩兾者,其患一而迟;塞商胡,复故道者,其患二而速;开六塔以回今河者,其患三而为害无涯。自河决横垅以来,大名金隄埽岁嵗増治,及商胡再决,而金隄益又加功,独恩兾之间,自商胡决后,议者贪建塞河之防,未尝留意于隄防,是以今河水浸溢。今若専意并力于恩兾之间,谨治隄防,则河患可御,不至为大害。所谓其患一者,十数年间,今河下流淤塞,则上流必有决处,此一患而迟者也。今欲塞商胡口,使水归故道,治隄修埽,功料浩大,劳人费物,困弊公私,此一患也。幸而商胡可塞,故道复归,髙淤难行,不过一二年间,上流必决,此二患而速者也。今六塔河口虽云已有上下约,然全塞大河正流,为功不小,又开六塔河道,治二千余里隄防,移一县两镇,计其功费,又大于塞商胡数倍,其为困弊公私,不可胜计,此一患也。幸而可塞,水入六塔而东,横流散溢,濵棣徳博与齐州之界,咸被其害。此五州者,素号富饶,河北一路用财所仰,令引水注之,不惟五州之民破坏田产,河北一路坐见贫虚,此二患也。三五年间,五州凋弊,河流注溢,久又淤髙,流行艰涩,则上流必决,此三患也。所谓为害而无涯也。今为国误计者,本欲除一患,而反就三患,此臣所不谕也。至如六塔不能容大河,横垅故道本以髙淤难行,而商胡决今复驱而注之,必横流而散溢,自澶至海二千余里,隄埽不可卒修,修之虽成,又不能捍水,如此等事甚多,士无愚智皆所共知,不待臣言而后悉也。臣前未奉使契丹时,已尝具言故道六塔皆不可为,惟治隄顺水为得计。及奉使徃来河北,询于知水者,其说皆然。虽恩兾之人,今被水患者,亦知六塔不便,皆愿且治恩兾隄防为是。下情如此,谁为上通?臣既知其详,岂敢自黙?伏乞圣慈特谕宰臣,使更审利害,速罢六塔之役,差替李仲昌等不用,选一二精干之臣,与河北转运使副及恩兾州官吏相度隄防,并力修治,则今河之水必不至为大患。且河水天灾,非人力可回,惟当顺导防捍之而已,不必求竒防立难必之功,以为小人侥兾恩赏之资也。况功必不成,后悔无及者乎?臣言狂计愚,惟陛下裁择。荐布衣苏洵

译论修六塔河 臣下私下看到,朝廷已经决定开挖修治六塔河口,使河水回到横垄旧河道。这是一件大事。朝廷内外的臣子都知道这样做不便利,却没有人肯为国家极力说明利害,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有三个原因:一是怕大臣,二是怕小人,三是没有办法应对。如今执政的大臣把心力用在河事上,也已经很辛劳了。起初想发动十万人开通旧河道,后来又放弃旧河道而修六塔河,还没有兴工便突然停止;不久终于被主张兴利的人说服,如今又重新修治。这样看来,事情已经形成难以再停止的势头。执政大臣锐意主持此事,又有无法再停止的势头,本来不是凭一个人的口舌就能挽回的。这就是大家虽然知道不便利,却很少肯发言的原因。李仲昌是个小人,凭着伶俐的口才说虚假之言,众人都厌恶他。如今执政大臣既然采用了他的主张,必然会维护这个人。况且自古以来没有完全没有祸患的河流;如今河水已经浸入恩、冀两地,眼前的祸患虽小,但已经显现,正在回流进入六塔;将来的祸害虽大,却还没有到来。以伶牙俐齿的小人为大臣所支持,要同他们争论尚未显现的祸害,形势必然难以取胜。即使能够推翻他们的主张,进言的人仍须独自承担恩、冀受灾的责任,好让李仲昌有借口、大臣有理由把罪责推给他。这就是大家虽然知道不便利,却很少敢于发言的原因。如今执政大臣用心过度,不考虑自古以来没有不发生祸患的河流,只想使河流不发生祸患。假如能使河流不发生祸患,即使耗尽人力也应当去做,何况又听信李仲昌能言善辩,说花费物资少、所用工力不多,便不能不相信这是奇特的防洪办法,于是决意采用它。如今进言者说旧河道既不能恢复,六塔又不能修治,追问该怎么办,他们便又因没有办法而取得胜势。这就是大家虽然知道不便利,却很少肯发言的原因。众人所不敢说的事,臣如今独自敢说,是因为臣认为大臣并不是私下偏爱李仲昌,只是想兴利除害罢了。如果果真知道这样做会造成更大的祸患,难道会不改变主意吗?至于顾虑得罪小人之后会有祸患,则不是臣所考虑的。况且要判断事情的利害、权衡轻重,在不得已时选择危害较少、祸患较轻的办法,这不是明智之士不能做到的。何况治水本来没有什么奇特的办法,只是察看地势,谨慎修筑堤防,顺应水流趋向罢了,即使大禹也不过如此。所谓奇特的防洪办法,不是带来大利,就是带来大害;按照通常办法行事,虽没有大利,也不至于造成大害,这才是明智之士善于选择利益的做法。如今主张修六塔河的人所说的是奇特的防洪办法,但最终不能成功,造成的危害反而更大;主张顺着水势治理堤防的,是通常的办法,却没有大害。替国家谋划的人,究竟想选择哪一种呢?如果说利害不能确定,只管聚集大众、兴起大工程,使百姓劳苦、国家困乏,去尝试奇特的办法,侥幸希望成功,臣认为即使是执政大臣,也未必肯这样做。臣以前已经详细说明河流的利害,只是没有得到采纳;现在再略述其中的要点,只请陛下下诏让有关方面议论,臣愿由陛下选择。臣认为河水从来不会不造成祸患。如今顺着已经决开的水流,在恩、冀治理堤防,祸患只有一种,而且来得迟;堵塞商胡口、恢复旧河道,祸患有两种,而且来得快;开六塔河口使现在的河水回流,祸患有三种,并且危害没有尽头。自从河水在横垄决口以来,大名的金堤、埽每年都增加修治;等到商胡再次决口,金堤又更加用力修治。唯独恩、冀之间,自商胡决口以后,议论者贪图建立堵河的功劳,没有曾经留意堤防,所以如今河水浸溢。现在如果专心合力治理恩、冀之间,谨慎修治堤防,河患就可以抵御,不至于造成大害。所谓第一种祸患,是十几年之间,当前河流的下游淤塞,那么上游必然会有决口;这就是来得迟的第一种祸患。如今想堵塞商胡口,使河水回到旧河道,修堤治埽,工程和物料都很浩大,劳累人力、耗费物资,使公私都困乏,这是第一种祸患。即使幸而能够堵塞商胡、恢复旧河道,由于淤积高深难以通行,不过一两年间,上游必然决口;这就是来得快的第二种祸患。如今六塔河口虽说已经有上下约束,但要完全堵塞大河的正流,工程并不小;又要开通六塔河道,治理二千余里堤防,迁移一县两镇,计算其工程和费用,又比堵塞商胡大数倍。这使公私困弊,数也数不清,是第一种祸患。即使幸而能够堵塞,河水流入六塔向东,横向漫流泛滥,濵、棣、德、博以及齐州的边界都会受到灾害。这五州一向号称富饶,是河北一路赖以取得财赋的地方;如今把水引入那里,不仅五州百姓的田产会遭到破坏,河北一路也会眼看着贫困空虚,这是第二种祸患。三五年之间,五州凋敝,河水漫流泛滥,时间久了又淤积增高,水流行进艰难,上游必然决口;这是第三种祸患。这就是所谓危害没有尽头。如今替国家错误谋划的人,本来想除去一种祸患,反而招致三种祸患,这是臣不能理解的。至于六塔不能容纳大河,横垄旧河道本来就因淤积高深而难以通行,而商胡决口后如今又驱水灌入其中,必然横向漫流泛滥;从澶州到海边二千余里,堤防和埽工不能很快修好,即使修成,也不能抵挡水势。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士人无论愚昧还是聪明都共同知道,不必等臣说出来才全都明白。臣以前还没有奉命出使契丹时,就曾经详细说过,旧河道和六塔河都不能这样修治,只有治理堤防、顺应水势才是正确的办法。等到奉命往来河北,向懂得水情的人询问,他们的说法全都如此。即使恩、冀一带如今遭受水灾的人,也知道修六塔不便利,都愿意暂且治理恩、冀的堤防,认为这样才对。下面的实情如此,谁替他们向上通报呢?臣既然知道得详细,哪里敢默不作声?伏请圣上特别谕令宰臣,再次审察利害,立即停止六塔的工程,调换李仲昌等人,不再任用;选派一两名精干的臣子,同河北转运使副以及恩、冀州的官吏共同察看堤防,合力修治,那么当前河水一定不至于造成大患。况且河水是天灾,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只应顺势疏导、防御抵挡而已,不必寻求奇特的办法,建立难以确定成功的功劳,作为小人侥幸求取恩赏的资本。何况如果工程必定不能成功,事后后悔也来不及呢?臣所说狂妄而计策愚拙,只请陛下裁量选择。荐举布衣苏洵

臣猥以庸虚,叨尘侍从,无所禆补,常愧心顔。窃慕古人荐贤推善之意,以为为时得士,亦报国之一端。徃时自国家下诏书,戒时文,讽励学者以近古。盖自天圣迄今二十余年,通经学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胜数,而四海之广,不能无山岩草野之遗。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闻。此乃如臣等辈所宜求而上达也。伏见眉州布衣苏洵,履行纯固,性识明达,亦尝一举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学。其论议精于物理,而善识变权;文章不为空言,而期于有用。其所撰《权书》《衡论》《机防》二十篇,辞辨闳伟,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为乡闾所称,而守道安贫,不营仕进。苟无荐引,则遂弃于圣时。其所撰书二十篇,臣谨随状上进。伏望圣慈下两制看详,如有可采,乞赐甄録。谨具状奏闻,伏▯勑防。举苏轼应制科右臣伏以国家开设科目,以待隽贤,又诏两省之臣举其所知,各以闻达,所以广得人之路,副仄席之求。臣虽庸暗,其敢不勉?臣伏见新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苏轼,学问通博,姿识敏明,文采烂然,论议蠭出,其行业修饬,名声甚逺。臣今保举,堪应「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欲望圣慈召付有司试其所对,如有谬举,甘伏朝典。举章望之曾巩王回充馆职右臣猥以庸虚,过防奬任。窃惟古人报国之效,无先荐贤。虽知人之难,愧于不广,而髙材实行,亦莫多得。苟有所见,其敢黙然?臣窃见秘书省校书郎章望之,学问通博,文辞敏丽,不急仕进,行义自修,东南士子以为师范。太平州司法叅军曾巩,自为进士已有时名,其所为文章,流布逺迩,志节髙爽,自守不回。前亳州卫真县主簿王回,学行纯固,论议精明,尤通史传姓氏之书,可备顾问。此三人者,皆一时之秀,宜被朝廷乐育之仁,而或废处江湖,或沈沦州县,不获闻达,议者惜之。其章望之、曽巩、王回,臣今保举,堪充馆阁职任。欲望圣慈,特赐甄擢。如后不如举状,臣甘当同罪。

欧阳文粹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臣以庸陋空疏之才,忝居侍从之列,没有什么补益,常常内心惭愧。我私下仰慕古人荐举贤能、推崇善人的用意,认为替时代得到人才,也是报效国家的一种途径。从前国家下诏书,告诫士人不要拘泥时文,劝勉学者接近古道。大概从天圣年间到现在二十多年,通晓经学、研习古道、履行忠诚、坚守道义的人多得数不清;然而天下如此广大,不可能没有被遗漏在山林草野中的人才。那些自重的人,既然隐退而不出来,所以朝廷也无法听闻他们的名声。这正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访求并向上举荐的。臣私下看到眉州布衣苏洵,品行纯正坚定,性情和见识明达,也曾参加有司考试而没有考中,于是退居在家努力学习。他的议论精通事物的道理,善于识别变化和权宜;文章不作空泛之言,而以有实际用处为目的。他所撰写的《权书》《衡论》《机防》二十篇,文辞明辨宏大,广博地取法古代而适合今日,确实是有用的言论,不只是一个能写文章的人。他的文才和品行长久以来受到乡里称赞,却守道安贫,不经营求取仕进。如果没有人荐举引进,他就会被圣明时代遗弃。他所撰写的二十篇文章,臣谨随奏状一并进上。伏望圣上慈爱,交给两制官详加审阅;如果有可采纳之处,请赐予甄别录用。谨此具状奏闻,恭候诏敕裁定。荐举苏轼应试制科 臣下私下认为,国家设置科目来等待选拔杰出贤能,又诏令两省的臣子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各自上报朝廷,这是为了扩大得到人才的途径,满足朝廷求贤若渴的要求。臣虽然庸陋昏昧,难道敢不努力吗?臣私下看到新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苏轼,学问广博,资质见识敏捷明达,文采灿然,议论蜂拥而出,品行修养严谨,声名远播。臣如今保举他,认为他可以应试“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希望圣上慈爱,召他交付有关部门考试,考察他的回答;如果臣举荐错误,甘愿接受朝廷法典的惩处。荐举章望之、曾巩、王回担任馆职 臣以庸陋空疏之才,过分承受奖赏任用。私下想到古人报效国家的功效,没有什么比荐举贤能更优先的。虽然知道识别人才很难,惭愧自己不能广泛访求,但高才和笃实品行的人也确实难以多得。既然有所见闻,岂敢默不作声?臣私下看到秘书省校书郎章望之,学问广博,文辞敏丽,不急于求取仕进,品行道义自我修养,东南士人把他当作师范。太平州司法参军曾巩,成为进士以来早已有声望,他写的文章远近流传,志向气节高尚明爽,能够自守而不改变。前任亳州卫真县主簿王回,学问品行纯正坚定,议论精密明达,尤其通晓史传和姓氏方面的书籍,可以充任顾问。这三个人都是一时俊秀,应当受到朝廷乐于培育人才的仁恩;可是有人被弃置在江湖,有人沉沦于州县,不能得到朝廷知闻和举用,议论者都为他们惋惜。章望之、曾巩、王回三人,臣如今保举,认为可以充任馆阁职务。希望圣上慈爱,特别予以甄别提拔。如果日后他们不如奏状所说,臣甘愿与他们同罪。《欧阳文粹》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十一     宋 陈亮 编序送徐无党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愈逺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顔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羣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乎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送曽巩广文曽生来自南丰,入太学,与其诸生羣进于有司。有司敛羣材,操尺度,槩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弃之。虽有魁垒拔出之材,其一累黍不中尺度,则弃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不过反同众人之叹嗟爱惜,若取舍非已事者,诿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有司固不自任其责,而天下之士亦不以责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尺度一失守,则徃徃失多而得少。呜呼!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况若曾生之业,其大者固已魁垒,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弃之,可怪也。然曾生不非同进,不罪有司,告予以归,思广其学而坚其守。予初骇其文,又壮其志。夫农不咎岁而菑播,是勤其水旱则已,使一有获,则岂不多耶?曾生橐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京师之人无求曽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干也。予岂敢求生,而生辱以顾予?是京师之人既不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独余得也。于其行也,遂见于文,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而贺余之独得也。送杨子聪士之仕于州郡者,必视其地大小髙下之望以为轻重。河南大府也,叅军虽卑,以望而髙下之,固与他州郡异矣。然地大望髙,居者皆将相名臣,吏民闲坐而偶语,道某相、某将、某官者,常名斥而一二岁数之。至于郎官、御史、方镇、牧守、使人、贵客由河南出者,入不▯于疆,去不饯于郊途,逢而不避,市坐者不起,岂素慢哉?盖其见之习也。彼视公卿大臣要官其易如此,矧所谓参军者耶?其不羣嘲而随侮之,幸也。参军毎上府,望门而趋,吏摩以肩,过不揖,反就焉。持刺执板,求通姓名,虽心负其所有,欲进自达,不可得。其势郁郁,卑且贱,反甚于他州郡,故为之者未尝乐也。然其间能自以头角颀然而出者,鲜矣。其才能之美,非有异乎众,莫能也。戸曹参军杨子聪,居府中,常衣青衫,骑破虎鞯,出入府门,下人固辈视而槩易之。居一岁,相国彭城公荐之,集贤学士谢公又荐之,士之有文而贤者尽交之,其能出其头角矣。若去而之他州郡,不特颀然而出矣,遂将杰然以独立也。子聪南人,乐其土风,今秩满调于吏部,必吏于南也。吾见南之州郡有杰然而独出者,必杨子聦也。送张唐民予读《周礼》,至于教民兴学、选贤命士之法,未甞不辍书叹息,以为三代之际,士岂皆素贤哉?当其王道备而习俗成,仁义礼乐达于学,孝慈友悌达于家居,有教养之渐进,有爵禄之劝,苟一不勉,则又有屏黜不齿、戮辱之羞。然则士生其间,其势不得不至于为善也,岂必生知之贤?及后世道缺学废,苟伪之俗成,而忘其教养之具,至于爵禄黜辱之法,又失其方而不足以劝惧。然则士生其间,能自为善,卓然而不惑者,非其生知之性,天所赋予,其孰能至哉?则凡所谓贤者,其可贵于三代之士逺矣。故善人尤少,幸而有,则徃徃饥寒困踣之不暇,其幸者或艰而后通。夫贤者岂必困且艰欤?盖髙世则难合,违俗则多穷,亦其势然也。呜呼!人事修,则天下之人皆可使为善;士废,则虽天所赋予其贤,亦困于时。夫天非不好善,其不胜于人力者,其势之然欤?

译《欧阳文粹》卷十一 宋陈亮编序 送徐无党 草木鸟兽作为事物,众人作为人类,虽然它们的生存形态不同,但死亡却同样归于腐坏、消散、穷尽和泯灭。众人之中有圣贤,他们固然也生于众人之间、死于众人之中,却独独不同于草木鸟兽。众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距离时代越远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在自身修养上有所成就,在事业上有所施行,在言论中有所表现;这三方面使他们能够不朽而长存。在自身修养方面,没有什么不能做到;施用于事业,则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区别;表现在言论中,也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区别。已经施用于事业而没有表现在言论中,也是可以的。从《诗》《书》和《史记》所记载的人物来看,他们难道都一定是善于言谈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用于事业、表现在言论中,也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有擅长言语的。像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过是弯着胳膊当枕头、挨饿睡觉罢了。他同众人相处时,整天默默无言,像个愚人一样;但当时所有弟子都推重他,认为自己不敢指望赶得上他;直到后世,经过几百上千年,也没有人能够赶上他。他能够不朽而长存,本来就不需要施用于事业,何况还需要表现在言论中吗?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到其中列举的从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这些人多得数不尽,但他们的著作散失磨灭,百篇中还保存不了一两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岁〕 我私下为这些人感到悲哀:文章华丽,言语工巧,却如同草木的荣华被风吹落,如同鸟兽的美妙声音掠过耳边一样。他们当初耗费心思和力量来写作,又与众人奔忙营求有什么不同?只是忽然就死去了,虽然有的早、有的晚,但最终都同草木鸟兽一样归于泯灭。言语不能够依靠,大概就是这样。如今的学者,没有不仰慕古代圣贤不朽的;可是把一生的精力辛勤耗费在文字之间的人,全都值得悲哀。东阳徐生年轻时跟随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受到人们称赞。后来离开我,同众士人在礼部参加考试,取得高等名次,由此知名。他的文辞一天天进步,如同水涌出、山显现一般。我想挫抑他旺盛的意气,勉励他多加思考,所以在他回去时把这些话告诉他。不过我本来也是喜欢写文章的人,因此也借这件事来警戒自己。送曾巩 广文曾生从南丰来到京城,进入太学,同其他学生一起到有司那里应试。有司聚集各种人才,手持尺度,概用同一标准考核,不合标准的便弃置不用。即使有突出拔萃的人才,只要差一丝一毫不合尺度,也会被弃置而不敢录取。幸而遇到好的有司,也不过同大家一起叹息爱惜,仿佛取舍并不属于自己的事情,推托说:‘有司自有法度,既然不合标准又能怎么办呢?’有司固然不肯自己承担责任,天下士人也不责备有司,人人都说:‘他不合乎法度。’不幸有司一旦失守尺度,往往是遗漏的人多而取得的人少。唉!有司所掌握的果真是良法吗?为什么长久以来竟不思考改革呢?何况像曾生的学业,大的方面本来已经突出,小的方面也可以符合尺度,有司却把他弃置不用,真是奇怪。然而曾生没有责怪一同应试的人,也没有怪罪有司,告诉我他将要回去,准备扩大自己的学问,坚定自己的操守。我起初惊异于他的文章,后来又赞叹他的志向。农夫不责怪年成不好,仍然耕田播种,只要勤于应对水旱灾害就行了;一旦有所收获,难道不是很多吗?曾生带着几十万字的文章来到京城,京城中没有人来求取曾生,然而曾生也没有因此求见他人。我难道敢求见曾生,而曾生反而屈尊来顾念我吗?这样,京城的人既没有求取他,有司又遗漏了他,唯独我得以结识他。他将要离去时,我便把这件事写在文章中,使人知道,曾生可以用来责惜有司,而我则可以庆幸自己独自得到他。送杨子聪 士人在州郡任职,必定要根据所在地方大小、地位高低和声望来衡量职位轻重。河南是大府,参军虽然职位低下,但因为所在地方的声望而显得高低不同,本来就与其他州郡不一样。然而地方大、声望高,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将相名臣;官吏百姓闲坐偶语,常常直呼某相、某将、某官的名字,并且一两年就要数说一番。至于郎官、御史、方镇、牧守、使者、贵客从河南经过,进来不必等候在边界,离去也不在郊外送行;相逢时不回避,坐在市中的人也不起身,难道是平素傲慢吗?只是因为见惯了他们。那些人把公卿大臣和重要官员看得如此轻易,何况所谓参军呢?不被众人一起嘲笑、随意侮辱,就算幸运了。参军每次到府中,远远望见府门便快步趋行,官吏擦肩而过也不作一揖,经过时反而靠近他。手持名刺和笏板,请求通报姓名,即使心中自负才能,也想进身自我表现,却无法做到。其处境郁郁不得志,卑下而低贱,反而比其他州郡更加严重,所以做这一职位的人从来没有感到快乐。然而在这种处境中,能够使自己显露才华、昂然出众的人,实在很少。他们的才华即使美好,如果没有不同于众人的地方,也不能做到。户曹参军杨子聪住在府中,平常穿青衫,骑着破旧的虎鞯马,出入府门,下面的官吏本来就把他看作同辈,随意轻视他。住了一年,相国彭城公荐举他,集贤学士谢公又荐举他,士人中有文章而贤能的人也都同他交往,他终于能够显露才华。假如他离开这里到其他州郡去,就不只是昂然出众而已,而将会卓然独立、杰出非凡。子聪是南方人,喜欢本乡的风土;如今任期已满,调往吏部,必然会在南方任职。我看南方的州郡中若有卓然独立、杰出非凡的人,一定就是杨子聪。送张唐民 我读《周礼》,读到教导百姓兴办学校、选拔贤能任用士人的制度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认为三代之时的士人难道全都本来就是贤者吗?当时王道完备、习俗形成,仁义礼乐贯彻于学校,孝顺慈爱、友爱敬悌贯彻于日常家居;又有教育培养逐步推进,又有爵禄作为鼓励,假如有人一点也不努力,便还有被排斥黜退、不列入士类以及遭受刑戮羞辱的惩罚。这样看来,士人生在那种时代,势不得不走向行善,难道一定是天生就知道善的吗?到了后世,道术残缺,学校废弛,苟且虚伪的风气形成,又忘却了教育培养的办法;至于爵禄、黜辱的制度,也失去适当的方式,不足以使人受到鼓励和警戒。这样看来,士人生在那种时代,能够自己行善,卓然自立而不受迷惑的人,如果不是天生就有这种贤能的本性、上天所赋予的资质,又有谁能做到呢?那么,凡是所谓贤者,他们的可贵就远远超过三代的士人了。因此善人尤其少;幸而有这样的人,往往连饥寒困顿、跌倒困厄都应付不暇,其中幸运的,也有经历艰难之后才通达的。贤者难道一定要困顿艰难吗?大概是因为高出世俗就难以合群,违背习俗就多遭困穷,这也是形势使然。唉!如果人事得到修明,那么天下的人都可以使他们行善;如果士人被废弃,即使上天赋予他们贤能,也会困厄于时势。上天并不是不喜欢善,只是善行不能胜过人力所造成的结果,大概是形势使然吧。

此所谓天人之理,在于《周易》否泰消长之卦,能通其说,则自古贤圣穷达而祸福皆可知而不足怪。秀才张生居青州,其母贤而知书,三子防其二,独生最贤,行义闻于乡,而好学力为古文,是谓卓然而不惑者也。今年举进士,黜于有司,母老而贫,无以养,可谓困且艰矣。嗟乎!予力既不能周于生,而生尤好《易》,常以讲于予。若归而卒其业,则天命之理、人事之势,穷达祸福可以不动于其心。虽然,若生者岂终穷也哉?安知其不艰而后通也哉?送王陶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着圣人之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干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旡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盖刚为阳,为徳,为君子;柔为隂,为险,为小人。自干之初九为姤,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隂,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夬,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徳,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夬。壮者,壮也;夬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隂,然阳众而隂寡,则可用壮以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隂,隂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夬。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隂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强者可诎也,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贞。」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弗履。」夬之彖辞曰:「健而说,决而和。」其彖辞曰:「居徳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夬乗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说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隂险之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说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征凶。」夬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徃不胜,为咎。」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于其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今其徃,尤宜慎乎其初。

译这就是所谓天与人之间的道理,体现在《周易》否、泰、消、长的卦象中;能够通晓其中的学说,那么自古贤圣的穷困与通达、灾祸与福分都可以知道,也就不值得奇怪了。秀才张生住在青州,他的母亲贤明而知书,三个儿子中有两个,唯独张生最贤,品行道义闻名乡里,又喜好学习,努力写作古文,这就是所谓卓然自立而不受迷惑的人。今年他参加进士考试,被有司黜退;母亲年老而家贫,没有办法供养她,可以说是困苦而艰难了。唉!我的力量已经不能周济张生,而张生尤其喜好《易》,常常拿其中的道理来同我讲论。假如他回去完成学业,那么天命的道理、人事的形势,以及穷达祸福,就可以不再动摇他的内心。虽然如此,像张生这样的人难道终究会困穷吗?怎么知道他不会经历艰难之后终于通达呢?送王陶 六经都记载圣人的道,而《易》尤其彰显圣人的作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都是《易》所讨论的事情。它所以能够发挥作用,在于刚与柔。乾卦刚健,坤卦柔顺,这是刚柔最大的作用。至于八卦的变化、六爻的错综,刚与柔交替处在各自的位置上,于是吉、亨、利、无咎以及凶、厉、悔、吝的征象便产生了。刚属于阳,属于德,属于君子;柔属于阴,属于险,属于小人。从乾卦初九变为姤卦,再向上发展到剥卦,其中五卦全是阴爻,是剥落阳刚的卦象,是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静守退避的时候。从坤卦初六变为复卦,再向上发展到夬卦,其中五卦全是刚爻,是决去柔弱的卦象,是小人的势力消退、君子行动进取而出来任事的时候。刚作为一种德行,是君子通常所运用的力量;庇护百姓、使万物得利,功劳没有比它更大的。它在卦象上超过泰卦的九三而到九四,便是大壮;到九五,便是夬。壮就是强壮,夬就是决断。四个阳爻虽然强盛,却仍有两个阴爻;然而阳多阴少,便可以使用强力去攻击它,所以这个卦叫大壮。五个阳爻而只有一个阴爻,阴爻不足以构成直接的威胁,只需把它决去罢了,所以这个卦叫夬。这样看来,君子运用刚强之力,应当审察自己的力量,观察时机,知道阴险的小人确实可以除去,然后用强力决断。勇猛的人可以冒犯,强硬的人可以使其屈服,圣人在使用大壮、夬决的力量时一定有所戒惧。所以大壮卦的彖辞说:“大壮,利于守正。”它的象辞说:“君子不是合乎礼的事就不去做。”夬卦的彖辞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它的彖辞又说:“安居于德便会有所忌惮”,用来说明刚强之力不能单独任用。因此,复卦从开始便亨通,临卦逐渐增长,泰卦阴阳交合而发展为大壮,以众多的阳刚攻击少数的阴柔;夬卦趁阴柔衰弱而把它决去。君子运用刚强之力,要逐步进行而不失时机,又不能单独任用刚强,必须用正道、礼法,用喜悦、和谐来辅助,这样功业才可以成功;这就是君子行动进取、出来任事的方法。太原王陶,字乐道,是喜好刚强的士人。他常常憎恶世上阴险的小人多居住在京城,不轻易同人交往,努力学习古道,以此自信自守。如今他开始在易州任职,得到的是君子行动进取的卦象,所以我写这篇论刚强的文章赠给他。大壮卦初九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出征则凶。”夬卦初九也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往不能取胜,便会招致过失。”由此可以看出圣人对于运用刚强之力的戒备,不只是在彖辞、象辞中,而且又常常在初爻上深切告诫。唉!世上的君子少而小人多,愿你努力学习、喜好刚强,以积蓄自己的志向;但这种力量还没有真正施用于事业。如今你要前往任职,尤其应当谨慎对待开始的时候。

送王圣纪前年五月,大霖雨,杀麦,河溢,东畿浸下田。已而不雨,至于八月,菽粟死髙田。三司有言:「前时溢博州,民冒河为言,得免租者万计。今岁秋当租,惧民幸水旱,因縁得妄免,以亏兵食。」慎勑有司谨之。朝廷因举田令,约束州县吏,无逺近皆望风恶民言水旱,一以农田勑限,甚者笞而絶之。畿之民诉其县,不听,则诉于开封,又不听,则相与聚于宣徳门外,诉于宰相。于是遣吏四出视诸县,视者还而或言灾,或言否。然言否者十七八。最后视者还言:「民实灾,而吏徒畏约束,以苟自免尔。」天子闻之,恻然,尽蠲畿民之租。余甞窃叹曰:「民生幸而为畿民,且缓急近而易知也。雨降于天,河溢于地,与赤日之出,是三者之易见也。前二三岁旱蝗相连,朝廷岁随其灾之厚薄,蠲其赋之多少,至兵食不足,则岁籴或入粟以爵而充之,是在上者之爱人,而仁人之心易恻也。以易知之近言,易见之事,告易恻之仁,然吏壅之,几不得达。况四海之大,几万里而逺,事之难知,不若霖潦赤日之易见者何数?使上有易恻之心,不得达于下,下有思告之苦,不得通于上者,吏居其间而壅之尔,可胜叹哉!」扶风为县,限关之西,距京师在千里外,民之不幸而事有隠防者,何限其能生死曲直之者?令与主簿尉三人,而民之志得不壅而闻于州,州不壅而闻及上。县不壅而民志通者,令与主簿尉达之而已。王君圣纪主簿于其县,圣纪好学有文,佐是县也,始试为政焉,故以其夫所素叹者告之。章望之字校书郎章君甞以其名望之来请字,曰:“愿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朂者。”予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异乎众人者,言出而为民信,事行而为世法,其动作容貌皆可以表于民也。故纮綖冕弁以为首容,佩玉玦环以为行容,衣裳黼黻以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让登降,献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见其寛柔温厚,刚严果毅之色,以为仁义之容。服其服,载其车,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庙而临大事,俨然人皆望而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于内,徳不备于人,虽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岳渎,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贤于一乡者,一乡之望也;贤于一国者,一国之望也;名烈着于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徳被于后世者,万世之望也。孝慈友悌,达于一乡,古所谓乡先生者,一乡之望也。春秋之贤大夫,若随之季良、郑之子产者,一国之望也。位于中而奸臣贼子不敢窃发于外,如汉之大将军,出入将相,朝廷以为轻重,天下系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没,其事已久,闻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防龙、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百世,其道可以师百王,虽有圣贤,莫敢过之者,周、孔是也。此万世之望,而皆所以为民之表也。

译送王圣纪 前年五月,连下大雨,麦子被打坏,河水泛滥,京城东郊淹没了低洼田地。后来又不下雨,到了八月,高地上的豆类和粟也枯死了。三司有人说:“先前博州发水时,百姓借着河水灾害上告,得以免除租税的有数万人。今年秋季应当征租,恐怕百姓侥幸利用水旱灾害,借机妄求免租,使军粮受到亏损。”于是谨慎地命令有关官吏严格执行。朝廷因此援引田令,约束州县官吏,无论远近都要注意防止百姓申诉水旱灾害,一律以农田诏令的期限为限;情节严重的,便施以笞刑,使他们不再申诉。京城附近的百姓向县里申诉,县里不听;便向开封府申诉,开封府又不听;于是相互聚集在宣德门外,向宰相申诉。朝廷便派官吏四处巡视各县,巡视的人回来,有的说有灾,有的说没有灾。然而说没有灾的占十之七八。最后一个巡视者回来报告说:“百姓确实遭了灾,只是官吏徒然害怕约束,为了苟且自保罢了。”天子听到后,悲悯不已,便全部免除了京城附近百姓的租税。我曾私下叹息说:“百姓生来幸运而成为京城附近的百姓,事情紧急时距离朝廷近,也容易被知晓。雨从天降,河从地上泛滥,加上红日当空,这三种现象都是容易看见的。前两三年旱灾和蝗灾接连发生,朝廷每年按照灾情轻重,分别免除多少赋税;到了军粮不足时,便在当年买粮,或者让人纳粟换取爵位来补充。这说明在上位的人爱护百姓,而仁人的心也容易被触动。用容易知道的近处事情,谈论容易看见的灾情,来告诉容易被触动的仁心,然而官吏却把它堵塞,几乎不能上达。何况天下四海如此广大,远达几万里,事情难以知晓,不像大雨、洪水、烈日那样容易看见的事情又有多少呢?假如上面有容易被触动的仁心,却不能传达到下面;下面有想要上告的苦衷,却不能通达到上面,那只是官吏处在中间把它堵塞了罢了,怎能不令人叹息!扶风县在关西,距离京师有千里之远,百姓的不幸以及事情中隐藏的曲折,哪里有限,能够替他们决定生死曲直的人又有多少呢?县令和主簿、县尉三人,使百姓的意愿能够不被堵塞而传到州里,州里又不堵塞而传达到上面。县里不堵塞、百姓的意愿能够通达,只要县令、主簿和县尉替他们上达就是了。王君圣纪在该县任主簿,圣纪喜好学习而且有文才,辅佐这个县,正开始试行治理政事,所以我把自己平素所叹息的这些事情告诉他。章望之的字 校书郎章君曾经带着自己的名“望之”来请我取字,说:“希望您有所教诲,使我能够以此勉励自己、自我督促。”我替他取字“表民”,并告诉他说:“古代君子之所以不同于众人,是因为他说出话来就成为百姓所信服的准则,做成事情就成为世人效法的规范,他的一举一动、一容一貌都可以作为百姓的表率。因此,戴纮、綖、冕、弁,是为了作为头部的仪容;佩戴玉、玦、环,是为了作为行走的仪容;穿着有黼黻纹饰的衣裳,是为了作为身体的仪容;手有手的仪容,脚有脚的仪容;作揖谦让、登堂下阶、献酒酬答、俯身仰首,没有一样没有仪容。又显现出宽和柔顺、温厚敦实、刚正严明、果断坚毅的神色,用来作为仁义的仪容。穿着这样的服饰,乘坐这样的车,站立在朝廷上端正君臣关系,出入宗庙而主持重大事务,庄严地使人们都仰望而敬畏,说:‘这就是我们百姓所尊敬的人。’这并不是百姓懂得尊敬君子,而是君子能够自我修养而成为值得尊敬的人。然而如果品行不能充实于内心,德行不能完备于众人,即使服饰盛大、仪容修饰得文雅,百姓也不会尊敬他。名山大川,是一方人所仰望的;山川中的五岳四渎,是天下人所仰望的。因此,君子的贤能超过一乡,是一乡所仰望的人;贤能超过一国,是一国所仰望的人;声名功烈显著于天下,是天下所仰望的人;功德施及后世,是万世所仰望的人。孝顺、慈爱、友爱、敬悌贯彻于一乡,古人所说的乡先生,就是一乡所仰望的人。春秋时代的贤大夫,如随国的季良、郑国的子产,是一国所仰望的人。居于朝廷中枢,使奸臣逆子不敢在外暗中发动;如汉代的大将军,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朝廷以他的存在来权衡轻重,天下把安危寄托在他身上;像唐代的裴丞相,就是天下所仰望的人。他们已经去世,事情也已经过去很久,但听到他们的名字,想象他们的为人,仍觉得仿佛无法赶上;皋陶、后稷、契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的功劳可以延及百世,他们的道可以作为百代君王的老师,即使有圣贤也不敢超过他们,周公、孔子就是这样的人。这些都是万世所仰望的人,也都是作为百姓表率的人。”

传曰:“其在贤者,识其大者,逺者。”章君儒,其衣冠气刚,色仁好学而有志,其絜然修乎其外,而煇然充乎其内,以发乎文辞,则又辨博放肆而无涯。是数者,皆可以自择而勉焉者也。是固能识夫逺大者矣,虽予何以朂焉?弟因其志,广其说,以塞请。胡寅字寅之为言恭且畏之辞,虞书「寅賔出日,寅饯纳日」云者,尧命其臣羲和者修其官而史美之之文;又曰「夙夜惟寅」云者,舜勑其臣伯夷之辞也;又曰「同寅协恭和▯哉」云者,臯陶戒禹之言。夫尧舜禹之事载于书者,为万世之法,而其君臣之际相言语者如是,是知恭恪畏慎以思其事,虽圣人犹然。尉氏胡君名寅,以问于余将字之,余以为名者,古之人生而有别之称尔。若太甲、盘庚、仲壬者,直识其次第而已;至于左丘明者,载鲁大夫之语,始谓命名有义,而学者又以文王、武王、伯鱼之类附其说者,尤非也。文王之世为商诸侯,偶商不幸而纣为滛虐,然犹生服事之,岂其生也已有灭商自大之心,而名昌其子始生,又期以弑君而发其功业哉?孔子生子,适有馈鲤者,遂名之;若史鱼、孔鲋,又有义者乎?则是直为识别之称,未尝有义也。然考古人之命字者,则似若有义,葢将释其名曰其字若此而已。胡君曰:「我所以问其字者,将知其寅者何谓?」然因考于古,取尧舜之书常所道告之,而字曰「子畏」云。郑荀改名三代之衰,学废而道不明,然后诸子出。自老子厌周之乱,用其小见,以为圣人之术止于此,始非仁义而诋圣智。诸子因之,益得肆其异说。至于战国,荡而不反,然后山渊齐、秦坚白异同之论兴,圣人之学几乎其息。最后荀卿子独用诗书之言,贬异扶正,著书以非诸子,尤以劝学为急。荀卿楚人,甞以学干诸侯,不用,退老兰陵。楚人尊之。及战国平,三代诗书未尽出,汉诸大儒贾生、司马迁之徒,莫不尽用荀卿子,盖其为说最近于圣人而然也。荥阳郑昊,少为诗赋,举进士已中第,遂弃之,曰:“此不足学也。”始从先生长者学问,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郑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辅以强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师焉,无不至也。将更其名数以请予,使之自择,遂改曰荀。于是又见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甞亲见圣人,徒读其书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轻之,使其与游、夏并进于孔子之门,吾不知其先后也。世之学者,苟如荀卿,可谓学矣,而又进焉,则孰能御哉?余既嘉君善自择而慕焉,因为之字曰叔希,且以朂其成焉。

欧阳文粹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传记说:“对于贤者,应当认识重大的、长远的道理。” 章君是儒者,衣冠整肃而气质刚正,神色仁厚,喜好学习而且有志向;他外表洁净而修整,内心光明而充实,发之于文辞,便又辨析广博、奔放纵横而没有边际。这几方面,都足以让他自己选择目标并加以勉励。他本来就能够认识长远而重大的道理,我还有什么可以勉励他的呢?只是顺着他的志向,扩展开来说,以满足他的请求。胡寅的字 “寅”是恭敬而畏慎的说法。《虞书》说“寅宾出日,寅饯纳日”,这是尧命令他的臣子羲和修治职掌,而史官赞美他的文字;又说“夙夜惟寅”,这是舜告诫他的臣子伯夷的话;又说“同寅协恭和▯哉”,这是皋陶告诫禹的话。尧、舜、禹的事迹记载在《书》中,是万世的法则;他们君臣之间相互谈论的话竟然如此,可知即使圣人,也仍然恭敬谨慎、心怀敬畏而思考自己的职责。尉氏胡君名叫寅,来问我将给他取什么字。我认为名字只是古代人在出生时用来区别彼此的称呼罢了。像太甲、盘庚、仲壬,只是用来辨识他们的次序而已;到了左丘明记载鲁国大夫的话,才开始说命名有意义,后来的学者又把文王、武王、伯鱼之类附会到这种说法上,更是不对。文王当时是商朝的诸侯,恰好商朝不幸出了纣王,变得淫乱暴虐;但文王仍然生来就服事商朝,难道他出生时就已经有灭亡商朝、抬高自己的心思,所以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为“昌”,预先期待他弑君来建立功业吗?孔子生儿子时,恰好有人送来鲤鱼,便给儿子取名孔鲤;至于史鱼、孔鲋,又有什么命名的意义吗?所以名字只是用来辨识的称呼,从来未必有什么意义。然而考察古人取字的情况,却似乎好像有某种意义,大概只是要解释他的名字,说他的字应当如此而已。胡君说:“我之所以来请您取字,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寅’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考察古书,选取尧、舜之书中经常讲到的道理,给他取字为“子畏”。郑荀改名 三代衰落以后,学校废弛、道理不明,于是诸子百家兴起。老子厌恶周朝的混乱,凭借自己浅陋的见识,认为圣人的学术不过如此,开始否定仁义,诋毁圣智。各家诸子因而更加放肆地发表异说。到了战国,思想放荡而不能回归正道,于是名家关于山渊齐、秦坚白以及同异的争论兴起,圣人的学问几乎就要消亡。最后荀卿子独自采用《诗》《书》的言论,贬斥异端、扶助正道,著书批评诸子,尤其急切地劝人学习。荀卿是楚国人,曾经想凭学问求用于诸侯,没有被任用,退居兰陵养老。楚人尊敬他。等到战国平定,三代的《诗》《书》还没有完全流传出来,汉代贾谊、司马迁一类的大儒,没有不采用荀卿子的学说,大概是因为他的学说最接近圣人。荥阳人郑昊,年轻时写作诗赋,参加进士考试已经考中,于是放弃它,说:“这不值得学习。”开始跟随年长而有学问的人学习,慨然有仰慕古人、唯恐赶不上的志向。郑君年纪还轻,但性情淳厚明达,又以坚强努力的志向辅助自己;如果能够找到正确的道理来拜师学习,就没有什么达不到的。他将要改变自己的名字,多次来请我替他取名,让他自己选择,于是改名为“荀”。由此又看出他的志向果决。荀卿从来没有亲自见过圣人,只是读了圣人的书而得到圣人的道理。然而从子思、孟子以下的人都轻视他;假如让他同子游、子夏一起在孔子门下学习,我不知道他们的先后高下该如何排列。世上的学者如果能够像荀卿一样,可以说是已经学习有成;如果还能够在此基础上继续前进,那么谁能阻挡他呢?我既然赞美郑君善于自我选择并且仰慕荀卿,于是替他取字为“叔希”,并且用这个字勉励他成就学业。《欧阳文粹》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十二     宋 陈亮 编序廖氏文集自孔子殁,而周衰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六经,于是中絶。汉兴,盖久而后出。其散乱磨灭,既失其传,然后诸儒因得措其异说于其间。如河图洛书,怪妄之尤甚者。余甞哀夫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也。屡为说以黜之,而学者溺其久习之传,反骇然非余以一人之见,决千岁不可考之是非,欲夺众人之所信徒自守,而世莫之从也。余以为自孔子没至今二千岁之间,有一欧阳修者为是说矣。又二千岁焉,知无一人焉与脩同其说也。又二千嵗,将复有一人焉。然则同者至于三,则后之人不待千嵗而有也。同予说者既众,则众人之所溺者可胜而夺也。夫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以无终极视数千岁于其间,顷刻尔。是则余之有待于后者逺矣,非汲汲有求于今世也。衡山廖倚与余游三十年,已而出其兄偁之遗文百余篇,号《朱陵编》者,其论《洪范》以为九畴圣人之法尔,非有▯书出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岁而有与余同于今世者。始余之待于后世也,兾有因余言而同者尔。若偁者,未甞闻余言,盖其意有所合焉。然则举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何待于数千歳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诗知名于湖南,而偁尤好古能文章,其徳行闻于乡里,一时贤士皆与之游。以其不达而早死,故不显于世。呜呼!知所待者必有时而获,知所畜者必有时而施。苟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后合。余嘉与偁不相求而两得也,于是乎书。薛简肃公文集君子之学,或施之事业,或见于文章,而常患于难兼也。盖遭时之士,功烈显于朝廷,名誉光于竹帛,故其常视文章为末事,而又有不暇与不能者焉。至于失志之人,穷居隐约,苦心危虑,而极于精思,与其有所感激发愤,惟无所施于世者,皆一寓于文辞,故曰穷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刘、栁无称于事业,而姚、宋不见于文章,彼四人者,犹不能于两得,况其下者乎。惟简肃公在真宗时,以材能为名臣,仁宗母后时,以刚毅正直为贤辅,其决大事,定大议,嘉谋谠论,著在国史,而遗风余烈,至今称于士大夫。公綘州正平人也,自少以文行推于乡里,既举进士,献其文百轴于有司,由是名动京师。其平生所为文至八百余篇,何其盛哉,可谓兼于两得也。公之事业显矣,其于文章,气质深纯而劲正,盖发于其志,故如其为人。公有子直孺,早卒,无后,以其弟之子仲孺公期为后。公之文既多,而徃徃流散于人间,公期能力收拾,盖自公薨后三十年,始克类次而集之为四十巻。公期可谓能世其家者也。呜呼,公为有后矣。梅圣俞注孙子后世所传孙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陈皡注,号三家孙子。余顷与撰四库书目,所见孙子注者尤多。武之书本于兵,兵之术非一,而以不穷为竒,宜其说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长,其施设各异,故或胶其说于偏见,然无出所谓三家者。三家之注,皡最后,其说时时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论兵,欲试而不得者,其学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博而详。然前世言善用兵,称曹公。曹公甞与董、吕诸袁角其力而胜之,遂与吴、蜀分汉而王。传言魏之诸将出兵千里,毎坐计胜败,授其成筭,诸将用之,十不失一。一有违者,兵辄败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书从事,其精于兵也如此。牧谓曹公于注孙子尤略,盖惜其所得,自为一书。是曹公悉得武之术也。然武甞以其书干吴王阖闾,阖闾用之,西破楚,北服齐、晋而霸诸侯。夫使武自用其书,止于强伯;及曹公用之,然亦终不能灭吴、蜀。岂武之术尽于此乎?抑用之不极其能也?后之学者,徒见其书,又各牵于已见,是以注者虽多而少当也。独吾友圣俞不然,甞评武之书曰:「此战国相倾之说也,三代王者之师,司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爱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师用兵,料敌制胜,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汨之,或失其意。乃自为注,凡胶于偏见者,皆抉去,傅以已意而发之,然后武之说不汨而明。吾知此书当与三家并传,而后世取其说者,徃徃于吾圣俞多焉。圣俞为人谨质温恭,衣冠进趋,眇然儒者也。后世之视其书者,与太史公疑张子房为壮夫何异?韵緫

译《欧阳文粹》卷十二 宋陈亮编序 《廖氏文集》孔子去世以后,周朝衰落,接着进入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六经的传承从此中断。汉朝兴起,过了很久六经才重新出现。它们散乱磨灭,既然已经失去了传承,后来各位儒者便得以把自己的异说安插其中,例如河图、洛书,就是怪诞虚妄得最严重的说法。我曾经为学者只知道守护经书、笃信经书,却不知道伪说会扰乱经书而感到悲哀。我多次写文章来排斥这些说法,但学者沉溺于长期习惯的传说,反而惊骇地非难我,认为一个人的见识不应裁断千年来无法考证的是非,只是想推翻众人所相信的东西而独自坚持;世人没有人听从我。我认为,从孔子去世到现在两千年之间,有一个欧阳修说过这种话。再过两千年,未必没有一个人与欧阳修有同样的说法。再过两千年,还会再有一个这样的人。这样说来,赞同者达到三个人,后世的人就不必等上千年便会出现。赞同我的人既然逐渐增多,就可以战胜并推翻众人所沉溺的说法。六经不是一代人的书,它将同天地一样没有终极地长存下去。以没有终极的时间来看其中的几千年,只不过是一瞬间罢了。因此,我对后世的期待是长远的,并不是急切地向当今世人求取认同。衡山人廖倚同我交游三十年,后来拿出他哥哥廖偁遗留下来的文章一百多篇,题名为《朱陵编》。其中讨论《洪范》,认为九畴只是圣人的法则,并没有神龟从洛水出现的事情。我于是知道,不必等到千年以后,在当今时代就有人与我的观点相同。我起初等待后世,是希望有人因我的言论而得出相同的看法。像廖偁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听过我的言论,大概只是他的想法恰好与我相合。这样看来,即使在今天,固然也有彼此不相求而意见相同的人,又何必等上几千年呢?廖氏世代居住在衡山,以善于写诗而在湖南闻名;廖偁尤其喜好古道、擅长文章,他的德行在乡里闻名,当时的贤士都同他交游。只是因为没有显达而早早去世,所以没有在世上显名。唉!知道自己等待的东西,必定会有时机获得;知道自己积蓄的东西,必定会有时机施展。只要有志向,不必有所求取之后才会相合。我赞美自己同廖偁彼此不相求,却都各自有所收获,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薛简肃公文集》君子的学问,有的施用于事业,有的表现在文章中,却常常苦于难以两方面兼得。因为遇到好时代的士人,功业显赫于朝廷,声誉光耀于史册,所以他们往往把文章看作末事,又有无暇顾及或不能写作的情况。至于不得志的人,穷困居处、隐退困厄,苦心经营、忧虑深重,极力进行精细思考;他们有所感动激发、愤懑不平,却没有地方施用于世,于是全都寄托在文辞中,所以说困穷者的言语容易工巧。像唐代的刘禹锡、柳宗元,在事业上没有显著声名;姚崇、宋璟,又没有在文章上显名。这四个人尚且不能两方面兼得,何况比他们更差的人呢?只有简肃公在真宗时凭才干能力成为名臣,在仁宗和太后当政时又以刚毅正直成为贤能的辅臣。他决断大事、确定重大议论,嘉善的谋略和正直的言论,都著录于国史;他的遗风余烈直到今天仍受到士大夫称道。简肃公是绛州正平人,从小就因文章品行受到乡里推重;考中进士以后,把自己的文章一百轴献给有司,由此声名震动京城。他一生所作的文章达到八百多篇,这是多么盛大啊,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得到了。公的事业已经显赫;他的文章则气质深沉纯厚而刚劲正直,大概是发自他的志向,所以同他的为人相像。公有一个儿子直孺,早年去世,没有后代,于是让他弟弟的儿子仲孺、字公期作为后嗣。公的文章很多,常常流散在民间;公期能够努力收集整理,大概从公去世后三十年,才得以分类编次,汇集成四十卷。公期可以说是能够继承他家业的人。唉,公算是有后代了。梅圣俞为《孙子》作注之后 世上流传的《孙武》十三篇,多采用曹公、杜牧、陈皞的注,号称“三家《孙子》”。我近来参与编撰《四库书目》,所见到的《孙子》注本尤其多。孙武的书本来是讲兵法的,兵法的策略不止一种,而以变化无穷为奇,所以解释它的说法多也就适宜了。凡人运用智谋有长处和短处,施行办法各不相同,因此有的人会把自己的说法拘泥在偏见上;但没有超出所谓三家注本的。三家注中,陈皞最晚,他的说法时时攻击杜牧的短处,杜牧也对此慨然不平。杜牧最喜欢谈论兵法,想要亲自试验却没有机会;他的学问能够讲述春秋战国时期的事情,十分广博详尽。然而前代谈到善于用兵的人,都称赞曹公。曹公曾经同董卓、吕布以及袁氏兄弟等较量力量并战胜他们,于是同吴、蜀分据汉地而称王。传说魏国的诸将出兵千里,每次都坐下筹划胜败,曹公把已经制定好的谋略授予他们;将领们依计使用,十次中不会失败一次。只要有一次违背,军队就立即败退。因此魏代用兵,全都依照曹公的新书行事;他精通兵法到了这种程度。杜牧说曹公注释《孙子》尤其简略,大概是珍惜自己所得的精髓,准备另写一部书。可见曹公已经完全掌握了孙武的兵法。然而孙武曾经拿自己的书求见吴王阖闾,阖闾采用了他的办法,向西击破楚国,向北使齐、晋臣服,因而称霸诸侯。假如吴起只实行自己的学说,也不过只能称霸;等到曹公采用它,却最终还是不能消灭吴、蜀。难道吴起的谋略就止于此吗?还是因为运用它的人没有充分发挥它的效能呢?后世的学者只看到他的著作,又各自受自己的见解牵制,所以注释的人虽然很多,却很少有恰当的。唯独我的朋友圣俞不是这样,他曾评论吴起的著作说:“这是战国时代诸侯相互倾轧的学说;三代王者的军队,以及司马掌管的九伐之法,吴起都比不上。”但他也喜爱吴起文章简约而意蕴深厚,认为他在行军用兵、料敌制胜方面,也都有法度;他的言论很有条理,只是注释的人把它弄乱了,有的还失去了原意。于是圣俞亲自作注,凡是拘泥于偏见的地方,都剔除掉,再用自己的见解加以阐发;这样以后,吴起的学说才没有被弄乱而显明。我知道这部书应当同三家之书一同流传,而后世取用其中学说的人,往往会更多地取法我的圣俞。圣俞为人谨慎质朴、温和恭敬,穿戴衣冠、进退举止,俨然是一个儒者。后世看待他的著作,和太史公怀疑张子房是壮士相比,有什么不同呢?《韵緫》

倕工于为弓,而不能射。羿与逄防,天下之善射者也。奚仲工于为车,而不能御。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此荀卿子所谓艺之至者,不两能信哉?儒者学乎圣人,圣人之道直以简然。至其曲而畅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隂阳天地人鬼事物之变化,君臣父子,吉凶生死,凡人之大伦。则六经不能尽其说,而七十子与孟子、荀、扬之徒,各极其辨,而莫能殚焉。夫以孔子之好学,而其所道者自尧舜而后,则详之。其前盖略而弗道,其亦有所不暇者欤?儒之学者,信哉,逺且大而用功多,则其有所不暇者宜也。文字之为学,儒者之所用也。其为精也,有声形曲直毫厘之别,音响清浊相生之类,五方言语风俗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其有精者,则徃徃不能乎其它。是以学者莫肯舍其所事,而尽心乎此,所谓不两能者也。必待乎用心専者而或能之,然后儒者有以取焉。洛僧鉴聿为韵緫五篇,推子母轻重之法,以定四声,考求前儒之失,辨正五方之讹。顾其用心之精,可谓入于忽防,若栉之于髪,绩之于丝,虽细且多而条理不乱。儒之学者莫能难也。鉴聿通于易,能知大演之数,又学乎隂阳地理,黄帝、歧伯之书,其尤尽心者韵緫也。世本儒家,子少为浮图,入武当山,徃来江汉之旁十余年,不妄与人交,有不可其意,虽王公大人亦莫肯顾。闻士有一艺,虽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独行之节,所谓用心専者也。宜其学必至焉耳。浮图之书行乎世者数百万言,其文字杂以夷夏,读者罕得其真,徃徃就而正焉。鉴聿之书,非独有取于吾儒,亦欲传于其徒也。集古録目物甞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徃徃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逺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逺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防稽之刻石,与夫汉魏已来圣君贤士桓碑彛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竒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逺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沦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甞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絶谷,荒林破塜,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録。以为转冩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巻秩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録之。又以为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録目,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外制集庆厯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锐意天下事,始用諌官御史防追还夏竦制书。既而召韩琦、范仲淹于陜西,又除富弼枢宻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顿首辞让至五六不已,手诏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对,以辞不得见,遣中贵人趣送閤门使即受命。呜呼!观琦等之所以让,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谓圣贤相遭,万世一遇,而君臣之际何其盛也!于是时,天下之士孰不愿为材邪?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夏四月,召自滑台入谏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诰。是时,夏人虽数请命,而西师尚未解严,京东累岁盗贼,最后王伦▯起沂州,转劫江淮之间,而张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邓以惊京西,州县之吏多不称职,而民弊矣。天子方慨然劝农桑,兴学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之困而欲除其蠧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别材不肖以进贤能,患百职之不修而申行赏罚之信,盖欲修法度矣。

译倕善于制造弓,却不会射箭。羿和逄防,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奚仲善于制造车,却不会驾车。王良、造父,是天下最善于驾车的人。这就是荀卿所说的“技艺达到极致的人,确实不能同时精通两种技艺”吧?儒者学习圣人的学问,而圣人的道理本来就直截而简约。至于把它曲折地阐发开来,以贯通天下的道理,探究阴阳、天地、人鬼和万事万物的变化,以及君臣、父子、吉凶、生死等一切人的大伦常,那么六经也不能把这些道理全部说尽,七十子以及孟子、荀子、扬雄等人,各自竭尽辨析之能,也没有谁能说完。孔子本来是好学的,而他所讲述的道理,从尧、舜以后开始,都是详尽的;在那以前大概简略带过而不讲,难道也是因为有些事情来不及详说吗?儒者所学的东西确实广大深远,而且需要用功很多,那么有些方面来不及涉及,也是合宜的。文字学,是儒者所使用的工具。它精细之处,有声音、字形、曲直、毫厘等差别,有清音浊音相互生成的类别,还有五方语言风俗的不同。所以儒者没有余暇去精研它;那些精研文字学的人,往往又不能精通其他方面。这就是学者不肯放下自己所从事的学问而专心研究此道,也就是所谓不能同时精通两种技艺。一定要等到专心致志的人,才有可能精通它;这样以后,儒者才有所取法。洛阳僧人鉴聿撰写《韵緫》五篇,推究子母、轻重的规律来确定四声,考察前代儒者的错误,辨明并纠正五方语言的讹误。他用心精细,可以说达到了入微的境地:像梳理头发、纺绩蚕丝一样,即使细密而繁多,条理也不紊乱。研究儒学的人没有谁能够驳难他。鉴聿通晓《易》,能够了解大衍之数,又学习阴阳、地理以及黄帝、岐伯的著作;其中他最用心的,就是《韵緫》。他本来出身儒家,年轻时成为浮图,进入武当山,在江、汉之间往来十多年,从不随便同人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人,即使是王公大人也不肯理睬。听说士人有一项技艺,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去求教;他孤高自守,有古代独行之士的节操,正是所谓专心致志的人。他的学问应当达到这样的境界。世上流行的浮图著作有数百万字,文字夹杂夷、夏之语,读者很少能得到它们的真意,往往要到鉴聿那里求正。鉴聿的书不只是对我们儒家有用,也是想把它传给他的同道。《集古录目》万物往往聚集在喜爱它们的地方,却常常取决于拥有力量。强有力而又喜爱它们,就没有得不到的;有喜爱之心却没有力量,即使东西近在眼前而且容易取得,也有不能得到的。象、犀、虎、豹,蛮夷之地和山海之间的东西,以及能杀人的野兽,它们的牙齿、角、皮革都可以搜集而占有。玉产在昆仑山,距离中国在流沙万里之外,要经过十几次翻译,才能运到中国。珍珠产在南海,常生于深渊,采珠人腰系绳索潜入水中,身体和脸色都不像常人,往往不能出来,便成为蛟龙鱼类的食物。金子埋藏在山中,要凿得很深,洞穴很远,带着火把和粮食,然后才能前进;山崖崩塌、洞穴堵塞,就会葬身其中,通常一次便有几十、上百人。它们既遥远又难以取得,而且常常带来死亡的祸患,一向如此。然而金、玉、珍珠、美玉等,世人却常常能够兼收并蓄。大凡喜爱某物而又有力量,就没有得不到的。汤盘、孔鼎、岐阳的鼓,泰山、邹峄山、会稽山的刻石,以及汉、魏以来圣君贤士的碑刻、彝器、铭文、诗、序、记,下至古文、籀文、篆书、隶书各家的字书,都是三代以来最珍贵的东西,是奇异、伟大、壮丽、精巧而令人喜爱的物品。它们距离人并不远,取得它们也没有祸患;可是由于风霜、兵火,湮没、沉沦、磨损、毁灭,散落丢弃在山崖、废墟和荒草之间,从来没有收集起来,这是因为世上喜爱它们的人太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幸好有喜爱它们的人,但他的力量有时又不足,所以只能得到其中一两件,不能使它们聚集起来。力量没有比爱好更大的,爱好没有比专一更好的。我天性专一而喜爱古物,凡是世人所贪求的东西,我都没有兴趣,因此能够专心致力于自己在这里的爱好。爱好既然深厚,力量即使还不够,也仍然能够把它们取得。因此,上自周穆王以来,下至秦、汉、隋、唐、五代,远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深崖绝谷,荒林破墓,神仙鬼物以及传说中的诡异怪物,没有一样不收集到,作为《集古录》。又因为认为辗转抄写会失去原貌,所以依据石刻拓本卷轴来收藏它们;书中有卷帙和次第,却没有按照时代先后编排,大概是因为收取的东西很多而且还没有停止,所以随着所得来记录。又认为聚集得再多最终也必然散失,于是摘取其中的大要,另编成《集古录目》,并把那些可以用来同史传互相校正缺漏和错误的材料一并记载下来,传给后来的学者,希望有助于增加见闻。有人讥笑我说:“物品多了,势必难以聚集;聚集久了,没有不散失的,何必拘拘于此呢?”我回答说:“满足我的爱好,赏玩着这些东西直到老去,也就可以了。象、犀、金、玉的聚集,难道果真不会散失吗?”我本来就不能因为这个道理而改变对那个道理的看法。《外制集》庆历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重,不能上朝。仁宗已经重新任用大臣,锐意治理天下,开始任用谏官、御史,将夏竦的制书追回。随后又从陕西召回韩琦、范仲淹,并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富弼、范仲淹、韩琦都惶恐叩头辞让,反复五六次仍未停止;皇帝亲笔诏书催促韩琦等立即上路,十分急迫,而富弼正入宫请求面见皇帝,因辞让之事未能获见,皇帝便派宦官催促送到阁门使处,让他接受任命。唉!看韩琦等人之所以辞让,以及皇帝之所以任用韩琦等人,可以说是圣贤相逢,万世难遇;君臣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盛美啊!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士人谁不愿意成为有才之士呢?只是我是什么人,竟也被列入选用之中。夏季四月,我从滑台被召入谏院。冬季十二月,授任右正言、知制诰。当时,夏人虽然多次请求归顺,西部军队却还没有解除戒备;京东盗贼连续多年作乱,最后王伦在沂州突然起兵,转而劫掠江淮之间;张海、郭貌山等也在商、邓一带起兵,使京西受到震动。州县官吏大多不称职,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天子正慨然劝课农桑,兴办学校,破除过去的惯例,不按通常次序任用人才;他怜悯百姓的困苦,想要除掉那些侵害百姓的贪吏;知道磨勘法实行久了的弊病,想另外甄别有才和不才的人,以进用贤能;忧虑各部门的职事不能修治,便重新严格实行赏罚,以取信于人;大概是想整顿法度。

予时虽掌诰命,犹在谏职,常得奏事殿中,从容尽闻天子所以更张庶事,忧闵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退得载于制书以讽晓训勑在位者。然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注,又修编勑,日与同舍论议治文书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廹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导天子难谕之意,而复诰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脩之鄙,使竭其材,犹恐不称,而况不能专一其职,此予所以常遗恨于斯文也。明年秋,予出为河北转运使,又明年春,权知成徳军事,事少间,发向所作制草而阅之,虽不能尽载明天子之意于其所述,百得一二,足以章示后世,盖王者之训在焉,岂以予文之鄙而废也?于是録之为三巻。予自直阁下儤直八十,始满,不数日,奉使河东还,即以来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余篇云。内制集昔钱思公甞以谓朝廷之官虽宰相之重皆可杂以他才处之惟翰林学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为此语颇取怒于达官然亦自负以为至论。今学士所作文书多矣至于青辞斋文必用老子浮图之说祈禳秘祝徃徃近于家人里巷之事则制诏取便于宣读常拘以世俗所谓四六之文其类多如此。然则果可谓之文章者欤?予在翰林六年中间进拜二三大臣皆适不当直而天下无事四夷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号令训戒约束自非因事无以发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无所遇以发焉。其屑屑应用拘牵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为荣选。予既罢职院吏取予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余篇。因不忍弃况其上自朝廷内及宫禁下暨蛮夷海外事无不载而时政记日厯与起居郎舍人有所略而不记未必不有取于斯焉。呜呼!予且老矣方买田淮颍之间。若夫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冬日睡余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处顾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览遗藁见其所载职官名氏以较其人盛衰先后孰在孰亡足以知荣宠为虚名而资笑谈之一噱也。亦因以夸于田夫野老而已。《欧阳文粹》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十三     宋 陈亮 编序

帝王世次图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谓显人矣。而后世犹失其传者,岂非以其逺也哉?是故君子之学,不穷逺以为能,而阙其不知,慎所传以惑世也。方孔子时,周衰学废,先王之道不明,而异端之说并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诗书史记,以止纷乱之说,而欲其传之信也。故略其逺而详其近,于书断自唐虞以来,着其大事可以为世法者而已。至于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尝道者,以其世逺而慎所不知也。孔子既没,异端之说复兴,周室亦益衰乱,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先王之道中絶。汉兴久之,诗书稍出而不完。当王道中絶之际,竒书异说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徃徃反自托于孔子之徒,以取信于时。学者既不备见诗书之详,而习传盛行之异说,以世无圣人以为质,而不自知其取舍真伪。至有博学好竒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于是尽集诸说而论次,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以孔子之学,上述前世,止于尧舜,着其大略而不道其前。迁逺出孔子之后,而乃上述黄帝以来,又详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务胜,宜其失之多也。迁所作本纪,出于大戴礼世本诸书,今依其说图而考之,尧舜夏商周皆同出于黄帝。尧之崩也,下传其四世孙舜。舜之崩也,复上传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夀百歳。稷契于髙辛为子,乃同父异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汤与王季同世。汤下传十六世而为纣,王季下传一世而为文王,二世而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孙纣,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孙而代之,王何其缪哉?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徳大业见于行事,而后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论著之矣。其久逺难明之事后世不必知,不知不害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为圣人者,其智知所取舍,皆如此,

译我当时虽然掌管诰命,仍然担任谏职,常常能够在殿中奏事,从容地完全听到天子改变和整顿各项事务、忧念百姓而劳心求治的意图;退朝后便可以把这些写入制书,用来讽谕、晓示和训诫在位的官员。然而我正参与修订祖宗旧例,又修撰《起居注》,又编修诏令,每天同舍中同僚讨论治理政事,所省略的文书并不一致,而下达的任命文书大多只是一两件;当时又已经逼近丞相出任,所以不能专心思考、精心写作,以充分阐明天子难以直接说明的意图,并使诰命恢复三代文章的体制。唉!读书人的文章能够被世所用,已经很少;何况能够施用于朝廷,又遇到君主致力于治理天下的盛况?像我这样浅陋的人,即使竭尽才力,尚且担心不能相称,更何况不能专心履行自己的职务?这就是我对于这些文章常常感到遗憾的原因。第二年秋天,我出任河北转运使;又过了一年春天,暂代知成德军。事务稍微空闲,便拿出先前所作的制草阅读。虽然不能把英明天子的意图全部写进文章,其中大约也有十分之一二,足以表彰并昭示后世;其中毕竟有王者的训诫,难道会因为我的文章浅陋而废弃吗?于是把它们编成三卷。我从任直阁下儤直八十日开始,任期届满,不到几天,奉命出使河东回来,随即又到河北,所以所作的只有一百五十多篇。《内制集》从前钱思公曾认为,朝廷的官职,即使是宰相这样重要的职位,也都可以由具有其他才能的人兼任;唯独翰林学士,不可以没有文章才能。思公自己说出这番话,颇为达官贵人所恼怒,但他也很自负,认为这是极为正确的论断。如今学士所作的文书很多,至于青词、斋文,必定要采用老子和佛教的说法,祈福禳灾、秘密祷祝,往往接近民间家庭里的事情;制诏又只求便于宣读,常常拘泥于世俗所谓四六文,诸如此类的文章大多如此。那么,这果真可以称为文章吗?我在翰林任职六年,其中两三次进拜大臣,恰好都没有轮到我当值;而且天下没有战事,四夷和好,兵革也没有使用。凡是朝廷的文章,用来指挥、号令、训诫、约束,如果不是因事而发,就没有什么可以阐明的。何况我中年早衰,心思意绪日渐衰落,所作又不精工,也没有什么时机可以发挥。那些琐碎的应用文字,受常规格式牵制,卑弱而不能振作,确实值得惭愧。然而现在的文士尤其把进入翰林看作荣耀的选择。我既然罢去翰林职务,院吏便把我当值时所起草的文稿按日期编排,得到四百多篇。因不忍心丢弃,何况其中上自朝廷、内至宫禁、下及蛮夷海外的事情无不记载,而时政记、日历和起居郎、舍人所略去未记的事情,未必不能从这里得到一些收获。唉!我将要老了,正准备在淮水、颍水之间买田。至于在凉爽的竹席上消受暑气,在茅檐下晒冬日,午睡醒来支着枕头,回想平生做官和退处的经历,回头望见翰林院,仿佛它在天上一样。于是翻阅遗稿,看见其中所记载的职官姓名,拿来考察这些人的兴衰和先后,谁还在任、谁已经亡故,足以知道荣宠不过是虚名,只能作为笑谈中的一声大笑罢了。也不过借此向乡间农夫老人夸耀一下而已。《欧阳文粹》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十三 宋陈亮编序 帝王世次图 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六位君子,可以说是声名显赫的人了;但后世仍然失去了关于他们的真实传承,难道不是因为时代太久远了吗?所以君子的学问,不以能够穷究久远的事情为能事;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应当阙疑,并谨慎对待所传述的内容,以免迷惑世人。孔子在世时,周朝衰败,学术废弛,先王之道不明,各种异端学说同时兴起。孔子担忧这种情况,于是修订《诗》《书》和史籍,以止息纷乱的说法,希望所传能够真实可信。所以对久远的事情略写,对近世的事情详写;在《书》中从唐、虞以来断限,只记载那些可以作为世人法则的大事而已。至于三皇五帝以及君臣世代次序,孔子都未曾讲说,是因为时代太远,所以谨慎对待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孔子去世以后,异端学说又兴盛起来,周室更加衰乱,延续到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先王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很久以后,《诗》《书》才逐渐出现,但并不完整。正当王道中断的时候,奇书异说充斥并盛行起来,它们的言论往往反过来假托为孔子门徒所说,以取得当时人的信任。学者既不能完整看到《诗》《书》的详细内容,又习惯于传布盛行的异说,加上世上没有圣人可以作为判断标准,便不知道如何取舍真伪。甚至有些博学好奇的人,把见闻广博当作胜人之处,于是把各种说法全都搜集起来加以编次,起初毫不选择,只怕有所遗漏。司马迁的《史记》就是这样。他依据孔子的学问追述前代,只说到尧、舜,写出大略而不谈更早的事情。司马迁远在孔子之后,却一直追述到黄帝以来,又详细排列各代的世次;他不自量力而务求胜过前人,难怪错误很多。司马迁所作的本纪,出自《大戴礼》《世本》等书;如今按照他的说法制成图表考察,尧、舜、夏、商、周都共同出自黄帝。尧去世时,把帝位传给了他的四世孙舜;舜去世时,又向上追溯到他的四世祖禹,而且舜、禹都活了一百岁。稷、契是高辛氏的儿子,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如今按照他们的世次往下推算,汤和王季处在同一世。汤传到第十六世成为纣,王季传一世成为文王,再传二世成为武王。这样,文王便以十五世祖的身份臣事十五世孙纣,武王又以十四世祖的身份讨伐十四世孙而取代他,王室的世次是多么荒谬啊!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是历代帝王取法的准则。他们的盛德和伟业已经表现在实际行动中,后世想要知道的事情,孔子都已经论述记载了。那些年代久远而难以弄清的事情,后世未必需要知道;不知道这些,也不妨碍成为君子,孔子正是因此不去讲说。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就在于他的智慧懂得取舍,都是这样。

传易图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夫孟子好学者,岂独忽于书哉?盖其自伤不得亲见圣人之作,而传者失其真,莫可考正而云也。然岂独无书之如此?余读经解,至其别《易》,曰:「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之説;又读今《周易》,有何谓「子曰」者?至其《系辞》,则又曰:「圣人设卦系辞焉。」欲考其真而莫可得,然后知孟子之叹,盖有激云尔。说者言:当秦焚书时,《易》以卜筮得,独不焚;其后汉兴,他书虽出,皆多残缺,而《易》经以故独完。然如经解所引,考于今《易》亡之,岂今《易》亦有亡者耶?是亦不得为完书也。昔孔子门人追记其言,作《论语》,书其首必以「子曰」者,所以别夫子与弟子之言。又其言非一事,其事非一时,文聮属而言,难次第,故每更一事,必以「子曰」以起之。若《文言》者,夫子自作,不应自称「子曰」;又其作于一时,文有次第,何假「子曰」以发之?乃知今《周易》所载,非孔子《文言》之全篇也。盖汉之《易》师,择取其文以解卦体;至其有所不敢,则文断而不属,故以「子曰」起之也。其先言「何谓」,而后言「子曰」者,乃讲师自为荅问之言尔,取卦体以为荅也。亦如《公羊》《谷梁》传《春秋》,先言「何曷」,而后导其师之所传以为「传曰」。今上系凡有「子曰」者,亦皆讲师之説也。然则今《易》皆出乎讲师临时之说矣。幸而讲师所引者得载于篇,不幸其不及引者,其亡岂不多邪?呜呼!厯弟子之相传,经讲师之去取,不徒存者不完,而其伪谬之失,其可究耶?夫「系」者,有所系之谓也。故曰:「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其为辞,各聮属其一爻者也。是则孔子専指爻辞为系辞,而今乃以孔子賛《易》之文为上下《系辞》者,何其谬也?卦爻之辞,或以为文王作,或以为周公作。孔子言:「圣人设卦系辞焉。」是斥文王、周公之作为系辞,不必复自名其所作,又为系辞也。况其文乃概言《易》之大体,杂论《易》之诸卦,其辞非有所系不得谓之系辞也?必然。自汉诸儒已有此名,不知从何而失之也。汉去周最近,不应有失,然汉所为系辞者,得非不为今之系辞乎?《易》需之辞曰:需于血,出自穴;艮之辞曰:艮其限,列其夤;睽之辞曰: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是皆险怪竒絶,非世常言,无为有训,故考证而学者,出其臆见,随事为解,果得圣人之防邪?文言、系辞有可考者,其证如此;而其非世常言无可考者,又可知矣。今徒从夫臆出之说,果可尽信之邪?此孟子所叹其不如亡者也。《易》之传注,比他经为尤多,然止于王弼,其后虽有述者,不必皆其授受,但其传之而已。大抵《易》至汉分为三:有田何之《易》,焦赣之《易》,费直之《易》。田何之《易》传自孔子,有上下二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自为十篇,而有章句。凡学有章句者,皆祖之田氏。焦赣之《易》无所传授,自得乎隠者之学,専于隂阳占察之术。凡学隂阳占察者,皆祖之焦氏。费直之《易》亦无所授,又无章句,惟以彖、象、文言等十篇解上下经。凡以彖、象、文言等参入卦中者,皆祖之费氏。田、焦之学废于汉末,费氏独兴,递传至郑康成,而王弼所注,或用康成之说,是弼即郑本而为注。今行于世者,惟有王弼《易》,其源出于费氏也。孔子之古经亡矣。

译《传易图》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孟子是好学的人,难道唯独对《尚书》疏忽吗?大概是他自伤不能亲眼见到圣人所作的经书,而传承者又失去了它的真意,无从考查订正,所以才这样说。然而难道只有《尚书》会有这种情况吗?我读《经解》,读到它解释《易》而另立篇章时,说:“差之若有毫厘,错误就会相隔千里。”又读今天流行的《周易》,其中为什么会有“子曰”这样的说法?到了《系辞》,却又说:“圣人设立卦象,系上文辞。”我想考察它的真实情况却无法得到答案,这才知道孟子的感叹,实在是有所激愤而发的。有人说:秦朝焚书时,《易》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保存,没有被焚毁;后来汉朝兴起,其他书虽然重新出现,大多残缺不全,唯独《易》经因此完整无缺。然而像《经解》所引用的那些文字,在今天的《易》中已经亡佚了,难道今天的《易》也有散失的部分吗?这样看来,它也不能算是完整的书。从前孔子的门人追记他的言论,编成《论语》,在每段开头一定写“子曰”,是为了区别孔子和弟子的话。又因为他的言论涉及的事情不止一件,发生的时间也不止一个时期,文章彼此相连而难以编次,所以每改变一件事,就一定用“子曰”作为开头。至于《文言》,是孔子亲自作的,不应当自称“子曰”。而且《文言》是在同一时期写成的,文章有前后次序,又何必借“子曰”来开头呢?由此可知,今天《周易》所载的,并不是孔子《文言》的完整篇章。大概汉代讲解《易》的经师,选取其中的文字来解释卦体;至于有所不敢解释的地方,便把文章截断,使上下不相连接,所以用“子曰”来开头。前面说“何谓”,后面说“子曰”的,是讲经者自己编写的问答之辞,借取卦体的内容作为回答。也像《公羊传》《谷梁传》解释《春秋》,先说“何曷”,然后引导出老师所传的内容,称为“传曰”。如今《上系》中凡是有“子曰”的地方,也都是讲经师的说法。这样看来,今天的《易》大都出自讲经师临时的解释了。幸好讲经师所引用的内容还被载入篇中;不幸的是,那些没有来得及引用的部分,散失的难道还会少吗?唉!经过弟子们相互传授,又经过讲经师的选择取舍,不仅保留下来的并不完整,其中伪造和错误的地方,又怎么能够穷究呢?所谓“系”,就是有所系属的意思。所以说:“把文辞系在卦爻上,用来判断吉凶。”因此称为爻,意思是这些文辞分别系属、联结在某一爻上。这说明孔子专门把爻辞称为系辞,而现在却把孔子赞述《易》的文章称为上下《系辞》,是多么荒谬啊!卦爻的文辞,有人认为是文王所作,有人认为是周公所作。孔子说:“圣人设立卦象,系上文辞。”这是把文王、周公的作品称为系辞,不必再自行标明所作,又另称为系辞。何况那些文章只是概括地讲《易》的大体,杂论《易》的各卦;它们的文辞并没有系属在某一爻上,怎么能称为系辞呢?这是必然的。从汉代以来,儒者已经有了“系辞”这个名称,却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把它弄错了。汉代距离周朝最近,本不应当有这种错误;然而汉代所说的系辞,难道不是另有所指,并非今天所谓的系辞吗?《易》中《需卦》的爻辞说:“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中出来”;《艮卦》的爻辞说:“止住自己的腰部,裂伤自己的脊肉”;《睽卦》的爻辞说:“看见猪背着泥,车上载满鬼。”这些话都险僻怪异、奇绝异常,不是世间通常的语言,也没有可以遵循的训释。因此考证它们的学者便从自己的臆想出发,随着事情任意解释,难道果真得到了圣人的本意吗?《文言》《系辞》中还有可以考察的地方,证据尚且如此;至于那些不是世间常言、无从考察的地方,也就可以想见了。如今只听从那些凭臆想产生的说法,果真可以全部相信吗?这正是孟子所感叹的“还不如没有书”的情形。《易》的传注比其他经书尤其多,但传到王弼为止;王弼以后虽然也有人续作解释,却未必都是真正师徒传授下来的,只不过是把它流传下去罢了。大体说来,《易》到了汉代分成三派:田何的《易》、焦赣的《易》、费直的《易》。田何的《易》传自孔子,有上下两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共自成十篇,并且有章句。凡是有章句的《易》学,都以田氏为祖。焦赣的《易》没有师承传授,是从隐士那里独自得到的学问,专门研究阴阳和占验之术。凡是学习阴阳占验的人,都以焦氏为祖。费直的《易》也没有师承传授,又没有章句,只用《彖》《象》《文言》等十篇解释上下经。凡是把《彖》《象》《文言》等篇章参入卦文之中的,都以费氏为祖。田、焦两家的学说在汉末衰废,费氏一派独自兴盛,递相传授直到郑康成;王弼作注时,有时采用郑康成的说法,所以王弼实际上是依据郑氏本子作注。如今流行于世的,只有王弼的《易》,它的源流出自费氏。孔子的古经已经亡佚了。

诗图周之诗自文王始,成王之际颂声兴焉。周之盛徳之极,文王之诗三十七篇,其二十三篇系之周公、召公,为《周南》、《召南》;其八篇为小雅,六篇为大雅。武王之诗六篇,四篇为小雅,二篇在《召南》之风。成王之诗五十三篇,其十篇为小雅,十二篇为大雅,三十一篇为颂,是为诗之正经。其后二世昭王立,而周道微阙;又六世厉王政益衰,变雅始作。厉王死于彘,天下无君,周公、召公行政,谓之共和,凡十四年。而厉王之下太子宜臼迁于洛邑,号东周,周之室益微,而平王之诗贬为风,下同列国,至于桓、庄而诗止矣。初成王立,周公摄政,管、蔡作乱,周公及其大夫作诗七篇。周之太史以为周公诗主道,《豳国》公刘、太王之事,故系之《豳》,谓国变风;而诸侯之诗无正风,其变风自懿王始作。懿王时齐风始变,夷王时卫风始变,次厉王时陈风始变。厉王崩,周、召共和,唐风始变;次宣王时秦风始变,至平王时郑风始变,惠王时曹风始变,陈最后至顷王时犹有灵公之诗,于是止矣。盖自文至顷,凡二十世,王泽竭而诗不作。今郑之诗次比考于旧史,先后不同,《周》、《召》、《王》、《豳》皆出于周,《邶》、《▯》合于卫,《桧》、《魏》世家絶,其可考者七国而已:陈、齐、卫、晋、曹、郑、魏,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召》、《邶》、《▯》、《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季札所聴周乐次第也。《周》、《召》、《邶》、《▯》、《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此今诗之次第也。考其得封之先后,为国之大小,与其诗作之时,皆失其次,说者莫能究焉。其外鲁之颂四篇,商颂五篇,郑康成以为鲁得用天子之礼乐,故有颂;而商颂至孔子之时存者五篇,而夏颂已亡,故録鲁诗以备三颂,着为后王之法,监三代之成功,法莫大于夏矣。康成所作《诗谱》图,自共和而后始得《春秋》次序,今其图亡,今略准郑遗说而依其次第推之,以见前儒之得失。今既依郑为图,故风雅变。王与其序所不言而说者,推定世次,皆且从郑之意。其所失者,可指而见焉。司马迁谓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之,存者三百。郑学之徒皆以迁说之谬,言古诗虽多,不容十分去九。以予考之,迁说然也。何以知之?今书传所载逸诗,何可数焉?以图推之,首更十君而取其一篇者,又有二十余君而取其一君。由是言之,何啻乎三千?诗三百一十一篇,亡者六篇,存者三百五篇云。诗谱补亡欧阳子曰:昔者圣人已没,六经之道几熄于战国,而焚弃于秦。自汉已来,收拾亡逸,发明遗义,而正其讹缪,得以粗备传于今者,岂一人之力哉?后之学者,因迹前世之所传,而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余残脱之经,伥伥于去圣千百年后,不见先儒中间之说,而欲特立一家之学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则先儒之论,苟非详其终始,而抵牾质于圣人,而悖理害经之甚,有不得已而后改易者,何必徒为异论以相訾也?毛郑于诗,其学亦已博矣。予尝依其笺传考之于经,而证以序谱,惜其不合者颇多。盖诗述商周,自生民、▯鸟上陈稷契,下迄陈灵公,千五六百歳之间,旁及列国君臣世次、国地、山川、封域、图牒、鸟兽、草木、鱼虫之名,与其风俗善恶、方言训故、盛衰治乱、美刺之由,无所不载。然则孰能无失于其间哉?予疑毛郑之失既多,然不敢轻为改易者,意其为说不止于笺传,而恨已不得尽见二家之书,未能徧通其防。夫不尽见其书而欲折其是非,犹不尽人之辞而欲断其讼之曲直,其能果于自决乎?其能使之必服乎?世言郑氏诗谱最详,求之久矣,不可得。虽崇文总目、秘书所藏亦无之。庆厯四年,奉使河东,至于绛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见名氏,然首尾残缺,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之。其国谱旁行尤易为讹舛,悉皆颠倒错乱,不可复考。凡诗雅颂兼列商鲁,其正变之风十有四国,而其次比莫详其义。惟封国变风之先后不可以不知。周、召、王、▯同出于周,邶、▯并于卫,桧、魏无世家,其可考者,陈、齐、卫、晋、曹、郑、秦此封国之先后也。▯、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南、召南、邶、▯、卫、王、郑、齐、▯、秦、魏、唐、陈、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周太师乐歌之次第也。

译《诗图》周朝的诗从文王开始,成王时期颂美之声兴起。周朝盛德达到极盛时,文王的诗有三十七篇,其中二十三篇归于周公、召公,成为《周南》《召南》;八篇属于《小雅》,六篇属于《大雅》。武王的诗有六篇,其中四篇属于《小雅》,两篇列在《召南》的风诗中。成王的诗有五十三篇,其中十篇属于《小雅》,十二篇属于《大雅》,三十一篇属于颂,这就是诗的正经。此后第二代昭王即位,周道开始衰微缺损;又过六代到厉王,政治更加衰败,变雅开始创作。厉王死在彘地,天下没有君主,周公、召公共同执政,称为共和,共十四年。厉王的太子宜臼后来迁到洛邑,号称东周;周王室更加衰微,平王的诗被降为风,与列国同列,到桓王、庄王时诗便停止了。起初成王即位,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作乱,周公和他的大夫作诗七篇。周朝太史认为周公的诗主要讲述《豳国》公刘、太王的事,所以把它归入《豳》,称为诸侯国的变风;诸侯的诗没有正风,它们的变风从懿王时开始创作。懿王时齐风开始变,夷王时卫风开始变,接着到厉王时陈风开始变。厉王去世,周公、召公共同执政,唐风开始变;接着宣王时秦风开始变,到平王时郑风开始变,惠王时曹风开始变;陈风最后,到顷王时仍有歌咏灵公的诗,于是停止了。大概从文王到顷王,共经历二十代,周王的恩泽枯竭,诗也就不再创作。如今郑国诗的次序,是考察旧史后排列的,先后不同。《周》《召》《王》《豳》都出自周,《邶》《鄘》合于卫,《桧》《魏》的世家已经断绝;能够考察的只有七国:陈、齐、卫、晋、曹、郑、魏,这就是变风产生的先后次序。《周》《召》《邶》《鄘》《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这是孔子删诗以前季札所听周乐的次序。《周》《召》《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这是今天《诗经》的次序。考察各国受封的先后、国土大小以及诗歌创作的时间,这些次序都已经错乱,论说者也无法探究清楚。此外还有鲁颂四篇、商颂五篇。郑康成认为,鲁国能够使用天子的礼乐,所以有颂;到孔子时,商颂尚存五篇,而夏颂已经亡佚,所以记录鲁诗来凑足三颂,把它作为后代君王的法则;考察三代成功的经验,取法没有比夏代更大的了。郑康成所作的《诗谱》图,从共和以后才获得《春秋》的次序;如今他的图已经亡佚,我暂且大略依据郑氏遗说,按照它的次第推演,以显示前代儒者的得失。如今既然依照郑氏制作图表,所以对于风、雅的变迁,凡是郑氏及其序文没有说明而只是后人解释的,推定世次时也暂且依从郑氏的意思。其中的错误,就可以明确看出来了。司马迁说古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削后只保存三百篇。郑氏学派的门徒都认为司马迁的说法错误,说古诗虽然很多,也不可能十篇去掉九篇。根据我的考察,司马迁的说法是对的。怎么知道呢?现在书籍、传记中所记载的逸诗,哪里数得清呢?按图推算,最初十位君主中才取一篇;又有二十多位君主,才取其中一位的一篇。由此说来,何止三千篇?《诗》共有三百一十一篇,亡佚六篇,现存三百零五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诗谱补亡》欧阳子说:从前圣人已经去世,六经的道理在战国时几乎熄灭,到秦朝又被焚毁、抛弃。自汉代以来,人们收集散佚的经籍,阐明遗留下来的义理,订正其中的讹误,能够大体完备地流传到今天,难道是一人的力量吗?后来的学者沿着前代所传的痕迹,考察比较其中的得失,或许是有这种可能的。假如只是抱着焚书后残存的残篇脱简,在圣人去世千百年后茫然无措,既看不到前代儒者中间的论说,却想独自创立一家学说,果真能做到吗?我不相信。然而,前代儒者的论断,如果不是详细考察它的始末,触犯并质问圣人的说法,严重违背义理、损害经书而不得不改,又何必徒然创立异说来互相诋毁呢?毛亨、郑玄对于《诗》的学问已经很博大了。我曾依照他们的笺注、传文考察经文,又用诗序、诗谱来验证,可惜其中不合之处很多。大概《诗》叙述商、周两代的事情,从《生民》《玄鸟》上溯到后稷、契,下至陈灵公,历经一千五六百年;旁及列国君臣的世代次序、国土、山川、疆界、图籍、鸟兽草木鱼虫的名称,以及风俗的善恶、方言训诂、国家的盛衰治乱、诗歌褒贬的缘由,没有不记载的。这样看来,谁能在其中一点错误都没有呢?我怀疑毛亨、郑玄的错误已经很多,但不敢轻易替他们改动,是因为料想他们的学说不只是笺注、传文;而且遗憾的是,我已经不能把两家的著作全部看到,未能全面通晓其中的旨趣。没有看完他们的书,却想判定是非,就像没有听完一个人的话,却想判断诉讼的是非曲直;这样能果断地自行作出判断吗?能使他们一定服气吗?世人说郑氏《诗谱》最详备,我寻求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即使《崇文总目》和秘书省所收藏的书中也没有它。庆历四年,我奉命出使河东,到绛州时偶然得到这部书。它的文字有注,却不见注者姓名;但首尾残缺,自周公致太平以前的内容全都亡失了。它的国谱采用旁行格式,尤其容易产生讹误,全部颠倒错乱,无法再考察。诗、雅、颂一共列有商、鲁,其正风、变风共有十四国;至于排列次序,大多无法详知其意义。只是各国受封以及变风产生的先后,不能不知道。周、召、王、豳都出自周,邶、鄘合于卫,桧、魏没有世家可考;能够考察的,是陈、齐、卫、晋、曹、郑、秦,这是各国受封的先后。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这是变风产生的先后。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曹,这是孔子删诗以前,周太师演奏乐歌的次序。

周、召、邶、▯、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此郑氏诗谱次第也。黜桧后陈此今诗次比也。初,予未见郑谱,尝略考《春秋》《史记》本纪、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郑之说,为《诗图》十四篇。今因取以补郑谱之亡者,足以见二家所说世次先后甚备。因据而求其得失,较然矣。而仍存其图,庶几以见予于郑氏之学尽心焉耳。夫尽其说而有所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岂好为异论者哉?凡补其谱十有五,补其文字二百七,增损涂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郑氏之谱复完矣。谱序,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其文,予取孔頴达正义所载之文补足,因为之注;自周公已下,即用旧注云。欧阳文粹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十四     宋 陈亮 编记吉州学庆厯三年秋,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唯陛下所欲为,则天下幸甚。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责吏课,举贤才。其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员。然后海隅徼塞,四方万里之外,莫不皆有学。呜呼盛矣!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视其学之兴废。《记》曰:“国有学术,有序党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宋兴,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须其久而后至于大备欤?是以诏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执事者以后为羞。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寛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以为学舎。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二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賔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予世家于吉,而滥官于朝,进不能賛扬天子之盛美,退不得与诸生揖让乎其中。然予闻教学之法,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渐。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须迟久之功,至于礼让兴行,而风俗纯美,然后为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久其职,而躬亲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绩及于学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毋废慢天子之诏,而怠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徳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丧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賔之后,听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览学舎,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而立诸其庑以俟。谷城夫子庙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挚,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徧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乐,国有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蘷、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乆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髙弟曰顔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着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着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徳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賔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脩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舎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罇爵簠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脩礼乐,尊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为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喻上之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朞月称治,又能遵国典,脩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为有志之士矣。仁宗御飞白

译周、召、邶、鄘、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这是郑氏《诗谱》的次序。删去《桧》而把《陈》列在后面,是今天《诗经》的次序。当初我还没有见到郑氏《诗谱》时,曾经大略考察《春秋》《史记》的本纪、世家、年表,再同毛亨、郑玄的学说相合,编成《诗图》十四篇。现在因此取来补足郑氏《诗谱》亡佚的部分,足以看出两家所说的世次先后已经十分完备。依据这些材料考察其得失,便清楚可见了。因而仍然保存这套图表,希望借此表明我对于郑氏之学确实尽了心力。把他的学说全部考察过而有不能贯通的地方,然后才可以评论订正;我难道是喜欢故意创立异说的人吗?共补订诗谱十五处,补入文字二百零七处,增删、涂改、校正三百八十三处,于是郑氏的诗谱又完整了。关于诗谱的序文,从周公使天下达到太平以前的文字都已亡失,我取孔颖达《正义》中所载的文字补足,并为它作注;周公以后,就采用旧注。《欧阳文粹》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十四 宋陈亮编记 吉州学 庆历三年秋,天子打开天章阁,召见执掌政事的八位大臣,询问治理天下的要务有几项,施行于当今应当先做什么,让他们坐下来写出答复。这八个人都震恐失措,俯伏叩头,说这些不是愚臣所能涉及的,只要陛下愿意去做,就是天下的大幸。于是诏书屡次下达,劝课农桑,考核官吏,举荐贤才。第二年三月,终于下诏天下都建立学校,设置学官。这样以后,即使海边、边塞以及四方万里之外,也没有地方不设学校。唉,盛大啊!学校是王政的根本。古代政治达到盛治还是衰败,要看学校兴盛还是废弛。《礼记》说:“国都设有学,地方设有术,乡设有序、党设有庠,家设有塾。”这是三代极盛时期最完备的制度。宋朝兴起至今大概八十四年,而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大规模建立,难道不是盛美的事业必须经过长久时间才达到完备吗?因此诏令下达的那天,臣民都欢喜庆幸,奔走办理此事,主管此事的人若以后不能办好就会感到羞耻。同年十月,吉州的学校建成。吉州原来有一座夫子庙,在城西北。如今知州李侯宽到任后,谋划同州人迁移并扩大它,把它作为学校。事情正要上报请求,诏令已经下达,学校于是建成。李侯治理吉州,敏捷而有方法。他建造学校时,吉州士人各自拿出私钱一百五十万来资助;使用劳力累计二万二千工,而人们并不认为劳苦。所用的良材和坚固砖瓦,共二十二万三千五百件,而人们并不认为太多。学校有正堂、讲堂和斋舍,有藏书阁,有宾客的座位,有游息的亭子,庄严整齐、气势宏伟、宽敞光耀,而人们并不认为奢侈。学校建成后,前来求学的常有三百多人。我世代居住在吉州,却在朝廷滥居官位,进不能赞扬天子的盛美,退也不能同学生们在学校中行揖让之礼。然而我听说,教育人的方法本于人的本性,通过磨炼、揉治和迁移改变,使人趋向善良;勉励人的作用需要勤勉,进入人心则是逐渐发生的。善于教育的人凭借不知疲倦的心意,等待长久缓慢的功效,直到礼让兴起并得到实行、风俗纯厚美好,这才算学校教育取得成功。如今州县官吏不能长久任职,又不能亲自从事教化,所以李侯的功绩只能达到学校建立,不能等到它取得成效。只希望后代的人不要废弃、轻慢天子的诏令,也不要懈怠而半途停止。但愿我以后有机会回到故乡显荣,并到学校门前拜谒,将看见吉州的士人都道德明达、才华秀美,可以担任公卿;询问当地风俗,婚丧饮食都合乎礼节;进入乡里,看见长幼在各自家中互相孝敬慈爱;走在郊外,看见年轻人扶助衰弱年老者,壮年人代替他们在道路上挑担负重;那时,学校教化之道就成功了。并且有机会在先生、长老之后同众宾客入席,听乡乐的歌唱,饮用献酬之酒,用诗歌颂扬天子使天下太平的功绩,再遍览学校的屋舍,思念歌咏李侯留下的恩爱,这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吗?所以在学校刚建成时,我把这篇辞文刻在石上,立在廊庑之间,以等待那一天。谷城夫子庙 释奠、释菜,是祭祀中较为简略的礼仪。古代士人拜见老师,以蔬菜作为见面礼,所以刚入学的人一定举行释菜礼,以礼敬先师。学官四时的祭祀,则都举行释奠礼。释奠有音乐,却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所以又更加简略。因此这些礼仪后来亡失了,如今释奠幸而还保存着,但也没有音乐,又不能四季都举行,只在春秋举行罢了。《礼记》说:“释奠一定要有合奏音乐,国家有事故时才可以没有。”意思是,各国都分别祭祀本国的先圣先师。比如唐、虞时代的夔、伯夷,周朝的周公,鲁国的孔子;本国没有这些先圣先师的,就一定同邻国合祭。然而自孔子去世以后,后世学者没有不尊奉他的,所以天下都尊他为先圣,后世没有人可以替代。学校废弃很久了,学者不知道应当以谁为老师,于是又取孔子门下的高才弟子颜回来配享,把他作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都建立学校,设置学官和学生,释奠礼于是载入法令。后来州县学校废弃,但释奠礼因为已经载入法令,所以没有废止。学校既然废弃了,无处举行祭祀,于是都建立庙宇来祭祀。荀卿说:“仲尼,是一位没有得到权势的圣人。然而假如他得到了权势,就会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不幸的是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便去世了,只是因为后世学者的缘故,才享有弟子们春秋两季的祭礼。”后来的人不去推究所谓释奠的含义,只看见官府为孔子建立祠堂,州县没有不祭祀他,便以为孔子的尊贵因此更加隆盛。更有甚者,竟说孔子活着虽然没有得到官位,死后却有所享用,以此为孔子增添荣耀,说这是有德者所得的报偿,即使尧、舜也比不上,这种说法多么荒谬啊!祭祀的礼仪以迎尸、酌鬯为盛大;释奠只是进献祭品,直接陈设祭奠罢了,所以说是简略的祭祀。古代还有奏乐、舞蹈、授予礼器等仪式,如今又都废止了,那么连原本简略的仪式也不完备了。然而古代所谓吉礼、凶礼、乡射礼、宾燕礼,百姓能够亲眼看到的,如今都废失了;州县幸而还有社稷、释奠、风伯雨师、雷师等祭祀,百姓还能够由此认识先王的礼器。至于牺牲、酒、礼器、币帛的数目,以及升降、俯仰的仪节,官吏又多不能熟习;到了临事举行时,大多不合规范,神色也不庄重,使百姓没有可以瞻仰的对象,见到的人因此懈怠,进而认为古礼不足以重新使用。除了尊崇古礼、喜好学习的人,没有谁肯尽心办理。谷城县令狄君栗,任职本县还不到一年,便修缮文宣王庙,将它迁到县城左边,扩大正殿,在旁边建造学校,收藏九经书籍,率领本县子弟兴办学校;然后考察礼制,准备俎、豆、笾、篚、尊、爵、簠、簋等礼器若干,用来同本县人举行祭祀。宋朝兴起到现在已有八十年,天下太平无事,正要修明礼乐,尊崇儒术,以文饰太平的功业;认为王爵还不足以尊崇孔子,又加上“至圣”的称号来褒奖尊崇他,并讲习、订正他的礼仪,下达到州县。但有些官吏不能理解皇上的旨意,凡是官府文书中没有要求的事情,就认为是不急迫的事情。谷城县的政事长期废弛,狄君到任后,一个周年便有了治理成效,又能遵循国家典章,修明礼制、兴办学校,把那些官府不要求的事情当作急务,谨慎勤勉,唯恐来不及,他可以算是有志之士了。仁宗御书飞白

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亳,假道于汝隂,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盖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寳文阁之所藏也,胡为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从臣于羣玉,而赐以飞白,余幸得与赐焉。予穷于世久矣,少不悦于时,人流离窜斥,十有余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盖以遭时清明天子向学,乐育天下之材,而不遗一介之贱,使得与羣贤并游于儒学之馆,而天下无事,歳时丰登,民物安乐,天子优防清闲,不迩声色,方与羣臣从容于翰墨之娱,而余于斯时窃获此赐,非惟一介之臣之荣遇,亦朝廷一时之盛事也。子其为我志之。”余曰:“仁宗之徳泽涵濡于万物者四十余年,虽田夫野老之无知,犹能悲歌思慕于陇畆之间,而况儒臣学士得望清光防恩宠,登金门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与▯然流涕而书之。夫玉韫石而珠藏渊,其光气常见于外也,故山辉如白虹,水变而五色者,至寳之所在也。今赐书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气者,言荣光起而属天者,必赐书之所在也。御书阁醴陵县东二十里有宫曰登真,其前有山,世传仙人王乔链药于此。唐开元间,神仙道家之説兴,天子为书六大字,赐而揭焉。太宗皇帝时,诏求天下前世名山异迹,而尤好书法,闻登真有开元时所赐字甚竒,乃取至京师,阅焉,已而还之,又赐御书飞白字,使藏焉。其后登真大火,独飞白书存。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探其私箧,以市工材,悉复官之旧,建楼若干尺,以藏赐书,予之。故人处士任君为予言其事,来乞文以志,凡十余请而不懈。予所领职方,悉掌天下图书,考图验之,醴陵老佛之居凡八十,而所谓登真者,其説皆然,乃为之记。夫老与佛之学,皆行于世久矣,为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于世。二家之説,皆见斥于吾儒,宜其合势并力以为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岂其死生性命所持之説相盭而然邪?故其代为兴衰,各系于时之好恶,虽善辩者不能合二説而一之。至其好大宫室以矜世人,则其为事同焉,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祸福,人之趣者常众而炽。老氏独好言清浄,逺去灵仙飞化之术,其事防深不可质究,则其为当以淡泊无为为务。故凡佛氏之动摇兴作为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独兴,其间能自力而不废者,岂不贤于其徒者哉?知一是已。昼锦堂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阨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髙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惟大丞相卫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徳,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髙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阨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髙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惟徳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雠,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彛鼎而被▯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有美堂

译治平四年夏五月,我将要前往亳州,取道汝阴,因此得以在子履的屋中阅览书画。只见皇帝的文书光彩灿烂,辉映日月;我为此整理衣冠、肃敬容色,拜了两拜之后才敢抬头仰视,原来是仁宗皇帝亲笔写的飞白字。我说:“这是宝文阁收藏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您的屋里呢?”子履说:“从前天子在群玉殿宴请侍从之臣,赐给他们飞白书,我有幸也得到一幅。我困顿于世间已经很久了,年轻时就不为时俗所喜爱;在人们流离、逃亡、被贬斥的十多年中,我之所以没有老死在江湖之上,大概是因为遇到了政治清明的时代,天子崇尚学习,乐于培养天下人才,不遗弃我这样一个微贱之士,使我能够同群贤一起游处于儒学之馆;又因为天下太平,年年丰收,百姓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亲近声色,正同群臣从容享受笔墨之乐,而我在这个时候有幸得到这份赏赐。这不只是一个微贱臣子的荣耀际遇,也是朝廷一时的盛事。您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吧。”我说:“仁宗的德泽滋润万物,已有四十多年,即使没有知识的田夫、老者,也还能够在田野之间悲歌思念;何况儒臣学士得以仰望皇帝的清光、蒙受恩宠,登上金门而进入玉堂呢?” 于是我们相对泫然流泪,把这件事写了下来。玉石蕴藏在山石中,珍珠隐藏在深渊里,但它们的光辉和气象常常显露在外;所以山发出如白虹般的光辉,水呈现五种色彩,都是至宝所在的征兆。如今皇帝所赐的书法收藏在子履的屋中,我知道将来一定会有能够望气的人,说有荣光升起直达天空;而那必定就是皇帝赐书所在的地方。御书阁 醴陵县往东二十里有一座宫观,名叫登真。宫观前有山,世代相传仙人王乔曾在这里炼药。唐开元年间,神仙道家的学说兴盛,天子书写六个大字,赐给这里悬挂。太宗皇帝时,下诏寻访天下前代的名山奇迹;他尤其喜爱书法,听说登真有开元年间所赐的字,十分奇异,便取到京师观看,后来又归还,并另赐御书飞白字,让这里收藏。此后登真遭遇大火,只有飞白书保存下来。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打开自己的私箧,用出售工料所得的钱,把宫观全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修建了若干尺高的楼阁来收藏赐书,并把它交给我。我的故人处士任君向我讲述了这件事,前来请求我写文记载,前后十多次请求而不懈怠。我所掌管的是职方,全面掌握天下图籍,于是考察图籍加以验证:醴陵县供老子和佛居住的地方共有八十处,所谓登真的传说都相符合,于是为它写了这篇记。老子和佛教的学说,都已经流行世间很久了;作为它们的门徒,常常互相诋毁攻讦,仿佛在世上彼此不能相容。两家的学说都受到我们儒者的排斥,本应联合起来、同心协力以抵抗我们,却反而互相攻击,唯恐不能削弱对方,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们所持的关于死生性命的学说彼此相悖,所以才这样吗?因此,两家学说随着时代的好恶而各有兴衰,即使善于辩说的人,也不能把两种学说调和为一。至于它们都喜爱修建宏大的宫室来向世人夸耀,这一点所做的事情相同;但佛教能够控制人心,并用祸福来鼓动人,所以趋附它的人常常很多而且势头炽盛。老子独自偏好谈论清静,远离神仙飞升变化的法术;这些事情幽深难以验证究察,所以它所应当做的,是把淡泊无为作为要务。因此,凡是佛教那种煽动人心、兴办作为的力量,很容易施展;而道家若不是遇到君主的爱好和推崇,就不能独自兴盛。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凭自身力量而不衰废的人,难道不比一般道家门徒贤能吗?彭知一就是这样的人。昼锦堂 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返回故乡,这是人情所认为的荣耀,也是古今相同的事情。士人正处于困穷之时,在乡里受困,普通人和小孩都可以轻视、侮辱他。比如季子不受嫂嫂礼遇,朱买臣被妻子抛弃;一旦乘坐高车、驾着驷马,旗帜仪仗在前引导,骑兵在后簇拥,道路两旁的人肩并肩、脚相接,仰望着他赞叹不已,而那些所谓的庸夫愚妇,则奔走惊惶、汗流满面,羞愧地低头伏地,在车尘马足之间悔恨自己从前的罪过。这就是一个普通士人当时得志之后意气的盛大,古人把它比作穿着锦绣衣服返回故乡的荣耀。只有大丞相卫国公不是这样。公是宰相之才,世代有美德,是当时著名的卿士;从公年轻时起,就已经考中高科,登上显要官职,海内的士人听到他的声望、仰望他的余光,也已经有多年了。所谓做将相而享富贵,本来都是公所应有的,并不像困穷之人侥幸在一时得志,出乎庸夫愚妇的意料,借此惊吓夸耀他们。因此,高牙大纛不足以使公显得荣耀,桓圭衮冕不足以使公显得尊贵;只有德泽施及百姓,功绩施于国家,刻在金石上,传播在歌诗中,用来光耀后世、流传无穷,这才是公的志向,也是士人对公的期望,难道只是为了在一时夸耀、在一乡荣耀吗?公在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到相州任职,于是在后园修建昼锦堂;后来又把诗刻在石上留给相州人。诗中认为以快意于恩仇、夸耀名誉为可鄙,显然不是把古人所夸耀的事情当作荣耀,而是把它作为警戒。由此可以看出公怎样看待富贵,而他的志向又岂是容易估量的呢?所以他能够出入将相之间,勤劳地辅佐王室,处于平安或艰险之中始终如一;到了面对大事、裁决重大议论时,垂下衣带、端正手笏,神色声气不变,却能使天下安稳如泰山,真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了。他丰厚的功勋和盛大的业绩,足以铭刻在钟鼎上、流传于弦歌中,成为国家的光荣,而不是乡里的荣耀。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临公的堂舍,幸而曾私下诵读公的诗,因公的志向能够实现而高兴,也为天下人感到喜悦,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有美堂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寛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防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竒伟秀絶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防,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僣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頽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习俗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逰士为之賔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逰览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至喜堂峡州治夷陵,地濵大江,虽有椒漆纸以通商贾,而民俗俭陋,常自足,无所仰于四方,贩夫所售不过鱐鱼腐鲍,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贾皆无为而至,地僻而贫,故夷陵为下县,而峡为小州。州居无郭郛,通衢不能容车马,市无百货之列,而鲍鱼之肆不可入。虽邦君之过市,必常下乘,掩鼻以疾趋;而民之列处灶廪匽井,无异位。一室之间,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歳常火灾。而俗信鬼神,其相传曰:「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书荆以狄之,而诗人亦曰「蛮荆」,岂其陋俗自古然欤?景祐二年,尚书驾部贠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树木,增城栅,甓南北之街,作市门市区。又教民为瓦屋,别灶廪,异人畜,以变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刘光裔治其县,起勑书楼,饰防事,新吏舍。三年夏,县功毕。某有罪来是邦,朱公于某有旧,且哀其以罪而来,为至县舍,择其防事之东,以作斯堂。度为防絜髙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与賔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弃恶地,处穷险,使其憔悴忧思,而知自悔咎。今乃赖朱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顽然使忘其有罪之忧,是皆异其所以来之意。然夷陵之僻,陆走荆门、襄阳至京师,二十有八驿;水道大江,絶淮抵汴东水门,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为吏者多不欲逺来,而居者徃徃不得代,至歳满或自罢去。然不知夷陵风俗朴野,少盗争,而令之日食有稻与鱼,又有橘柚茶笋四时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忧,而凡为吏者莫不始来而不乐,既至而后喜也。作《至喜堂记》藏其壁。夫令虽卑,而有土与民,宜志其风俗变化之善恶,使后来者有考焉尔。

欧阳文粹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任杭州知州。在他出发时,天子用诗来宠爱勉励他。于是他开始修建有美堂,大概是取所赐诗第一章的字句来命名,用来作为杭州人的荣耀。然而公非常喜爱这座堂,即使离开杭州也没有忘记它。今年他从金陵派人赶到京师,命我为它写记,请求前后达到六七次仍不厌倦。我于是为他说道:把天下最美的景物一概列举出来,而想要兼得它们的乐趣,往往有许多不能做到。因此,尽享山水登临之美,必定要到宽广闲静的旷野、寂静偏远的乡野才行;观览人物繁盛华美、夸耀都邑雄伟富庶,必定要处在四方通达的要冲、舟车汇集的地方才足够。前者把心志放任于尘世之外,后者在繁华中娱悦心意,二者各有适意之处,但它们的快乐不能兼得。如今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的广大,三峡的险峻,被称为东南奇伟秀绝的地方,却都在偏僻下州小邑之中,是幽居隐遁的士人、穷困忧愁而被放逐的大臣所喜爱的地方。至于四方人物聚集、百货交易往来、物产丰富人口众多、成为一大都会,同时又能兼有山水之美、用来满足富贵之人的游乐的,只有金陵和钱塘。然而这两个地方都是在乱世中僭越窃据而成的;等到圣宋承受天命,天下统一,金陵因后来归附而被诛伐,如今它的江山虽然还在,但颓毁的城墙、废弃的遗址、荒烟野草,使经过观看的人没有不徘徊而感到凄怆的。唯独钱塘从五代时起就知道尊奉中原,表示臣服顺从;到它灭亡时,叩头请求保全性命,不劳烦动用兵戈。如今这里的百姓幸而富足安定,风俗又工巧,城邑房屋华丽,大约有十多万家,湖山环绕,左右相互映衬;闽地的商人和海上的商贾,驾着风帆海船,出入于浩渺江涛、幽暗烟云之间,可以说十分繁盛了。况且治理这个地方的,必定都是朝廷的公卿大臣,如天子的侍从;又有四方游士来作宾客,所以他们喜欢占据形胜之地,修建亭台楼榭,彼此尽情享受游览的快乐。然而他们所取的景物,有在这里得到的,必然有在那里的遗漏。唯独所谓有美堂,山水登临的美景、人物聚居的繁盛,一眼望去就都能得到。钱塘兼有天下的美景,而这座堂又尽得钱塘的美景,梅公喜爱它而难以忘怀,是理所当然的。梅公是清廉谨慎、爱好学习的君子,从他所喜爱的事物,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至喜堂 峡州的治所在夷陵,地处大江边上。虽然有椒、漆、纸张可以与商贾通商,但民俗俭朴鄙陋,通常能够自给,不依赖四方;贩夫所卖的不过是干鱼、腐鲍,也只是百姓所爱吃的东西。富商大贾都不会无故来到这里,地方偏僻而贫穷,所以夷陵只是下县,峡州只是小州。州城没有外郭,通行的大道不能容纳车马,市场上没有各种货物的陈列,卖鲍鱼的店铺也让人无法进入。即使州长经过市场,也一定常常下车,捂着鼻子快步走过;百姓排列居住,灶、粮仓、厕所、水井混在一起,没有分别。一间屋子里,上面住父子,下面养猪,房顶全用茅草和竹子覆盖,所以每年常有火灾。当地风俗又相信鬼神,流传说:“修造瓦屋的人不吉利。”夷陵是楚国西部的边境,过去《春秋》称荆为夷狄,《诗经》也称“蛮荆”,难道这种鄙陋的风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景祐二年,尚书驾部员外郎朱公治理这个州,开始栽种树木,增修城墙栅栏,用砖铺砌南北街道,修建市场大门和市场区域;又教百姓修造瓦屋,使灶、粮仓分开,使人和牲畜分处,以改变当地风俗。后来又命夷陵令刘光裔治理县城,修建敕书楼,整修公事厅,更新官吏住所。景祐三年夏天,县里的工程完成了。我因获罪来到这个地方,朱公与我有旧交,又怜悯我因获罪而来,便来到县舍,在公事厅东面选择一块地方,修建了这座堂。把公事厅修得洁净高明,让我每天居住在那里,以舒缓我的心情。堂建成后,他又和宾客一同前来举行落成礼。获罪的人,本应被弃置在恶劣的地方,处于穷困险远之境,使他憔悴忧思,知道悔恨自己的过错。如今我却依靠朱公得到好地方,姑且享受安逸,使我顽钝地忘掉获罪的忧愁,这全都违背了我获罪来到这里的本意。然而夷陵地处偏僻,从陆路经过荆门、襄阳到京师,共有二十八个驿站;水路沿大江,过淮河到汴京东水门,有五千五百九十里。所以做官的人大多不愿远道而来,而任职的人往往不能按时替代,到了任期届满,有时只好自行离去。但是他们不知道夷陵风俗质朴,盗贼很少,争斗也少;县令每天的饮食有稻米和鱼,又有橘子、柚子、茶、笋等四季美味;江山美丽秀雅,城邑房舍修整完备,没有一样不可喜爱。这不仅能使获罪的人忘掉忧愁,凡是来这里做官的人,也无不开始时不高兴,到了以后便喜欢上这里。我作《至喜堂记》,收藏在堂壁上。县令官职虽低,却拥有土地和百姓,理应记载这里风俗变化的好坏,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罢了。《欧阳文粹》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欧阳文粹巻十五     宋 陈亮 编记岘山亭岘山临汉上,望之隠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着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为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已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逺欤?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熈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煇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逺。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髙,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先春亭景祐二年秋,清河张侯以殿中丞来守泗上。既至,问民之所素病,而治其尤暴者。曰:暴莫大于淮越。明年春,作城之外堤,因其旧而广之,度为万有九千二百尺,用人之力八万五千。泗之民曰:此吾利也,而大役焉。然人力出于州兵,而石出乎南山。作大役而民不知,是为政者之私我也。不出一力而享大利,不可相与出米一千三百石以食役者。堤成,髙三十三尺,土实石坚,捍▯备灾,可久而不壊。既曰:泗,四达之州也。賔客之至者有礼。于是因前蒋侯堂之亭新之,为劳饯之所,曰思邵亭。且推其美于前人,而志邦人之思也。又曰:泗,天下之水防也。歳漕必廪于此。于是治常丰仓西门二夹室,一以视出纳,曰某亭;一以为舟者之寓舍,曰通漕亭。然后曰:吾亦有所休乎?乃筑州署之东城上,为先春亭,以临淮水而望西山。是歳秋,予贬夷陵,过泗上。于是知张侯之善为政也。昔周单子聘楚,而过陈,见其道秽而川泽不陂,梁客至不授馆,覊旅无所寓,遂知其必亡。盖城郭道路,旅舍寄寓,皆三代为政之法,而周官尤谨着之以为御备。今张侯之作也,先民之备灾,而及于賔客徃来,然后思自休焉。故曰知为政也。先是歳大水,州几溺,前司封员外郎张侯夏守是州,筑堤以御之。今所谓因其旧者是也。是役也,堤为大,故予记其大者详焉。偃虹隄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隠然隆髙以长者,曰:“偃虹隄。”问其作而名者,曰:“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防之冲也。昔舟之徃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逺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隄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尺,髙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

译《欧阳文粹》卷十五 宋陈亮编纂记文 岘山亭 岘山面对汉水,望去隐约可见,大概只是众山中较小的一座,但它的名声在荆州特别显著,难道不是因为山中有那样的人吗?那个人是谁?就是羊祜,字叔子,杜预,字元凯。晋国和吴国交战时,常常倚重荆州;两人先后在这里任职,终于平定吴国,成就晋朝的大业,他们的功勋已经盖过当世。至于他们的风流遗韵,浓厚地流传在长江、汉水之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们,而对叔子的思念尤其深。元凯凭功勋流传,叔子凭仁德流传;两人所做的事虽不同,却都足以流传不朽。我很疑惑,他们为什么反而急切地追求后世的声名呢?传说叔子曾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属下说,这座山常在,而前代士人都已经湮没无闻;于是回顾自身而悲伤,却唯独不知道这座山正等待着他才显著出名。元凯把功勋铭刻在两块石头上,一块放在这座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处;他知道山陵谷地会有变化,却不知道石头也有磨灭的时候。难道他们都是过分喜欢自己的名声,所以为无穷的将来忧虑太过了吗?还是对自己期待很高,而所思虑的又很长远呢?山上本来有一座亭,世代相传是叔子游息的地方;所以它屡次废毁又屡次兴建,是因为后世仰慕他的声名、思念他本人者很多。熙宁元年,我的友人史君中煇以光禄卿的身份来任襄阳知州。第二年,他依照旧亭的基础,扩建并翻新它,四周用壮观的回廊围绕,又扩大后面的轩,使它同亭子相称。史君在当世很有名望,所到之处都有声誉;襄阳人安于他的政事,也乐于跟随他游览。他于是用自己的官名给后轩命名为光禄堂,又想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使它和叔子、元凯的名声一起流传久远。史君无法阻止众人的请求,于是来请我写记。我认为,史君知道仰慕叔子的风范,并且承袭他的遗迹,那么他的为人和志向所在就可以知道了;襄阳人这样爱戴史君、安享他的治理而感到快乐,那么他在襄阳施政的情形也可以知道了。这正是襄阳人所希望记下的。至于亭子四周山川的优美形势,以及草木云烟在空旷有无之间若隐若现的景象,足以供诗人登高、让人写出《离骚》那样极目远眺的篇章,观览的人自然会各自领会。至于亭子屡次兴废,有的本来就有记载,有的也不必追究详情,这些就不再说了。先春亭 景祐二年秋,清河张侯以殿中丞的身份来任泗州知州。他到任以后,询问百姓平日所苦的事情,并治理其中最严重的。百姓说:“没有比淮河泛滥更严重的了。”第二年春天,他在城外修筑堤坝,依循旧堤加以扩建,估计长一万九千二百尺,动用人工八万五千。泗州百姓说:“这是有利于我们的事。”于是承担了这项大工程。但人工出自州兵,石料出自南山。兴办大工程而不让百姓知晓,便是施政者私自为我们谋利。我们没有出一分力,却享受很大的利益,不能不共同拿出一千三百石米来供给劳役者。堤坝建成后高三十三尺,土质坚实、石料牢固,可以抵御暴水、预防灾害,长久不毁。他又说:“泗州是四方通达的州,来往宾客应当受到礼遇。”于是依照以前蒋侯堂的亭子加以翻新,作为慰劳、饯行宾客的地方,命名为思邵亭,并且把这份美德推归前人,记下州人的思念。他又说:“泗州是天下水运的枢纽,每年漕粮都要在这里储存。”于是整治常丰仓西门的两间夹室,一间用来管理出纳,命名为某亭;一间作为船夫的住所,命名为通漕亭。然后他说:“我也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吗?”便在州署东面的城墙上修筑先春亭,用来临望淮水、远眺西山。这一年秋天,我被贬到夷陵,经过泗州。由此知道张侯善于施政。从前周朝的单子出使楚国,经过陈国,看见道路污秽、川泽没有堤防,梁国的宾客到来却没有馆舍接待,羁旅之人无处安顿,于是知道陈国必定要灭亡。城郭、道路、旅舍、寄居之处,都是三代施政的制度,周官尤其谨慎地把它们明文规定为防御之备。如今张侯所做的事,先为百姓预防灾害,又顾及宾客往来,然后才想到为自己建造休息之处,所以说他懂得施政。在此之前,某年发生大水,州城几乎被淹没;前司封员外郎张侯夏曾任此州知州,修筑堤坝来抵御洪水。如今所谓依循旧堤,就是这件事。这次工程中,堤坝规模最大,所以我详细记载其中最大的部分。偃虹堤 有从岳阳来的人,带着滕侯的书信和洞庭湖的地图来告诉我说:“希望您能写些记文。”我打开书信,按照地图考察,从岳阳城门向西,到金鸡山右侧,外面有一条隐约隆起而绵长的堤坝,名叫“偃虹堤”。问是谁修建并命名的,回答说:“是滕侯修建的。”问修建它有什么利弊,回答说:“洞庭湖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又是岳阳、荆州、潭州、黔州、蜀地四方的交通要冲。从前在湖中往来的船只,到了这里没有可以停泊的地方,于是都停在南津;船上有事要到州城的人,路途遥远而且劳累,又常有风浪的恐惧、翻覆溺水的忧患。如今船只到来,都停泊在堤下;有事要到州城的人,路近而且没有灾患。”问堤坝的大小形制、所用人工,回答说:“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度再增加二尺;上面削薄后,厚度为下面的三分之二。使用民工一万五千五百人,不超过时限便建成了。”问开始修建的谋划经过,回答说:“州里把这件事上报转运使,转运使挑选属下能干的人前去察看可不可行;总共反复三次,又上报朝廷,由三司裁决,然后才说可以;但他们都不能改变我们滕侯的主张。”我说:“这是君子所做的工程,可以写了。”

盖于民也深,则谋其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隄,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徃来湖中,无逺迩之人,皆防其利焉。且岳阳四防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隄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壊。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徃徃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滕侯志大材髙,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常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又与湖中之徃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许氏南园髙阳许君子春治其海陵郊居之南为小园,作某亭某堂于其间。许君为江浙荆淮制置发运使,其所领六路七十六州之广,凡赋敛之多少,山川之逺近,舟楫之徃来,均节转徙,视江湖数千里之外如运诸其掌,能使人乐为而事集。当国家用兵之后,脩前人久废之职,补京师匮乏之供,为之六年,厥绩大着,自国子博士迁主客员外郎,由判官为副使。夫理繁而得其要,则简;简则易,行而不违。惟简与易,然后其力不劳而有余。夫以制置七十六州之有余,治数畆之地为园,诚不足施其智,而于君之事亦不足书。君之美众矣,予特书其一节,可以示海陵之人者。君本歙人,世有孝徳,其先君司封丧其父母,事其兄如父,戒其妻事其嫂如姑。衣虽▯,兄未易衣不敢易;食虽具,兄未食不敢先食。司封之亡,一子当得官,其兄弟相让久之,诸兄卒以让君。君今遂显于朝,以大其门。君抚兄弟诸子犹已子,歳当上计京师,而弟之子病,君留不忍去,其子亦不忍舍君而留,遂以俱行。君素清贫,罄其家赀,走四方以求医,而药必亲调,食饮必亲视,至其矢溲亦亲▯其时节,顔色所下如可理则喜,或变动逆节则忧戚之色不自胜。其子卒,君哭泣悲哀,行路之人皆嗟叹。呜呼,予见许氏孝悌着于三世矣。凡海陵之人过其园者,望其竹树,登其台榭,思其宗族少长相从,愉愉而乐于此也。爱其人,化其善,自一家而刑一乡,由一乡而推之无逺迩。使许氏之子孙世久而愈笃,则不独化及其人,将见其园间之草木有骈枝而连理也,禽鸟之翔集于其间者不争巢而栖,不择子而哺也。呜呼,事患不为与夫怠而止尔,惟力行而不怠以止,然后知予言之可信也。李秀才东园亭脩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东园,今年春以书抵洛,命脩志之。李氏世家随,随春秋时称汉东大国,鲁桓之后,楚始盛,随近之,常与为鬭国,相胜败,然怪其山川土地既无髙深壮厚之势,封域之广与郧蓼相介,才一二百里,非有古彊诸侯制度而为大国,何也?其春秋世未尝通中国盟防朝聘,僖二年方见于经,以伐见书,哀之元年始约列诸侯一防而罢,其后乃希见,僻居荆夷,盖于蒲骚、郧蓼小国之间,特大而已。故于今虽名藩镇,而实下州,山泽之产无美材,土地之贡无上物,朝廷达官大人自闽陬岭徼出而显者,徃徃皆是,而随近在天子千里内,几一百年间未出一士,岂其庳贫薄陋,自古然也?予少以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风土地既瘠枯,民给生不舒愉,虽丰年,大族厚聚之家未尝有树林池沼之乐,以为歳时休暇之嬉。独城南李氏为着姓,家多藏书,训子孙以学。予为童子,与李氏诸儿戏其家,见李氏方治东园,徃求美草,一一手植,周视封树,日日去来园间,甚勤。李氏夀终,公佐嗣家,又构亭其间,益脩先人之所为。予亦壮不复至其家,已而去客汉沔,逰京师,久而乃归,复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孽者抱昔之抱者,枿草之茁者,丛荄之甲者,今果矣。问其逰儿,则有子如予童子之歳矣。相与逆数昔时,则于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复几闰,幸而再至,则东园之物又几变也。计亭之梁木其蠧,瓦甓其溜,石物其泐乎?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公佐好学有行,乡里推之,与予友。药师院佛殿

译因为对百姓的利益考虑深,所以开始谋划时就精细,因而能够用力少而取得功效多。一条百步长的堤坝,抵御天下最险、最不可预测的祸患,使百姓受惠,并且惠及荆州、潭州、黔州、蜀地;凡是在湖中往来的人,无论远近,都能享受它的好处。况且岳阳是四方交通的要冲,每天来这里停泊的船只大概有多少;如果堤坝的土石幸而长久不朽,那么滕侯对人和物所施的恩惠,可以计算得清吗?事情不怕不能成功,只怕容易毁坏。建造者没有不希望它长久存在的,但继任者常常使它濒临废弃。自古贤能明智的人为百姓抵御祸患、兴办有利之事,他们留下的遗迹往往还在;如果继任者都能像最初建造者那样用心,那么百姓直到今天仍能享受他们的恩赐,天下哪里还会有被遗漏的利益呢?这就是滕侯所忧虑、希望把事情记载给后人的原因。滕侯志向远大、才干高超,名声闻于当世;正当朝廷急于用兵、需要人才的时候,常常重用他,但功业尚未完成,便退守一州,没有地方施展心志,只略微施展余力来使百姓受益。他考虑成熟、谋划周密,劳力不多而功效加倍,做事可以成为后人的法则,这是第一件应当记载的事;他不苟求一时的声誉,而考虑为无穷后世谋利,并告诫后来者不要使工程废弃,这是第二件应当记载的事;岳阳百姓以及在湖中往来的人,又都想为滕侯作记,这是第三件应当记载的事。有这三件应当记载的理由,就不能不写,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记。许氏南园 高阳许君子春治理他在海陵郊外居所的南面,修建了一座小园,在园中建造了某亭、某堂。许君任江浙荆淮制置发运使,他所统领的六路七十六州地域广大,凡是赋税征收的多少、山川距离的远近、舟船往来的情况,都能调度转运,把江湖数千里以外的事情看得如同运转于自己的手掌之中,能够使人乐意办事而事情成功。国家用兵之后,他修复前人长期废置的职务,补充京师匮乏的供给,任职六年,功绩十分显著;由国子博士升任主客员外郎,又由判官升为副使。治理繁杂事务而抓住要领,事情就会简明;简明就容易施行,施行时又不会违背原则。只有简明而容易,才能使力量不劳累而且有余。凭借统领七十六州的余力,治理几亩地修成园林,实在不足以施展他的才智,对许君的事迹也不值得记载。许君的美德很多,我特意记载其中一件,可以给海陵人看。许君本是歙县人,家世代有孝行;他的先父司封在父母去世后,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兄长,告诫妻子要像侍奉婆母一样侍奉嫂嫂。衣服即使破旧,兄长没有换衣服,他也不敢换;饭食即使已经准备好,兄长没有吃,他也不敢先吃。司封去世后,按制度兄弟中有一人应当得到官职,兄弟们彼此推让了很久,最后诸位兄长终于把官职让给了许君。许君如今终于在朝廷显达,使家门光大。他抚养兄弟们的子女,就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每年到了进京考核的时期,弟弟的儿子生病了,许君留下来不忍离去;那孩子也不忍舍弃许君而独自留下,于是两人便一起同行。许君一向清贫,耗尽家中财产,奔走四方为他求医;药物一定亲自调制,饮食一定亲自照看,甚至他的大小便也亲自观察时刻;看到他的脸色和排泄情况似乎可以调理,便高兴;如果有所变化而违背正常情况,忧戚的神色便无法掩饰。那孩子最终死去,许君哭泣悲哀,连路上的行人都为之叹息。唉,我见到许氏的孝悌已经显著于三代了。海陵人凡是经过他的园子,看到竹树,登上台榭,就会想到他的宗族老少相亲相随,在这里和乐欢娱。爱戴这样的人,受到他的善行感化;从一家推及一乡,又从一乡推及远近各地。假使许氏子孙世代相传,时间越久而情义越笃厚,那么受到感化的就不只是许氏族人,还将看见园中的草木枝条并生、纹理相连,飞翔聚集在其中的禽鸟也不争夺巢穴而栖息,不挑拣雏鸟而哺育。唉,事情怕的是不去做,以及懈怠而中途停止;只有努力实行而不懈怠,直到完成,然后才能知道我的话是可信的。李秀才东园亭 我的朋友李公佐在住宅东园中有一座亭子,今年春天寄信到洛阳,命我为它作记。李氏世代居住在随州。随州在春秋时被称为汉东大国,是鲁桓公的后裔建立的;后来楚国开始强盛,随州靠近楚国,常常与楚国成为交战的国家,互有胜败。然而奇怪的是,它的山川土地既没有高大深厚、雄壮厚重的形势,疆域又与郧、蓼相接,只有一二百里,并没有古代强大诸侯国那样的制度,为什么能成为大国呢?在春秋时代,它从未同中原各国通使、会盟、朝聘;僖公二年才见于经书,是因讨伐它而被记载;哀公元年才开始约集列国诸侯举行一次会盟,此后便很少再见于记载。它偏处荆楚夷地,大概只是在蒲骚、郧、蓼等小国之间显得特别大而已。所以到今天它虽然名义上是藩镇,实际上只是下州;山泽所产没有美材,土地所贡没有上等物品。朝廷中显达的官员,从闽地边远之处出来而显贵的,往往都有;而随州靠近天子千里之内,将近一百年间却没有出一个士人,难道是它低下、贫困、浅薄、鄙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我年轻时曾因到江南谋生而居住在那里,能够说出它的风土:土地既贫瘠枯槁,百姓维持生计也不宽裕舒适;即使丰年,大族和财产丰厚的人家也从来没有树林池沼的乐趣,用来作为岁时休假时的游乐。唯独城南李氏是当地著姓,家中藏书很多,用学问教导子孙。我还是孩子时,曾和李氏的孩子们在他家玩耍,看见李氏正在营治东园,四处寻找美好的草木,一一亲手栽种,周围察看并封培树木,每天往来园中,非常勤勉。李氏去世后,公佐继承家业,又在园中修建亭子,更加修整先人所做的事业。我长大后也不再到他家,后来离开那里客居汉沔,游历京师,过了很久才回来;再次经过城南时,公佐拉我登亭,向四周寻找童年时所见的景物:树木新生的枝芽,已经长到可以合抱;草根新发的嫩芽,已经成丛;当年刚刚萌发的草木,如今都已经结果了。问起当年一起游玩的孩子,已经有孩子和我童年时年龄相仿了。我们一起倒数往日,到现在已经过了七个闰年。然而往事恍惚就像前一天发生的事,于是叹息徘徊,不能离去。唉,我正忙于做官奔走,不知道再次来到城南登上这座亭子,还要经过几个闰年;即使有幸再来,东园中的景物又会改变多少呢?想来亭子的梁木大概会被蛀坏,瓦砖大概会漏水,石刻大概会剥蚀吧?随州虽然鄙陋,又不是我的故乡,但我是在那里长大的,难道能对随州忘情吗?公佐好学而有品行,乡里人都推重他,他也是我的朋友。药师院佛殿

湘潭县药师院新修佛殿者,县民李迁之所为也。迁之贾江湖,歳一贾,其入数千万。迁之谋曰:“夫民力役以生者也,用力劳者其得厚,用力媮者其得薄。以其得之丰约,必视其用力之多少而必当,然后各食其力而无慙焉。士非我匹,若工农则吾等也。夫琢磨煎链,调筋柔革,此工之尽力也;斤斸鉏夷,畎畆树艺,此农之尽力也。然后所食皆不过其劳。今我则不然,徒幸物之废兴而上下其价,权时轻重而操其竒赢,防嬉以浮于江湖,用力至逸以安而得,则过之。我有慙于彼焉。”“凡诚我契而不我欺,平我斗斛权衡而不我逾,出入关市而不我虞,我何能焉?是皆在上而为政者以庇我也。何以报焉?闻浮屠之为善,其法曰:‘有能舍已之有以崇饰尊严,我则能隂相之。凡有所欲皆如志。’乃曰:‘盍用我之有所得于此施以报焉?且为善也。’于是得此寺废殿而新之,又如其法作释迦佛十六罗汉塑像,皆备。凡用钱二十万,自景祐二年十二月癸酉讫三年二月甲寅以成。”其秋防,予赴夷陵,自真州假其舟,行次浔阳,见买一石砻而载于舟。问其所欲用之,因具言其所为,且曰:“欲归而记其始造歳月也。”视其色若欲得予记而不敢言也。因善其以贾为生而能知夫力少而得厚以为幸,又知在上者庇已而思有以报,顾其所为之心又趋为善,皆可喜也。乃为之作记。问其寺始造之由及其歳月,皆不能道也。

译湘潭县药师院新修佛殿,是县民李迁所做的。李迁在江湖间经商,每年做一次买卖,收入达到数千万。李迁谋划说:“百姓靠服劳役来谋生,出力辛劳的人所得丰厚,出力偷懒的人所得微薄。按照所得的丰厚或微薄,必定要看他出力的多少而相称,这样各人享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才没有惭愧。士人不是和我同类的人,至于工匠、农民,却和我们一样。雕琢、磨制、煎炼、调理筋骨、使皮革柔软,是工匠尽力劳动的事情;用斧砍削、锄地平土、开沟耕田、种植作物,是农民尽力劳动的事情。这样,他们所得的食物都不过分超过自己的劳作。如今我却不是这样,只是侥幸利用货物的涨落而上下其价,权衡时势的轻重而操纵奇货,用嬉游玩乐的方式漂浮于江湖,出力极少而安逸地获利,却所得过多。我对他们感到惭愧。凡是确实与我订立契约而不欺骗我的,公平使用斗、斛、秤、尺而不超过约定的,出入关卡和市场而不刁难我的,我能做什么呢?这些都是居上位而施行政令的人庇护我。该怎样报答呢?我听说佛教行善,它的教法说:‘有人能够舍弃自己的所有,用来崇奉修饰尊贵庄严的佛像,我就能暗中帮助他;凡是他所希望的,都能如愿。’于是我说:‘何不把我从这里所得的财物拿出来施舍,以作报答呢?’ “并且也是为了行善。”于是他得到这座寺院废弃的佛殿,把它翻新;又依照佛法塑造释迦佛和十六罗汉像,全部完备。总共用钱二十万,从景祐二年十二月癸酉到景祐三年二月甲寅建成。”那年秋天,我被贬往夷陵,从真州借用他的船,行船停泊在浔阳时,看见他买了一块石头,磨治后装载到船上。我问他想用来做什么,他于是详细说了他所做的事,并且说:“想回去后请您记下开始修建的年月。”我看他的神色,似乎想得到我的记文却不敢明说。于是我赞赏他以经商为生,却知道出力少而获利厚是侥幸;又知道居上位的人庇护自己,便想着有所报答;回头看他做这件事的用心,又转而趋向行善,这些都值得高兴。因此我为他写了这篇记。我问起这座寺院最初修建的原因和年月,他们都不能说清楚。

明因大师塔记明因大师道诠,姓卫氏,并州文水县民家子。生于太平兴国辛巳之歳,终于明道癸酉之正月,夀五十有三年。始为童子,辞家人,入洛阳妙觉禅院,依真行大师惠璿学浮图法。咸平五年,始去氏,削发入僧籍。后二十四年,赐紫衣,遂主其众。又四年,赐号明因,兼领右街教门事。凡为僧三十有一年,卒之明年,其徒以骨▯城南龙门山下。始道诠未死时,予过其庐,问其年几何?曰:“五十有二矣。”问其何许人也?曰:“本太原农家也。”因与语曰:“《诗》唐风言晋本唐之俗,其民被尧之徳化。且《诗》多以俭刺,然其勤生以俭啬,朴厚而纯固,最得古之遗风。今能言其土风乎?其民俗何若?信若《诗》之所谓乎?”《诗》去今余千歳矣,犹若《诗》之时乎?其亦随世而迁变也?曰:“树麻而衣,陶瓦而食,筑土而室,甘辛苦薄滋味。歳耕日积有余,则窖而藏之,率千百年不輙发。其勤且俭,诚有古之遗风,至今而不变也。”又言:“为儿时,闻长老语,晋自春秋为盛国,至唐基并以兴。世为北京,及朱氏有中土,后唐倚并为雄,亦卒以王。既而晋祖又以王,汉又以王,遭时之故,相次出三天子。刘崇父子又自为国,故民熟兵鬭饟军,死战劳苦,几百年不得息。既而圣人出,四方次第平,一日兵临城门,系继元以归,并民然后被政教,弃兵専农,休息劳苦,为太平之幸。人并平后二载,我始生,幼又依浮图,生不见干戈,长不执耒耜,衣不麻,食不瓦,室不土,力不啬而休,乃并人之又幸者也。”“今老矣,且病,即死无恨。”予爱其语朴而详,他日复过其庐,莫见也。访之曰:“死矣。”为之恻然。及其▯,其徒有求予志其始终者,因并书其尝语予者,志歳月云尔。王彦章画像太师王公讳彦章字子明郓州夀张人也事梁为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死国▯于郑州之管城。晋天福二年始赠太师。公在梁以智勇闻。梁晋之争数百战,其为勇将多矣,而晋人独畏彦章。自干化后常与晋战,屡困荘宗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赵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以防不见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尽失河北,事势已去,诸将多懐顾望,独公奋然自必,不少屈懈志,虽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终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国而入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时,能不污其身,得全其节者鲜矣。公本武人,不知书,其语质,平生尝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义勇忠信出于天性而然。予于五代书窃有善善恶恶之志,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叹息。惜乎旧史残略,不能备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节度判官来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孙睿所録家传,颇多于旧史,其记徳胜之战尤详。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经于帝前,公因用笏画山川为御史弹而见废。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节,此皆旧史无之。又云公在滑以防自归于京师,而史云「召之」,是时梁兵尽属叚凝,京师羸兵不满数千,公得保銮五百人之郓州,以力寡败于中都,而史云「将五千以徃者亦皆非也。公之攻徳胜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敌,梁之将相闻者皆窃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时荘宗在魏,闻公复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驰马来救,已不及矣。庄宗之善料,公之善出竒何其神哉!今国家罢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败军杀将,连四五年,而攻守之计至今未决。余尝独持用竒取胜之议,而叹邉将屡失其机。时人闻余説者,或笑以为狂,或忽若不闻,虽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读公家传,至于徳胜之捷,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竒然后能胜,然非审于为计者不能出竒,竒在速,速在果。此天下伟男子之所为,非拘牵常算之士可到也。每读其传,未尝不想见其人。后二年,予复来通判州事。歳之正月,过俗所谓鐡枪寺者,又得公画像而拜焉。歳久磨灭,隠隠可见,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惧失其真也。公善用枪,当时号王鐡枪。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犹以名其寺,儿童牧竖皆知王鐡枪之为良将也。一枪之勇,同时岂无?而公独不朽者,岂其忠义之节使然欤?画已百年余矣,完之复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系乎画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区区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尔。读其书,尚想乎其人,况得拜其像,识其面目,不忍见其坏也。画既完,因书予所得者于后,而归其人使藏之。

欧阳文粹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巻十六宋陈亮编杂著

译明因大师塔记 明因大师道诠,姓卫,是并州文水县百姓家的孩子。他生于太平兴国辛巳年,死于明道癸酉年正月,享年五十三岁。他起初做童子时,辞别家人,进入洛阳妙觉禅院,跟随真行大师惠璿学习佛法。咸平五年,才去掉俗姓,剃发,登记为僧。此后二十四年,获赐紫衣,于是主持僧众;又过四年,获赐明因的称号,同时兼领右街教门事务。他一共做了三十一年和尚,死后的第二年,他的弟子把他的骨灰埋葬在城南龙门山下。起初道诠还没有死时,我经过他的住处,问他年龄多大,他说:“五十二岁了。”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本来是太原的农家子弟。”于是我同他谈道:“《诗经·唐风》说,晋地本来是唐尧遗风的地方,百姓受到尧的德化。《诗经》多用来讽刺奢侈,但其中所说的以勤劳谋生、节俭朴素、敦厚纯正,最能保存古代遗风。如今还能说说你家乡的风土吗?那里的民俗是什么样子?真的像《诗经》所说的那样吗?”《诗经》距离今天一千多年了,那里还像《诗经》所写的时代吗?还是也随着时代迁移变化了呢?他说:“种麻来穿衣,烧陶瓦来煮食,筑土墙来造屋,甘愿承受辛苦和清淡的滋味。每年耕作,日积月累有了余粮,就挖窖收藏起来,通常经过一千年、一百年也不轻易打开。那种勤劳和节俭,确实有古代遗风,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他又说:“我小时候听长者说,晋地从春秋时起就是强盛的国家,到唐朝时基业一并兴盛。世代作为北京;到朱氏拥有中原以后,后唐依靠并州而强盛,最终也建立王业。后来晋祖又凭并州建立王业,汉朝也凭并州建立王业;由于时势的缘故,接连出现了三位天子。刘崇父子又在这里自行建国,所以百姓熟悉战争、运送粮饷、死战劳苦,几百年不得休息。后来圣人出现,四方依次平定;有一天军队逼近城门,把继元捆绑带回,并州百姓于是受到政令教化,放弃兵器专门务农,休息战争劳苦,成为太平时代的幸运者。我是在并州平定后两年出生的,幼年又依靠佛门;生来没有见过战争,长大没有拿过农具,不穿麻衣,不吃陶器烹煮的食物,不住土屋,不用节省力气劳作便能休息,竟然是并州人中又一层幸运者。”“如今我老了,而且有病,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我喜爱他说话质朴而详尽,后来再次经过他的住处,却没有见到他。询问之下,得知他已经去世了,因而为他感到悲伤。等到他下葬时,他的弟子请求我记载他的始末,于是把他曾经对我说的话一并写下来,只是记明年月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王彦章画像 太师王公名彦章,字子明,是郓州寿张人。他事奉梁朝,任宣义军节度使,后来以身殉国,葬在郑州管城。晋天福二年,才追赠太师。王公在梁朝凭智谋勇武闻名。梁、晋交战数百次,勇将很多,但晋人唯独畏惧王彦章。自干化以后,他常常与晋军交战,多次使庄宗在黄河边陷入困境。到了梁朝末年,小人赵岩等掌权,梁朝的大臣和老将大多因防备而不被信任,大家愤怒而产生懈怠之心。而梁朝又完全丧失河北,事情的形势已经不可挽回,诸将大多心怀观望,唯独王公奋发自信,不稍微屈服、不懈怠志向,即使不能成功,最终也以忠节而死。王公死后梁朝也灭亡了,悲痛啊!五代从开始到结束才五十年,却更换了十三位君主,五次改换国号而进入不同姓氏的统治;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代,能够不玷污自身、保全节操的很少。王公本是武人,不识字,说话质朴,平生曾对人说:“豹子死后留下皮,人死后留下名声。”大概他的义勇忠信出于天性,所以才这样。我私下读五代史,有褒扬善人、贬斥恶人的志向;读到王公的传记,从没有不感慨愤懑、叹息不已的。可惜旧史残缺简略,不能完整记载王公的事迹。康定元年,我以节度判官的身份来到这里,从滑州人那里求得王公孙子王睿所记录的家传,比旧史详细得多,其中记载德胜之战尤其详尽。家传又说,敬翔因末帝不肯任用王公而愤怒,想在末帝面前自缢;王公于是用笏板画出山川形势,受到御史弹劾而被废黜。又说王公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和王公一同为节义而死,这些都是旧史没有记载的。又说王公在滑州以防备为名自行回到京师,而史书说是“召他回来”;当时梁军全都隶属于段凝,京师的弱兵不满数千,王公得到保卫銮驾的五百人到郓州,因兵力少在中都战败,而史书所说“率领五千人前往”也都是不对的。王公进攻德胜时,最初受命于皇帝,预先约定三天攻破敌军;梁朝将相听说后都暗自嘲笑。等攻破南城,果然只用了三天。当时庄宗在魏地,听说王公又被任用,料定他必定迅速进攻,便从魏地骑马驰援,但已经来不及了。庄宗善于料敌,王公善于出奇,这一切是多么神奇啊!如今国家停止战争已经四十年,一旦元昊反叛,败军杀将,连续四五年,而进攻防守的计策直到今天仍未决定。我曾独自坚持用奇谋取胜的主张,感叹边将屡屡失去时机。当时人听到我的说法,有的笑我以为狂妄,有的轻视得像没有听见;即使我自己也疑惑而不能相信自己。等到读到王公家传中的德胜大捷,才知道古代的名将必定要出奇制胜,然后才能获胜;然而不精于谋划的人不能出奇,奇谋在于迅速,迅速在于果断。这是天下伟大男子所做的事,不是那些拘泥于通常计算的士人所能达到的。每次读到他的传记,我没有一次不想见到他本人。两年以后,我又来任州府通判。这年正月,我经过俗称铁枪寺的地方,又得到王公的画像,便拜谒它。画像年代久远,已经磨损,只能隐约看见,我急忙命工匠修补完整,却不敢有所增饰,怕失去它原来的真实面貌。王公善于使用枪,当时号称王铁枪。王公死后已经一百年,直到今天当地人仍用他的名字称呼这座寺,儿童和牧童都知道王铁枪是良将。同一时代难道没有一个枪法勇猛的人吗?而王公独能不朽,难道是因为他的忠义节操使然吗?这幅画已经一百多年了,修整后还可以再保存一百年。然而王公之所以不被泯灭,并不取决于这幅画是否存在。我尤其这样小心对待它,大概是因为仰慕他到了极点。读他的书尚且会想见其人,何况如今能拜见他的画像、辨认他的面目,更不忍心看着它毁坏。画像修复完毕后,我便把自己所了解到的事情写在后面,交还给他们收藏。《欧阳文粹》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十六 宋陈亮编纂杂著

书梅圣俞诗藁后凡乐,达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于体;欢愉恻怆,可以察于声。五声单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廉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于工曰:“彼簨者,▯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钟、磬、丝、管、干、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乎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以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有善工,犹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应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听之善,亦必得于心,而防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防得之以和人神,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歳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独钟于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于乐,尚能歌之为诗。古者登歌清庙,太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于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达其意,而为賔乐。盖诗者,乐之苗裔与。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时,子昻、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髙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于本人情,状风物,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斯固得深者耶?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苖裔者耶?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髙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防,而未能至之者也。圣俞久在洛中,其诗亦徃徃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藁而写之。然夫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藁,犹伯牙之琴弦乎?

译书写《梅圣俞诗稿》后 凡是音乐,都能通达天地的和谐,并同人的气息相互连接。因此,它的快慢、振奋和运动,可以在身体上引起感受;欢快愉悦或悲伤凄恻,也可以从声音中察知。五声单独从金石等乐器发出时,不能自行调和,必须由乐工使它们和谐。然而能够拿着乐器,了解它的声音,掌握音节的长短缓急,调和律吕,做到这些,才是优秀的乐工。如今指着乐器询问乐工:“那些簨、▯,排列编组、拿在手中而列成行的,是什么?”他一定会说:“是鼗、鼓、钟、磬、丝、管、干、戚。”又谈论声音而询问他:“那些清亮的、浑浊的,刚劲振奋的、柔和舒展的,有的用于郊外祭祀,有的用于庙堂之下,还有那些罗列的,是什么?”他一定会说:“是八音、五声、六代的乐曲,上面的歌唱,下面的舞蹈。”它们的声音、乐器、名称、物类,都可以逐一回答。然而到了它们能够震动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欢喜、可以悲伤,有时歌唱、有时哭泣,连手足为什么会鼓舞都不知道的时候,问起究竟凭什么能使人感动,即使有高明的乐工,也仍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大概这是不能用语言说明的。音乐的道理很深,所以优秀的乐工必定是心中领会、手上应和,却不能用言语述说的。善于听音乐的人,也一定是心中领会,再用意念体察,无法用语言说明。尧舜时代,有人凭这种领会使人神和谐、百兽起舞。夏商周三代和春秋时期,师襄、师旷、州鸠这些人掌握了它,成为乐官,治理国家,预知兴亡。周朝衰落,官职散失,乐器沦亡,流散到河海之间;一千多年中,再没有听说有人掌握这种道理。天地、人类之间相互连接的和气,既然不能借金石乐器宣泄,恐怕就独自集中到人身上了。因此,那些得到这种和气的人,虽然不能用音乐调和它,尚且能够把它歌咏成诗。古代登台歌唱《清庙》,由太师掌管;诸侯各国也各有诗歌,用来表达本国的风土和性情。至于投壶、宴饮、射礼,必定让乐工歌唱来表达主人的心意,作为宴饮宾客的音乐。大概诗就是音乐的苗裔吧。汉代的苏武、李陵,魏代的曹植、刘桢,得到的是诗歌的正始之音;宋、齐以下,得到的是浮靡放荡之气;唐代的陈子昂、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等人,有的得到淳厚古朴、淡泊的声调,有的得到舒缓和谐、高亢畅达的节奏;孟郊、贾岛等人,又得到悲愁郁结的气息。由此以下,能够得到这种诗歌精神的人时时都有,却不纯粹。如今圣俞也掌握了这种精神,但他的诗长于表现人的情感、描写自然风物,精华华美而典雅端正,变化多种多样;舒展时像春天,凄清时像秋天,使人读了可以欢喜,可以悲伤,陶然畅快、酣适满足,不知不觉手脚就要鼓舞起来。这确实是深深领会了音乐的人吗?他感动人的程度如此之深,难道就是所谓同音乐一样承继其苗裔吗?我曾向圣俞请教诗歌,他可以指点告诉我声律的高低、文辞的毛病。至于他内心所领会的东西,却不能用语言告诉我。我也将凭借内心的领会、用意念体察它,却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圣俞长久居住在洛阳,他的诗也常常为人们所共有。如今他将告别洛阳归去,我因此请求得到他的诗稿,抄写下来。然而前面所说的心中所得,就像伯牙弹琴、子期听琴一样,两人不用交谈而心意相通。我如今得到圣俞的诗稿,难道就像得到了伯牙的琴弦吗?

书春秋繁露后汉书·董仲舒传》载仲舒所着百篇第云:“清明竹林,玉杯繁露之书”,盖略举其篇名。今其书才四十篇,又摠名《春秋繁露》者,失其真也。予在馆中校勘羣书,见有八十余篇,然多错乱重复,又有民间应募献三十余篇,其间数篇在八十篇外,乃董生之书流散而不全,方俟校勘,而予得罪夷陵。秀才田文初以此示予,不暇读。明年春,得假之许州,以舟下南郡,独卧阅此,遂志之。董生儒者,其论深极《春秋》之防,然或于改正朔而云王者大一元者,牵于其师之说,不能髙其论,以明圣人之道,惜哉!惜哉!记旧本韩文后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彦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逰其家,见有敝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巻,脱落颠倒,无次第。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防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因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已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为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苟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呜呼!道固有行于逺而止于近,有忽于徃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而孔孟皇皇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久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沈没弃废之时,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盖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谬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巻帙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增其故也。予家藏书万巻,独昌黎先生集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读李翺文予始读翺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识其性,当复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为翶特穷时愤世,无荐已者,故丁宁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翺为秦汉间好事行义之一豪隽,亦善谕人者也。最后读幽懐赋,然后置书而叹不已,复读不自休。恨翺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翺时,与翺上下其论也。况廼翺一时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推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翺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又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翺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然翺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翺忧者,又皆疏逺,与翺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崇文总目叙释前史谓秦焚三代之书,易以卜筮而得不焚。及汉募羣书,类多散逸,而易以故最完。及学者传之,遂分为三:一曰田何之易,始自子夏,传之孔子,卦象、爻彖与文言、说卦等,离为十二篇,而说者自为章句,易之本经也。二曰焦赣之易,无所师授,自言得之隠者,第述隂阳灾异之言,不类圣人之经。三曰费直之易,亦无师授,専以彖象、文言等参解卦文,凡以彖象、文言杂入卦中者,自费氏始。田何之学,施、孟、梁丘之徒最盛。费氏初微,止传民间。至后汉时,陈元、郑众、康成之徒皆学费氏,费氏兴而田学遂息。古十二篇之易遂亡其本。王弼为注,亦用彖象相杂之经。自晋已后,弼学独行,遂传至今。然易比五经,其来最逺,自伏羲画卦下,更三代,别为三易,其变卦五十有六,命名甚殊,至于七八九六筮占之法亦异。

译书写《春秋繁露》后 《汉书·董仲舒传》记载董仲舒所著百篇中说:“《清明竹林》《玉杯》《繁露》之书。”大概只是略举篇名。如今这部书只剩四十篇,又总称为《春秋繁露》,已经失去原貌了。我在馆中校勘群书时,见到有八十多篇,但其中多有错乱重复;又有民间应募献上的三十多篇,其中有几篇在这八十篇之外。这是董先生的书流散而不完整,正等待校勘时,我却获罪被贬到夷陵。秀才田文初把这些书拿给我看,我没有时间阅读。第二年春天,我得以借假到许州,乘船顺流而下到南郡,独自躺着阅读这些书,于是记下了这些话。董先生是儒者,他论述《春秋》的禁防意义极为深刻;但有时谈到改正朔,便说王者统摄于“大一元”,这是受他老师学说的牵制,不能使自己的论述更加高明,以彰明圣人的道理,可惜啊!可惜啊!记述旧本《韩文》之后 我年轻时家住汉东,汉东偏僻鄙陋,没有求学的人。我家又贫穷,没有藏书。州城南面有一个大姓李氏,他的儿子彦辅很爱好学习。我还是儿童时,经常到他家游玩,见墙边有一只破筐,里面装着旧书。打开来看,得到唐代昌黎先生的文集六卷,书页脱落、次序颠倒,毫无编次。于是向李氏求取带回家,读了它,发现文章深厚博大而有法度。但那时我还年轻,不能完全探究其中的意义,只看出它气势浩大、无边无际,仿佛十分可爱。那时天下的学者以杨亿、刘筠的文章为时文,能写这种文章的人便可以考取科第,取得声名来向当世夸耀荣宠,从来没有人称道韩文。我当时也正准备考进士,把礼部试的诗赋作为要务。十七岁时,我在州里应试,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于是取出所藏的韩氏文章重新阅读,便叹息说:“学者应当达到这样的境界才可以停止了。”因而奇怪当时的人不称道韩文,但回头看看自己,也没有时间学习,只是时时独自在心中思考,认为自己正要通过考进士求取俸禄来奉养父母,假如得到俸禄,就应当尽力学习这种文章,以实现自己平素的志愿。后来过了七年,我考中进士,在洛阳任官,而尹师鲁等人也在那里,于是彼此一起写作古文。因而拿出所藏的《昌黎集》加以补缀,又寻访人家所藏的旧本来校订它。此后天下的学者也渐渐趋向古文,于是韩文便在世上流行起来,到现在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学者没有不学习韩文的,可以说盛况空前。唉!道有本来在远方流行、却在近处停止的,有起初被忽视、后来才受到重视的,这不只是世俗的好恶造成的,也有其中必然的道理。孔子、孟子在当时奔走不息,却成为千万世所师法的对象。韩氏的文章沉没而不被看见达二百年,后来才在今天大为流行;这也不只是好恶所造成的升降,大概是因为真正的道理历久而更加明白,不可磨灭,虽然暂时被遮蔽,最终却能永远发扬,这本来就是道理应有的结果。我当初得到韩文时,正值它沉没、被弃置废弃之际,我本来就知道它不足以迎合当时的爱好、取得权势利益;在这种情况下我仍然亲近并学习它,那么我所做的,难道是为了急于求取声誉、攀附权势利益吗?也只是立志于长久罢了。所以我做官得到升迁时不因此欣喜,退处时也不因此恐惧,大概是因为我的志向早已确定,而所学习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部集子出自蜀地,文字刻印相当精美;与现今流行的俗本相比,脱漏错误尤其多。三十年间,听说有人有善本,我一定设法求取来改正。最后一卷篇帙不完整,现在不再补足,是因为不愿再增加原有的错误。我家收藏了万卷书,唯独《昌黎先生集》是旧有的藏物。唉!韩氏文章所体现的道,是万世共同尊崇、天下共同传布并拥有的。我对于这部书,只因为它是旧藏之物而更加珍惜。读李翱的文章 我起初读李翱的《复性书》三篇,说:“这不过是解释《中庸》义理的文字罢了。聪明人认识自己的本性,就应当恢复中庸之道;愚钝的人即使读了它,也不能明白。不写也可以。”后来又读他写给韩侍郎的《荐贤书》,认为李翱只是处境困顿时愤恨世道,因没有人推荐自己,所以才这样恳切周详。假如他得志了,也未必会如此。把李翱看作秦汉之间那些好事、行义的一位豪杰,也可以说是善于劝导人的人。最后读到《幽怀赋》,便放下书不停叹息,又重新阅读,不能自止。遗憾李翱没有生在今天,不能同他交往;又遗憾我没有生在李翱的时代,不能同李翱上下讨论他的言论。何况李翱同时代有道德而且善于作文的人,没有比得上韩愈的。韩愈曾经写过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光荣,感叹自己连一顿饱饭也难以得到罢了。推究他的这种心情,假如获得了光荣和饱足,就不会再说这些话了。李翱却独独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纷乱地杂处在一起,都感叹年老而嗟叹地位卑下;看看我的内心却不是这样,反而担忧实行圣人之道仍然不对。又奇怪神尧凭借一支军队就取得天下,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取得河北,因此深以为忧。”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改变自己感叹年老、嗟叹地位卑下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那么唐朝的天下难道还会有祸乱和灭亡吗?然而,李翱幸好没有生在今天;如果他看见今天的事情,忧虑一定会更加深重。为什么今天的人反而不忧虑呢?我走遍天下,见过很多人。即使有一个人能够像李翱那样忧虑,他们也都被疏远,和李翱没有不同。其余那些获得光荣、吃得饱足的人,一听到忧虑世事的话,不把说话者当作狂人,也把他当作病人;不发怒就嘲笑他。唉!身居职位的人不肯为国事自己忧虑,又禁止别人使大家都不能忧虑,真可叹啊!《崇文总目》叙释 前代史书说,秦朝焚烧三代的书籍,《易经》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不被焚毁。到汉朝征求群书时,各类书籍大多散失,唯独《易经》因为旧有的缘故最为完整。后来学者传习它,便分成三家:第一家是田何的《易》,说是从子夏开始,由孔子传授下来的;其中有卦象、爻辞、彖辞以及《文言》《说卦》等,分开成为十二篇,解释者又各自撰写章句,这是《易经》的本经。第二家是焦赣的《易》,没有老师传授,自称从隐士那里得到,只讲阴阳灾异之说,不像圣人的经典。第三家是费直的《易》,也没有老师传授,专门用《彖》《象》《文言》等参照解释卦文;把《彖》《象》《文言》杂入卦文之中,是从费氏开始的。田何的学说,以施、孟、梁丘一派最为盛行。费氏之学起初微弱,只在民间流传。到后汉时,陈元、郑众、康成等人都学习费氏之学,费氏之学兴盛起来,田氏之学便逐渐衰歇。古代分为十二篇的《易经》于是失去了原来的面貌。王弼作注,也采用把《彖》《象》杂入经文的本子。自晋代以后,王弼之学独自流行,于是流传到今天。然而《易经》与五经相比,流传得最为久远;自伏羲画卦以后,经过夏、商、周三代,另有三种《易》,其卦变有五十六种,命名很不相同,至于以七、八、九、六进行筮占的方法也各不相同。

周之末世,夏商之易已亡。汉初虽有《归藏》,已非古经。今书三篇,莫可究矣。独《周易》时更三圣,世厯三古,虽说者各自名家,而圣人之法、天地之緼则具存焉。书原于号令,而本之史官。孔子删为百篇,防尧迄秦,序其作意。遭秦之故,孔子末孙惠与济南伏胜各藏其本于家。楚汉之际,失其所藏,但口以传授。胜既耄昏,乃谬合三十四篇为二十九。欧阳、夏侯之徒皆学之,写以汉世文字,号今文《尚书》。至武帝时,孔惠之书始出屋壁,百篇皆在,而半已磨灭,又皆科斗文字。惠孙、安国以▯古定之,得五十八篇,为之作传,号古文《尚书》。至陈隋之间,伏生之学废絶,而孔传独行。先是,孔传亡其《舜典》,东晋梅頥乃以王肃所注伏生《舜典》足其篇。至唐孝明不喜▯古,更以今文行于世。昔孔子删古诗三千余篇,取其三百一十篇,着于经。秦楚之际,亡其六。汉兴,诗分为四:一曰鲁人申公作训诂,号鲁诗;二曰齐人辕固生作传,号齐诗;三曰燕人韩婴作内外传,号韩诗;四曰河间人毛公作训传,号毛诗。三家并立学官,而毛以后出,至平帝时,始列于学。其后马融、贾逵、郑众、康成之徒,皆发明毛公,其学遂盛。魏晋之间,齐鲁之诗废絶,韩诗虽在,而益微,故毛氏独行至今。韩婴之书,至唐犹在,今其存者十篇而已。《汉志》婴书五十篇,今但存其外传,非婴传诗之详者,而其遗説时见于他书,与毛之义絶异,而人亦不信。去圣既逺,诵习各殊,至于考风雅之变正,知王政之兴衰,其善恶美刺,不可不察焉。礼乐之制盛于三代,而大备于周。三代之兴,皆数百年,而周最久。始武王、周公修太平之业,画天下以为九服。上自天子至于庶人,皆有法度。方其郊祀天地,开明堂以防诸侯,其车旗服器文章烂然,何其盛哉!及幽厉之乱,周室衰。其后诸侯渐大,然齐桓赐胙而拜,晋文不敢必请隧,以礼维持,又二百余年,礼之功亦大矣。下更战国,礼乐殆絶。汉兴,礼出淹中,后戴诸儒共为补缀,得百余篇。三郑、王肃之徒皆精其学,而说或不同。夫礼极天地、朝廷、宗庙,凡人之大伦,可谓广矣。虽百家殊説,岂不博哉?自汉巳来,防革之制,有司之传,着于书者,可以览焉。三代礼乐,自周之末,其亡失已多。又经秦世灭学之暴,然书及《论语》、《孝经》得藏孔子之家,《易》以卜筮不禁,而《诗》本讽诵,不専在于竹帛,人得口以传之,故独礼之于六经,其亡最甚。而乐又有声器,尤易为壊失。及汉兴考求典籍,而乐最阙,学者不能自立,遂并其说于礼家,书为五经,流别为六艺。夫乐所以达天地之和,而饰化万物,要之感格人神,象见功德。《记》曰:“五帝殊时,不相防乐,所以王者有因时制作之盛,何必区区求古遗阙?”至于律吕钟石,圣人之法,虽更万世,可以考也。自汉已来,乐之防革,惟见史官之法,其书不备。隋唐所録,今着其存者云。昔周法壊而诸侯乱,平王已后不复雅,而下同列国,吴、楚、徐、夷并僣称王,天下之人不禀周命,久矣。孔子生末世,欲推明王道,以救周,乃聘诸侯,极陈君臣之理,诸侯无能用者,退而归鲁,即其旧史考诸行事,加以王法,正其是非,凡其所书,一用周礼为《春秋》十二篇,以示后世。后世学者传习既久,其説遂殊。公羊髙谷梁赤、左丘明、邹氏、夹氏分为五家,邹、夹最防。自汉世已废,而三家盛行。当汉之时,《易》与《论语》分为三,《诗》分为四,礼分为二,及学者散亡,仅存其一。而余家皆废,独《春秋》三传并行至今。孔子大修六经之文,独于《春秋》欲以礼法绳诸侯,故其辞尤谨约,而义微隠,学者不能极其説。故三家之传于圣人之防,各有得焉。太史公曰:「为人君者不可不知《春秋》,岂非王者之法具在乎?」论语》者,盖孔子相与弟子、时人讲问应荅之言也。孔子卒,羣弟子论次其言而撰之。汉兴,传者三家:鲁人传之,谓之《鲁论》;齐人传之,谓之《齐论》;而《齐论》増问王知道二篇,今无之。出于孔子壁者,则曰《古论》,有两《子张》是。三家者篇第先后,皆所不同。考今之次,即所谓《鲁论》者也。古者教学之法,八歳而入小学,以习六甲、四方、书数之艺;至于成童,而后授经。儒者究天地、人神、事物之理,无所不通,故其学有次第而后大成焉。《尔雅》出于汉世,正名物,讲説者资之,于是有训诂之学。文字之兴,随世转易,务趋便省,久后乃或亡其本。《三仓》之説,始志字法,而许慎作《説文》,于是有偏傍之学。五声异律,清浊相生,而孙炎始作字音,于是有音韵之学。篆、▯古文为体各异,秦汉已来,学者务极其能,于是有字书之学。

译周朝末年,夏、商的《易》已经亡佚。汉朝初年虽然还有《归藏》,但已经不是古代的经典了。如今这部书只剩三篇,已经无法考究。唯独《周易》经历三位圣人,流传跨越三代;虽然解释者各自成为一家之学,但圣人的法则、天地的深奥道理都还完整地保存在其中。《尚书》起源于君主的号令,而以史官所记为根本。孔子删定为一百篇,上至尧、下至秦穆公《秦誓》,并叙述各篇的写作意旨。秦朝遭逢焚书之祸,孔子的末代孙孔惠和济南人伏胜各自在家中收藏其本。楚汉相争之际,他们所藏的书失传,只能靠口头传授。伏胜已经年老昏聩,于是错误地把三十四篇合为二十九篇。欧阳、夏侯等人都学习它,用汉代文字抄写,称为今文《尚书》。到汉武帝时,孔惠所藏的书才从屋壁中发现,一百篇都在,但其中一半已经磨灭,而且全是科斗文字。孔惠的孙子孔安国用隶书古文加以整理,得到五十八篇,为它作传,称为古文《尚书》。到陈、隋之间,伏生的学说废绝,只有孔安国的传本独自流行。在此以前,孔安国传本亡失了《舜典》,东晋梅赜才用王肃所注的伏生《舜典》补足这一篇。到唐孝明帝时,不喜欢隶书古文,又改用今文在世上流行。过去孔子删定古诗三千多篇,选取其中三百一十篇,编入经书。秦、楚之际,亡失了其中六篇。汉朝兴起后,《诗》分为四家:第一家是鲁人申公作训诂的,称为《鲁诗》;第二家是齐人辕固生作传的,称为《齐诗》;第三家是燕人韩婴作《内传》《外传》的,称为《韩诗》;第四家是河间人毛公作训传的,称为《毛诗》。三家都在学官中立学,而《毛诗》出现得较晚,到汉平帝时才列入学校。此后马融、贾逵、郑众、康成等人都阐发说明毛公的学说,于是毛诗之学逐渐兴盛。魏、晋之间,《齐诗》《鲁诗》废绝,《韩诗》虽然还存在,但更加衰微,所以只有毛氏之学流行到今天。韩婴的书到唐代还存在,如今只剩十篇。《汉书·艺文志》记载韩婴的书有五十篇,现在只保存了《外传》,并不是韩婴详细解释《诗经》的传本;他的遗说有时还见于其他书中,与毛氏的义理完全不同,但人们也不相信。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诵习各有不同;至于考察《国风》《雅》的变化和正变,了解王政的兴衰,以及诗中的褒贬美刺,都不可不仔细辨察。礼乐制度在夏、商、周三代兴盛,在周代最为完备。三代的兴盛都延续数百年,而周代最长久。起初周武王、周公修治太平事业,把天下划分为九服。从天子到平民,都有法度。正当举行郊祀天地、开设明堂来会见诸侯时,车马、旗帜、服饰、器物、礼仪制度光彩灿烂,是多么盛大啊!到了周幽王、周厉王造成的动乱时期,周王室衰微。此后诸侯逐渐强大,但齐桓公接受周王赐予的祭肉还要下拜,晋文公也不敢强求天子赐给他穿越宫门的隧道;周礼仍被用来维系局面,又延续了二百多年,礼的功效也很大。后来进入战国,礼乐几乎断绝。汉朝兴起,礼书从淹中得到,后来戴德、戴圣以及其他儒者共同补缀,得到一百多篇。三位郑氏、王肃等人都精通这门学问,但解释有时并不相同。礼涉及天地、朝廷、宗庙以及人们所有重大的伦理关系,可以说范围非常广。即使百家学说各不相同,难道不是内容非常博大吗?自汉代以来,礼制的损益变化以及主管官署的传述,凡是写在书中的,都可以在这里看到。三代礼乐从周朝末年起就已经大量亡失,又经过秦朝残酷的灭学之祸;但《尚书》以及《论语》《孝经》能够藏在孔子家中,《易经》因为用于卜筮而未被禁止,《诗经》本来靠讽诵流传,并不专靠竹帛保存,人们可以口头传授,所以六经之中,唯独礼书亡失得最为严重。音乐又有声调和乐器,尤其容易毁坏散失。到汉朝兴起、考求典籍时,乐书缺失得最厉害,学者不能独自建立学说,于是把有关音乐的学说一并归入礼家,书籍列为五经,流传分支则成为六艺。音乐用来通达天地的和谐,文饰万物的教化,归根到底是感通人神,使功德显现于形象。《礼记》说:“五帝所处时代不同,不能相互照搬音乐;这正说明王者应当顺应时代创制礼乐,何必拘泥地寻求古代遗失的制度呢?”至于律吕、钟磬等,圣人的法则即使经历万世,也仍然可以考察。自汉代以来,音乐制度的损益变化,只能见于史官所记,其专门书籍并不完备。隋、唐所记录的内容,现在把尚存的编入这里。过去周朝的制度败坏、诸侯混乱,周平王以后不再使用雅乐,反而降同于列国;吴、楚、徐、夷都僭越而称王,天下人不接受周王的命令,已经很久了。孔子生在末世,想推明王道来挽救周室,于是聘问诸侯,极力陈述君臣的道理,但诸侯没有能够任用他的;他退而回到鲁国,就依据鲁国旧史考察各项事迹,加上王道法则,订正其中的是非。他所记载的全部内容,都一律采用周礼,编成《春秋》十二篇,用来昭示后世。后世学者传习已久,学说便产生分歧。公羊高、谷梁赤、左丘明、邹氏、夹氏分成五家,其中邹氏、夹氏的学说最为微弱。邹氏、夹氏的学说自汉代已经废绝,而三家传《春秋》的学说盛行。当汉代时,《易》和《论语》各分为三家,《诗》分为四家,礼分为两家;到学者散亡之后,只剩下其中一家。其余各家都废绝了,唯独《春秋》的三种传至今并行。孔子大力修订六经的文字,唯独对于《春秋》想用礼法约束诸侯,所以它的文辞尤其谨严简约,义理却深微隐晦,学者不能穷尽地阐明它的学说。因此三家的传说,对于圣人深微的义旨各有所得。太史公说:“做国君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难道不是因为王者的法则都具备在其中吗?” 《论语》大概是孔子与弟子、当时人讲论问答的话。孔子去世后,众弟子讨论编次他的话,把它编纂成书。汉朝兴起后,传授《论语》的有三家:鲁人传授的称为《鲁论》;齐人传授的称为《齐论》。《齐论》增加了《问王》《知道》两篇,如今已经没有了。从孔子墙壁中发现的,称为《古论》,其中有两个《子张》篇。三家篇章的次序先后都不相同。考察现在的编次,就是所谓《鲁论》。古代的教学制度,八岁进入小学,学习六甲、四方、文字、算术等技艺;到了成年以后,才传授经书。儒者探究天地、人神、事物的道理,没有什么不通晓,所以学习必须有次序,然后才能取得大的成就。《尔雅》出现在汉代,用来辨正名物,讲解经书的人凭借它,于是有了训诂之学。文字的产生随着时代推移而变化,力求便利和省略,时间久了有时就丧失原来的形体。《三仓》的学说开始记载文字法则,许慎作《说文解字》后,于是有了偏旁之学。五声有不同的音律,清音和浊音相互生成,孙炎开始为文字注音,于是有了音韵之学。篆书、隶书、古文的字体各不相同,秦、汉以来,学者努力穷尽其中的技艺,于是有了字书之学。

先儒之立学,其初为法,未始不详而明,后世犹或讹失,故小学不可阙焉。昔孔子删书,上断《尧典》,下讫《秦誓》,盖为百篇。观其尧舜之际,君臣相与吁俞和谐于朝,而天下治。三代已下,约束赏罚,而民莫敢违。考其典、诰、誓、命之文,纯深简质,丁宁委曲,为体不同。周衰史废,《春秋》所书,尤谨宻矣。非惟史有详畧抑由时君功徳薄厚,异世而殊文哉。自司马氏上采黄帝,迄于汉武,始成《史记》之一家。由汉已来,千有余歳,其君臣善恶之迹,史氏详焉。虽文质不同,要其治乱兴废之本,可以考焉。昔春秋之后,继以战国,诸侯交乱,而史官废失,册书所载,纪次不完。司马迁始为纪传表志之体,网罗千载,驰骋其文。其后史官悉用其法。《春秋》之义,书元月,取谨一时无事,犹空书其首月,以为四时不具,则不足成年所以上尊天时,纪正人事。自晋荀悦为《汉纪》,始复编年之体,学徒称之。后世作者,皆与正史并行云。右皇朝王溥等修实録起于唐世,自髙祖至于武宗,其后兵盗相交,史不暇録,而贾纬作补録十,或得其一二。五代之际,尤多故矣,天下乖隔,号令并出,传记之士,讹谬尤多,幸而中国之君实録粗备,其盛衰善恶之迹,较然而着,不可冺矣。《周礼》天子诸侯皆有史官,晋之乘,楚之梼杌,考其纪事为法不同,至于周衰,七国交侵,各尊其主,是非多异,寻亦磨灭,其存无几。若乃史官失职,畏怯回隠,则防谈处士亦各记其説,以伸所懐。然自司马迁之多闻,当其作《史记》,必上采帝系世本,旁及战国荀卿所録,以成书,则诸家之説可不备存乎?周室之季,吴、楚可谓彊矣。而仲尼修《春秋》,书荆以狄之,虽其屡进,不过子爵,所以抑黜侵乱,而使后世知惧。三代之▯也,乱极于七雄并王。汉之▯也,乱极于三国。魏晋之▯也,乱极于永嘉以来。隋唐之▯也,乱极于五代之际。天下分为十三四,而私窃名号者七国。及乎大宋受命,王师四征,其系累负质请死不暇,九服遂归于有徳。厯考以前僣窃邦国,虽因时苟偷,自彊一方,然卒于祸败。故録于篇,以为贼乱之戒云。右不着撰人名氏,载两省而下诸司吏人次补选格。尧舜三代,建官名数不同。周之六官,备矣。汉、唐之兴,皆因秦、隋官号而损益之,足以致治兴化。由此而言,存乎举职事,代天工而已。至于车服、印绶、爵秩、俸廪,因时为制,着于有司。《书》曰:“无旷庶官。”又曰:“允厘百工。”“夫百官象物,奉职恭位。”此虞舜之所以端拱无为而化成天下,可不重哉!右诏襃荅藏之秘府昔汉诸儒得古礼十七篇以为仪礼,而大射之篇独曰仪,盖射主于容,升降揖让不可失,记曰礼之末节有司掌之。凡为天下国家者,莫不讲乎三代之制,采章文物,邦国之典,存乎礼官。秦汉以来,世有损益,至于车旗服器,有司所记,遗文故事,凡可録者,皆附于史官云。刑者,圣人所以爱民之具也,其禁▯止杀之意,一本乎至仁。然而执挺刃刑人而不疑者,审得其当也。故法家之説务原人情,极其真伪,必使有司不得铢寸轻重出入。其为书不得不备厯世之治,因时制法縁民之情,损益不常,故凡法令之要皆着于篇。昔禹去水害,定民居,而别九州之名,记之《禹贡》。及周之兴,画为九畿,而宅其中,内建五等之封,外抚四方之表,《职方》之述备矣。及其衰也,诸侯兼并,争吞削夺。秦汉已来,邦国郡县废兴治乱,割裂分属,变易不常。至于日月所照,要荒附叛,山川风俗,五方不同。行师用兵,顺民施政,考于图牒,可以览焉。昔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命氏,由其徳薄厚。尧、舜、夏、商、周之先,皆同出于黄帝,而姓氏不同。其后世封为诸侯者,或以国为姓,至于公子、公孙、官、邑、諡、族,遂因而命氏。其源流次序,《帝系》、《世本》言之甚详。秦汉以来,官、邑、諡、族不自别而为姓,又无赐族之礼。至于近世,迁徙不常,则其得姓之因,与夫祖宗世次、人伦之记,尤不可以不考焉。

译先代儒者建立学术,起初制定的方法没有不详细明白的,但后世仍然有时讹误散失,所以小学之学不可缺少。过去孔子删定《尚书》,上起《尧典》,下至《秦誓》,大概共有一百篇。考察尧、舜时期,君臣在朝廷上相互和谐地应答,天下因此得到治理。夏、商、周三代以后,依靠约束、赏赐和惩罚,百姓没有敢违抗的。考察《典》《诰》《誓》《命》这些文章,内容纯正深厚、简洁质朴,反复叮咛而委婉周详,体制各不相同。周朝衰落、史官制度废弛以后,《春秋》所记载的内容尤其谨严秘密。不只是史书有详略,也由于各时代君主的功业、德行有厚薄,时代不同,文辞也就不同。自司马迁向上追溯采录黄帝,直到汉武帝,才写成《史记》一家之书。自汉代以来一千多年间,历代君臣的善恶事迹,史官都有详细记载。虽然文章风格有文质不同,但总的说来,国家治乱兴废的根本,都可以从中考察。过去《春秋》以后接着是战国,诸侯交相混乱,史官制度废弛,简册所记的年代次序不完整。司马迁开始创立纪、传、表、志的体例,搜罗千年的史事,纵情挥洒文笔。此后史官全都采用他的方法。《春秋》的义旨是记载元年、正月,以求对一个时代的记载谨慎;即使没有事情发生,也要空记这一年的第一个月,因为四时不全,就不足以成为一年,这样是为了尊重天时、记录人事。晋代荀悦作《汉纪》,才重新恢复编年体,求学者都称许它。后世的史家写作,便都与正史并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月、正人〕 以上是本朝王溥等人编修的书。实录始于唐代,从唐高祖到唐武宗都有记载;此后兵乱盗贼相继发生,史官无暇记录,贾纬作《补录》十卷,有时还能得到其中一两分材料。五代时期尤其多故,天下分裂隔绝,号令从各处发出,传记作者的讹误尤其多。幸而中原各国君主的实录大体完备,他们盛衰善恶的事迹明白显著,不可磨灭。《周礼》说天子和诸侯都有史官;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考察它们记事的方法各不相同。到了周朝衰落时,七国相互侵伐,各自尊奉本国君主,是非说法大多不同,不久也渐渐磨灭,保存下来的很少。至于史官失职,因畏惧怯懦而曲意隐瞒,那么博闻的处士也各自记录自己的说法,以伸张心中的见解。然而像司马迁那样见闻广博的人,在写作《史记》时,必定向上采集帝王谱系、世本,旁及战国时荀卿所记录的材料,来成就这部书;这样看来,各家的说法难道能不完备保存吗?周王室末年,吴、楚可以说是强大了。然而孔仲尼修订《春秋》,把楚国称作荆,并把它当作狄人一样记载;即使楚国多次进爵,也不过称为子爵,这是为了抑制、贬黜侵伐作乱者,使后世知道畏惧。夏、商、周三代的弊病,在七雄都称王时达到极点。汉朝的弊病,在三国鼎立时达到极点。魏、晋的弊病,在永嘉以来达到极点。隋、唐的弊病,在五代时期达到极点。天下分裂成十三、四个区域,私自窃取名号的国家有七个。等到大宋接受天命,王师四处征伐,那些被捆绑、背负凭证前来请死的人都来不及应付,九服于是归于有德之君。历来考察那些僭越窃据的邦国,虽然有的因时势而苟且偷安,在一方自强,但最终都遭遇祸败。所以把它们记录在篇中,作为警戒贼乱的鉴戒。以上没有署撰写人的姓名,记载两省以下各司吏员依次补授、选任的资格格式。尧、舜以及夏、商、周三代,设置官职的名称和数目各不相同。周代的六官制度已经完备。汉、唐兴起时,都沿用秦、隋的官职名称而有所增减,足以达到治理天下、兴盛教化的目的。由此说来,关键只在于履行官职事务,代替上天完成职责罢了。至于车马服饰、印章绶带、爵位品秩、俸禄粮食,则随着时代制定制度,记载在主管官署的文书中。《尚书》说:“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又说:“确实整治各种职事。”又说:“百官应当效法万物,各自恭敬地守在职位上。”这就是虞舜能够面向南方端坐而无为,却使天下得到教化的原因,难道不值得重视吗?以上是诏书褒奖答复之文,收藏在秘府。过去汉代儒者得到古代礼书十七篇,把它作为《仪礼》,其中《大射》一篇独独称为“仪”,大概是因为射礼重在仪容,升降进退、作揖辞让都不能失礼;《礼记》说,礼的末节由有关官员掌管。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没有不讲论三代制度的;礼仪、文物、国家典章,都保存于礼官的记载中。秦、汉以来,历代都有增减;至于车马、旗帜、服饰、器物,主管官署所记录的遗文旧事,凡是可以记录的,都附载在史官的书中。刑罚是圣人用来爱护百姓的工具,它禁止暴虐、制止杀戮的用意,根本出于最深厚的仁慈。然而执持杖棒刀刃来刑罚人而毫不疑惑,是因为审慎地判断后确认刑罚恰当。所以法家学说致力于推究人的情实,极力辨明真伪,务必使主管官员不能在细微处轻重出入。法家著书不能不详备历代治理的情况,因为要顺应时代制定法律、根据民情加以调整,损益并无一定;因此凡是法令的要点,都记载在篇中。过去大禹除去水患,安定百姓居处,分别确定九州的名称,把这些记载在《禹贡》中。到周朝兴起,又划分九畿,使天下百姓居住其中;内地建立五等爵位的封国,对外安抚四方边远地区,《周礼·职方氏》的叙述已经很完备。等到周朝衰落,诸侯相互兼并,争相吞并、削弱、夺取土地。秦、汉以来,邦国和郡县的废兴治乱、分割隶属,变化不定。至于日月照耀之下的广大地域,偏远荒服之地的归附或叛离,山川地理和风俗习惯,五方各不相同。出兵用武、顺应民情施行政令,都可以从地图和文书档案中考察。过去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他们得到姓和氏,是根据各自德行的厚薄。尧、舜以及夏、商、周的先祖,都同出于黄帝,但姓氏各不相同。后世被封为诸侯的人,有的以封国为姓;至于公子、公孙、官职、封邑、谥号、族属,也于是成为命氏的依据。它们的源流和次序,《帝系》《世本》说得很详细。秦、汉以来,官职、封邑、谥号、族属不再分别作为氏,而直接成为姓,也没有赐予族姓的礼制了。到了近世,迁徙没有定处,因此一个人得姓的原因,以及祖宗世系、世代次序和人伦关系的记载,更不可不加以考察。

传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故尧舜南面而治,考星之中以授人时,秋成春作,教民无失。周礼六官,亦因天地四时,分其典职。然则天时者,圣人之所重也。自夏有《小正》,周公始作《时训》,日星气节十二▯。凡国家之政,生民之业,皆取则焉。孔子曰:「吾不如老圃。」至于山翁野夫,耕桑树艺,四时之説,其可遗哉?法家者流,以法绳天下,使一本于其术。商君、申、韩之徒,乃推而大之,挟其説以干世主,收取功名。至其尊君抑臣,辨职分,辅礼制于王治,不为无益。然或狃细苛,持深刻,不可不察也。名家者流,所以辨覈名实,源流等威,使上下之人不相逾也。仲尼有云:「必也正名乎?」言为政之大本,不可歪也。墨家者流,其言贵俭,兼爱,尊贤,右鬼,非命,尚同,此墨家之所行也。孟子之时,墨与杨其道塞路,孟子以墨子之术俭而难遵,兼爱而不知亲踈,故辞而辟之。然其强本啬用之説,有足取焉。春秋之际,王政不明,诸侯交乱,谈説之士出于其间,各挟其术以干时君,其因时遇变,当权事而制宜,有足取焉。杂家者流,取儒、墨、名、法合而兼之。其言广,穿众説,无所不通。然亦有补于治道,不可废焉。农家者流,衣食之大原也。四民之业,其次曰农。稷播百谷,勤劝天下,功炳后世,着见书史。孟子聘列国,陈王道,未始不论耕桑之勤。汉兴,劭农勉人,为之着令。今集其树艺之説,庶取法焉。

译古书说:“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贫乏。” 所以尧、舜面向南方治理天下,考察星象运行的中正时刻来授予百姓农时,秋天收成、春天耕作,教导百姓不要错过时节。周礼的六官制度,也依据天地和四时来分别掌管各种职务。既然如此,天时是圣人所重视的。夏代有《小正》,周公开始作《时训》,记载日、星、气候和节令的十二种时候。凡是国家的政务、百姓的生业,都以此作为准则。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至于山野老人和乡村农夫关于耕作、养蚕、种植以及四时的说法,难道可以遗弃吗?法家这一流派,用法律约束天下,使一切都归本于他们的学说。商君、申不害、韩非等人于是把它推演并扩大,凭借这套学说求取当世君主的任用,取得功名。至于尊崇君主、抑制臣下、辨明职分,用来辅助礼制、治理王政,也不能说没有益处。但有时拘泥于细密苛刻,执着于严酷深刻之治,这一点不可不加以辨察。名家这一流派,用来辨析核实名与实,厘清源流和等级威仪,使上下各等的人不相逾越。孔仲尼说过:“如果一定要说一件最先要做的事,那就是正名吧!”这是说治理政事的根本,不能偏斜。墨家这一流派,主张节俭、兼爱、尊贤、崇尚鬼神、反对宿命、推崇同一准则,这些都是墨家所实行的。孟子所处的时代,墨家和杨朱的学说堵塞了道路;孟子认为墨子的学说节俭而难以遵行,主张兼爱却不知道亲疏之别,所以拒绝并排斥它。但其中关于加强农业根本、节省财用的说法,也有值得取用之处。春秋时期,王政不明,诸侯相互混战,谈论学说的人在这种形势中出现,各自带着自己的学术来求取当时君主的任用。他们根据时代、应对变化,针对具体事务权宜制定办法,其中也有值得取用之处。杂家这一流派,取用儒家、墨家、名家、法家的学说而兼收并蓄。他们的言论广博,贯通各种学说,没有什么不涉及。但它对于治理之道也有补益,不可废弃。农家这一流派,是衣食的根本来源。在士、农、工、商四种职业中,农居其次。后稷播种百谷,勤勉劝导天下百姓,功绩光照后世,在书籍史册中都有明确记载。孟子游说各国,陈述王道时,没有一次不谈到勤于耕作养蚕。汉朝兴起后,鼓励农业、勉励百姓,为此制定诏令。现在把关于树木栽培和百谷种植的学说汇集起来,希望可以从中取得效法的准则。

书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又曰:「询于刍荛。」是小説之不废也。古者惧下情之壅于上闻,故每歳孟春以木铎徇于路,采其风謡而观之。至于俚言巷语,亦足取也。今特列而存之。周礼夏官司马掌军戎,以九伐之法正邦国。书之洪范八曰师,易之系辞取诸睽,此兵之所由始也。汤武之时,胜以仁义;春秋战国,出竒狃变,其术无穷。自田齐始,着司马之法。汉兴,张韩之徒序次其书。武帝之世,杨仆又捃摭之,谓之纪奏。孝成命任宏,乃以权谋形势隂阳技巧析为四种。由是兵家之文既脩列矣。然而司马之法本之礼让,后世莫行焉。惟孙武之书法术大详,考今之列,非特四种,又杂以卜筮刑政之説,存诸篇章。古者史官,其书有法,大事书之策,小事载简牍。至于风俗之旧,耆老所传,遗言逸迹,史不及书,则传记之説,或有取焉。然自六经之文,诸家异学説,或不同,况乎幽人处士,闻见各异,或详一时之所得,或发史官之所讳,参求考质,可以备多闻焉。仲尼之业,垂之六经,其道宏博,君人治物,百王之用,微是无以为法。故自孟子、扬雄、荀卿之徒,又驾其説,扶而本之。厯世诸子,传相祖述,自名一家,异端其言,或破碎于大道。然订其作者之意,要之孔氏不有殊焉。道家者流,本清虚,去健羡,泊然自守,故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虽圣人南面之治,不可易。至或不究其本,弃去仁义而归之自然,以因循为用,则儒者病之云。集古録跋尾十右汉公昉碑者,乃汉中太守南阳郭芝为公昉修庙记也。汉碑今在者,类多磨灭,而此记文字仅存可读。所谓公昉者,初不载其姓名,但云君字公昉尔。又云耆老相传,以为王莽居摄二年,君为郡吏,啖▯,旁有真人居左右,莫察,君独进美▯,又从而敬礼之。真人者,遂与期谷口山上,乃与君神药曰:「服药以后,当移意万里,知鸟兽言语。」是时府君去家七百余里,休谒徃来,转景即至,阖郡惊焉。自尔府君徙为御史防囓,被具,君乃画地为狱,召鼠诛之,视其腹中果有被具。府君欲从学道,顷无所进,府君怒,勅收公昉妻子。公昉呼其师,告以厄,于是乃以药涂屋柱,饮牛马六畜,须臾有大风云来迎公昉妻子,屋宅六畜翛然与之俱去,其説如此,可以为怪妄矣。呜呼!自圣人没而异端起,战国秦汉之际,竒辞怪説纷然争出,不可胜数。久而佛之徒来自西夷,老之徒起于中国,而二患交攻,为吾儒者徃徃牵而从之,其卓然不惑者,仅能自守而已。欲排其説而黜之,常患乎力不足也。如公昉之事,以语愚人竖子,皆知其妄矣,不待有力而后能破其惑也。然彼汉人乃刻之金石以传后世,其意惟恐后世之不信,然后之人未必不从而惑也。右汉太尉刘寛碑隂题名,寛碑有二,其故吏门生各立其一也。此题名在故吏所立之碑隂,其别列于后者,在寛子松之碑隂也。寛以汉中平二年卒,至唐咸亨元年,其裔孙胡城公爽,以碑歳久皆仆于野,为再立之,并记其世序。呜呼!前世士大夫世家着之谱牒,故自中平至咸亨四百余年,而爽能知其世次如此之详也。盖自黄帝以来,子孙分国受姓,厯尧舜三代数千歳间,诗书所纪皆有次序,岂非谱系源流传之百世不絶欤?此古人所以为重也。不然,则士生于世,皆莫自知其所出,而昧其世徳逺近,其所以异于禽兽。者仅能识其父祖尔,其可忽哉?唐世谱牒尤备,士大夫务以世家相髙,至其▯也,或陷轻薄,婚姻附托,邀求货赂,君子患之。然而士子修饬,喜自树立,兢兢惟恐坠其世业,亦以有谱牒而能知其世也。今之谱学亡矣,虽名臣巨族,未尝有家谱者,然而俗习苟简,废失者非一,岂止家谱而已哉?右王献之法帖。余尝喜览魏晋以来笔墨遗迹,而想前人之髙致也。所谓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病,叙睽离,通讯问,施于家人朋友之间,不过数行而已。盖其初非用意,而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妍或丑,百态横生。披巻发函,烂然在目,使人骤见惊絶,徐而视之,其意态愈无穷尽。故使后世得之,以为竒翫,而想见其人也。于髙文大策,何尝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弃百事,敝精疲力,以学书为事业,用此终老而穷年者,是真可笑也。右昭仁寺碑,在幽州。唐太宗与薛举战处也。唐自起义,与羣雄战处,后皆建佛寺。云为阵亡士荐福。汤武之败桀纣,杀人固亦多矣。而商周享国皆数百年,其荷天之祐者,以其心存大公,为民除害也。唐之建寺,外虽托为战亡之士,其实自赎杀人之咎尔。其拨乱开基,有足壮者。及区区于此,不亦陋哉。碑文,朱子奢撰,而不著书人名氏。字画甚工,此余所録也。

译《尚书》说:“狂人的话,圣人也会加以选择。” 又说:“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这说明琐细浅近的说法也不可废弃。古人担心下情阻塞,不能让上层听到,所以每年初春都拿着木铎在道路上巡行,采集民间歌谣来观察民情。至于乡俗俚语、街巷言谈,也有足以取用的地方。现在特意把它们列出并保存下来。《周礼》中的夏官司马掌管军队,用九伐之法整治邦国。《尚书·洪范》八类政事中有“师”,《周易·系辞》从睽卦取义,这就是兵法的起源。商汤、周武王之时,凭仁义取胜;春秋、战国时期,出奇制胜、习于权变,方法无穷。自田齐开始,才著录司马的兵法。汉朝兴起后,张良、韩信一类的人整理编次这些书。汉武帝时代,杨仆又搜集取用它们,称为《纪奏》。汉成帝命令任宏,于是把兵家著作按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分为四种。从此兵家文章便编修排列完备了。然而司马的兵法本来以礼让为根本,后世没有人实行。只有孙武的书把兵法和技巧说得最详细;考察现在的分类,它不只是四种,还混杂了卜筮、刑法、政事等学说,都保存于各篇文章之中。古代的史官记事有一定法则,大事写在策简上,小事记载在简牍上。至于旧有的风俗,年长者所传述的事,遗留下来的言论和逸闻事迹,史官来不及记载,那么传记中的说法有时也有可取之处。不过即使是六经的文章、诸家不同学派的学说,也有时彼此不同,更何况隐士和处士的见闻各不相同:有的详细记载一时所见所得,有的揭发史官所避讳之事。把它们参照考求、互相核实,可以用来丰富见闻。孔仲尼的事业,流传在六经之中;他的道理宏大博深,君主治理百姓、历代帝王施政,若没有它就没有可以遵循的法则。所以自孟子、扬雄、荀卿等人以后,又进一步发挥他们的学说,扶助并追溯其根本。历代诸子相互传承、相互祖述,各自自称一家;其中异端学说有的把大道割裂得支离破碎。然而考订各位作者的本意,归根到底与孔氏并没有什么不同。道家这一流派,以清静虚无为根本,去除刚强自矜和贪求,淡泊地自守,所以我无为而百姓自然受到教化,我喜好清静而百姓自然端正。即使是圣人面南而治的政治,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至于有的人不探究它的根本,抛弃仁义而归向自然,把因循苟且作为施政手段,儒者就对此感到忧虑。《集古录》跋尾十 以上是汉代公昉碑,原来是汉中太守、南阳人郭芝为公昉修建庙宇所作的记文。如今保存下来的汉碑,大多已经磨灭,而这篇记文的文字还基本保存,可以阅读。所谓公昉,起初并没有记载他的姓名,只说“君字公昉”。又说,地方老人相传,王莽居摄二年,公昉任郡吏时正在吃瓜,旁边有一位真人住在附近,没有人察觉,只有公昉上前献上美瓜,又对他行敬礼。真人于是同公昉约定在谷口山上见面,便给他神药,说:“服药以后,心神可以转移到万里之外,还能听懂鸟兽的语言。”当时府君离家七百多里,休假拜谒来往时,转眼就能到达,整个郡里都感到惊异。从此府君调任御史中丞,穿戴好法衣和刑具,公昉便在地上画出一座监狱,召来老鼠把它杀死;查看老鼠腹中,果然有法衣和刑具。府君想跟随他学习道术,过了一阵却没有进展,府君发怒,下令逮捕公昉的妻子儿女。公昉呼唤他的老师,告诉他自己遭遇灾祸,于是老师便用药涂抹房屋的柱子,又给牛马六畜饮用;不一会儿,大风和云彩前来迎接公昉的妻子儿女,房屋、牲畜都飘然随之而去。事情的说法就是这样,完全可以看作怪诞妄说。唉!自从圣人去世而异端兴起,战国、秦、汉之际,奇异的言辞和怪诞的学说纷纷出现,多得数不清。过了很久,佛教徒从西方夷地来到中国,道教徒在中国兴起;这两种祸患交相侵扰,而我们儒者往往被牵引着跟随它们,那些卓然不惑的人,也仅仅能够守住自己罢了。想要排斥它们的学说、贬黜它们,常常忧虑自己的力量不足。像公昉的事情,把它讲给愚人小孩听,他们都知道是荒诞的,不必等到有强大力量以后才能破除他们的迷惑。然而那些汉人竟把它刻在金石上流传后世,心意只是怕后世不相信;这样一来,后世的人未必不会跟随它而受迷惑。以上是汉太尉刘宽碑阴的题名。刘宽的碑有两通,是他的故吏、门生各自为他树立的一通。这里的题名在故吏所立碑的背面;另列在后面的题名,则在刘宽儿子刘松所立碑的背面。刘宽于汉中平二年去世,到唐咸亨元年,他的后代胡城公刘爽因为碑石年代久远,全都倒在野外,于是重新立碑,并记载他的世系。唉!前代士大夫的世家都著录在谱牒中,所以从中平到咸亨四百多年,刘爽还能把自己的世代次序知道得如此详细。大概自黄帝以来,子孙分封国土、接受姓氏,经过尧、舜、夏、商、周几千年,诗书所记都很有次序,难道不是因为谱系源流世代相传,百世不绝吗?这就是古人重视谱牒的原因。不这样的话,士人生活在世上,全都不能知道自己的出身,也不明白祖先的德行和世代远近;他们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就只剩下能够认得自己的父亲和祖父罢了。这难道可以忽视吗?唐代的谱牒尤其完备,士大夫竭力以世家出身相互夸耀;到了它的弊端显现时,有的人便陷入轻薄浮华,在婚姻上攀附托靠,谋求财物贿赂,君子对此很忧虑。然而士人修养品行、喜欢依靠自己树立事业,也小心翼翼,唯恐败坏祖先传下的家业,这也正是因为有谱牒,能够知道自己的世系。如今谱学已经亡失,即使名臣大族,也未必有家谱;然而世俗习惯苟且简略,废弃失传的事物不止这一种,难道只是家谱如此吗?以上是王献之的法帖。我曾经喜欢观览魏、晋以来遗留下来的书法墨迹,并由此想见前人的高雅情致。所谓法帖,内容大多是吊唁哀伤、问候疾病,叙说离别,互通消息,用在家人朋友之间,通常不过几行罢了。它们起初并不是有意创作的,而是随手挥写、兴致余波,自然流淌,有的妍美,有的丑拙,各种姿态横生。打开卷轴、拆开信函,光彩鲜明地呈现在眼前,使人突然看见便惊叹绝妙;慢慢再看,它的意态越发无穷无尽。所以后世得到它,把它当作奇异的玩赏之物,也借此想象书写者本人。对于高雅的文章、宏大的策论,哪里曾使用过这种方式?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有的甚至抛弃一切事务,耗尽精力来学习书法,把它当作事业,用一生和整年时间钻研,这实在可笑。以上是昭仁寺碑,在幽州。这里是唐太宗同薛举交战的地方。唐朝自起兵以来,与群雄交战的地方,后来都修建了佛寺,说是为阵亡将士祈求福报。商汤、周武王打败夏桀、商纣,杀人本来就很多;但商、周享有国运都达数百年,他们承受上天保佑,是因为心存大公,为百姓除害。唐朝修建佛寺,表面上虽托称为战亡将士祈福,实际上只是想赎除自己杀人的罪过罢了。它平定祸乱、开创基业,有足以令人壮观的地方;等到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不也显得鄙陋吗?碑文由朱子奢撰写,但没有署记录者的姓名。书法字迹非常工整,这就是我所抄录的内容。

右放生池碑,不著书撰人名氏。放生池,唐世处处有之。王者仁泽及于草木昆虫,使一物必遂其生,而不为私惠也。惟天地生万物,所以资于人也。然代天而治物者,常为之节使,其足用而取之不过。万物得遂其生而不夭,三代之政如斯而已。《易大传》曰:「庖牺氏之王也,能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言其始教民取物资生,而为万世之利,此所以为圣人也。浮图氏之説,乃谓杀物者有罪,而放生者得福。苟如其言,则庖牺氏遂为人间之圣人,地下之罪人矣。右司刑寺大脚迹并碑铭二,阎朝隠撰。附诗曰:「匪手携之,言示之事。」盖谕昏愚者不可以理晓,而决疑惑者难用空言。虽示之已验之事,犹惧其不信也。此自古圣贤以为难,语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者。」圣人非弃之也,以其语之难也。佛为中国大患,非止中人以下聪明之智,一有惑焉,有不能解者矣。方武氏之时,毒被天下,而刑狱惨烈不可胜言,而彼佛者遂见光迹于其间,果何为哉?自古君臣事佛,未有如武氏之时盛也,视朝隠等碑铭可见矣。然祸及生民,毒流王室,亦未有若斯之甚也。碑铭文辞不足録,録之者所以警也,俾览者知无佛之世,诗书雅颂之声,斯民防福者如彼;有佛之盛,其金石文章与其人之被祸者如此,可以少思焉。右《华阳颂》。唐▯宗诏附,▯宗尊号曰圣文神武皇帝,可谓盛矣。而其自称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淫,以极富贵之乐,盖穷天下之力,不足以赡其欲,使神仙道家之事为不无,亦非其所可兾。矧其实无可得哉?甚矣,佛老之为世惑也。佛之徒曰无生者,是畏死之论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贪生之説也。彼其所以贪之意笃,则弃万事、絶人理而为之。然而终于无所得者,何哉?死生天理之常,畏者不可以苟免,贪者不可以苟得也。惟积习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临死而不惧者,妄意乎无生之可乐,而以其所乐胜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则相与讳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诬而托之不可诘。或曰:「彼术未至故死尔。」前者苟以遂其非,后者从而惑之,以为诚然也。佛老二者,同出于贪,而所习则异。然由必弃万事、絶人理而为之,其贪于彼者厚,则舍于此者果。若▯宗者,方溺于此,而又慕于彼,不胜其劳,是真可笑也。右令长新戒,唐开元之治盛矣。▯宗尝自择县令一百六十三人,赐以丁寜之戒。其后天下为县者,皆以新戒刻石,今犹有存者。余之所得者六,世人皆忽,不以为贵也。▯宗自除难,遂至太平,世徒以为英豪之主,然不知其兴治之勤,用心如此,可谓为政知本末矣。然鲜克有终,明智所不免,惜哉。新戒凡六:其一河内,其二虞城,其三不知所得之处,其四汜水,其五穰,其六舞阳。右《平泉草木记》,李徳裕撰。余尝读《鬼谷子》书,见其驰説诸侯之国,必视其为人材性贤愚刚柔缓急,而因其好恶喜惧忧乐而捭阖之,阳开隂塞,变化无穷。顾天下诸侯无不在其术中者,惟不见其所好者,不可得而説也。以此知君子宜慎其所好,盖泊然无欲,而祸福不能动,亦利害不能诱,此鬼谷之术所不能为者,圣贤之髙致也。其次简其所欲,不溺于所好,斯可矣。若徳裕者,处富贵,招权利,而好竒贪得之心不已,至或疲▯精神于草木,斯其所以败也。其遗戒有云:「坏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孙。」此又近乎愚矣。右华岳题名,自唐开元二十三年,讫后唐清泰二年,实二百一年。题名者五百十一人,再题者又三十一人。録为十巻,徃徃当时知名士也。或兄弟同游,或子侄并侍,或寮属将佐之咸在,或山人处士之相携。或奉使奔命,有行役之劳;或穷髙望逺,极登临之适。其富贵贫贱,欢乐忧悲,非惟人事百端,而亦世变多故。开元二十三年,歳在丙子,是歳天子躬耕耤田,肆大赦,羣臣方颂太平,请封禅,盖有唐极盛之时也。清泰二年,歳在乙未,废帝簒立之明年也。是歳石敬瑭以太原反,召契丹入自鴈门,废帝自焚于洛阳,而晋髙祖入自太原,五代极乱之时也。始终二百年间,或治或乱,或盛或衰,而徃者来者,先者后者,虽穷达夀夭,参差不齐,而斯五百人者,卒归于共尽也。其姓名歳月,风霜剥裂,亦或在或亡。其存者,独有千仞之山石尔。故特録其题刻,每抚巻慨然,何异临长川而叹逝者也。

欧阳文粹巻十六

译以上是放生池碑,没有署撰写人的姓名。放生池在唐代各处都有。王者的仁慈恩泽施及草木昆虫,使每一种生物都能顺遂地生存,并不是为了施舍私人的恩惠。天地生养万物,本来就是为了供人使用。但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人,常常要为取用设置节制,使物资够用而不过度取用。万物能够顺遂生长而不夭折,夏、商、周三代的政事也不过如此。《易大传》说:“庖牺氏称王时,能够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推万物的情状,制作结绳并编成网罟,用来打猎、捕鱼。”这是说他开始教百姓获取物资、资助生活,为万世创造利益,这就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佛教徒的说法却认为杀害生物的人有罪,放生的人得福。假如真按他们所说,那么庖牺氏就成了人间的圣人、地下的罪人了。以上是司刑寺大脚迹及其碑铭二篇,由阎朝隐撰写。附诗说:“不是用手携带它,而是用言语把这件事指示出来。”大概是说,昏昧愚钝的人不能用道理使他明白,决断疑惑的人也难以只用空话;即使把已经验证的事实指给他看,仍然担心他不相信。这自古以来就是圣贤认为困难的事。古语说:“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能向他讲说上等的道理。”圣人并不是抛弃他们,而是因为对他们讲明道理很困难。佛教是中国的大祸患,不只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的聪明才智会受到迷惑,即使有一点聪明的人,也有不能解除迷惑的。正当武氏当政之时,毒害遍及天下,刑狱惨酷得无法尽述,而那个佛教却在这种环境中显现出祥光奇迹,这究竟有什么作用呢?自古以来君臣奉事佛教,从没有像武氏当政时这样兴盛;看看阎朝隐等人的碑铭就可以知道。然而祸害波及百姓、毒害流入王室,也没有哪一个时代像这里这样严重。碑铭的文辞没有足以记录的价值,之所以记录它们,是为了作为警戒,使读者知道:没有佛教的时代,诗书雅颂的声音盛行,百姓承受的幸福是那样;佛教盛行时,它的金石文章以及信奉它的人遭受的祸患却是这样。对此可以稍稍思考。以上是《华阳颂》。唐玄宗的诏书附在后面。唐玄宗的尊号是圣文神武皇帝,可以说极为盛大了;但他自称“上清弟子”,是多么鄙陋啊!当他放纵情欲、奢侈淫逸,尽情享受富贵之乐时,大概耗尽天下的力量,也不足以供养他的欲望。即使神仙、道家之事确实存在,也不是他所能希望得到的,何况事实上根本没有可得到的东西呢?佛教、道教成为世人迷惑,实在太严重了。佛教徒说“不生”,这是害怕死亡的言论;道教徒说“不死”,这是贪恋生命的说法。他们贪求长生的心意十分深厚,于是抛弃一切事务、断绝人伦来追求它。然而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为什么呢?生死是天理的常态,害怕死亡的人不能苟且逃避,贪求长生的人也不能苟且获得。只是长期积累的习惯,形成了他们邪妄的心念。佛教徒有临死而不害怕的,是妄想无生境界值得快乐,以这种快乐压倒自己所害怕的死亡。道教徒有死亡时,他们便彼此忌讳谈论,说“他超脱离去了”“他解脱变化了”,厚颜自我欺骗,把死亡托付为无法查问的事情。有人说:“他只是道术没有修炼到极致,所以才死了。”前一种说法姑且用来完成自己的错误,后一种说法便跟随它加以迷惑,认为事情确实如此。佛教、道教二者,都出于贪求,但所修习的方向不同。然而正因为必须抛弃一切事务、断绝人伦去追求它们,所以越是贪恋那一方面,对此世的舍弃就越彻底。像唐玄宗这样的人,正沉溺于此世的享乐,却又羡慕彼世的长生,劳心劳力不堪其苦,实在可笑。以上是《令长新戒》。唐代开元年间的治理很兴盛。唐玄宗曾亲自选拔一百六十三名县令,赐给他们恳切周详的戒勉之辞。此后天下任县令的人,都把《新戒》刻在石上,如今还有保存下来的。我得到的有六通,世人都忽视它们,不认为珍贵。唐玄宗自从平定祸难,终于达到太平,世人只把他看作英武豪杰的君主,却不知道他兴治时如此勤勉、用心如此,可以说他治理政事懂得根本和末节。然而很少有人能够善始善终,即使明智之人也不能避免,实在可惜。《新戒》共六篇:第一篇是河内,第二篇是虞城,第三篇不知取得于何处,第四篇是汜水,第五篇是穰,第六篇是舞阳。以上是《平泉草木记》,李德裕撰写。我曾经读《鬼谷子》,见它游说诸侯各国时,一定先观察对方的才性、贤愚、刚柔、缓急,再根据对方的好恶、喜惧、忧乐来开合诱导;时而公开疏通,时而暗中阻塞,变化没有穷尽。回顾天下诸侯,没有不在他的术数之中的;只有看不出对方所喜好的地方,就无法进行游说。由此可知,君子应当谨慎对待自己的嗜好:心境淡泊、没有欲望,那么祸福不能动摇他,利害也不能诱惑他;这是鬼谷子的权术无法做到的,也是圣贤的高明境界。退一步说,能够减少自己的欲望,不沉溺于所喜爱的事物,也就可以了。像李德裕这样身处富贵,招揽权势利益,却对好奇贪得的心念不能停止,甚至耗尽精神去经营草木,这正是他失败的原因。他留下的戒语说:“毁坏一草一木的,不是我的子孙。”这又近于愚妄了。这篇《华岳题名》从唐开元二十三年到后唐清泰二年,共二百零一年。题名者五百一十一人,重复题名的又有三十一人。现录为十卷,题名者往往都是当时知名人士。有的是兄弟同游,有的是子侄一同侍从,有的是僚属和将佐都在其中,有的是山人、处士相互携伴而来。有的奉命出使、奔走效劳,经历了行役的劳苦;有的登高远望,尽情享受登临之乐。他们的富贵贫贱、欢乐忧悲,不只是人事千头万绪,也反映了世道变迁、祸患频仍。开元二十三年,岁次丙子,这一年天子亲自耕种藉田,大赦天下,群臣正歌颂太平,请求举行封禅,大概正是唐朝极盛的时期。清泰二年,岁次乙未,是废帝篡位的第二年。这一年石敬瑭在太原反叛,召契丹从雁门进入,废帝在洛阳自焚,而晋高祖从太原进入,正是五代极为混乱的时期。前后两百年间,有时太平,有时动乱;有时兴盛,有时衰败。来往的人、先后的人,虽然穷达不同、寿夭不齐,但这五百多人最终都归于死亡。他们的姓名和年月,被风霜剥蚀毁裂,也有的保存,有的已经消失。现存的,只有这千仞高山上的石头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一年、五百十一人〕 所以特意把这些题刻记录下来,每当抚摸这卷书,总不免感慨,这与面对长河叹息逝去的人事,又有什么不同呢?《欧阳文粹》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巻十七宋陈亮编碑铭王文正公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宻直学士、右諌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巳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余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朂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诏史舘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諡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曽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祐,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公兼中书令。曽祖妣姚氏,赠鲁国夫人;祖妣田氏,赠秦国夫人;妣任氏,赠徐国夫人;邉氏,赠秦国夫人。公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隂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临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偁荐其才,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舘,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以壻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駮事。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逺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宻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用。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宻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徳元年,契丹犯邉,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徳眀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邉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为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为如何?”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余年,外无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羣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苟贤且才矣,必久其官,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防准为枢宻使,当罢,使人私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且吾不受私请。”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入见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准者,准始媿叹以为不可。及故参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之,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録,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黙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羣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徳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论徳之职,止于是耶?”赵徳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徳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勑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徳明来取,真宗大喜。徳明得诏书,慙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邪?”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十七,宋陈亮编,碑铭 王文正公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在殿中奏事,随后哭泣着说:“臣的先父王旦,辅佐真宗皇帝十八年,如今臣王素又得以充任侍从之臣。只是先父的训诫以及他遗留下来的功业和声望,臣实在不肖,不能发扬光大,而墓碑直到今天还没有文字可以镌刻。希望陛下哀怜,不忘先帝的臣子,以此恩宠施加给王氏,并勉励他的子孙。”天子说:“唉!你的父亲王旦侍奉我的父亲真宗,协同一心、德行相合,能够终始守住自己的职位,有始有终,可以说是德行完备的老臣了。你王素把这些话刻在碑上吧。”王素拜谢叩头,哭着退出。第二天,诏令史馆修撰欧阳修说:“王旦的墓碑还没有立,你可以为他撰写碑铭。”臣欧阳修谨按:已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正的王公,名旦,字子明,是大名莘县人。他的皇曾祖名言,任滑州黎阳县令,追封许国公;皇祖名彻,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名祐,任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三代都屡次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母姚氏,赠鲁国夫人;祖母田氏,赠秦国夫人;母亲任氏,赠徐国夫人;邉氏,赠秦国夫人。公的皇考凭文章显名,在汉、周之际,曾先后侍奉太祖、太宗,成为名臣。他曾劝杜重威不要反叛汉,拒绝卢多逊谋害赵普的计策,又以全家百口为赵符彦卿证明无罪,因此当时世人多称王氏有阴德。公的皇考又亲自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世一定会有人做到三公。”这就是种槐树的用意。公年轻时喜爱学习,能写文章。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任大理评事,知临江县,监潭州银场;两次升迁后任著作佐郎,参与编纂《文苑英华》;升任殿中丞,通判郑州、濠州。王禹偁推荐他的才干,朝廷任命他为转运使,驿站召他到京师,他推辞不接受,只进献自己所作的文章,于是获准试任直史馆,升任右正言、知制诰。淳化三年,他主持礼部贡举;升任虞部员外郎,兼判吏部流内铨,主持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任参知政事,公因为女婿关系而避嫌,请求解除职务,太宗嘉许他,改任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赵昌言罢职后,公又任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奉召入宫,赐金鱼紫服。过了很久,升任兵部郎中,任职期间真宗即位,授任中书舍人。几天后,召任翰林学士,主持审官院、通进银台和封驳事务。公为人严肃庄重,能够担当大事,远避权势,不能用私情来干扰他,因此真宗更加了解他的贤能。钱若水以善于知人著称,常称赞公说:“这是宰相的材料。”钱若水任枢密副使后罢职,真宗在苑中召见他,问谁可以重用,若水说公可以任用。真宗说:“我本来已经知道了。”咸平三年,公又主持礼部贡举。过了几天,授任给事中,主持枢密院事务。第二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次升任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侵犯边境,真宗亲临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却突然得了重病,真宗命公骑马赶赴行在,代替元份留守。景德二年,升任尚书左丞。景德三年,授任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当时契丹刚请求结盟,赵德明也接受誓约,表示愿意守住河西旧地,两边停止用兵。真宗于是想在无事中治理天下,公认为宋朝兴起已有三代,祖宗的法度都还在,所以他做宰相时努力实行旧有成例,谨慎对待改革;任用和罢免官员,奖赏和惩罚,都一定恰当。真宗久而久之更加信任他,他所说的话无不听从,即使其他宰相大臣有所请求,也一定说:“王某认为怎么样?”事情无论大小,不经公的意见就不决定。公任宰相十多年,外无夷狄之忧,不用兵,天下富足,百官各司都各得其职,所以天下直到今天还称他为贤相。公任用人才不看重名声,必定寻求实际才干;如果确实贤能而且有才,就让他长期任职,等众人都认为适合某一职务后才升迁。他所推荐提拔的人,自己从不让他们知道。寇准任枢密使,任期将满时,派人私下请求公让他做使相,公大吃一惊,说:“将相的职位,怎么可以求取呢?况且我不接受私下的请求。”寇准对此深为怨恨。不久诏令下来,任命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见,流着泪说:“如果不是陛下了解我,我怎么能得到这样的任命?”真宗详细说明公推荐寇准的原因,寇准才惭愧叹息,认为自己先前的做法不对。后来,故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有贤德,任将作监丞,闲居家中,真宗召见并慰劳他,升任太子中允。起初派使者去召李行简,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真宗命人到中书询问“王某”,人们这才知道李行简是公所推荐的。公从知制诰做到宰相,推荐的士人尤其多。后来公去世,史官修撰《真宗实录》,得到宫中发出的奏章,才知道朝廷中的许多士人都是公所推荐的。公与人相处少言少笑,话虽简短,却能用道理使人屈服,对方默然不语,整天也不能窥见他的深浅。等到在皇帝面前奏事,群臣意见不同,公慢慢说一句话便能定下结论。当今皇帝还是皇太子时,太子谕德拜见公,称赞太子读书有法度,公说:“论说德行的职责,就只做到这里吗?”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们都说:“德明刚接受誓约却敢违背,请用诏书责问他。”真宗询问公,公请求命有关官司在京师准备一百万斛粮食,下诏让德明来取,真宗非常高兴。德明得到诏书,惭愧下拜说:“朝廷有人……”〔原文此处语句未完〕大中祥符年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真宗派人到野外捕得死蝗给大臣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把死蝗藏在袖中进献,说:“蝗虫确实已经死了,请把它拿给朝廷看,率领百官庆贺。”公独自认为不可。几天后,正值奏事,飞蝗遮天蔽日,真宗回头对公说:“如果让百官刚刚庆贺过,蝗虫却是这样,岂不是被天下人嘲笑吗?”

宦者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宻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辄引咎,未尝自辩。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辩者辩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已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耶?”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徃还,召问吉凶之説,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欲付狱,公因自取尝所召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疾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徳,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入叅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尝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邉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后公若干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賛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少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诸孙十四人。公事寡嫂谨,其弟旭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尝以太盛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巻。干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庭。臣脩曰:景徳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徳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襃。昔者蒸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徳也。臣谨考国史实録,至于搢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録其可纪者,辄声为铭诗,昭示后世,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襃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公在相位,终日如黙。问其夷狄包裹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相所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其惟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功,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诗歌,以谂庙工。晏元献公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以疾归于京师。八月,疾少间,入见天子,曰:“噫,予旧学之臣也。”乃留侍讲迩英閤,诏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饬太医朝夕徃视。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叹曰:“吾无状,乃以疾病忧吾君。”即驰奏曰:“臣疾少间,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闻。天子震悼,亟临其丧,以不即视公为恨。赠公司空兼侍中,諡曰元献。有司请辍视朝一日,诏特辍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公于许州阳翟县麦秀乡之北原。既▯,赐其墓隧之碑首曰“旧学之碑”。既又勑史臣脩考次公事,具书于碑下。臣脩伏读国史,见真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方推让功徳,祠祀天地山川,讲礼乐以文颂声,而儒学文章隽贤伟异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临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进见天子。

译宦官刘承规凭忠诚谨慎得到宠信,病重将死时,请求授任节度使。真宗把这件事告诉公说:“承规要等到得到这个职位才闭眼。”公坚持认为不可,说:“以后还会有人请求做枢密使,那该怎么办?到现在为止,内臣的官职最高不过留后。”公任事很久,有人在皇帝面前诽谤他,公总是主动承担过失,从不为自己辩解。至于别人有过失,即使君主正在盛怒,只要可以辩护,他就为对方辩护,直到得到宽免才停止。荣王宫失火,火势蔓延到前殿,有人说这不是天灾,请求设狱审问火灾之事,应当获罪处死的有一百多人。公独自请求入见,说:“刚失火时,陛下以自责的诏书告示天下,而我们臣下也都上章待罪;现在反而把过错归给别人,拿什么向天下表示信用?况且火灾虽然似乎有人的痕迹,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因此本应获罪的人全都免罪。有个术士上书谈论宫禁之事,朝廷诛杀并籍没他的家产,搜得朝士与他往来的书信,召来询问吉凶之说。真宗大怒,想交给御史审问,公说:“这是人的常情,而且言语没有涉及朝廷,不值得治罪。”真宗仍怒,想把他交付狱官,公于是拿出自己年轻卑贱时曾被召问的书信进呈,说:“臣年轻卑微时也免不了做这种事,如果一定要把它当作罪,请把臣也一并交付狱官。”真宗说:“事情已经揭发,怎么可以免罪?” 公说:“臣身为宰相,执掌国家法令,怎么可以因为自己也做过便曲解法律?只是幸好事情没有被揭发,就要因此治人的罪吗?”真宗的怒意消解了。公回到中书,把搜得的书信全部烧掉。不久真宗后悔了,又派人骑马去取,公说:“臣已经烧掉了。”因此许多人得以免罪。公屡次升迁至太保,因病请求罢职,入见于滋福殿。真宗说:“朕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可你的病竟然这样严重。”于是命皇太子拜见公。公称赞皇太子德行深厚,一定能担当陛下的事业,又推荐十多个人可以任大臣;后来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策二人,但他们也都成为名臣。公多次以疾病请求退职,真宗不得已,授公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一次处理政事。遇到军国大事,不按时入朝参与决断,公更加惶恐,于是卧床不起,以疾病恳切辞职。朝廷册拜他为太尉、玉清昭应宫使。公患病以后,使者每天慰问他三四次,真宗亲手调制药物赐给他。病势危急时,真宗突然亲临他的宅第,赐白金五千两,他辞谢不接受。天禧元年九月癸酉,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真宗亲临哭奠,停止视朝三日,在苑中发布哀悼之命。他的子弟、门人、旧日属吏都受到恩泽,同年十一月庚申,将公安葬在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比公晚若干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司封郎中王雍,次子赞善大夫王冲,次子王素。女儿四人:长女嫁太子少傅韩亿,次女嫁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女嫁右正言范令孙,幼女嫁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孙子十四人。公侍奉寡嫂谨慎,对弟弟王旭友爱尤其深厚,把家事托付给他,自己一概不过问;同时努力用俭朴来率领和勉励子弟,使他们身在富贵而不知骄奢。兄长的儿子王睦想参加进士考试,公说:“我曾经把家势过于显盛视为忧惧,怎么可以同贫寒士人争着求取进身呢?”直到公去世,儿子王素仍未做官,遗表也不请求恩泽。公有文集二十卷。干兴元年,下诏配享真宗庙庭。臣欧阳修说:景德、祥符年间,真是盛极一时啊!看王公做宰相的原因,以及先帝任用王公的原因,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因此君主英明、臣子贤能,德行显著、声名尊贵,活着共同享有荣誉,死后长久配享宗庙,可以说有始有终,正如明诏所褒扬的那样。从前《蒸民》《江汉》诗中推重大臣辅佐君王的功绩,虽然表面上说的是仲山甫、穆公,实际上歌颂的是周宣王的德行。臣谨慎考察国史和《实录》,又参考士大夫和故老的传述,获得了公一生始终的操守,便记录其中值得记载的事情,撰写铭文诗歌,昭示后世,以彰显先帝的英明,也用来称颂圣恩褒奖显扬王氏、恩泽流传子孙并与宋朝无穷无尽的意旨。铭文说:光辉显赫的魏国公,辅佐我们真宗,配享真宗庙庭。恭谨端庄的魏国公,配享先公,并辅佐君王。真宗不用多说,亲自处理政务;每逢大事,遇到重大疑难,不用占卜,也不需筮问,公就是占验吉凶的蓍龟。公在宰相职位上,整日似乎沉默不语。问他夷狄是否已经收敛兵革,便询问卿士百工是否各司其职;问他百姓是否耕作纺织、衣食无缺。宰相掌管赏罚,功劳应当奖赏,罪过应当明辨;宰相所黜退和升用的人,只看是否无能、是否有才,掌握权衡,使万物得到公平。谁不侍奉君主,谁又能一定获得信任?谁不做宰相,唯有公能够善始善终。公死于任上,尊贵地位止于太尉。天子追念孝亲之情,来向清净的宗庙进献,使公陪享圣考。正当这位元老在世时,天子感念他的功劳,以隆厚的礼遇报答公。春秋两季随从配享,万年祭祀永无穷尽。作成这首诗歌,告知掌管宗庙礼乐的人。晏元献公 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因病回到京师。八月,病情稍有好转,入宫拜见天子。天子说:“唉,这是我旧日求学时的臣子啊。”于是留下他在迩英阁侍讲,下诏每五日到前殿朝见一次。第二年正月,病情发作,不能入朝,命太医早晚前往诊视。有关官员整治道路,准备亲临他的家。公叹息说:“我没有什么功劳,竟然因为疾病使我的君主忧虑。”立即快马奏报:“臣的病稍有好转,已经渐渐痊愈。”于是停止前往。这个月丁亥日,传来公去世的消息。天子震动哀痛,急忙亲临丧所,遗憾自己没有及时去看望公。追赠公为司空兼侍中,谥号元献。有关官员请求停止视朝一天,诏令特意停止两天。同年三月癸酉,将公安葬在许州阳翟县麦秀乡北原。下葬以后,赐给墓道的碑,碑额题为“旧学之碑”。随后又命令史臣欧阳修考订编次公的事迹,完整地写在碑的下方。臣欧阳修恭敬地阅读国史,看见真宗皇帝在位时天下太平,天子正推让功德,祭祀天地山川,讲明礼乐来修饰歌颂太平的声誉,而儒学、文章方面卓越贤能奇伟非凡的人物,出自公这样的世家。江西临川人,年龄刚满十四岁,一天之内便从田野间进入朝廷,拜见天子。

时方亲阅天下贡士,防廷中者千余人,与夫宫臣卫官拥列圜视,公不动声气,操笔为文辞立成以献。天子嘉赏,赐同进士出身,遂登馆阁,掌书命,以文章为天下所宗。逮陛下养徳东宫,先帝选用臣属,即以公遗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辅道圣徳,忧勤国家,有旧有劳,自始至卒五十余年。公既▯,而先帝之名臣与陛下东宫之旧人皆无在者,宜其襃宠优异比公甘盘。臣脩幸得执笔史官,奉明诏,谨昧死上临淄公事曰:公讳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显,徙迁不常。自其髙祖讳墉,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着籍于髙安。其后三世不显。曽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祖讳郜,追封英国公。考讳固,追封秦国公。自曽祖已下,皆用公贵,累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曽祖妣张氏,陈国太夫人。祖妣传氏,许国太夫人。妣吴氏,越国太夫人。公生七歳,知学问为文章,乡里号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安抚江西。得公以闻,真宗召见,既赐出身后,二日又召试诗赋论。公徐啓曰:「臣尝私习此赋,不敢隠。」真宗益嗟异之,因试以他题,以为秘书省正字,置之秘阁,使得悉读秘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视其学。明年献其所为文,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封祀泰山,推恩迁光禄寺丞。数月,充集贤校理。明年迁著作佐郎,丁父忧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具舟送之京师。从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同判太常礼院。又丁母忧,求去官,服丧不许。今天子始封升王,公以选为府记室参军,再迁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为皇太子,以户部员外郎充太子舍人,赐金紫,知制诰,判集贤院,迁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徳文章佐佑东宫,真宗每所谘访,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由是参与机宻凡所对必以其藁进示,不泄。其后悉阅真宗阁中遗书,得公所进藁类为八十巻,藏之禁中,人莫之见也。初,真宗遗诏,章献明肃太后权聴军国事,宰相丁谓,枢宻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无敢决其议者。公建言:「羣臣奏事太后者,垂▯聴之,皆毋得见。」议遂定。干兴元年,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迁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迁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为枢宻副使,迁刑部侍郎。上防论张耆不可为枢宻使,由是忤太后防,坐以笏击其仆,悮折其齿,罢留守南京。大兴学校,以教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天圣八年礼部贡举。明年为三司使,复为枢宻副使,未拜,改叅知政事,迁尚书左丞。太后谒太庙,有请服衮冕者,太后以问公,公以周官后服对。太后崩,大臣执政者皆罢,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徙知陈州,迁刑部尚书,复。召为御史中丞,又为三司使,知枢宻院事,拜枢宻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厯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书居相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宻使。自公复召用,而赵元昊反,师出陕西,天下▯于兵。公数建利害,请罢监军,无以阵图授诸将,使得应敌为攻守,及制财用为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为施行。自宫禁先以率天下,而财赋之职悉归有司,卒能以谋臣元昊使听约束,乃还其王号。公为人刚简,遇人必以诚,虽处富贵如寒士,罇酒相对,欢如也。得一善,称之如已出。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皆出其门。及为相,益务进贤材。当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闵天下困▯,奋然有意,遂欲因羣材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权幸皆不便。明年秋,防公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公既罢,以工部尚书知頴州,徙知陈州,又徙许州,三迁户部尚书,拜观文殿大学士,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爵临淄公,食邑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笃学,至其病亟,犹手不释巻。有文集二百四十巻,尝奉勑脩《土训》及《真宗实録》,又集类古今文章为《集选》二百巻。其为政敏而务以简便,其民其于家严子弟之见,有时事寡姊孝谨,未尝为子弟求恩泽。其在陈州,上问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尝有所请,其亦有所欲邪?”

译当时天子正亲自考阅天下贡士,殿廷中的士人有一千多人,宫廷大臣、卫士和官员拥列环视,公神色声气不动,拿起笔立刻写成文章进献。天子嘉奖欣赏,赐同进士出身,于是进入馆阁,掌管诏书,以文章成为天下士人所宗仰。等到陛下在东宫修养德行,先帝选用属臣,便把公留给陛下。公由王宫官、东宫属臣,最终登上宰相之位。凡是辅导圣德、忧劳国事的一切事情,有旧劳和功绩,从开始到去世五十多年。公下葬后,先帝的名臣和陛下东宫时的旧臣都已不在人世,应当特别褒奖厚待公,像周文王尊重甘盘那样。臣欧阳修有幸担任执笔的史官,奉明诏,谨冒死上奏临淄公的事迹如下:公名殊,字同叔,姓晏氏。他的世系有时显赫、有时隐晦,迁徙也没有定处。自高祖晏墉起,唐咸通年间考中进士,最后在江西任官去世,才开始在高安登记户籍。此后三代不显。曾祖晏延昌又把户籍迁到临川。祖父晏郜,追封英国公。父亲晏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张氏,陈国太夫人。祖母传氏,许国太夫人。母亲吴氏,越国太夫人。公七岁时就懂得学习和写文章,乡里称他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安抚江西时,发现公的才华,奏报朝廷。真宗召见,赐进士出身后,两天又召来考试诗、赋、论。公慢慢启奏说:“臣曾私下练习过这篇赋,不敢隐瞒。”真宗更加惊叹奇异,于是换题考试,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置于秘阁,使他能够尽情阅读秘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考察他的学业。第二年,进献自己所作的文章,召试于中书,升任太常寺奉礼郎。封禅祭祀泰山时,推恩升任光禄寺丞。几个月后,充任集贤校理。第二年升任著作佐郎,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不久真宗思念他,就在他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备船送他到京师。随从祭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任同判太常礼院。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请求离职,朝廷不许他服丧期满前任职。当今天子起初封为升王时,公被选为王府记室参军,再升左正言,直史馆。当今天子成为皇太子后,公以户部员外郎充任太子舍人,赐金鱼紫服,任知制诰、判集贤院,升任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任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已经凭道德和文章辅佐东宫,真宗每逢有所咨询,多用方寸大小的纸条细字写下问题询问他。因此凡是参与机密事务,公都一定先把答稿进呈给真宗看,绝不泄露。后来真宗把阁中遗留的书信全部阅览一遍,得到公所进的答稿,分类编成八十卷,收藏在宫禁之中,没有人见过。起初,真宗遗诏规定章献明肃太后暂时听理军国大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都想单独进见太后,奏事时没有人敢决定他们的意见。公建议说:“群臣向太后奏事时,只许隔着帘子听取,任何人都不得与太后相见。”议论于是定下。干兴元年,授任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升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经侍讲崇政殿,升任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任枢密副使,升任刑部侍郎。上书论说张耆不可以做枢密使,因此触犯太后的意旨,又因用笏板击打他的仆人,误伤折断了仆人的牙齿,被罢职留守南京。公大力兴办学校,教育学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的兴废,便从公开始发生转变。召回授任御史中丞,改任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主持天圣八年礼部贡举。第二年任三司使,又任枢密副使,尚未正式拜受,改任参知政事,升任尚书左丞。太后拜谒太庙时,有人请求让她穿衮服、戴冕旒,太后拿这件事询问公,公依据《周官》以王后服饰回答。太后去世后,执政大臣都被罢免,公任礼部尚书、知亳州,调任知陈州,升任刑部尚书,又被召回任御史中丞,再任三司使,知枢密院事,授枢密使,又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终于以刑部尚书任宰相,充任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自公再次被召用后,赵元昊反叛,军队出征陕西,天下因战争而困苦。公多次陈述利弊,请求罢除监军,不要把阵图交给诸将,使他们能够根据敌情决定攻守;又请求制定财用出纳的要领,一切都有法度。天子全部施行。宫禁首先节俭以率领天下,财赋事务全部归有关官司办理,最终能够用谋略使赵元昊听从约束,于是恢复了他的王号。公为人刚正简朴,待人必以诚意,虽然身居富贵,却如寒士一般,与人对饮,欢洽如常。发现一个优点,就像出自自己一样称赞。当时知名的士人,如范仲淹、孔道辅等,都出自他的门下。等到公做宰相,更加努力荐举贤能。当公居于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都得到进用,台阁之中也有许多一时贤才。天子已经厌倦西部战争,怜悯天下困弊,奋然有意改革,于是想借助群才来重新治理,多次下诏让大臣分条陈述天下事务,正准备施行,但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臣都觉得不便。第二年秋,公因事被罢免,范仲淹等人也相继离职,改革之事于是停止。公罢相后,以工部尚书知颍州,调任知陈州,又调任知许州;三次升迁为户部尚书,授观文殿大学士、永兴军一路都部署安抚使,调任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多次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位上柱国,爵临淄公,食邑一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五岁。他从年轻时就专心求学,直到病势危急,手里仍不放下书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曾奉诏修撰《土训》和《真宗实录》,又汇集古今文章编成《集选》二百卷。他处理政务敏捷,务求简便;对百姓和家中子弟则要求严格。有时事奉寡姊,孝敬谨慎,从不替子弟请求恩泽。他在陈州时,皇帝问宰相说:“晏某在外任职,从来没有提出过请求,他难道没有什么欲求吗?”

宰相以告公,公自为表问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赐予加等,以其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巳之女;次孟氏,屯田员外郎虚舟之女,封钜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师尚书令超之女,封荣国夫人。子八人,长曰居厚,大理评事早卒,次承裕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賛善大夫,崇让著作佐郎,明逺祗徳,皆大理评事,几道傅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长适戸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适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四尚幼。孙十有三人。公既乐善,而称为知人,士之显于朝者,多公所荐达。至择其女之所从,又得二人者如此。呜呼,可谓贤也已。铭曰有姜之裔,齐为晏氏。齐在春秋,晏显诸侯。传载桓子婴称于丘,其后无闻。不亡仅存,有炜。自公厥声,以振公之显声,实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惟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宫、东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辅我以徳,有劳于邦。」公疾在外,来归自洛。天子曰:「留汝,予旧学。凡今在庭,莫如汝旧,孰以畀予?惟予圣考,今既亡矣,孰为予老?何以赠之?」司空侍中,礼则有加。予思何穷,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诏铭以述之,永昭厥后。

欧阳文粹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巻十八宋陈亮编碑铭范文正公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歳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防,为文章论説,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徳司理叅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乃赠公曾祖苏州粮料院判官讳某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賛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少有大节,其于富贵贫贱毁誉懽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防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防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夀,有司以具,公上疏为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彊母后之渐。

译宰相把皇帝的话告诉公,公只是自己写表章问候皇帝起居而已。所以公去世时,天子格外哀痛,赏赐比常例加厚;任命他的儿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子和外甥中尚未做官的九人,也都授予官职。公起初娶李氏,是工部侍郎虚巳的女儿;后来娶孟氏,是屯田员外郎虚舟的女儿,封钜鹿郡夫人;又娶王氏,是太师尚书令王超的女儿,封荣国夫人。儿子八人:长子居厚,任大理评事,早逝;次子承裕,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任赞善大夫;崇让,任著作佐郎;明远,任祗德,二人都任大理评事;几道,任傅正;二人都任太常寺太祝。女儿六人:长女嫁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女嫁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余四人都还年幼。孙子十三人。公乐于行善,又以善于知人著称,士人中显名于朝廷的,多是公推荐提拔的。至于选择女儿所嫁的人,又得到这样的两位。唉,可以说真是贤德了。铭文说:姜姓的后裔,在齐国成为晏氏。齐国处于春秋时期时,晏氏在诸侯中显赫。传记记载,晏桓子、晏婴都受到孔子的称许,此后便没有什么声闻。这个家族没有灭亡,只是勉强延续,仍有光辉。自公以来,声名才重新振作,光大公的显赫声誉,实在是辅佐天子。天子说:“唉,我的父亲真宗,拥有许多名臣,才达到盛大隆盛的局面。你起初侍奉我的王宫、东宫,直到后来辅佐我做宰相,从始至终亲自一身,以德行辅佐我,对国家有功。”公在外地患病,从洛阳回来。天子说:“留下你吧,你是我旧日求学时的老师。如今在朝廷的人,没有谁像你这样是我的旧臣;谁能把你交给我?只是我的圣明父亲如今已经去世,谁来做我的老臣?拿什么赠给你呢?”于是赠以司空、侍中,礼遇有所加厚。我对你的思念没有穷尽,便把这些文字篆刻在碑首。天子褒奖公,史臣奉诏撰写铭文来叙述此事,使之永远昭示后世。《欧阳文粹》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十八,宋陈亮编,碑铭 范文正公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去世。同年十二月壬申,在河南尹樊里万安山下安葬。公名仲淹,字希文。五代时期,范氏世代居住在苏州,侍奉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出土地。公的父亲随钱俶入朝京师,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任官期间去世。公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夫人贫困无所依靠,改嫁长山朱氏。公长大后,知道自己的家世,感伤哭泣,离开朱家,到南都进入学舍,打扫一间屋子,日夜讲习诵读。他的起居饮食,别人都难以忍受,而公对自己更加刻苦。居住五年,通晓六经的大义,写文章论说,一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考中进士,礼部考试列第一,于是中乙科,任广德司理参军。开始回家迎接母亲奉养。等到公显贵以后,天子才追赠公的曾祖、苏州粮料院判官、名某为太保,祖父、秘书监、名赞时为太傅,父亲名墉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年轻时便有大节,对于富贵贫贱、毁誉、欢乐忧患,都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他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常常自己诵读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 他侍奉君上、对待他人,始终凭自己的信念行事,不因利害而选择趋避。他所做的事情,一定竭尽自己的办法,说:“凡是由自己决定去做的事,应当做到这样;事情能否成功,有些因素不在我掌握之中,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能苟且行事吗?”天圣年间,晏丞相因公的文章才学推荐他,以大理寺丞任秘阁校理。因进言论事触犯章献太后,被贬为河中府通判。过了很久,皇上记得他的忠心,召回授任右司谏。太后临朝听政时,冬至日坐在前殿,皇上将率百官祝寿,有关官员已经准备妥当,公上疏说:“天子没有面向北方拜见人的礼制,而且这样会开启后世使君主削弱、使母后强化权势的渐进之路。”这件事于是停止。又上书请求归还政权,天子没

”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防,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为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徳。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繇是罢其▯命。是歳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防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閤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歳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説。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辩,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畧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捍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为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僣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説,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宻直学士。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清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孰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夺贼地而耕之,又城细腰胡卢。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邉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逺,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徃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既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已,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彻卫与语,不疑。公居二歳,士勇邉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为乡兵者数万,既而黥以为军。唯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孰羌为用,使以守邉。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挽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徳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自公坐吕公贬,羣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

译有答复。太后去世后,进言的人多想追究太后临朝时的事情,要求严厉治罪。公独自认为太后受先帝托付,保佑皇帝自身,始终十年没有显见过失,应当掩盖她的小过失,以保全她的大德。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替自己做太后,公进谏说:“太后是母亲的尊号,自古没有代替册立的。”因此停止了这项命令。这一年大旱并发生蝗灾,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使者回来后,恰逢郭皇后被废,公率领谏官、御史伏在殿门前争谏,未能成功,被贬为知睦州,又调任苏州。一年多后,授任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更加论说时政的缺失,因此受到许多大臣和权幸的忌恨。过了几个月,任命公知开封府。开封一向号称难以治理,公治理后声誉卓著,事务日益简少,有空闲时就更多地取古今治乱安危之事,向皇帝讲说。又绘制《百官图》进献,说:“任用人才各按其才干,百官都能修治职务,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又指着官员迁升的快慢次序说:“这样做可以出于公心,也可以出于私心,不能不加以察看。”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在皇帝面前交相争论,公请求当面对辩,言辞激切,获罪而被罢职,出知饶州。第二年吕公也被罢免,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后,皇帝再次召回吕公为宰相,于是任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龙图阁直学士。当时新近失去一名大将,延州危急,公请求亲自守卫鄜延抵抗贼军,于是任知延州。元昊派人送信求和,公认为在没有解决问题时请求议和,难以相信,而且信中使用僭越的年号,不可以上报,于是亲自写信,说明逆顺成败的道理,言辞很明白;却因擅自复信获罪,被削夺一官,出知耀州。不到一个月,调任知庆州。后来四路设置帅臣,任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多次升任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公做将领,务求持重,不急于求取眼前的小功。在延州修筑清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寨,归附的羌人恢复产业者有数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夺取贼军土地并加以耕种,又修筑细腰、胡卢二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贼军,为中原所用。自从边防制度长期废弛,直到兵卒与将领常常彼此不相识,公才开始把延州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把它作为法式。公所在的地方,贼军不敢侵犯。有人怀疑公遇到敌情时如何应变,等到修筑大顺城时,公一旦带兵出发,诸将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军队到了柔远,公才下令告知目的地,让他们前去筑城;直到所需版筑器具大小齐备,军中起初仍不知道。贼军派三万骑兵来争夺,公告诫诸将交战,等贼军逃走后追击,但不要越过河去。不久贼军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贼军计谋失败,只得退去。于是诸将都佩服公,认为无人能及。公对待将领官吏,一定使他们畏惧法令而爱戴自己;所得赏赐全都按照皇帝的旨意分赏给诸将,让他们自己写谢表。各部族送来的质子,任其出入,没有一人逃走。部族首领来拜见时,公召他进入寝室,屏退旁人,撤去卫士与他交谈,毫不猜疑。公在那里任职两年,士卒勇敢,边地充实,恩德信义大为普及,于是制定谋取横山、恢复灵武的计划;而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求和,皇上也召公回朝。公于是回去了。起初,西部人被登记为乡兵的有数万人,后来又刺字编为军队。只有公所统辖的部众,只在手上刺字;公离开后,军队被罢免,唯独他们能够重新成为百姓。公在两路任职时,既然取得熟羌为己所用,便让他们守卫边境;又把屯驻的军队迁到内地就粮,减轻西部人运输粮饷的劳苦。他所作的安排,即使离职后百姓仍感念他;与他共同守持那些法令、不敢改变的人,直到今天还有很多。自从公因吕公之事被贬,群士大夫各自坚持二公的

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驩然相约,勠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羣议而用之。庆厯三年春,召为枢宻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政于乆安,非朝夕可也。」

译是非。吕公忧虑这件事,凡是替公说话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因此被流放驱逐。等吕公再次做宰相,公也重新起用。于是二公欣然相约,合力平定贼乱。天下士人都因此赞美二公。然而朋党之论也随之兴起,不能止息。皇上既认为公可以大用,所以最终不顾众议而任用他。庆历三年春,召任枢密副使,公五次推辞而不获准,于是上路赴任。到任几个月后,任参知政事。每次进见,必以天下太平的责任要求皇帝。公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恩意已经达到极致了,但事情有先后;要在长久安定之后改革弊政,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做到的。”

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防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徳行,不専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防邉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邉,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歳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歳,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颖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为,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防之甚厚。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賔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已,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四裔,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着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邉,乗吏怠安。帝命公徃,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徕臣。夏人在庭,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于治。公拜稽首,兹为艰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羣言营营,卒壊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没有赠諡。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余襄公始兴襄公既▯于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于亳,以来告曰:“余氏世为闽人,五代之际逃乱于韶,自曽髙以来晦迹嘉遁,至于博士府君,始有禄仕,而襄公继之。”以大曲江僻在岭表,自始兴张文献公有声于唐,为贤相,至公复出为宋名臣。盖余氏徙韶厯四世,始有显仕,而曲江寂寥三百年,然后再有闻人。惟公位登天台,正秩三品,遂有爵土,开国乡州,以继美前哲,而为韶人荣。至于褒防赠諡,始终之宠盛矣。盖褒有诏,防有物,赠有告,而諡行考功有议有状,合而志之,以閟诸幽,有铭可谓备矣。惟是螭首▯趺揭于墓隧,以表见于后世,而昭示其子孙者,宜有辞而阙焉,敢以为请。谨按余氏韶州曲江人,曽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太常博士,累赠太常少卿。公讳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畧安抚使,柱国,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自广朝京师,六月癸亥,以疾薨于金陵。天子恻然,辍视朝一日,赙以粟帛,赠刑部尚书,諡曰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于曲江之龙归乡成山之原。公为人质重刚劲,而言语恂恂,不见喜怒。自少博学强记,至于厯代史记,杂家小説,隂阳律厯,外暨浮屠老子之书,无所不通。天圣二年,举进士,为赣县尉,书判拔萃,改将作监丞,知新建县,再迁秘书丞,刋校三史,充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公仲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谏官御史不敢言,公防论之,坐贬监筠州酒税,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复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还,惟公以便亲乞知英州,迁太常博士,丁母忧,服除遂还,为集贤校理,同判太常礼院。景祐庆厯之间,天下怠于久安,吏习因循,多失职。及赵元昊以夏叛,师出久无功,县官财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頽▯,以修百度。既已更用二三大臣,又増置谏官四员,使言天下事,公其一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职,公感激奋励,遇事辄言,无所回避,奸防权幸屏息畏之,其补益多矣。然亦不胜其怨嫉也。庆厯四年,元昊纳誓请和,将加封▯,而契丹以兵临境上,遣使言:“为中国讨贼,且告师期,请止毋与和。”朝廷患之,欲听重絶夏人,而兵不得息;不聴生事北邉,议未决。公独以为中国厌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息兵养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挠我尔,是不可听。朝廷虽是公言,犹留夏▯不遣,而假公谏议大夫以报。公从十余骑驰出居庸关,见敌于九十九泉,从容坐帐中,辩折徃复数十,卒屈其议,取其要领而还。朝廷遂发夏册,臣元昊西师既解严,而北邉亦无事。是歳以本官知制诰,史馆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来告捷,又以公徃报,坐习敌语,出知吉州。

译后来皇上再次亲笔下诏催促他分条陈述天下事务,又开启天章阁召见,赐座,给他纸笔,让他在面前陈述。公惶恐地离开座位,退下后才分条列出当时最应优先办理的十多件事,进呈给皇上。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先看德行,不专重文章;改革磨勘按例迁转的制度,以区别才能高下;减少任子名额,罢除滥官;按照农桑成绩考核郡守县令等事。正要施行时,磨勘、任子等法令使侥幸得官的人都感到不便,于是相互喧嚷,嫉恨公的人也以外间有议论为幸,乐于帮助他们。边境奏报有警,公立即请求出行,于是任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任后上书请求恢复边防守备,立即授任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他任参知政事才一年便被罢免,有关官员全部奏请停止公先前施行的措施,恢复旧制。进言的人于是借危险之事陷害他。幸赖皇上察知他的忠心,没有听从。此时夏人已经称臣,公便以疾病请求知邓州。在邓州任职三年,请求知杭州,又调任青州。公的病更加严重,又请求知颍州,乘肩舆到徐州,终于一病不起。享年六十四岁。公病重时,皇上赐药并派人慰问。去世后,停止视朝一天;因为他的遗表没有请求任何事情,皇上派人到他家询问家属想办什么,追赠他为兵部尚书。因此对他的哀悼和褒奖格外深厚。公为人外表和善而内心刚正,喜爱善行,广泛地爱护他人。母亲去世时,他还很贫穷,终身若不是有宾客来,就不吃两种肉。面对财物乐于施舍,心胸豁达开朗。等到退朝查看私宅,妻子儿女仅仅够穿衣吃饭。他所到之处治理政务,百姓大多为他立祠塑像。他修养品行、临事处置,即使山林中的处士、乡里的平民、田野中的百姓,直到四方边远之地,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乐于传说他的事迹者非常多。至于他的世系、官爵,已经记在墓志中,载入家谱,收藏在有关官府的文书中,这些都不再论述。记载那些关系天下国家大事的内容,大概也是公的志向吧?铭文说:范氏本来出自吴越,世代实际是陪臣。钱俶献出山川土地以及他的士民。范氏开始来到北方,中间几乎断绝。公奋发依靠自身,适逢时代机会;事情有罪有功,言论有违背有听从,难道这些全能由公决定吗?天子任用公,其中有艰难,也有劳苦,始终如一。夏国小儿扰乱边境,乘官吏懈怠安逸。皇帝命公前往,询问那些骄横顽劣的人;他们有不听从的,便铲除其巢穴根基。公在那里三年,使怯弱者变勇,使残破者恢复。像孩子得到怜爱、野兽受到驯扰一样,最终使他们前来称臣。夏人入朝,事情正要商议。皇帝催促公回来,以便共同成就治理。公拜谢叩头,说:“这实在艰难啊!起初并不是难,难的是坚持到最后。” 众多议论喧嚣不止,最终破坏了已经取得的成效。他们并不是憎恶事情成功,只是要倾覆公。不倾覆公,便不会有危险,这正说明天子的英明。公在世时有显赫荣宠,去世后有追赠和谥号。安置抚育他的子孙,恩宠延及后世。愿所有在位者都受到劝勉,不要懈怠。余襄公 始兴襄公下葬于曲江的第二年,他的儿子仲荀奔赴亳州,前来告诉我说:“余氏世代是闽人,五代之际为逃避战乱迁居韶州;自曾祖、高祖以来都隐居避世,到了博士府君,才开始有俸禄做官,襄公又继承了他。”因为曲江大体上偏僻地处岭南,自唐代始兴张文献公在朝廷有声望、成为贤相以来,直到公再次出仕成为宋朝名臣。大概余氏迁居韶州历经四代,才有显达的仕宦;而曲江沉寂三百年之后,才再次有闻名之人。公官位升至天台,品秩正为三品,于是拥有爵位和封地,以乡、州为开国封地,继承前代贤哲的事业,为韶州人增光。至于褒奖、抚恤、赠官、赐谥,始终所受恩宠极为盛大。褒奖有诏书,抚恤有物品,赠官有告身,谥号则由考功官署考核,有议论和行状;把这些合并记载,收藏在幽暗的墓中,有铭文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只是墓道上高悬着螭首龟趺的碑,用来向后世表明事迹、昭示他的子孙,本来应当有碑文,却还缺少文字,谨敢以此请求。我谨按:余氏是韶州曲江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任太常博士,屡次追赠太常少卿。公名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略安抚使、柱国、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他从广州回京,六月癸亥,因病在金陵去世。天子十分悲悼,停止视朝一天,赐给丧仪所需的粟帛,追赠刑部尚书,谥号“襄”。第二年七月某甲子,归葬于曲江龙归乡成山原。杜公为人质朴厚重、刚强劲健,而言语恭谨温和,不显露喜怒之情。他从小博学强记,至于历代史书、杂家小说、阴阳律历,以及佛、老之书,无不通晓。天圣二年考中进士,任赣县尉,因书判优异,改任将作监丞,知新建县;再升秘书丞,刊校三史,充任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仲淹因上书论事触犯宰相获罪,谏官、御史都不敢发言,杜公独自上疏论救,因此获罪,贬为监筠州酒税,后来稍迁泰州。不久天子醒悟,立即重新起用范仲淹,因受此事牵连而被斥退的人也都召回,只有杜公以便于侍奉双亲为由请求知英州,升太常博士。母亲去世服丧,服满后回朝,任集贤校理、同判太常礼院。景祐、庆历年间,天下因长期安定而懈怠,官吏习于因循,多有失职。及至赵元昊以夏州叛乱,军队出征久无功,官府财力困竭,百姓更加困苦,天子赫然想振兴衰败的政务,整顿各项制度。朝廷已经改用两三位大臣,又增置谏官四员,让他们议论天下政事,杜公就是其中一人。随即改任右正言供职。杜公感奋激励,遇到事情就直言,无所回避,奸邪、权贵和宠臣都屏息畏惧他,他所起的补益很多。然而他也承受不了由此而来的怨恨嫉妒。庆历四年,赵元昊交纳誓书请求讲和,朝廷将要加封他;契丹却出兵逼近边境,派使者说:“我们是替中国讨伐贼人,并且来告知出兵日期,请停止与夏人讲和。”朝廷对此忧虑,想听从契丹而重重断绝与夏人的关系,却又担心兵事不能停止;不听从,又怕北边生事,议论未能决定。杜公独自认为,中国厌恶战争已经很久了,这正是契丹所希望的。倘若有一天契丹使我们停止用兵、休养兵力,这并不符合它的利益,所以它只是借此扰乱我们罢了,不可听从。朝廷虽然认为杜公说得对,仍留下夏人的册命不发,同时借杜公谏议大夫的身份去答复契丹。杜公带着十多名骑兵驰出居庸关,在九十九泉与敌使相见,安然坐在帐中,往复辩论几十回合,最终使对方屈服,取得其议论的要领后回来。朝廷于是发出册命,赵元昊西边的军队解除戒严,北边也平安无事。这一年杜公以本官任知制诰、史馆修撰;后来契丹终于亲自攻打赵元昊。第二年契丹派使者来报捷,朝廷又派杜公前往答谢;因他学习了敌国语言,被外放为吉州知州。

怨家因之中以事,左迁将作少监,分司南京。公怡然还乡里,阖门谢賔客,絶人事,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数矣。大臣有不喜者,第迁光禄少卿于家,又以为武卫将军,夀州兵马钤辖,辞不拜。皇祐二年,祀明堂,覃恩迁卫尉卿。明年知防州,丁父忧去官。而蛮贼侬智髙陷邕州,连破岭南州县,围广州。乃即庐中起公为秘书监,知潭州,即日疾驰在道,改知桂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公奏曰:“贼在东而徙臣西,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诏公经制广东西贼盗,乃趋广州而智髙复西走邕州。自智髙初起,交趾请出兵助讨贼,诏不许。公以为智髙交趾叛者,宜聴出兵,毋沮其善意,累疏论之不报。至是公曰:“邕州与交趾接境,今不纳必忿而反助智高。”乃以便宜趣交趾防兵,又募侬黄诸姓酋豪,皆縻以职,与之誓约,使聴节制。或疑其不可用,公曰:“使不与智髙合足矣。”及智髙入邕州,遂无外援,既而宣抚使狄青防公兵败贼于归仁,智髙走入海,邕州平。公请复终丧,不许。诸将班师,以智髙尚在,请留公广西,委以后事。迁给事中。谏官御史列防言:「公功多而赏薄。」再迁尚书工部侍郎。公留广西逾年,抚缉完复,岭海肃然。又遣人入特磨,袭取智髙母及其弟一人,俘于京师,斩之。拜集贤院学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徙青州。再迁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防邕州,杀五巡检。天子以为恩信着于岭外,而为交趾所畏者,公也。驿召以为广西体量安抚使,悉发荆湖兵以从。公至,则移檄交趾,召其臣费嘉祐诘责之。嘉祐皇恐,对曰:「种落犯邉,罪当死,愿留取首恶以献。」即械五人送钦州,斩于界上。公还,邕人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拜工部尚书。代还,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公经制五管,前后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惠爱。虽在兵间,手不释巻。有文集二十巻,奏议五巻,《三史刋误》四十巻。娶林氏,封鲁郡夫人。子男三人:伯庄,殿中丞,早卒;仲荀,今为屯田员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适士族。孙四人,孙女五人。铭曰:余迁曲江,仍世不显,奋自襄公,有声甚逺,始兴开国,袭美于前,两贤相望,三百年间,伟欤!襄公惟邦之直,始登于朝,官有言责,左右献纳,奸防屏息,庆厯之治,实多补益,逢时有事,奔走南北,功书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艰勤,险夷一徳,小人之防,公废千里,一方有警,公起于家,威行信结,岭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顾,胡召其还,殒于中路,返柩来归,韶人负土伐石,刻辞立于墓门,以贻来世,匪止韶人。

欧阳文粹巻十八

译仇家趁机借事陷害他,他降为将作少监,分司南京。杜公神色安然地回到乡里,闭门谢绝宾客,断绝人事往来,共六年。天子常常想起他,几次想起用他。有位大臣不喜欢他,便只把他迁为在家供职的光禄少卿,又任为武卫将军、寿州兵马钤辖,他辞谢不接受。皇祐二年,举行明堂祭祀,因普遍施恩升任卫尉卿。第二年知郴州,因父亲去世离职。此时蛮贼侬智高攻陷邕州,接连攻破岭南州县,包围广州。朝廷于是就在丧庐中起用杜公为秘书监、知潭州,他当天就快马驰赴途中,改任知桂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杜公上奏说:“贼在东面,却把我调往西面,这不是我的志愿。”天子嘉许他,立即下诏让他负责统制广东、广西的贼盗,于是他赶往广州,而侬智高又向西逃回邕州。侬智高刚起兵时,交趾请求出兵帮助讨贼,朝廷下诏不许。杜公认为侬智高是交趾的叛徒,应当听任交趾出兵,不应阻止它的好意,多次上疏论说此事,都没有得到答复。到这时杜公说:“邕州与交趾接壤,如今不接受它的援兵,它一定会愤怒,反而帮助侬智高。”于是便宜行事,催促交趾的防兵出动,又招募侬、黄等姓的酋长豪强,都授予官职加以羁縻,并与他们订立誓约,使他们听从节制。有人怀疑这些人不能使用,杜公说:“只要使他们不与侬智高联合就够了。”等到侬智高进入邕州,果然没有外援;不久宣抚使狄青依靠杜公的军队在归仁击败贼军,侬智高逃入海中,邕州平定。杜公请求恢复服满父丧的礼制,朝廷不许。各将班师时,因为侬智高还在,请求把杜公留在广西,委托他处理后续事务。杜公升任给事中。谏官、御史联名上疏说:“杜公功劳很多而赏赐太薄。”于是再升为尚书工部侍郎。杜公留在广西一年多,安抚整治,使当地恢复安定,岭南海内肃然无事。又派人进入特磨,袭取侬智高的母亲和一个弟弟,俘送京师处斩。授任集贤院学士。过了很久,调任知潭州,又调任青州;再升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侵犯邕州,杀死五名巡检。天子认为恩信在岭外已经显著,而使交趾畏惧的人,就是杜公。于是驿马召他任广西体量安抚使,并调发荆湖军队随行。杜公到任后,移檄交趾,召其臣费嘉祐来责问。费嘉祐惶恐地回答:“部落侵犯边境,罪当处死,希望留下并擒取首恶献上。”于是用刑具押送五人到钦州,在边界上斩首。杜公回来时,邕州人拦路挽留他,使他无法立即离开。第二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授任工部尚书。任满回京途中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杜公统制五管地区,前后十年,共治理六州,所到之处都有恩惠和爱护。即使身在战事之中,手也没有放下书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五卷、《三史刊误》四十卷。娶林氏,封鲁郡夫人。儿子三人:长子伯庄,任殿中丞,早逝;次子仲荀,现在任屯田员外郎;幼子叔英,任太常寺太祝。女儿六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四人,孙女五人。铭文说:我迁居曲江,家世历代都不显赫;从襄公开始奋发而起,声名传播得很远。始兴开国的功业,承袭并光大前人的美德;两位贤者相互辉映,处在三百年之间,伟大啊!襄公是国家最正直的人,最初入朝任职,官有进言的责任,辅佐君主、贡献政见,奸邪和权贵都屏息退避;庆历之治,实在有他许多补益。时逢有事,他奔走南北,功绩载入史官,名声传到夷狄;出入艰苦勤劳,面对险阻和平坦始终如一。小人因此陷害他,使他被废弃在千里之外;一方有警报,襄公便从家中起用,威望施行,信义结聚。岭海幽远的地方有襄公在,皇帝不必亲自南顾。为什么又召他回来,使他在途中殒命?灵柩返回故乡,韶州人背土伐石,把铭辞刻在墓门,留给后世;这不只是为了韶州人。《欧阳文粹》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巻十九宋陈亮编墓铭杜正献公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赠司徒兼侍中杜公讳衍字世昌越州山隂人也。其先本出于尧之后,厯三代常为诸侯,后徙其封于杜,而子孙散适他国者以杜为氏。自杜赫为秦将军,后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显于汉。又九世当阳侯预显于晋,又十有四世岐国公佑显于唐,又九世而至于祁公。其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斋戒日时币祝从事,一用其家书。自唐灭,士丧其旧礼,而一切苟简,独杜氏守其家法,不迁于世俗。盖自春秋诸侯之子孙,厯秦汉千有余歳,得不絶其世谱,而唐之盛时,公卿家法存于今者惟杜氏。公自曽髙以来,以恭俭孝谨称乡里。至公为人,尤洁廉,自克其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为忠,推于人以行已取信,故其动静纎悉谨而有法。至考其大节,伟如也。公享年八十,官至尚书左丞。方其六十有九嵗且尽,即上书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师致仕,累迁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祁国公。于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将有所问,以疾不至,而歳时存问劳赐不絶。公少举进士高第,为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干州,迁河东京西路提防刑狱,知扬州,河东陜西路转运使,入为三司户部副使,拜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未行,以为河北路都转运使,遂知天雄军。召为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拜枢宻直学士,知永兴军,徙知并州,迁龙图阁学士,复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宻院事,即拜副使。庆厯三年,迁吏部侍郎,枢宻使。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治吏事如其为人,其聴狱讼虽明敏,而审覈愈精,故屡决疑狱,人以为神。其簿书出纳推析毫髪,终日无倦色。至为条目,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已。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始居平遥,尝以吏事适他州,而县民争讼者。皆不肯决,以待公归。知干州未满嵗,安抚使察其治行,以公权知鳯翔府。二邦之民争于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于兵,而自陜以西尤甚,吏縁侵渔,调发督廹,至民破产不能足,徃徃自经投水以死。于是时公在永兴,语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劳。”尔乃为之区处,计较量物有无贵贱,道里逺近,寛其期防,使以次输送。由是物不踊贵,车牛刍秣宿食来徃如平时,而吏束手无所施。民比他州费省十六七。至于缮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开封治京师,常挠于权要,有干其法而能不为之屈者,世皆以为难。至公能使权要不敢有所干。凡其为治,以聴防盗讼为能否,尔独公始有余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诸县之民皆被其惠。开封比比出能吏而兼于民政者,惟公一人。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故吏得为奸。公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某阙,公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与甲乙,不能争。”遂授他阙。居数日,吏教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公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已得他阙,不愿争。”公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勑诸吏无得升堂,使坐聴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与夺一出于公。月余翕然声动京师。其在审官,有以赇求官者,吏谢不受,曰:“我公有贤名,不久见用去矣,姑少待之。”庆厯之初,上厌西兵之久出而民▯,亟用今丞相富公、枢宻韩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皆不悦。独公与相佐佑,而公尤抑絶侥幸,凡内降与恩泽者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或诘责其人至慙恨涕泣而去。上尝谓谏官欧阳脩曰:“外人知杜某封还内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与三人者卒皆以此罢去。公多知本朝故实,善决大事。初,邉将议欲大举以击夏人,虽韩公亦以为可举,公争以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军罪公者,然兵后果不得出。契丹与夏人争银瓮族,大战黄河外,而鴈门、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欲以兵从,公以为契丹必不来,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语侵公,公不为恨。后契丹卒不来。二公皆世俗指公与为朋党者,其论议之际盖如此。及三人者将罢去,公独以为不可,遂亦罢。以尚书左丞知兖州,歳余乃致仕。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十九,宋陈亮编,墓铭 杜正献公 已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追赠司徒兼侍中的杜公,名衍,字世昌,是越州山阴人。他的祖先本是尧的后代,历经三代常任诸侯,后来把封地迁到杜地,子孙中散居各国的便以杜为氏。自杜赫任秦国将军起,三代以后有御史大夫杜周,以及他的儿子建平侯杜延年,仍在汉代显贵;又过九代,晋有当阳侯杜预显贵;又过十四代,唐有岐国公杜佑显贵;再过九代,才到祁公。他们家有家法,吉凶祭祀、斋戒日期、财帛祝辞等事务,全都按照家中的典籍办理。自唐朝灭亡后,士人丧失旧礼,一切苟且简略,只有杜氏仍守家法,不随世俗改变。从春秋诸侯的子孙以来,历经秦汉一千多年,能够不使世系谱牒断绝;而唐代盛时,卿大夫家法留存至今的,只有杜氏。杜公从曾祖、高祖以来,因恭敬节俭、孝顺谨慎而闻名乡里。到了杜公本人,尤其清廉自守;他成为大臣后,侍奉君上以不欺骗为忠诚,推己及人,以实行自己所信取信于人,所以一举一动、细微末节都谨慎而有法度。考察他一生的大节,更是伟大。杜公享年八十岁,官至尚书左丞。当他六十九岁将尽时,就上书请求告老。第二年以太子少师致仕,后来屡次升任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祁国公。天子在他家乡举行明堂祭祀时,派使者召杜公陪祀,想有所询问;他因病不能前往,但每年按时慰问、慰劳和赏赐从未停止。杜公年轻时考中进士高等,任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晋州通判、知干州,升任河东、河北、陕西、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任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授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尚未赴任,又任河北路都转运使,于是知天雄军。召任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授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调知并州,升龙图阁学士,再知永兴军,代理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随即授枢密副使。庆历三年,升吏部侍郎、枢密使。第二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公处理官吏事务如同他的为人;他听理狱讼虽然明察敏捷,但审核更加精细,所以屡次判决疑难案件,人们认为他神明。他对簿籍文书、财物出纳逐项推究,细微到毫发,整日没有疲倦的神色。至于制定条目,一定做到使官吏无法从中作奸而已。至于把这些施行于百姓,则简便而容易执行。他最初任平遥县令时,曾因官事到别州去,县民中有争讼的,都不肯判决,等待杜公回来。他任干州知州还未满一年,安抚使考察他的政绩,任命他代理知凤翔府。两个州的百姓在边界上争着说:一方说“这是我们的杜公,你们夺走了他”;另一方说“现在是我们的杜公,你们有什么关系?”夏人刚叛乱时,朝廷命令天下为战争所苦,而从陕西以西尤其严重。官吏借机侵夺搜刮,征调催逼,直到百姓倾家荡产仍不能满足,往往上吊、投水而死。当时杜公在永兴,对当地人说:“我不能使你们免除差役,但可以使你们不受劳苦。”于是替他们安排事务,计算物资有无、贵贱,道路远近,放宽期限,按次序输送。由此物价不暴涨,车牛、草料、住宿和饮食往来都如平时,官吏束手无策。百姓比其他州节省费用十分之六七。至于修缮城郭、器械,百姓都没有察觉。开封治理京师,常受权贵干扰;凡有权势而能不受屈服的,世人都认为困难。杜公却能使权贵不敢干涉。他治理地方,向来以听任盗讼的能力作为优劣标准;杜公独能在此之外还有余力,像治理其他州一样减省百姓事务,因此京畿赤县的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开封府屡屡出现能干的官吏,而兼能治理民政的,只有杜公一人。吏部审官院掌管天下官员,但任职者大多不久就迁调离任,所以属吏得以作奸。杜公刚开始管理铨选事务时,有一天三名候选人争一个职位空缺,杜公询问属吏,属吏收受丙的贿赂,回答说:“应当给甲、乙二人,不能争。”于是另授丙一个空缺。过了几天,属吏教唆丙控告甲有某件罪过,不应得到职位,杜公醒悟了,召乙来询问。乙谢绝说:“我已经得到另一个空缺,不愿再争。”杜公不得已把职位给了丙,并笑着说:“这不是属吏的罪过,而是我不知道铨选法规。”于是命令各曹分别把格式和条令全部列明上报,问道:“全了吗?”回答说:“全了。”第二天,杜公下令属吏不得登堂,只许坐在堂下听候办理文书。从此属吏不得参与铨选事务,任用和黜退全部由杜公决定。一个多月后,声誉便轰动京师。他在审官院时,有人拿钱求官,属吏推辞不收,说:“我公有贤名,不久就会被起用而离开这里,姑且稍等。”庆历初年,仁宗厌倦西部战争长期不止、百姓疲困,立即起用今丞相富弼、枢密韩琦和范仲淹;三人于是想全面革除积弊、修明纲纪,而小人和权幸都不高兴。只有杜公与他们互相辅佐,而杜公尤其压制断绝侥幸求进。凡是宫中传出的特旨和恩泽,一概不予施行;每积累到十几件,便一并封存,亲自退还,有时还责问请托之人,使他们惭愧、怨恨,哭泣而去。仁宗曾对谏官欧阳修说:“外面的人知道杜某封还内降吗?我住在宫中,每当有人求取恩泽,总是用‘有杜某在,不可’来告诉他们,因此停止请求的,比他封还的还多。他帮助我的地方太多了,这些外人和杜某自己都不知道。”然而杜公和那三人最终都因此被罢免。杜公熟知本朝旧事,善于决断大事。起初边将商议想大举进攻夏人,即使韩琦也认为可以出兵,杜公却争辩认为不可以。大臣中甚至有人想以阻挠军队的罪名治杜公的罪,但后来军队果然没有出动。契丹与夏人争夺银瓮族,在黄河以外大战,雁门、麟府都受到警报。范仲淹安抚河东,想出兵相助,杜公认为契丹一定不会来,军队不能妄自出动。范公发怒,甚至用言语冒犯杜公,杜公也不怨恨。后来契丹果然没有来。这两位公,都是世俗所说杜公与之结为朋党的人,他们议论事情时就是如此。等三人将要被罢免时,杜公独自认为不可,于是也被罢免。以尚书左丞知兖州,一年多后便致仕。

公自布衣至为相,衣服饮食无所加,虽妻子亦有常节。家故饶财,诸父分产,公以所得悉与兄弟之贫者。俸禄所入,分给宗族。赒人急难,至其归老无屋以居,寓于南京驿舍者久之。自少好学,工书,喜为诗,读书虽老不倦。推奨后进,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门。居家见賔客,必问时事,闻有善,喜若已出;至有所不可,忧见于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责者。凡公所以行之终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为人之所难,而公自谓不足以名后世,遗戒子孙无得纪述。呜呼,岂所谓任重道逺而为善惟不足者欤?曽祖太子少保讳某,赠太师。祖鸿胪卿讳某,追封吴国公。父尚书度支员外郎讳某,追封韩国公,皆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子男曰诜,大理评事;防,太常博士;讷,将作监主簿;诒,秘书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长适集贤校理苏舜钦,次适秘阁校理李綖,次适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以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卒于家,其子防以某年某月某日▯公于应天府宋城县之仁孝原。铭曰: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终,惟徳之恭。公在于位,士知贪防,退老于家,四方之瞻,岂惟士夫?天子曰:「咨尔曲尔,直绳之墨之正。尔方员有矩有规,人莫之逾,公无尔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虽告休,受宠不已。宫臣国公,即命于第。奕奕明堂,万邦从祀。岂无臣工为予执事?何以召之?惟公旧徳,公不能来,予其徃锡。君子恺悌,民之父母。公虽百龄,人以为少,不俾黄耉丧予元老。宠禄之隆,则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铭昭于逺,万世之诒。蔡君谟公讳襄,字君谟,兴化军仙逰人也。天圣八年举进士甲科,为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厯二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谏院,兼修起居注。是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弛于久安。一日元昊叛,师久无功,天子慨然厌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羣议,进退二三大臣,又诏増置谏官四员,使拾遗补阙,所以遇之甚宠。公以材名在选中,遇事感激,无所回避,权幸畏敛,不敢挠法干政,而上得益与大臣图议。明年屡下诏书,劝农桑,兴学校,革▯修废,而天下竦然知上之求治矣。于此之时,言事之臣无日不进见,而公之补益为尤多。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馆出知福州,以便亲,遂为福建路转运使,复古五塘以溉田,民以为利。为公立生祠于塘侧,又奏减闽人五代时丁口税之半。丁父忧,服除,判三司盐鐡勾院,复修起居注。今参知政事唐公介,时为御史,以直言忤防,贬春州别驾,廷臣无敢言者,公独论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复召用。皇祐四年,迁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坐论梁丞相适罢台职,除他官,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后屡有除授非当者,必皆封还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命特赐冠帔以宠之。至和元年,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三年,以枢宻直学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几复知泉州。公为政精明,而于闽人尤知其风俗。至则礼其士之贤者,以劝学兴善,而变民之故,除其甚害。徃时闽士多好学,而専用赋以应科举,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经术传授,学者常至数百人。公为亲至学舍,执经讲问,为诸生率。延见处士陈烈,尊以师礼,而陈襄、郑穆方以徳行著称乡里,公皆折节下之。闽俗重凶事,而奉浮图,防賔客以尽力丰侈为孝,否则深自愧恨为。乡里羞,而奸民防。手无赖子,幸而贪饮食利钱财,来者无限极,徃徃至数百千人。至有亲亡秘不举哭,必破产办具而后敢发丧者。有力者乘其急时,贱买其田宅;而贫者立劵举债,终身困不能偿。公曰:「▯有大于此耶?」即下令禁止。至于巫觋主病蛊毒杀人之类,皆痛防絶之。然后择民之聪明者,教以医药,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条其事,作五戒以教谕之。久之,闽人大便。公既去,闽人相率诣州,请为公立徳政碑。吏以法不许,请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于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徳。」嘉祐五年,召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三司开封,世称省府为难治,而易以毁誉。居者不由以迁,则由以败;而败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师,谈笑无留事,尤喜破奸发隠,吏不能欺。

译杜公从平民做到宰相,衣服饮食没有增加,连妻子儿女也有固定的节制。家中原本富有,几位伯叔分配财产时,杜公把所得全都给了贫困的兄弟。俸禄收入则分给宗族。周济别人的急难,直到告老时自己没有房屋可住,长期寄居在南京驿舍。他从小好学,擅长书法,喜欢作诗,年老读书仍不疲倦。他推举奖掖后进,当今许多知名士人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在家接见宾客,一定询问时事;听到有好事,欢喜得像是自己做成的;听到有不应当的事,忧色便显现在脸上,有时夜不能寐,仿佛自己承担着责任。他一生所奉行的这些事情,如果有人能做到其中一件,君子就认为是人所难能,而杜公却自认为不足以留名后世,临终还告诫子孙不得为他作传记。唉,这难道就是所谓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而行善仍唯恐不足的人吗?曾祖太子少保,名某,追赠太师;祖父鸿胪卿,名某,追封吴国公;父亲尚书度支员外郎,名某,追封韩国公,都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儿子名诜,任大理评事;防,任太常博士;讷,任将作监主簿;诒,任秘书省正字。三个儿子都早逝。长女嫁给集贤校理苏舜钦,次女嫁给秘阁校理李绎,三女嫁给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杜公于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防于某年某月某日把杜公葬在应天府宋城县仁孝原。铭文说:恭谨端庄的祁公,凡事亲自践履,始终如一,只有德行最为恭敬。公在官位上,士人知道贪污之人必受惩罚;退老居家,四方都仰望他,哪里只是士大夫如此?天子说:“来吧,你善于曲直判断,是正直的准绳。你的方圆都有矩规,没人能够逾越,公也不会欺骗你。”我在左右两侧辅佐,唯有依靠公。公虽然告老,仍不断受到宠爱。任宫臣、封国公,天子就命令在他的宅第中授予。巍峨的明堂举行大礼,万国随从祭祀;难道没有臣工替我办事吗?为什么还要召他?只是因为公有旧日的德望。公不能前来,我就亲自前往赐予。君子和乐平易,是百姓的父母。公即使活到百岁,人们仍会认为太少,不愿让老臣失去我这位元老。宠爱和俸禄虽隆厚,却总有停止的时候;唯有对他的思念不会停止,即使他离去仍令人追思。铭文昭示于远方,留给万世。蔡君谟 杜公名襄,字君谟,是兴化军仙游人。天圣八年考中进士甲科,任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任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二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谏院,兼修起居注。当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因长期安定而懈怠。有一天赵元昊叛乱,军队久战无功,天子感慨厌恶战争,想整顿各项制度来修明太平。既已排除群议,进退两三位大臣,又下诏增置谏官四员,让他们拾遗补阙,因此对待他们十分优厚。杜公凭才干声名入选,遇事感奋,无所回避,权贵宠臣畏惧收敛,不敢扰乱法令、干预政事,皇上也更加同大臣谋议。第二年,朝廷屡次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革除弊病、修复废弛,天下震动,知道皇上正在求治。这时进言论事的臣子无日不进见,而杜公的补益尤其多。庆历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馆出知福州,为便于侍奉双亲,于是任福建路转运使,修复古代五塘以灌溉田地,百姓认为有利,在塘边为杜公建立生祠;又上奏请求减免闽人五代时丁口税的一半。父亲去世服丧,服满后,任判三司盐铁勾院,重新修起居注。如今的参知政事唐介,当时任御史,因直言触犯权贵,被贬为春州别驾,朝廷群臣没有人敢发言,杜公独自上疏称说他的忠诚,众人都替杜公感到危险;皇上醒悟,消除了疑虑,唐介得以改任英州,后来又被召回起用。皇祐四年,升为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因论奏梁丞相梁适而获罪,罢去台职,改授其他官职,杜公把任命词封还,不肯草拟制书。此后凡有不当的任命,他一定都封还,而皇上对他更加优厚,说:“有这样的儿子,他母亲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于是特命赐给冠帔来宠荣他的母亲。至和元年,升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至和三年,以枢密直学士知泉州,调知福州,不久又知泉州。杜公处理政务精明,尤其了解闽人的风俗。到任后便礼遇当地贤士,以此劝勉学习、兴起善行;改变百姓的旧习,革除其中危害最重的部分。从前闽地士人多爱好学习,却专门以作赋应付科举,杜公得到先生周希孟,让他用经学传授,求学者常有几百人。杜公亲自到学舍,手执经书讲解询问,作为诸生的表率。延请处士陈烈相见,以师礼尊敬他;陈襄、郑穆当时也以德行闻名乡里,杜公都降低身份礼敬他们。闽地风俗重视丧事,又信奉佛教,认为款待宾客必须竭尽力量、极其丰厚奢侈才算孝顺,否则便深深惭愧悔恨。乡里以此为羞,奸民便乘机作恶。有些手无寸长的无赖子弟,贪图饮食和钱财,前来的人没有限数,往往达到几百、上千人。甚至有亲人死了却秘密不发丧、不举哀,必定破产置办齐全后才敢公布丧事。有势力的人乘人危急,低价买下他们的田宅;贫穷的人则立即立契借债,终身困苦而不能偿还。杜公说:“还有比这更大的弊害吗?”立即下令禁止。至于巫师、女巫借病蛊毒杀人的一类事情,也都严厉禁止、彻底断绝。然后挑选百姓中聪明的人,教给他们医药,使他们治疗疾病。百姓子弟中有不遵守教令的,便列举其事,制定五条戒律教诫他们。过了很久,闽地大为安定。杜公离任后,闽人相继到州府,请求为他立德政碑。官吏按法律不许,闽人便请求退下后私自把杜公的善政刻在石上,说:“使我们的百姓不忘记公的恩德。”嘉祐五年,召回授任翰林学士,代理三司使。三司和开封府,世人都说难以治理,也容易因毁誉而进退;任职者不是因政绩迁升,就是因失败获罪,而失败者十人中常有四五人。杜公任职期间,处处都有能干的声名。他治理京师,谈笑之间没有积压的事务,尤其喜欢揭发奸邪、发现隐情,属吏不能欺骗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至商财利,则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给。下暨百司因习蠧▯,切磨刬剔。久之,簿书纎悉,纪纲条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后数月,仁宗崩,英宗即帝位。数大赏赉及作永昭陵,皆猝办于县官经费外。公应烦愈闲暇,若有余而人不知劳。遂拜三司使,居二歳,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学士以徃。三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忧。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六嵗。蔡氏之谱,自晋从事中郎克以来,世有显闻。其后中衰,隠徳不仕。公年十八,以农家子举进士,为开封第一名,动京师。后官于闽,典方州领使一路。二亲尚皆无恙,闽人瞻望咨嗟,不荣公之贵,而荣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夀,年九十余,饮食起居康强如少者。嵗时为夀,母子须鬓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闽人之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亲;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公于朋友重信义,闻其丧则不御酒肉,为位以哭,尽哀乃止。尝防饮灵东园,坐客有射矢误中伤人者,客遽指为公矢,京师喧然。事既闻,上以问公,公即再拜愧谢,终不自辩,退亦未尝以语人。公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巻。工于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书,故其残章断藁,人悉珍藏。而仁宗尤爱称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公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勑公书,则辞不肯书,曰:“此待诏职也。”公累官至礼部侍郎。既卒,翰林学士王珪等十余人列言公贤,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识公,而闻其名久也为之恻然,特赠吏部侍郎,官其子旻为秘书省正字,孙传及弟之子均皆守将作监主簿,而优以赙防。以旻尚幼,命守吏助给其丧事。曽祖讳显,皇不仕。祖讳恭,赠工部员外郎。父讳琇,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勺,将作监主簿;曰旬,大理评事;皆先公卒。幼子旻也。女三人,一适著作佐郎谢仲规,二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曰:谁谓闽逺而多竒产?产非物寳,惟士之贤。嶷嶷蔡公,其人杰然。奋躬当朝,谠言正色,出入左右,弥缝补阙。间归于闽,有政在人。食不畏蛊,丧不忧贫。疾者有医,学者有师。问谁使然?孰不公?思有髙其坟,有拱其木。凡闽之人过者,必肃。

欧阳文粹巻十九

译至于管理财利,他考察天下财政的盈亏和出入,量力制定支出,一定使下属部门财用完备而上级供应充足;对下属各司因循积累的弊病,逐一切磋、磨治、铲除、剔除。时间一久,簿书细节、纪纲条目都成为可以遵循的法式。嘉祐七年季秋,举行大享明堂礼。几个月后,仁宗去世,英宗即位。几次大规模赏赐以及营造永昭陵,都突然要在县官经费之外办理。杜公应对繁重事务更加从容,好像有余力而让人不知道劳苦。于是授任三司使,任职两年,以母亲年老请求知杭州,立即授端明殿学士前往。三年,调任南京留守,尚未成行,因母亲去世服丧。第二年八月某日,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蔡氏的谱系,自晋代从事中郎蔡克以来,世代都有显赫声名。后来家道中衰,隐德不仕。杜公十八岁时,以农家子弟身份考进士,取得开封府第一名,震动京师。后来在闽地任官,掌管一州,统领一路。那时父母都还健在,闽人仰望叹息,不以杜公的显贵为荣耀,而以他的父母为荣耀。母夫人尤其长寿,九十多岁时,饮食起居仍像年轻人一样康健。每逢岁时为她祝寿,母子二人的须发都已斑白,而命服金紫却光彩显赫。直到今天,闽地做儿子的,必定拿夫人来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必定拿杜公来教育自己的子女。杜公对朋友重信守义,听到朋友的丧事,便不饮酒食肉,设位哭吊,尽哀后才停止。曾有一次在灵东园饮酒,座中宾客有人射箭,误中伤人,宾客仓促指说是杜公的箭,京师哗然。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询问杜公,杜公立即拜谢认错,始终不为自己辩解,退下后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杜公写文章,清劲精纯而优美,有文集若干卷。他擅长书法绘画,很爱惜自己的作品,不随便为人书写,所以他的残篇断稿,人们都珍藏。仁宗尤其喜爱称赏他的书法,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令杜公书写。后来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又命杜公书写,他却推辞不肯,说:“这是待诏的职事。”杜公累官至礼部侍郎。去世后,翰林学士王珪等十多人联名进言,称说杜公贤能,惋惜他的死亡。天子刚即位,还没有来得及认识杜公,但早已久闻其名,因而特别悲悼,特赠吏部侍郎;任命他的儿子旻为秘书省正字,孙子以及弟弟的儿子都授守将作监主簿,并优厚赐给丧仪费用。因为旻年幼,又命属吏帮助供给丧事。曾祖名显,皇,未出仕;祖父名恭,追赠工部员外郎;父亲名琇,追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封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封永嘉郡君。儿子三人:长子勺,任将作监主簿;次子旬,任大理评事,都先于杜公去世;幼子是旻。女儿三人:长女嫁著作佐郎谢仲规,次女和三女都还年幼。于某年某月某日葬杜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文说:谁说闽地偏远而盛产奇珍?这里所产的不是物宝,而是贤士。高大卓异的蔡公,是其中杰出的人。他奋身入朝,直言正色,出入君主左右,弥补缺失。偶尔回到闽地,留下政绩在人间。百姓吃东西不再害怕蛊毒,办丧事不再忧虑贫穷;患病的人有医生,求学的人有老师。问是谁造成这一切?哪一件不是因为杜公?人们想着要把他的坟筑得高大,使他的墓木合抱。凡是闽地人经过这里,一定肃然起敬。《欧阳文粹》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巻二十宋陈亮编墓铭尹师鲁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髙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今古,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叅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陜西用兵,大将葛懐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懐敏辟,而尤为经畧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畧部署。坐城水落,与邉臣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嵗,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亦精宻,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戌卒,以减邉用,为御戎长久之防,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隠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賔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嵗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歳,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逺迩皆徃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藏之深固之宻石可朽铭不灭志言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之长议论之髙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条析其事再述于后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经惟春秋可当之其他经非孔子自作文章故虽有法而不简也脩于师鲁之文不薄矣而世之无识者不考文之轻重但责言之多少云师鲁文章不合秪着一句道了既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论议云是是非非务尽其道理不苟止而妄随亦非孟子不可当此语既述其议论则又述其材能备言师鲁厯贬自兵兴使在陜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为而元昊臣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尽知师鲁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节乃笃于仁义穷达祸福不媿古人其事不可徧举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忠义可知也其临穷达祸福不媿古人又可知也既已具言其文学其论议其材能其忠义遂又言其为仇人挟情论告以贬死又言其死后妻子困穷之状欲使后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废死至于妻子如此困穷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责当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春秋之义痛之益至则其辞益深子般卒是也诗人之意责之愈切则其言愈缓君子偕老是也不必号天叫屈然后为师鲁称怨也故于其铭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宻石可朽名不灭意谓举世无可告语但深藏牢埋此铭使其不朽则后世必有知师鲁者其语愈缓其意愈切诗人之义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铭文不合不讲徳不辨师鲁以非罪盖为前言其穷达祸福无媿古人则必不犯法况是仇人所告故不必区区曲辨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无害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文粹》卷二十,宋陈亮编,墓铭 尹师鲁 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称他为“师鲁”。大概是因为他的名望在当时很高,而世上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称许他的议论,有的赞叹他的才干。至于他忠义的气节,处在困穷或显达时,面对祸患或福禄时,都不愧于古代君子,那么天下称说师鲁的人,未必全都知道这些。师鲁写文章,简约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长于《春秋》。他同人谈论事情,是非分明,务必把道理穷究透彻才停止,不肯苟且停留、胡乱随从,而人们也很少能胜过他。遇到事情,无论难易,都勇于承担、敢于施行。他因此受到世人称赞,也因此招人嫉恨,所以最终困穷而死。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因书判优异,升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干,召来考试,充任馆阁校勘,升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被贬饶州,谏官、御史都不肯发言,师鲁上书说范仲淹是我的师友,愿意和他一起被贬。于是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调唐州。遭父丧,服丧期满后,重新任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叛乱,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上奏起用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因葛怀敏征辟而任职,却尤其受到经略使韩公的深切了解。后来各将败于好水,韩公降为知秦州,师鲁也调为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上奏,才得以任秦州通判,升知泾州,又知渭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城中水位下降一事与边臣意见不合,调知晋州,又知潞州。他治理潞州有恩惠和爱护,潞州人至今还思念他。屡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太平无事时,师鲁独自喜欢谈论军事,写了《叙燕息戍》二篇,流传于世。自西部用兵以来,五六年间,他没有一次不在其中,所以他的议论也精密详尽,尤其熟悉西部军政事务。他提出的兵制主张,叙述战守胜败的关键,完全切中当今利害;又想训练土兵来代替戍卒,以减少边防费用,作为抵御敌人的长久办法。这些都还来不及施行,赵元昊就称臣,西部军队解除戒严,师鲁也因而离职获罪。这样看来,天下称说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干也未必完全了解。起初,师鲁在渭州,有将吏违反他的节制,他想按军法处斩,却没有实行。后来那名官吏到了京师,上书控告师鲁用公使钱借给部将,师鲁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调任监均州酒税。他患病后没有医药,便被抬到南阳求医。病势危急时,他倚着几案坐着,看见幼子在面前,脸上没有多少怜惜的神色。与宾客谈话,始终不提自己的私事。享年四十六岁而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兄长源,字子渐,也因文学知名,比师鲁早一年去世。师鲁在十年间三次被贬,父亲去世,兄长也去世;有四个儿子,其中三个相继夭亡;有一个女儿,已嫁人,也去世了。他自己最终因贬谪而死。留下一个儿子三岁,四个女儿尚未出嫁,家中没有余财,丧事寄存在南阳,无法归葬。平生故友无论远近都来赠送丧仪,妻子儿女这才得以带着他的灵柩回到河南,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我与师鲁兄弟相交,曾经为他的父亲作过墓铭,所以这里不再叙述他的世系家世。铭文说:把他深深埋藏,牢牢封固;石头可以朽坏,铭文却不会消灭。墓志说:天下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师鲁,都知道他的文学、议论和才干;那么,他文学的长处、议论的高明、才干的优美,不说也可以知道。又恐怕这样过于简略,所以分条分析他的事迹,再在后面叙述。说他的文章“简而有法”,这句话在孔子的六经中,只有《春秋》可以相当;其他经书并非孔子亲自写成的文章,所以虽然有法度,却不简约。我这样称许师鲁的文章,并不算过分;然而世上没有见识的人不考察文章轻重,只责怪话说得多少,说师鲁的文章不该只写这一句就概括了。既已叙述他的文章,又叙述他的学问,说他“通晓古今”;如果一定要找能够相当的人,只有孔子、孟子。既已叙述他的学问,又叙述他的议论,说他是非分明,务必穷尽道理,不苟且停留、不妄自随从;这也只有孟子可以相当。既已叙述他的议论,又叙述他的才干,详细说师鲁历经贬谪,自从战争兴起,任职陕西,尤其深知西部事务,还没来得及施展,赵元昊便称臣,而师鲁却获罪离职,使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才干。这三方面都是君子最完美的品德,但在师鲁那里仍只是末事;他最大的气节,是仁义笃厚,处在穷困或显达、面对祸患或福禄,都不愧于古人。他的事迹不能全部列举,所以只举一两件重要的来取得信实:例如上书论救范仲淹而请求一同被贬;临死时谈话不涉及自己的私事。由此可以知道他平生的忠义,也可以知道他面对穷达祸福不愧古人。既已详细说了他的文学、议论、才干和忠义,又说他被仇人挟带私怨加以论告,因而贬谪至死;又说他死后妻子儿女困穷的情状,使后世知道有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事情被废弃而死,以至妻子儿女困苦至此。这样写,是为了深切痛惜他的死亡,并严厉责备当世君子,使这样的人遭受这种结局。《春秋》的义法是,悲痛越深,文辞越深;“子般卒”就是如此。诗人的意思是,责备越急切,言语反而越舒缓,《君子偕老》就是如此。不必呼天喊冤才算替师鲁表达怨愤。所以铭文只说“深深收藏,牢牢封固,石头可以朽坏,名声不会消灭”,意思是说,举世没有可以诉说的人,只好把这篇铭文深埋牢藏;但只要铭石不朽,后世必定有人知道师鲁。言语越缓和,意思越深切,这正是诗人的义法。然而世上没有见识的人却说,铭文不应该不讲德行、不为师鲁辨明并非有罪;这是因为前面说他处穷达祸福不愧古人,那么他一定不会犯法,况且是仇人诬告,所以不必逐一曲意辨白。现在只直说他因何获罪,自然就会知道他无罪;增加这些说明也没有害处。

,故勉徇议者添之。若作古文自师鲁始,则前有穆脩、郑条辈及有大宋先达甚多,不敢防自师鲁始也。偶丽之文,苟合于理,未必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谓近年古文自师鲁始,则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见,不必重出也。皇甫湜韩文公墓志、李翺行状不必同,亦互见之也。志云:师鲁喜论兵,论兵儒者末事,言喜无害,喜非嬉戯之戏,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学,岂是薄顔回乎?后生小子未经师友,苟恣所见,岂足聴哉?脩见韩退之与孟郊聮句,便似孟郊诗;与樊宗师作志,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师鲁之志用意特深而语简。盖为师鲁文简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师鲁一见,展巻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处,因谓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苏明允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脩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髙等亦以文学称于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隠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曽祖讳祐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荅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徃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歳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絶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説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精粹涵畜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防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慤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脩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防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勑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早卒;轼,今为某官;辙,某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遟,有文集二十巻,《諡法》三巻。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防养其孤,乡人多徳之。盖晩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汨而不明者,诸儒以附防之説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防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某年某月某日,▯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逺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苏显当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髙曽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墓表

译所以姑且勉强依从议论者的意见,把这些话补上。如果说古文从师鲁才开始,那么前面还有穆修、郑条一辈,以及大宋许多先达,我不敢说古文从师鲁开始。偶尔写骈丽文章,只要合乎道理,未必就是错误,所以不是肯定这一种而否定另一种。如果说近年以来的古文从师鲁开始,那么范仲淹的祭文已经说过了,可以互相参见,不必重复写出。皇甫湜的《韩文公墓志》、李翱的行状不必相同,也可以互相参见。墓志说:师鲁喜欢谈论军事。谈论军事对于儒者来说是末事;说“喜欢”没有害处。“喜欢”不是嬉戏的“戏”,而是爱好。君子本来就有所爱好。孔子说颜回好学,难道这是轻视颜回吗?后辈小子没有经过师友教导,随意放纵自己的见解,哪里值得听信?我看韩退之与孟郊联句,便像孟郊的诗;替樊宗师作墓志,便像樊宗师的文章。他羡慕这种写法,所以师鲁的墓志用意特别深而语言简约。大概因为师鲁的文章简约而意味深长,又想到自己一生作文,只有师鲁一看就能展开卷子迅速阅读,一目五行,便能懂得深处;于是认为死者如果有知,一定会接受这篇文章。这只是用来安慰我的亡友,难道是顾惜那些后辈小子吗?苏明允 有一位蜀地君子,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他的品行义理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得到信任,在蜀地人中闻名,已经很久了。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轼、辙一同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著的二十二篇文章,把它们献给朝廷。文章流传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考进士都处于高等,也因文学在当时著名。一日之间,远在西南数千里外的眉山,父子三人的声名突然震动京师,于是苏氏文章便独步天下。苏君的文章广博雄辩、宏伟壮丽,读者读来肃然,仿佛可以想见他本人。见到他以后,却觉得他温和谦恭,似乎不善言语;等到亲近相处越久,便越觉得可爱。偶尔让他拿出所长,越是追问越觉得无穷无尽。唉,真可说是纯正明达、笃厚诚实的君子。曾祖名祐,祖父名杲,父亲名序,追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不显贵。职方君有三个儿子,名澹、涣和苏洵,都凭文学考中进士;只有苏洵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长大还不识字。职方君放任他,不加过问,乡里亲族都觉得奇怪。有人询问原因,职方君只是笑而不答,苏洵自己也安然如常。二十七岁时,他才大大发奋,辞别平时来往的少年朋友,闭门读书作文。一年多后考进士,两次没有考中;又考茂材异等,也没有考中。回来后叹息说:“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把自己所作的几百篇文章全都取来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不再写文章,于是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考察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的关键,得到其中的精华,涵养积蓄,充满胸中,却抑制着不发。过了很久,他慨然说:“可以了。”从此下笔片刻便能写出几千字,文章纵横上下、出入驰骤,一定达到深刻精微处才停止。他的禀赋厚重,所以发达较迟;志向诚笃,所以所得精深。来到京师后,当时的后辈学者都尊重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把他当作老师和法则。因为他父子都知名,所以称他为“老苏”以区别。起初欧阳修把他的文章上呈,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适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共同修撰礼书,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后正要上奏,尚未得到答复,苏君便因病去世,实为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享年五十八岁。天子听说后哀悼他,特赠光禄寺丞,命有关官署准备船只,把他的灵柩运回蜀地。苏君娶程氏,程氏是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生三个儿子:景,早逝;轼,现在任某官;辙,任某官。三个女儿都早逝。孙子名迈、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苏君善于同人交往,别人有急难便尽力相助;朋友死后,他还抚养朋友的孤儿,乡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晚年喜欢《易》,说:“《易》的道理深奥,之所以被淹没而不明,是诸儒用附会牵强的说法扰乱了它。去掉这些说法,圣人的本意就显现了。”他作《易传》,未完成便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彭山安镇乡可龙里。苏君生在远方,学问又成就得很晚,常叹息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文呢?铭文说:苏氏在当世显赫,实是栾城人,因为做官而留居眉山。苏氏子孙,自从高祖、曾祖以来,乡里都称许他们仁厚,伟大啊!明允在文章上大为发达,既有文章,又有贤能的儿子;他的名声长存不朽,后代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没有死亡。墓表

泷冈阡表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脩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脩不幸生四歳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防而好施与,喜賔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嵗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始吾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求而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劒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歳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脩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徳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防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脩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脩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脩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脩以非才入副枢宻,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曽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脩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徳,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锡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脩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脩之徳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周尧卿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丧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盖久而后复。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没,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丧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为丧主于哀而已,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惟仕宦、婚嫁聴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人也。

译泷冈阡表 呜呼!我的先父崇公在泷冈选择吉地安葬,已经六十年了,他的儿子脩才得以在墓道上立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实在是有所等待。我不幸四岁便成了孤儿,太夫人守节自誓,家中贫困,亲自操持衣食,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时,谨慎而乐于施舍,喜欢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成为我的拖累。’所以他去世时,连一片可以遮盖的瓦、一垄可以种植的田地都没有,来庇护你们、作为生活凭借,我还能依靠什么来自守呢?我对你父亲略知一二,正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自从我嫁到你家,没有来得及侍奉你的祖母,但我知道你父亲很能奉养长辈。你年幼而孤苦,我不能确定你将来一定能立身,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起初我嫁来时,你父亲服完母亲的丧服刚过一年,逢年过节祭祀时,他总是流泪说:‘祭品丰盛,也不如生前薄薄地奉养啊。’偶尔有酒有饭时,他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够,如今却有余,又有什么用呢?’开始我只见过他一两次,以为是刚服丧期满,偶然如此罢了;后来他一直这样,直到终身从未改变。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侍奉祖母,却由此知道你父亲很能奉养长辈。你父亲做官时,曾在夜里点灯处理官府文书,多次停下来叹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一个判死刑的案件,我想为他求得生路,却没有做到。’我说:‘生路可以求得吗?’他说:‘为他求生而没有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求取生路而能够成功呢?正因为求取生路而成功,就知道那些不去求生便被判死的人一定会有遗恨。其实常常为人求生,尚且还会错判使人死去,而世人却总是求着让人死。’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于是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逢戌年行运将会死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到孩子长大成人了。将来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时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番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述。他在外事上的作为,我不能知道;但他居家时毫不矜持粉饰,却能做到这样,这难道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吗?呜呼!他的内心难道是特别厚于仁爱的吗?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深厚仁爱。我不能教导你,这就是你父亲的志愿。”脩哭泣着把这些话记下来,不敢忘记。先公幼年丧父,努力求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安葬在沙溪的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讳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有爱而且知礼,起初被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县太君进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她从年轻出嫁时起,就以俭约治理家庭,此后常常不让家用超过限度,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约菲薄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脩被贬到夷陵,太夫人言谈笑貌和平常一样,说:“我早已对此有准备了,你能够安然处之,我也就安然了。”先公去世二十年后,脩才获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脩在朝廷任官,才得以追赠封号给双亲;又过了十年,脩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在官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脩因才德不足而入任副枢密,终于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罢职。自从登上二府之位,天子推恩褒奖他的三代先人,所以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典,必定加以恩宠赏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追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屡次追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追封越国太夫人。今上第一次举行郊祀时,皇考被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封为魏国太夫人。于是我这个小子脩哭泣着说:“呜呼!行善没有不得到报应的,只是迟早各有时日,这是常理。我的祖先积累善行、成就德业,本来应该享有这样的尊荣;虽然不能亲身享受,却得到赐爵和封号,显赫荣耀、褒扬隆重,实在是三朝赐予的恩命,足以在后世显扬,也足以庇护、惠及他们的子孙了。”于是列出家族世系,全部刻在碑上。随后又记载我皇考崇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教导我、对我有所期待的内容,一并揭示在墓道上,使人知道我这个小子脩德行浅薄、才能微少,却逢时窃居官位,幸而保全大节、不辱没先人,并非没有来由。周尧卿 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名叫周君,他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父母去世服丧时,他和哥哥某、弟弟某住在倚庐中,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他说话必定悲戚,哭泣必定哀痛。除服以后,他瘦削得不能胜任人事,过了很久才恢复。孔子在鲁国时,鲁国人尚且不能实行三年之丧;他的弟子对此疑惑而发问,那么其他国家不实行三年之丧,也就可以知道了。孔子去世以后,他的后世情形更可以想见。如今世上的人,知道侍奉父母的很多。有的人服丧却不悲哀,活着时能侍奉父母,死后却能悲哀;有的人不懂丧礼;有的人懂得礼,却认为丧事只在于悲哀而已,不必完全合乎礼制。像周君这样,侍奉父母时竭尽孝心,居丧时竭尽哀痛,同时又合乎礼制。礼制的废弛已经很久了,丧礼尤其败坏。如今服丧的人,只有做官、婚嫁和听音乐这些事不做,不过是法律所禁止的罢了。至于丧服的等数、哭泣的节度、居住处所的区别、饮食的改变,竟都没有人知道这些是礼制。处于上位的人不以身作则率领下属,处于下位的人也不对上位者抱有希望,难道礼制就这样彻底废弃了吗?所以我认为周君有值得取法之处。周君名尧卿,字子俞,是道州永明人。

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厯连、衡二州司理叅军,桂州司録,知髙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厯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县之紫微冈。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某官。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赒宗族朋友。人有慢已者,必厚为礼以愧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巻。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叅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谘,曰讽,曰諲,曰説,曰谊,皆未仕。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于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也哉?欧阳文粹巻二十右欧阳文忠公文粹一百三十篇。公之文根乎仁义而达之政理,盖所以翼六经而载之万世者也。虽片言半简,犹宜存而弗削,顾犹有所去取于其间,毋乃诵公之文而不知其防,敢于犯是不韪而不疑也。初,天圣、明道之间,太祖、太宗、真宗以深仁厚泽涵养天下,盖七十年,百姓能自衣食以乐生送死,而戴白之老安坐以嬉,童儿幼穉什伯为羣,相与鼓舞于里巷之间。仁宗恭已无为于其上,太母制政房闼,而执政大臣实得以叅可否,晏然无以异于汉文、景之平时。民生及识五代之乱离者,盖于是与世相忘久矣。而学士大夫其文犹袭五代之卑陋,中经一二大儒起而麾之,而学者未知所向,是以斯文独有愧于古。天子慨然下诏书,以古道饬天下之学者,而公之文遂为一代师法。未几而科举禄利之文,非两汉不道,于是本朝之盛极矣。公于是时独以先王之法度未尽施于今,以为大缺,其策学者之辞殷勤切至,问以古今繁简浅深之宜,与夫周礼之可行与不可行,而一时习见百年之治,若无所事乎此者,使公之志弗克遂伸,而荆国王文公得乘其间而执之。神宗皇帝方鋭意于三代之治,荆公以霸者功利之説饰以三代之文,正百官,定职业,脩兵民,制国用,兴学校以养天下之才,是皆神宗皇帝圣虑之所及者,尝试行之。寻察其有管晏之所不道,改作之意盖见于末命,而天下已纷然趋于功利而不可禁,学者又习于当时之所谓经义者,剥裂牵缀,气日以卑,公之文虽在,而天下不复道矣。此子瞻之所为深悲而屡叹也。元祐间始以末命从事,学者复知诵公之文,未及十年,浸复荆公之旧,迄于宣政之末,而五季之文靡然遂行于世,然其间可胜道哉。二圣相承,又四十余年,天下之治大略举矣,而科举之文犹未还嘉祐之盛盖。非独学者不能上承圣意,而科制已非祖宗之旧,而况上论三代?是以公之文,学者虽私诵习之,而未以为急也。故予姑掇其通于时文者,以与朋友共之。由是而不止,则不独尽究公之文,而三代两汉之书,盖将自求之而不可御矣。先王之法度犹将望之,而况于文乎?则其犯是不韪,得罪于世之君子而不辞也。虽然,公之文雍容典雅,纡余寛平,反复以达其意,无复毫髪之遗,而其味常深长于言意之外,使人读之蔼然,足以得祖宗致治之盛,其关世教岂不大哉?初,吕文靖公、范文正公以议论不合,党与遂分,而公实与焉。其后西师既兴,吕公首荐范、富、韩三公,以靖天下之难。文正以书自咎,欢然与吕公勠力,而富公独念之不置。夫左右相仇,非国家之福,而内外相关而不相沮,盖治道之基也。公与范公之意,盖如此。当是时,虽范忠宣犹有疑于其间,则其用心于圣贤之学,而成祖宗致治之美者,所从来逺矣。退之有言:“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故予论其文,推其心,存至公而学本乎先王,庶乎读是编者,其知所趋矣。乾道癸巳九月朔,陈亮书。

译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升至太常博士,历任连州、衡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任饶州通判。尚未赴任,便在庆历五年六月初一日死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一岁。皇祐五年某月某日,葬于道州永明县的紫微冈。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追赠某官。母亲唐氏,封为某县太君。娶某氏,封为某县君。周君学问长于《毛诗》《郑诗》和《左氏春秋》。家境贫寒,不经营产业,却喜爱聚集书籍。任官所得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分出俸禄周济宗族和朋友。有人怠慢自己,他一定厚礼相待,以使对方惭愧。他做官时,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政绩。有文集二十卷。周君有七个儿子:谕,任鼎州司理参军;诜,任湖州归安主簿;谘、讽、諲、说、谊,都还没有出仕。呜呼!孝并不是一家之中的行为而已,它可以推及侍奉君主而表现为忠,对宗族施行仁爱而彼此和睦,同朋友交往而守信。从一个乡里开始,推广到四海,刻在金石上,昭示后世并加以劝勉。考察周君所施行的一切,没有什么不可以记载,难道只是为了使他的子孙不至于衰败吗?《欧阳文粹》卷二十 以上是欧阳文忠公文粹一百三十篇。欧阳公的文章以仁义为根本,并将其贯彻到政治事务中,大概正是为了辅翼六经、流传万世。即使只是片言只简,也应当保存而不删削;但我仍在其中有所取舍,岂不是诵读欧阳公的文章却不懂得它的宗旨,竟敢冒犯这种不当之举而不自疑吗?当初,天圣、明道年间,太祖、太宗、真宗以深厚的仁德恩泽涵养天下,大约七十年,百姓能够自行解决衣食,以享受生存、安送死亡;头发斑白的老人安坐嬉游,儿童幼小的孩子三五成群,一同在里巷之间鼓舞嬉戏。仁宗在上面恭敬自守、无为而治,太后在内宫主持政事,而执政大臣实际上能够参与裁决,安宁得与汉文帝、汉景帝太平时期没有区别。百姓中那些还记得五代动乱离散的人,到这时大概已经与世事相忘很久了。然而学士大夫的文章仍旧沿袭五代的卑陋风气,中间虽有一两个大儒兴起加以斥责,学者却不知道应当归向何处,因此当时的文章独独有愧于古代。天子感慨地颁下诏书,以古道整饬天下的学者,于是欧阳公的文章便成为一代人的师法。不久,科举中谋求俸禄利益的文章,除了两汉文章之外一概不称道,于是本朝文治达到了极盛。欧阳公在这个时候,唯独认为先王的法度没有完全施行于当今,这是最大的缺失;他策问学者时,言辞恳切周到,询问古今政事繁简、浅深的适宜之处,以及《周礼》哪些可以实行、哪些不可实行。然而当时的人习惯于百年来的治理,仿佛认为这些事无须过问,于是欧阳公的志向未能充分实现,荆国王文公便乘此机会掌握了局势。神宗皇帝正锐意追求三代的治理,荆公用霸者功利的学说,以三代的文辞加以修饰,整饬百官,确定职守,修治军队和民政,制定国家财政制度,兴办学校来培养天下人才;这些都是神宗皇帝圣明思虑所想到的,也曾试行过。不久察觉其中有管仲、晏婴都未曾倡言的内容,改变旧制的意图大概已显露在临终遗命中;但天下已经纷纷趋向功利,无法禁止,学者又习惯于当时所谓的经义,剖析割裂、牵强拼缀,文气日益卑下。欧阳公的文章虽然还在,天下却不再称道了。这就是子瞻深为悲痛、屡屡叹息的原因。元祐年间,才开始依照遗命办事,学者又知道诵读欧阳公的文章;不到十年,渐渐又恢复荆公的旧法,一直到宣政末年,五代的文风颓然盛行于世。然而其中的情形,哪里说得尽呢?两位圣主相继,又过了四十多年,天下的治理大体都已经兴举起来了,但科举文章仍然没有恢复到嘉祐年间的盛况。这不只是学者不能向上承接圣意,而且科举制度已经不同于祖宗的旧制,更何况还要上推到三代呢?因此,学者虽然私下诵读学习欧阳公的文章,却没有把它当作急务。所以我姑且选取其中通用于时文的篇章,拿来与朋友共同学习。由此而不停止,那么不仅会完全探究欧阳公的文章,三代、两汉的书籍也将自行求取,无法阻挡。先王的法度尚且还可以期待,更何况文章呢?那么我即使因此触犯这种不当之举,得罪世上的君子,也不推辞。虽然如此,欧阳公的文章雍容典雅、曲折宽平,反复申说以表达自己的意思,没有丝毫遗漏;它的意味常常比言辞和字面意义更加深长,使人读来和蔼可亲,足以使人领会祖宗成就太平之治的盛美,它对于世道人心的关系难道不重大吗?当初,吕文靖公、范文正公因为议论不合,党与便分裂了,而欧阳公实际上也参与其中。后来西部战事兴起,吕公首先推荐范公、富公、韩公三人,以平定天下的祸难。文正公写信自我责备,欣然与吕公同心协力,而富公独自始终挂念这件事。宰相之间彼此仇视,并不是国家的福分;内外相互配合而不互相阻挠,大概才是治国之道的根基。欧阳公和范公的心意,大概就是如此。在那个时候,即使范忠宣公对其中的关系还有疑惑,那么欧阳公用心于圣贤之学、成就祖宗太平之治的美业,其渊源也已经很久远了。韩愈曾说:“仁义之人的言语,和蔼可亲。”所以我评论他的文章,推求他的内心,认为他存有至公之心,学问以先王为根本;希望读这部文集的人,能够知道应当趋向哪里。乾道癸巳九月初一日,陈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