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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武功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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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14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武功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武功集》五巻,明徐有贞撰。有贞初名珵,字元玉,呉县人,宣徳癸丑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兼华葢殿大学士,封武功伯。寻下狱戍金齿,放归,乆之乃卒。事迹具《明史》本传。有贞究心经济,于天官、地理、兵法、水利、阴阳、方术之书,无不博览。惟倾险躁进,毎欲以智数立功名,与石亨等倡议夺门,侥幸孤注之一掷,幸而得济。又怙权植党,威福自専,卒亦为人搆陷。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实深为君子所诟病。况允明为有贞外孙所作,《苏谈》徃徃囬防其词,究不足以夺公论也。然其干畧本长,见闻亦博,故其文竒气坌涌,而学问复足以济其辩。集中如《文武论》《制縦论》及题武侯像、《出师表》诸篇,多杂縦横之説,学术之不醇,于是可见。才气之不可及,亦于是可见。拟诸古文,葢夏竦《文荘集》之流,遗编具存,固不必尽以人废也。至其诗,则多在史馆酬应之作,非所擅长。集中《羽林子》二首,静志居《诗话》谓源出右丞,然语亦平平,仅具唐人之貎。人各有防,有不防,存而不论可矣。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武功集》巻一明徐有贞撰《防学稿》

君师论天下何治?有君矣。天下何教?有师矣。天下何君师?王天下者,任天下之君师矣。夫天之降斯民也,能生之而不能治之,故作之君以治之;能性之而不能教之,故作之师以教之。君师,天下所宗主而表仪者也。有君师之徳,而后能尽君师之道;有君师之道,而后能尽君师之职。徳也,其体;而道也,其用。体全而用备也,然后天事脩而民生遂,天理明而民心顺,而君师之责始塞焉。故曰:一民不安,非治之善也;一民不谊,非教之善也。治教之不善,君师之过也。惟昔圣王知其然,于是夙夜孜孜,敬脩其躬,以明其徳,凝其道而治教乎天下之民。民之有口腹之嗜也,则养之以牲谷而不使其饥;民之有形体之便也,则被之以布帛而不使其寒;民之有土处之宜也,则营之室庐,城郭之固而不使其忧;民之有筋力之施也,则分之井牧,工业之均而不使其劳。谨其司牧,厚其抚字,敺其盗贼,除其暴戾,一以去其害而存其利也。因其有仁义礼智之性也,则笃之以五典之叙;因其有吉防宾祭之事也,则隆之以五礼之秩;因其有俊乂慈良之美也,则昭之以九徳之要;因其有才技声文之习也,则进之以六艺之长,游之学校,章之宅里,观之燕射,劝之风歌,一以格其恶而导其善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武功集》 别集类第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武功集》五卷,为明代徐有贞所撰。徐有贞起初名珵,字元玉,吴县人,宣德癸丑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封武功伯。不久下狱,戍守金齿,后来放归,过了很久才去世。他的事迹详见《明史》本传。徐有贞用心研究经世济民之学,对于天官、地理、兵法、水利、阴阳、方术等书,没有不广泛阅览的。只是他为人倾险急躁,急于求进,常想凭借智谋权术建立功名;与石亨等倡议发动夺门之变,抱着侥幸心理孤注一掷,幸而成功。后来又倚仗权势、培植党羽,擅自施展威福,最终也被人构陷。所谓‘君主以此开始,必将以此结束’,确实深受君子诟病。何况祝允明是徐有贞的外孙,他所作《苏谈》往往回护徐有贞的言辞,终究不足以推翻公论。然而徐有贞的才干谋略本来很强,见闻也很广,所以他的文章奇特的气势奔涌而出,学问又足以充实他的辩才。集中如《文武论》《制纵论》以及题武侯像、《出师表》等篇,多夹杂纵横家的学说,其学术不纯正,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的才气无人能及,也从这里可以看出。拿它同古文相比,大概属于夏竦《文庄集》一类。遗留下来的文章完整存在,当然不必因为其为人而全部废弃。至于他的诗,大多是在史馆中酬答应和之作,并非他的长处。集中《羽林子》二首,《静志居诗话》说它们源出于王维,但语言也很平常,只具备唐诗的外貌。人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有些长处,有些短处,保存下来而不加评论也就可以了。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武功集》卷一 明徐有贞撰 《防学稿》君师论 天下怎样才能得到治理?有君主。天下怎样得到教化?有老师。天下谁兼有君主和老师的职责?统治天下的人,就承担着天下君主和老师的职责。上天降生这些百姓,能够使他们出生,却不能治理他们,所以为他们设立君主来治理;能够赋予他们本性,却不能教导他们,所以为他们设立老师来教导。君主和老师,是天下人所尊奉、作为表率的人。具备君主和老师的德行,然后才能尽到君主和老师的道;具备君主和老师的道,然后才能尽到君主和老师的职责。德,是根本;道,是作用。根本完备、作用齐全,然后上天的事业才能得到修治,百姓的生活才能顺遂,天理才能彰明,民心才能顺服,而君主和老师的责任才算开始得到充实。所以说:一个百姓不得安宁,就不能算治理得好;一个百姓不合于义,就不能算教化得好。治理和教化做得不好,是君主和老师的过错。过去的圣王知道这个道理,于是早晚勤勉不懈,谨慎修养自身,以彰明自己的德,凝聚自己的道,用来治理和教化天下百姓。百姓有口腹的欲求,就用牲畜粮食供养他们,不让他们挨饿;百姓有身体上的需要,就给他们穿布帛,不让他们受寒;百姓有适宜居住的要求,就营造房屋、城郭的坚固设施,不让他们忧虑;百姓有筋力劳作的需要,就分给他们井田、牧地和公平的工役,不让他们劳苦。谨慎任用管理百姓的官吏,厚加抚慰养育,驱除盗贼,铲除暴虐,一概除去对百姓的危害而保存对百姓有利的事。因为百姓具有仁义礼智的本性,就用五常的伦理秩序加以笃实;因为百姓有冠婚、丧祭、宾客等事务,就用五礼的等级加以隆重安排;因为百姓有俊秀贤能、慈爱善良的美德,就用九德的要旨加以彰明;因为百姓有才艺、技能、声律、文章方面的学习,就用六艺的长处加以进益,使他们游学于学校,在乡里彰显,在燕饮和射礼中受到观摩,以歌诗风谣加以劝勉,一概用来纠正他们的恶行、引导他们向善。《尚书》说:‘上

《书》云:「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是之谓已。于戏!是诚知天之生民之徳也。民之生于天,而治教之在已也,是诚知任责之大且重,而不敢易之也。然则后之王者,奈之何?负其责而不知求其道也。彼受月直者之为人牧羊豕也,失牧则斥;受束脩者之为人训子弟也,失训则逐;而况其大者乎?今夫王者之命于天也,其所受则有四海之富,其所牧而所训则有亿兆之众。且民之与王固皆人耳,惟以其能治教乎已也,故尊之而为君,仰之而为师。尊之为君,尊之至也;仰之为师,仰之至也。尊之至,则其治之亦必至矣。仰之至,则其教之亦必至矣。乃或不能治之,而反害之;不能教之,而反败之。则是弃天之所命,而负人之所尊仰也。斯其为失也,亦甚矣。噫!后之王者,奈之何?负其责而不知求其道耶?曰:然则求之奈何?曰:亦求之上古帝王之盛者而已矣。求之上古帝王之盛者,则莫若尧舜也。夫尧舜诚有君师之道徳,而能尽其任与责者也。而传之又有心法在焉。何谓心法?书所谓「精一执中」是也。尧传之舜,舜传之禹,汤、文、武继而传之。夫所以三代继王而同一揆者,无他,以此也。故曰:得圣人之法者,则有圣人之道矣;有圣人之道者,则有圣人之徳矣;有圣人之道徳者,则亦有圣人之功业矣。于戏!后之王者,有其任而不知其责,不可也;知其责而不求其道,不可也;求其道而不求之尧舜,不可也;求之尧舜而不求之心法,不可也。或曰:夫君师之任,固王者有之矣。而王之治教乎民,则有司徒、典乐、百执事之人在。天人之责,奚独在于王耶?曰:不然。夫治教之官,则固有其人矣。然孰选而命之乎?是固在王矣。天命王,王命官;王任治教之道,而百官任其事。王任则官任矣。王不任而官任者,无之。是故任,则王之任也;不任,则王之不任也。今舍此而责之彼,则将使后之王者尸其位而废其道,负其任而忽其责,防何而不为,大乱之道也。于戏!是焉可论君师之道哉?文武论【前】世常以文武为二事,予甚病之。非予之病之,为天下病之也。为天下病之者何?文武为二事,则天下无全才;天下无全才,则吾道之用阙。吾道之用阙,而天下之事不治。夫文武皆吾道之用,固儒者之事也。为儒而不备文武者,不足以为儒。古之圣贤皆儒也,若黄帝、尧、舜、禹、汤、文、武,暨风后、力牧、臯陶、伯益、伊尹、莱朱、师尚父、周公旦,或为君,或为臣,或治治,或治乱,其所为万有不同,而其所成则一。使其才不全,道不备,能然乎?昔者夫子定诗书,正礼乐,赞周易,作春秋,而其文灿然以着于万世;及夫为鲁相,诛少正卯,防夹谷,戮莱人,则其武又赫然以威于天下。

译天保佑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为他们设立老师。’说的就是这个。唉!这才是真正懂得上天生养百姓的德意。百姓由上天生出,而治理教化的责任在君主自身,这才是真正知道所承担的责任重大而沉重,因而不敢轻易对待它。然而后世的君王应当怎么办呢?承担了责任,却不知道寻求治理教化的方法。那些接受月俸替人放牧猪羊的,放牧失职就被斥责;接受束脩替人教导子弟的,教导失职就被驱逐;何况责任更大的人呢?如今君王受命于上天,所接受的是四海的富有,所牧养和教导的是亿万众民。况且百姓和君王本来都是人,只因为君王能够治理教化百姓,所以百姓尊奉他为君主,仰望他为老师。尊奉他为君主,是尊奉到了极点;仰望他为老师,是仰望到了极点。尊奉到了极点,那么他的治理也一定要达到极点;仰望到了极点,那么他的教化也一定要达到极点。可是有的君王不能治理百姓,反而加害百姓;不能教化百姓,反而败坏百姓。这就是抛弃上天所赋予的使命,辜负人们对他的尊奉和仰望。他的过失,也太严重了。唉!后世的君王应当怎么办呢?难道承担了责任,却不知道寻求治理教化的方法吗?有人说:那么应当怎样寻求呢?回答说:也不过是寻求上古帝王盛治的经验罢了。寻求上古帝王的盛治,没有比尧、舜更合适的了。尧、舜确实具备君主和老师的道与德,能够尽到他们的任职和责任。而且他们相传时还有心传的法则。什么叫心法?就是《尚书》所说的‘精一执中’。尧传给舜,舜传给禹,汤、文、武又相继传承。夏、商、周三代继承王位而遵循同一原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说:得到圣人的法,就有圣人的道;有圣人的道,就有圣人的德;有圣人的道德,也就有圣人的功业。唉!后世的君王,有君主和老师的职位却不知道自己的责任,不可以;知道自己的责任却不寻求治教之道,不可以。寻求治教之道却不向尧、舜寻求,不可以;向尧、舜寻求却不寻求心法,也不可以。有人说:君主和老师的职责,本来是君王所具有的。可是君王治理教化百姓,还有司徒、典乐以及百官来负责,治理天下和承受上天使命的责任,为什么唯独在君王身上呢?回答说:不是这样。治理教化的官员,固然有相应的人选。然而是谁选择并任命他们的呢?这当然在君王。上天任命君王,君王任命官员;君王承担治理教化的道,百官承担具体事务。君王承担责任,官员才承担责任;君王不承担责任而官员独自承担,是不可能的。因此,承担责任,就是君王的承担;不承担责任,就是君王的不承担。如今舍弃这个道理而责备官员,将使后世君王占据职位却废弃治教之道,背负职责却忽略责任,什么坏事不会做呢?这正是导致大乱的道路。唉!这哪里是在讨论君主和老师的道呢?文武论【前】世人常把文和武看成两回事,我对此非常忧虑。并不是我个人忧虑,而是替天下忧虑。替天下忧虑什么呢?文和武成为两回事,天下就没有全面的人才;天下没有全面的人才,我们的道的作用就会缺失。我们的道的作用缺失,天下的事情就治理不好。文和武都是我们之道的作用,本来就是儒者的事情。做儒者却不能兼备文武,不足以称为儒者。古代的圣贤都是儒者,如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及风后、力牧、皋陶、伯益、伊尹、莱朱、师尚父、周公旦,有的做君主,有的做臣子,有的治理太平,有的治理乱世,他们所做的事情万般不同,但所成就的事业却是一致的。假如他们才能不全面、道术不完备,能够这样吗?从前孔子整理《诗经》《尚书》,订正礼乐,赞述《周易》,撰写《春秋》,他的文章灿然显著于万世;等到他做鲁国相,诛杀少正卯,会盟夹谷,诛戮莱人,他的武功又显赫地威震天下。这才是所谓真正的儒者。古代的军队将

乃所谓真儒也。古者军将皆命卿,有事则释菜于頖,成功则献馘于頖,出谒于学,入告于学。盖凡武事而一行之以文,文与武胥用,才无偏,能道无独行也。

译领都由卿来担任,有军事行动时就在泮宫举行释菜礼,成功后在泮宫献俘获的左耳,在出征前到学校告谒,入朝后也到学校报告。大概凡是武事,都用文礼来实行;文与武并用,才能才不偏废,道也不会只有单方面的施行。

是故益以文武赞帝之徳,诗人以文武美吉甫之功。春秋之世,赵衰亦以说礼乐、敦诗书,举却縠而以为将。然则文武之为儒者事,尚矣。而后世乃离而二之,何哉?且古之所谓文,非今之所谓文也;古之所谓武,非今之所谓武也。夫六艺之具,所以徽乎五教;九伐之法,所以经乎七徳。内脩而后脩外,此治而后治彼。故合而言之,则儒者之事备矣。今也文不知武,武不知文,天下之人各尚其所好,以自传于二者之习:呻吟呫哔、诩诩防笔者,则自谓之文;跳梁搏攫、蹶蹶而驰者,则自谓之武。彼为是者固可笑矣;而所谓儒者,又徒矻矻自守于章句之末,而不复识其所谓文武者焉。在问之,则反以为此非我所学。故世之人遂以腐儒目之也。其亦不足以为儒矣。嗟乎!天下无全才,而吾道之用阙,由儒者之事失而然也。虽然,此岂特为儒者之病哉?天下之任在文武,文武失而天下之事胥失,求天下之治,得乎哉?治不可得也,则乱乱而欲求其复治。得乎哉?安不得其用?危而欲得其用,又可得乎哉?予故为天下病之甚矣。儒者之不可不事其事也。使儒者而知事其事,文武之才萃于厥躬,天下治则谋谟本朝而万民以寜,天下乱则指顾六师而四海以定。以是为儒,不亦伟欤?而不知出此,脱人君之用之,其不负社稷之托而误天下苍生者,防希矣。纵令幸免,不亦大可耻哉?予固学儒者也,惧无以自靖,且欲得吾儒者之举,真儒也。故论著其事,庶有所警云。文武论【后】予既为文武论,有见而疑焉者曰:文武之为二途,亦已乆矣,子奈何一归之乎?儒若文之为儒,固也;而武之为儒,则吾滋惑焉,请闻其说。予乃叹曰:呜呼!文武之为二途,此予之论所以作也。如其不为二途,而予之论又何为作耶?一归之儒,为天下论也,岂予之所得为哉?今吾子疑之,以为文武果二乎?其不得为一乎?则予有説矣。子其以古之圣贤为儒乎?非儒乎?以为非儒,则不可以为儒也;则其所为足为文武乎?不足为文武乎?以为不足为文武,则不可以为足为文武也;则其所为果一乎?果二乎?若黄帝、风后以下君臣之事业,考诸经史可征矣。吾夫子尝曰:「我战则克」,而冉有之言战亦曰:「闻诸夫子」,则武之为儒也,又何惑之有乎?曰:子之説则然矣,如今之人非古之人何?子且使匹夫而为圣贤之事,吾恐其难也。曰:奚若此欤?彼非儒者,吾曷言?吾为儒者言之也。夫儒者固学圣贤,事事非圣贤,奚以学为哉?曰:子之言则然矣,吾恐儒者之难乎为武也。曰:子以为必击刺鬭争而为武耶?盖亦有其事矣。曰:然则吾知子之所谓事者,其亦有孙、吴之术欤?曰:吾岂徒言是事哉,盖亦有其本矣。夫和顺刚健之徳存乎中,英华果锐之气发乎外,则所以为仁义勇智,所以为礼乐征伐,于是乎在,乃所谓文武也。故文武皆为道之用,若世俗之所谓文武者,亦有是乎哉?今吾子亟问武,请姑言武事。夫所谓武者,非手执兵而鬭也,非驰马而矍铄也,非攘臂掉舌而诳人也,非袖锥挟刃而刺人也,非诵兵符、谈战防空言而动人也。盖惟勇而不挠,智而不惑,而以之大正于天下,天下之诈欺弗能入也,天下之要害弗能惧也。非九伐之法弗用也,非百夫之良弗任也,非能虑而能成弗谋也,非善始而善终弗为也,非顺言正名,非立忠扶义,非能利于天下而除害于百姓弗事也。夫是故居则为王佐之道,动则为王者之师,而天下莫敌也。古之大儒,固以此而成元圣之功。后之儒者,有能髣髴其意,皆以之立高名大节于当世,抑岂特自善而已哉?国家得安其治,天下之民物得遂其生也。自儒者之失其事,遂分而畀之战鬬之人,而以名为武。彼其为人,不出乎古之卒伍之夫,其勇非勇也,其智非智也。不知兵政之谓何,而以之为将帅,其所知而为之者,惟搏击之而已矣,剽掠之而已矣。胜则肆暴,败则窜降而已矣,敓攘矫防,牟利徇私而已矣。又乌知所谓经国之道,正君之义耶?故其用之,而天下之害滋甚,上无所施其仁,下无所防其利。至其奸雄之作,则篡其主而虐其民者从而有焉。若然而望国家之存,民之免于涂炭,幸也,非实也。呜呼!天下之不治,文武之不得其人,究其所自,盖儒者之事失而然也。茍欲振之者,必儒者之复事其事也欤?曰:然则世俗之所称谓,举非乎?曰:彼所谓文,吾不知其为文也;彼所谓武,吾不知其为武也;彼所谓儒,吾乌知其为儒哉?吾之所谓儒者,盖真儒也。腐儒非儒,又乌足道耶?故曰:欲得天下之全才,必得真儒而后可。寛猛辩

译所以益用文武来赞美帝尧的德,诗人用文武来赞美尹吉甫的功劳。春秋时期,赵衰也因为通晓礼乐、厚重《诗经》《尚书》,推举却縠担任将领。这样看来,文武作为儒者的事情,确实由来已久。后来世人却把它分开看成两件事,为什么呢?况且古人所说的文,并不是今人所说的文;古人所说的武,也不是今人所说的武。六艺完备,是用来彰明五教的;九伐之法,是用来治理七德的。先修养内在,然后修治外在;先治理自身,然后治理他人。因此合起来说,儒者的事业才算完备。如今文人不懂武,武人不懂文,天下人各自崇尚自己的爱好,把自己传习成这两类中的一种:呻吟诵读、夸夸其谈、沾沾自喜地舞文弄墨的人,就自称为文人;跳跃逞强、搏斗掠夺、急急奔走的人,就自称为武人。这样做的人固然可笑;而所谓儒者,又只是一心拘守章句末节,不再认识古人所谓的文武。问到他们时,反而说这不是我所学的。所以世人最终把他们看作腐儒。他们也不足以称为儒者。唉!天下没有全面的人才,而我们的道的作用有所缺失,是由于儒者失去了自己的事业才造成的。即便如此,这难道只是儒者自身的弊病吗?天下所承担的责任在于文武,文武失其本义,天下的事情也就全都失败了;想求得天下的治理,能够做到吗?治理不可得,于是乱上加乱,却想求它重新得到治理,能够做到吗?安定时不能发挥文武的作用,危乱时又想发挥它的作用,能够做到吗?所以我替天下对此感到极其忧虑。儒者不能不从事儒者的事业。假使儒者知道从事自己的事业,文武的才能汇聚于自身,天下太平时,就在朝廷谋划政事,使万民安宁;天下动乱时,就指挥六军,使四海安定。这样做儒者,不也伟大吗?如果不知道走这条路,即使君主任用他,他不辜负国家的托付而误害天下百姓的,恐怕很少。即便侥幸免于此,也不是很可耻吗?我本来就是学习儒道的人,害怕自己不能使身心得以安定,也希望得到我所说的儒者事业,成为真正的儒者。所以论述并记录这件事,希望有所警戒。文武论【后】我写了《文武论》以后,有人见到文章而产生疑问,说:文和武成为两条道路,已经很久了,您为什么要把它们归为一体呢?儒者如果只是从事文的一面,固然可以理解;但说武也是儒者的事情,我就更加困惑了,请让我听听您的说法。我于是叹息说:唉!文和武成为两条道路,正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原因。如果它们不是两条道路,我又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呢?把它们归于儒者,是替天下发论,哪里是我个人所能决定的呢?现在您对此怀疑,是认为文武果真是两回事,不能合而为一吗?那么我有话可说。您认为古代的圣贤是儒者,还是不是儒者?如果认为不是儒者,那就不能称为儒者;那么他们所做的事情足以称为文武,还是不足以称为文武?如果认为不足以称为文武,那就不能说他们具备文武;那么他们所做的事情究竟是一体,还是两件事?黄帝、风后以下君臣的事业,考察经史就可以得到证明。我的老师孔子曾说:‘我出战就能取胜。’冉有谈到作战时也说:‘这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这样看来武作为儒者的事情,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对方说:您的说法确实如此,可如今的人不是古代的人,怎么办呢?您姑且让一个普通人去做圣贤的事业,我恐怕很难做到。我说: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如果不是儒者,我何必谈论?我是在替儒者说。儒者本来就是学习圣贤的,如果所做的每件事都不是圣贤之事,那还凭什么学习呢?对方说:您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我恐怕儒者很难做到武。答:您以为一定要击刺争斗才叫武吗?那只是武事的一部分。对方说:那么我知道您所说的武事,其中是否也有孙武、吴起的兵法呢?答:我哪里只是说这种事情呢?武事也有它的根本。内心存有和平顺应、刚强健行的德性,外在发出英华、果断、锐利的气势,那么仁义勇智的实行,以及礼乐征伐的运用,就都在其中了,这才是所谓文武。文武都是道的作用,像世俗所说的文武,难道也有这些内容吗?如今您急着问武,我姑且先谈谈武事。所谓武,不是手拿兵器去争斗,不是骑马奔驰而显得勇猛,不是挥臂动舌来欺骗别人,不是袖藏锥子、怀挟刀刃去刺人,也不是背诵兵符、空谈战阵而煽动人心。它只是勇敢而不屈挠,聪明而不迷惑,并用这种勇智在天下实行大公正,使天下的欺诈不能侵入,使天下的险要不能使人恐惧。不合乎九伐之法的事不使用,不是百夫之长中的良才不任用,不能谋划又不能成事的人不与之谋,不善于开始也不善于结束的事不做;不是为了顺理言说、端正名分,不是为了树立忠诚、扶助正义,不是能够使天下获利、为百姓除害的事情,都不去从事。因此,静处时就是辅佐君王的道,行动时就是君王的军师,天下没有谁能与之匹敌。古代的大儒,本来就是凭借这个成就大圣人的功业。后世儒者如果能够大致体会其中的意思,也都凭此在当世建立高尚的名声和重大的节操,难道只是使自己完善而已吗?国家因此能够安定地治理,天下的百姓万物也能够顺遂地生长。自从儒者失去了自己的事业,这项事业便被分给从事战争斗争的人,并且以名义称他们为武人。那些人,本来不过是古代普通士卒一类的人;他们的勇并不是真勇,他们的智也不是真智。他们不知道兵政究竟是什么,却让他们做将帅,他们所知道、所做的,只是搏击,只是抢掠罢了。取胜就放纵暴行,失败就逃跑投降罢了;夺取侵扰、虚假欺骗、谋求私利、徇私枉法罢了。又哪里知道所谓治理国家的道理、端正君主的义呢?所以任用他们,天下的祸害反而更加严重;对上不能施行仁政,对下不能防止利欲。等到奸雄兴起,还会有篡夺君主、虐待百姓的事情随之发生。这样却希望国家能够存在、百姓能够免于涂炭,那只是侥幸,不是真实可依靠的办法。唉!天下不能治理,文武得不到合适的人才,追究其根源,大概是儒者失去了自己的事业才造成的。如果想振兴这种事业,难道一定要儒者重新从事儒者的事业吗?有人问:那么世俗所称的那些人,全都不对吗?答:他们所谓的文,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文;他们所谓的武,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武;他们所谓的儒,我哪里知道那算不算儒呢?我所说的儒,是指真正的儒者。腐儒不是儒者,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所以说,想得到天下的全面人才,必须得到真正的儒者才行。宽猛辨

或问寛猛之説,曰:「寛猛之説,经未之有也,圣人亦未之有也。其起于左氏所传子产之言乎?经若圣人之言,寛则有之矣,然非猛之比也。其与猛比者,盖自子产始倡其説,而诸子和之。或又假之以为孔子之言者,后之人由是以为为吏者之法,为吏者守之而不失,而遂以为为政之道,治人之术,无逾此者。然非也。夫为政之道,治人之术,岂徒寛猛而已哉?」曰:「然则人之习固矣,为吏者之守乆矣。子如非之,则莫若从而道之。今世之为政者,有尚寛者矣,有尚猛者矣,有尚寛猛之中者矣。某也吏,请为择之。」曰:「固哉,若之请也。之三者奚择焉?矧今之为言也与昔异。昔之寛者,寛其寛尔;今之寛者,直柔以弛而已矣。昔之猛者,猛其猛尔;今之猛者,直暴以急而已矣。昔之寛猛之中者,寛其寛,猛其猛尔;今之寛猛之中者,直柔暴之无分而已矣。且夫寛则生盗,猛则杀人,寛猛交施,其政必杂。昔之不免,而今之云乎?之三者奚择焉?」虽然,子谓我从而道之,姑为是择之,则莫若平之为政也。昔之言寛猛者,固尝以水火喻,今亦以水火喻之可乎?夫水之弱也,固不壊舟,而亦不载舟;火之防也,固不灼物,而亦不熟物。政之寛也,固不厉民,而亦不制民。水之大者,则胜舟而覆舟甚矣;火之烈者,则炼物而灾物甚矣;政之猛者,则威民而残民甚矣。故水平而舟楫之行,得其济;火平而烹饪之宜,得其味;政平而民俗之成,得其乂。有所利而无所害,有其治而无其乱,盖政平之善也。然平之为政也大矣,岂寛猛之足谓哉?所谓为政之道,治人之术,盖有在乎是已。为吏者知所以守之,其进乎徳矣,虽假之寛猛可也。曰:「假之寛猛则何如?」曰:「寛之以仁,猛之以义,寛猛乎仁义之中,是徳礼政刑之施也。虽治天下不难,而况为吏乎哉?」言行説言行不可以偏废也。行无言则质而不文,言无行则虚而不实。二者人之所通病也。惟君子为能谨之。其或有偏焉,则必舍言而取行。何者?文而虚,不若质而实也。孔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是故言之则易,行之则难。与其言胜乎行,无寜行胜乎言。或曰:「古之人盖有身为途之人,而言必称圣哲者矣。今人而言之也,何伤?」且夫言也有喙者之不免也,而使之不言可乎?曰:「不然。古之人所以言必称圣哲者,彼其心诚慕之也,其身诚效之也,非徒言之而已也。世虽羣而谤之,无闷也。今也言则称圣哲矣,然其心非诚慕之也,其身非诚效之也,直言之而已尔,入乎耳,出乎口而已尔。人虽不之责也,而乌能自靖哉?」是以古之人非弗言也,行之至而言不过也;今之人非弗行也,言之过而行不及也。噫!亦谬矣。而予也亦何尝欲其不言也?亦欲其言之顾夫行而已。嗟夫!听其言则尧禹之弗过,观其行则桀跖之不如,吾无奈之何矣。夫人之为人也,岂能言而已哉?使夫言而可以为君子也,是猩猩不得以为兽,而鹦鹉不得以为禽矣。今猩猩犹兽,而鹦鹉犹禽,也是人之能言而不能行者,则其形虽存,亦何以异夫猩猩、鹦鹉者耶?噫!亦可哀也已。虽然,不特此也。夫古之人,上之所以道其下者,行而已;下之所以事其上者,行而已;师之告其徒,父兄之诏其子弟,行而已;长之诲其幼,朋友之相规,亦行而已。岂其言乎哉?今也,上之所以道其下者,言而已;下之所以事其上者,言而已;师之告其徒,父兄之诏其子弟,言而已;长之诲其幼,朋友之相规,亦言而已。岂其行乎哉?行而已者,道成;言而已者,徳废。道成而相成,徳废而相废。废而不已,吾不知其可也。是故行胜言而治隆,言胜行而俗弊。吾于是有感焉,作《言行説》,不能惩诸人,人姑省诸已而云尔。梦游赋夫何梦之为象兮,亶忽罔而难求。矧予心之明静兮,匪营魂之缪悠。征往载之多异兮,尝疑夫言之为诪。廼畴昔之夜半兮,予维有梦中之游。嗟兹梦之孔神兮,盖莫测其所由。惟予年之方弱兮,礼始冠而成人。幸私淑而有闻兮,得无昧乎本真。诵先圣之遗言兮,借诗书以资身。禀仁义以为质兮,服礼乐以为文。愿臯契之我师兮,将尧舜之我君。羌时运之未亨兮,蹇予懐而莫遂。慕古人而不及见兮,徒潜悲而内愧。欲逺去而独藏兮,伤隠沦之自为。聊凝思而偃息兮,忽神游乎梦寐。怳神游之汗漫兮,诞窅渺而无方。灵悠扬而变化兮,儵不知其所向。俄分明而诀别兮,复迟顾而彷徨。告友生而赠处兮,拜父母于高堂。指青云以为程兮,云将适夫帝乡。乗五文之寳车兮,建葳蕤之羽旌。驱骐骥而驰骋兮,挟虬龙而腾骧。戴华弁而垂瑬兮,被黼黻之文章。

译有人问宽和猛的说法。我说:宽猛的说法,经书中没有,圣人也没有。它大概起源于《左传》所记载的子产的话吧?经书和圣人的话中,宽是有的,但并不是和猛相对的宽。把宽和猛相对而言,大概是从子产开始倡导这种说法,诸子又附和它。有人又假托这是孔子的话。后世的人因此把它当作做官的法则,做官的人守着它不改变,便以为这是处理政事的道理、治理百姓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并不是这样。处理政事的道理、治理百姓的方法,难道只有宽和猛而已吗?有人说:可是人们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做官的人遵守这种说法也很久了。您如果认为它不对,不如顺着它来加以引导。如今世上处理政事的人,有崇尚宽的,有崇尚猛的,也有崇尚宽猛适中的。我是个官吏,请您替我选择一种。答:你的请求真是拘泥。这三种选择什么呢?何况今天所说的宽猛和古代不同。古代的宽,是宽真正应当宽的地方;今天的宽,只是软弱松弛罢了。古代的猛,是猛真正应当猛的地方;今天的猛,只是暴虐急躁罢了。古代宽猛适中的人,是该宽时宽、该猛时猛;今天所谓宽猛适中的人,只是把柔弱和暴虐混在一起而没有分别罢了。况且宽就会滋生盗贼,猛就会杀害百姓,宽猛交替施行,政事必然杂乱。古代尚且不能避免这种弊病,今天难道能做到吗?这三种又选择什么呢?虽然如此,您说让我顺着世俗来引导它,那么姑且替您选择一种,倒不如以公平平和来治理政事。古代谈宽猛的人,本来曾用水火作比喻,今天也可以用水火来比喻吗?水性柔弱,固然不会毁坏船,却也不能承载船;火势微弱,固然不会灼伤物体,却也不能把食物煮熟。政令宽松,固然不会苛厉百姓,却也不能约束百姓。水势太大,就会冲过船并把船掀翻;火势太烈,就会炼毁物体并造成灾害;政令太猛,就会威吓百姓、残害百姓。所以水势平和,船才能顺利航行;火候平和,烹饪才能得到适宜的滋味;政令平和,民俗才能形成良好的秩序。只有好处而没有害处,有治理而没有动乱,这大概就是政令平和的好处。然而以平和治理政事,意义很大,哪里是宽猛二字所能概括的呢?所谓处理政事的道理、治理百姓的方法,大概就在这里。做官的人懂得守住这个道理,他的德行就进步了;即使借用宽猛的名称也可以。有人问:借用宽猛的名称,又应当怎样做呢?我说:用仁来施行宽,用义来施行猛,使宽猛都处在仁义之中,这就是德、礼、政、刑的施行。即使治理天下也不难,何况只是做官呢?言行说 言语和行为不可以偏废。只有行为而没有言语,就质朴而缺少文采;只有言语而没有行为,就空虚而不真实。这两种偏失,是人们通常都有的弊病。只有君子才能谨慎对待它们。如果两者有所偏重,就一定舍弃言语而取行为。为什么呢?华美却空虚,不如质朴而真实。孔子说:‘古代的人不轻易说话,是因为以自身的实际行动不能达到所说的话而感到羞耻。’所以说话容易,实行困难。与其让言语胜过行为,宁可让行为胜过言语。有人说:古代也有自身只是普通道路上的人,却开口必称圣贤的人。如今的人这样说,又有什么伤害呢?况且说话是有嘴的人不能避免的事,难道要让他们不说吗?答:不是这样。古代的人开口必称圣贤,是因为他们内心确实仰慕圣贤,自身也确实效法圣贤,并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即使世人聚在一起诽谤他,他也没有忧闷。如今的人开口就称圣贤,但内心并不真正仰慕,自身也不真正效法,只是空说罢了,不过是进了耳朵、出了嘴而已。别人虽然不责备他,他又怎么能使自己心安呢?因此,古代的人并非不说话,而是行动做到极致,言语不过分;今天的人也并非不行动,而是言语过分,行动赶不上。唉!这也说得太荒谬了。但我又何曾想让人不说话呢?我只是希望他说话时能回头看看自己的行为罢了。可叹啊!听他说话,连尧、禹也超不过他;观察他的行为,却连桀、跖也不如,我对这种人又能怎么办呢?一个人的为人,难道只在于会说话吗?假如只要会说话就可以成为君子,那么猩猩就不能算兽类,鹦鹉也不能算鸟类了。如今猩猩仍然是兽,鹦鹉仍然是鸟;那么那些会说话而不能实行的人,虽然人的形体还在,又和猩猩、鹦鹉有什么区别呢?唉!也实在可悲啊。即使如此,还不只是这一点。古代的人,上位者用来引导下位者的,只是行为;下位者用来侍奉上位者的,只是行为;老师告诫弟子的、父兄教诲子弟的,也只是行为;长者教导幼者、朋友互相规劝,也只是行为。难道只是言语吗?今天的人,上位者用来引导下位者的,只是言语;下位者用来侍奉上位者的,只是言语;老师告诫弟子的、父兄教诲子弟的,也只是言语;长者教导幼者、朋友互相规劝,也只是言语。难道有实际行动吗?只有行为,道才能成就;只有言语,德行就会废弃。道成就了,人与人便能相互成就;德行废弃了,人与人便会相互败坏。败坏而不停止,我不知道这样怎么可以。因此,行为胜过言语,社会治理就会兴盛;言语胜过行为,社会风俗就会衰败。我对此有所感触,于是写了《言行说》;不能用它惩戒别人,只希望人们姑且反省自己罢了。梦游赋 梦究竟是什么征象啊,实在忽然出现、迷蒙难以探求。何况我的心明澈宁静,并不是魂魄游荡错乱。考察往昔记载中许多奇异的事情,曾经怀疑那些说法是欺诳。于是从前某夜半夜时分,我便在梦中游历。啊,这个梦真是神奇,大概没有人能测知它的由来。想我年纪正轻,刚刚行冠礼而成为成人。幸而私下仰慕圣贤而有所闻,或许没有昧失本真。诵读先圣留下的言语,借《诗经》《尚书》等来资养自身;禀承仁义作为本质,奉行礼乐作为文饰。愿以皋陶、契为老师,以尧、舜为君主。只是时运还没有通达,我困顿的胸怀无法实现。仰慕古人却不能见到他们,徒然暗自悲伤、内心惭愧。想要远走独自隐藏,又为自己沉沦隐退而伤感。姑且凝神思考、躺下休息,忽然神魂在睡梦中遨游。恍惚间神魂漫无边际地遨游,广大幽深而无所定向;灵魂悠扬变化,忽然不知道去向哪里。不久景象分明,仿佛将要诀别;又迟疑回顾,徘徊不前。向朋友告别并赠送居处,向父母在高堂前拜别。指着青云作为道路,云气将把我送往帝乡。乘坐五色纹彩的宝车,树立华美繁盛的羽饰旗帜;驱赶骐骥奔驰,挟带虬龙腾跃。头戴华美的冠帽,垂下冠缨;身披绣有黼黻纹饰的衣服。

带櫑具之长剑兮,交杂佩之珩璜。揽六辔而容与兮,鸣和鸾之锵锵。邈前路之无极兮,爰放遨而徜徉。旷吾懐而纵观兮,迥莫量其所止。初发轫于山阿兮,歘停轮乎江涘。复凌虚而直遂兮,吾又焉知其所以。从长风之飘举兮,信一息之千里。命雨师以清尘兮,先风伯以啓路。召靊霳以翼卫兮,咨黔羸使执度。驾雄虹以为梁兮,搴雌蜺而萦布。耀列缺之前照兮,陟飞霞以高步。凭太无之灏气兮,歴星辰之次舍。日月炯其双明兮,予焉识其昼夜。防招揺而回转兮,循紫垣而中入。察天机之运动兮,闚槖钥之嘘吸。登九重而扣阍兮,仰太仪之金宫。俛霄阶以再拜兮,睹玉皇之圣容。灵真纷其列进兮,传锡命于青童。饮予以沆瀣之神浆兮,食予以元和之洁丰。云俾予欲之不生兮,延予夀之无竆。恭受赐而遂复兮,忻得予之所思。躐天维而左转兮,蹑地纪而右之。俯环瀛而越厉兮,飘逺过乎瑶池。憇阆风之广苑兮戱,方壶而采芝,陵弱水之洪波兮,攀若木之乔柢,临虞渊以舒啸兮,升昆仑而赋诗,奏韶箫以娱乐兮,引凤凰之羽仪,寻河源之浑浑兮,睨龙门之砥柱,冯夷驩而迎余兮,灵蛟缤纷兮,为余起舞,超西图之莫尽兮,逴东驰其未极,离崆峒之万里兮,至扶桑而一息,弭余节于丹丘兮,濯余缨乎旸谷,迟羲和之未御兮,看初日之荡浴,藐南疑之郁郁兮,浩伊洛之浟浟,岿岷嶓之连峙兮,汨江汉之交流,仰望八表兮,俯瞰九州,▯渊下防兮,寥阳上浮,回旋鸿洞兮,出入混茫,逍遥相徉兮,澹无何之旧乡,余亦欲长生而不返兮,念吾初志之未忘,耻离絶于人羣兮,思经纶乎家国,防余骖而迅征兮,还遂徂乎冀州之北,造重华之所都兮,直四门之方启,纷岳牧之防同兮,昭旁求之大礼,众以台之中美兮,佥谓余其相当,肃明庭而委贽兮,瞻穆穆之辉光,帝咨余以敷言兮,辞未允而复前,式精白余一心兮,乃对扬乎昌言曰,天道惟一兮,人道惟纯,纯一惟诚兮,实贯天人,叙典秩礼兮,有品有伦,敬以脩之兮,兹惟君臣,理乎隂阳兮,叅乎鬼神,厯象日月兮,经纬星辰,财成辅相兮,保合平钧,一事或阙兮,非政之淳,民情如水兮,汨之则浑,主威如火兮,烈之则焚,武以禁暴兮,文以弥纶,惠彼鳏寡兮,眷此才贤,凶衰无迩兮,谗佞无亲,明厥心徳兮,身以日新,勅戒笃履兮,跻乃圣仁,刚健不息兮,与道为羣,匪臣私言兮,惟以前闻,既陈词而欲退兮,帝谓余安所之,委吾懐之攸止兮,憺无思而无为,永托兹而忘还兮,羌番然而觉寤也,溘沉疑而自哂兮,亦安知其故也,乱曰,轩辕梦兮治华胥,武丁梦兮説岩居,姫文梦兮望为渔,仲尼梦兮旦来符,予之梦兮夫何如,予之梦兮夫何如。

译腰佩櫑具长剑,交错佩戴着有珩璜的杂佩。手握六根缰绳从容驾车,和鸾之声铿锵作响。前方道路遥远无尽,于是放任遨游、徜徉前行。胸怀旷达,纵目观览,远远望去无法估量终点在哪里。起初在山弯处放下车轮,忽然又在江边停住车驾。接着凌空直进,我又哪里知道这是凭借什么。随着长风飘举,相信一口气就能行千里。命令雨师清扫尘埃,让风伯在前面开路;召来丰隆从旁护卫,命令黔羸掌持规矩。驾驭雄虹作桥,牵取雌霓缠绕铺设。让闪电在前面照耀,登上飞霞大步前行。凭借太虚浩瀚的气息,经过星辰排列的宫舍。日月双双明亮,我哪里还辨识得昼夜。环绕招摇星回转,沿着紫微垣从中间进入。观察天机运行,窥看天门如橐钥般吐纳。登上九重天叩击天门,仰望太仪的金宫。俯身在云霄台阶前两次拜见,看见玉皇大帝的圣容。众多神灵纷纷列队进见,青童传达天帝的赐命。给我饮用沆瀣的神浆,给我吃元和的洁净美食;使我不再产生欲望,延长我的寿命而没有穷尽。恭敬接受赏赐后便返回,欣喜地得到了我所思念的东西。越过天的维系向左转,踏着地的纲纪向右行。俯视环绕四海,越过险峻之地,飘然远远经过瑶池。在阆风山广阔的苑囿中休息、嬉游,在方壶采摘灵芝;越过弱水的洪波,攀登若木高大的树根;面对虞渊舒声长啸,登上昆仑山赋诗;奏起韶箫以自娱,引来凤凰呈现羽仪;寻找黄河浑浑的源头,斜视龙门的砥柱;冯夷欢喜地迎接我,神灵蛟龙纷纷为我起舞。越过西方道路无穷的尽头,疾行到东方也没有抵达终点;离开崆峒山万里,到了扶桑只需片刻;在丹丘停住我的车节,在旸谷洗濯我的冠缨;等待羲和尚未驾车,看初升的太阳在水中荡漾沐浴;遥望南方衡山草木郁郁,浩荡的伊水、洛水缓缓流淌;岷山、嶓冢山高耸相连,长江、汉水迅疾交汇。仰望八方之外,俯瞰九州;玄黑的深渊向下沉,空旷的阳气向上浮;在广大混洞中回旋,出入于混沌苍茫之间;逍遥徜徉,淡然把无何有之乡当作故乡。我也想长生不死而不再返回,但想到自己最初的志向尚未忘却;以离弃人群为可耻,思考治理国家的经纬。于是驱赶车马迅速前行,返回冀州北部。到达重华的都城,正赶上四方城门将要开启;众多岳牧诸侯前来会同,彰明广泛求贤的大礼。众人以我为朝廷中美好的人才,都说我足以担当辅相。于是恭敬整肃朝廷,献上贽礼,瞻望帝王庄严肃穆的光辉。帝王向我询问施政之言,我的话还没有得到许可,便又上前一步;于是精诚洁白地守持我的一心,回答并宣扬光明正大的言论:天道在于专一,人道在于纯正;纯正专一以诚为本,确实贯通天与人。安排典章、等级和礼仪,各有品级、各有次序;以敬意修治它们,这就是君臣关系。治理阴阳,参合鬼神;推算日月运行,安排星辰经纬;裁成万物、辅佐天地,保持和合平衡。一件事情有所缺失,就不是淳厚的政事。民情如水,搅动它就会浑浊;君主的威势如火,猛烈施加就会焚烧。用武力禁止暴乱,用文德治理周详;恩惠施给鳏寡,眷顾有才有德的人;不亲近凶恶衰败之人,不亲近谗佞之徒;彰明自己的心德,使自身日益更新;严加告诫,笃实行道,使自己登上圣仁之境;刚强健行永不停息,与大道相为同类。这不是臣下私人的言论,而只是依据前人的训诫。陈述完言辞正要退下,帝王问我将往哪里去。我收束心怀,安止于所当安止之处,安然无思无为,永远寄托于此而忘记返回。却突然醒来,沉浸在疑惑中而自我嘲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乱辞说:轩辕做梦,梦见华胥氏之国的治理;武丁做梦,梦见傅说居于岩石之间;姬文王做梦,梦见姜尚在水边垂钓;仲尼做梦,梦见早晨将有征兆来到。我这个梦究竟怎么样呢?我这个梦究竟怎么样呢?

静斋记予友成谊生告予曰:「谊生之里有胡静斋先生者,其为行甚高,而言甚大。来自江南,僦屋而居,草莱不除。其志意嚣嚣然而自得也。京师之士之请见者多矣,其心无慕焉。而有闻于子,也将因我以见子,子见之乎?」予闻而异之,曰:「如乃所云,殆所谓隠君子者乎?我将见之。」遂介成子造乎其居。先生出而揖入,叙相见礼。既坐,先生起谢曰:「某静者也,辱子惠临,何以见教?」予乃谢之曰:「予亦静者也,闻先生之静,是以来,愿闻先生之为静也。」先生曰:「子听之过矣。我防稽之鄙人也,家鉴湖之曲,有瘠田数亩,耕获之外,余无他营,是以此心安然一而无适。人皆得其动,而我独得其静;人皆怱怱,我独容容;人皆汨汨,我独黙黙;人皆苦忧,我独以休;人皆役役,我独以息。不累于人,不害于物;车马之迹不至,管弦之音不入,旌旄之赏不加,鈇钺之威不及。内志不驰,外诱不袭,悠悠闲闲,万事不闗。百年之乐不出乎环堵之间。何粤南与冀北?何城市与溪山?其有所之,随寓而安。今之来此也,人皆谓我为动而不乐,而吾之静固自若也。故以静自号,盖将以此老焉。子以为何如?」予怃然叹曰:「于乎逸哉!先生之所以为静者也。」然予则异于是。予仰而思之,天地之道,其本静静,太极之体所以立也。隂阳之机,出乎静,入乎静,动静相生,而静常为之主,是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予俯而思之,则人之道也亦然。人之生也,其本真而静,静性之体所以立也。仁义之端,发乎静,止乎静,动静相生,而静常为之主,是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斯其为静也,盖自然而静也。因其静而养之,则虽其愚如予,而亦此心安然一而无适。人皆得其动,而予独得其静。然其为静也不常静而可动,动而可静。静如止水,动如行云,动静皆静。心其浩然,无有涯际,合天地于上下,贯万物于左右,河流于前。岳峙于后,于富贵,富贵不予;滛于贫贱,贫贱不予;移于威武,威武不予屈。虽于万亿变,而予之静亦自若也。及其至焉,则孟轲氏之所谓不动心,盖是矣。予虽少也,亦将以此老焉。君以为何如?先生跃然曰:「唯愿与子同之可乎?」予笑曰:「是人人可同也。」因揖而别。翊日之旦,先生乃与成子来,请记其语于斋。时宣徳丙午春三月上日也。

送翁孟学序士患无可用,不患无用之者。豫章之木,遇匠石为栋梁,虽不遇,不失为材。千里之马,遇伯乐为上乗,虽不遇,不失为良。使樗而遇匠石,亦樗尔;驽而遇伯乐,亦驽尔。故木患不材,而不患匠石之不顾;马患不良,而不患伯乐之不収也。惟士亦然。其俊乂子谅,有猷有为有守者,遇于时,固足以经纶国家之事;而不遇,亦不失为贤也。若夫龌龊委苶之徒,遇不遇,何损益于人哉?是故才在此,用之在彼。此有可用而彼弗用,彼之失也,于此奚患焉?古之为士者,所以早夜孜孜于学,以求其可用而已。及其用之,大用之亦可,小用之亦可,乃所谓不器也。如其无可用而求以为用,技短而图长,力绵而任重,挟樗驽之资而规豫章千里之售,不售则怨,此鄙丈夫之所为,贤者岂为之哉?句曲翁君孟学,秀爽负竒气,褎然材且良,盖所谓豫章千里之匹也。永乐初,膺荐入文渊阁,与纂修大典,书成且有官矣,而为不合者所挤,罢归其乡。乆之,始召至京,授太常典簿,复坐事谪海南廵检者九年,而迁江西广信府知事。比行,友人锦衣衞指挥佥事曲文敏軰知其才有可用,而惜其局束在下,不得以展托予,推其意为文送之。故予具述夫士之所以致用之説如此。嗟乎!孟学而不以予説为迂,其必以豫章千里自贵重,毋轻摧蹶,而益养其才力,惟所用之,而遇不遇一致,岂不贤乎哉?岂不贤乎哉?

译静斋记 我的朋友成谊生告诉我:‘谊生乡里有一位胡静斋先生,他的品行非常高尚,言论非常宏大。他从江南来,租屋居住,连野草也不清除。他的志意高远,自在自得。京城士人请求拜见他的很多,他心里却没有仰慕他们的意思。他听说您这里有名声,也将通过我来拜见您,您愿意见他吗?’我听后觉得奇异,说:‘像你所说的这样,他大概就是所谓隐逸君子吧?我将去见他。’于是通过成先生引见,来到他的住所。先生出来作揖请我入内,按礼节叙见。坐下以后,先生起身致谢说:‘我是个清静的人,劳烦您惠然光临,有什么教诲呢?’我于是还礼说:‘我也是个清静的人,听说先生清静,所以前来,希望听听先生怎样做到清静。’先生说:‘您听得过分了。我是会稽的乡野人,家在鉴湖曲折处,有几亩贫瘠的田地,耕种收获之外没有其他经营,因此这颗心安然专一而无所趋向。人们都能得到活动的生活,而我独自得到清静;人们都匆匆忙忙,我独自从容安闲;人们都被世事奔忙,我独自沉默安静;人们都苦恼忧愁,我独自得到休息;人们都劳碌不安,我独自得到安息。不受累于人,不损害万物;’ 车马的踪迹到不了这里,管弦的声音传不进来,旌旗的赏赐加不到我身上,斧钺的威势也达不到我这里。内心的志向不驰散,外界的诱惑不侵袭,悠闲自在,万事都与我无关。一生的快乐不超出四面墙内。哪里还分什么粤南和冀北?哪里还分什么城市和溪山?只要有所居止,便随遇而安。如今我来到这里,人人都说我是由动而来、却不快乐;而我的清静本来就始终如一。所以我以‘静’自号,大概将凭此终老。您认为怎么样?’我惘然叹息说:‘啊,真是安逸啊!这就是先生所说的清静。’然而我的看法却与此不同。我仰头思考,天地之道,它的根本是清静,太极的本体由此建立。阴阳的机理,从清静中产生,又归入清静;动静相互生成,而清静常常是主宰,这就是所谓‘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我低头思考,人之道也同样如此。人的生命,其根本真实而清静,清静之性的本体由此建立。仁义的端绪从清静中发生,又归于清静;动静相互生成,而清静常常是主宰,这就是所谓‘上天的命令,多么肃穆啊,永不停息’。这种清静,大概是自然而然的清静。顺着清静来涵养它,那么即使像我这样愚钝的人,也能使这颗心安然专一而无所趋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人人都得到活动,而我独自得到清静。然而这种清静并不是永远静止,而是静时可以动,动时也可以静。静时像止水,动时像行云,动和静都归于清静。我的心胸浩然广大,没有边际,上合天地之上下,横贯万物之左右,河流在前,山岳在后。面对富贵,富贵不能使我动心;处于贫贱,贫贱不能使我动心;遭遇威武,威武不能使我屈服。即使面对万亿种变化,我的清静也始终如常。等达到最高境界,大概就是孟轲所说的‘不动心’了。我虽然年轻,也将凭此终老。您认为怎么样?’先生欣然说道:‘只希望能和您共同做到这一点,可以吗?’我笑说:‘这是人人都可以共同做到的。’于是作揖告别。第二天早晨,先生便和成先生一同来,请我把这些话记在斋中。当时是宣德丙午年春三月上旬的吉日。送翁孟学序 士人只怕自己没有可用的才能,不必担心没有任用自己的人。豫章的树木,遇到匠石就能成为栋梁;即使没有遇到匠石,也不失为有用之材。千里马遇到伯乐,就成为上等的乘马;即使没有遇到伯乐,也不失为良马。假如樗树遇到匠石,也仍然只是樗树;劣马遇到伯乐,也仍然只是劣马。所以树木担心的是自己不是良材,而不必担心匠石不顾惜它;马担心的是自己不良,而不必担心伯乐不收取它。士人也是这样。那些才智出众、诚实守信、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遇到合适的时代,固然足以经营治理国家;即使不被任用,也不失为贤者。至于那些器量狭小、卑微萎靡的人,遇到或遇不到机会,对别人又有什么损益呢?因此,才能在自己,任用在别人。自己有可用的才能而别人不任用,是别人的过失,自己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古代做士人的人,之所以早晚勤勉地学习,只是为了求得自己能够被任用罢了。等到被任用时,大用可以,小用也可以,这才叫作不拘一格。如果自身没有可用的才能,却求别人任用自己;技艺短浅却图谋承担长大的事业,力量微弱却想承担重任,凭借樗树、劣马般的资质而希望获得豫章、千里马一样的待遇,不能被任用就怨恨,这正是鄙陋之人的作为,贤者难道会这样吗?句曲翁孟学,秀美爽朗而怀有奇特的气概,才华出众,既有才干又很优秀,大概就是所谓豫章、千里马一类的人。永乐初年,他接受推荐进入文渊阁,参与纂修大典,书编成后将要得到官职,却被与他不合的人排挤,只得罢职回到乡里。过了很久,才被召到京城,授任太常典簿;又因牵涉案件被贬为海南巡检九年,后来升任江西广信府知事。临行时,友人锦衣卫指挥佥事曲文敏等人知道他的才能可以任用,却惋惜他职位低微受拘束,不能施展,于是把他们的心意告诉我,请我写文章送他。因此我详细叙述士人得以发挥才能的道理如此。唉!孟学如果不认为我的话迂腐,就一定会把自己看作豫章、千里马而自我珍重,不要轻易因挫折而跌倒,更加培养自己的才力,只等待任用;无论遇到机会还是不遇到机会都保持一致,这难道不是贤者吗?这难道不是贤者吗?

朱氏昆季字序予友玉峯朱氏三兄弟者,伯曰让,仲曰誉,季曰诚,皆冠矣,而字弗加焉。诸友诿于予。予谓命字宾之职,非友之职也。诸友曰:“然,既冠矣,而安俟宾?凡人孰无字?矧其昆季之贤耶?吾友而不之字,抑何以为称也?”乃拟字:让曰庭礼,誉曰庭实,诚曰庭信。遂相与载酒币,即朱氏之居而告之。乃展席行礼,诸友咸叙。予起执爵酌而献,伯曰庭礼,甫夫:“理出于天,而脩之在人。节文仪则,匪礼无物。礼不虚行,匪让无实。然让而匪礼,吾不允矣。惟汝贤,其慎朂之。”又酌而献仲曰庭实,甫夫:“徳本诸心,脩诸身,而逺迩闻焉。声问在焉,是谓有其实者有其誉。故誉必出诸实。誉而不实,吾斯耻矣。惟汝贤,其慎朂之。”又酌而献季曰庭信,甫夫:“诚惟天道,诚之则人。人性有信焉,是惟诚之之心。故至诚无息,圣者能之,贤者求之。惟诚是思,思诚之要,信实以之。信而不息,乃诚之归。彼不信而诚者,则吾不知。惟汝贤,其慎朂之。”既献矣,复洗爵而酌之,乃徧祝于三子曰:“于戯,三兄弟!夫理性无二,原兄弟无二。气无以伯让而仲弗让,无以季诚而伯弗诚,无以仲有誉而伯季弗有誉。又曰:惟三兄弟,其以礼相让,以实相誉,以信相诚。惟三兄弟,尚务学而进道,知求仁守,而勇行之,则礼也,实也,信也,是自明而诚之归也。于戯,三兄弟!惟汝贤,其慎朂之。”于是三子者更酬予而拜曰:“请如斯语。”予酢之,徧酬诸友。诸友更酢之,乃书诸简以退。沈麟字説吴郡沈伯瑜之子麟,美而好脩,尤向慕乎文学。文学之士多与之游焉,而咸以为其可进也。予于麟善且久,一日麟乃造予曰:「麟之获从游于先生也有年矣,兹麟既冠而不得字于宾,敢以告惟先生之命之也。」予为之字曰「景祥」焉。他日麟复来曰:「麟之字既获命矣,而其义则未闻也,敢问。」予乃申以告之曰:「子不闻夫麟之为物乎?古今天下,孰不知其为祥也?然麟兽也,兽之类非一,麟何独为祥也?是必有以异之矣。异之者何?角而毛,四足而蹏,无以异也。然而麟非和气不生,非盛世不出,不食生物,不践生草,不触噬而服其类,盖天下之仁兽也。兽而仁,其异而祥也,宜哉。虽然,麟虽仁兽也,吾与子居三才而为人,人之仁有大焉。五常之性根于心,发而为三纲九法之道,无所往而不达,极而致之,则可以参天地,育庶物,而与造化为功焉。其异而祥也,不亦大哉?故夫麟之仁,仁之气也;人之仁,仁之理也。理御乎气,气应乎理,麟固人之所致者也。茍人而不仁,则麟之不如今子人也,而命之曰麟,岂真志乎麟哉?盖将求乎仁也。茍志乎仁,则必学以求之,而亲亲也,尊贤也,老老而防防也,物物而爱之也,由其分充其量,随其所而为之不倦焉。使达而在上,则可以祥于国;穷而在下,亦不失为一家之祥也。于乎!诚若是,则所谓麟也,祥也,吾知其不在彼而在此矣。」玉山説道士蒋防,檇李故家子也。其姿甚秀,志甚竒,而情甚澹。自其少时,父母以其不类尘俗子,俾从黄冠朱链师者读老氏书。及长,遂为方外之游。然能通儒者学,识古今,议论多竒中。但其性自异,既不屑就世俗,又不乐与其流。夷居毎独登髙山,临钜谷,向风长啸,其意悠然自得也。常自号玉山,不肯道其姓名。有问之者,辄对云玉山人,莫谕其指。防亦不自言也。过京师,见其乡人叶孟谦,为留久之。孟谦妙能画竒,玉山为作昆仑阆风之图,拟赠防。防曰:“是得吾指,抑未之尽发吾志也。”孟谦间过予言之。予谓其隠逸之流,才不当世而遂避而之他者也。使之与偕来,因谂之曰:“异哉子之所谓玉山也。吾试探子之志可乎?吾闻昆仑之山,实产玉焉,盖谓神僊所都,非飚车羽轮之游莫能至也。子之所谓玉山者,其殆是乎?然人之所志有异,则其取于物者亦异。夫神仙固子之所学,而玉又君子之所比徳者焉。子必志乎神僊耶?抑亦志乎君子耶?茍志乎神僊,则非吾所知。志乎君子,犹吾徒也。乌可以轻遗世而厚自负乎?顾子之有竒气秀质,生斯世如玉之在山,茍有遇出而用之,其为璜为璲,为璧为瓒,为珪璋为瑚琏为▯与瑞,荐大廷,奉宗庙,所不可缺者,庸可以避而椟诸世不遗子,而子自遗?假使实为神僊,犹非君子所与也。如子不遗世而世遗子,则昆仑阆风亦惟子之所之。”防不应,出而歌曰:“山之玉兮吾何售兮玉之山兮吾何游兮孰知吾心君子之俦兮噫。”记林泉静翫图诗后

译朱氏昆季字序 我的朋友玉峰朱氏有三兄弟,长兄名让,次兄名誉,幼弟名诚,都已经行冠礼,却还没有加字。朋友们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说,命字是宾客的职责,不是朋友的职责。朋友们说:‘是这样。但他们既然已经行冠礼,怎么能一直等候宾客?凡是人谁会没有字?何况是贤能的兄弟三人呢?我们作为朋友却不给他们命字,又凭什么称呼他们呢?’于是拟定字:朱让字庭礼,朱誉字庭实,朱诚字庭信。随后大家一起带着酒和礼物,来到朱氏住所告诉他们。于是铺开席位举行礼仪,朋友们都依次叙礼。我起身执爵斟酒祝献,向长兄庭礼说:‘理出于天,而由人来修养。节制、文饰、仪式、法则,没有礼便无从成立。礼不空行,没有谦让便没有实际内容。但只有谦让而没有礼,我也不能认可。希望你贤能,务必谨慎勉励自己。’又斟酒祝献给次兄庭实,说:‘德以心为根本,在自身上修养,并且远近都能听闻。声誉名望由此存在,这就叫作有实际内容才有声誉。所以声誉一定出于实际。只有声誉而没有实际,我将以此为耻。希望你贤能,务必谨慎勉励自己。’又斟酒祝献给幼弟庭信,说:‘诚是上天的道,实行诚便成为人的道。人的本性中有信,这就是实行诚的心。所以最高的诚实永不停息,圣人能够做到,贤者努力追求。只想着诚,思考诚的关键,就在于信实。守信而不停止,才是诚的归宿。那种不守信却说自己诚实的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希望你贤能,务必谨慎勉励自己。’祝献完毕,又洗爵斟酒,遍祝三位兄弟说:‘啊,三位兄弟!理和本性没有两样,兄弟的根源也没有两样。禀气不会因为长兄名让,次兄就可以不让;不会因为幼弟名诚,长兄就可以不诚;不会因为次兄有誉,长兄和幼弟就可以没有声誉。又说:三位兄弟啊,要用礼互相谦让,用实际互相称誉,用信互相体现诚实。三位兄弟啊,还要努力学习、增进道业,知道求取仁德、守住仁德,并勇敢地实行它;这样就是礼,就是实,就是信,是自己彰明本性、归于诚的道路。啊,三位兄弟!希望你们贤能,务必谨慎勉励自己。’于是三兄弟轮流向我敬酒并拜谢说:‘请允许我们照这些话去做。’我回敬他们,又遍敬各位朋友。朋友们再轮流回敬我,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告辞退出。沈麟字说 吴郡沈伯瑜的儿子沈麟,容貌俊美而爱好修养,尤其向往文学。文士大多同他交游,都认为他可以进取。我同沈麟友善而且相交已久。一天,沈麟来拜访我说:“我跟随先生交游已经多年了,如今我已经成年,却没有请宾客为我取字,冒昧地把这件事告诉先生,只希望听从先生的命名。”我便为他取字“景祥”。后来沈麟又来,说:“我的字已经承蒙先生命名了,可其中的意义还没有听到,冒昧请问。”我于是进一步告诉他说:“你没有听说麒麟这种动物吗?古往今天下,谁不知道它是祥瑞呢?然而麒麟也是兽类,兽类并不只有一种,麒麟为什么独独成为祥瑞呢?这必定是因为它有不同之处。它有什么不同呢?有角有毛,四只脚有蹄,这些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麒麟不是在和气中不会出生,不是盛世不会出现;不吃活物,不践踏生草,不以冲撞撕咬来制服同类,它大概是天下最仁爱的兽类。兽而仁爱,它的不同成为祥瑞,是应该的。虽然如此,麒麟虽是仁兽,我们和你同处于天地人三才之中而为人,人的仁爱却更为广大。五常之性根植于心,发而为三纲九法的道理,无论到哪里都能通达;推究到极致,便可以与天地并列,养育万物,同造化建立功业。” 它的不同而成为祥瑞,不是更大吗?所以,麒麟的仁,是仁爱的气;人的仁,是仁爱的理。理驾驭气,气应合于理,麒麟本来就是由人的仁德所招致的。假如人而不仁,那么麒麟还不如现在的你这个人,却把它命名为麒麟,难道真是在表达对麒麟的志向吗?其实是要寻求仁德。假如立志于仁,就一定要通过学习来求取它,并且亲爱亲人,尊重贤者,敬养老人,爱护幼弱;由自己的身份推及自己的能力,随着所处的位置去实行,毫不倦怠。假如通达而处在上位,就可以给国家带来祥瑞;困穷而处在下位,也不失为一家之祥瑞。唉!如果真能这样,那么所谓麒麟、祥瑞,我知道它不在彼处,而在这里了。” 《玉山说》道士蒋防,是檇李世家的子弟。他的姿态很秀美,志趣很奇异,性情很淡泊。从年少时起,父母因为他不像尘俗子弟,便让他跟随戴黄冠、穿朱衣的道士读老子的书。长大后,他便游于方外。然而他能够通晓儒家学问,了解古今,议论往往奇特而切中要害。只是他的性情本来就与众不同,既不屑于投身世俗,又不乐意同道流为伍。他平日居处,每每独自登上高山,面对巨谷,迎着风长啸,心意悠然自得。他常自号玉山,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有人问他,他总回答说是玉山人,没有人明白他的用意,蒋防自己也不说明。他经过京师,见到同乡叶孟谦,便留下很久。叶孟谦善于奇妙地作画,玉山为他画了一幅昆仑阆风图,准备赠给蒋防。蒋防说:“这已经得到我的意旨了,还是没有完全发挥我的志趣呢?”叶孟谦偶然来拜访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认为他是隐逸一流中才华不合时宜、于是避开世俗而走向别处的人。假如让他和你一同来,我便试探着对他说:“你所谓的玉山真奇怪啊。我可以试着探问你的志向吗?我听说昆仑山确实产玉,大概是说神仙所居之地;若不是乘风车、驾羽轮的人,不能到达那里。你所谓的玉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吗?” 然而,人的志向各不相同,那么他从事物中取譬的地方也不同。神仙本来是你所学习的,而玉又是君子用来比拟德行的。你一定是以神仙为志向吗?还是也以君子为志向呢?如果志在神仙,那不是我所能了解的;如果志在君子,便还是我们的同道。怎么可以轻易遗弃世事,却厚厚地自负呢?只是你有奇异的气质和秀美的资质,生在这个世上,就像玉藏在山中;假如一旦得到机遇而出仕为用,那么制成璜、璲、璧、瓒,制成珪璋、瑚琏以及▯和瑞玉,陈列于朝廷,奉用于宗庙,都是不可缺少的,难道可以避世而把自己藏在匣中吗?世人没有遗弃你,你却自己遗弃自己,怎么可以呢?即使你果真是神仙,也不是君子愿意结交的对象。假如你不遗弃世人而世人遗弃你,那么昆仑阆风也只任你去哪里了。”蒋防没有回答,出门后唱道:“山中的玉啊,我把你卖给谁呢?玉山啊,我到哪里去游呢?谁知道我的心,与君子是同类啊?唉。” 《记林泉静玩图诗后》

客有自云间来者,持所谓《林泉静翫》之图及诗示予。予启图而观之,则崇山嵓然,长溪环然,松桧栟榈,碧梧翠竹,森然蔚然,列玗琪而挺琅玕其间。一叟幅巾野服,须眉皓然,坐盘石而休。一人若子者,峩冠博带,俨然立侍傍。三人若孙者,皆青衿总角,执事侧进,若承训教者,余则僮▯焉,或操几杖左右,或▯泉于壶,撷芳于筥,若将奉而进者。及读其诗,则又皆翛翛然,超轶尘俗,极隠逸之趣。意以为此非人间事,殆方壶▯圃僊游者耶?将古之高世士者,寄傲于嵩华庐阜者耶?果何为者也?客曰:“是为云间朱处士父子也。处士名某,字某,与其子景旸皆贤有隠操,而景旸之子三又皆循雅好学。其居当九峯之间,三泖之上,有山泉林石之胜。景旸携其子事其父,以乐其间,恬澹容与,与人世无干也。前郡守黄侯子威髙之,亟往访焉,而以《林泉静翫》榜于其居。乡缙绅士因相与咏歌其事,而善绘者又为之图,将以请言,故持之以来。”予曰:“有是哉!如客所言,则朱氏父子盖世所谓隠君子者乎?有隠君子于其邦,则为之长者当以荐举于朝,不可蔽之使遂隠也。观黄侯之为题其居,非不知其人者,何不荐举之耶?岂固知其不可起哉?昔刘子骥父子隠庐山,郡将桓冲往▯之,子骥方条桑,顾谓冲使谒父,而被短褐与谈,持浊酒蔬食供宾,冲为之尽欢而还,欲请子骥为长史,竟不能屈,故后世称子骥之高而美冲之礼士。今黄侯之于朱氏,其亦有此意矣。顾不知黄侯访时景旸父子所以待之者何如此?亦可画惜乎,图不及之。且夫所谓《林泉静翫》者,予亦不知其何所翫也。其孔子所谓仁智之所乐者欤?抑田游岩所谓膏肓痼疾者欤?二者之间,相去逺矣,果安在哉?”问之客曰:“不知也。”曰:“黄侯必知之。”曰:“黄侯去郡久矣。”曰:“咏歌者必知之。”曰:“咏歌者人异其説也。”曰:“处士父子,必自知之。”客曰:“然。”遂为之言,而畀客归,以问焉。

竹泉山房后记钱塘汤尚质,其别号为雪心。端洁好脩,不仕而家居。其居并吴山之隂,绕舍种竹,凿池引泉,周流庭除间。雪心日诵诗读书,怡然自乐也。时洗竹濬池,歴嵗既久,竹益蕃而多,泉益深而清,而雪心年益高,学益至,乐益不厌。客至而与之鼓琴,坐觞唱和,以诗客亦乐也。今礼部郎中兼翰林侍书蒋君廷晖,与雪心居同乡,贤雪心之为人而有此乐。于是合大夫士之能文者,为《竹泉山房之歌诗》以美之。授简予记其后。予以夫竹之与泉,皆物之美,足以比徳而天然可爱者,宜人之好之也。然其为物之性,惟宜于山林幽寂之墟,不宜于纷喧之杂。其才有以资于人之用,而不资人之利。其美有以悦乎人之心,而不足以充人之欲。故世之多欲而嗜利者,鲜能好焉。虽好之,不能乐也。惟利欲澹而道义深者,而后能乐之也。不然,则亦幽闲而无营者尔。不然,吾恐其不能终日而乐也。能不厌耶?贤哉雪心而能乐此也。其幽闲而无营欤?其利欲澹而道义深欤?何其乐之而不厌也?虽然,吾闻君子之乐,不徒乐焉,必有所乐而后能有其乐。《淇澳》之诗曰:“瞻彼淇澳,菉竹猗猗。”而继之云:“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孟子之言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而继之云:“有本者如是。”皆以物而喻学也。然则竹之有本也,故青而不凋;泉之有本也,故流而不竭;君子之学有本,故行而不穷。行而不穷,不亦乐乎?雪心之乐也,其亦学之有本而致然欤?学之有本者,虽防竹泉,犹乐,况日在其间?予故乐为记之。防讷庵清玩巻有玩物丧志者,有玩物得趣者。夫玩物一也,而有丧志、得趣之分焉。故善玩物者,玩物之理;不善玩物者,玩物之形色。玩理者,养其心;玩形色者,荡其心。然则君子之所玩,亦必知所谨矣。友人武昌陈士谦,家蓄名画为多,间裒次成帙,题之曰《讷庵清翫》。讷庵,士谦自号也。其画则有王继善写诸葛孔明、李今伯像,范寛、盛懋山水,其他花木草虫,亦皆名笔也。余盖尝为请頥庵先生品题以诗,兹士谦乃复索余识之。虽然,士谦之玩则清矣,而不知其所以得趣者何如?其玩花木草虫而知生化之妙乎?玩山水而知仁智之徳乎?玩孔明、令伯之像而知其忠孝之可景而行乎?噫!余固知士谦之玩不徒玩也。

译有位客人从云间来,拿着所谓《林泉静玩》的图和诗给我看。我打开图观看,只见高山岩石突兀,长溪环绕;松树、桧树、棕榈,碧梧、翠竹,森然茂盛,像排列着美玉、挺立着琅玕一样。一个头戴幅巾、穿着野服的老人,须眉洁白,坐在盘石上休息。一个像儿子的人,戴着高冠,穿着宽带,端庄地站在旁边侍奉。三个像孙子的人,都穿着青衿,梳着总角,拿着器物从旁边进来,像是在接受教诲;其余就是童仆,有的在左右拿着几案和手杖,有的在壶中汲取泉水,在筥中采摘花朵,像将要捧来进献。等到读那首诗,又都显得自在超逸,超脱尘俗,极尽隐逸的情趣。我以为这不是人间的事情,大概是方壶、玄圃中的仙人游赏吧?或者是古代那些高出世俗的人,寄托傲世之情于嵩山、华山、庐山、九华山吧?究竟是什么人呢?客人说:“这是云间朱处士父子。处士名某,字某,同他的儿子景旸都贤德而有隐逸的操守;景旸的三个儿子也都谨慎雅正、喜好学习。他们的居所在九峰之间、三泖之上,有山泉林石的美景。景旸带着儿子侍奉他的父亲,在那里享受天伦,神情恬淡从容,与人世没有牵涉。前任郡守黄侯子威很推重他们,多次前往拜访,并把《林泉静玩》题写在他们的居所上。” 乡里的缙绅士人于是共同吟咏歌唱这件事,善于绘画的人又为他们作图,准备请人作序言,所以把图和诗带来给我。”我说:“有这样的事吗?如果如客人所说,那么朱氏父子大概就是世人所谓的隐君子吧?一个地方有隐君子,地方长官就应当向朝廷推荐,不可以掩蔽他们,使他们终于隐居。看黄侯为他们题写居所,他并不是不了解这些人,为什么不推荐他们呢?难道本来就知道他们不能出来任职吗?从前刘子骥父子隐居在庐山,郡将桓冲去拜访,刘子骥当时正在修剪桑树,只回头让桓冲拜见他的父亲;他穿着短褐同桓冲交谈,拿浊酒和蔬食供客,桓冲尽欢而返,想请刘子骥担任长史,终究不能使他屈意出仕,所以后世称赞刘子骥的高尚,又赞美桓冲礼敬士人。如今黄侯对朱氏父子,大概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不知道黄侯拜访时,景旸父子是怎样接待他的;这件事也可以画出来,可惜图中没有表现。况且所谓《林泉静玩》,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玩赏的是什么。是孔子所说仁者、智者所乐的吗?还是田游岩所说的膏肓痼疾呢?这两者相距很远,究竟是哪一种呢?”我问客人,客人说:“不知道。” 我说:“黄侯一定知道。”客人说:“黄侯离开郡中已经很久了。”我说:“吟咏歌唱的人一定知道。”客人说:“吟咏歌唱的人各有不同的说法。”我说:“处士父子一定自己知道。”客人说:“是的。”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交给客人带回去,去询问他们。《竹泉山房后记》钱塘人汤尚质,别号雪心。他端正洁净,爱好修养,不做官而居家。他的居所在吴山北面,环绕房屋种竹,凿池引泉,使泉水在庭院间周流。雪心每天诵诗读书,怡然自得。时时洗涤竹子、疏浚池塘,经过多年,竹子更加繁茂,泉水更加深清;而雪心年岁日高,学问日益精深,快乐也更加不会厌倦。有客人来,便同他们弹琴,坐着饮酒、唱和,连诗人也感到快乐。如今礼部郎中兼翰林侍书蒋君廷晖,和雪心是同乡,认为雪心为人贤良,又有这样的乐趣。于是集合大夫、士人中能写文章的人,作《竹泉山房之歌诗》来赞美他,并交给我一篇简册,请我写在诗后。我认为竹与泉都是物中的美好之物,足以用来比拟德行,而且天然可爱,人们喜爱它们是应该的。然而,竹泉的性情,只适宜于山林幽静之处,不适宜混杂在纷扰喧闹之中;它们的才性可以资助人的使用,却不能资助人的功利;它们的美可以使人的心喜悦,却不足以满足人的欲望。所以世上欲望很多、嗜好利益的人,很少能喜爱它们。即使喜爱,也不能真正以此为乐。只有利欲淡薄而道义深厚的人,才能以此为乐。否则,也不过是幽静闲适而无所作为罢了。” 不然,我恐怕他连一天也不能始终快乐。难道能不厌倦吗?雪心贤明啊,竟能以此为乐。他是幽静闲适而无所经营吗?还是利欲淡薄而道义深厚呢?为什么能够如此快乐而不厌倦?虽然如此,我听说君子的快乐,不只是快乐本身,一定要有真正所乐的事,然后才能拥有这种快乐。《淇澳》诗说:“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多么茂盛。”接着又说:“文采斐然的君子,如同切磋,如同琢磨;庄重而威严,光明而显赫。”孟子说:“水源不断地涌出,昼夜不停。”接着说:“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这都是借物来比喻学习。那么,竹子有根本,所以青翠而不凋;泉水有根本,所以流动而不枯竭;君子的学问有根本,所以行为不断绝。行为不断绝,不也是快乐吗?雪心的快乐,难道也是因为学问有根本而达到的吗?学问有根本的人,即使离开竹泉也能快乐,何况每天生活在竹泉之间呢?所以我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 《防讷庵清玩卷》有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的人,也有玩赏外物而获得情趣的人。玩赏外物本来是一回事,却有丧志和得趣的分别。因此,善于玩物的人,玩赏的是事物的道理;不善于玩物的人,玩赏的是事物的形态色彩。玩赏道理,能够涵养心性;玩赏形色,则会放荡心志。既然如此,君子所玩赏的事物,也一定知道应该谨慎。我的朋友武昌人陈士谦,家中收藏名画很多,偶尔汇集编排成册,题名为《讷庵清玩》。讷庵,是士谦的自号。他的画中有王继善所画的诸葛孔明、李今伯画像,有范宽、盛懋的山水画;其他花木草虫,也都是名家作品。我曾经请颐庵先生为这些画题品并作诗,如今士谦又请我为画卷作记。虽然如此,士谦的玩赏确实清雅,却不知道他由此获得的情趣究竟怎样。他玩赏花木草虫,是知道生化的奥妙吗?玩赏山水,是知道仁智的德性吗?玩赏孔明、令伯的画像,是知道忠孝值得景仰并且实行吗?唉!我本来就知道士谦的玩赏不只是玩赏而已。”

与人观文书承命索鄙作,观之某自惟才踈学谫,平日缀辑不能成章,虽以自娱而不足,何以为高明之观乎?且阁下家庭之训,渊源之学,岂浅薄之所能窥?而以鄙作为献,所谓击布鼔于雷门之下,弄齐斧于班输之前,何其不知量也?由是迟回不决者累日,固恐以稽缓获谴,然心间犹抱隠疾,见医师欲得而攻之,殊羞澁之甚。既而复自责曰:「防疾忌医,不肖者之所为也。与其抱疾于身,孰若就良医而药之耶?」因取其尤病者,即左右请药之。惟阁下不以不知量加诮,而为去其膏肓之痼,则惠莫大焉。某再拜。

制纵论或者谈曰:人君之制,纵藩屏惟难也。客有诘之者曰:然则制之乎?縦之乎?或不能决,而来论于予。予曰:是皆不可为也。汉之制之也,削七国,七国由是而怨叛,虽仅克之,而人诛国弊,犹不免于宗亲之祸者,制之过也。晋之纵之也,彊诸王,诸王繇是而暴乱,终莫制之,而国裂家偾,卒致不救之祸者,纵之过也。曰:是制亦过,纵亦过,奚为其可也?曰:制之则怨而无亲,纵之则暴而无君,固惟难也。然惟明君,制之以道而不制之以力,纵之以徳而不纵之以咎。制之以道者,施明信敕御之方,而不加之以忌克伤残之计也。崇辅导之师以严其本,降嬖阉之众以慎其末,左右之臣必忠谅,而不使邪佞轻妄之辈与其选,侍卫之士必端毅,而不使狠诈浮躁之徒与其列。茍如是,则虽有暴横之心,滛僻之行,将何所生也?纵之以徳者,全和仁抚纳之恩,而不假之以骄逸奸顽之恶也。量其地而封之,量其兵而防之,量其才而用之,其隣佐之郡,择贤重者而镇之。茍如是,则虽有疑悖之情,问隙之衅,将何所成也?昔舜之封象于有庳也,彼象之凶也,岂七国诸王之比耶?其傲舜也,岂孝景、孝惠之比耶?然卒不能一萌其叛乱,且安顺。向使汉、晋者为之,吾知其必不待制之纵之而叛乱矣,尚何能复全其安顺之善哉?故曰:惟明君,制之以道而不制之以力,纵之以徳而不纵之以咎。于是或者与客咸释然起曰:善,斯论也!请简而书之。谏説人虽圣贤,不能无过。有过则不可以无谏也。夫人之有过,犹有疾也;而谏犹医也。疾须医而疗,过须諌而改。惟无疾则已有疾,则不可以不医;惟无过则已有过,则不可以不谏。且有不可疗之疾,无不可改之过。有任医而死者,无从谏而亡者。故医不三世,则不服其药;而刍荛之言不可弃焉。何则?疾之不疗,其病止一身而已;若过之不改,岂直病其一身哉?有家者病其家,有国者病其国,有天下者病天下,而可无捄乎?然人之有疾也,其痛毒之攻乎内者为难忍,而其心则固明也。故能自知其疾之为害,而求人之医已也。人之有过也,其利欲之蔽于中者莫之觉,而其心则已昏矣。故不能自知其过之为害,而求人之谏已也。知求人之医已,则必悦于医矣;不知求人之谏已,则必不悦于谏矣。此庸医得以収其功,而善諌不得申其説者也。古之圣人知其然而忧之,故因是而为制:君有过则臣得以谏之,父有过则子得以諌之,兄有过则弟得以谏之,长者有过而少者得以諌之,贵者有过而贱者得以谏之。于是公卿大夫得以谏天子,士庶人得以谏公卿大夫,妾媵得以諌其适,仆▯得以谏其主,弟子得以谏其师,宾得以谏主人,朋友得以谏其交。凡有相与之义者,则必有捄过之道。有过者责之必改,当谏者责之必言,两尽其责而已。虽然,吾又闻之:莫非过也,而君之过尤重;莫不谏也,而臣之諌尤难。何者?富贵之极易骄,而生杀之威难犯也。夫惟明君不以易骄而忽其过,忠臣不以难犯而忘其諌。彼常人之情,富有一丘,贵有一乗,未必不以尊自居,自视一旦而有过,其能抑心下气以听人之言者,盖鲜矣。而况富有万方,贵有万乗,履至尊之位,据莫大之势,而顾欲其屈已悔过以从臣下之谏耶?今人居长者之前,欲有所言,临小利害,观顔色之变则畏避,嗫嚅口将啓而复已者多矣。而况立赤墀之下,冒雷霆之怒,而顾欲其挺身抗言,以论人主之得失耶?此真易骄而难犯固也。然有一丘一乗者,其得失亦一丘一乗也;有万方万乗者,其得失亦万方万乗也。故众人之过也,其过之害不出乎一身一家而已,其过之传闻亦不逾一时而已。惟大君之过也,其过之害则万民将被其菑,四海将受其敝,其过之传闻将歴世而不已,得不惧哉?且臣之事君,非若他人然。得谏则谏,不得谏则已。焉有官守,有言责,平居而受其徳,爵也,禄也,莫非君之所赐者。凡君之休戚荣辱,义必与之同焉。君有过而不知谏,焉用夫臣?臣之与君,实惟一体。君得斯得,君失斯失。为臣而不知君之得失,伥然若无所见,懵然若无所闻,也将安所辞其责乎?

译《与人观文书》承蒙您命我索取拙作,您看过之后,我自己想,才疏学浅,平日编缀文字也不能成章,即使只是自我娱乐尚且不足,怎么能供高明之士观览呢?况且阁下家传的教诲和渊源深厚的学问,哪里是浅薄之人所能窥见的?而把拙作献上,正如在雷门下面敲布鼓,在班输面前摆弄斧头,是多么不自量啊!因此迟疑不决了好几天。本来担心因为拖延而获罪,但心中仍然抱有隐疾,见到医师想要攻治它,实在羞涩得厉害。后来又责备自己说:“有病却忌讳医生,是不肖之人的行为。与其把疾病留在身上,哪里比得上就医于良医而服药呢?”于是取出其中病弊最严重的文章,请您从旁指正。只希望阁下不要因为我的不自量而加以讥诮,而替我除去膏肓中的痼疾,那就是最大的恩惠了。某再拜。” 《制纵论》有人议论说:人君控制藩屏诸侯,实在是最困难的事。有人责问他说:那么究竟应该控制他们,还是放任他们?那人不能决定,便来向我请教。我说:这两种办法都不能单独实行。汉代控制诸侯,削弱七国,七国因此怨恨而反叛;虽然勉强平定了它们,却使人被诛杀、国家疲敝,仍免不了宗亲之祸,这是控制过度的罪过。晋代放任诸王,增强诸王的势力,诸王因此暴乱,最终无法控制,导致国家分裂、王室倾覆,终于造成无法挽救的祸患,这是放任过度的罪过。有人说:控制有过,放任也有过,那么怎样才可以呢?我说:控制他们,就会使他们怨恨而不亲附;放任他们,就会使他们暴虐而不把君主放在眼里,本来就是很难的事。然而只有明君,才会用道来控制他们,而不用武力控制;用德来放任他们,而不把过失纵容给他们。用道控制,就是施行明察、诚信、整饬、驾驭的办法,而不加上猜忌、争胜、伤残的计策。尊崇辅导之师来严肃根本,降抑宠幸的宦官来谨慎末节;身边的臣子一定要忠诚正直,不让邪佞轻妄之人混入其中;侍卫之士一定要端正刚毅,不让凶狠奸诈、浮躁轻率之徒列入其中。假如这样,那么即使有暴横的心思、淫邪乖僻的行为,又从哪里产生呢?” 用德来放任,就是完全施行和谐仁厚、安抚接纳的恩德,而不借此纵容骄奢放逸、奸邪顽劣的恶行。根据土地大小封给他们,根据兵力多少加以防范,根据才能大小任用他们;在他们相邻的辅佐郡县,选择贤能而有威重的人镇守。假如这样,那么即使有猜疑悖逆的情绪、寻找空隙制造事端的嫌隙,又能成就什么呢?从前舜把象封在有庳,象的凶暴,难道是七国诸王所能相比的吗?他傲慢对待舜,难道是孝景帝、孝惠帝所能相比的吗?然而最终没有让他萌生一次叛乱,反而安定顺服。假使汉、晋采用这种办法,我知道它们必定不必等到控制或放任,诸侯就已经叛乱了;又怎么能够保全象安定顺服的善果呢?所以说:只有明君,才用道来控制而不用力来控制,用德来放任而不把过失纵容给他们。于是那人和客人都释然起身说:“这番议论好极了!请把它简要记录下来。” 《谏说》人即使是圣贤,也不能没有过错。有过错,就不可以没有劝谏。人的过错,就像疾病;劝谏就像医生。疾病需要医生治疗,过错需要劝谏改正。只有没有疾病时才可以不医治;一旦有了疾病,就不可以不医治。只有没有过错时才可以不劝谏;一旦有了过错,就不可以不劝谏。况且有不能治愈的疾病,却没有不能改正的过错;有任凭医生治疗仍然死亡的人,却没有不接受劝谏而不灭亡的人。所以,医生不是三代行医,就不要服用他的药;但即使是樵夫的言论,也不可抛弃。为什么呢?疾病不治疗,祸害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如果过错不改,难道只会危害他一个人吗?有家室的人会危害他的家,有国家的人会危害他的国,有天下的人会危害天下,难道可以不救治吗?然而人有疾病时,痛苦毒害在内心攻迫,固然难以忍受,但他的心还清醒,所以能自己知道疾病的危害,寻求别人的医治。人有过错时,利欲在内心形成遮蔽而自己毫无察觉,心已经昏暗了,所以不能自己知道过错的危害,也不能寻求别人的劝谏来纠正。知道寻求医生治病,就一定会喜欢医生;不知道寻求劝谏来改过,就一定不会喜欢劝谏。这就是庸医能够收到成效,而善于劝谏的人不能施展其言论的原因。古代圣人知道这个道理并为此忧虑,所以据此制定制度:君主有过错,臣子可以劝谏;父亲有过错,儿子可以劝谏;兄长有过错,弟弟可以劝谏;长者有过错,年少者可以劝谏;尊贵者有过错,卑贱者可以劝谏。于是公卿大夫可以劝谏天子,士人庶民可以劝谏公卿大夫,妾媵可以劝谏正妻,仆役可以劝谏主人,弟子可以劝谏老师,宾客可以劝谏主人,朋友可以劝谏朋友。凡是彼此有相交相处之义的关系,就一定有挽救过错的办法。有过错的人,别人责备他,他就一定要改正;应当劝谏的人,别人责备他,他就一定要发言;双方都尽到自己的责任罢了。虽然如此,我又听说:没有什么不是过错,而君主的过错尤其重大;没有什么不能劝谏,而臣子的劝谏尤其困难。为什么呢?富贵达到极点容易骄傲,而掌握生杀大权的威势难以触犯。只有明君不会因为容易骄傲便忽略自己的过错,忠臣也不会因为难以触犯便忘记劝谏。普通人的性情,拥有一丘土地、乘一辆车,尚且未必不以尊贵自居;一旦发现自己有过错,能够收敛心志、降低声气来听从别人的话,大概很少。何况拥有万方土地、万辆兵车,登上至尊之位,凭借无比巨大的权势,却还要让他屈己悔过,听从臣下的劝谏吗?如今人在长者面前,想要说些什么,遇到一点利害,看到对方脸色变化就畏惧躲避,嘴唇嗫嚅着将要开口却又停下的,多得很。何况站在赤墀之下,冒犯雷霆般的怒威,却还想挺身直言,评论君主的得失吗?这确实是容易骄傲而难以触犯的情形。然而只有一丘土地、一辆车的人,他的得失也不过是一丘一车;拥有万方土地、万辆兵车的人,他的得失也关系万方万乘。所以普通人的过错,过错造成的祸害不过超出一身一家,过错传闻的时间也不过超过一时;只有大君主的过错,造成的祸害会使万民遭受灾害、四海承受弊害,过错的传闻会历经世代而不停止,难道能不畏惧吗?况且臣子侍奉君主,并不像对待其他人那样。能够劝谏就劝谏,不能劝谏就算了。臣子有官职守责,有进言的责任,平日接受君主的恩德、爵位、俸禄,没有一样不是君主所赐;凡是君主的休戚荣辱,按道义都必须同他一起承担。君主有过错却不知道劝谏,要臣子有什么用?臣子和君主,实际是一个整体。君主得到,臣子也得到;君主失去,臣子也失去。做臣子却不知道君主的得失,茫然好像什么也看不见,懵懂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又将怎样推辞自己的责任呢?

是故言谏之道者,于君臣独备;而言谏之责者,于君臣独严。古者天子毎动,则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諌,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諌,近臣尽规,亲戚补察,无不谏者。当是之时,君惟恐不闻其过,臣惟恐不得其言,一以从谏为徳,而一以进谏为道也。是以不从谏者为失徳,而不进谏者为负道。当其君之有小过也,若有恶疾于身,而待其臣之医已也。臣之进谏于君也,亦若医君之疾然,因其明而开其昏,就其善而去其不善,防其病之根而养其生气,如不及也。其欲过之改也,亦若欲其疾之疗也,不尽疗不已。故夫医无术则不能弭疾,谏无术则不能捄过。然则其术安在哉?韩稚圭有言曰:「谏必以理胜,而以至诚将之,可谓知諌之术矣。」水仙花赋百花之中,此花独仙。孕形秋水,发采霜天。极纎秾而不妖,合素华而自妍。骨则清而容腴,外若脆而中坚。匪凡工之雕刻,伊▯造之自然。夐独出乎风尘之表兮,憺幽贞以忘言。尔其族生琼洲,分植琪榭。华宫琳馆,靡所不舍。先春而开,后春而谢。妆不假于粉黛,香何借乎兰麝。时从变乎炎凉,景无殊于昼夜。若乃芳敷南泽,翠发中坻。俨如王母宴于瑶池,秀挺芳田,英翘蕙畹。又如上元游于阆苑。至于微云细雨,乍伏乍起。髣髴巫灵梦彼楚子,轻隂薄阳,半露半藏。恍惚虙妃见彼陈王。或倚脩竹,露华朝湿,一似湘娥掩袂以泣。或傍寒梅,月影宵浮,复如汉女防珠而游。或侣幽兰,碧霞之坛,有若文箫之遇防鸾。或依蕉緑,层台之曲,有若箫史之偕防玉。皎皎乎其若飞琼,粲粲乎其若双成。绰约乎其若神人之处姑射,澹泊乎其若素娥之居广庭。或踈或宻,或信或屈。丛者如隠,擢者如出。千姿万态,状莫能悉。然此特举其形似之末,而未究其理趣之实也。是故氷玉其质,水月其神。挟梅兄与矾弟,接兰桂之芳隣。宜纫佩于君子,亦结褵于幽人。臭不夺于莸,香不染于薫。操靡摧于霜雪,气超轶乎埃氛。懐清芬而弗▯兮,乃独全其天真。非夫至徳之世,上器之人,孰为比儗而与之伦哉。乱曰:清兮直兮,贞以白兮。发采扬馨,含芳泽兮。仙人之姿,君子之徳兮。范古【九首】日东,月复西,寒暑互迁易,大化无停机,一气自消息,人生何尔防?于兹配三极,自从开辟来,此理未尝忒。予生三季后,私淑幸有得,俯仰天地间,不惧亦不惑。兴言寄来哲,中和诚可则。昆丘五章,凤结体,太阳精,千载时一鸣,一鸣天下平。大运有去来,圣人不常生,世无轩文徳,谁与成嘉祯?蚩蚩设罗者,乃欲相欺,萦翩然却飞去,永言游九清。阿阁何巍巍?高梁入穹苍。飞梯十二重,宛在天中央。上当北辰星,下见列宿光。清风流绮防,祥云自飘扬。我时临其上,分明望四方。山河遥郁盘,宇宙何茫茫。威凤去已逺,羣鸢并翺翔。缅懐轩辕氐,徙倚徒彷徨。七月大火流,西风凉摵摵,熠燿飞荒除,络纬鸣虗壁,白露下漙漙,明星何歴歴?起视知夜深,斗柄当头直,披衣坐不寐,俛仰兴叹息,骎骎嵗云逝,冉冉老将迫,人生天地间,还如逆旅客,一过不防名,徒生亦何益?扬扬丹桂华,煜煜紫兰蕤。持此天下芳,忍同秋草萎?顾当飘零际,孤根何所依?涷雨不时集,繁霜日萃之。惟余一寸心,可与春风期。固无桃李容,尚有氷玉姿。愿以缉瑶佩,永为君子仪。季秋时,序促白日,易昏黄。寒风飒然至,羣物尽摧藏。夙驾陵大河,逝将览周疆。造舟不时就,欲济津无梁。病渉非一人,而我心独伤。薄游逾嵗月,敝衣恶风霜。久为功名误,悔恨曷能忘。愿托归飞翼,因之还故郷。结装逺行,游驱车北燕路。九月气早寒,河氷已堪渡。朝别黄金台,夕过望诸墓。其人安在哉?风烟宛如故。我欲一吊之,凄然感中素。战国方力争,智士得乗势出谋,契君心一中如巧注。胡为被谗间而弗永终誉?况持孔孟术,十往不一遇。虽复逾嵗年,何如亟归去。仲尼七十説,未尝事逢迎时君,虽弗用古制,乃自成君子。贵知命,枉道安可行?奈何末代士徇利,日营营局蹐富贵间,弃身取浮名!戒哉,复戒哉!无忘尔幽贞。南山有乔松,郁郁青云端。其根蟠蛟龙,其枝宿鹓鸾。独抱栋梁材,卓立霜雪间。不求匠石顾,岂容樵斧残?大厦倘云构,非此固弗完。愿言取贞则,永以保嵗寒。寓兴【五首】孤鸿薄天游,万里常高飞,终日不饮啄,寜无渇与饥?山泽多芳草,虞罗有厉机,信美弗遑顾,免为人所縻。苍苍三珠树,枝叶亦已微,飘飖四海间,嵗晏将安归?灿灿霜下华,郁郁风前树。胡能揺落时,独立而不惧?得非气化初,已有风霜具?人性为最灵,何乃物不妒?去去勿复言,吾斯深感遇。

译因此,谈论劝谏之道,在君臣关系中最为完备;谈论劝谏之责任,在君臣关系中也最为严格。古代天子每有行动,史官就走在前面,记录他的过失;乐官诵读箴言劝谏,盲乐师诵诗劝谏,公卿接连劝谏,士人传达意见劝谏,近臣尽力规正,亲戚加以补察,没有不劝谏的。在那个时候,君主只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臣子只怕不能把话说出来;一方把听从劝谏作为德行,一方把进谏作为道路。因此,不听从劝谏被视为失德,不进谏被视为背弃职责。君主有小过错时,就像身体患了重病,等待臣子为他治愈;臣子向君主进谏,也像为君主治疗疾病,因其明处开启其昏暗,顺着其善处除去其不善,防止病根、养护生气,唯恐来不及。希望过错改正,也像希望疾病治愈一样,不彻底治好就不停止。所以医生没有医术就不能消除疾病,劝谏没有方法就不能挽救过错。那么,这种方法在哪里呢?韩稚圭说过:“劝谏一定要凭道理取胜,并以至诚来推进它,可以说是懂得劝谏的方法了。” 《水仙花赋》百花之中,只有这种花称仙。它在秋水般的清润中孕育形体,在霜天里绽放光彩。纤细丰盛到极致却不妖媚,合于素雅的光华而自然美丽。骨格清峻而容貌丰润,外表仿佛脆弱,内里却坚实。不是普通工匠雕刻而成,而是玄妙造化自然生成。它高远独出于尘世之外,安静幽贞,令人忘言。它们成族生长在琼洲,分植于琪榭;华美的宫殿、琳琅的馆阁,没有不安置它们的地方。它们在春天之前开放,在春天之后凋谢;妆饰不借粉黛,香气何须借兰麝。时序随着寒暑变化,景象却不因昼夜而有不同。至于在南泽盛放,翠色从水中洲渚间抽发,俨然像王母在瑶池设宴,秀丽挺拔于芳草田中,花英高出蕙草之圃;又像上元夫人在阆苑游赏。遇到微云细雨,时而俯伏,时而挺起,仿佛巫山神女梦见楚王;淡淡的阴云、微薄的阳光,使它半露半藏,恍惚像宓妃遇见陈王。它有时倚着修竹,清晨露华沾湿,像湘娥掩袖哭泣;有时靠近寒梅,月影在夜空浮动,又像汉代女子捧着明珠游行;有时与幽兰为伴,在碧霞之坛,仿佛文箫遇见弄玉;有时依着碧绿芭蕉,在层台曲折处,仿佛箫史偕同弄玉。皎洁明亮,像飞琼;灿烂鲜明,像双成;姿态柔美,像神人居于姑射山;淡泊清静,像素娥居于广阔庭院。有的疏,有的密;有的舒展,有的弯曲。成丛的像隐藏,挺拔的像出世。千姿万态,形状无法全部描述。然而这些只是列举它外在形态的末节,还没有穷尽它内在的理趣。因此,它的质地如冰似玉,精神如水如月;有梅为兄、矾为弟,接近兰桂的芳香邻居。适宜让君子编入佩带,也适宜让幽人结作佩巾。它的气味不被莸草夺去,香气不被薰香沾染;操守不会因霜雪而摧折,气韵超越尘埃。怀抱清芬而不炫耀,独自保全天然本真。若不是至德的时代、上等的君子,谁能拿什么同它相比并与它相类呢?结尾说:清白啊,正直啊,以贞洁而洁白啊!绽放光彩、播扬芳香,含藏芳泽啊!这是仙人的姿态,是君子的德性啊!《范古》【九首】太阳向东运行,月亮又向西行,寒暑交替变迁,大化运行从不停歇,一气自行消长,人生为何如此短暂?在这里可以与天地人三极相配;自从天地开辟以来,这个道理从未差错。我出生在三代之后,私下以先贤为师,幸而有所领会;俯仰于天地之间,既不恐惧,也不迷惑。起兴而言,寄语后来的贤哲,中正平和确实可以作为法则。昆丘五章:凤凰由昆丘而来,凤为天地精华,千年才鸣叫一次;一鸣叫,天下就太平。大运有来有去,圣人不会永远出生;世间没有轩辕、尧舜那样的文德,谁来成就美好的祥瑞?那些愚昧地张设罗网的人,竟想互相欺骗;凤凰轻盈地避开罗网飞去,永远遨游于九重清虚之境。阿阁多么巍峨啊,高高的屋梁直入苍穹。飞梯共有十二重,仿佛就在天空中央。上面正对北辰星,向下可以看见群星的光辉。清风吹过彩绮帷幕,祥云自然飘扬。我有时登临其上,清楚地眺望四方。山河遥远而盘曲,宇宙多么广大。威严的凤凰已经远去,群鸢却一同翱翔。遥想轩辕氏,徘徊倚立,徒然彷徨。七月大火星西流,西风阵阵而凉;萤火虫飞过荒僻的庭院,络纬在空墙上鸣叫;白露降下,浓重润泽,明星多么清晰。起身观看,才知道夜已深了,北斗的斗柄正直指头顶。披衣坐着不能入睡,俯仰之间兴起叹息。岁月迅速流逝,衰老渐渐逼近。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还像寄居在旅舍的客人;一生过去却没有留下名声,徒然活着又有什么益处?丹桂的花朵灿烂,紫兰的花穗明亮。带着这些天下的芳香,怎么忍心同秋草一起凋萎?回头看将要飘零之时,孤独的根株依靠什么?冻雨不合时宜地接连降下,繁霜每天聚集在它身上。只有我这一寸心,可以同春风相约。我固然没有桃李的容貌,却还具有冰玉般的姿态。愿把自己编入美玉佩饰,永远成为君子的仪表。深秋时节,时序催促,白昼短促,容易昏暗。寒风飒然吹来,万物全都摧折收藏。我早早驾车越过大河,将要去看看周地疆域。船只没有及时造好,想渡河却没有桥梁。不能渡河的并不只有一人,而我的心却独自悲伤。短暂出游已经超过一年,破衣服抵挡不住风霜。长久以来被功名耽误,悔恨怎么能够忘记?愿托付给归飞的鸟翼,借此返回故乡。整理行装远行,驾车游历北燕的道路。九月天气已经早寒,河水结冰,已经可以通行。早晨告别黄金台,晚上经过望诸墓。那个人如今在哪里呢?风烟景象依然如故。我想去凭吊他,内心凄然,感触深切。战国正以力量相争,智士能够乘势出谋,取得君主的信任,正如巧妙的箭注一发即中。为什么反而遭受谗言离间,不能永远享有声誉?何况我掌握孔孟之术,十次出仕也未必有一次得到任用。即使再过一年,哪里比得上赶快归去呢?仲尼到了七十岁,还游说诸侯,从未侍奉迎合当时的君主;虽然不能实行古代制度,却因此自成君子。可贵的是知道天命,怎么可以委曲正道去求进取?为什么后世士人追逐利益,每天在富贵之间忙忙碌碌、局促不安,抛弃自身而求取浮名?警戒啊,再警戒啊!不要忘记你的幽静贞正。南山有高大的松树,郁郁葱葱,直达青云。它的根盘曲如蛟龙,枝上栖宿着鹓鸾。独自怀抱栋梁之材,卓然挺立在霜雪之间。不求工匠来顾惜,难道容许樵夫的斧头摧残吗?大厦如果要建成,没有这棵松树坚固的材料就不能完成。愿意取它贞正的法则,永远用来保持岁寒不改。《寓兴》【五首】孤雁贴近天空遨游,常常飞越万里;整天不饮水、不啄食,难道没有口渴和饥饿吗?山泽中有很多芳草,捕鸟的罗网却暗藏危险;即使确实美好,也无暇顾及,只求免于被人束缚。苍苍的三珠树,枝叶也已经衰微;飘荡在四海之间,年终将归向哪里?霜下的花朵灿烂,风前的树木繁茂。为什么能够在摇落万物的时候独自挺立而不畏惧?难道不是在气化开始时,就已经具备了抵御风霜的条件吗?人的性情最为灵秀,为什么反而不如万物呢?去吧去吧,不要再说了,我对此深深感到知遇之情。

孔雀,南海禽羽毛有华色。奈何徒外美,曽无凤凰徳。朝浴炎洲傍,暮翔樛木侧。向风耀其尾,逢人鼓其翼。以此陷虞罗,遂为人所获。系足充游观,铩翮为服饰。嗟哉!尔何知?感我兴叹息。鹓鶵西南来,自彼昆山。泑不作,王母使,耻为青鸟友。飘飖五章羽,孤飞渭川右。将啄梧桐华,恐为弋人诱。飘然舍之去,不恤空腹久饥。鸢何为者?独与腐防守。大鹏抟扶揺九万,何漫漫?鹪鹩寄榛丛,一枝亦已安。谁云籓篱下,不及青云端?于心茍自得,逺近同游盘。蓬科亦非狭,天池亦非寛。旷哉达士,懐小大无二观。闲居写懐【四首】野人爱萧散,结庐面林丘。日高卧,初起,鸟声满林。头曳屣出庐,去仰见孤云游。怡然得所懐,此已良自由。顾悲凭生客,营营何外求。贫居少纷累,动息安我庐。饱食无用心,时复诵诗书。古木翳屋隅,幽草生庭除。杳杳云中禽,悠悠渊底鱼。俯仰得天和,不求而有余。甚愧贤劳者,疎懒其何如。我生性疎散,平昔寡所嗜。垂髫去乡土,固已罕嬉戱。百虑未相干,惟知习文字。自从加弁后,便有老成意。了了人物情,歴歴世间事。虽无干禄心,恐负读书志。顾惟前此时,童防反为贵。夜分思世事,展转寐不成。晨兴操觚翰,写我胸中情。写之未及半,有鸟牕间鸣。此物苦相聒,令我意纵横。书成复置之,无为人所惊。缓歌行有志,世固少;知志,谅亦难;知志且能用,谁哉?还可干,所以古来人,孔孟同长叹:吾道济天下,奈何终自安?高宗与傅説,千载空相防。逺游篇丈夫志天下,出门岂徒还?平生任直道,肯为儿女顔?杖防到京国,懐书叩重闗。谓当一言中,坐令四海安。焉知陶唐运,一去不可攀。飘然拂衣归,云卧依故山。巻舒道未穷,吾心安且闲。谁能效鄙夫,恻怆红尘间?古游侠行仆本跅弛士,少年名已闻。平生事游侠,好武耻学文。自矜胆气雄,不愧樊将军。欲从沙漠外,横行取竒勲。单于时入边,北望塞尘氛。提剑起应募,请为主觧纷。金鼓上震天,旗旛下蟠云。前锋独防阵,一队驱万羣。凯旋先饮至,辕门日未曛。封侯事莫议,负谤已难分。却驾牛车归,山田自耕耘。愿遗子孙计,老死首丘坟。羞彼行伍士,论功日纷纭。羽林孤儿行恻恻复恻恻,孤儿逺行役。父死为国殇,埋骨在沙碛。县官降明诏,孤儿被优防。字我羽林军,不▯征调籍。何以为此行?邉疆有强敌,壮兵散亡尽。孤儿当助击,苦哉孤儿心!义愤中自激,君恩既须报,父仇不可释。黾勉向前去,安敢爱死力?岂容受恩养老,大无所益。老卒词老卒何孑孑,独行荷戎装,羸然槁木躯,乞食哀路傍。我行适见之,中心为悲伤。食之以糇粮,饮之以酒浆。问公何为尔,此去何怱忙?其人起相谢,涕涙忽沾裳。自云良家子,结髪事戎行,东征与西战,苦辛身备尝。肌肉毁鞍甲,筋力尽疆场,年纪逾五十,未能还旧乡。家人久隔絶,音信亦消亡。今复有此行,万里伐鬼方。感君佳餐惠,聊塞一曰肠。忆仆平生事,为君道其详。仆本上郡人,世业颇富彊。父母生我时,喜我材且良,令我学射御,望我能显扬。谁知长成后,忧患日抢攘。垂老被驱使,不异犬与羊。部曲诸小儿,欺陵肆猖狂,曽无一箭功,腰邉绾银黄。顾此不如死,归彼泉下藏。言罢掩泣辞,进步更彷徨。闻者空叹息,仰视天苍苍。出自蓟北门行清晨仗孤剑,出自蓟北门。丈夫知报国,生死何足论。匈奴已入塞,万骑若云屯。烽火起照天,白日尘沙昏。鸟兽乱飞走,千里无人村。主将被重围,援兵皆倒奔。于时独奋呼,勇气不可吞。匹马追单于,弯弓射乌孙。须臾大难觧,野清城复存。逐北过燕然,铭功上昆仑。归来弁貂珥,明光朝至尊。少年行翩翩少年子,应募逺从征。双鞬腰下带,一剑膝邉横。出门不囘顾,持酒马上倾。饮罢防胡笳,高吹出塞声。耻为群旅后,举防遂先行。不日到云中,强敌正围城。隂风合万骑,杀气生五兵。望我大军来,违此犹数程。焉能待声援,独奋入重营。一发殪部长,再击无敢婴。逐北还已晩,论功谢先成。元戎初奏防,天子已知名。归来未及舍,闗辅尽相迎。画防拥千卒,朱衣接九卿。顾慙游侠日,徒尔误平生。征妇词

译孔雀是南海的禽鸟,羽毛有华美的色彩。可惜只有外表美丽,竟没有凤凰那样的德性。早晨在炎洲旁沐浴,傍晚在樛木旁飞翔;迎风炫耀尾羽,遇人便张开翅膀。因为这样陷入捕鸟的罗网,终于被人捕获。脚被系住供人观赏,羽翮被剪落制成服饰。可叹啊,你知道什么呢?这使我感慨而叹息。鹓鶵从西南飞来,来自那座昆山。泑水不再涌出,王母的使者也不来,它以同青鸟为伴为耻。五彩的羽翼飘摇,独自飞在渭川右边。将要啄食梧桐花,又怕被射鸟人诱捕。于是飘然舍弃而离去,不顾长久空着肚子受饥饿。鸢鸟算是什么东西?不过独自守着腐肉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大鹏盘旋乘扶摇而上九万里,路途多么遥远?鹪鹩寄居在榛树丛中,占一根树枝也已经安适。谁说处在篱笆下面,就不如在青云之上?内心如果自得,远近都同样可以游赏。蓬草丛也并不狭小,天池也并不宽广。通达的人胸襟多么开阔,对大小事物没有两样的看法。《闲居写怀》【四首】乡野之人喜爱萧散,结庐面对山林丘陵。太阳升高了才躺下,刚刚起身,鸟声已经充满树林。拖着鞋走出草庐,抬头看见孤云自在游荡。怡然自得,心中所怀已经满足,这就是很大的自由。只是悲叹那些凭空奔波的人,忙忙碌碌,究竟还向外求取什么呢?贫困居处,少有纷扰牵累,一举一动都使我的居所安适。吃饱饭而不劳心,时常又诵读诗书。古树遮蔽屋角,幽草生长在庭院台阶。云中的禽鸟杳杳,深渊底的游鱼悠悠。俯仰之间得到天地的和气,不求取也已经有余。很惭愧那些贤能而劳苦的人,像我这样疏懒又能怎么样呢?我生性疏散,平日很少有特别爱好的事。幼年离开乡土,本来就很少嬉戏玩乐。各种忧虑都未曾牵涉我,唯独知道学习文字。自从加冠以后,便有了老成的心意。对人物的情态看得明白,对世间的事情历历在目。虽然没有求取俸禄的心思,却恐怕辜负了读书的志向。回想从前,儿童时代反而成为值得珍惜的时光。半夜思考世间的事情,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清晨起身拿起笔墨,写下胸中的情怀。还没写到一半,窗间有鸟鸣叫。这鸟苦苦地扰人,使我的思绪纵横纷乱。文章写成后又把它放下,不要让别人受到惊扰。《缓歌行》有志向的人,世上本来就少;了解有志向的人,想来也很难;既了解其志向又能任用他,能有谁呢?所以还可以求取仕进。正因为如此,古来的人,孔子、孟子都一同长叹:我的道若能救济天下,为什么最终却只能安居自身?高宗与傅说,相隔千年也只能徒然相望。《远游篇》大丈夫有安天下的志向,出门远行难道只是为了回来吗?平生任凭自己走正直的道路,岂肯顾虑儿女私情?我手杖上路来到京城,怀抱书信叩击重重关门。以为自己的一个建议应当切中要害,便能使四海安定。哪里知道陶唐的盛运一去便不可攀援。于是飘然拂衣归去,像云一样卧在故山。道有进退舒卷,却始终没有穷尽;我的内心安宁而闲适。谁能像那鄙陋之人一样,在红尘中悲伤呢?《古游侠行》我本来是个放纵不羁的人,少年时名声已经传开。平生以游侠之事为业,以武勇为好,以学习文章为耻。自负胆气雄健,不愧为樊将军。想要跟随军队到沙漠之外,纵横驰骋,建立奇功。单于不时侵入边境,我向北望去,只见边塞尘烟。于是提剑起身应募,请求替君主解除忧患。金鼓震响上达云天,旗幡向下盘绕如云。我独自处在前锋阵中,一队人马驱逐万众。凯旋后先举行饮至之礼,辕门前太阳还没有落山。封侯之事不要谈了,背负诽谤已经难以分辨。于是驾着牛车回去,在山田中自己耕作。愿意给子孙留下这样的打算,老死后把头埋在故乡坟墓。惭愧那些军队中的人,每天纷纷议论功劳。《羽林孤儿行》悲伤啊又悲伤,孤儿远行服役。父亲为国战死,尸骨埋在沙漠。县官下达明诏,孤儿受到优厚待遇;把我编入羽林军,不隶属于征调名册。为什么要有这次出行?边疆有强敌,壮勇士兵已经散亡殆尽。孤儿应当前去助战,苦痛啊孤儿的心!义愤在心中自然激发,君主的恩德必须报答,父亲的仇恨也不能放下。我勉力向前走,哪里敢吝惜性命和力量?难道容许自己接受恩养而老去,却对国家毫无益处吗?《老卒词》老兵为什么这样孤单,独自走着,肩上扛着军装;身躯瘦弱如枯木,靠在路旁乞食。我路过正好看见他,内心十分悲伤。给他吃干粮,给他喝酒浆。我问老人为什么这样,去哪里又为何如此匆忙?那人起身向我道谢,眼泪忽然沾湿衣裳。自己说本是良家子弟,成年便从军;东征西战,艰苦辛劳都亲身经历。肌肉被鞍甲磨损,筋力耗尽于战场;年过五十,还不能回到故乡。家人长久隔绝,音信也已经断绝。如今又要有这次出行,跋涉万里去攻打鬼方。感谢你的美餐恩惠,姑且填饱一日的肚子。想起我一生的事情,就为你详细说说。我本是上郡人,世代家业颇为富强。父母生我时,因我才能优秀而欢喜,让我学习射箭驾车,希望我能够显达扬名。谁知道长大以后,忧患日益纷乱。年老了还被驱使,不同于犬羊。部曲中的那些小人,欺凌我而肆意猖狂;他们从未有过一箭的功劳,腰边却系着银印黄绶。想到自己还不如他们,不如死去,回到黄泉之下埋藏。说完掩面哭泣告辞,迈步又彷徨不定。听见的人只能空自叹息,抬头看那苍苍的天空。《出自蓟北门行》清晨手持一柄孤剑,从蓟北门出发。大丈夫知道报效国家,生死哪里值得谈论。匈奴已经进入边塞,万骑如云聚集。烽火升起照亮天空,白日被尘沙遮得昏暗。鸟兽纷纷乱飞逃走,千里之内没有人烟村落。主将被重兵包围,援兵全都倒退逃奔。这时我独自奋勇呼喊,勇气不可遏止。单骑追赶单于,弯弓射杀乌孙。片刻之间大难解除,原野清平,城池恢复。追击败军经过燕然,在昆仑山上刻石铭功。归来时头戴貂蝉冠,腰佩貂尾,进入明光殿朝见至尊。《少年行》翩翩的少年,应募远赴征途。双弓袋系在腰间,一把剑横放在膝旁。出门时头也不回,拿着酒在马上倾杯痛饮。饮完后听到胡笳声,高高吹出塞外的曲调。以落在众人后面为耻,举起鞭子便率先前行。不久到达云中,强敌正包围城池。阴风裹挟万骑,杀气在各种兵器间升起。望着我方大军到来,距离这里还要走几程。哪里能等待援军声援,独自奋力冲入重重营垒?一箭射死敌军部长,再击杀一人,便无人敢抵挡。追击败军,回来时已经晚了;论功时,谦让先前已经建立功劳的人。元帅刚刚上奏战报,天子已经知道我的名声。归来还没来得及回舍,关辅地区的人都来迎接。彩绘车盖拥护着千名士卒,穿朱衣的人迎接九卿。回头惭愧自己从前游侠的日子,白白耽误了一生。《征妇词》

君为长征人,妾即征人妇。事势有固然,安得论往素?今日君逺行,聊将寸心诉。忆昔许嫁君,君方寄邉戍,三年乃还家。婚姻初毕,娶事君不逾月,君去何匆遽?嬿婉不及申,因縁多错迕,寜能无一语?临别相分付。良人重兴叹,防涙忽交注。云:「我疆有警,安民在一怒。从此万里征,青海欲飞度,生死未可知。何忍言其故?」捧巾拭君泪,妾言君可悟?君还妾当懽,君没妾长慕。尊章妾自奉,小姑妾自防。君心无过忧,妾誓无囘互。请君旧征袍,为君加新絮,持以着君身。君行勿犹豫,男儿志四方,功名在前路。去去报国恩,莫作闺中顾。出塞行匈奴欲为冦,烽火照邉邑,羽檄如流星,重城夜飞入。君王接长剑,叱咤何嗟及?大将树牙旗,三军日中集。气肃号令严,风高鼓声急,画角时一鸣,戈矛尽森立。少年初结髪,鋭气不可挹,擐甲佩两鞬,辕门独长揖。誓将国耻雪,前锋请充给,志夺燕然山,功成在呼吸。肯同男女情?顾向家人泣。春日行朝阳照天室,佳气满皇州。东风正揺荡,丝栁垂金沟。云端啓阊阖,初上玉帘钩。君王负扆立,朝觐来诸侯。岩廊列朱防,蝉冕缀华旒。干羽引妙舞,笙镛间清讴。承平国事简,飨乐无时休。便便才智子,乘宠得身谋。宴罢谢恩归,意气一何优。流苏结车盖,繁缨压马秋。过从许伯饮,追逐韩嫣游。安知荜门士,独却当世忧。鞠歌行客有嚣嚣者,生长居山林,既贫复以贱,其乐乃独深夜对黄巻。前朝畊白云,隂弱龄懐壮志,将以道自任。奈何寡智术,不识古与今,世无钟子期,谁听伯牙琴?靡靡师延操,入耳如韶音,直寻是何语?枉尺非我心,时命茍未然,且赋归来吟。行路难男儿有大志,越在天地间,安能如麋鹿,终身潜深山?一身虽尔微,万事恒相闗。读书学古人,将使古道还。奈何唐与虞,一往不可攀。长夜兴叹息,坐此变容顔。顔变不足忧,惟忧行路难。望海篇朝登岱宗顶,遥望沧海隈。旭日水底出,光芒正徘徊。怳看鲸背浮,逺若山崔嵬。长风吹孤防,飘飘何时回?洪涛浸天极,蓬莱安在哉?洲渚亦茫然,谁云有楼台?徐市去不返,安期岂重来?秦皇与汉武,但为人所哀。明月篇今夜明月好,他夜恐不然。他夜非无月,不如今夜圆。谁使清风来,飘飘拂我筵。况我同心人,复得在我前,共倾长夀杯,永结平生縁。对此如不乐,应虚度芳年。芳年苦难驻,良景况易迁。饵药求长生,世本无神仙。赤松与王子,惟有空名传。君看古圣贤,亦复委运还。于我当奈何,安分且乐天。羽林子【五首】珠袍年少,子名冠羽林中,独佩流星剑,防悬明月弓,陪游向何处?还入华清宫。少年酣酒,气横笛,弄飞梅,帽挿鵞儿羽,腰悬椰子杯,紫骝骄不已,初逐六龙回。羽箭挿腰间,骍弓臂上弯。自采从日驭,常得近天顔。借问归何晚?长杨射猎还。相逢红尘里,勒马共徘徊。笑语不及,了同行。忽见催问,当何处去?明日上之回。朝游渭城南,暮游渭城北。六飞无驻时,在处行春泽。多羡羽林郎,日日常如客。少年乐少年骑骏马,意气两相骄。驰骋春风里,人看满渭桥。五杂组【三首】五杂组,刺绣蔟,往复还,织锦轴,不得已,成比目。五杂组,刺绣叚,往复还,织锦纂,不得已,成河汉。五杂组,刺绣围,往复还,织锦机,不得已,成双飞。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无复事铅华。思君如夜雨,暗里落春花。静夜思白露下,寒庭蛩声坐来歇。静夜,绮牕虚,孤帷照明月。长门怨莫唱长门怨,于今此曲多。且看争宠者,他日竟如何?金闺梦【二首】忆昔承恩日,心懽却两忘。如何从弃置,夜夜梦君王。梦里逢君顾,醒来自拟论。容华如旧好,应有后时恩。裁衣辞素手持金剪,低徊意不开,短长无处问,惟对旧衣裁。捣衣词向夜鸣砧杵,传声合四隣。捣衣徒自苦,不见着衣人。长信秋词寂寞慈宫里,相依所不辞。君恩无尽日,妾色有衰时。莫结秋风怨,休题团扇诗。昭阳双燕子,嵗晩竟何之?拟唐宫行乐词【七首】

译你是远征的人,我就是远征人的妻子。事情形势本来如此,哪里还能谈论往日的情分?今天你要远行,姑且把我内心的一点话说给你听。记得从前答应嫁给你时,你正寄身边塞戍守,三年才回家。婚姻刚刚完成,娶亲侍奉父母还不到一个月,你为什么又走得这样匆忙?夫妻亲昵还来不及尽情,因缘又多有错失,难道能一句话也不说吗?临别时彼此相互嘱咐。丈夫重重叹息,眼泪忽然交相流下,说:“我的疆土有警,安定百姓在于一怒用兵。从此要远征万里,飞越青海,生死不可预知。哪里忍心说出其中的缘故?”我捧起手巾替你擦泪,我的话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回来,我就应当欢喜;你若死去,我将长久思念。公婆我自己奉养,小姑我自己防护。你的心不必有过多忧虑,我发誓不会有丝毫改变。请穿上你旧日的征袍,我替你添上新棉絮,拿它来给你穿在身上。你出行不要犹豫,男儿的志向在四方,功名就在前路。去吧去吧,报答国家的恩德,不要成为闺中牵挂。” 《出塞行》匈奴想要入侵,烽火照亮边邑;羽檄像流星一样,连夜飞入重重城池。君王接过长剑,叱咤发令,哪里还来得及叹息?大将树起牙旗,三军在日中集结。军气严肃,号令森严;风势高急,鼓声紧促;画角不时一鸣,戈矛全都森然挺立。少年刚刚束发,锐气不可抑制;披甲佩带两具弓袋,在辕门前独自长揖。发誓要洗雪国耻,请求充当前锋;志在夺取燕然山,功业仿佛片刻之间就能完成。哪里肯同男女之情一样,只顾面对家人哭泣?《春日行》朝阳照耀宫室,祥瑞之气充满京城。东风正吹拂摇荡,丝柳垂在金色的水沟旁。云端开启阊阖门,君王刚刚登上玉帘钩。君王背靠屏风站立,诸侯前来朝见。殿堂两旁排列着朱衣近臣,蝉冠华丽的旒饰相连。干羽引导美妙舞蹈,笙钟间杂着清亮歌声。天下太平,国事简少,宴飨娱乐没有停止的时候。那些能言善辩、才智出众的人,凭借宠幸谋求自身发展。宴会结束,辞谢恩典而归,意气是多么得意。流苏装饰着车盖,繁多的缨饰压着马鬃。经过许伯那里饮酒,追随韩嫣游乐。哪里知道蓬门荜户中的士人,独自退避而承担着当世的忧患。《鞠歌行》有位气宇嚣然的客人,生长居住在山林,既贫穷又卑贱,却独自得到深厚的快乐,夜里面对黄卷读书。早年在白云间耕作,年少时就怀抱豪壮志向,想要以道义自我担当。无奈缺少智慧谋略,不识古今;世上没有钟子期,谁来听伯牙的琴?反复学习师延的乐曲,传入耳中如同韶乐;直截地追寻,这究竟是什么言语?委曲求全并不是我的心愿,时运如果还没有到来,姑且吟咏《归去来》吧。《行路难》男儿有远大的志向,置身天地之间,怎么能像麋鹿一样,终身潜藏在深山?一身虽然微小,万事却总是相互关联。读书学习古人,是想使古道复兴。无奈唐尧、虞舜的盛世一去便不可攀援。漫漫长夜中起身叹息,因而坐得面容改变。面容改变不值得忧虑,唯独忧虑的是道路艰难。《望海篇》早晨登上岱宗山顶,遥望沧海边。旭日从海水底下升起,光芒正在水面徘徊。恍惚间看见鲸鱼的脊背浮出水面,远远望去像高大的山。长风吹着孤帆,它飘飘荡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洪大的波涛浸到天边,蓬莱仙山在哪里呢?洲渚也都茫然不见,谁说那里有楼台?徐市一去不返,安期生难道还会再来吗?秦始皇和汉武帝,也只不过成为后人哀叹的对象。《明月篇》今夜的明月多么美好,只怕别的夜晚未必如此。别的夜晚并不是没有月亮,只是不如今晚圆满。是谁使清风吹来,飘飘然拂过我的筵席?何况与我同心的人,又正在我面前,我们共同举杯饮尽长寿酒,永远结下平生的情缘。面对这样的景象如果还不快乐,就该白白辜负美好的年华。美好年华苦于不能长久停留,美景更何况容易迁移消逝。服食药物寻求长生,世上本来就没有神仙。赤松子和王子乔,也只有空名流传。你看古代的圣贤,也同样听任命运而归去。对我来说又能怎么办呢?还是安守本分,姑且乐天知命吧。《羽林子》五首 身穿珠袍的少年,你的名字在羽林军中独占鳌头;独自佩着流星般的宝剑,腰间悬着明月似的弓。陪同游幸要到哪里去?还要回到华清宫。少年酣畅饮酒,气势纵横,吹着笛子,玩弄飞梅。帽子上插着鹅儿羽毛,腰间悬着椰子杯。紫骝马骄纵不止,刚刚追随天子车驾回来。羽箭插在腰间,赤黄色的弓在臂上弯曲。自己采选跟随太阳神车驾的人,常常得以接近天子的容颜。请问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这是从长杨宫射猎回来。在红尘中相逢,勒住马一同徘徊。笑语还没有说完,就已经一同上路。忽然看见催促询问的人,问要到哪里去?回答说:明日上之回。早晨游玩在渭城南,傍晚游玩在渭城北。天子的六飞车驾没有停留的时候,到处施行春日般的恩泽。最令人羡慕羽林郎,日日都像漂泊的客人。《少年乐》少年骑着骏马,意气和骏马一样骄纵。奔驰在春风里,渭桥上挤满了观看的人。《五杂组》三首 五杂组,刺绣的簇纹;来来回回,织锦的轴;不得已,结成比目鱼。五杂组,刺绣的缎子;来来回回,织锦的纂;不得已,结成银河。五杂组,刺绣的围幅;来来回回,织锦的机;不得已,结成双飞鸟。《自君之出矣》自从你离开以后,我再也无心修饰容貌。思念你如同夜里的雨,在昏暗中悄悄打落春花。《静夜思》白露降下,寒冷庭院里的蟋蟀声坐着坐着便停歇了。寂静的夜里,华美的窗子空着,孤单的帷帐映照着明月。《长门怨》不要唱《长门怨》,如今这支曲子已经唱得太多了。且看那些争夺宠爱的人,到了后来究竟会怎样?《金闺梦》二首 回想从前承受恩宠的日子,内心欢喜,连两个人都忘了。为什么后来竟被弃置?夜夜都梦见君王。梦里遇见君王回头顾盼,醒来还仿佛要向他倾诉。容貌姿色依旧美好,应当还会有日后的恩宠。《裁衣辞》洁白的手拿着金剪刀,低头徘徊,心意郁结难以舒展;衣服长短无处询问,只能对着旧衣裁剪新衣。《捣衣词》临近夜晚捣衣的砧杵声响起,声音传遍四邻。徒然辛苦地捣衣,却见不到穿这衣服的人。《长信秋词》在寂寞的慈宫里,相互依靠也不推辞。君王的恩宠没有穷尽之日,我的容色却有衰败的时候。不要因秋风结下怨恨,也不要题写《团扇诗》。昭阳宫的两只燕子,到了岁末究竟飞到哪里去了?《拟唐宫行乐词》七首

仙台接建章,御道入长杨。户户开妆镜,人人试舞裳。禽歌天上曲,树散月中香。更觅延生药,年年乐未央。太液泂高秋,晴波入晚游。露香荷气润,云白栁风柔。红袖争牵缆,黄门学棹舟。君王囘顾笑,妃子唱齐讴。万嵗春游罢,还来宴紫微。炉薰清寳席,烛影荡绡帏。王子吹龙管,仙妃舞羽衣。君心殊未乐,潜召念奴归。绛阙楼台拥,琪围竹树齐飘裳。鸲鹆舞激管,鹧鸪啼自防。春长在那知,日易西依稀。化人国解使,穆王迷近选。倾城色云如,杨太真莺娇。千閤曙花殢,九重春楚舞。腰何细吴歌,调转新若为。君早起勤苦,向朝臣宴乐。昭阳夜承恩,谁▯多燕轻。皇后舞云遏,媫好歌共约。无相负还邀,数见过笑他。辞辇者愁苦,复如何国富。经营起良材,竭地来天低。防鳯阙日丽,五云台猎苑。环瑶树歌池,布锦苔玉杯。知几许箕子,不能哀。车遥遥车遥遥,送君去时不易心思焦,请君尽此一尊酒,念我平生旧交友。椎牛挝鼓饯君行,何似一言无愧负?君不见天池鸟,抟风九万犹为少;君不见龙门鱼,乗流三级难退居。丈夫志气亦竒特,功名不成归不得。陆有太行,水吕梁,此途之险令心伤。富贵于人亦闲事,胡然终嵗行风霜。君马黄君马黄,我马苍。马色苍黄,尚相近。况君与我,同心肠。文韬武畧,两相长。世间将相,不足当。别君去时,各飞扬。我将上书谒明光,请缨徃系楼兰王。归当共君佐天子,相与白首,无相忘。校猎篇清秋马肥,鹰眼疾,正是将军游猎日。雕弓羽箭,虎皮冠,驰射场中称第一。平原苍苍,衰草黄;野风飒飒,吹枯桑。着鞭散蹄,气飘扬;滚鞍脱鞚,势低昻俯身攘臂,抟虓虎;翻身射落,防飞鸧。傍人自知不能及,拍手大笑呼郎强。割鲜饮醉,归来晚。疎桞营门,悬两狼。结客少年场行长安少年游侠客,常作盘游两京陌,呼鹰走狗渭城南,挟弹探丸洛阳北,结交季心与剧孟,口未出言,情已罄。千金诺,重赴恩私;三尺躯,轻输性命。万里追随不相舍,欲别仍畱。五花马,平原既没,信陵亡,未知身向谁门下?平生毎笑秦武阳,杀人乡国,宁为强丈夫,须作万人敌。为君仗剑清八荒。白头吟君莫唱白头吟,此曲虽则好,我耳恶其音。其音哀靡不可闻,谁为之者?卓文君。文君自为失节妇,相如还是负心人。临卭卖酒同贫窭,富贵翻求茂陵女。身事二夫,亦自知。勿云白头不相离,文君文君何不悟?恻恻悲吟欲谁诉?当时已被琴心误,此日悔之独何暮?伊谁传得入乐府?遗声千载情犹苦。世人重才不重徳,相学相夸今未息。我闻此曲恨思多,请君更唱黄鹄歌。白苎辞姿窈窕兮,步容与。吴宫之妃,越溪女。凉台水榭,无纎暑。香风暗引,丝簧语。白苎衣裳,欲轻举。垂手舞缓,歌声起。此时谁问,夜如何?疎星渐没,天无河。回看明月,堕江波。寄衣词西风作寒,秋始分,双双飞雁度邉云。闺中缝就衣一袭,万里持将逺寄君。君身称否,妾不知,只量旧服裁新衣。新衣到时莫轻弃,恐后无因复频寄。千传万示,凂使人得到君邉应不易。衣上红斑,君莫涤,是妾思君泪霑迹。彼中如有好消息,此衣寄回妾自识。君能归来无负约,还作新衣待君着。北征行去年十月初罢兵,今年十月还出征。父冻兄饥,俱已殁。我生虽生,犹不生。行程岂止飞狐北,直抵穷天卫喇特。风沙万里,浩茫茫,不知何处能寻贼。寒川激涧,带衣没雪;野氷崖裹疮,突霰珠雹块扑面来,痛入肌肤,酸入骨。寜急向前,无向后。双足皴伤,苦难走。元戎一令,尽坑之。家人半死,家人手,汤可涉兮,火可越。从军之悲,何可説。呜呼!安得边尘皆自灭,为使君心安且悦。幽州城边少年子幽州城边,少年子自矜,胆气无人似。虎皮冠首,腰龙泉,臂挟双弓,指一矢。上马萧萧,朔风起,独出独还,日千里。言生即生,死即死,却笑武阳非壮士。游子行壮游不解惜年华,才到春来又别家。莫问行程去多少,男儿足下即天涯。壮士吟龙泉新淬,鸊鹈膏,百万军中重一毛。海北天南,无敌手。归来意气,为谁豪?西山西山几千仞,峻峙天下脊,北斗挂中峯,东日隐半壁,长啸生风飚,高语惊霹雳,一览尽九州,使我壮心适。海子灵海贯瑶城,上应昭回象,润浸遍神州,未愧溟渤广。蛟龙下伏藏,日月中涤荡,何用势滔天?方回百川长。自勉仲尼年十五,志已在圣学。我生独何愚,懵然无所觉。天分固自殊,钻仰心不薄。逺羡参与柴,彼皆得所托,愧此顽石资,曽不事磨琢。微言幸未冺,诵习深足乐。防疾庶有瘳,愿得瞑▯药。登西山▯高顶步登西山顶,举目见天下羣峯,何累累,总是来朝者。上祭酒胡先生

译仙台连接着建章宫,御道通入长杨宫。家家户户打开妆镜,人人都试穿舞衣。禽鸟歌唱天上的曲调,树木散发月中的香气。还要寻找延年益寿的药物,年年欢乐无穷。太液池映着高秋,晴朗的波光进入傍晚的游赏。露水带香,荷气滋润;云色洁白,柳间的风柔和。红袖宫人争着牵船缆,黄门宦官学着划船。君王回头微笑,妃子齐声歌唱。万岁春游结束后,又来紫微宫设宴。香炉熏暖清雅的宝席,烛光摇荡着轻绡帷帐。王子吹奏龙管,仙妃舞动羽衣。君王的心还很不快乐,暗中召念奴回来。绛色宫阙楼台簇拥,琪树和竹林整齐地飘动衣裳。鸲鹆随着激越的管乐起舞,鹧鸪在边地啼鸣。春天长在,哪里知道太阳已经西斜;化人国的使者来访,穆王迷恋于近旁的选侍。倾城美色如云,杨太真像黄莺般娇媚。千重楼阁晨花低垂,九重宫阙春日里演着楚舞。腰肢多么纤细,吴歌多么婉转,曲调换成新的,不知该怎样唱。君王早早起身勤劳政事,面向朝臣设宴作乐。昭阳宫中夜间承受恩宠,谁还比得上那些轻盈的燕子?皇后舞动云遏之曲,婕妤歌唱共约之辞。彼此不要辜负,还相邀数次相见,笑话他人。辞别车辇的人满怀愁苦,又能怎样使国家富强?经营建造要起用良材,使大地尽力而来、天空低垂。凤凰阙前阳光明丽,五云台下设有猎苑。环绕瑶树歌唱的池水,铺着锦绣般的苔藓,玉杯陈列其间。知道多少箕子,也不能不哀伤。《车遥遥》车马遥遥,送你离去时我的心情焦灼而难以自持。请你喝尽这一尊酒,念在我平生的旧交情。杀牛击鼓为你饯行,哪里比得上一句话说得无愧无负?你没看见天池的鸟吗?即使乘风飞到九万里,仍然觉得不够;你没看见龙门的鱼吗?顺流跃过三级,也难以退居原处。大丈夫的志气本来就奇特,功名未成便不能归去。陆路有太行山,水路有吕梁山,这条路的险峻令人心伤。富贵对人来说也只是闲事,为什么竟要终年奔走在风霜之中?《君马黄》你的马是黄色的,我的马是青色的;马的颜色虽有青黄,彼此还很相近。何况你和我同心同德。文才武略,我们各有所长。世间的将相,也没有谁能相当。与你分别之后,我们各自飞扬。我将上书拜见明光宫,请求自愿出征去捉拿楼兰王。回来后当与你一同辅佐天子,彼此相伴到白头,互不相忘。《校猎篇》清凉的秋天马匹肥壮,鹰眼锐利,正是将军出游打猎的日子。雕弓羽箭,虎皮帽子,在驰射场中号称第一。苍苍的平原上,衰草枯黄;野外的风飒飒吹来,吹动枯桑。挥鞭放开马蹄,气势飞扬;滚鞍脱下马笼头,姿势低昂。俯身攘臂,搏取猛虎;翻身射落,挡飞的鸧鸟。旁人自知无法赶上,拍手大笑,呼喊郎君勇猛。割取鲜肉痛饮至醉,回来时已经很晚。稀疏的柳树掩映营门,悬挂着两只狼。《结客少年场行》长安的少年游侠,常常在两京的道路上游乐;在渭城南呼鹰驱狗,在洛阳北夹带弹丸、探取弹丸。结交季心和剧孟那样的人,话还没有说出口,情意已经完全表明。答应千金,重视赴约和报恩;只有三尺身躯,却轻视输掉性命。即使追随万里也不相舍,想要分别仍然留恋。五花骏马奔驰在平原上;平原君已经没了,信陵君也亡故了,不知道自己要投身谁的门下?平生常笑秦武阳,在乡国杀人;宁可做强悍的大丈夫,也必须成为能够抵敌万人的人。我要为君王仗剑清除四方。《白头吟》你不要唱《白头吟》,这支曲子虽然很好,我的耳朵却厌恶它的声音。它的声音哀伤靡丽,令人不忍听;是谁创作了它?是卓文君。文君自己成了失节的妇人,司马相如仍然是负心的人。司马相如与文君在临邛卖酒时一同贫困,富贵之后反而寻求茂陵的女子。侍奉过两个丈夫,她自己也知道。不要说白头到老便永不分离,文君啊文君,你为什么还不醒悟?悲伤地低声吟咏,又能向谁诉说?当时已经被琴声传情误了,如今后悔,难道还嫌晚吗?是谁把这首曲子传入乐府?遗留下的声调流传千年,感情仍然苦涩。世人看重才华而不看重品德,彼此仿学、彼此夸耀,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我听到这支曲子,怨恨和思绪更多了,请你还是改唱《黄鹄歌》吧。《白苎辞》姿态窈窕啊,步履舒缓。她是吴宫的妃子,也是越溪的女子。凉台水榭之间,没有一点暑气。暗中吹来的香风,引动丝竹乐声。穿着白苎衣裳,仿佛要轻盈飞起。垂手缓缓起舞,歌声也随之响起。此时谁还问夜已经怎样?稀疏的星星渐渐隐没,天上没有银河。回头看明月,已经坠入江波。《寄衣词》西风带来寒意,秋天刚刚过半,一双双大雁飞过边地的云层。闺中缝好一件衣服,想要带到万里之外远远寄给你。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身材,只能量着旧衣裁制新衣。新衣送到时不要轻易丢弃,恐怕以后没有机会再频频寄送。千传万递,要让人送到你所在的边地实在不容易。衣服上的红斑,你不要洗掉,那是我思念你时泪水沾染的痕迹。那里如果有好消息,请把这件衣服寄回来,我自己一看便知道。你如果能按约归来,我还要做新衣等你穿。《北征行》去年十月刚刚停止战争,今年十月又要出征。父亲冻死,兄长饿死,都已经死了。我虽然活着,却等于没有活着。行军的路程难道只到飞狐以北,竟要一直抵达穷天卫喇特。万里风沙,浩浩茫茫,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贼军。寒冷的河流冲击山涧,连衣带都没入积雪;野外冰崖包裹着伤口,突然而来的霰和冰雹像珠子、石块一样扑打在脸上,痛入肌肤,酸楚深入骨髓。宁可赶快向前,也不能向后退。双脚冻裂受伤,痛苦得难以行走。元帅一声令下,竟把他们全部坑杀。家人已经死了一半,家人之手,[原文此处疑有脱误];热水可以涉过,烈火可以跨越。从军的悲苦,哪里说得尽!唉,要是边地的尘乱都能自行平息,使君王的心安定而快乐,那该多好。《幽州城边少年子》幽州城边,有个少年自负不凡,胆气无人能比。他头戴虎皮帽,腰佩龙泉剑,臂上挟着两张弓,手指一支箭。上马时萧萧作响,朔风也吹起;独自出发,独自回来,一天奔驰千里。说到活便活,说到死便死,却笑秦武阳算不上壮士。《游子行》壮游的人不懂得珍惜年华,刚到春天便又要离开家。不要问行程还有多少,男儿脚下所到之处就是天涯。《壮士吟》龙泉剑刚刚淬炼,涂着鸊鹈油;在百万军中,它贵重得如同一根毫毛。无论海北还是天南,都没有敌手。归来时意气风发,这豪气又是为谁而发?《西山》西山高达几千仞,陡峭地耸立,像天下的脊梁。北斗星悬挂在山峰中央,东边的太阳隐在半壁山后。长声啸叫便生起狂风,高声说话足以惊动霹雳。一眼望尽九州,使我的壮志豪情得到舒展。《海子》神灵之海贯通瑶城,上与昭回星象相应;水泽滋润遍及神州,不愧与沧海、渤海一样广大。蛟龙潜伏在水下,日月在其中荡涤。何必让水势滔天呢?正好让它回流,成为百川的源长。《自勉》仲尼十五岁时,志向已经在圣贤之学上。我生来为什么独自这样愚钝,懵懂茫然,什么也没有察觉?人的天分本来各不相同,但我向圣贤钻研仰望的心并不浅薄。远远羡慕曾参、柴武那样的人,他们都得到可以寄托的道路;惭愧我像顽石一样的资质,竟从未用心磨琢。圣人的微言幸好还没有湮灭,诵读学习也足以深感快乐。希望能稍稍医治自己的疾病,愿能得到使人昏睡的药。《登西山▯高顶》步行登上西山山顶,举目看见天下群山,一座座多么密集,原来全都是来朝拜它的。《上祭酒胡先生》

共喜斯文有主,盟诸生谁不仰仪刑?当时已见尊乔岳,后代应传是列星。上报明君心独赤,下延晚学眼能青。童防久抱相求志,请向贤闗受一经。南游篇曰:「予奉严命,夙驾将逺游。逺游向何方?江南帝王州。世本三吴豪,徙家曽此留。占登大姓籍,住近斗门头。我实于此生,爱此犹故丘。忆昨北来日,我嵗方九周。焉知好恶情,但随父母舟。于今已成童,髣髴记所由。常思一游览,展我心与眸。况当学诗书,世事资考求。幸无干禄志,遂得负米谋。发轫背北风,南防日悠悠。长河贯苍原,黄云惨隂幽。版牐相牵聮,千里道阻修。淮济控腰膂,吕梁扼襟喉。古云行路难,此途实其尤。苦哉东南漕挽运,日未休。侧见大船来,船上起飞楼。中载花与竹,竒鸟金笼钩。牙樯扬防旗,雕舷树戈矛。中使坐其间,颐指从所投。驿吏前候拜,供顿罗道周。一不满所欲,鞭扑恣刻掊。见此殊伤懐,乐游变为愁。及我到南都,南都一何优?城连高冈起,池抱长江流。龙虎相蟠踞,地势固金瓯。中峙五鳯阙,朝阳与天侔。借问谁所营,区画古罕俦。惟昔高皇帝,抚运思逺猷。乃卜坤舆灵,建业贻千秋。据要同镐京,居中配成周。定此万世宅,世世朝诸侯。都人为我言:「谓子能喻不?迩来有祥云,日夕常浮游。子归慎勿言,子行幸无忧。圣皇当来还,与子同其休。」南游道中写懐亲友父母不忍别,兄弟不忍辞。况此诸亲友相送,惜逺离。行役非王事,而亦有程期。下车暂息,徒扬舲遂南之。泛泛日以逺,望望转逶迤。黄草北州路,白云东海湄。风寒清济夜,月落长淮时。一寐二三梦,一息千万思。观彼慈乌鸟,集于河栁枝。哑哑反哺声,有似幼弱儿。感此欲遄归,方寸有所縻。永念仲由言,慊慊益懐悲。力养如弗逮,富贵亦奚为。过扬子江浩荡长江里,飘飖适性灵。天形欹北极,地势接东溟。浪起云边白,山涵雪外青。秪疑孤櫂客,还是泛槎星。客思【三首】栖栖无定迹,芳嵗易蹉跎。古道行人少,深林宿鸟多。荒原迷落日,野渡急寒波。回首孤云外,其如客思何?旅途何日定,儒业若为成。病仆难深倚,疲骖惮逺行。出惊时俗异,归觉故乡生。独对篱边菊,凄其嵗暮情。儒冠寜我误,愁苦复何如?行止双车辙,穷通一巻书。静知天地宻,闲觉世情疎。不必寻詹尹,区区为卜居。滹沱河【二首】荒草寒烟接海隈,扁舟欲渡却徘佪。千年境土秪依旧,当日君臣安在哉?世道自兴还自废,河氷时合复时开。村童野老知何事?犹説真人过此来。功曹诡报,幸能酬。自是天心未厌,刘仓卒权宜,须将畧回旋。造化岂人谋?寒澌乍合,须臾事;炎运重还,二百秋。应信帝王真有命,世间僭窃可含羞。思亲一别双亲,日夜思。行行常诵蓼莪诗。鸡鸣唤起,牕前梦。犹记南楼问寝时。

得家书逺客思归,正忆家。家书俄尔到,天涯一宵看。着浑无寐,落尽寒灯几度花。游北山纪事兹山蕴灵竒幽迹人罕竟。我来幸无事,因得穷游泳,或深漾其舟,或浅涉其胫。崖盘势百折,溪回路弥逈。援藤恐中絶倚壁时暂定。逢艰兴几沮,过险还自庆。剨然出深洞,忽尔地平正。鲜云飞触目,蔚林转森盛。幽鸟相和鸣,繁花色交映。怳如迷所防,似与桃源并。野老四五人,行方谐笑咏。见我不复惊,怡然问名姓。邀我到茅庐,为礼简而敬。壶觞泻玉浆,肴蔬多药性。终饭无杂言,谈道颇知命。兼疏古先事,歴歴皆可聴。自云住兹久,世代难考订。种树记年纪,▯风识时令。爱我神骨清,谓我无俗病。劝我留此居,与子同其静。我思老亲在,逺游非吾行。驾言与相辞,中情未能罄。踟蹰忍即去,回首山水净。重寻防有期,无妨示来迳。

题何处士山居图闲居毎高卧,晏起茆茨下,万事一不知,安问真与假?开门见青山,此意自闲雅。时有独来人,应是同心者。江叟吹篴图歌八月,沧洲芦覆洲。江叟晚来回钓舟,壶浆饮空,独醉后横篴吹。开天地秋,防节调音转凄激。萧萧两鬓寒,冲额山云澹澹,山树青,江水磷磷,江月白。是时万籁俱无声,元气夜转。当三更,凉风淅沥起苹末,▯鹤交戛相和鸣。怳看水靣灵旗舞,群龙跃出冯夷府,翻云簸浪,瞬息间星斗晦防不可睹。叟时亦自惊,余曲不敢倚,収篴归袖中,兀然卧篷底。平明睡觉,日东起,又逐烟波千万里。

译共同庆幸斯文有了主持者,众位学生谁不仰望您的风范?当时已经看见您尊贵如乔岳,后代应当把您传为列星。对上报答明君,内心一片赤诚;对下引导后学,眼光明察。童年早已怀有求教的志向,请允许我到贤关接受一部经书。《南游篇》我奉父亲严厉的命令,早早驾车将要远游。远游要去哪里?去江南的帝王州。世代以来,三吴都是豪杰之地,我家曾迁居在那里。曾列入当地大姓的户籍,住在斗门附近。我确实在那里出生,爱那里如同爱故乡的山丘。回想过去从北方来时,我才九岁。哪里知道自己的好恶,只是随着父母乘船而行。如今已经长成少年,隐约还记得事情的缘由。常常想着去游览一番,舒展我的心情和眼界。何况正在学习诗书,也借世事来考察求知。幸好没有求取功名利禄的志向,于是还能谋求背米奉亲。船从北风中开出,向南行去,日子悠悠。长河贯穿苍茫原野,黄云惨淡阴沉。船闸相互连接,千里道路艰险而遥远。淮水、济水控制着腰腹,吕梁山扼住咽喉。古人说行路难,这条路尤其艰难。苦啊,东南漕运终日不停。侧眼看见大船驶来,船上建着高楼。船中载着花木和竹子,奇鸟关在金笼里。牙樯上飘扬着防护旗,雕饰的船舷上竖着戈矛。中使坐在船中,只用下巴和眼色指挥投向何处。驿吏上前迎候跪拜,沿途四周陈列供顿之物。只要有一点不满足他的欲望,就任意鞭打扑击,肆意苛刻搜刮。看见这些,我格外伤感,快乐的游历变成了忧愁。等我到达南都,南都又是多么优美!城郭连接高冈而起,池水环抱长江而流。龙虎之势盘踞交错,地势坚固如金瓯。中间耸立着五凤阙,朝阳与天相等。请问是谁营建的?规划经营之精巧,古来少有可比。只有从前的高皇帝,顺应时运,思考长远的谋略,于是选择大地上灵秀之处,营建建业,留给千秋万代。占据险要,和镐京相同;处于天下中央,可以与成周相配。定为万世的都城,世世代代接受诸侯朝拜。城里人对我说:“你能明白吗?近来这里常有祥云,早晚都在空中浮游。你回去后千万不要说,愿你此行没有忧患。圣明的皇帝将来一定会回来,与你共同享受安乐。” 《南游道中写懐亲友》父母不忍心与我分别,兄弟也不忍心告辞。何况这些亲友前来相送,更加怜惜这次远别。出行并不是为了王事,却也有规定的期限。下车暂且休息,只好扬帆继续向南。船漂漂荡荡,一天天离得更远;回头遥望,路途转眼变得曲折遥远。北州的黄草路,东海边的白云。夜里清济河风寒,长淮上月亮已经落下。一次睡眠做两三个梦,片刻之间产生千万种思绪。看那慈乌鸟,聚集在河边柳树枝上,发出哑哑的反哺声,仿佛幼小的孩子。感动于此便想赶快回去,只是内心还有牵挂。永远记得仲由的话,心中惭愧不安,反而更加悲伤。如果竭力奉养父母还来不及,富贵又有什么用呢?《过扬子江》浩浩荡荡的长江之中,船身飘摇,使人的性情和精神都舒展开来。天的形势倾向北极,地势连接东方大海。浪花在云边涌起一片白,群山映含着雪外的青色。只疑心这孤舟上的客人,竟像乘木筏漫游星河的人。《客思》三首 奔波不定,没有固定的踪迹,美好的年华容易蹉跎。古道上行人稀少,深林中栖宿的鸟却很多。荒原上迷失在落日中,野渡口寒冷的水波湍急。回头望向孤云之外,客居的愁思又该怎么办?旅途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儒业又怎样才能成就?病仆难以深深依靠,疲惫的马害怕远行。出门时惊叹时俗不同,归来时却觉得故乡重新生疏。独自面对篱笆边的菊花,感到岁暮格外凄凉。儒生的衣冠难道误了我?愁苦又能怎样呢?行走或停留,不过是两道车辙;穷困或显达,都在一卷书中。静心便知道天地深密,闲居才觉世情疏远。不必去寻找詹尹,区区小事何必占卜居处。《滹沱河》二首 荒草和寒烟连接着海边,小船想渡河却徘徊不前。千年以来的疆土似乎仍旧如此,当年的君臣如今在哪里呢?世道自然会兴起,也自然会衰废;河冰时而封合,时而又融开。村里的孩子和野外的老人哪里知道什么?还在说真人曾经从这里经过。功曹欺骗般地报告,幸而还能有所酬答。看来是上天的心意还没有厌弃,刘氏仓促之间采取权宜之计,还须设法迂回。造化难道是人力可以谋划的吗?寒冰碎屑刚刚合拢,片刻之间便已如此;炎运重新回转,延续二百年。应当相信帝王确实有天命,世间那些僭窃者也可以感到羞惭。《思亲》一旦与双亲分别,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一路行走,常常诵读《蓼莪》诗。鸡鸣把我唤醒,窗前的梦也随之消散;还记得从前在南楼问候父母起居的时光。《得家书》远方的客人思念归去,正想念着家。家书忽然送到,身在天涯也要连夜观看。穿着衣服竟全无睡意,寒灯的灯花几度落尽。《游北山纪事》这座山蕴藏着灵异奇妙的幽深遗迹,很少有人能够走遍。我来这里幸好没有事情,于是得以尽情游历:有时划船深入水中,有时水浅便涉水而行。山崖盘曲,地势百折;溪流回转,道路更加遥远。攀援藤蔓,担心中途断裂;倚靠山壁时,才能暂且停定。遇到艰难,兴致几乎消沉;经过险处,又为自己庆幸。突然冲出深洞,忽然来到平坦开阔之地。鲜明的云彩飞来映入眼帘,茂密的树林转眼更加森然繁盛。幽鸟相互应和鸣叫,繁花的色彩交相辉映。恍惚间像迷失了去路,又仿佛和桃花源相连。野外老人四五个人,边走边和谐地笑语歌咏。见到我并不惊讶,怡然地询问姓名。邀请我到茅屋中,礼节简朴却恭敬。打开酒壶斟出玉液,菜蔬中有许多药性。吃完饭始终没有杂乱的话语,谈论道理,很懂得天命。又讲述古代先贤的事情,件件都清楚可听。他们说自己住在这里很久了,世代时间难以考定;通过种树记录年岁,等待风来辨识时令。爱惜我神情骨相清秀,说我没有世俗的疾病。劝我留下居住,和他们一起享受清静。我想到年迈的父母还在,远游并不是我的道路。于是驾车向他们告辞,内心的情意却没有说尽。徘徊着不忍立即离去,回头看山水一片清净。以后重新寻访应当还有约期,无妨指示我来时的路径。《题何处士山居图》闲居时常常高卧,晚些时候才在茅屋下起身;世间万事一概不知道,又何必去问真假?打开门便看见青山,这种情趣自然闲适高雅。时常有独自来访的人,应该是志趣相投的人。《江叟吹篴图歌》八月里,苍茫水洲的芦苇覆盖着洲渚。江上的老翁傍晚划着钓船回来,壶中的酒喝空后,独自醉倒,横着笛子吹奏。秋气开阔天地,笛曲声调转为凄清激越。两鬓萧萧发寒,笛声冲入额前;山云淡淡,山树青翠,江水闪闪,江月洁白。这时万籁都没有声音,天地元气在夜间流转。到了三更,凉风从水边苹草末梢淅淅吹起,黑鹤交相鸣叫应和。恍惚看见水面上神灵的旗帜在舞动,群龙从冯夷的府第跃出,翻云簸浪,转眼间使星斗昏暗,什么也看不见。老翁这时也自己惊惧起来,不敢再倚着笛子吹奏,收起笛子放回袖中,茫然地躺在船篷底下。天亮醒来,太阳从东方升起,他又随着烟波漂向千万里之外。

题圮桥进履图秦皇以力吞九州,闗东诸侯皆虏。囚子房本是韩相,▯矢心欲报韩之雠。博浪椎车实危事,当时岂复为生谋?脱身虎口,窜草莽,夜行昼伏,常懐忧。始知短术不足用,发愤逝将求逺猷。东游既谒沧海君,却过下邳为少防。圮桥老人有道者,一见已识非常流。箕踞相呼,令取履坐,变刚铁为丝柔。夜半潜期有所授,一编尽得兴王筹。岂非天意厌秦徳,故将资尔扶炎刘?卑辞啖籍,计诚得蹑足王信,虑更周。封侯拜傅,定储后,拂衣更托神僊游。蔼然气象类儒者,从容进退何其优!手开汉祚四百载,谁知乃自圯桥头?老人姓名世不闻,识者谓应遗逸俦。糓城黄老何异物,商英素书真是不披图,聊复为一噱。千年事迹良悠悠。赠隠者辟地长儿孙,深山自作村。杂芳迷去迳,独树认归门。不识五侯贵,那知三事尊。超然人世外,无闷在乾坤。樵叟老樵筋力弱,持斧伐枯枝。薄暮,林风起,萧萧吹鬓丝。偶同山叟酌酒,尽即相辞。归路行歌去,孤村月上时。送邓道士倾盖初相见,持杯复送行。去畱寜有意,离别固无情。夜月双鳬逺,秋风一苇轻。遥知防易处,松露正凄清。送陈州佐君侯瑚琏器,别乘暂临州。朝以贤当召,民因惠乞防。仁风随握扇,时雨送行舟。到日人皆喜,应知嵗有秋。周节妇澒洞风尘际,谁能仗节?人贤哉!周氏妇守义,独终身夜绩,资儿学。青灯照室,贫宜烦刘向笔,遗烈在千春。中秋书斋翫月写懐寄同学良夜开霁,景万里澄秋,虚明月流清光,徘徊照庭除,群动此俱息,灵籁自吹嘘。茅斋阒闲敞,夐与人境殊,防养得其所,寜静惬吾居。左列虙羲图,右陈神禹书,▯悟天人际,游心太极初。灏气盈天地,敛之亦无余。寄语同学子,此乐复何如?春日登鼓楼十二阑干拂彩虹,飞梯高步上瑶空。山河夐出重云外,天地平分一气中。防处幡幢开晓寺,万家花木映春宫。飘然却欲乘风去,彷佛沧州大海东。蓟北览古荒原漠漠,带寒波。召伯遗风,近若何?乐毅坟邉秋草合。昭王台上,夕阳多。凄凉重阅,文山传。忼慨曽闻,易水歌。驱马欲寻,田节士。无终回首,郁嵳峩。雪中荅友静里光隂何冉冉,闲中情思自纷纷。寒牕独对西山雪,晚阁遥看北阙云。鸟迹毎于行处见,松声多向卧时闻。居贫颇与袁安类,不羡梁园善属文。嵗暮奄忽嵗云暮,客心方渺然。异乡应住久,故国不思还。伴病怜松竹,居贫借简编。惟惭太平日,饱饭度流年。上元有感鳌峰火树映金銮,被褐亲曽对御看。翡翠围中延万国,珠玑影里列千官。九成云管来丹凤,一▯霓裳下彩鸾。寜想长陵今夜月,清辉空照碧山寒。壬寅冬,余初至吴中,诸故老与游石湖,上方抵夜,还舟宿枫桥,饮间,陈叟季行为之歌,音甚清壮,诸老使余为诗和之,因以“老”字为韵云。总角为儒,学未饱,读书不事登科。早金门射防,非我时,聊向沧洲拾瑶草。故乡风景初未识,毎听人来说其好。兹因访旧,始得还防。目喜陪诸父老,南湖十月,波乍寒,霜叶纷纷落如扫。轻舟双櫂,木兰桡,乗风放入湖中岛。红菱緑橘荐松醪,举觞浩饮开懐抱。陈翁醉后高兴发,击箸悲歌望苍昊。琅然音韵出金石,惊起潜鱼跃芳藻。小子何知,敢申和?把笔题诗殊草草。月明弭櫂宿枫桥,狼藉杯盘更倾倒。夜半闻钟,想懿孙,寒山依旧胥门道。

译《题圮桥进履图》秦皇凭借武力吞并九州,关东诸侯全都成了俘虏。张子房本来是韩国的宰相后裔,怀着誓死之心想要报韩国的仇。博浪沙用铁椎袭击秦始皇车队,实在是危险的事情;在那时难道还顾得上为活命谋划吗?他逃出虎口,藏身草莽之间,夜间赶路,白天躲藏,常常怀着忧惧。后来才知道短浅的计谋不够使用,于是发愤而去寻求长远的谋略。他向东游历,拜见沧海君,又经过下邳,遇见了老人。圮桥老人是有道之人,一见面就认出他是非同寻常的人物。老人箕踞而坐,呼唤他取鞋来,坐下替自己穿鞋,把刚强之气变得柔顺。约定半夜暗中传授,老人用一卷书让他完全得到兴王的谋略。这难道不是上天厌弃秦朝的德行,所以故意资助你来扶助炎刘吗?用卑下的言辞诱使项籍,计策果然使刘邦能够登上王位,谋虑更加周密。后来封侯拜傅,确定太子储位,拂衣而去,又托身于神仙之游。他的气象和儒者一样蔼然,进退从容,是多么优雅!汉朝四百年的基业,竟是从圮桥头开启的,谁能料到?老人的姓名世上无人知道,识者说他应当是隐逸之中的同类。谷城的黄石公又是什么人?商山四皓的素书真是没有展开阅读这幅图,姑且再笑谈一番。千年前的事迹实在悠远。《赠隐者》开辟土地,长久供儿孙居住;在深山里自己建立村庄。杂花芳草使来路迷失,只有一棵孤树可以辨认归门。不知道五侯的尊贵,哪里知道三公的尊崇?超然处在人世之外,在天地之间没有忧闷。《樵叟》年老的樵夫筋力衰弱,拿着斧头砍伐枯枝。傍晚时分,林中风起,萧萧吹动鬓边发丝。偶然和山中老人一起饮酒,酒尽便互相告辞。踏着归路一路唱歌离去,孤村上方正是月亮升起的时候。《送邓道士》初次相见时只是交谈片刻,又拿起酒杯为你送行。去留哪里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离别本来就令人无情。夜月下两只野鸭飞得遥远,秋风中一叶小舟轻轻远去。遥想你所到之处,松间露水正凄清。《送陈州佐》您是如瑚琏般的栋梁之才,暂时以副职身份莅临陈州。早晨就会因贤能而被召用,百姓也会因为受到恩惠而挽留您。仁爱的风气随着手中扇子传播,及时的甘雨为送行的船只相伴。到任之日人人都会欢喜,应当知道这一年必有丰收。《周节妇》在风尘浩荡的时代,谁能持守节义?周氏妇人贤德啊,守义终身,独自日夜纺织,以所得资助儿子求学。青灯照着房间,贫苦生活实在值得烦请刘向写下文章,她留下的节烈事迹将流传千年。《中秋书斋翫月写懐寄同学》美好的夜晚雨后放晴,万里景色澄澈如秋。空明的月亮流泻清光,徘徊照在庭院台阶上,万物此时都止息,空灵的天籁自然吹拂。茅斋幽静而宽敞,远远不同于尘世。防养得其所,宁静正适合我的居处。左边排列着伏羲的图,右边陈列着大禹的书;在天地与人的交际处玄妙体悟,心神游于太极的本初。浩荡之气充满天地,收敛起来也没有剩余。寄语同窗同学,你们觉得这种快乐又怎么样呢?《春日登鼓楼》十二道栏杆仿佛拂过彩虹,登上飞梯,高步走入瑶台般的天空。山河远远超出重重云层之外,天地在一片元气中平分。远处幡幢在晨光中的寺院展开,万户人家的花木映照着春日宫阙。飘然间竟想乘风离去,仿佛要到沧州大海的东边。《蓟北览古》荒凉的原野一片空旷,带着寒冷的水波。召伯遗留下的风教,如今近况怎样?乐毅坟边秋草已经长满,昭王台上只剩夕阳多照。凄凉地重新读到《文山传》,慷慨地曾经听过《易水歌》。驱马想去寻找田横、节士,回头望向无终山,只见它郁然高耸。《雪中答友》寂静中光阴悄悄流逝,闲居时情思自然纷乱。寒窗独自面对西山的雪,傍晚在高阁遥望北阙的云。鸟的足迹常常在它走过的地方出现,松涛声多在我躺卧时听见。居处贫寒,很像袁安;却不羡慕梁园中善于写文章的人。《岁暮》转眼之间一年将尽,客居之心茫然无定。在异乡大概要住很久了,故国也不想回去吗?有病时以松竹相伴而自怜,居处贫寒便借书简充实自己。只是惭愧身逢太平日子,却只靠吃饱饭来虚度年华。《上元有感》鳌峰上的灯火树映照着金銮殿,我曾经穿着粗布衣亲自面对御驾观看。翡翠帷围之中接待万国来宾,珠玉光影里排列着千官。九成宫的云管乐声引来丹凤,一队霓裳舞从彩鸾般的楼台降下。哪里还忍心想起长陵,今夜的月光只能空照着碧山寒冷。壬寅冬天,我初次到吴中,几位故老与我同游石湖,登上方山直到夜晚,回来时在枫桥停船住宿。饮酒之间,陈叟季行为此作歌,声音十分清亮雄壮。诸位老人让我作诗唱和,于是便以“老”字为韵。我从小戴着总角,做儒生,学问还没有充足,读书也不以科举登第为事。早年想在金门射策求进,时机却不属于我,只好暂且到沧洲采拾瑶草。故乡的风景起初并不了解,每每听人说起它的美好。这次因为访寻旧迹,才得以回来。眼见能够陪伴诸位父老,心中欢喜。南湖十月,水波刚刚寒冷,霜叶纷纷落下,如同打扫过一般。轻舟两桨,木兰船桨,乘着风驶入湖中岛屿。红菱绿橘摆上来佐松醪,举杯痛饮,胸怀顿时舒展。陈老翁醉后兴致大发,敲击筷子,面对苍天悲歌。声音清越,音韵如金石,惊起潜伏的鱼儿跃入芳香的水藻。小子我懂得什么,哪里敢作诗应和?拿起笔来题诗,实在草草。月明时停桨夜宿枫桥,杯盘狼藉,又再次倾杯痛饮。半夜听到钟声,想起懿孙;寒山依旧在胥门道路旁。

纪游我本江海人,生长在京国,少小逺行游,年年走南北,従来寡所欲,雅意好坟籍,虽无夙悟资,颇有耽读癖,把笔学为文,辄拟贾生防,絺绤为我袍,藜藿为我食,穷约乃所安,华侈莫能易,居常羣儿辈,举目曽未识,尚友古之人,结交世英特,防厉驽钝姿,将与骅骝敌,万里逐长途,宁辞乏其力,以兹谬自许,于世当有益,谓逢尧舜君,必致斯民泽,昌运每难期,况复时命厄,亲老家就贫,安敢惮劳役,往者游南都,头未戴巾帻,两髫垂被肩,犹在防养域,一旦出门去,三千有七百,悠悠越圻甸,茫茫度阡陌,浩歌金台上,悲风来朔易,酾酒酹昭王,因吊望诸魄,南辕渡漳水,河氷乍春圻,轻舟顺流下,千里犹咫尺,江淮济漯间,周览壮胸臆,伤心邹鲁地,弦歌乆衰息,风俗坠涂泥,无人一扶植,永懐宗周事,恐动黍离戚,遂作南游篇,辞气颇温直,归来亦无几,心已厌涉歴,黾勉为此行,此行复何适,姑苏旧乡县,世业有遗积,髙堂膳羞具,借此供日夕,嗟哉行路难,匪但山川隔,盗贼间窃发,跬步生荆棘,太湖合三江,洪涛涨天白,时当风浪中,扁舟几覆溺,哀哀区里间,民生寖雕瘠,官府急诛求,鞭捶日狼藉,鸡犬俱萧条,烟火并沉寂,向来繁华状,一见那可得,固有丘陇情,安能久留迹,还家拜父母,不觉涙横滴,惟怜兄与弟,相见如夙昔,追念前日途,中心犹怵惕,岂无一尊酒,自用解忧抑,顾彼人尽愁,予懐为谁怿,彷徨不能寐,明月夜中蚀,仰视众星光,三台独无色,天心人讵知,吾道何其极,对此欲奚为,但为长太息。徐公八马图行徐公马癖如王公,爱马不与常人同。千金买图,图八马,好似周王之八龙。当前一匹真絶地,恍惚形容难细视。蹴踏霜蹄骄,未行似惜,权奇无可继。继来二匹亦莫与,不是奔霄定翻羽。歴块过都,一瞬间争先肯让苍鹰举。越影逾辉,齐步骤,超光腾雾追。左右就中挟翼,一声鸣,万马不嘶俱向后。可怜八马无已久,穆王一去谁曽有。那谓今朝忽见之,异哉!却出丹青手,不见昆仑与瑶池,又不见王良造父相驱驰。但见黄沙白草连寒陂,奚奴控引,胡儿随。呜呼!我心愤且耻,八马何为至于此?虎文龙翼空自奇,犬目狼心岂知己?贤哉!徐公志豪介,千金不吝求图画。图画之余尚若兹,况逢骏骨宁论价?马如有灵应有感,神物岂能终坎防?八极三边防,有时一朝万里,非无胆。我生常懐伯乐徒,知马还能知丈夫?嗟嗟!徐公知我乎?嗟嗟!徐公知我乎?游王氏林亭留题【五首】闻说林亭好,闲来过尔游。孤峰云自起,双涧水交流。花气薰人鼻,鸎声傍马头。主翁能好客,欲去再三留。我爱主人居,清幽趣有余。葺巢留乳燕,投食引游鱼。对景家无画,消闲架有书。安能常住此,诗酒共悠如。依依云羃户,灎灎水翻塘。栁细浑无力,梅残尚有香。禽鱼应自得,蜂蝶为谁忙。髙兴知何限,都将入醉乡。小酌水边矶,髙林露滴衣。花香浮细细,云影薄霏霏。兴逐春愁去,诗欺酒力防。坐看西日下,未忍便言归。上马更回首,出林情愈深。狂歌对修竹,好语向幽禽。拟欲多携酒,应须复抱琴。主人如不厌,明日再相寻。游天平山范公书屋已萧然,春莫来游倍可怜。红雨暖飘花下路,白云寒泻岫中泉。振衣独上千峰表,引辔徐回万木边。为待功成身退日,应求一亩种▯田。寻吕公山居闲时乘兴独幽寻,修竹萧萧一径深。风送鸟声来客耳,雨飘花气入衣襟。应知恵逺多相好,更觉汤休老善唫。嗜酒但为诗社友,白莲何必结同心。林屋山人林屋山人箨制冠,荷衣常是待秋完,养身不解谋生事,防世何曽慕要官?竹屿鸣琴,风韵逺;松窗防易,露华寒。时还▯我来幽谷,细和新诗共考槃。游虎丘嘲同游者穿尽幽林鸟道,防闲情适,防自忘机。同来不解游山意,一见青山便欲归。游支硎山,夜还枫桥,乘月复酌,呈同游诸君子。月朗风清,启霁容。江云冉冉,水溶溶。佳懐此际,应无限。遮莫寒山,半夜钟。滞雨夜泊相城狄贬村,寄陈孟贤。江风吹雨,阻行舟。薄暮孤村,且暂留。回首那看望君防。白云只在水西头。天平山龙口泉一口清泉,湛湛流巗前,闲度几春秋。风云防有相从日,霖雨君看遍九州。在吴中久将北还寄亲友少小生身在逺方,归来翻使客心伤。故乡虽好不能住,却望他乡作故乡。予思北还,诸乡老邀游湖上诸山,因留题。每懐山水趣,山水信名灵。一径千峰里,肩舆入画屏。湖天低覆,白云树逺含青。僊院春长在,禅房昼不扄。梵言僧与説,禽防客来聴。石照潭心镜,风鸣殿角铃。芙蓉迷防楫,杨栁出旗亭。景防诗偏好,情欢酒易醒。静中思遁迹,深防欲搜防。学道未忘世,宁亲须过庭。留题在青壁,归老寄心铭。宿虎丘僧院晓起题壁

译《纪游》我本是江海之人,生长在京城;年少时便远游,年年奔走南北。从来欲望很少,平素喜爱古代典籍。虽然没有早慧的资质,却颇有沉迷读书的癖好。拿笔学习写文章,常常仿效贾生。穿粗葛布作袍,吃粗劣蔬食;贫困简约正是我所安于的,华美奢侈不能改变我的志向。平日与众多孩子相处,抬眼从未见过什么世面;却以古人为友,和世上的英杰交往。勉励自己以驽马般的迟钝资质,想要和骅骝良马匹敌;即使追逐万里长途,也不怕力量不足。凭这些错误地自许,认为对世间应当有所裨益;想着如果遇到尧舜般的君主,一定使百姓得到恩泽。昌盛的时运常常难以期待,何况又遭逢时命困厄。双亲年老,家境日益贫困,哪里敢害怕劳苦奔波?从前游历南都时,头上还没有戴巾帻,两条发辫垂到肩上,仍在父母养育之中。一旦离家出门,走了三千七百里,悠悠越过州界,茫茫走过田间小路。在金台上放声高歌,悲凉的风从朔方吹来;洒酒祭奠昭王,因而凭吊望诸君乐毅的英魂。向南驾车渡过漳水,河冰刚刚在春天裂开;轻舟顺流而下,千里路程仿佛近在咫尺。在江、淮、济、漯之间纵览景物,壮阔了胸襟。经过邹鲁之地却伤心,弦歌之声已经衰微很久;风俗坠入泥涂,没有人扶持振兴。永远怀念宗周的往事,恐怕触动《黍离》般的忧伤,于是作《南游篇》,文辞和气息颇为温厚正直。回来没有多久,心中已经厌倦跋涉;勉强踏上这次行程,这次又要到哪里去呢?姑苏是旧日的乡县,家业在那里还有遗留;高堂上准备着美味,也借此供给朝夕生活。可叹行路艰难,不只是山川阻隔;盗贼时常偷偷发作,举步便会遇到荆棘。太湖汇合三江,洪涛涨到天边一片白;有时正处在风浪之中,小船几乎倾覆沉没。可怜乡里之间,百姓的生活渐渐凋敝瘦弱;官府急着征收索取,鞭打刑罚每日狼藉。鸡犬都变得萧条,炊烟和人声一同沉寂。从前繁华的景象,一见之下哪里还能找得到?本来就有丘陵坟墓般的故土之情,哪里能够长久留下?回家拜见父母时,不知不觉眼泪横流;只是怜惜兄弟,相见仍像从前一样。回想前日走过的道路,心中仍然惊惧不安。难道没有一杯酒,可以用来消解忧愁?可是看到人人都在忧愁,我的心又为谁而快乐?徘徊不能入睡,明月在半夜被侵蚀;抬头看群星的光芒,三台星却独自失去光色。上天的心意,人哪里知道?我的道路究竟会走到哪里?面对这一切还能做什么,只能长长叹息。《徐公八马图行》徐公爱马,像王公那样成癖;他爱马与常人不同。用千金买来一幅画,画的是八匹马,好像周穆王的八匹龙马。最前面一匹真正是绝世良马,恍惚间只见形貌,难以细看。它踏着霜蹄,骄傲地还未出行便像有所珍惜;奇异的神骏,再没有可以接续的。随后来的两匹也没有谁能比,不是冲上云霄,就是翻飞如羽。它们越过土块,经过都市,转眼之间争先而行,哪肯让苍鹰高举?越影、逾辉齐头并进,超过光芒,腾入云雾追逐。左右两匹从中间夹着,像鸟张翼一般;一声嘶鸣,万马都不再嘶叫,全部退向后方。可怜八匹骏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穆王一去之后,谁曾拥有过它们?哪里想到今天忽然看见它们,真是奇异啊!却原来只是出自丹青之手。既看不见昆仑山与瑶池,也看不见王良、造父驱驰它们。只看见黄沙白草连接着寒冷的水湾,奚奴牵控着马,胡儿跟随在旁。唉!我的心既愤怒又羞惭,八匹骏马为什么沦落到这种地步?虎纹龙翼空自奇异,犬眼狼心哪里懂得它们?贤明啊,徐公志向豪迈耿介,不惜千金求取这幅图画。仅仅画上的骏马尚且如此,何况遇到真正的良马,哪里还会计较价格?马如果有灵,一定也会有所感动;神奇之物难道能永远困顿吗?八方三边之地,终有一日可以朝夕万里而驰,难道不是因为它们并非没有胆气?我平生常常怀念伯乐一类的人,知道识马,又能不能识得大丈夫呢?可叹啊!徐公知道我吗?可叹啊!徐公知道我吗?《游王氏林亭留题》五首 听说王家的林亭很好,闲暇时便来这里游玩。孤峰上云气自然升起,两道山涧流水交汇。花香熏入人的鼻中,黄莺声贴近马头。主人善于待客,我想走了,他再三挽留。我喜爱主人的居所,清幽的趣味很充足。修补鸟巢留下乳燕,投食引来游鱼。面对景色,家中没有图画也无妨;消磨闲暇,书架上有书。怎么才能常住在这里,与主人一同悠然饮酒作诗?依依的云气遮蔽门窗,明亮的水波翻动池塘。柳条纤细,仿佛全无力气;梅花虽残,仍然留有香气。鸟和鱼应当自得,蜂蝶又是在为谁忙碌?高兴不知有多少,全都要进入醉乡。小酌于水边石矶,高林中的露水滴湿衣裳。花香细细浮动,云影淡淡飘散。兴致随着春愁一同离去,诗兴几乎要压倒酒力。坐着看西边的太阳落下,还不忍心马上说归去。上马后又回头看,走出树林,情意更加深厚。对着修长的竹子放声狂歌,向幽静的禽鸟说着好话。想要多带些酒,便还应当再抱一张琴来。主人如果不嫌弃我,明日还要再来相寻。《游天平山》范公的书屋已经一片萧然,春末来此游览更觉可怜。红色花雨暖暖地飘落在花下小路上,白云寒意融融地从山岫中的泉水间倾泻而出。抖擞衣裳独自登上千峰之巅,牵着马缰缓缓回到万木之间。等到功成身退的那一天,应当寻一亩田地种瓜。寻访吕公的山居 闲暇时乘兴独自幽寻,修长的竹林萧萧作响,一条小径幽深。风送来鸟声传入客人的耳中,雨水飘散着花香沁入衣襟。想来慧远应当多与我相投,更觉得汤休年老而善于吟咏。我嗜酒,只把他当作诗社中的朋友;白莲社又何必一定要结为同心之交。林屋山人 林屋山人用箨叶制成帽子,荷叶衣裳常常要等到秋天才做成;只知调养身体,不懂得谋求生计;为了防范世俗,从来不曾羡慕求取显要官职。竹林小洲上琴声鸣响,风韵悠远;松窗前书案清简,露华带着寒意。有时还等候我来到幽谷,细细唱和新诗,共同吟咏《考槃》。游览虎丘,嘲笑同游的人 穿尽幽深树林中的鸟道,放任闲情自得,几乎忘却机心。同来的那些人不懂游山的意味,一见到青山便想回去。游支硎山,夜里回到枫桥,乘月色再次饮酒,呈给同游的诸位君子。月色明朗,清风徐来,雨后天晴的面容显现。江上云气缓缓流动,水面融融荡漾。此时此刻的美好情怀,应当无穷无尽。何妨任凭寒山寺传来半夜的钟声。因雨滞留,夜泊相城狄贬村,寄给陈孟贤。江风吹着雨,阻住了行船。傍晚来到孤村,姑且暂时停留。回头哪里还能望见你呢?白云只在水的西头。天平山龙口泉 一口清泉,清澈地流淌在岩石前,悠闲地度过了几个春秋。风云终有相从之日,等到降下霖雨,你看它必将遍及九州。久居吴中将要北归,寄给亲友 年少时生长在远方,归来反而使客居之心更加悲伤。故乡虽好却不能居住,只好反望着他乡,把它当作故乡。我正思念北归,诸位乡中老人邀请我游览湖上的群山,因而题诗留念。我常常怀有山水之趣,山水确实名不虚传、灵秀非凡。一条小径通入千峰之间,乘轿进入如画的屏障。湖天低低覆盖,白云在远树间含着青色。仙院春意长在,禅房白日也不关闭。僧人向我讲说梵语,鸟儿仿佛也来听客人说话。石影映入潭心如同明镜,风吹殿角的铃声作响。芙蓉花遮迷了渡口的船桨,杨柳从旗亭外伸出。景色使诗兴格外美好,欢乐的心情却容易被酒意惊醒。静谧之中思量隐遁行迹,深深地想要探寻幽境。学习道术却还没有忘记尘世,想要侍奉亲人就必须经过庭院。把诗题写在青壁上,归老之后将心意寄托在铭文中。夜宿虎丘僧院,早晨起床题写在墙壁上

吟边虎阜生春,梦里罗浮易晓。起来欲问东风,满院落花啼鸟。虎丘东溪红梅歌夜来飞夣入罗浮,晓起寻春过虎丘。溪梅万树,花緫白,一枝独艳出林头。此时氷雪方严,恶李冻桃僵,俱寂寞。东君何处送春来?故染胭脂着霜萼,随香逐影度溪东。踏尽寒云千万重,恍然一见心神动,似与仙遇琼台中。盈盈相对成賔主,香靥生春,娇欲语。不是瑶池饮醉还,玉容那得红如许?岂但娉婷可怜色,重尔心肠如铁石。纷纷红紫避何所,莫敢当风与为敌。北人错认还堪笑,妖杏如何可同调?和靖当年若见之,未应只赋白梅诗。我来倚翫情难尽,恨不移家与之近。聊歌一曲寄春风,留待诗人共题品。予将北归,吴中诸耆旧咸以诗文赠行,设席寓馆,酒阑懽甚,赋以酬之。人生有嘉乐,所贵循礼仪,矧兹相防间,谈笑皆英耆。今日复何日,及此三春时,青阳方皞皞,淑气正熈熈。开轩面方岫,展席俯清漪。嘉树散繁隂,兰芬薰客衣。黄鹂防好音,嘤鸣间弹丝。懽情亦已极,酒杯所不辞。小子夙寡昧,谬防长者知。临别殊恋恋,况与乡土离,重烦遥饯送,恵以琼琚辞。持归为亲夀,奚啻千金资。愿言慎修学,永以从良规。送汤景髙同来却恨不同归,此后还应防面稀。长日每嗟身易老,少年那复志多违。三江暮雨孤防去,千里秋风一鴈飞。当世功名须共勉,临歧何用泪沾衣。赠王隐君希代懐竒寳,弥年独隐沦。交游虽满世知己复何人?鸥鸟忘机事,芦花可蔽身。苍生如未起,君老楚江濵。送友人相逢方握手,相送复分携。此意如何道?新诗不忍题。乱云山上下,芳草水东西。惆怅频囬首,春禽防防啼。

题岁寒三友图松竹有竒器,梅花无媚姿。共将氷雪操,结友岁寒时。荣瘁自相保,炎凉终不移。惟应义交者,可与此心期。

译吟咏之间,虎丘已生出春意;梦中仿佛到了罗浮山,天亮得很快。起身想问东风,满院都是落花和啼鸟。虎丘东溪红梅歌 昨夜梦飞入罗浮山,清晨起来寻春经过虎丘。溪边万株梅树,花朵总是白色,唯独有一枝艳丽,伸出林梢。此时冰雪正严酷,坏李冻桃都僵在那里,一片寂寞。春神从哪里送来春意?原来特意把胭脂染在经霜的花萼上,随着香气、追逐花影越过溪水东去。踏尽千万重寒云,恍然一见便心神震动,好像在仙人的琼台中遇见了仙子。花姿盈盈相对,仿佛宾主相逢;芳香的面颊生出春意,娇美得像要开口说话。若不是在瑶池饮酒醉后返回,玉容怎能红得这样?难道仅仅是姿态娇美、颜色可爱,更可贵的是心肠像铁石一样坚贞。纷纷的红花紫花都躲到哪里去了,谁也不敢迎风来同它争胜。北方人错把它认错,实在可笑;妖艳的杏花怎么能与它同调?林逋当年如果见到它,也未必只会写白梅诗。我来此倚着观赏,情意难以尽述,遗憾不能把家迁来与它相近。姑且唱一曲寄托给春风,留待诗人们共同题咏品评。我将要北归,吴中的诸位耆老都用诗文为我赠行,并在寓所设宴,酒兴将尽而欢乐极盛,于是作诗来酬答他们。人生有美好的欢乐,所可贵的是遵循礼仪,何况如今相聚之间,谈笑的都是英俊年长之士。今日又是什么日子,正赶上这暮春三月;春阳正和暖明亮,和善之气正盛。打开窗子面对方正的山峰,铺开席子俯视清澈的水波。美树散布着繁茂的树荫,兰花的芬芳熏染着客人的衣服。黄鹂发出美妙的声音,鸟鸣声间杂着琴瑟之声。欢乐的情绪已经达到极点,酒杯中的酒也毫不推辞。我年少时就浅陋无知,幸而承蒙长者错爱而知晓。临别格外依恋,何况还要离开乡土;又劳烦诸位远道设宴送行,并赐给我如美玉般的赠诗。我把它带回去为双亲祝寿,哪里只是价值千金的资财。愿意谨慎地修习学业,永远遵循诸位的良好训诫。送别汤景高 我们一同来却遗憾不能一同归去,此后还应当很少有见面的机会。长日里常常感叹身体容易衰老,少年时又哪里会再有许多志愿违背的事。三江暮雨中,孤舟将要离去;千里秋风里,一只大雁飞翔。当今时代的功名事业必须共同努力,临到岔路口,何必让泪水沾湿衣襟。赠给王隐君 这是世所罕见的奇珍,怀抱它多年而独自隐沦。交游遍满天下,可知己又有几人?鸥鸟忘却机心,芦花可以遮蔽身形。百姓如果还没有得到振兴,您便老在楚江之滨吧。送友人 刚刚相逢还握着手,送别时又要分手携行。这样的情意如何说出?新写的诗又不忍心题写。纷乱的云气横在山上山下,芳草铺满水的东西两岸。惆怅地频频回头,春日的鸟儿不住地啼叫。题写《岁寒三友图》松树和竹子都有奇异的才器,梅花没有媚人的姿态。共同守持冰雪般的操守,在岁寒之时结为朋友。无论荣盛还是憔悴,都彼此守护;无论炎热还是寒凉,始终不改变。只有义气相交的人,才可以与它们约定这种心志。

湖山小隐图白云湖上,山黄叶,林间路,兰舟每独游,藜杖时闲步,寒花拂衣落,飞鸟冲人度。即此遗世氛,何必蓬瀛慕。题四时小景【四首】曳杖春风中,縁堤踏香絮,为聴流鸎啼,迟回不能去。晚下清溪濵,逍遥防疎栁,云山澹相对,浑忘坐来久。香若风边逺,新荷雨外幽。飞来双白鹭,防破一池秋。幽人心坦夷,不畏寒山峻,独于深雪中,探得春风信。题画梅老榦横清霜,疎花映晴日。凭君莫易看,中有调羮实。题画兰紫防何旖旎?生彼深岩里。幽香人不闻,清风是知己。遣懐自笑穷君子,髙谭古与今,贫多富贵气,幼有老成心。牛斗千金剑,风霜一布衿。长歌将遣兴,感慨意弥深。闲居春兴静寄纷喧外,闲居得所思。春风调瑟趣,迟日考槃诗。进退非无地,行藏自有时。箪瓢如可乐,回也,是吾师。冬日登楼地迥风悲,逺角闻;苍茫天色,易黄曛。髙楼独对,千山雪;故国回看,万里云。孤鹤飞鸣,应失侣;寒鸦栖集,自成羣。此时有意,言难尽;况是无聊,酒半醺。秋思杪秋天气寒,风露凄以急。白日澹无辉,萧条带原隰。清砧四隣动,虚馆百忧集。归鸟傍檐飞,落叶穿窗入。客思转悠悠,不言空伫立。月夜登楼酒醒,清不寐,独立倚髙楼。月影重城,夜砧声万户。秋风烟随地逺,河汉向天流。青岁看虚度,凄然叹薄游。暮冬偶成【二首】天地澹无容,苍茫近季冬。空山风啸,虎老树雪蟠龙。境寂稀人事,门闲断客踪。谁知髙卧处,忧世思千重。摇落残冬景,沉隂欲暝时。通衢迷辙迹,穷巷闭茆茨。冻雀风欺翼,寒松雪压枝。闲来把周易,黙坐玩爻辞。雪中与友人闲行口说拂袖迎风,兴倍寛。春袍如绣,不生寒。瑶华自是天家瑞,莫与红尘一様看。瓶中梅南枝先着数花新,带雪分来,自可人。谁道一瓶如许小,就中全贮世间春。元日观灯回作月白风清,鎻鳯城。夜深人有倦游情,千门万户灯收尽。独自归来,对短檠。梅花蛰龙将启,未惊雷。何防先传春信回?不是无心,让桃李;自縁天赋,百花魁。早春登海子桥闲眺良辰适自得闲,行傍御河。东风初解冻,緑水生。防波初日,流晴辉。天气正舒和,芳草回故色,枯栁发新柯。鸣鸟乍间闗,游鱼亦参差【叶】遂登石梁上,纵目穷幽遐。仰观鹤鹳翔,俯瞰蛟龙窠。急泻激春雷,足底声相摩。嘉树蔼已緑,光炫琼林阿。云霄开北阙,宫殿何巍峩?重城负山转,万井如星罗。康衢接驰道,车马来经过。人各有所懐,其趣纷如何?而我独逍遥,春服自吟哦。聊将浴沂兴,遂和风雩歌。悠哉感吾生,为乐岂在多?斋居春晓髙卧无所为,闲门掩清晓。东风忽然来,惊起一山鸟。晨兴盼窗前,日华动林杪。黙坐盥潄余,鉴如寸心皎。乃知天地中,谁谓人身小。曳屣试行歌,金声彻云表。观战国防有感于戏!周道没,礼乐谁复陈?战国日衰,下遗风亦已沦。遂令纵衡徒反覆,恣乱真,引利饵,昧主穷兵,毒烝民,纷然起争夺。日暮难保晨,六国既先敝,并归狼虎。秦波澜益汹涌,四海无阳春。王化卒难复,滛辞放,无因闲居览兹书,千载为酸辛。一吊不可及,凄然哀昔人。

效古赠同志我本闲居士,少无得失患,平生学诗书,志不在辞翰,才艺无一长,徒希丘与旦,寸隂固知惜,白日忽已晏,吾道行未行,功名何足叹。

和友生言志自笑无能,独善身,徒懐斯道,觉斯民。谩言尧舜之间事,谁是皋防以后人?天意如存,须复古。雷声未发,岂知春?一瓢清饮,一箪食,舎我还应不失贫。遣兴书劒萧然,十载游京华,何事久淹留?襟懐自是无羁鹤,身世还同不系舟。客里心期成独醉,人间功业向谁收?闲来聊复乘幽兴,行傍官河看水流。读书偶成泰以行王道,防将养圣功。窗前勤苦意,不是学雕虫。赠同学与子寒窗下,曽同惜寸隂。功名如可致,莫负读书心。闲居写懐春兴髙卧悠悠,消永日;闲居寂寂,对春风。窗开,▯鸟来梁上;帘卷,青山入座中。已与物情忘得失,不将时命问穷通。韦编自是终身学,行止何惭荷蓧翁。赋得斋居春晓寄同学初日照户,春融融。茅斋晓来开,向东。棃花栁絮乱晴雪,燕语鸎声喧暖风。曳屣行歌,有巢氏焚香静拊无弦桐。此时真趣,几人得闲看孤云游太空。寻髙处山君重重緑树隐孤村,一径苍苔见履痕。恰向山童道名姓,主人闻语自开门。访李逸人乘兴即相寻,溪山不觉深。白云门外满,应见道人心。夏中书墨竹鳯凰池上有僊郎,曽向池头看鳯凰。乘兴抽毫摹写得,至今毛羽带天香。友人马士权亟索吾诗,不得,辞漫吟发笑。马卿能赋者?何独爱吾诗?述作从来拙,应酬今已迟。骊珠曽手取,龙剑少人知。莫漫相推许,狂言未足竒。

译《湖山小隐图》湖上飘着白云,山间满是黄叶,树林中的小路幽深;常常独自驾着兰舟游览,有时拄着藜杖闲步。寒花拂过衣襟飘落,飞鸟从人身旁穿过。仅凭这些便可以遗弃尘世的气息,何必羡慕蓬莱、瀛洲?题写《四时小景图》【四首】春日拄杖走在春风中,沿着堤岸踏过芳香的柳絮;为了听流莺啼叫,徘徊许久不能离去。傍晚走下到清溪岸边,逍遥地面对稀疏的柳树;云山淡淡相对,完全忘了坐在这里已经很久。花香从风边飘来,荷花在雨外显得幽静。两只白鹭飞来,划破一池秋色。幽居之人的心胸坦荡平和,不畏惧寒山险峻;独自在深雪之中,探得春风传来的消息。题画梅 老树干横卧在清霜中,稀疏的花朵映着晴日。请你不要轻易看待它,其中有可以调制羹汤的果实。题画兰 紫色的兰花多么婀娜?它生长在那深深的山岩之中。幽幽的香气无人闻到,清风却是它的知己。排遣情怀 自己笑说这是一个困穷的君子,高谈阔论古今之事;身处贫困却多有富贵气度,年纪幼小却已有老成之心。宝剑的光芒可以冲斗牛,衣襟却只是一领布衣。放声长歌将以排遣兴致,感慨之意反而更加深沉。闲居春日兴致 静静地寄身于纷扰喧闹之外,闲居中获得自己的思考。春风吹来,仿佛调弄瑟声的趣味;白日渐长,吟咏《考槃》之诗。出仕和退隐并非没有地方,行动和隐居自有时机。即使只能过箪食瓢饮的生活也可以感到快乐,颜回就是我的老师。冬日登楼 大地空旷,风声悲凉,远处的号角传来;苍茫的天色很快转为昏黄。独自在高楼面对千山积雪,回头望故国只见万里云层。孤鹤边飞边鸣,想必是失去了同伴;寒鸦栖息聚集,自然结成群体。此时心中有许多情意,难以言尽;何况正百无聊赖,酒意已经半醺。秋日思绪 深秋天气寒冷,风急露寒,令人凄清。白日暗淡无光,原野和低湿地带一片萧条。四邻传来清越的捣衣声,空馆中百般忧愁一齐涌来。归鸟傍着屋檐飞过,落叶穿过窗户飘入。客居的思绪变得悠长绵延,不说话,只空自伫立。月夜登楼 酒醒后,心境清冷而不能入睡,独自站立倚着高楼。月影笼罩重重城郭,夜里的捣衣声传遍万户。秋风和烟霭随着地势飘向远方,银河朝着天空流去。青春年华眼看白白消逝,凄然叹息自己仕途漂泊浅薄。暮冬偶成【二首】天地空阔而黯淡,苍茫之中已接近季冬。空山中风声如虎啸,老树上的积雪盘曲如龙。环境寂静,少有人事往来;门庭冷落,断绝了客人的踪迹。谁知道我高卧之处,心中忧虑世事,思绪千重。草木凋零,呈现残冬景象;阴沉的天空将要昏暗。通往四方的大路上车辙踪迹迷失,偏僻小巷关闭着茅屋的门。冻雀受寒风欺凌翅膀,寒松被积雪压弯枝条。闲来拿起《周易》,默默坐着玩味卦爻的文辞。雪中与友人闲行时口头吟咏 拂动衣袖迎着寒风,兴致格外宽畅。春袍如同绣成的一般,竟不觉得寒冷。美玉般的雪花本来就是上天赐予的祥瑞,不要把它同红尘中的事物一样看待。瓶中梅 南枝先开出几朵新花,带着雪折来,自然令人喜爱。谁说一只花瓶这样小,其中却完整地贮藏着人世间的春天。元日观灯归来所作 月色洁白,清风徐来,锁住了凤城。夜深了,人已有倦于游览的心情;千门万户的灯都已收尽,只有我独自回来,面对一盏短檠灯。梅花 蛰伏的龙将要苏醒,却还没有惊动雷声。为什么不能先传回春天的消息?并非有意让桃李退让,只是因为上天赋予它百花之魁的品格。早春登上海子桥闲眺 美好的时辰正适合自得清闲,我沿着御河边行走。东风刚刚解冻,碧水开始流动。微波荡漾,初升的太阳流泻着晴光。天气正舒畅和暖,芳草恢复了原有的颜色,枯柳抽出了新枝。鸣鸟忽然间关关啼叫,游鱼也参差游动。于是登上石桥,放眼望尽幽远之处。仰头看鹤和鹳飞翔,低头俯视蛟龙的巢穴。急流倾泻,激荡如春雷,脚下水声相互摩擦。美树已经一片葱绿,光彩照耀着如玉的树林角落。云霄之间敞开着北阙,宫殿多么巍峨!重重城郭背负着山势转折,万家井邑像星辰般罗列。宽阔的大道连接着驰道,车马来往经过。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心事,其中的兴味纷纷不同;而我独自逍遥,穿着春服吟哦。姑且把浴沂的兴致带来,于是唱和《风雩歌》。悠然啊,我感慨自己的一生;得到快乐难道在于多吗?斋居春晓 高卧无所作为,清晨把闲静的门扉掩上。东风忽然吹来,惊起满山的鸟。早晨起身眺望窗前,阳光在树林梢头闪动。默坐盥洗漱口之后,镜中的面容如同寸心一样明亮。由此才知道在天地之间,谁说人的身躯渺小?拖着鞋试着边走边歌,清越的声音响彻云表。观看《战国策》有所感慨 唉!周代的治道已经消失,礼乐还有谁再来陈述?战国时代日益衰败,遗留下来的风气也已经沦丧。于是使那些纵横家反复游说,肆意扰乱真实,以利益诱导,用利饵蒙蔽君主,使他们穷兵黩武,残害百姓,纷纷起来争夺。太阳落下时尚且难保清晨,六国既已先行衰败,最终全都归于虎狼般的秦国。秦国造成的波澜更加汹涌,四海之内没有和暖的春天。王道教化终于难以恢复,淫邪的言论放纵流行。无意间闲居读到这部书,千年之后仍为之酸辛。想凭吊也已来不及,凄然哀悼昔日的人们。仿效古人赠给志同道合者 我本是闲居的士人,年少时没有患得患失之忧;平生学习《诗》《书》,志向并不在辞章笔墨。才艺没有一项擅长,只是徒然仰慕孔丘与周公。光阴片刻本来就知道珍惜,白天却忽然已经将尽。我的道还没有施行,功名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和友人谈论志向 自己笑说没有才能,只能独善其身;徒然怀抱这种道义,希望觉醒这些百姓。空谈尧舜时代的事情,皋陶、伊尹以后又有谁能继承他们?上天的意旨如果还在,就应当复兴古道。雷声尚未发出,又怎能知道春天已经来到?一瓢清水,一箪饭食,除了我之外,大概也不会失去贫困的生活。排遣兴致 书籍和宝剑都显得萧然,十年来游历京城,为什么久久滞留?我的胸怀本来就像不受羁绊的鹤,身世也仍如不系之舟。客居中平生的志愿只成了独自醉酒,人世间的功业又将由谁来收取?闲来姑且乘着幽游的兴致,沿着官河行走观看水流。读书偶然有感 以泰平之道推行王道,以此将养圣人的功业。窗前勤苦求学的心意,并不是为了学习雕虫小技。赠给同学 你我曾在寒窗之下,一同珍惜短暂的光阴。如果功名可以取得,就不要辜负读书时的初心。闲居抒怀,春日兴致 高卧悠悠,消磨漫长的白日;闲居寂静,面对春风。窗户打开,玄鸟来到屋梁上;帘子卷起,青山映入座中。已经同万物的情态忘却得失,不再拿时运来询问穷达。反复研读《周易》本来就是终身的学问,行动或止息又有什么可惭愧于荷蓧翁呢?作《斋居春晓》寄给同学 初升的太阳照着门户,春意融融。茅斋清晨打开,朝向东方。梨花、柳絮在晴日中纷纷如雪,燕语莺声在暖风中喧闹。拖着鞋边走边歌,有巢氏焚香,安静地轻抚无弦之琴。此时的真实趣味,有几个人能闲下来观看孤云游于太空?寻访高处山君 重重绿树遮蔽着孤村,一条小路上满是苍苔,只看得见鞋印。正要向山童说出自己的姓名,主人听见话语便亲自开门。拜访李逸人 乘着兴致就来寻访,溪山幽深,走着走着竟未察觉。门外满是白云,想来一定能见到道人的心境。夏中书所画的墨竹 凤凰池上有位仙郎,曾经在池边观看凤凰。乘着兴致挥毫摹写下来,直到今天,竹子的羽毛上还带着天上的香气。友人马士权急切地索要我的诗,我没有诗可给,只好推辞,随意吟咏几句使他发笑。马卿是能作赋的人,为什么偏偏喜爱我的诗?我的著述一向拙劣,如今应酬作诗也已经迟了。骊龙颔下的明珠我曾亲手取过,龙泉宝剑却少有人知。不要随意过分推许我,狂妄的话还不足以称奇。

谢沈司封中寄登科录圣明天子,龙飞日,豪杰人才,豹变时,礼正不违天地,道乐和应,见凤凰仪,怜君却寄登科録,笑我犹歌在涧诗,惟有仲舒三首防对,扬还欲向彤墀。戏和士权盆池鱼二絶锦鳞自是化龙鱼,此物宁为人所娱?纵有清泉与香饵,何如游泳向江湖!斗升之水,幸相存,未敢轻离。小瓦盆,好待养成鳞甲后,看他飞跃上龙门。严子陵君臣难比,故人情。蝉冕羊裘,孰重轻?卢绾竟为髙祖伐,可怜无计效先生。画池上鹭皎皎风前,振羽翰;緑荷香里,雪花寒。不应长在池塘畔,飞上青天更可观。和友人郊居晚兴幽境无机事,柴门晚不闗。庭闲交碧草,帘卷对青山。宻树留蝉噪,孤云伴鹤还。泠然发长啸,髙兴出人间。池上偶题【二首】向晚偶然无一事,防吟独步小池头。浮萍也似时人意,上下随波不自由。緑池过雨,晚隂隂。菱叶荷花,浅间深。谁信白鸥,无意物窥?鱼还自有机心。送陈山人还吴烟树津头,雨恰晴,放舟齐发。櫂讴声,别来不断。山中梦,归去浑忘世上情。应有壶觞招故旧,岂无方术授诸生?于今多少思乡者,谁复如君得遂行?送张逸人还武当山水云踪迹,独悠悠,来往无拘,只自由。谈论每称方外乐,别离不带世间忧。闲吹玉笛,千峰夜静;抚瑶琴,万壑秋。他日相逢,还可语,未应终效楚狂游。戏题钟离云房像同是瑶池防上人,偶然失脚在红尘,凭君为问西王母:别后蟠桃几度春?秋山琴兴木叶萎兮,秋黄;山光澹兮,晚碧。彼幽人兮,无拘独盘桓兮,自适。抱龙唇之瑶琴,坐虎踞之盘石。调清商于指下,感金气之凄激。风飒飒兮,动长林;泉泠泠兮,泻寒壁。天籁发兮,▯阒忽希防以寂歴。悄终曲兮,忘言;睨白云而向夕。送王文鲁在客不堪还,送客伤情,何忍更论情?城边暮雨,征衫湿;江上春风,去棹轻。年少秪应加学问,才髙未可易功名。君行如向长沙过,为我投文吊贾生。

题野渡横舟图巨舰无人櫂,闲横野水中。请乘浮大海,始见济川功。秋日看杏花凉秋却讶气重温,红杏花开向小村。欲嗅防香更惆怅,摩挲病眼对黄昏。秋晚登台天末每回望,故乡常在心。髙台能引兴,半醉更登临。草木生秋色,山川结暝阴。不禁游子泪,何防起清砧。客居客居寥落,岁蹉跎,闲卧淹淹,类养疴。万里山河,秋气肃,九霄风露,夜寒多。悲歌达曙,亦徒尔,壮志待时,将奈何?拟棹扁舟,却归去,五湖东畔,理渔蓑。

题张以文渔父图持竿之叟,头如雪,耻向人间事,游谒闲心,已分老烟波,清梦何尝到京阙?得鱼便将沽酒饮,拊榜长歌,振林樾。有时沉醉不归来,扁舟独卧寒江月。题小李将军画仙阁遥临曲水,洞门深掩。东风春在碧桃枝上,日斜黄鸟声中。

知章摘莲图旧是山隂狂客,新于湖曲为家。乘兴时摇小艇,临风自折荷花。题金文鼎画【二首】江雨初晴,后秋容澹逺,空晚山云半白,霜树叶全红。那是无拘者,扁舟散髪翁。南溪春雨,余山色静如洗。闲来偶幽期,独行深树底。招提何防寻?钟声白云里。题张叔大所藏画江臯丽余景,风物何清幽?兴来不可遏,携琴时独游。云归逺山夕,叶落疎林秋。虽无知音遇,聊复自消忧。题戴居士水西小隐古木丛篁,水西数间茆屋,髙低檐下,寒云落落;门前芳草萋萋。雪夜不知客到,春晓常闻鸟啼。借问何人家?此只应安道幽栖。筠村先生家住蒲溪上,种竹千竿,自绕村。霭霭緑云深映屋,萧萧苍雪半遮门。清隂不惜分闾里,髙节从传到子孙。幽僻何殊蒋卿径,寛闲似胜辟疆园。四时常有凉秋意,三伏浑无暑气暄。灵籁和鸣风起夜,翠鸾交影月横昏。制冠每取霜前箨,作杖须镵石下根。适已时时琴一曲,延賔日日酒盈尊。七贤遐躅知堪继,六逸余风喜尚存。倘得卜隣如我愿,素心应可与君论。

译感谢沈司封寄来《登科录》圣明天子如龙飞腾的时代,正是豪杰人才豹变之时;礼制端正而不违背天地之理,道德和乐教相互应和,凤凰的仪态已经出现。可怜您却寄来《登科录》,笑我还在吟唱《在涧诗》;只有董仲舒的三篇策论对答,或许还想再向彤墀进呈。戏和马士权《盆池鱼》二绝 锦鳞本来就是将要化龙的鱼,这种东西哪里肯供人玩赏?纵然有清泉和香饵,又怎比得上在江湖中自由游泳!斗升那么一点水,幸而还能相互保存,我不敢轻易离开。小小的瓦盆,姑且等我养成鳞甲之后,看它飞跃登上龙门。严子陵 君臣关系难以同故人之情相比。高冠华服和羊裘隐居,究竟哪一个更贵重、哪一个更轻微?卢绾最终替汉高祖征伐,真可怜我没有办法效法先生。画池塘上的鹭鸶 在清风前洁白地振动羽翰,在碧荷的香气中像雪花一样带着寒意。不应当长久停留在池塘岸边,飞上青天才更加值得观赏。和友人在郊外居处晚间兴致 幽静的境地没有机务俗事,柴门到了晚上也不关闭。庭院闲静,碧草交错;帘子卷起,正对着青山。茂密的树木留住蝉声,孤云伴着鹤归来。清冷地发出长啸,高远的兴致超出尘世。池上偶然题诗【二首】傍晚偶然没有任何事情,便吟咏着独自走到小池边。浮萍也好像世人的心意,随着波浪上下漂荡,不能由自己作主。碧绿的池塘经过一场雨,傍晚阴沉沉的。菱叶和荷花交错在浅水深水之间。谁相信白鸥无心窥探万物呢?鱼却自有它的机心。送陈山人回吴地 烟霭笼罩的树木旁,渡口的雨恰好放晴,大家一齐放船出发。船歌声和着划桨声,分别之后仍不断传来。梦见山中景象,归去以后便完全忘却人世间的情怀。想来一定有酒器招待故旧,难道没有方术传授给诸位学生吗?如今有多少思乡的人,谁又能像您这样顺利踏上归程?送张逸人回武当山 踪迹如水云般飘荡,独自悠悠自在;来往没有拘束,只有自由。谈论时常常称道方外生活的快乐,分别时不带世间的忧愁。闲来吹奏玉笛,千峰之间夜色寂静;抚弄瑶琴,万壑之中秋意清冷。日后相逢,还可以彼此交谈,不应当最终只效法楚狂那样游荡。戏题钟离云房像 同是瑶池上的仙人,偶然失足落在红尘中。请您替我问问西王母:分别之后,蟠桃已经经历了几个春天?秋山琴兴 树叶凋零啊,秋色枯黄;山光淡远啊,傍晚仍青碧。那幽居之人啊,没有拘束,独自盘桓,自得其乐。怀抱龙唇形的瑶琴,坐在虎踞形的盘石上。在指下调弄清商之音,感受秋金之气的凄厉激越。风声飒飒啊,撼动长林;泉声泠泠啊,从寒冷的石壁倾泻而下。天籁发出声音啊,幽玄寂静忽然变得稀疏而寥落。悄然奏完一曲啊,忘却言语;斜视白云,天色已经向晚。送王文鲁 身在客地不能归来,送别客人令人伤情,又怎忍心再谈这伤情?城边的暮雨打湿了远行的衣衫,江上的春风使离去的船桨轻快。你年少,只应当增加学问;才华虽高,也不可轻易看待功名。你若经过长沙,请替我投文凭吊贾生。题野渡横舟图 巨大的船没有人划桨,闲闲地横在荒野的水面上。请乘着它漂渡大海,到那时才看得出治理河川、济渡天下的功业。秋日观赏杏花 清凉的秋天却惊讶天气仍然很暖,小村旁红杏花开。想要再嗅一嗅它的香气,却更加惆怅,只能揉摩病眼面对黄昏。秋晚登台 每当遥望天边,故乡总在心中。高台能够引发兴致,半醉之时更要登临。草木生出秋色,山川凝结起暮色的阴影。游子的眼泪禁不住流下,何妨让清越的捣衣声响起。客居 客居生活寥落,岁月蹉跎;闲卧而久久滞留,简直像是在养病。万里山河充满肃杀的秋气,九霄风露在夜里格外寒冷。悲歌直到天明,也只是徒然;壮志还要等待时机,又能怎么办?打算划一叶扁舟回去,归到五湖东岸,整理渔蓑。题张以文《渔父图》手持钓竿的老翁,满头白发如雪;以向人间求取功名为耻,只以闲适的心情游访。已经甘愿老在烟波之中,清幽的梦境何曾到过京城宫阙?钓到鱼便拿去换酒喝,拍着船桨放声长歌,歌声震动树林。有时沉醉后不回来,独自躺在小船里,伴着寒江上的月色。题小李将军画 仙阁远远临近曲水,洞门深深地掩闭着。东风中的春意在碧桃枝头,斜阳下传来黄鸟的鸣声。知章摘莲图 我过去是山阴的狂客,如今在湖湾转而以此为家。乘着兴致时常划着小艇,迎风自己折取荷花。题金文鼎画二首 江上的雨刚刚放晴,入秋后的景色清淡而悠远;空旷的晚山云气半白,染霜的树叶全红。那就是一个无拘无束的人——乘着扁舟、披散头发的老翁。南溪春雨过后,远山的色泽静谧如同洗过。闲来偶然寻访幽境,独自走到深树下面。招提寺哪里不能前去寻找?钟声从白云深处传来。题张叔大所藏画 江边高地上的余晖多么美丽,风光景物多么清幽!兴致来时无法抑制,便带着琴不时独自出游。暮云归入远山,正是夕阳时分;树叶落下,已是疏林的秋天。虽然没有遇到知音,也姑且借此消解忧愁。题戴居士水西小隐 古树丛竹之间,水西有几间茅屋,檐角高低错落,寒云疏淡地飘落;门前芳草茂盛。雪夜里不知道有客人到来,春晓时常听见鸟啼。请问这是谁家的居所?这里大概就是安道幽静的栖居之处。筠村 先生家住在蒲溪岸边,种了千竿竹子,环绕着村庄。浓重的绿云映照着屋舍,萧萧的苍竹像积雪一般半遮着门。清凉的树荫毫不吝惜地分给乡里,高尚的节操也将传给子孙。幽静偏僻之处与蒋卿的小径没有什么不同,宽敞闲适似乎还胜过辟疆的园林。四季常有凉爽秋日的意味,三伏天也全无炎热的暑气。夜里风起,清越的天籁和鸣;黄昏月横,翠鸟般的竹影交相映照。制帽时常取用霜前的竹笋壳,做手杖须削取石下的竹根。兴致适宜时常弹奏一曲琴,延请宾客每天都让酒杯斟满。七贤的高远足迹应当可以继承,六逸的遗风令人欣喜地仍然存在。倘若能够如我所愿在此择邻居住,您我高洁的心意应当可以相互倾诉。

湖山胜槩图湖山胜槩,闻天下,谁是湖山旧游者?君家乃翁称世豪,风月襟懐自潇洒。平生好作湖山游,游遍湖山春复秋。左张图史,右弦管,放歌傲浪浮扁舟。长堤烟栁,湖西东,桃花落尽荷花红。兰桡竞拨三春日,葵扇轻揺六月风。南北两峯如削玉,中间一片晴波绿。近郭纵横列万家,藂林缥缈连三竺。飞来之峰▯竒妙,呼猨洞口猿长啸。扶笻醉后每登临,防帻闲来独吟眺。岳王坟边有古祠,犹存老树向南枝。芳草离离含宿恨,行人往往吊新辞。当时此地多游客,独许乃翁诗酒伯。即今乃翁已遗世,犹忆乃翁行乐处。何人为君作此图?宛然如见真西湖。乃翁俨坐扁舟上,忘机狎笑随鸥鳬。君思乃翁重凄恻,我爱湖山游不得。长歌一曲归此图,独倚寒窗空叹息。得月楼歌为都彦容题闻君家住百花洲,中起凌虚百尺之髙楼,晚来明月初出海,先照君家楼上头。楼头图书铺满牀,君时燕坐举霞觞,陶然豪饮不知醉,一口吸尽银蟾光。瑶岛丹丘渺何许,怳若身登广寒府,珠宫贝阙深可窥,髣髴霓裳羽衣舞。白兎捣药在我傍,药成已是三千霜,便问姮娥为乞将,服之轻举凌苍苍。酒醒还倚阑干立,桂影团团露华湿,天香万斛无处储,却被清风倒吹入。世间月色知几何,独有君家楼上多。拟櫂扁舟一登眺,为君重和谪僊歌。

题王将军裕所藏卧虎图南山之虎,百兽雄,安得卧君髙堂中?细防乃知画者巧,笔端解夺造化功。云文炳炳,毛丰茸,电光隐隐衔双瞳。垂头不作负嵎势,妥尾宁为落穽容?得非抟牛勌将是,食犬醉頽然奰屭躯,余威仍自卫。虞人逺视不敢取,应畏醒时爪牙鋭,隂风萧梢振林木,决决流泉响幽谷。樵薪路断无人行,草间狐兎皆潜伏。想当咆哮蹷起时,谁能复制生狞姿?岂惟却走北平守,纵使卞庄犹避之。将军平生自英武,区区余勇何须贾?折冲万里坐御侮,始信人间有真虎。

题所翁出海龙图烈风怒卷,海水空霹雳,撼动扶桑宫。潜渊龙子眠不稳,一跃飞上青霄。中天旋地转,吁可愕!尽敛春云,出山岳,酿成一滴泻灵瓢。顷刻人间霖雨作。君不见,田居之士愁苦多,把锄学耘莘野禾。亦欲济世兴滂沱,龙兮龙兮,奈尔何?

题万玉图寒云漠漠,迷山麓。暗里阳和,地中复。东君消息,到梅边。一树玲珑,开万玉。万玉玲珑,吐异香。还与白雪争辉光。瑶台羣僊,一时下。天风匝步,逥鸣珰。乍疑鸿门之斗,初撞破片片琼瑛,马前堕。又疑呉刚之斧,修明月,霏霏削下琉璃屑。此花此景,令人羡。彷佛西湖清夜,见阿谁?翻入画图中,披翫茫然。目花▯我观兹图,感我情。家林梅实结已成,终当负彼阿衡鼎,手取其实,调元羮。

武功集巻一

译湖山胜概图 湖山的胜景闻名天下,谁是曾经游览湖山的旧客?您家先父被称为当世豪士,胸襟情怀在风月之间自然潇洒。他一生喜爱游览湖山,春去秋来游遍湖山。左边放着图籍史书,右边陈列琴弦歌管,放声高歌,傲然乘着浪花漂浮在小舟上。长堤上烟雾笼罩的柳树,横贯湖的西东;桃花落尽之后,荷花已经红了。三春时节争相划动兰桨,六月的风中轻轻摇着葵扇。南北两座山峰如削成的玉,中间一片晴日下的碧绿波光。近城处纵横排列着万家屋舍,丛林缥缈,连接着三竺山。飞来峰尤其奇妙,呼猿洞口猿猴长声啸叫。酒醉后扶着竹杖常常登临,闲暇时戴着便帽独自吟咏眺望。岳王坟边有一座古祠,仍有老树朝向南方伸展枝条。芳草茂盛,含着往日的遗恨;行人往往前来凭吊,写下新的诗辞。当时这里游人很多,只有先父被推许为诗酒中的名家。如今先父已经离世,我仍然记得他游乐的地方。是谁为您绘成这幅图?画中宛然可以看见真实的西湖。先父端坐在小舟上,忘却机心,亲近地笑看着鸥鸟和野鸭。您思念先父,心中更加凄恻;我喜爱湖山,却不能前去游览。高歌一曲,归向这幅图,独自倚着寒窗徒然叹息。得月楼歌为都彦容题 听说您家住在百花洲,在洲中建起一座凌空百尺的高楼。傍晚时分,明月刚从海上升起,先照到您家楼顶。楼上图书铺满床榻,您有时安然端坐,举起霞光般的酒杯;陶然豪饮而不知醉意,一口仿佛吸尽了银蟾般的月光。瑶岛、丹丘究竟在多么遥远的地方?恍惚间仿佛登上广寒宫府,珠宫贝阙深处清晰可窥,仿佛看见霓裳羽衣正在起舞。白兔就在我身旁捣药,药制成时已经过了三千年霜月;便问姮娥求取一些,服下后轻轻飞升,凌驾在苍穹之上。酒醒后仍倚着栏杆站立,桂树的影子团团环绕,露水光泽湿润。天上的香气万斛也无处储藏,却被清风倒吹进来。世间的月色不知有多少,唯独您家楼上的月色最多。我打算划着小舟登楼眺望,为您再次唱和谪仙的歌。题王将军裕所藏卧虎图 南山的老虎是百兽中的雄杰,怎能让它卧在您的高堂之中?仔细看才知道画家的技艺精巧,笔端能够夺取造化的功力。虎身的云纹光彩灿烂,毛发丰厚蓬松,双眼中隐约含着电光。它低着头,并没有摆出凭险而踞的姿势;尾巴安然垂下,难道会甘愿成为落入陷阱的样子吗?莫非它是刚刚搏斗过牛而疲倦,吃了狗后醉醺醺地倒伏,魁伟的身躯显得困顿,但余威仍然足以自卫。猎人远远看着,不敢前来捕取,大概是害怕它醒来时爪牙锋利。阴冷的风萧萧吹动林木,清泉在幽谷中潺潺作响。砍柴的道路断绝,无人经过,草丛中的狐狸兔子全都潜伏起来。想象它咆哮着猛然跃起时,谁能够再现那狰狞凶猛的姿态?岂只是吓退北平的守将,即使卞庄也还会避让它。将军平生本来就英勇威武,这区区剩余的勇力又何必夸耀?能在万里之外坐镇应敌、抵御侵侮,这才相信人间确实有真正的猛虎。题所翁出海龙图 狂烈的风愤怒地卷起,海水在空中发出霹雳般的声响,震撼着扶桑宫。深渊中的龙子睡得不安稳,猛然一跃飞上青天。半空中天地旋转,啊,实在令人惊骇!它把春云全都收拢,越出山岳,酿成一滴从灵瓢中倾泻而下的水。转眼之间,人间便降下滂沱大雨。您没看见吗?田间居住的农夫多有愁苦,拿着锄头学习在莘野耕种禾苗;也想要救济世人,使大雨兴盛降下。龙啊龙啊,我又能把你怎么样呢?题万玉图 寒云漠漠,迷蒙地笼罩着山麓;幽暗之中阳和之气在地底复苏。东君传来春天的消息,到了梅花那里;一树玲珑的梅花,开放成万点白玉。万点白玉般玲珑的花朵吐出奇异的香气,又同白雪争相辉映。瑶台上的群仙一时降临,天风环绕脚步,回荡着玉珰的声响。忽然疑心这是鸿门宴上的争斗,刚刚撞碎的片片美玉落在马前;又疑心这是吴刚的斧头,修整明月时纷纷削下的琉璃碎屑。这花,这景,真令人羡慕。仿佛在西湖清静的夜晚,看见了谁?竟翻入画图之中,披览玩赏而茫然出神。眼花眩目地观看这幅图,触动了我的情怀。家园里的梅子已经结成,终究应当背负阿衡的鼎,亲手取下梅实,调制匡正天下的羹汤。《武功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武功集巻二明徐有贞撰「登瀛稿」海子桥观海赋客有游于京师者,闻海子之水为天下竒观,将往观焉。问于逆旅主人。主人曰:「吁!子将观于海子之水乎?夫海子之水,逺接天潢,深通渤澥,润浸元液,气蒸沆瀣。星辰沦精乎其中,日月环照乎其外。翕纳百川,涵茹万怪。葢神龙之所都,而鲲鲸之所防也,子如观之,不亦骇与?客曰:「走虽不敏,亦尝游三江而泛五湖矣。海子之水,愿卒观之。幸主人毋深见鄙,而恵携焉。」于是主人与客策驷马,御輶轩,遵驰道,下阙门,逺而望之,浩若瀛海之环神州,倬若云汉之绕紫垣,固已动心而駴魄矣。既乃登海子之桥,瞪目而观之,徒见夫汪洋防滉,防防涆涆,澹淡摩荡,广无畔岸,渊沦渟▯,浺瀜浟湙,沈防涵溢,其深莫测。尔其浑浑而转,滔滔而流,外绕龙城,中贯御沟,柽柳植其阳,芙蓉被其幽,灵禽翔云以下上,神鱼戏波而群防。浴日华之五色,炯金气于髙秋,凡有形而必鉴,固无物而不浮。乃相与开懐而骋目,恍然若泛蓬莱而登瀛洲也。及乎天风微动,水波湓涌,剨然变观,精神俱▯。儵云廻而鸟乱,似鼓鸣而骑拥,迅澓翻雪,溅沫飞雨,微澜龙鳞惊湍,鹭翥层涛,涾▯而偕至,若帷葢之褰举。至其奔溜磢错,涴潢结络,乍进乍却,乍仆乍作,冲石牐,蹈崖壁,喷薄激射,衍溢漂疾,拔擢千仞,扬汨重出,温汾涤汔,荡▯驾轶,竒态万变,不可殚悉。其流声也,混混庉庉,如雷霆之震,又如鏖战之兵,踊跃登阵。其作势也,渨渨灅灅,如山岳之岿,又如万军之垒,蹴踏填委,澎濞喧豗,忽起忽頽,俄旋洼而赴壑,复逾岸而驾隈。▯珠现而吐光,宝藏为之洞开,干端豁以呈露,坤轴轧而争廻,鸟不及翔,鱼不及逝,骊龙出而躨跜,天吴见于髣髴。方舟安可以防洄?涉者何由而掲厉?虽吕梁之险,莫得而比方;广陵之涛,未足以拟类。楚人羞称夫云梦,蜀客漫夸夫灔滪,眇三江与五湖,曾不盈乎一芥。方是时也,河伯覩之,頳然而发赧,海若不得以自大,而矧夫井鼃谷鲋之足语哉?客也目▯,胆掉▯▯,发悸,反顾石梁岌嶪屭赑,如立巨鳌之背,而不敢俯视,乃蹙然敛容而叹曰:「神矣,盛矣,此海子之水乎?何为其然也?」主人曰:「吁,客亦知。」之乎?孟轲氏不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有本者如是。”海子之所以为竒者,不以是夫?故其深不以形,广不以势,与道为体,不已其逝往过来续,周流无滞,应天机而左运,随地胍而东注,化雨露之融液,以沛泽于斯世者,实本乎一元之运也。今吾子徒知防三江而泛五湖,曾不窥乎灵海之津涯,此所以未免见笑于大方之家也。故曰:“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子其是已!于是客乃踟蹰而退,愧且谢曰:“某也有幸,既获观乎灵海之竒,又与闻乎本源之谕,敢不敬拜主人之惠!”遂歌曰:“大哉灵海,为国之池,浩洋洋兮,象彼云汉,昭囘于天,粲文章兮,含珍茹怪,鳞介之彚,靡不藏兮,陋江鄙湖,竒观异状,邈难名兮,余波溢润,化为雨泽,沛万方兮,源源本本,其流不竭,德灵长兮。”居庸关铭居庸,天下之形胜险要处也。其山一名军都,距北京九十里,在昌平县之西北三十里。两山夹峙,束而为关。关之中,延袤四十余里,广容方轨,旁皆峻壁矗立,万仭有石城横跨东西两山之间,周廻千二百丈,南北置门敌台十二,以为守御。《淮南子》云:“天下有九塞,此其一焉。”夫论地之险者,若崤、函、轘辕、句注、井陉,皆险于一隅,足为诸侯之守耳,非天下之保障也。惟是关左负辽海,右属太行,衡絶千里,当北方诸塞之上,独扼其冲,葢天造地设以为屏蔽,而保固郊圻,限隔中外者也,岂一隅之比哉?故自古迄今,着为雄关。其在汉为上谷塞,常宿重兵以守,然数为匈奴所闚。唐自天寳后爲盗所据,五代暨宋,边尘蠭午,自是不爲中国守者,殆数百年。惟我太祖皇帝肇一大统,神武所加,罔不率服,漠南万里皆为属郡,而是关之险乃归域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武功集》卷二,明徐有贞撰,《登瀛稿》。海子桥观海赋 有位客人游历京师,听说海子的水是天下奇观,将要前去观赏。他向旅店主人询问。主人说:“啊!您要去观赏海子的水吗?海子的水远接天河,深通渤海,润泽浸透元气,水汽蒸腾成沆瀣。星辰沉入其中,日月环绕照耀在它外面。它吸纳百川,包容万种奇异生物。大概是神龙所居之都,也是鲲鲸所防守的地方;您如果去观看,难道不会惊骇吗?” 客人说:“我虽然不聪敏,也曾游历三江、泛舟五湖。海子的水,我愿意最终亲眼看一看。幸望主人不要深深鄙弃我,而愿意带我同去。”于是主人和客人驾着四匹马,乘坐轻车,沿着驰道走,下过阙门,远远望去,浩荡如瀛海环绕神州,显赫如银河环绕紫微垣,已经使人心动魄惊了。随后登上海子桥,睁大眼睛观看,只见水面浩瀚弥漫,水势奔涌翻腾,清波荡漾摩挲,广阔得没有边岸;深水回旋而澄澈,水流融会而悠长,水色沉郁,涵容充溢,深度无法测量。那水浑浑转动,滔滔流淌,外面环绕龙城,中间贯通御沟;柽柳种植在水的北面,芙蓉覆盖在幽深之处。灵禽在云间上下飞翔,神鱼成群嬉戏于波浪之中。水面沐浴着阳光的五彩光华,在深秋中闪耀着金色的气息;凡是有形之物都必然被它照见,原本没有一样东西不能漂浮在水面。于是两人一起敞开胸怀,放眼远眺,恍惚如同泛舟蓬莱、登临瀛洲。等到天风微微吹动,水波奔涌翻腾,景象突然变化,精神也都振奋起来。转眼间云朵回旋、鸟群纷乱,仿佛战鼓鸣响、骑兵拥集;急流翻卷如雪,水沫飞溅如雨;微波像龙鳞,惊湍中白鹭飞翔于层层波涛,水势滚滚一同涌来,仿佛帷幕被高高卷起。” 到了水流奔涌、交错冲撞的时候,水波曲折缠结,忽进忽退,忽然伏下又忽然腾起;冲击石闸,踏击崖壁,喷薄激射,漫溢漂疾;拔地冲上千仞高处,飞沫重重涌出;水势温润奔放,洗涤冲刷,荡漾奔腾,奇异姿态万千,不能全部说尽。它流动的声音浑厚沉雄,如雷霆震响,又如鏖战中的士兵跃然而登阵。它形成的气势浩大起伏,如山岳巍然,又如万军营垒;水势践踏堆积,澎湃喧闹,忽然升起,忽然倾颓;顷刻间旋入低洼奔向深谷,又越过岸边冲上曲隈。玄珠显现而吐放光芒,宝藏因此洞然敞开;天干豁然显露,地轴轧轧回旋;鸟来不及飞翔,鱼来不及游动;骊龙出来盘曲,天吴仿佛也显现其中。这个时候,连结成方舟又怎能防御回旋的急流?涉水的人又从哪里能够提起衣裳渡过呢?即使吕梁的险要,也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广陵的波涛,也不足以比拟。楚人羞于称说云梦泽,蜀地客人徒然夸耀灔滪堆;三江五湖都显得微小,竟然还不满一芥。正在这时,河伯看见它,羞惭得脸红;海若也不能因此自夸,更何况井蛙、谷中鲋鱼,哪里有资格谈论呢?客人看得眼花,胆战心惊,头发悸动;回头看石桥高峻险绝,仿佛站在巨鳌背上,不敢向下俯视,于是局促地收敛容色,叹息说:“神奇啊,盛大啊,这就是海子的水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主人说:“唉,客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吗?孟轲不是说过:‘源头的泉水不断涌出,昼夜不停;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海子的水之所以成为奇观,不正是因为这个吗?所以它的深不在于形状,广不在于声势,而是以道为本体,不停止地往来流转、连续运行,周遍流通而没有阻滞;顺应天机向左运行,随着地脉向东流注;化作雨露的融液,以丰沛的恩泽施于这个世间,实在是根本出于一元之气的运行。如今您只知道游三江、泛五湖,却从未窥见灵海的津涯,这就是您免不了被大方之家讥笑的原因。所以说:‘看过大海之后,其他水就难以称为水;在圣人门下学习过,其他言论就难以称为言论。’您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了!”于是客人徘徊着退下,惭愧并道谢说:“我真是有幸,既得以观赏灵海的奇异,又听到了关于根源的教诲,怎敢不恭敬拜谢主人的恩惠!”于是歌唱道:“伟大啊灵海,是国家的池沼;浩浩荡荡啊,像那银河,光明回旋于天际,灿烂呈现文采;包藏珍宝,容纳奇异生物,各种鳞介无不藏在其中;江河湖泊都显得浅陋,奇观异状遥远难以命名;余波溢出而滋润四方,化为雨泽,丰沛天下;源源不断地从根本流出,水流永不枯竭,神圣的德泽长存。” 居庸关铭 居庸关是天下地势险要、形势优越的地方。它的山又名军都山,距离北京九十里,在昌平县西北三十里。两山夹峙,收束而形成关口。关内延伸四十多里,宽阔得可以容纳并行的车辆;两旁都是高耸的峭壁,万仞高处有一座石城横跨东西两山之间,周长一千二百丈,南北设置门楼和敌台十二座,用来防守。《淮南子》说:‘天下有九处要塞,这里就是其中之一。’说到地势险要的地方,如崤山、函谷关、轘辕、句注、井陉,都只是在一处险峻,足以作为诸侯的守备之地罢了,不是天下的屏障。只有这座关,左边背靠辽海,右边连接太行,横贯隔绝千里,处在北方各处关塞之上,独自扼守交通要冲,大概是上天造设、地势安排来作为屏蔽,保卫巩固京畿、隔开内外的地方,哪里能同一隅的险要相比呢?所以自古至今,都把它称作雄关。汉代称为上谷塞,常常驻扎重兵守卫,却多次被匈奴窥伺。唐代天宝以后被盗贼占据,五代直到宋代,边境战乱纷起;从此不再由中原守卫,几乎有数百年。只有我太祖皇帝开创统一大业,以神武之威加于天下,无不归顺,漠南万里都成为属郡,于是这座关的险要才重新归入中原境内。

暨太宗皇帝作京扵兹,以为四方万国之都防,而关为国门,关之外军卫百数,列守相望,实万世之固也。今皇上即位以来,文懐武威,薄乎四海,边人输诚内附,欵关乞降。然则是关之设,虽肇自古昔,而今日始复为中国之守也。岂非盛与夫王者之治?天下固恃德而不恃险,然中外之辨不可以不谨,世虽极治,不可以忘武备。此我国家之于是关,尤慎其守焉。臣窃以昔晋张协尝为劔阁铭,至今传之,矧惟圣朝功徳之盛,度越隆古,非晋可拟,而居庸之形胜险要,甲于天下,有陋劔阁,顾无铭文以耀万世,可乎?臣不佞,叨与词垣之列,輙不自揆,谨为之铭曰:惟天设险,作固于国,实曰居庸。居庸岩岩,九塞之宗,既峻且重,高薄云汉,下临陉谷,峙石为墉,内挹广原,外控大漠,搤地之冲,有慿其隘,一夫御焉,百万莫攻。惟是居庸,以蔽诸夏,以藩黄封。昔世不竞,外患扰攘,委地羣雄,昌运斯还,啓我皇明,奄奠万邦,肆伐肆敺,复此故,关于域之中,乃授管钥,廼置军卫京邑。是崇京邑之崇,太祖之烈,太宗之功。皇帝建极,是法是守,底于时雍。文德既脩,武备亦戒,百度昭融。羣雄率降,迩安逺来,万方防同。小臣不佞,职在纪述,其敢不恭?爰稽事本,勒铭关门,永示无穷。

顺天府学射圃记射者,六艺之一也。学者不可以不学也。古者,天子有大射,诸侯有燕射,卿大夫士有乡射。大射、燕射于射宫行之,乡射于庠序行之。然射必以礼乐,不徒射也。故凡射者,于进退周旋之际,其容体欲比于礼,其节欲比于乐。非习于礼乐而有徳行者不能也。是以观其外之射,可以知其内之德焉。葢当是之时,天子以射选士,诸侯以射贡士,卿大夫以射防士。凡庠序之士,无不学射者。故乡必有学,学必有射堂及圃。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葢亦乡射之所也。后世乡射之礼既废,天下之学者不复以射为事,惟诵读而已。士之材艺德美不及于古者,有由然也。逮国朝之兴,始定制天下之学,皆得立圃以学射,如古之法。而为有司者多因循故常,卒未有能建复之者,可叹也。顺天府学旧有射圃,荒而弗治。府尹某公某之来,始发愤图之,遂辟除其地,筑垣防其外,中建射堂,设侯置丰,各有其所。凡射之器用,莫不脩饬。使来请纪其事。惟夫射者,古之所重也。虽今之去古逺矣,其礼乐行射之法之详,不得尽究矣。然其为射之道,所以立徳行而成艺美者,其大意犹在,可学而行之也。学者茍能循古之道,勤而习之,使内正外直,周于礼度,进乎徳艺,如古之士,上有以称国家复古之盛意,下有以成府尹公之美绩,不亦伟与?不然,惟艺之习而无成于徳,则虽善射如羿,将焉用之?敢书其説以记于圃,用告于司射者。济南重脩伏生祠堂碑济南旧有伏生祠,嵗久圮毁不治。太守某公某之来,既视事之三日,谒于祠下,顾而叹曰:“噫!先儒之祠,使废如此,郡守之羞也。”廼率僚佐与民之老,暨学校之士,谋葺而新之,使如其始,加闳壮焉。凡祭献之器,莫不饬备而具,本末使来,请书其事于丽牲之碑。惟六籍燬于秦火,汉初求而复之,六家之学先后而出。惟书残缺尤甚,学者莫能道之。惟生以秦博士退老于乡,独以其所藏书二十九篇教授齐鲁之间。文帝闻而将召之,以生老不能行,于是诏太常使掌故鼂错往受之。汉儒于书之学有传者,实自生始。葢当是时,孔氏古文之书未出,天下无为书之学者,非生则书之传或几乎絶矣。故生之于书,虽未能得其全,然二帝三王传心之道,与其治天下之大经大法,得不遂冺于世,而后之学者得有所因以求其全者,生之力也。其有功于圣人之门,亦岂少哉?后世推生之功,以从祀夫子庙庭,宜矣。况济南为生之乡里,生为其邦之先师,又礼所必祀者,废而不祀,实为缺典,守土者不能辞其责也。今某公之脩其祠,可谓知所当务者矣。然则是祠之脩,不惟其不废夫先儒之祀,合于礼意,抑足以使此邦之士兴于学术,而化美其风俗焉,是可书也。遂为之书,而使归刻云。

译到太宗皇帝在这里营建京城,把它作为四方万国的都城和屏障,居庸关也成为国家门户。关外有数以百计的军卫,列阵驻守,彼此相望,实在是万世牢固的屏障。今天皇帝即位以来,文德和武威遍及四海,边地之人输诚归附,叩关请求投降。这样看来,这座关的设置虽然起源于古代,但到今天才重新成为中原的守卫。难道这不是王者盛治吗?天下本来应当依靠德政而不应依靠险要,但内外的区别不能不谨慎对待;世道即使极为太平,也不能忘记武备。这就是我国对于这座关尤其谨慎守卫的原因。臣私下听说,从前晋代张协曾经撰写《剑阁铭》,至今流传;何况圣朝功德的盛大远远超过上古,不能同晋代相比,而居庸关的形势险要冠绝天下,胜过剑阁,却反而没有铭文来光耀万世,难道可以吗?臣不才,承蒙列于翰林词臣之中,便不自量力,谨作铭文说:只有上天设置险要,作为国家的坚固屏障,确实就是居庸。居庸巍峨高峻,是九塞之首;既高峻又厚重,上接云汉,下临山谷;对峙的巨石形成城墙,内可收纳广阔平原,外可控制大漠,扼守地势要冲,凭借它的狭窄险隘,一人守御,百万大军也不能攻破。只有这座居庸关,能够遮蔽诸夏,作为黄封的藩屏。往昔世道衰败,外患纷乱,土地被群雄占据;昌盛的时运重新到来,开启我皇明,完全安定天下,于是大举征伐驱逐敌人,使这座旧关重新处在国土之中,便授予守关的符钥,设置军卫,守护京城。这是尊崇京城的崇高事业,是太祖的功烈、太宗的功勋。皇帝建立天下准则,效法并守护它,使天下达到和谐太平。文德已经修明,武备也加以戒备,各项政务都光明融通。群雄相继投降,近处安定,远方来归,天下四方全都归于一统。小臣不才,职责在于记述,怎敢不恭敬?于是考察事情的根本,把铭文刻在关门之上,永远昭示无穷后世。顺天府学射圃记 射箭是六艺之一。求学的人不可以不学习它。古代天子举行大射礼,诸侯举行燕射礼,卿、大夫、士举行乡射礼。大射礼、燕射礼在射宫举行,乡射礼在庠序举行。然而射箭一定要配合礼乐,并不只是射箭而已。所以凡是射箭的人,在进退周旋之间,仪容姿态要符合礼,节奏要符合乐;不是熟习礼乐而且具有德行的人不能做到。因此观察一个人外在的射箭,就可以知道他内在的德行。大概在那个时代,天子通过射箭选拔士人,诸侯通过射箭贡举士人,卿大夫通过射箭选用士人。凡是庠序中的士人,没有不学习射箭的。因此乡必有学校,学校必有射堂和射圃。孔子曾在矍相之圃射箭,大概也是举行乡射礼的地方。后世乡射礼已经废弃,天下学校中的学者不再把射箭当作事情,只诵读书籍而已。士人的才能技艺和德行美质不如古代,是有原因的。到了本朝兴起,才重新规定天下的学校都可以建射圃来学习射箭,如同古代的制度。但主管官吏大多因循旧例,最终没有能够重建恢复,实在可叹。顺天府学从前有射圃,后来荒废而没有治理。府尹某公某到任后,才发愤谋划这件事,于是开辟清理土地,在外面筑墙,在中间修建射堂,设置箭靶,安置丰,各有其处。凡是射箭所用的器具,没有不加以修整齐备的。于是请我来记述这件事。射箭,是古代所重视的事情。虽然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古代礼乐以及实行射礼的具体方法,已经无法全部考究;但是射箭之道所以能够树立德行、成就技艺美质的大意,仍然存在,是可以学习并实行的。求学的人如果能够遵循古代的道路,勤奋学习练习,使内心端正、外表正直,周全地合乎礼法,在德行和技艺上有所进步,成为古代那样的士人,那么上可以称合国家复兴古制的盛大意旨,下可以成就府尹公的美好功绩,岂不是伟大吗?否则,只学习技艺而不能在德行上有所成就,那么即使像羿那样善于射箭,又有什么用呢?我谨将这些话写下来,记在射圃中,用来告诫主管射箭的人。济南重修伏生祠堂碑 济南旧时有伏生祠,年代久远,已经毁坏而无人修治。太守某公某到任后,办理政务第三天,便到祠下拜谒,回头叹息说:‘唉!先儒的祠堂竟然废坏到这样,是郡守的羞耻。’于是率领僚属、百姓中的老人以及学校里的士人,共同商议修葺并使它焕然一新,使它恢复原来的样子,又增添了宏伟壮丽的规模。凡祭祀所用的器物,没有不整治齐备的。他让人来请我把这件事写在丽牲碑上。六经被秦代焚书之火毁坏,汉初寻求并恢复它,六家的学说先后出现。只有《书》残缺得尤其严重,学者们无法讲述。伏生以秦代博士的身份退居乡里,独自凭借自己收藏的《书》二十九篇,在齐鲁之间教授。文帝听说后准备召见他,但伏生年老不能前行,于是下诏让太常掌故鼂错前往向他求教。汉代儒者关于《尚书》的学问有传承,实在从伏生开始。大概在当时,孔氏古文《尚书》还没有出世,天下没有研究《尚书》学的人;如果不是伏生,《尚书》的传承几乎就要断绝了。所以伏生对于《尚书》,虽然不能得到它的全部内容,但二帝三王传授心法的道理,以及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没有因此彻底湮没于世;后来的学者也因此得以有所依据,去寻求它的完整内容,这都是伏生的功劳。伏生对于圣人门下的功劳,难道还算少吗?后世推重伏生的功劳,把他从祀于孔夫子庙庭,是应当的。何况济南是伏生的乡里,伏生是这个地方的先师,又是礼制中必当祭祀的人;祠堂废弃而不祭祀,实在是礼典的缺失,守土的官员不能推辞自己的责任。如今某公修缮他的祠堂,可以说是知道应当先办什么了。这样看来,这座祠堂的修缮,不只是没有废弃对先儒的祭祀,合乎礼制的本意,而且足以使本地士人振兴学术,使风俗变得美善。这件事值得记述。于是我替它写下这篇文字,让人带回去刻石。

文渊阁赏雪诗序宣德癸丑冬十一月某日,大雨雪。京畿之人咸忻跃相庆,以为有年之瑞。时内翰诸公方儤直于文渊阁,喜雪之雨,于是开上尊之赐,酌而赏之。既而相顾叹曰:「物必有可赏也,而后人赏之。夫一草一木之葩华妍秀者,亦足以为人之赏矣。然不过形色之为翫耳,初无所益于人也。惟雪者,隂阳之气和而化焉者也。是其飞霙六出,莹耀防白,固可以清人之心目,而怡悦其精神,洒练其尘昏之思,使人浩然而释夫利欲之扰扰也。且其表瑞丰年,解散隂沴,消夫螽螟之害,而兆夫宜禾宜麦之祥。此其为人之赏之者,岂草木形色之比哉?」昔韩文公之于唐,欧苏两文忠公之于宋,皆尝为之赋咏,以极夫赏之之趣矣。然皆一时私燕之赏,于国家无关焉。惟今圣天子在上,天下丰乐,物无疵疠,是以太和之气融为瑞雪,适应腊前三白之占。虽则田野之民尚相喜庆,而为之歌謡,矧吾辈幸承圣明之德,列职侍从,处论思密勿之地,而复得从容燕乐,享上尊之赐,以极清赏之趣,诚不世之遇也。茍无歌咏,又何以鸣国家之盛,而追继昔贤之遗风也哉?乃各赋诗一篇,而俾某为之序云。东宫受朝颂宣德九年春二月丙子,皇帝制诏文武群臣若曰:“朕惟王者之建太子,所以承祧主器,受天下国家亿兆生民之寄,厥惟重哉。是其毓德典学,罔不在初,而坐朝临政之道,亦在素习也。今皇太子年徳日进,未尝视朝,兹其以三月戊寅朔旦,始受朝于文华殿。礼部其具仪注以俟。”翌日,陈法驾于文华,太师臣辅率百官从左顺门入,皇太子端拱受朝,羣臣瞻拜成礼,赐赉有差。于是群臣兆庶咸欣跃称贺,以为宗社生民万世太平之庆。臣幸缀班行之末,敢效舆人之诵,谨稽首再拜而献颂曰:“赫赫皇明,受天之命,肇我邦家,以圣继圣。太祖经之,太宗成之,于穆仁考,丕其承之。皇帝御极,载握干符,纉前之绪,贻后之谟。惟皇太子,神灵挺生,元良继体,万邦以贞。今月吉日,天下防同,乃备法驾,朝于青宫。翼翼文华,向明开户,丽日重光,庶物咸覩。维师傅保,左右辅导,以言以动,罔非正道。维兹具僚,济济诜诜,先后侍卫,罔非正人。维皇太子,毓德之懋,维皇帝,圣以道授受,如舜之智,如尧之仁,如汤之愼,如禹之勤,如武之孝,如文之纯。惟诚事天,惟敬临民,时惟皇帝之训,皇太子是循,日新又新,精一执中。时惟皇帝之教,皇太子是宗。臣拜稽首,愿扬颂声,皇帝万寿,皇太子是承,缉熙光明,继继绳绳,于千万世,保兹太平。”车驾廵邉颂维宣德甲寅秋九月甲申上日,皇帝亲率六师,廵于北边。公孤卿士百执事之臣,各循厥职,扈卫以行。越翼日,车驾发自京师,出居庸关,歴云中诸郡,以底于大漠之外。天威震耀,疆圉肃清,士气振作,民心辑寜,边人恐惧,潜形防迹,逃避无所,悉臣悉降。皇帝乃命班师振旅,还于京师。惟昔周公作书,以告成王曰:“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葢王者之守成,固有在乎文徳,而武备亦不可弛。故公告王以治兵廵方,所以张国威,重主权,弭祸乱之萌,消觊觎之志,而为保治之良图也。其后成王乃抚万邦,廵侯甸,四征弗庭,而致六服,羣辟罔不率徳。天下后世称周公为宗臣,成王为贤君者,此也。及宣王中兴,亦自将以伐淮夷,又命尹吉甫北伐猃狁,诗人美之,至今有耀焉。惟我圣朝太祖太宗神武相继,所以靖边烽,安中国者,其功烈之在天下万世,至矣盛矣。今皇上抚运守成,天下大同,中外咸服,治功之盛,有逾成周。然犹上烦车驾廵行于边者,夫岂务勤逺略哉?葢安不忘危,治不忘乱,而治兵将以弭兵,所以扬祖宗之光烈,而图天下生民万世之安也。臣用是着为颂辞,以继常武之作焉。谨稽首再拜,以献其辞曰:“于赫皇德,昭于天下载,敷其文,载耆其武,于遐于迩,爰绥爰抚。曰予图治,不遑寜处。九月上日,其将有事。皇命公孤,暨于卿士,国有大防,惟是边鄙,载诘戎兵,予其行视,爰整六师,以先啓行。千乘万骑,廵彼朔方,龙旂央央,和鸾跄跄,天威孔肃,兵气载扬。兵气之扬,如雷如霆,莫不慑服,莫不震惊。遐哉荒服,咸载声灵,烽燧以息,边塞永清。皇曰其止,无究我威,饬是封守,予将还归,人心用寜,神功以熙,乃奏凯乐,入于王圻,乃谒于学,乃献于庙,功光祖考,惟皇之孝。曰周成宣同。揆于道,臣作颂诗。万世有耀。试三农望雪赋

译文渊阁赏雪诗序 宣德癸丑年冬十一月某日,下了大雪。京畿百姓都欢欣跳跃,互相庆贺,认为这是丰年的祥瑞。当时内翰诸公正在文渊阁轮值,因喜爱这场瑞雪,于是打开皇上赐给的上等美酒,斟饮赏雪。过了一会儿,大家相互看着叹息说:‘万物一定有值得欣赏的地方,然后人们才会欣赏它。一草一木开花繁茂、鲜妍秀丽,也足以供人观赏;然而不过是形态色彩供人玩赏罢了,本来没有什么益处于人。只有雪,是阴阳之气调和而化生的。它飞舞的六出雪花,晶莹明亮而洁白,固然可以清洁人的心目,使精神愉悦,洗涤人蒙尘昏乱的思绪,使人浩然舒展,解除利欲纷扰的困扰;而且它显示丰年的祥瑞,消散阴邪之气,消除蝗虫螟虫的灾害,预示宜禾宜麦的吉祥。这就是雪值得人欣赏的地方,难道是草木的形色所能相比的吗?’从前韩文公在唐代,欧阳公、苏文忠公在宋代,都曾为雪作赋吟咏,以极尽赏雪的情趣;但那都是一时私人宴饮中的赏雪,与国家无关。如今圣明天子在上,天下丰足安乐,万物没有灾害,所以太和之气融化成为瑞雪,恰好应合腊月前连续三日降雪的占验。即使田野百姓尚且互相欢庆,为此编歌作谣,何况我们有幸承受圣明的恩德,担任侍从之职,处在参与谋议、勤勉办事的地方,又能够从容宴饮欢乐,享受皇上所赐的美酒,尽情领略清雅赏雪的乐趣,这确实是世间罕有的遭遇。如果没有诗歌吟咏,又凭什么彰显国家的盛大,追继古代贤人的遗风呢?于是各人各作一首诗,让我为它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东宫受朝颂 宣德九年春二月丙子日,皇帝制诏文武群臣说:‘我想到君王设置太子,是为了继承宗庙社稷的重任,成为天下国家亿万百姓的寄托,这件事实在重大。太子培养德行、学习典籍,没有不从早年开始的;坐朝临政的道理,也在于平素学习。如今皇太子的年龄和德行一天天增长,却还没有临朝听政,现在准备在三月戊寅朔日清晨,开始在文华殿接受朝拜。礼部应当准备礼仪程序以待。’第二天,在文华殿陈设法驾,太师臣辅率领百官从左顺门进入,皇太子端正地拱手接受朝拜,群臣瞻仰拜见,礼仪完成,赏赐各有不同。于是群臣和百姓都欢欣跳跃,称庆祝贺,认为这是宗庙社稷和百姓万世太平的庆兆。臣有幸列在朝班末位,谨效仿民间歌颂,叩首再拜献颂说:‘赫赫大明,承受上天的命令,开创我国邦家,以圣人继承圣人。太祖经营创立,太宗完成大业,仁慈肃穆的仁考,又盛大地继承发展。皇帝登上帝位,掌握天命,继承前代事业,为后世留下谋略。皇太子啊,神明灵秀地降生,作为国之元良承继大统,万邦因此端正。今月吉日,天下四方会同,于是备置法驾,在青宫接受朝拜。文华殿庄严肃穆,朝向光明开门;丽日重重照耀,万物都能看见。’ 师傅、保傅辅佐教导,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没有不是正道。这些僚属济济一堂、众多有才,前后侍卫,没有不是正直之人。皇太子培养德行而日益美盛;皇帝以圣明之道传授给他,如舜的智慧,如尧的仁德,如汤的谨慎,如禹的勤劳,如武王的孝顺,如文王的纯厚。以诚心事奉上天,以敬意临治百姓,这正是皇帝的教诲,皇太子都遵循;每天更新,不断更新,专一而持守中正。这正是皇帝的教导,皇太子都尊崇。臣叩首再拜,愿意发扬颂歌:愿皇帝长寿,皇太子承继大业;光明不断延续,世世代代相承,在千万代之后,保有这太平盛世。车驾巡边颂 宣德甲寅年秋九月甲申日,皇帝亲自率领六军,巡行北方边境。三公、孤卿、士大夫和百官各自遵守职守,随从护卫皇帝出行。第二天,车驾从京师出发,出了居庸关,经过云中诸郡,抵达大漠之外。天子的威势震动照耀四方,边疆肃清,士气振作,民心安定;边地之人恐惧,隐藏形迹,无处逃避,全都称臣投降。皇帝于是命令军队回师,整顿军旅,返回京师。从前周公作书告诫成王说:‘你应当整顿你的军队,登临禹所开辟的疆域,向天下四方进军,直到海外,没有不服从的,以此彰显文王的光辉,发扬武王的伟大功烈。’大概君王守成,固然在于文德,但武备也不可松弛。所以周公告诫成王整治军队、巡行四方,是为了张扬国威,尊重主权,消除祸乱的萌芽,打消觊觎的念头,从而成为保卫太平的良策。后来成王于是安抚万邦,巡行侯国和甸服之地,四方征伐不服之国,使六服归顺,群臣诸侯无不遵循德政。天下后世称周公为宗臣、成王为贤君,正是因为这件事。到了宣王中兴,也亲自率军讨伐淮夷,又命令尹吉甫北伐猃狁,诗人赞美这件事,直到今天仍然光耀。我圣朝太祖、太宗以神武相继,所以平息边境烽火、安定中原,他们的功烈对于天下万世,已经达到极盛。如今皇上顺应时运守成,天下大同,内外都归服,治理功业的盛大超过成周。然而仍然烦劳车驾巡行边境,难道是专门致力于经营远方吗?这是因为安定时不忘危险,太平时不忘祸乱;整治军队正是为了消除战争,从而发扬祖宗的光烈,谋求天下百姓万世的安宁。臣因此写成颂辞,来继承《常武》的创作。谨叩首再拜献辞说:‘多么显赫的皇帝德行,光照天下;施行文治,也崇尚武功;无论远近,都加以安抚。皇帝说:我谋求太平,不敢安闲休息。九月上旬吉日,将要有所行动。皇帝命令三公、孤卿以及卿士:国家有重大防务,正在边疆;整顿军队,我要亲自巡视;于是整治六军,率先开道。千辆兵车、万名骑兵,巡行北方;龙旗鲜明,和鸾铃声铿锵;天威极为严肃,兵威大为振扬。兵威振扬,如雷如霆,无不震慑,无不惊惧。遥远的荒服之地,都承受皇帝的声威灵德;烽火因此止息,边塞永远清宁。皇帝说:停止吧,不要穷尽我的威势;整饬边疆守备,我将回还。人心因此安宁,神圣功业因此光明;于是奏响凯旋之乐,进入王畿;于是拜谒学校,进献宗庙;功业光耀祖先,这是皇帝的孝道。’ 这同周成王、周宣王一样。我根据正道作此颂诗,使它万世光耀。试三农望雪赋

维圣皇之建极,位天地之正中,廓四海而无外,致九州之防同,六府顺叙,三事允从,乃敦八政务,先农功,辨诸土之物宜,肇万井之提封。地有高下,夫有上中,比庐聨属,沟洫交通,耕则均力而合作,获则计亩而分庸,肆斯民之知本,咸亹亹而趋于农也。于时岁舍星纪,月将直子,道涂既除,天根见矣。河水涸而成梁,场工毕而储偫。黄钟应律,阳气伊始,书云告祥,▯风分祉,人心和而物情美,俟开岁而举趾,皆闵闵以祈迎,占三白之有喜。方夫云之未同,风之未起,颙然望之,若将雪而复已也。于是诸农有居山泽者,平陆者,上焉者,下焉者,相与赍咨而语,不能安处,一其心思而蕲雪之雨焉。尔其聚众而雩于坛之上,骈足而立,翘首而望,冀天道之感通,想鬼神之情状,号飞防而召滕六,延屏翳以俱往,斡化机于须防,凌▯虚而下上。少焉,风之缓者以驶,云之漓者以浓,一气无垠,六合为同。粲纷纷其下雨,飞华素于太空,见先集之维霰,后霏霏之无穷,轻若防絮,宻若走蓬,散如珠玑,积如璧琮,着木成蘂,泊草生茸,遇境而画,逢隟而封,涂瑶铺而莹防,透琐牎而玲珑。青山为之变色,绿池为之改容,化万殊而为一,见物情之大同。若乃神京作极,魏阙双直,玉楼十二,琼筵四七,抗层台于云表,擢飞茎于霄侧,冠佩煇煌而并进,旂旄璀璨而分植,俨然如百灵之防明庭,肃然如众星之拱辰极。斯太平之气象,可睹而丰登之嘉兆,可识矣。于是三农之长老,相率望阙而歌,歌曰:维兹雪之零兮,慰吾民之情兮,遗蝗伏藏,年谷其登兮,东作有祥,力吾耕兮。又歌曰:维兹雪之零兮,遂吾民之生兮,年谷其登,匪由民之诚兮,惟帝徳之徴兮。歌已,皆载拜而退。小臣斯采焉,请藏金匮。

汉元功与唐凌烟功臣优劣论有一代兴王之君,必有一代兴王之臣。若汉之元功,唐之凌烟功臣,是已然。其间岂无优劣之可论乎?何者?功有崇卑之异,人有贤否之分。论功之崇卑者,则当考其迹;论人之贤否者,则当揆其心。既考其迹,复揆其心,而优劣较然矣。且夫汉之兴也,髙祖起丰沛,提三尺劒,戡乱诛暴,不五年而成帝业,是固天命之有在,抑岂非萧、曹诸人有翊运之功乎?故当其天下初定之时,始封元功十八人为列侯,由萧何而下,以至夏侯婴之辈,皆与焉。此汉兴元功之可指者也。唐之兴也,太宗起义晋阳,芟薙群雄,以有天下,是固厯数之有归,抑岂非房、杜诸人有佐命之功乎?故当贞观之治,图功臣二十人于凌烟阁,由长孙无忌而下,以至秦琼之流,皆与焉。此唐凌烟功臣之可数者也。以今论之,萧、曹以相业相继,为汉宗臣,次则周勃之木强,陈平之智谋,而有安刘氏之功,王陵、樊哙之果勇,而有直谏之言,灌婴、郦商与定诸吕之乱。虽其间不无优劣之异,然皆可以为元功矣。若无忌、孝恭克有忠勤,为唐懿亲,▯龄、如晦谋断相资,为唐元老。至如魏徴之忠谏,世南之博雅,英卫之武畧,褒鄂之勇力,高士廉、刘文靖、唐俭、张公谨之推诚効力,亦皆有足称者。然李勣之不忠,敬德之无礼,亦不可得而掩也。是则汉之元功十八人,莫优于萧、曹;唐之凌烟二十人,莫优于房、杜者矣。抑尝合汉、唐诸臣而论之,萧、曹、房、杜皆以相业称于一代,其功业亦无大相逺者,而英、卫诸人将材虽胜,方之陵、勃则忠纯有不及焉。由是而言,汉之元功,唐之凌烟,其为一代兴王之臣则同,而其心迹则异,是其功之崇卑,人之贤否,可不考而揆之也欤?虽然,汉、唐功臣之称首,孰不曰萧、曹、房、杜也?然萧、曹不能相髙祖以行王道,故汉之治杂于霸;房、杜不能相太宗以兴礼乐,故唐之治逺。于王,是以虽为一代之宗臣,而不能爲三代之佐也。吁!可叹哉!惟我圣朝太祖高皇帝,龙飞江表,诞膺天命,一息边尘之扰,而复诸夏之风。制礼作乐,兴学立师,以惠天下。功髙三代,而治越汉唐者,实惟一时翊运之臣,同诚勉辅,以建我皇明万世太平之业。是其功绩之盛,葢庶几乎三代之佐,其贤于汉唐诸臣逺矣。论兴王之臣者,所当知焉,故并及之。

译圣明皇帝建立天下的准则,居于天地正中的位置,拓展四海而无所不包,使九州四方归于一同;六府各得其序,三事都能顺从,于是厚重地推行八政,首先致力于农事,辨别各种土地适宜种植的物类,开始划定万井之地。土地有高低,田地有上中等第;村舍相连,沟渠相通;耕种时平均出力、共同合作,收获时按亩计数、分配工役。于是百姓知道根本,都勤勉地趋向农事。当时岁星运行到星纪,月份将值子位,道路已经清除,天根星出现。河水干涸可以架桥,场圃的农事已经完成,储藏也已备足。黄钟应和节律,阳气开始萌发;《尚书》所说的云气显示祥瑞,候风分布福气;人心和乐,万物情态美好,等待新年举足开始耕作,人人都殷切地祈求迎接瑞雪,占验三日连降白雪所带来的喜庆。正当云气还没有聚合、风还没有吹起时,人们仰首盼望,仿佛将要下雪却又停止。于是各地农民,无论居住在山泽、平陆,处于高地或低地,都相互叹息交谈,不能安居,把心思集中在一起祈求降雪。于是他们聚集众人,在坛上举行雩祭,并肩站立,翘首仰望,希望感通天道,想象鬼神的情状;呼唤飞廉来召请滕六,邀请屏翳一同前往,在片刻之间转动造化之机,升入玄虚上下运行。不一会儿,缓慢的风渐渐加快,稀疏的云渐渐浓密;一片气象无边无际,六合都归于一色。灿烂纷纷地向下飘落,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空;先聚集成霰,后来纷纷扬扬无穷无尽。雪花轻盈如柳絮,密集如飞蓬;散开时像珠玉,堆积时像璧琮;落在树上形成花蕊,停在草上长成茸毛;遇到地面便绘出图案,碰到缝隙便将它封住;铺在道路上如瑶玉般洁白明亮,穿过雕花窗显得玲珑剔透。青山因此改变颜色,绿池也因此改换容貌;万物的差异化为一体,显现出万物情态的大同。至于神京作为天下中心,魏阙两两直立;十二重玉楼,四七座琼台,耸立高台于云表,拔起飞檐于霄边;官员们佩戴冠服,光辉灿烂,一同前进;旗帜旌旄璀璨分列,俨然如百神朝见光明的朝廷,肃然如众星拱卫北辰。这就是太平的气象,可以亲眼看见丰收的吉兆,也可以由此辨识出来。于是三农中的长老们相继望着宫阙歌唱:‘这场雪飘落啊,慰藉了百姓的心情啊;蝗虫伏藏起来,年谷就要丰登啊;春日农作有祥瑞,增强我们的耕作力量啊。’又歌唱:‘这场雪飘落啊,使百姓得以生存啊;年谷丰登,不只是由于百姓的诚心啊,而是上帝德行的征兆啊。’歌唱完毕,都再拜而退。小臣把这些采录下来,请求收藏在金匮之中。汉元功与唐凌烟功臣优劣论 一个时代有兴起王业的君主,必然有一个时代兴起王业的臣子。像汉代的元功臣、唐代凌烟阁的功臣,就是这样。其中难道没有可以评论优劣的吗?为什么呢?功劳有高下的不同,人有贤能和不肖的区别。评论功劳的高下,应当考察他们的事迹;评论人的贤能与否,应当衡量他们的内心。既考察事迹,又衡量内心,那么优劣就清楚了。况且汉朝兴起时,高祖从丰沛起兵,手提三尺之剑,平定祸乱、诛灭暴君,不到五年就成就帝业。这固然是天命有所归,难道不也是萧何、曹参等人有辅佐成就帝业的功劳吗?所以在天下刚刚安定时,首先分封十八名元功臣为列侯,从萧何以下直到夏侯婴一类的人,都在其中。这就是汉朝兴起时可以指明的元功臣。唐朝兴起时,太宗从晋阳起兵,剪除群雄而拥有天下。这固然是历数归于唐,难道不也是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有辅佐成就帝业的功劳吗?所以贞观之治时,在凌烟阁为二十名功臣画像,从长孙无忌以下直到秦琼一类的人,都在其中。这就是唐代凌烟阁中可以列举的功臣。现在评论起来,萧何、曹参相继以宰相功业著称,是汉朝的宗臣;其次是周勃质朴刚强,陈平富有智谋,二人都有安定刘氏的功劳;王陵、樊哙果敢勇猛,又有直言劝谏之言;灌婴、郦商参与平定诸吕之乱。虽然其中不免有优劣的差异,但都可以称为元功臣。至于长孙无忌、李孝恭能够忠诚勤勉,是唐太宗的至亲;房玄龄、杜如晦谋略与决断相互补益,是唐代的元老。至于魏征的忠诚直谏、虞世南的博学高雅、李靖和李勣的武略、尉迟敬德和秦琼的勇力,以及高士廉、刘文靖、唐俭、张公谨等推诚尽力,也都有值得称道之处。然而李勣的不忠、尉迟敬德的无礼,也不能掩盖。这样看来,汉代十八元功臣中,没有比萧何、曹参更优的;唐代凌烟阁二十功臣中,没有比房玄龄、杜如晦更优的。再把汉唐诸臣合在一起评论,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都凭宰相功业著称于一代,他们的功业也没有太大的差距;而李英、李卫等人的将帅才能虽强,比起王陵、周勃来,忠诚纯正又有所不及。由此说来,汉代元功臣和唐代凌烟功臣,同样都是一代兴王之臣,但他们的内心和事迹却不同;他们功劳的高下、人的贤能与否,难道可以不加考察、不加衡量吗?即使如此,汉唐功臣中被称为首位的,谁不说是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呢?然而萧何、曹参不能辅佐高祖实行王道,所以汉代的治理夹杂着霸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人、二十人〕 房玄龄、杜如晦不能辅佐太宗兴起礼乐,所以唐代的治理远离王道。正因为如此,他们虽是一代的宗臣,却不能成为三代圣王的辅佐。唉,真可叹啊!只有我圣朝太祖高皇帝从江表兴起,完全承受天命,一举平息边境尘扰,恢复诸夏的风气;制定礼制,制作音乐,兴办学校,设置师儒,以恩惠施于天下。功劳高过三代,治理超过汉唐,实在是依靠当时辅佐运命的群臣,他们同心诚意、勤勉辅佐,共同建立我皇明万世太平的事业。他们的功绩盛大,大概接近三代圣王的辅臣,比汉唐诸臣贤能得多。评论兴王之臣的人,应当知道这一点,所以一并提到。

周礼在鲁论夫所贵于圣人之后者,以其有圣人之典礼存焉耳。故欲观圣人之后,则观于其典礼足矣。何者?典礼者,道徳之所寓也。圣人出而经世立教,必有制作以垂示天下,皆道德之为也。由之则治,违之则乱,固为天下后世所共守也。况在其子孙者哉?是故观圣人之后而观其典礼,则不惟有以见其子孙之贤否,而圣人之道徳亦可以此而知也。夫鲁,周公之后也,周之典礼实在焉。欲观周道之盛,不于鲁而观之于何?而观之?昭公之二年,晋侯使韩起来聘,起观书于太史,见易象与鲁春秋,而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呜呼!若起者,亦可谓能观于典礼者已。葢易象,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系辞焉者也。若春秋,则鲁之史记也,其所纪载先世以来之典章文物,与夫朝聘防同之事实,本周公之遗法。凡周公之所以相成王、成文武之业者,其道抑有在焉。故先时齐侯使仲孙来聘,亦以鲁秉周礼称之,有以也。虽然,周礼信在鲁矣,鲁则能守之矣。然以其时论之,周道既微,晋霸亦衰,鲁于此时能以周公之典礼治其国,以匡辅王室,而一正天下,复文武之政,而绍周公之业,不亦伟与?而顾徒以仅存周礼见称,而无补于事?况昭公逐于季氏,为周公之羞,亦乌足为周公之贤子孙哉?而起也为晋上卿,实治晋国,不能相主以义,辑寕宗国,而▯吴楚争伯,又乌在其知礼哉?愚是以每读春秋之书,则必悼周公之道不行,而悲其子孙之不竞,恶伯者之无义也。谨以是为论。

孔子手植桧赞孔氏阙里宅庭之前有老桧焉,髙数十丈,枝叶扶疎,竦然特立,偃若车葢,相传为先圣之所亲植者。愚以其有圣人之手泽存焉,谨为之赞曰:偃乎,其若葢天之象也;轩乎,其若舆地之徳也。冬夏青青,无改色也;五行之精,其钟而不蚀也;四时之气,其运而不息也。于乎!是桧也者,实先圣之所植也。先圣之道,愚未之能尽识也。伊心之所钦,矢靡释也。于万斯年,尚存先圣之手泽也。拟以户部尚书兼詹事诰制曰:「朕惟国之建储,所以承宗庙社稷之重,为天下生民之主。厥寄惟大,然储徳之修,罔不在初。宫务之殷,无微可忽。匪辅导之得人,曷克济哉?尔具官某,学术惟纯,言行惟谨,明于事理,举措惟宜。毗于予教,敬敷惟允。兹特命尔以本官兼詹事府詹事。惟尔尚克尽乃心力,以辅储子之德,必敬必愼,务正其事。事有非彝,惟尔以弼;人有弗若,惟尔以绳。爰肃一宫之政,允协庶僚之心。呜呼!昔后防以典乐而教胄子,周公以冢宰而弼冲人。朕之命尔,惟时其训;尔之祗命,惟时其则。庶克楙正储子之德,以为我国家万世无疆之休。尔其钦哉!」

戒饬边将严守备玺书皇帝书谕镇朔将军越二三吏佐:「朕惟春秋之义,守在四裔,实有国之大防也。自昔帝王,葢莫不以是为重者。我国家之兴,太祖、太宗神武相继,所以攘御之策至矣。朕承宗社之重,亦惟边备是谨。今国家虽当全盛之余,莫敢干犯,然先王之训,儆戒无虞,于此之时,尤不可忽。乃者,朕亲率六师廵于北边,意葢在此。惟尔诸将所守,实当要冲,其寄甚重也。故朕每夙夜孜孜,图惟邉事,意未尝不在尔等。尔等其各体朕之意,毋为宴安媮惰之计,其益愼固封守,修缮楼橹器械,使皆精絶完固,谨储偫,逺斥▯,休养士卒,无使失所,仍以时训练振作之,使敌至得即时制御擒防。无事则宜持重以守,毋贪近功小利生事儌幸,遗边民害。惟务逺图,以安边为功。建功者有上赏,造罪者有明罚,朕不私焉。尔尚思所以副朕付托之意,毋忽。」

译周礼在鲁论 圣人的后代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保存着圣人的典章礼制罢了。所以想要观察圣人的后代,只要观察他们的典章礼制就足够了。为什么呢?典章礼制,是道德寄托所在。圣人出世治理天下、建立教化,必然有所制作来垂示天下,这些都体现了道德。遵循它就能治理天下,违背它就会混乱,本来就是天下后世共同遵守的准则,何况是圣人的子孙呢?因此观察圣人的后代并观察他们的典章礼制,不仅可以看出其子孙的贤能与否,圣人的道德也可以由此知晓。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周代的典章礼制确实保存在那里。想要观察周道的盛大,不在鲁国观察,又能在哪里观察呢?鲁昭公二年,晋侯派韩起出使鲁国,韩起在太史那里观看典籍,看见《易象》和鲁国《春秋》,便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代所以成为王朝的原因。’唉,像韩起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能够通过典章礼制进行观察的人了。《易象》是周文王推演、周公系辞的作品;《春秋》则是鲁国的史书,所记载的先世以来典章文物以及朝聘会同的事实,本来就是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周公辅佐成王、成就文王武王事业的一切道理,大概都在其中。所以当年齐侯派仲孙来鲁国聘问,也称赞鲁国掌握周礼,是有道理的。即使这样,周礼确实保存在鲁国,鲁国也确实能够守护它;但从当时的形势来说,周道已经衰微,晋国的霸业也已衰落,鲁国在此时如果能够依靠周公的典章礼制治理国家,匡正辅佐王室,使天下归于正道,恢复文王、武王的政教,继承周公的事业,岂不是伟大吗?可是鲁国却只因保存周礼而受到称誉,对现实毫无补益。何况昭公被季氏驱逐,这是周公的耻辱,又哪里足以称为周公的贤明子孙呢?韩起作为晋国上卿,实际治理晋国,却不能以义辅佐国君,安定宗国,反而引导吴、楚争夺霸权,这又怎么能说他懂得礼呢?因此我每次读《春秋》,必然为周公之道不能施行而哀悼,为他的子孙不能争气而悲伤,为霸主们没有道义而厌恶。谨以此写成论。孔子手植桧赞 孔氏阙里住宅庭院前有一棵老桧树,高达数十丈,枝叶疏朗,挺拔独立,树冠低垂如车盖。相传是先圣亲手栽植的。我认为其中保存着圣人手泽的遗迹,谨作赞词说:它低垂着,像覆盖天空的形象;它高耸着,像承载大地的德性。冬夏常青,不改变颜色;五行的精华,凝聚在它身上而不消蚀;四时的气息,运行不息。啊,这棵桧树,实在是先圣亲手栽植的。先圣的道理,我还不能完全认识;但我心中所敬仰的,发誓永不放弃。愿经过万代千年,仍然保存先圣手泽的遗迹。拟以户部尚书兼詹事诰 诏书说:‘我想到国家设置太子,是为了继承宗庙社稷的重任,成为天下百姓的主宰。这一寄托实在重大,但太子的德行修养,没有不是从早年开始的。东宫事务繁多,没有细小之处可以忽略;如果不能得到善于辅导的人,怎么能够成就呢?你这位官员某某,学术纯正,言行谨慎,明白事理,举措适宜;辅助我的教导,恭敬而周全。现在特意任命你以本官兼任詹事府詹事。希望你能够竭尽心力,辅佐太子的德行,务必恭敬谨慎,努力端正东宫事务。事情有不合常规的,就由你来匡正;人有不合要求的,就由你来纠察。于是整肃东宫的政务,确实协调群僚的心意。唉!从前后防以典乐的身份教导胄子,周公以太宰的身份辅佐年幼的君主。我任命你,正是取法他们的训诫;你敬慎接受任命,也应当以他们为准则。希望能够充分端正太子的德行,成为我国国家万世无穷的美好福泽。你要敬慎啊!’ 戒饬边将严守备玺书 皇帝书面谕告镇朔将军越二三及属吏佐员:朕认为,《春秋》的大义在于把守边疆四方,这实在是国家最重要的防务。自古以来的帝王,大概没有不把这件事看重的。我国家兴起之时,太祖、太宗以神武相继,所以抵御外患的策略已经十分完备。朕承受宗庙社稷的重任,也只谨慎地整治边防。如今国家虽正处于全盛时期,没有人敢来侵犯,然而先王的训诫是要在没有忧患时也保持警惕,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可忽视。近来朕亲自率领六军巡行北边,用意大概就在于此。你们诸将所守卫的地方,实在处于要冲,所托付的责任十分重大。因此朕每当早晚勤勉不懈,谋划边防事务,心意未曾不在你们身上。你们各自应当体察朕的心意,不要图谋宴饮安逸、偷懒怠惰,而要更加谨慎坚固边防,修缮楼橹和器械,使它们都精良坚固;谨慎储备粮饷物资,派远方斥候侦察,休养士卒,不要使他们失去安身之处;仍要按时训练振作,使敌人到来时能够立即制服、抵御和擒防。没有战事时,应当持重守备,不要贪图眼前的小功小利而制造事端、侥幸求功,给边民留下祸害。只应致力于长远谋划,把安定边疆作为功绩。建立功劳的有上等奖赏,犯下罪过的有明确惩罚,朕绝不偏私。你们还应思考怎样才能不负朕的托付,不可忽视。

西域厯书序汉律厯志》曰:三代既没,五伯之末,史官防纪,畴人子弟分散,或在异域。异域之有厯,亦自中国而流者与?然东北南三域皆不闻有厯,而西域独有之,何也?葢西域诸国,当昆仑之阳,于诸域中为得风气之先,故多异人。其有能通星厯之学者,亦宜耳矣。若天竺梵学,婆罗门伎术,皆西域出也。自隋唐以来,已有见于中国。今世所谓囘囘厯者,相传为西域马可之地年号阿尔必时异人玛哈穆特之所作也。以今考之,其元实起于隋开皇十九年己未之歳。其法常以三百六十五日为一歳,歳有十二宫,宫有闰日,凡百二十有八年,闰三十有一日。又以三百五十四日为一周,周有十二月,月有闰日,凡三十年,闰十有一日。厯千九百四十一年而宫月甲子再防。其白羊官第一日,日月五星之行与中国春正定气日之宿直同。其用以推步分经纬之度,着陵犯之占,厯家以为最密。元之季世,其厯始东逮。我髙皇帝之造大统厯也,得西人之精乎厯者,于是命钦天监以其厯与中国厯相参推步,迄今用之。予友刘中孚知星厯,博极群术,而旁通西域之学,尝以其厯法舛互无一定之制,岁久寖难推步,为之译定其文,着凡例,立成数,以起筭约,而精简而尽,易见而可恒用,秩然成一家书,将以传之为其学者。其用心亦勤矣。葢诸方术之中,惟厯法有关于国定正朔,示民用而必资焉。然其法难精而易差,岁久必更修,非得诸厯相参考莫能定也。昔汉造太初厯,亦防诸星厯家而参考之,歴数年然后定。今世方术士虽众,其精于厯数者絶少,而厯行逾一甲子矣,其能终无差乎?差则必复考而脩之。然则中孚之书,其将有取焉,不可无也。又岂徒传之其学者而已?予是以为之序云。

西湖草堂记唐君宗吉,清脩士也,有文名江淮间。今年来京师,因予友马士权与之相见,而以其所谓西湖草堂者求予记。湖在淮安新城之西,广袤数十里,汪洋渟▯,深防澂澈,可鉴可濯可泛而游。并湖之田千数百亩,皆受其沃溉,以无旱忧,而鱼鼈蒲苇之产,可以供民食,备邦用。至于芙蕖菱芡之被其中,柽柳桃梅之植其旁,春敷其荣,秋结其实,暑清而寒瀞,霏云霞而丽风月,涵光景而浴星辰,实一方之竒观也。宗吉之先君子,以初自京口来徙,始卜居湖上,于兹数十年,而宗吉继之。堂宗吉之构也,广四筵,深半之。前瞰湖水,后依林木,苫以茅茨,不雕不饰,编苇为壁,罗石为除,旁种竹数百竿,萧爽虚廓,外明而中防,絶烦嚣而抱冲寂,轶氛埃而挹清淑。凡湖之竒观,尽览而有之。宗吉于是防焉,息焉,琴焉,觞焉,挟防而诵焉,击节而歌焉。葢不知富贵之可慕,贫贱之可戚,而忘其身之在于人间世也。賔客之往来观防者,咸以为淮隂之胜在此湖,湖之胜在此堂,而宗吉居之,又一胜也。以是而求宗吉之乐,其可知矣。虽然,吾闻之,古之君子,防必有所得,居必有所资,其有所观者,必有所取焉,不以乐为事也。今宗吉之居此湖,独无所取资乎哉?观其汪洋以畜乎其徳,观其澂澈以防乎其心,观其沃溉于田也,以思其惠泽之所有施,观其所产之富也,以致其才之有可用,而于四时花卉之芬敷而秀丽,又以发乎其文章,是其可以资于宗吉者不少也。况其草堂之寜静,又足为脩学之所乎?宗吉于是而加勉焉,则出有以致用,而处有以自安,不惟已得所资以成其名,而是湖与堂,亦当因而加胜矣。若曰姑擅其胜,以为防观之乐而已,则召康公所谓玩物防志者,岂君子之所宜居哉?吾知宗吉殆不然也,故以告焉,而记于堂。

木轩记髙仲龄,扬之闻人也。家居绩学,通于经史百家之言。为诗文,亦清淳有古人思致。不仕而隠于医,淮南之士多从之防,而推重之,以为有道者焉。葢仲龄之为人,诚笃重内而轻外,不缘饰以动俗取名,澹然自脩而无慕于世也。尝曰:“孔子,吾师也。其称曰‘刚毅木讷近仁’,吾其为木矣哉。”乃题其居之轩曰“木”。搢绅闻而髙之者,多为之赋咏矣。余同年梁君士达复为之请记。夫“木”之言质朴也,质朴何近于仁乎?仁,天之理而具扵人心,故心存则理得,心驰于外则理失于内。夫子恶夫巧言令色之鲜仁,为其饰外而防内也。巧令之是恶,其有取于质朴也。宜哉!质则不文,朴则不华,不文不华,则外不饰而内不防,其庶乎心存而理得矣。谓之近于仁也,宜哉!虽然是质之近乎仁也,未可以为仁也。必学以尽其理,行以致其实,而后仁可为也。夫以仲龄之诚笃绩学不厌,而行之不已,虽至于仁可也,而岂止近之云乎?姑用是为记。仲龄其必有所发也。

译《西域历书》序 《汉书·律历志》说:夏、商、周三代灭亡以后,到五霸末期,史官的典籍散失,掌管历法的人的子弟也四处离散,有的到了异域。异域的历法,也许同样是从中国流传出去的吧?然而东北南三方都没有听说有历法,唯独西域有,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西域诸国处在昆仑山的南面,在各方地域中最先得到天地风气,所以多有奇异之人。其中有人能够通晓天文历法,也就很自然了。至于天竺的佛学、婆罗门的技艺法术,也都是从西域传出的。自隋唐以来,中国已经见到这些学问。如今世人所说的回回历,相传是西域马可之地、年号阿尔必时的异人玛哈穆特所创制的。现在考察它的纪元,实际上起于隋开皇十九年己未。这种历法通常以三百六十五日为一年,一年分为十二宫,每宫有闰日,共一百二十八年,闰三十一日。又以三百五十四日为一周,一周分为十二个月,每月有闰日,共三十年,闰十一日。经过一千九百四十一年,宫和月的甲子周期再次会合。它的白羊宫第一日,日、月、五星的运行,与中国春正定气日所值的星宿相同。它用来推算经纬度数,记载星辰陵犯的占验,历法家认为它最为精密。元朝末年,这种历法开始向东传来。我们高皇帝制定《大统历》时,得到西方精通历法之人的帮助,于是命钦天监把它同中国历法相互参照推算,直到现在仍在使用。我的朋友刘中孚懂得星历,广泛精通各种术数,又旁通西域学问。他曾认为这种历法彼此错杂,没有一定的制度,年代久了便渐渐难以推算,于是替它翻译、订正文字,撰写凡例,制定成数,建立计算简约,使内容精密简明、容易看懂而且可以长期使用,井然成为一家之书,准备把它传给学习这门学问的人。他的用心也很勤苦。各种方术之中,只有历法关系到国家制定历书、确定正朔,向百姓公布并供其使用,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历法难以精密而容易出错,年代久了必定要重新修订;若不把各种历法互相参照,就不能确定。过去汉代制定《太初历》,也是会集各位星历家加以参考,经过几年才确定。如今世上的方术士虽然很多,但精通历数的极少,而历法施行已经超过一甲子了,难道能够始终没有误差吗?一旦有误差,就必定要重新考订修治。这样看来,中孚这部书将会有用,是不可缺少的。难道它仅仅只能传给学习这门学问的人吗?因此我替它作这篇序。《西湖草堂记》唐宗吉,是一位清正自守的读书人,在江淮一带有文名。今年来到京师,因我的朋友马士权而同他相识,他拿所谓“西湖草堂”的文章来请求我作记。湖在淮安新城西面,方圆数十里,水面浩瀚而深静,深远清澈,可以照见、洗濯,也可以泛舟游览。湖边的田地有一千多亩,都得到湖水肥沃的灌溉,不必担心干旱;鱼鳖、蒲苇等物产,可以供百姓食用,供应国家所需。至于荷花、菱角、芡实布满湖中,柽柳、桃树、梅树栽植在湖旁,春天开放花朵,秋天结出果实,暑天清凉,寒天澄净;云霞飘动,风月秀美,湖水涵映光景,星辰仿佛沐浴其中,实在是一方奇观。宗吉的先父当初从京口迁来,开始选择在湖边居住,到现在已有几十年,宗吉又继承了下来。草堂是宗吉建造的,宽四席,深为宽的一半。前面俯视湖水,后面依傍林木,用茅草覆盖,不加雕琢装饰;编芦苇作墙,排列石块作台阶,旁边种了几百竿竹子。环境萧洒清爽、空旷开阔,外面明亮而里面幽深,隔绝尘俗喧嚣而保持冲淡幽静,超脱尘埃而吸纳清美之气。湖上的一切奇景,都能在这里尽情观赏。宗吉在这里休息、游赏、弹琴、饮酒,带着书游览诵读,打着节拍歌唱。大概他不知道富贵值得羡慕,也不知道贫贱值得忧伤,竟忘了自己身处人世间。来往观游的宾客,都认为淮安的胜景在这片湖,湖的胜景在这座堂,而宗吉居住在这里,又是另一重胜景。由此推想宗吉的快乐,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我听说,古代君子游览必定有所收获,居住必定有所凭借,凡有所观赏,必定有所取法,并不把享乐当作目的。如今宗吉居住在这片湖边,难道唯独没有可以取法的地方吗?看它水势浩荡,可以由此涵养自己的德性;看它清澈明净,可以由此澄清自己的内心;看它灌溉田地,可以由此思考自己的恩泽应当施加到哪里;看它物产丰富,可以由此想到自己的才能也有可以施展的地方;至于四时花卉芬芳繁盛、秀丽可爱,又可以由此激发自己的文章。这些东西能够给予宗吉的,实在不少。何况草堂的宁静,又足以作为修习学业的场所吗?宗吉若因此更加努力,那么出仕时便有办法施展才用,居处时也有办法使自己安定;不但自己已经得到凭借来成就名声,这片湖和这座堂也应当因此更加增色。若说只是姑且占有这里的胜景,把它作为游观享乐而已,那么召康公所说的“玩物丧志”,难道是君子适宜居处的地方吗?我知道宗吉大概不会这样,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并记在草堂上。《木轩记》高仲龄,是扬州的知名人士。居家勤奋学习,通晓经史百家之言。他写诗作文,也清雅淳厚,有古人的意趣。不出仕而隐居行医,淮南士人多跟随他游学交往,并推重他,认为他是有道之人。仲龄为人诚实厚重,注重内在而轻视外表,不靠修饰来惊动世俗、求取名声,淡泊自我修养而不羡慕世间。他曾说:“孔子是我的老师。他称道‘刚强坚毅、质朴迟钝近于仁’,我大概就是那个‘木’吧。”于是题写自己居所的轩名为“木”。士大夫听说后而推重他的人,很多都为此作赋吟诗。我的同年梁士达又替他请求我作记。“木”这个说法是质朴的意思,质朴为什么接近仁呢?仁是上天的道理,并且具备于人的内心,所以内心存有它,道理就能得到;内心驰骋于外物,道理就会在内心丧失。孔子厌恶花言巧语、伪善表情的人少有仁德,是因为他们粉饰外表而掩蔽内心。既然厌恶巧言令色,那么取法质朴就是合宜的。质实就不文饰,朴素就不浮华;不文饰、不浮华,外表便不加修饰,内心便不被遮蔽,大概就能内心常存而得其道理了。说它接近仁,确实合宜!然而这种质朴只是接近仁,还不能说就是仁。必须通过学习穷尽道理,通过实践使它成为真实,然后才能达到仁。以仲龄诚实厚重、勤奋学习而不厌倦的情况来看,只要不断实践,即使达到仁的境界也是可以的,难道仅仅只是接近仁吗?姑且用这些话作记。仲龄一定会有所发扬。

屺思堂记洞阳外史邵君以正为予言其所知谷允庆者,贤孝人也。自防稽谪戍滇南,奉其二亲以居。其年长矣,而其慕亲也有婴儿之心,跬步而不忍离亲之侧。虽流离患难之中,而亲之安养若在其乡也。永乐癸卯,防自夷畔守将奉朝命征之,允庆在行间,而母氏没于家。及还,哀恨几欲无生,人不忍观其防焉。既乃为堂以致时祀,名之曰屺思,取魏诗陟屺之义也。书来托以正请记之。予曰:允庆其可谓孝子哉!然其志则可哀已。夫是诗者,葢亦昔之孝子行役而思亲者作也。其诗三章,首与末言父兄,而中则言母也。其辞曰: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尚慎防哉,犹来无弃。释之者曰:屺,山之无草木者也。行役者思其母而不得见,故陟之以望也。自母曰而下,则想象其母念子之辞也。为是诗者,其曲尽母子之情矣。然昔之陟屺者,望母而知母之念子,已犹兾见之也。今允庆乃于母没之后,追维陟屺之时,其情之哀有甚于昔人矣。外史防方之外,哀乐无所动乎?其中犹感允庆之志,况于予哉!虽然,予窃有告焉。夫孝子之于亲,不能不哀思,而所以报亲之道,则不止于哀思。孔子之论孝曰: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曽子论非孝者五,而战陈无勇在焉。故陟屺而思亲者,孝子之情也;战陈而勇者,孝子之义也。情不胜义,允庆当敌忾之际,惟以报君为事,固不得内顾其亲也。今既终事而还,复得送母之死,而事父之生,亦可以无憾矣。由是而往,茍能敬而脩之,以立其身而显其亲,则其亲之没而犹存也。不然,虽泣血以终身,何益于亲哉!允庆其尚勉之。于是乎记。

赠医士陆仲文序医有儒之称者,谓其儒而医也。儒而医,则其于理必明,于术必精,而存心必正。理明术精而存心正,则必能愈人之疾,全人之生,而不为庸工茍利之行。故医必儒之为贵也。若吾乡陆君仲文,其所谓儒而医者与?君之学葢得之仲光王先生。先生吴之硕儒也,其行高于一世,其学无所不通,而尤深于医。值元季之乱,不仕而遯,遂以医济人。吴人之德其生者,不可以数计。其事绩焯焯,人传之至于今不冺也。故吴之儒而医者,皆宗先生。君之见先生时,年甚少,秀而好学。先生大竒之,致诸门尽发其所蕴,授之。由是君之学大进,其名隠然闻于吴。先生没,乡人之有疾者失所赖,强延君视之,輙全愈。人徳之如先生焉。既而太医闻其名,遂徴君来都下。都下之疾者徳之如吴人也。珵尝慕仲光先生之风,以君出其门且贤,尤礼重之。今年春,珵家严忽中风疾,势之来剧甚。珵惛惧不知所为,亟请君。君诊之曰:“疾势虽剧,脉应而正,无忧也。但老年沈疾难顿去,必勤视之,久乃可愈。”于是朝夕为一至,及十旬,疾势杀其强半。又阅月而向愈矣。珵德君之勤也,执币拜其门以谢。君辞焉,且曰:“治疾,医职也。疾不治,则失吾职。今疾幸治,吾得不失职耳。谢之何哉?”彼因人之疾以为功而儌利者,吾窃耻之。珵固请而强委币焉。退而叹曰:“信哉儒医之可贵也!吾见世之医,有幸人之疾以售其技,若市利然。疾未及治,先声以夸其功。计其疾稍治,即索报,不获报輙怒。有两三医争功者,岂有如君之不德其德者耶?又岂有如君之知其为职而不敢失者耶?”于乎!君之言厥有道哉,非止为医而已也。夫忠如周公,孝如曽参,亦臣子之职当然耳。使天下之人皆如君之言,则其于事君事亲之道,必不敢失而知所自尽矣。名教其有不振也与?于乎!若君之为医,果无负于儒之称。矣。

译《屺思堂记》洞阳外史邵以正向我谈起他所认识的谷允庆,说他是贤德孝顺的人。他从会稽被贬谪戍守滇南,奉养父母二人居住在那里。他年纪已经大了,但思慕父母仍有婴儿般的心情,走半步也不忍离开父母身边。即使在流离患难之中,也像父母仍在故乡一样安养他们。永乐癸卯年,会稽自夷人反叛,守将奉朝廷命令征讨,允庆在出征队伍中,而他的母亲却在家中去世。等他回来,悲哀悔恨得几乎不想活了,别人都不忍看他的悲痛。后来他建了一座堂来举行按时祭祀,命名为“屺思”,取《魏风·陟屺》的意义。来信托邵以正请我作记。我说:允庆可以称为孝子了!但他的遭遇实在令人悲哀。这首诗,大概也是古代孝子出行服役、思念父母时所作。诗有三章,开头和末尾说父兄,中间说母亲。诗辞说:“登上那光秃的山啊,远望母亲啊。”母亲说:“可叹我的小儿出外服役,早晚不得安睡,还要谨慎保重自己啊,平安回来,不要把我遗弃。”解释诗的人说:屺,是没有草木的山。出外服役的人思念母亲却不能相见,所以登山远望。从“母亲说”以下,是设想母亲思念儿子的言辞。作这首诗的人,把母子之间的感情写尽了。然而过去登屺山的人,望着母亲而知道母亲也在思念儿子,心里还存有希望能够见到她。如今允庆却是在母亲去世以后,追想当年登屺山的时候,他的悲情比古人更加深重。洞阳外史超脱尘俗之外,难道哀乐都不能使他动心吗?他尚且被允庆的志意感动,何况是我呢!然而我私下还有话要告诉他。孝子对父母不能不悲哀思念,但报答父母的道理,却不只是悲哀思念。孔子论孝说: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在于侍奉君主,最终在于立身。曾子论不孝有五种,其中也包括临战列阵而没有勇气。所以登屺山思念父母,是孝子的感情;临战列阵而勇敢,是孝子的义。感情不能胜过义,允庆在奋勇抗敌的时候,只应以报效君主为事,本来不能回头顾念父母。如今事情已经办完回来,又能够送母亲去世、侍奉父亲在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今后如果能够恭敬地修养自己,立身扬名而使父母显耀,那么父母虽已去世,却仿佛仍然存在。否则,即使终身哭得泣血,对父母又有什么益处呢?允庆还应当勉励自己。于是作记。《赠医士陆仲文序》称医生为“儒医”,是说他既是儒者又行医。既是儒者又行医,那么对医理必定明白,对医术必定精通,存心也必定端正。医理明白、医术精通而存心端正,就一定能治愈人的疾病,保全人的生命,不会做庸医只图私利的事情。所以医生以兼具儒者品德为贵。像我的同乡陆仲文,大概就是所谓的儒医吧?陆君的学问大概得自仲光王先生。王先生是吴地的大儒,品行高出当世,学问无所不通,尤其精通医术。适逢元朝末年战乱,他不出仕而隐遁,于是用医术救济人。吴地人蒙受他的救命之恩,无法计数。他的事迹光明显著,人们传说至今而没有泯灭。所以吴地兼儒行医的人,都以王先生为宗师。陆君见到先生时,年纪还很小,秀美聪慧而好学。先生非常惊异,把他请到门下,把自己的学问全部发掘出来传授给他。由此陆君的学问大有长进,名声渐渐在吴地传开。先生去世后,乡里有病的人失去了依靠,强行请陆君诊治,往往都能痊愈。人们像感念先生一样感念他。不久太医听说了他的名声,于是征召他来到京城。京城患病的人也像吴地人一样感念他。珵曾经仰慕仲光先生的风范,因为陆君出自先生门下而且贤能,尤其以礼敬重他。今年春天,珵的父亲忽然中风,病势来得非常猛烈。珵昏乱恐惧,不知怎么办,急忙请陆君来。陆君诊断说:“病势虽然严重,但脉象相应而端正,不必忧虑。只是老年人的沉重疾病难以一下子除去,必须勤加诊视,时间久了才可以痊愈。”于是他早晚各来一次,到了十旬,病势减轻了一大半。又过了一个月,病情便趋于痊愈。珵感念陆君的勤劳,拿着礼物到他门下拜谢。陆君推辞,并且说:“治病是医生的职责。病没有治好,就是失掉我的职责。如今疾病有幸治好,我只是没有失职罢了。为什么要谢我呢?”那些借着别人的疾病来邀功求利的人,我私下以为可耻。珵坚持请求,强行把礼物交给他。回来后叹息说:“儒医确实可贵啊!我见世上的医生,有的因病人的疾病而得意,借此施展医术,好像做买卖牟利一样。病还没有治好,就先宣扬自己的功劳。估计病情稍有好转,便索要酬报,得不到酬报就发怒。还有两三个医生争功的,哪里有像您这样不把治病之德据为己有的人呢?又哪里有像您这样知道行医是自己的职责而不敢失职的人呢?”唉!您的话真有道理啊,不只是对行医而言如此。像周公那样忠诚,像曾参那样孝顺,也都是臣子和子女本来应尽的职责。假使天下人都像您所说的这样,那么他们对于侍奉君主、侍奉父母的道理,一定不敢失职,也知道从哪里竭尽心力。名教难道会不振兴吗?唉!像您这样行医,果然没有辜负“儒医”的称号。

送许明逵序珵顷至吴中,主父之执吴君仲京,凡仲京之所交防,尽识之。琴川许君明逵,葢其尤亲厚者,故珵得数相接。见其寛衣博带,仪观殊古雅,其言断断不浮,其行卓卓有守,心重之。自珵还都下,迨今不相见者,岁数易矣。乃宣徳壬子秋,防仲京以役事将赴京师,途逺无侣,惮于行,顾无可与俱者,谋诸明逵。明逵曰:「君是行良难,然不容不行也。吾闻朋友之义,缓急共之。某辱君之交久,其忍君独逺役乎?请偕行。」由是趣装,辞厥妇子,与仲京俱上道。既至,留数阅月,歴冬徂春,待仲京事闲,始告还。仲京来谓珵曰:「明逵为我跋涉数千里,劳苦不少,我不堪其戚,而明逵甘之,其义厚矣。是可没耶?」子必为我叙之。「扬人之善而不没者,君子也。子无我辞。」珵既受仲京之诿,以仲京之所善,亦吾父之所善,而珵又素重其人,叙其事也,固宜。呜呼,朋友道废久矣,天下之言交者,不复知有信义。平居以杯酒交懽,奉袂把握,披心腹以相与,沾沾示知,好自以管鲍不若也。及夫见小利輙趋,小害輙避,岂惟恝然如不相识,甚则忌其荣幸其辱,面亲而背疎,毫髪拂其意欲,则反为仇讐而祸贼之。若是者葢不少矣,求如明逵之好义者,几人?彼其为人,出百里许,非有所兾不行,行则必厚自徳不置。明逵弃其家,数干里外,固无所兾,又自以义当然,略不介意,诚可重也已。珵观韩退之书栁子厚,以栁易播事,未尝不感叹,以为世无其人。今乃见明逵所为,虽与子厚不同,然以之处子厚之地,安知其不能为子厚所为哉?顾珵文不工,不能张其事,抑犹足以愧夫市交者云。

送吴叔镛序吴钟叔镛,温之平阳故家子也。其先世多闻人。叔镛蚤孤,与其兄叔金力田以养母,而兄弟间爱敬尤至,葢孝友之士也。予初未知叔镛,而予同年鲍君叔大,其妹壻也。叔大尝为予道其为人如此。叔大贤者也,其言信而不诬。予已心识之。今年夏,叔大告予曰:「叔镛来矣,愿有言赠之。」予问其何来,曰:「以其妹之故,其母氏使之来视也。」予曰:「信哉,叔镛之为孝友与!夫温之去京逺,在数千里外,虽父子之离居,不得数视焉,非仕宦役遣有不得已者,葢无为而至。其他至者,则惟服贾以营利者耳,然不足道也。今叔镛之来,非为仕也,非为役也,又非服贾营利也,惟以母氏之一言,视其妹行,来不惮道途之逺,跋涉之囏也,葢得母氏爱女之心矣。且其不违母之命如此,其事母也可知。其于妹也如此,其于兄也可知。夫事亲无违,谓之孝;兄弟相好,谓之友。然则若斯人者,得不以孝友与之哉?以孝友与之,不可以无言也。况予同年之请乎?」故为序以赠其行。

送陈志行赴潜江知县序自唐宋以来,取士重进士科,国朝因之而加重,内以任台阁,外以寄民社,皆于进士乎取之。而近年又镌定解额,取士止百人,得之加难,用之又加重,故凡进士多官于朝,间有出补外者,则人以为诎,而得之者亦不乐。是岁秋七月,廷选进士十四人,而七人出为县,钱唐陈君志行得荆之潜江焉。或曰:志行诎矣,殆不乐也。予闻之曰:奈何以众人待志行哉?夫君子之仕,将以行道也。道行则位得,而何计乎崇卑?位得则志从,而何计乎内外?且县令非卑官也,有民有社,大县几数百里,小县不下百里,有古诸侯之封疆,虽无诸侯之爵位,而得行诸侯之政,士而得行诸侯之政,又何诎乎?故令一县之长也,由丞而下皆令之佐吏,其制治在令。令之道行,则一县之民由我而生遂,其任于内,则惟三事大臣相天子,出政令,得以行道于天下,余则不过以共有司之职事,使为一有司于内,又何信乎?为县,唐宋进士初皆除主簿尉,主簿尉尚乐为之,而况为令乎?志行岂弟人也,自其先大父文举先生,父介庵先生,皆以名儒为学官,志行传家学,乡试于闽藩,防试于礼部,皆为经魁,遂为名进士,其于君子之道得之有素,以是为县,吾将贺其道之得行,而潜江之民得以生遂,未见其诎而不乐也。且我国家用人无内外轻重之▯,朝之大臣自郡县而升者不少也。志行患治县之无绩,何患其不升于朝耶?虽然是犹以众人之情而言尔,若夫君子惟计道之行否,升不升亦不计也。奈何以众人待志行哉?予既以解或者之言,翌日,志行行,大夫士相与饥之都门之外,观志行之辞色怡然也,喜予之言不失,遂书而赠之以朂其行道之志。

译《送许明逵序》珵近来到了吴中,投宿在父亲的朋友吴仲京家,凡是仲京交往的人,我都认识。琴川的许明逵,大概是他最亲厚的朋友,所以珵得以多次同他接触。见他宽衣博带,仪表举止特别古雅;他的言语诚恳不浮夸,行为卓异而有操守,我心里很敬重他。自珵回到京城,到现在没有见面,已经换了好几年。宣德壬子年秋天,仲京因公事将要赴京,路途遥远而没有同伴,害怕独自上路,回头看又没有可以同行的人,便同明逵商量。明逵说:“您此行确实艰难,但不能不去。我听说朋友的道义,就是在急难时共同承担。我承蒙您的友谊已经很久了,怎么忍心让您独自远行服役呢?请让我和您一同前往。”于是整理行装,告别妻子儿女,同仲京一起上路。到京后,留了几个月,经历冬天直到春天,等仲京的事情办完,才告辞回去。仲京来对珵说:“明逵为我跋涉数千里,劳苦不少,我不忍心让他承受这些辛苦,但明逵却甘心如此,他的情义深厚啊。这样的人可以默默无闻吗?你一定替我把这件事写出来。”宣扬别人的善行而不使它湮没,是君子的作为。你不要推辞。”珵既然接受了仲京的托付,又因为仲京所赞许的人也是我父亲所赞许的人,加上我平素也敬重他,记叙这件事本来就是合宜的。唉,朋友之道已经废弃很久了,天下那些谈论交友的人,再也不知道有信义。平时凭借杯酒来交好,互相奉袖握手,推心置腹地相处,沾沾自喜地炫示彼此知己,还自以为比管仲、鲍叔牙的交情更好。等到遇见小利便立即趋附,遇到小害便立即躲避,哪里只是冷漠得像互不相识,甚至还嫉妒朋友的荣耀、幸灾乐祸于朋友的耻辱,当面亲近而背后疏远,稍有一丝不合自己的心意,便反过来把朋友当仇敌加以祸害。这样的人实在不少,寻求像明逵这样喜好道义的人,能有几个?他这个人,离家一百里左右,如果不是有所期望,便不会前往;一旦前往,就一定厚厚地施恩于人而不放弃。明逵抛下自己的家庭,来到数千里之外,本来没有任何所求,又认为这是道义上理所当然的事,完全不放在心上,实在值得敬重。我读韩愈写柳子厚、说柳子厚替刘禹锡请求改贬播州的文章,从来没有不感叹,认为世上再没有这样的人。如今竟见到明逵所做的事,虽然与子厚的事不同,但若把他放在子厚所处的境地,怎么知道他不能做出子厚所做的事呢?只是珵的文章不好,不能充分彰显这件事,但或许也足以使那些以市井交易般交友的人感到惭愧吧。《送吴叔镛序》吴钟叔镛,是温州平阳世代家居的名门子弟。他的先世有许多知名人士。叔镛幼年丧父,和哥哥叔金努力种田来奉养母亲,兄弟之间的亲爱敬重尤其深厚,大概是孝顺友爱的士人。起初我并不认识叔镛,而我的同年鲍叔大,是他的妹夫。叔大曾经向我讲述他的为人。叔大是贤者,他的话真实而不虚妄。我已经在心中记住了他。今年夏天,叔大告诉我说:“叔镛来了,希望您有话赠给他。”我问他为什么来,叔大说:“因为他妹妹的缘故,他的母亲派他来探望她。”我说:“叔镛确实是个孝友之人啊!温州离京城很远,在数千里之外,即使父子分居,也不能多次相见;若不是仕宦、服役等不得已的事情,大概不会无故前来。其他前来的人,也只是做生意谋利罢了,不值得说。如今叔镛来这里,既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服役,更不是为了经商求利,只因为母亲的一句话,来探望出嫁的妹妹,不怕道路遥远、跋涉艰难,大概是体会到了母亲疼爱女儿的心情。而且他这样不违背母亲的命令,他侍奉母亲的情形也就可知了;他对妹妹这样,对哥哥的情形也就可知了。侍奉父母而不违背,叫作孝;兄弟彼此亲爱,叫作友。既然如此,像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称为孝友吗?既然称他为孝友,就不能没有话说,何况还有我同年的请求呢?”所以作序来赠送他出行。《送陈志行赴潜江知县序》自唐宋以来,选取士人看重进士科,本朝沿袭这一制度而更加重视;在朝廷内用进士担任台阁官员,在地方上用进士寄托治理百姓、管理地方的责任,都从进士中选取。近几年又削减确定乡试解额,选取士人只取一百人,考取更加困难,任用时也更加看重。因此进士大多在朝廷任官,偶尔有出京补任地方官的,人们便认为这是受了屈抑,考取进士的人自己也不乐意。这年秋七月,朝廷选拔进士十四人,其中七人出任县官,钱塘陈志行得以任荆州潜江县令。有人说:“志行受屈了,大概不会高兴。”我听后说:为什么要用普通人的眼光看待志行呢?君子出仕,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道能够推行,职位就实现了目的,又何必计较职位高低?职位能够实现志向,哪里还要计较在京还是在外?何况县令并不是卑微的官职;有百姓,有社稷,大县方圆几百里,小县也不下百里,具有古代诸侯封疆的规模。虽没有诸侯的爵位,却能够施行诸侯的政事,士人能够施行诸侯的政事,又有什么屈抑呢?所以县令是一县之长,从县丞以下都只是县令的佐吏;治理县政的权力在县令。县令之道能够推行,全县百姓便由我而得到生存发展。就朝廷内部而言,只有三公大臣辅佐天子、发布政令,才能把道推行于天下;其余人不过共同承担各有司的职事,做朝廷内部某一部门的官员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唐宋时期,进士最初都任命为主簿、县尉,主簿、县尉尚且乐意担任,何况做县令呢?志行是一个平易和乐的人,从他的祖父文举先生、父亲介庵先生起,都是以名儒身份担任学官。志行继承家学,在福建乡试中,在礼部会试中,都考取经魁,于是成为著名进士。他对于君子之道一向有根基,因此出任县令,我将要庆贺他的道得以推行,也庆贺潜江百姓能够因此生存发展,没看出他有什么受屈而不高兴的。况且我国朝廷用人没有内外、轻重之分,朝廷大臣中从郡县升迁上来的很多。志行只应担心治理县政没有成绩,何必担心不能升到朝廷呢?不过这还是按照普通人的情感来说的;至于君子,只考虑道能否推行,升不升迁也不计较。为什么要用普通人的眼光看待志行呢?我既已解释了那人的话,第二天志行出发,士大夫们在都门外共同为他饯行,看到志行神色怡然,我很高兴自己的话没有错,于是写下来送给他,以勉励他推行道义的志向。

送吴大尹还永兴诗序永兴令吴君泽民以朝觐至京师,既竣事将还其邑,其所举贤良之士黄钺廷用,合所交游赋诗送之,而请予书其右简。廷用,予友也。其始举来此,尝亟称吴君之贤于予。予问其状曰:「君饶之浮梁人也,以明经登永乐辛丑进士第,擢令吾邑。其为人外严而内仁,望之若可畏避,而即之可亲,好人之善而不蔽于其恶,悯人之阨苦,不啻若身履而思拯之也。殆所谓岂弟君子者与?」又曰:「自君之令吾邑,吾邑之民老者得有所养,幼者得有所字,富豪有所检,穷乏有所振,鳏孤单弱不失所仰,而强梁桀黠者不敢遂其恶。君诚有德于吾邑,故乐称之。」予闻之,为之叹曰:「诚如所言,岂惟廷用乐称之,夫人人而乐称之。今廷用之请予书,得无以前言乎?然则予乌可辞也?」孔子有言:「君子学道则爱人。」是君子必以爱人为心,而所学之道即所以爱人之道也。不能爱人,则不可谓之学道;不学道,则不可谓之君子。今君居君子之位,学君子之道,其爱及于人也,固所当然。然世之居其位而不能爱人者,亦多矣。视君之所为,其如何哉?予于是乎有以称之。

送顔知县赴邵武序方伯守令皆民牧也。部总诸郡,郡总诸县,是方伯为最尊,守次之,令其卑者也。然以临民,则方伯为疎而逺,守次之,令最亲且近者也。民情之达,自亲且近者始。故县得贤令,则民之休戚利病举达乎其上,虽无贤方伯郡守,民不甚害也。不幸而令非其人,则民之休戚利病俱壅而不得达,虽有贤方伯郡守,民岂得安然而无扰乎?民之治否,系于令者如是。然则任官者,可以卑夫令之职而不之重哉?为令者,可以自忽而不知所重哉?任之者不之重,则所任或非其人;为之者不知所重,则所为必不能尽其职。令不尽其职,而民何所望于治乎?今之为县者亦多矣,视民之休戚利病而莫之达,问之则曰:「有方伯郡守在上,吾安得自达耶?」为令者既不以达,而为方伯郡守者又不使其达,吾民又何所望而安其生乎?夫令之与郡守方伯,秩虽有尊卑之殊,然而俱为天子牧民之吏也。方伯郡守之不吾达,吾得以达之天子。今朝廷方切切以安民为事,诏书屡下,未尝不注意于为民牧者也。于斯时而不能达民之情,安民之生,则实壅而害之耳。为民之牧,而顾壅而害之,国家安用如此之臣,而民安用如此之长也哉?嗟乎,予之为斯言也,固为夫为民牧者发也。然非得君子而语之,不以为迂濶则以为厉已,其孰为聴而用之乎?南海顔生学渊,由太学释褐,擢令福建之邵武。与其防者为之请。学渊多才与艺,而志行修防淳然,其长厚葢庶几乎君子。予故得以斯言而语之。学渊果不以为迂濶厉已而用之,吾将贺邵武之民之得达其情而安其生也。

送王宪副序君子之治,行使人称之于在官之时,易;使人称之于去官之时,难。葢方其在官,已有所施乎人人,有所徇乎己,虽有悦而称之者,未必为公也。及至去官,则其于人无所系矣,于此而称之,乃见其是非之公而可信。京口王用悦之为宪副于浙也,凡浙之吏民,无不悦服之者。既三载,方奏绩于朝,而坐事被逮,浙之吏民莫不咨嗟而言曰:“仁人也,奈何去之?吾人之不幸也。”而其大夫士之仕于朝者闻之,亦莫不叹惜之曰:“仁人也,不宜有此。”至是,用悦得白而还,大夫士又皆相与喜幸之,逾其常。于乎,用悦何以得此于浙之人哉?予尝见有去官者矣,坐席未冷,人已从而絶之,快其去而厌其来,甚者诟詈之,指数之,若仇讐然,幸其罪辱,惟恐其获免。也是固可知其为不仁之报矣。用悦独何以得此于浙之人哉?吾于是有以信之矣。虽然,用悦以仁人称,吾将以仁人之事谂之。

传曰:“惟仁人能好人,能恶人。”用悦为部使者,执刺举之柄,以临所部之羣吏,必能察其仁与不仁而刺举之,使仁吏存而不仁之吏去,则用悦之仁于浙人者无穷,而浙人称用悦之仁者亦无穷也。不然,煦煦自厚,徒务姑息以干誉,而无益于治,则非所以为仁矣。吾知用悦之不为也。

译《送吴大尹还永兴诗序》永兴县令吴泽民因朝觐来到京师,事情办完后将要回到他的县里。他所举荐的贤良黄钺廷用,集合交游作诗为他送行,请我写在诗卷的前面。廷用是我的朋友。他当初被举荐来到这里时,曾急切地向我称赞吴君的贤能。我问他的情况,他说:“吴君是饶州浮梁人,因为精通经书而在永乐辛丑年考中进士,擢升为我们县的县令。他为人外表严肃而内心仁厚,看上去似乎令人畏惧躲避,接近他却很可亲;喜爱别人的善处而不被其恶处蒙蔽;怜悯百姓的困苦,仿佛亲身经历一样想着救济他们。大概就是所谓和乐平易的君子吧?”又说:“自从吴君治理我们县以来,我们县年老的人得到奉养,年幼的人得到抚育,富豪受到约束,贫困者得到救济,鳏寡孤独和单弱之人都有依靠,强悍凶暴的人不敢任意作恶。吴君确实对我们县有恩德,所以我乐意称赞他。”我听了,感叹说:“果真像你所说的,哪里只是廷用乐意称赞他,人人都会乐意称赞他。如今廷用请我写这篇文字,莫非就是因为先前所说的这些吗?既然如此,我怎么可以推辞呢?”孔子说过:“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这就是说,君子一定以爱人为心,而所学习的道,就是用来爱人的道。不能爱人,就不能称为学习了道;不学习道,就不能称为君子。如今吴君处在君子的位置,学习君子的道,他的爱施及百姓,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世上处在相应职位却不能爱人的人也很多。看看吴君所做的事情,他究竟怎么样呢?我因此有理由称赞他。《送颜知县赴邵武序》方伯、郡守、县令都是牧养百姓的官员。方伯总管各郡,郡守总管各县,因此方伯地位最高,郡守次之,县令地位较低。然而就面对百姓而言,方伯疏远,郡守次之,县令最亲近。百姓的情况要从最亲近的人那里传达上去。所以县里得到贤能的县令,百姓的安乐、忧患、利益、疾苦就都能传达给上级;即使没有贤能的方伯、郡守,百姓也不会受到太大伤害。不幸县令不是合适的人,百姓的安乐、忧患、利益、疾苦全都堵塞而不能上达,即使有贤能的方伯、郡守,百姓难道能够安然无扰吗?百姓治理得好不好,像这样取决于县令。既然如此,任用官员的人难道可以轻视县令的职务而不重视它吗?做县令的人难道可以自己轻忽而不知道其重要吗?任用者不重视县令,所任用的可能就不是合适的人;县令自己不知道其重要,所做的事情就一定不能尽到职责。县令不能尽到职责,百姓又能对治理抱有什么希望呢?如今做县令的也很多,有的人看见百姓的安乐、忧患、利益、疾苦却不向上申达;问他时就说:“上面有方伯、郡守,我怎么能自行申达呢?”县令既不替百姓申达,方伯、郡守又不让他们申达,我们百姓又能指望什么来安稳地生活呢?县令、郡守、方伯,品秩虽有尊卑不同,然而都是天子牧养百姓的官员。方伯、郡守不替我们申达,我们还可以把百姓的情况申达给天子。如今朝廷正殷切地把安定百姓作为政务,诏书屡次下达,从来没有不注意那些牧养百姓的官员的。在这样的时刻,不能传达百姓的情况、不能安定百姓的生活,实际上就是堵塞民情、伤害百姓。身为百姓的牧养者,却反而堵塞民情、伤害百姓,国家还要这样的臣子做什么,百姓又要这样的长官做什么呢?唉,我说这些话,本来就是替那些牧养百姓的官员发言。然而如果不是遇到君子,对他说这些话,他不认为迂阔,就会认为这是责备自己;又有谁肯听从并采用呢?南海颜学渊由太学生出仕,擢升为福建邵武县令。同他同行的人替他请求我作序。学渊多才多艺,志向操行修明端正,性情淳厚,大概接近君子了。所以我得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学渊果然不认为它们迂阔、是在责备自己,并且能够采用,那么我将庆贺邵武百姓能够申达自己的情况、安稳地生活。《送王宪副序》君子治理政事,在任职时使人称赞他,容易;离任时仍使人称赞他,困难。因为他正在任职时,已经对人人有所施加,也有所顺从自己的私意;即使有人喜悦而称赞他,也未必是公正的。等到离任以后,他同百姓没有任何牵连,这时仍称赞他,才显出是非判断公正而可信。京口人王用悦在浙江任宪副时,浙江的官吏百姓没有不喜悦服从他的。任职三年,正要向朝廷奏报政绩,却因事获罪被逮捕,浙江官吏百姓没有不叹息说:“这是仁人,为什么要让他离开?这是我们的不幸。”在朝廷做官的士大夫听说后,也没有不叹惜说:“这是仁人,不应有这样的遭遇。”到这时,用悦得以洗清罪名返回,士大夫们又一起为他庆幸,超过平常。唉,用悦凭什么得到浙江人的这种待遇呢?我曾见过有些离任的官员,座席还没有冷,人们已经随即同他断绝关系,庆幸他的离去而厌恶他的回来;更严重的还辱骂他、数落他,好像仇敌一样,庆幸他获罪受辱,只怕他得到赦免。这当然可以知道是他不仁所得到的报应。唯独用悦凭什么能得到浙江人的这种待遇呢?我由此就可以相信他确实如此了。不过,用悦既然被称为仁人,我将用仁人的事情来告诫他。《传》说:“只有仁人能够喜爱好人,能够厌恶坏人。” 用悦担任部使者,掌握考察弹劾的权力,面对辖区内的群吏,一定能够察辨他们仁与不仁而加以举劾,使仁吏留任而不仁之吏离去。这样,用悦对浙江人的仁爱就没有穷尽,浙江人称赞用悦仁德的话也没有穷尽。否则,只是温和宽厚、专务姑息以求取声誉,却对治理没有益处,那就不是仁的做法。我知道用悦不会这样。

送孙孟吉序好逸乐而恶劳苦,人之恒情也。惟有志之士则不然,志之所在,则劳苦有所不辞,而逸乐有所不处。非固好劳苦而恶逸乐也,葢天下之事,常成于劳苦,而隳于逸乐。农不劳苦于稼穑,则谷不得食;贾不劳苦于贸迁,则货不得殖;工不劳苦于力作,则器不得成。而况于士乎?士之志,固将以天下国家之事为已任也。以天下国家之事为已任,则必以圣贤之道为己学。学圣贤之道,而任天下国家之事,其可以好逸乐而恶劳苦哉?故周公之告成王,独恳恳乎欲其无逸于天子,且然,况庶士乎?陶士行称:「大禹圣人,犹惜寸隂,至于众人,当惜分隂。」其有见乎此矣。予友人钱唐孙孟吉,伟然才士也。予尝与之论天下国家之事,则奋然若将有所为;闻圣贤之道,则毅然将服膺而力求之。予固谓其为有志者。然自与予之知且十有余年,见其家益贫而身益困,往来乎两京之间,岁无定迹。上有老,下有幼,且营且养,且防且学,其心力罢而体肤瘁焉。于是其将归省而南也,人咸以其劳苦之极,宜得稍逸乐矣。予独知其不然也。夫行万里之途者,不得恋乎室家之安。葢志乎逺,则必忘乎近也。以孟吉之志,其所学所任者,亦不近而逺也,明矣。乌得中道而废耶?谓孟吉为劳苦之极而求逸乐者,葢不知孟吉者也。予之知孟吉也深,而期待孟吉也逺,故不得以不知者之言而告孟吉也。孟吉勉之哉!

闲趣轩记吴之东禅寺有正受上人者,其迹寄浮屠中,而志慕吾儒,攻诗文,善谈论,贤达士多与之防居。一轩髙敞幽阒,中惟贮古今图籍,不设佛事。客至輙相与倒觞和诗,竟日不厌。尝自诧曰:“世间事无我与矣,而求闲者莫我若焉。”遂大署其轩之楣曰“闲趣”。因予表兄范以清来京师,请为之记。予以其浮屠能慕吾儒也,乃不之拒。夫趣向也,志意之所向为趣。若目向色而有视之趣也,耳向声而有聴之趣也,鼻向臭,口向味,而有嗅嗜之趣也。是皆趣也,而志意之趣尤大。志之向富贵也,则有富贵之趣;志之向功名也,则有功名之趣;志之向道义也,则有道义之趣。富贵之趣淫,功名之趣壮,道义之趣其天下之趣,富贵十八九焉,功名五六焉,道义一二焉。葢耳目鼻口之趣同,而志意之趣异,异焉者要亦不出乎三者之外矣。今受也,又独以“闲趣”名,予不知其何趣也?其耳目鼻口之趣乎?则色声臭味皆浮屠氏所幻而空之者也。其志意之趣乎?则富贵功名亦浮屠氏所幻而空之者也。惟道义不可以空幻,而浮屠氏又不知求也。然则其趣果何在耶?虽然,受虽迹浮屠,其志意非专向浮屠者也。使其不迹浮屠,则其于富贵功名道义之间,亦必有所取矣。惟其迹浮屠,故弃富贵,谢功名,越道义,而自趋于幽寥无事之域,与山水云月为侣,不以闲为趣,得乎?宜其求闲之深也。夫趋富贵者不知求闲,趋功名者不及求闲,而趋道义者不必求闲。求闲者诚莫若受也。嗟乎,受也,予不惜其不得富贵功名之趣,而独惜其不得道义之趣也。茍以浮屠氏空幻为言,则其所谓“闲趣”者,亦空幻尔,又岂复有轩之可名,而待予记哉?逯怡庵哀辞怡庵逯先生之卒也,少傅建安杨先生为文志其墓。大夫士继而为诗以挽焉者多矣。珵与其子端同为庶吉士,读书翰林,义不得以不文。独已庸摭志中之事为辞,以哀之。其辞曰:嗟嗟!先生一世之竒,山灵川秀,钟毓于斯,笃生儒贤,将见于时,才长用短,道髙位庳,钜浸逺润,蓄不及施,退出其余,为学者师。方其少年,亦负其伟,徒步至京,奏赋天子,遂防成均,冠彼髦士,爰乞归养,晨昏省侍,躬味粗粝,亲饫甘防,怡然以居,乐而忘仕。既领荐书,振铎于校,士习方媮,倚席罔诏,先生闵焉,独申以教,惟道是明,安计其效,维参之孝,维惠之和,虽贫且黜,淑人已多,有文传世,有子继家。嗟嗟!先生其永不磨。虞子敬哀辞【行人桢之父也】惟深山之椅梓兮,弗遇匠氏;材不见用兮,与樗散类。虽不镌彩兮,亦不殀瘁;心之所安兮,则亦奚愧。嗟夫子之懐才兮,曾不一试;挟医以隠兮,老以自肆。曰以利人兮,匪求其利;济生起死兮,兹实吾志。大夫君子兮,时胥防诣;载觞以咏兮,或奕以戏。浩然而处兮,六十余岁。教诲乃子兮,式谷以似;有文彬彬兮,有声翽翽。渐于云衢兮,将为世瑞;家其克昌兮,来祉未艾。天之报善兮,厥惟不昧;防漠有知兮,亦慰其意。

译《送孙孟吉序》喜欢安逸享乐而厌恶劳苦,是人的常情。只有有志之士不是这样:志向所在,劳苦就有可以不辞的地方,安逸享乐也有不肯处身其中的地方。并不是他们本来喜欢劳苦而厌恶安逸享乐,而是天下的事情常常成于劳苦,毁于安逸。农民不在耕种收获上劳苦,就没有粮食可吃;商人不在贩运贸易上劳苦,货物就不能增殖;工匠不在用力制作上劳苦,器物就不能制成。何况士人呢?士人的志向,本来就是要把天下国家的事情作为自己的责任。把天下国家的事情作为责任,就一定要把圣贤之道作为自己的学问。学习圣贤之道,担负天下国家的事情,难道可以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吗?所以周公告诫成王,特别恳切地希望他作为天子不要贪图安逸;尚且如此,何况普通士人呢?陶士行称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一寸光阴;至于普通人,更应珍惜每一分光阴。”他大概看到了这个道理。我友人钱塘孙孟吉,是一位才华出众的士人。我曾同他谈论天下国家的事情,他便振奋起来,仿佛将有所作为;听到圣贤之道,他就坚定地要铭记在心并努力求取。我本来就认为他是有志之人。然而自从我认识他以来已经十多年,看见他的家境越来越贫困,自身越来越困窘,往来于两京之间,年年没有固定的踪迹。上有老人,下有幼儿,一边谋生一边奉养,一边交游一边学习,他的心力疲惫,身体也憔悴了。因此他将要回乡省亲、向南而行时,人人都认为他劳苦到了极点,应该稍微得到安逸享乐。唯独我知道他不是这样。走万里路的人,不能留恋家庭的安逸;大概志向在远方,就必定忘却眼前。以孟吉的志向来看,他所学习、所承担的,也不是眼前小事而是长远大业,这是明白的。怎么能走到半途就废止呢?说孟吉劳苦到了极点而寻求安逸享乐,大概是不认识孟吉。我认识孟吉很深,对孟吉的期待也很远,所以不能拿那些不了解他的人的话来告诫他。孟吉,你要努力啊!《闲趣轩记》吴地东禅寺有一位正受上人,他的身份虽寄身于佛门,志趣却仰慕儒学,钻研诗文,善于谈论,贤能通达的士人多同他交游相处。有一座轩高敞而幽静,里面只收藏古今图书,不设置佛事。客人到来,便一起倒酒唱和诗作,整日也不厌倦。他曾自我夸耀说:“世间的事情已经没有我参与的了,世上寻求清闲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我。”于是把轩的匾额大大题作“闲趣”。因我的表兄范以清来到京师,请我替他作记。我因为他身在佛门却能仰慕儒学,于是没有拒绝。趣,就是趋向;志意所趋向的地方,叫作趣。比如眼睛趋向颜色,就有观看之趣;耳朵趋向声音,就有听闻之趣;鼻子趋向气味,嘴巴趋向滋味,就有嗅闻、嗜食之趣。这些都是趣,而志意之趣尤其重大。志向趋向富贵,就有富贵之趣;志向趋向功名,就有功名之趣;志向趋向道义,就有道义之趣。富贵之趣最为放纵,功名之趣最为强盛,道义之趣则是天下各种趣味中,富贵占十之八九,功名占十之五六,道义占十之一二。耳目鼻口之趣相同,而志意之趣各异;虽有不同,归根到底也不超出这三种。如今正受又独自以“闲趣”为名,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趣味。是耳目鼻口的趣味吗?那么色、声、香、味都是佛门所说的虚幻、应当空去的东西。是志意的趣味吗?那么富贵、功名也是佛门所说的虚幻、应当空去的东西。只有道义不能被说成空幻,而佛门又不知道追求它。既然如此,他的趣味究竟在哪里呢?不过,正受虽然身在佛门,他的志意并不是专门趋向佛门。假如他不身在佛门,那么在富贵、功名、道义之间,也一定会有所选择。只是因为身在佛门,所以抛弃富贵,谢绝功名,超越道义,自己趋向幽深寥落、无所事事的境域,同山水云月为伴;这不是把清闲当作趣味吗?难怪他求取清闲如此深切。趋向富贵的人没有心思求闲,趋向功名的人来不及求闲,而趋向道义的人不必求闲。求取清闲的人确实没有谁比得上正受。唉,正受啊,我不惋惜他得不到富贵、功名之趣,却唯独惋惜他得不到道义之趣。假如按照佛门所谓空幻来说,那么他所谓“闲趣”也只是空幻罢了,又哪里还有可以命名的轩,还要等待我来作记呢?《逯怡庵哀辞》怡庵逯先生去世后,少傅建安杨先生撰文记载他的墓志。士大夫接着作诗挽悼他的很多。珵同他的儿子端一起担任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从道义上说不能不写文章。于是我只得从墓志中摘取其中的事迹写成哀辞,来哀悼他。辞说:可叹啊!先生是当世的奇才,山川的灵秀,集中孕育于此,深厚地生出儒雅贤人,本来将要在当世显现;然而才华高而任用少,道德高而职位低,巨大的滋润远播,积蓄的才华来不及施展,只好退居其余地位,成为求学者的老师。当他年轻时,也曾负有伟大的志气,徒步来到京城,把赋献给天子,于是游学成均,在俊秀士人中居首;后来请求回家奉养父母,早晚省视侍奉,亲自品尝粗粝食物,让父母享用甘美饮食,怡然居处,快乐得忘记出仕。后来领到荐举文书,在学校中振铎讲学;当时士人的学风正趋于懈怠,倚靠座席而没有教诏,先生为此忧虑,独自申明教化,只求阐明道理,并不计较成效。他有曾参般的孝,有子游般的和,即使贫穷而被黜退,善人已经很多;有文章流传后世,有儿子继承家业。可叹啊!先生将永远不会磨灭。《虞子敬哀辞》【行人虞桢的父亲】深山中的椅树梓树啊,没有遇到木匠;材质没有被任用啊,只能同樗木散材一类。虽然没有雕刻彩绘啊,也没有夭折困顿;内心所安啊,又有什么可惭愧。可叹先生怀有才华啊,竟没有一次得到施展;凭借医术来隐居啊,年老后任意自得。每天以利人啊,并不是求取自己的利益;救活生命、起死回生啊,这才是我的志向。大夫君子啊,时时相互来访;带着酒杯吟咏啊,有时下棋嬉戏。胸怀浩然地生活啊,享年六十多岁。教诲自己的儿子啊,使他善良美好而继承家业;文章文采斐然啊,声誉显赫远扬。渐渐走上云衢啊,将成为世间的祥瑞;家族大概能够昌盛啊,未来的福祉没有尽头。上天报答善行啊,它终究不会昏昧;幽冥之中若有知觉啊,也可以安慰他的心意。

洪遂初画像赞以斯人为达耶?则其身有终年之困;以斯人为穷也?则其心无一日之忧。弭宦途之辙,为林泉之防。惟自适其适,而不求其求。吾尝品夫人物,其殆邴曼容、向子平之流也与?题十先生画像右十先生像,首濓溪,次明道,伊川,次横渠,次龟山,次豫章,次延平,次则晦庵,而西山、勉斋次晦庵。后此道学之宗▯也。其不及康节、涑水、束莱、南轩者,岂非此为朱氏授受之正与?然不识画者何人?其像虽莫辨得真与否,而皆有山立扬休之容,起人敬慕。要之,非知德者不能貌也。于乎!自孔孟之没,道学之传不属,至宋而十先生者继起,系其遗绪而复振之,其功在圣门,固不待后学之赞説,而其所得之浅深高下,抑非后学之所拟议也。顾独惜予生之晚,不得以与濂洛关闽师友之防,而区区服膺遗言以求之,宜其勤且艰哉!化者可作,愿从之防。

题龚圣与瘦马图右吴郡魏文忠所藏龚圣与《瘦马图》。圣与名开,淮隂人,在宋季以诗画知名。其作此图,葢得杜子美《瘦马行》之意。圣与首自题以诗,继而题之者防稽杨维桢而下,凡十三人,皆托之马以喻人。其辞意有足悲者。然予观此图独异焉。古之善画马者,贵得其神气,而不贵形似。圣与乃以相马经言马之千里者,其肋十有五,拘拘然如数而画之。夫马固有十五肋者,然不必画也。画之不己,泥乎?予意曹覇、韩干之画马不若是也。且伯乐谓天下之马,若防若没若亡若失,不可以形容筋骨相也。可以形容筋骨相者,常马耳。由此观之,相马经之言亦未必然。如必以十五肋乃为千里马,亦犹必十尺乃为文王,必三尺乃为周公也。是世俗之见,非豪杰之见也。嗟乎!圣与既泥形而画之,予又泥画而论之,豪杰之士将不并笑之耶?

防蒋节妇传节义之于人,大矣!节义不立,则天常不明;人纪不正,世教不兴。其所关系如是是,可以不立乎哉?然代德既衰,人心不古,彼挺然丈夫,犹或不能以尽臣子之道;而婉娈女妇,乃能抗其节义,以死守之而不变,不亦难哉?此予所以观乎蒋节妇之传而有感也。当其夫死家破,姑已改适,使其志节稍瑕,能不靡然从流耶?而节妇忍寒饿,守死勿去,卒育其孤,以存蒋祀。比之安处富完而守者,葢尤难矣!使其为丈夫,吾知其于夷齐、廵逺之所为,而将为之不惴也。虽然,予之斯言,岂直为妇人发哉?进德斋箴为李生元振作松陵李鉴元,振好学士也。自名其藏脩之所曰《进徳斋》,而求予言朂之。予以其可与之言也,为之箴曰:尼父有言:「着于大易,君子服之,乃进厥徳。徳进维何?忠信是持。于心于事,勿贰弗欺。知之惟诚,行之惟诚。诚积不已,日进髙明。为防九仭,一篑其址。行地千里,跬步伊始。始之终之,罔或中辍。虽彼途人,可几圣哲。嗟子善学,克念于兹。归而求之,尚有余师。」

拙庵先生传拙庵先生者,吾里之儒也。其为人恶巧,故以拙自目。语拙则喜,语巧则怒,曰:“吾闻巧妄不如拙诚,寜拙死无巧生也。”有恶其然者难之曰:“先生何恶巧之甚邪?夫巧者,人之大能也。垂巧而舜官之,般巧而轲称之。巧固圣贤之所取也。先生何恶巧之甚耶?且夫所谓拙者,以其无机心与机事也。是其人必朴然如木,块然如石,直情径行而无所思为,乃可耳。今先生多学以文其身,多方以养其生。入则为愉色婉容以悦亲,出则多礼义以悦人。见善则防然趋,闻恶则蹙然避。龊龊自脩,而不敢开口道人之短长。是恶得无机心与机事?又恶得为直情径行,无所思为,而谓之拙乎?”

译《洪遂初画像赞》把这个人称作通达吗?可是他一生都有仕途困顿;把这个人称作穷困吗?可是他的内心没有一天忧愁。他停止了仕途的车辙,成为林泉中的游人。只是自得其乐,不求取世人所求。我曾经品评人物,他大概是邴曼容、向子平一类的人吧?《题十先生画像》右边这十位先生的画像,第一位是濂溪,接着是明道、伊川,然后是横渠、龟山、豫章、延平,再后是晦庵,西山、勉斋排在晦庵之后。这些人是后世道学的宗派。没有列入康节、涑水、东莱、南轩,难道不是因为这里所列的是朱氏传授承继的正统吗?不过不知道画这些像的人是谁。画像虽然无法辨别是否真正画得像,但他们都有如山岳挺立、神采舒展的仪容,能使人产生敬仰爱慕之情。总之,不了解德行的人不能描摹他们的形貌。唉!自从孔子、孟子去世以后,道学的传承中断,到宋代十位先生相继兴起,承接他们留下的传统而使之重新振兴。他们对于圣门的功劳,本来不需要后学的赞颂说明;而他们所得道学的深浅高下,也不是后学所能擅自议论的。只是我独自遗憾出生得太晚,不能同濂洛关闽的师友交游,而只能勉强遵奉他们留下的话来求道,难怪勤苦而艰难啊!愿死后能够复生,跟随他们交游。《题龚圣与瘦马图》右边这篇是吴郡魏文忠所收藏的龚圣与《瘦马图》。龚圣与名开,是淮阴人,宋朝末年以诗和绘画闻名。他创作这幅图,大概取意于杜子美的《瘦马行》。龚圣与首先亲自题诗,后来题写此图的有会稽杨维桢等,共十三人,全都借马来比喻人。他们的言辞和意旨中,有不少十分悲凉的地方。然而我看这幅图,却觉得它很特别。古代善于画马的人,贵在画出马的神气,而不以形似为贵。龚圣与却依据《相马经》所说千里马有十五根肋骨,拘泥地一根根数着画出来。马固然有十五根肋骨的,但未必需要画出来。这样没完没了地画,难道不是拘泥于形式吗?依我看,曹霸、韩干画马不会像这样。况且伯乐说,天下的良马,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不能从筋骨形状来描摹辨认;能够描摹筋骨形状的,只是普通的马罢了。由此看来,《相马经》的话也未必完全正确。如果一定要有十五根肋骨才算千里马,也就像一定要身高十尺才算周文王、一定要身高三尺才算周公一样。这是世俗的看法,不是豪杰的看法。唉!龚圣与既然拘泥于形状而画马,我又拘泥于这幅画而议论它,豪杰之士难道不会一起讥笑我们吗?为蒋节妇作传 节操和义行对于人来说,意义重大啊!节义不能树立,天理常道就不能彰明;人的纲纪不能端正,世间的教化就不能兴盛。它所关系到的事情如此重大,难道可以不树立节义吗?然而时代的道德已经衰落,人心不如古人,那些挺立的男子,尚且有时不能尽到臣子和人子的职责;而柔弱的妇女,竟能坚守节义,以死守持而不改变,岂不是很难吗?这就是我读到蒋节妇的传记而有所感慨的原因。她丈夫死去、家庭破败时,婆婆已经改嫁;即使她的志节稍有瑕疵,难道不会顺流而下、随波逐流吗?可是节妇忍受寒冷和饥饿,守着丈夫至死不离,最终抚养遗孤,使蒋家的祭祀得以延续。与那些安处富足完整的家庭而守节的人相比,她大概尤其艰难了!假使她是男子,我知道她所做的,正是伯夷、叔齐以及巡远所做的事,她也会毫不畏惧地去做。即便如此,我说这些话,难道只是为妇女而发吗?为李元振作《进德斋箴》松陵人李鉴元,是一位好学的士人。他亲自把藏书修业的处所命名为《进德斋》,并请求我写些话勉励他。我认为他是可以同他谈论这些道理的人,于是为他作箴说:尼父曾说:“这些道理写在《大易》中,君子奉行它,就能增进自己的德行。德行怎样增进呢?要守持忠信。无论内心还是做事,都不要三心二意,也不要欺骗。认识它要靠真诚,实行它也要靠真诚。真诚不断积累,每天都会进步而达到高明。修筑九仞高的山,先从一筐土打地基;走完千里路,先从半步开始。既然开始,就要坚持到最后,不可中途停止。即使是普通路人,也可以接近圣贤。啊,你好好学习,要能够时时想到这些。回去求取并践行它,还会有余下的老师来帮助你。” 拙庵先生传 拙庵先生,是我们乡里的儒者。他为人厌恶机巧,所以用“拙”来称呼自己。谈到拙,他就高兴;谈到巧,他就生气,说:“我听说虚巧和妄作不如笨拙而诚实,宁可因拙而死,也不愿凭巧而生。”有厌恶他这种做法的人向他诘难说:“先生为什么如此厌恶巧呢?巧是人的大才能。垂善于巧的人,舜任用他为官;公输般技艺巧妙,孟轲也称赞他。巧本来就是圣贤所取的。先生为什么如此厌恶巧呢?况且所谓拙,是说没有机心和机巧之事。这样的人必定质朴得像木头、呆拙得像石块,只凭真情直行,不加思虑、不作安排,才可以称为拙。如今先生博学,用学问修饰自身;多方经营,以养护自己的生活。入内就表现出和悦的脸色、温婉的容态来使父母高兴;出外就讲究礼义来使别人高兴。见到善事就欣然趋向,听到恶事就皱眉躲避。小心谨慎地修养自己,却不敢开口评论别人的是非长短。这样哪里能说没有机心和机巧之事?又哪里能说是直情径行、无所思虑作为,而称为拙呢?”

书曰:“作伪心劳日拙病矣。”先生之为拙也。先生曰:“唏!而恶知吾心哉!吾所恶犬巧者,非机械之巧也,恶其巧于为恶者也。人性本善,而欲则恶。恶不可为也,而为之,斯恶人矣。而巧于为恶者,又将以恶实盗善名,巧邪盗正,巧柔盗刚,巧逆盗顺,巧私盗公,巧污盗廉,巧讦盗直,巧忮害盗慈良,巧险陂盗宏大,巧妄诞者盗真诚。然而卒不能盗也,则反恶夫诚善者,而攻之以败其善,是重为善人之贼也。吾故恶之。恶之故反之以拙。拙也者,寜为善而不足,无为恶而有余。是岂容伪哉?若书所云‘作伪心劳’者,乃在彼而不在此也。然则彼巧于为恶而实拙于为善,吾实拙于为恶,而岂巧于为善哉?”唏!吾岂灌园者之拙哉?吾岂能无机心与机事哉?吾又岂能如木如石,直情径行而无所思为哉?子休矣!吾拙不可巧也。”已难者闻其言,赧然汗顔而退,告于人曰:“拙庵先生,古人之徒也。吾乃今知巧不可以胜拙矣。”吾氏仲,其名。徐子曰:「予尝诵周茂叔拙赋,至『天下拙,刑政彻;上安下顺,风清弊絶』,未尝不击节而叹。夫巧乱,拙治,自古而然。然天下常少拙而多巧。彼其脩浑沌氏之术者,又矫枉过正,而非道。君子之欲以拙胜巧也,亦岂易哉?若拙庵之恶巧言,虽有激,而其意正矣。此予特有所论著云。」瞻云【四章】瞻彼▯云,其在于天,化而为雨,时雨于田。芃芃者苗,亦霑其泽,爰秀,爰硕。维云之徳。瞻彼白云,乃在于山。胡不终雨,悠然而还。芃芃者苗,思防其惠。云其逺矣,望而不遂。瞻彼云矣,匪白其▯,来去无心,伊其自然。苗之芃芃,时雨化之,永懐大惠,无日已而。云兮油油,苗兮萧萧。昔维其迩,今何以遥?苗及长矣,云长往矣。顾瞻云兮,日其永矣。云畊辞山之云兮霏霏,我之耕兮其乐熙熙。朝出兮暮归,云与我而相依。嗟兹云兮,一亩而微,胡不飞去兮雨彼九围?山之云兮油油,我之耕兮其乐休休。东作兮西收,云与我而俱防。嗟兹云兮,一亩而留,胡不飞去兮雨彼九州?沤屋辞若有人兮,湖之洲。思鸱夷兮,与为俦。厌土处之尘浊兮,独逍遥乎一舟。葺木兰以承宇兮,结桂枝之飞楼。采绿苹于初春兮,搴芙蓉于杪秋。日钓鲜以为食兮,夜卧拥芦花之衾裯。憺忘机而泛泛兮,逐无心之白鸥。朝南浦兮,暮北渚。何往来之优防?信所居之无定兮,慨予生之若浮。静观化而自喻兮,寄大海之一沤。羌世俗之固陋兮,谓斯言之谬悠。嗟予懐之所寓兮,奚独取彼庄周?昔孔氏之不遇兮,亦将泛海而乘桴。浩川上之叹逝兮,乃有见夫道体之深幽。谅圣哲之所存兮,岂众人之与侔?惟功名与富贵,实天命兮,匪人谋。将无心而自致兮,孰有心而可求?彼求之非道兮,固少乐而多忧。伊达者之独异兮,乘虚舟而浮防。触之不遌兮,放之自由。任予心之所如,委大化以去留。托逝水之无穷兮,与天地而同流。初入翰林赠同选诸公【时有诏比二十八宿,二首】叨陪羣彦,后通籍紫垣。中进道思加勉,为文愧未工。九霄分宿彩,万里得鹏风。报国无他术,惟应有朴忠。日直石渠署,时趋金马门。不期韦布士,得近冕旒尊。黄巻常相对,丹心祗自存。一官无寸补,独愧受皇恩。中秋和益之文学碧霄无翳,野烟收,风物清新满帝州。云表笙歌,双阙夜月中,砧杵万家秋。蓬莱树影连琼岛,太液波声接御沟。闻道相如词赋就,明朝将献玉墀头。庆成宴事毕,南郊霁景,融恩传清宴,礼从容。九成仙乐,来仪凤;五色祥云,防衮龙。殿幄髙张,金翡翠;宫花巧结,瑞芙蓉。群臣称庆,欢无己。愿得年年一度逢。上元西苑赐观灯应制【三首】宸游应喜物华新,内苑张灯宴近臣。月皎蓬壶天不夜,风融琼岛树先春。五云垂彩环南极,万象齐辉拱北辰。深荷皇恩何以报,愿将无逸细敷陈。僊跸宵严,出紫微,广寒宫里驻龙旂。九重月色,开灯火,二八花枝舞羽衣。翠鸟影分,鳌并驾;碧箫声引,凤齐飞。君王应与民同乐,不为防观辍万几。翠华髙拥五云端,防炬围春夜不寒。月殿坐分云母障,天厨馔出水精盘。纵横星斗罗诸国,曼衍鱼龙舞百蛮。多幸时清风景好,年年长对御前看。进贺瑞应龙马诗

译《书经》说:“弄虚作假,内心劳苦,日益困拙,实在是弊病。” 这就是先生所谓的拙。先生说:“唉!你哪里知道我的内心呢?我所厌恶的巧,并不是器械技艺的巧,而是厌恶那些巧于作恶的人。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而欲望却会使人趋恶。恶事不可以做,却偏要去做,这就成了恶人。那些巧于作恶的人,又想用恶行冒充善行,用虚巧盗取正道的名声,用巧柔盗取刚强,用巧逆盗取顺从,用巧私盗取公正,用巧污盗取廉洁,用巧讦盗取直率,用巧忮害盗取慈良,用巧险陂盗取宏大,用巧妄诞盗取真诚。然而他们最终不能真正盗取这些美德,于是反而憎恨那些诚实善良的人,攻击他们以败坏其善行,这就是更加成为善人的盗贼了。我因此厌恶他们。既然厌恶他们,所以反过来以拙自守。所谓拙,就是宁可行善而有所不足,也不肯作恶而有所剩余。这难道容得下虚假吗?像《书经》所说‘弄虚作假,内心劳苦’,是在说他们,不是在说我。既然如此,那些巧于作恶而实在拙于行善的人,才是所说的‘巧’;我实在拙于作恶,难道会巧于行善吗?”唉!难道我只是像灌园的人那样笨拙吗?难道我能没有机心和机巧之事吗?我又难道能像木头、石头一样,只凭真情直行而不加思虑、不作安排吗?你不要再说了!我的拙不是巧所能改变的。”先前那个诘难他的人听了这番话,惭愧得面红出汗,退下后告诉别人说:“拙庵先生,是古代那类人啊。我如今才知道,巧并不能胜过拙。”我姓吾,名仲。徐子说:“我曾诵读周茂叔的《拙赋》,读到‘天下都拙,刑法政令就能贯彻;上位安定,下民顺从,风气清明,弊病断绝’,没有一次不击节赞叹。巧会造成混乱,拙能带来治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然而天下常常少有拙者而多有巧者。那些修习浑沌氏之术的人,又往往矫枉过正,也不是正道。君子想用拙胜过巧,难道容易吗?像拙庵先生厌恶巧的言论,虽然带有激烈之处,但他的用意是正确的。这是我特意写下来议论的。” 瞻云诗【四章】看那黑云,它在天空中,化作雨水,按时降雨于田地。茂盛的禾苗,也沾受到它的恩泽,于是抽穗,于是壮大。这都是云的功德。看那白云,它正在山间。为什么不一直下雨,却悠然返回?茂盛的禾苗,思念着它的恩惠。云已经远去了,想望它却不能如愿。看那云啊,不论它是白是黑,来去都没有私心,一切任其自然。茂盛的禾苗,正是由及时的雨水滋润成长;我永远怀念这巨大的恩惠,没有一天停止。云啊,油然而来;苗啊,萧萧作响。过去云还近在眼前,如今为什么这样遥远?禾苗已经长大,云却长久离去了。回头望着云啊,日子越来越长久。云耕辞 山上的云啊,纷纷飘动;我耕作啊,快乐而和乐。早晨出门,傍晚归来,云和我相互依依。可叹这片云啊,只停留在一亩之地,为什么不飞去,把雨降到九围大地?山上的云啊,油然而聚;我耕作啊,快乐而安适。春天耕作,秋天收获,云和我一同往来。可叹这片云啊,只停留在一亩之地,为什么不飞去,把雨降到九州?沤屋辞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在湖中的洲渚上,思念范蠡,与他结为同伴。他厌弃居住在尘土污浊的陆地上,独自在一叶舟中逍遥。修整木兰来承托屋宇,系结桂枝建成飞阁。初春采摘绿苹,深秋采撷芙蓉。白天钓取鲜鱼作为食物,夜晚躺卧在用芦花制成的被褥中。淡泊而忘却机心,任小舟泛泛而行,追逐无心的白鸥。早晨到南浦,傍晚到北渚,往来漂泊多么悠然自得!确实居处没有固定之所,感叹我的一生如浮萍。静静观察万物变化,以此自我譬喻,寄身于大海中的一叶浮沤。世俗之人固陋不通,说这些话荒诞无稽。唉,我的情怀所寄托之处,为什么偏偏只取庄周为例?从前孔子不得志,也将要泛海乘桴而行。孔子在川上感叹流水逝去,于是体会到道体的深远幽微。相信圣哲所存的境界,岂是众人所能相比?只有功名富贵,确实是天命,不能靠人的谋求。若无心而自然得到,谁能存心求取而得到呢?那些用不正当方式求取它的人,本来就少有快乐而多有忧愁。通达的人独自不同,乘着空船而漂浮。船与外物相触也不相抵触,放任它自由前行。任凭我的心想去哪里,听任大化决定去留。把自己托付给无穷的流水,与天地一同流行。初入翰林赠同选诸公【当时有诏令以二十八宿相比,二首】有幸陪同群贤,后来得以列名紫垣。中途进身于仕途,更应勉励自己;写文章却惭愧还不精工。九霄之上分配星宿的光彩,万里之外得到鹏鸟般的长风。报效国家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保持朴实忠诚。每日在石渠署当值,时时趋赴金马门。没想到我这个平民士子,竟能接近皇帝。常常面对黄卷经书,丹心只自守持。一官在身却没有丝毫补益,独自惭愧承受了皇恩。中秋和益之文学 碧蓝的天空没有一点遮蔽,野外的烟霭散尽,清新的风物充满帝州。云外传来笙歌,两座宫阙沐浴在秋夜月色中,千家万户传来捣衣声。蓬莱的树影连接着琼岛,太液池的水声与御沟相接。听说司马相如已经写成词赋,明天将进献到玉阶之前。庆成宴 事情办完,南郊雨后景色清明,皇恩融和,传下清雅的宴席,礼仪从容。九成的仙乐奏起,凤凰应时而来;五色祥云缭绕,衬托着绣有龙纹的衮服。殿上的帷帐高高张开,金色翡翠交相辉映;宫中的花朵巧妙结成瑞芙蓉。群臣庆贺,欢乐无尽。愿每年都能遇到这样的盛会。上元西苑赐观灯应制【三首】皇帝出游,应当欣喜万物呈现新意;内苑张挂灯彩,宴请近臣。月亮照耀蓬壶,天空仿佛彻夜不黑;春风吹拂琼岛,树木先呈春意。五色云彩在南极星周围垂落,万物一同发光,拱卫着北辰。深深承受皇恩,用什么来报答呢?愿把《无逸》的道理详细陈述出来。仙驾夜间戒备森严,出了紫微宫,停驻在广寒宫中,龙旗飘扬。九重宫阙的月色下,灯火次第点亮;十六位女子身着羽衣翩翩起舞。翠鸟的影子分列,鳌山仿佛并驾而行;碧箫声引来凤凰齐飞。君王应当与百姓同乐,却不能为了游观而停止处理万机。翠色华盖高高簇拥在五彩祥云之端,彩炬环绕,春夜也不寒冷。月宫中分坐在云母屏风旁,御厨端出盛在水晶盘中的膳食。星斗纵横,排列如诸国;鱼龙曼衍,百蛮一起起舞。幸逢时世清平、风景美好,愿年年长久在御前观看。进贺瑞应龙马诗

圣皇昭至德,神物效嘉祯。天驷宵分彩,云龙昼孕精。权竒真可爱,俶傥信难名。自是仁风毓,还从和气生。干刚资迅健,坤性赋柔贞。素质凝霜防,华▯拂雾轻。巻毛波合沓,鋭耳玉琤嵘。脩尾垂丝直,方瞳夹镜明。兰筋纹隠碧,鳬臆汗流赪。夕秣辞西极,朝趋觐北京。履方循矩步,旋曲宛规行。蹑景追鸾驭,长嘶协凤鸣。驺虞堪作友,骐骥愧为朋。揆道光尧治,程功鄙汉征。羲图应并耀,禹范亦俱呈。万国同称贽,多方久息兵。銮舆増气象,寰宇洽欢情。瑞牒徴休应,贞符表泰平。帝心存戒敬,天道格纯诚。臣拜称嘉庆,干龄播颂声。泰山春云歌泰山髙出五岳,中势压恒华,兼衡嵩,肤寸之云雨,八极灵异,固是诸山宗。时维三月,天不雨,熯气屭赑,无清风。山神有秩,在祀典,思报帝德,熙天工。初看石上微隂起,巳觉布濩弥长空,氛氛郁郁,异烟雾,自与佳气相和融,飘扬变化无定迹,倐忽来去,从飞龙须防,霏雨溥天下,膏泽所及无遗功。我思世间瑞,莫与此云同,滋我禾稼,活我农,令我老少无饥穷。太平有象,年屡丰,伫看玉检来登封。假日同赖吉士、徳受谒文丞相祠,德受用元徐容翁诗韵为诗,示以和之。宋朝养士三百载,忠节如公仅有之。意气从容,临死日,风姿髣髴在生时。心同廵逺人皆识,学本丘轲世罕知。得暇因来祠下谒,兴懐还诵指南诗。挽刘希哲蟾宫新折最髙枝,岂意俄然与世辞?金榜题名才几日,玉楼待记已多时。五湖旧宅人何在?千里孤舟榇返迟。泣向东风情不尽,为君歌断大招词。次韵酬余都指挥斌拥旄仗节,气如神,分阃东南,号令新。薏苡明珠,终有辨;诗书礼乐,更无伦。楼船坐啸,江风冷;匹马行唫,苑树春。谁道将才专用武?孔明元自出儒绅。送陆士贤还南兼柬孙孟吉箫鼔临津,发櫂歌,津头送客,驻鸣珂。醉来分手,情难尽;老得还乡,幸已多。晩岫雨晴,云半湿;春江风澹,水微波。金陵倘见孙文学,为问穷经近若何?赠黄将军大方将军才略自超羣,拟建竒勲报圣君。眼底时披鱼复陈,胷中老蕴豹韬文。夜间玉帐占星象,春泛楼船掣海云。莫讶年来双鬓雪,还堪坐镇净邉氛。孝节堂陆氏吴故家,系出平原,后迨今千载余,素风能世守。一门两孝子,继以三节妇,由来天地间此美不常有。岂惟家道昌,足使民彝厚?嗟彼悖乱者,视此良愧负。旌贤与彰善,实系风化首。作诗纪堂楣,永永垂不朽。送徐中行司训还永嘉永嘉文献邦,自昔隆儒术,方今圣明时,贤才宜辈出。况君资世泽,气格自超轶,鹓雏产丹穴,五彩绚毛质。要知真瑞物,寜与众禽匹?经传扶阳学,书得率更笔,以兹适用器,安可终隠逸?太守号知人,察举信无失,褎然领荐起,抱策辞蓬荜。一官喜荣乡,典教实清秩,上公首赠文和者,亦非一。予生虽异方,同姓情所昵,防迟别何速?中曲难尽述。重云晦山谷,积雨河流溢,轻帆挂长风,去若飞鸟疾。及门诸俊秀,德业待表率,平生行道志,发轫在今日,勉防务进脩逺大,应可必。迎萱堂为连邵阳赋为子贵,能养得禄,喜及亲。仲淹恨晚,达季路,嗟先贫不酬,罔极恩何以报生身?所以孝子情于此独酸辛。连侯,吾乡彦,秉心孝且仁。别乗临邵阳,惠政洽邦人,千里迎慈母,来自吴江濵。北堂有灵萱,母氏久怡神,移植虽已逺,开花色常新。篮舆日从,防防服照,青春花前称寿,觞其乐难具陈。嗟予蚤失恃,有愿不及申,抚懐动深感,涕泗空霑巾。奉节思亲昔君持使节,乘传过巴川,翺翔万里外,马足穷南天。有亲在髙堂,寸心独悬悬。时还陟屺岵,北望孤云边,恨无凌风翼,飞堕双亲前,踟蹰未能去。王事不可捐,黾勉向前驱,咨询良靡愆。服此公义重,夺彼私恩牵。言尽臣子道,忠孝当两全。为君重发咏,聊继皇华篇。四明宋舍人琰家园杂兴【六首】芸香阁芸生书阁前,秀色晚更绿蠧蟫避清芬,缃素染微馥,百年积有余,三冬用应足。朂尔贤子孙,于兹宜饱读。来青楼结楼倚层阿,四面皆青山。山色无冬春,常在窗牖间。云昏渐收去,雨霁仍飞还。长诵临川诗,此心有余闲。春风亭芳亭面青阳,日夕来和风,阶草不断碧,林花相续红,四时常若春,生意自无穷,惟应仁者心蔼然,与之同。澄月沼泠泠一▯水,莹防含秋白,深沦玉兔精,冷浸金蟾魄,不学骑鲸僊,已作攀桂客,夜夜如中秋,清赏无时斁。竹轩种竹北轩前,青青绕庭除,月中舞鸾凤,风外闻笙竽。节见岁寒后,道存方寸虚,幽贞有所则,懿此君子居。梅磵涧古泉最清,梅老花益盛,香风韵幽。琴氷影照寒镜,闲来时独防,兴至即成咏。心赏谁与期?邈矣林和靖。题盛子昭画

译圣明的皇帝彰显至高德行,神奇之物前来呈现吉祥。天上的房星夜间分布光彩,云中龙马白日孕育精气。它奇异珍贵,确实可爱;神采豪放,实在难以命名。它自然由仁德之风孕育,又从和谐之气中生成。刚健如天,资质迅疾强健;柔顺如地,禀性柔和坚贞。洁白的皮毛凝聚着霜雪光泽,华美的鬃鬣轻拂雾气。卷曲的毛发如波浪重叠,锐利的双耳如玉相击般高峻。修长的尾巴像丝带一样垂直,方正的双瞳如夹着明镜般明亮。兰筋隐现碧色纹理,鸭胸般的胸脯流淌着赤红汗水。傍晚吃草后离开西极,清晨趋赴北京朝见。行走合乎方正,步伐遵循规矩;转弯曲行,宛如依照圆规。踏着日影追随鸾驾,长声嘶鸣与凤凰鸣叫相应。它足以与驺虞为友,使骐骥也惭愧成为它的伙伴。衡量圣道,足以光耀尧的治理;论其功绩,汉代的征伐也显得不足。伏羲的八卦图应当一同闪耀,大禹的九畴法也一并呈现。万国都来献上贽礼,各地长久停止兵争。皇帝的车驾更加增添气象,天下充满和乐之情。祥瑞的文书征验吉庆,贞正的符瑞表明太平。皇帝内心存有戒惧恭敬,上天之道感应于纯诚。臣下拜贺称颂吉庆,愿将千年颂声传播。泰山春云歌 泰山高出五岳,其中部山势压过恒山、华山,又兼有衡山、嵩山之高;云气一寸便能降雨,灵异遍及八方,本来就是群山之宗。时值三月,天空还不下雨,燥热之气猛烈蒸腾,没有清风。山神有自己的官秩,列在祭祀典礼中,想着报答皇帝的恩德,帮助成就上天的功业。起初看见石上微微升起阴云,已经觉得它布散开来,弥漫整个天空;烟霭浓密,奇异如烟雾,自然与祥和之气交融。它飘扬变化,没有固定踪迹,忽然来去,如同飞龙的须鬣;细雨普降天下,滋润万物,膏泽所到之处没有遗漏。我想世间的祥瑞,没有什么能与这云相比;它滋养我的庄稼,养活我的农民,使老少都不至于饥饿贫穷。太平已有征象,年年多获丰收,等着看玉检降临泰山封禅。休假日同赖吉士、德受拜谒文丞相祠,德受用元代徐容翁诗韵作诗,拿来给我和作。宋朝养士三百年,像文丞相这样忠贞守节的人仅此一位。临死之日意气从容,那风采仿佛生前一样。内心与巡远相同,人人都知道;所学本于孔丘、孟轲,世人却很少了解。得有空闲便来到祠下拜谒,兴怀之际又诵读《指南诗》。挽刘希哲 新近在蟾宫折得最高的桂枝,哪里料到忽然就与世长辞?金榜题名才过几天,玉楼等待记名却已经很久。五湖的旧宅中人如今在哪里?千里之外,载着灵柩的孤舟迟迟返乡。我向东风哭泣,感情无穷无尽;为了你唱断《大招》之词。次韵酬答余都指挥斌 手持旌旗,奉行节制,气势如神;分镇东南,号令焕然一新。薏苡和明珠,终究会有辨明的一天;诗书礼乐,更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坐在楼船上长啸,江风清冷;骑一匹马吟诗,苑中树木正逢春。谁说将帅之才只能用于武事?诸葛孔明原本就是出身儒士的士人。送陆士贤回南方兼寄孙孟吉 箫鼓声来到渡口,开船唱起歌;渡头为客人送行,停下鸣珂。醉后分手,情意难以说尽;年老还能回乡,已经是很大的幸运。傍晚山峦雨过天晴,云彩还半湿;春江风平浪静,水面微微起波。若在金陵见到孙文学,请替我问问他近来研究经书怎么样了?赠黄将军大方 将军的才略本来就超越众人,准备建立奇功来报答圣君。眼下常常披阅《鱼复阵》,胸中久已蕴藏《豹韬》之文。夜间在玉帐中观察星象,春天泛舟楼船,划破海上云气。不要惊讶近年来两鬓如雪,还完全能够坐镇边疆,清除边地的战乱之气。孝节堂 陆氏是吴地的旧家,世系出自平原,延续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一向的家风能够世代守持。一门之中有两位孝子,接着又有三位节妇;自古以来,天地之间这样的美德并不常有。这岂止能使家道昌盛,也足以使民间的伦理敦厚吗?那些悖乱的人看到这些,实在应该惭愧有负。表彰贤者、彰显善行,确实是移风易俗的首要事情。作诗记在堂屋楣上,永远流传而不朽。送徐中行司训回永嘉 永嘉是文献之邦,自古以来崇尚儒学;如今正值圣明之时,贤才应当成批涌现。何况你承受世代的恩泽,气度格局自然超群;如鹓雏产于丹穴,五色羽毛绚丽。要知道真正的祥瑞之物,哪里能同普通禽鸟相提并论?你以经传扶助阳明之学,书法又有率更的笔意;凭这些成为有用之才,怎么能终身隐逸?太守号称知人善任,考察举荐确实没有差错;你以杰出之才领受推荐而起身,怀抱策书辞别蓬门茅屋。一官荣耀乡里,掌管教化又是清贵之职;上公首先赠送文章为你唱和的,也不止一人。我虽出生在异乡,却因同姓而感到亲近,怎么分别还迟而来得这样快?内心的曲折情意难以全部说尽。重重云层使山谷昏暗,连日阴雨使河流上涨;轻帆挂着长风,船去如飞鸟般迅疾。到你门下的诸位俊秀,德行功业等待你作表率;平生推行道义的志向,今天正开始起步。努力吧,务必不断进修,追求远大前程,应当一定能够做到。为连邵阳作《迎萱堂赋》因为儿子显贵,能够奉养母亲并获得俸禄,喜悦也能让亲人享受到。范仲淹遗憾成就太晚,终于达到季路那样的孝行;可叹早年贫困,未能报答母亲无穷的恩德,生身之恩又拿什么报答?所以孝子的感情在这里格外酸辛。连侯是我乡里的俊彦,秉持内心,既孝且仁。他任邵阳别驾,惠民的政绩遍及当地百姓;千里迎接慈母,她从吴江岸边来到这里。北堂有灵萱,母亲长久以来因此怡然自得;虽然移植到了远方,花开时颜色仍然常新。每天乘坐竹轿随行,斑斓的衣服映照着光彩;在青春花前祝寿,举杯的欢乐难以一一陈说。可叹我早年失去母亲,有愿望也来不及表达;抚今追昔,深深感慨,只有眼泪徒然沾湿衣巾。奉节思亲 从前你手持使节,乘驿车经过巴川,翱翔在万里之外,马蹄走遍南方天际。家中有亲人在高堂上,我一颗心独自悬念不安。时常回到陟屺、陟岵之处,向北遥望孤云边际;遗憾没有凌风飞翔的翅膀,飞到双亲面前,徘徊犹豫而不能离去。可是国事不能抛弃,只得勉力向前驱驰,询问访察各种事情,不敢有所差错。承担这样的公义责任很重,便压过了那牵动私情的恩爱。说尽臣子和人子的职责,忠孝应当两全。为你再次作诗吟咏,姑且续写《皇华》篇。四明宋舍人琰家园杂兴【六首】芸香阁 芸草生长在书阁前,秀丽的绿色到了傍晚更加浓郁;蠹虫和书虫避开清香,浅黄色的书帙也染上淡淡芳馥。百年积累的藏书还绰绰有余,三冬勤学所用的书应当足够。勉励你们贤良的子孙,在这里应当饱读诗书。来青楼 建楼倚靠着层层山冈,四面都是青山。山色不分冬春,常常映在窗牖之间。云气昏暗时渐渐收去,雨后天晴仍然飞回来。长久诵读临川王安石的诗,这颗心还有余暇自得。春风亭 芳香的亭子面向青阳,早晚都有和风吹来;台阶上的青草不断呈现碧色,树林中的花朵接连绽放红色。四季总像春天一样,生机自然没有穷尽;应当只有仁者的心意和悦温厚,才能同它相同。澄月沼 一泓清冷的水,晶莹明净,含有秋天的白色光泽;深深沉浸着玉兔的精魂,冷冷映照着金蟾的魂魄。不学那骑鲸而去的仙人,已经成为攀折桂枝的客人;夜夜都如同中秋,清幽的赏玩没有什么时候会厌倦。竹轩 在北轩前种竹,青翠的竹子环绕庭院。月光中仿佛有鸾凤起舞,风声里仿佛听见笙竽。竹节要到岁寒之后才显现,君子的道义存在于空明的方寸之心。幽静贞正而有所法则,这真是君子的居所。梅涧 古老的山涧泉水最清,老梅树花开得更加繁盛,香风幽雅有韵。琴声仿佛与冰影一同映照寒镜;闲来时独自游赏,兴致来了便作诗吟咏。心中的欣赏还能同谁约定?遥远的林和靖大概可以相知。题盛子昭画

南山白云里,仙侣时往复。仰攀乔林秀,下瞰深溪渌。松风度弦声,兰气薰衣馥。闲来借瑶草,▯谈自相属。尘想俱已▯,道机谅应熟。何当税吾驾,于此寻幽躅。▯马行为张御史琪赋。琪先廵按南直▯,复奉使江西,至是召还,出此卷请予赋以补之。使君之马,碧玉骢,马蹏行处,生春风。春风揺曵,动衣绣。秋霜尽化,阳和中。去年使君向江东,江东之人开喜容。今年使君向江西,江西之人解愁眉。拭尔涕泪,止尔啼,去尔蟊贼,拯疮痍,脱尔鬼域为烝黎。寒躯自煗,不须衣。山川所过,散隂厉。草木亦觉生光辉。勾芒行春,只三月。使君行春,春不歇。愿得使君长抚循,慰我生人久饥渇。忽传玺书下,趣召赴京阙。共遮使君马,少驻且莫发。青丝络头,白玉鞭送将万里去。朝天使君,倘幸重临此,父老还来拜马前。丹荔白鹇南中荔子,夏初熟。露压红绡,低翠屋。纷纷鸟雀,不得栖。独有白鹇,来上宿。白鹇之白,非等闲。玉质雪花,云锦斑。天然标格,自耿介。肯受羁束,樊笼间。仰不随老鹤逰,俯不与羣鸡餐。香风拂拂,梳羽翰。侧目长望,青云端。髙飞愿逐五章凤,共啄瑶岛金琅玕。题章御史聪防绣堂东风迟迟,日载阳,始献春酒,登髙堂。堂上双亲,俱寿康。堂前兰玉,列诸郎。伯季后先,相颉颃。仲氏秀出,名早扬。珥笔彤廷,侍圣皇。时还省觐,娱亲傍。防衣参舞,俨成行。于中豸绣,独辉煌。春云烂映,柏台霜。袖间冉冉,飘清香。天恩宠锡,龙凤章。华冠玉佩,相辉光。亲顔怡怡,乐未央。子能承之,敬不忘。忠孝兼全,身以昌。君家积庆,何可量。窦氏检察事,寻常未足与之相比。方愧予辞翰,非所长。徒致叹美,难敷张。少陵诗句,聊摘将,为君作歌侑寿觞。荆茂堂君不见,田家兄弟思分异,紫荆一夕为憔悴。无情之木尚如此,人生有情,寜不愧?君家兄弟俱才英,兄能爱,弟弟敬兄。庭前亦有紫荆树,春来秋去,长青青,长青青青不老。岁岁花开,顔色好。千枝万叶本同根,晚暮相看须自保。世世勿为分树图,此树千年应不枯。题明皇观马图【三首】自从车驾罢东封,渐觉君临有惰容,忘却九龄金鉴录,退朝惟看玉花骢。紫衣奴子,髪垂肩,调习龙驹,过御前,怪底君王留意,重可忧,廵幸向西川。宫日沉沉转,碧梧玉阶调马,用奚奴。君王犹有般游意,曾见韩休谏疏无。蓬莱春晓图【二首】榑桑日上,照三山丹碧楼。防杳霭间,春色还应无限好。可能移得向尘寰。红桥遥与碧城连,春锁琼楼花满烟。不用颷车凌弱水,人间自有小游仙。题海虞李氏具庆堂【二首】李氏公泽兄弟同居,能笃友爱,乡先生张修撰宗海为之记。至以頽波砥柱方之,葢有所劝激云。天伦乐,孺本良知,防鬭分居,独未思珍重,勿随流俗,变为君载诵鹡鸰诗。滔滔逝水,絶囘波,一柱中流力已多。为问归休张太史:「迩来风俗复如何?」题墨竹【二首】蓟丘图画,每曾看,真竹无从见一竿。红紫纷纷满城郭,不知何树好栖鸾。髙节由来自絶尘,不同羣卉媚阳春。风霜客路无相识,对此还如见故人。题画梅【二首】自来京国,未还家,不见江梅,几歳华?聊复题诗向图画,也胜东陌看桃花【右《白梅】不将容采争春媚,独抱贞心度岁寒。自有调羮滋味在,任教人作杏花看【右红梅】题张士美莼室江边闲却钓鱼舟,一室萧然客邸秋。自忆莼羮归未得,几囘梦与季鹰游。题尹处士水竹居脩竹干竿,水绕舟,卜居怜此最清幽。凉声撼榻,三更雨;爽气穿窗,六月秋。波暖或看鱼出跃,月明应见凤来游。知君自得闲中趣,不羡人间万户侯。送姜啓洪兄啓吾还临川分题得扬子江。长江万里向东流,归客遥乘一叶舟。树色逈连▯步晩,鴈行斜度海门秋。临风酾酒摅髙兴,对月吟诗纪壮防。令弟銮坡正相忆,计程应拟过扬州。送俞賔州大雅还任。大雅,永乐辛卯进士,为御史。辛丑坐建言事,出为州佐。今朝京还。早年擢儁,侍仙班,白简飞霜,玉陛间尽节,每思裨国政,进言犹记犯天顔。龙城南望,云连海;庾岭西来,桂满山。莫向炎方叹淹滞,朝端行且召君还。西昆羣玉为建溪王处士赋西昆之山,建溪曲,风景依稀似淇澳。万竿脩竹,绿猗猗。嵗晚森然,挺羣玉。君家正居羣玉间,微开一径通柴关。天风泠泠,日萧爽,六月不热,生清寒。夜中防泬,闻有声,琳琅戛击,天球鸣,顿令尘耳一洗净,毛髪洒沥,心神清。于时俗士病亦瘳,况乃风流王子猷,窅然自与人境絶。何须泛海寻蓬丘?先生从来耽古学,节与此君并髙卓。儿孙秀出玉笋行,个个崭然见头角。昭代求贤无所遗,林泉寜得久栖迟?凤凰饱啄琅玕实,好向朝阳见羽仪。太原书室歌为泰和萧元圭作

译南山隐在白云之中,仙人伴侣时常来往。抬头攀援高树的秀色,低头俯视深溪的清水。松间的风传来琴弦般的声音,兰花的香气熏染衣襟。闲暇时借取瑶草,彼此谈论玄理。尘世的念头全都已经消尽,道的机微想来已经成熟。什么时候才能驾车来到这里,寻访这幽静的踪迹?为张御史琪作《▯马行》。张琪先前巡按南直隶,又奉命出使江西,到这时被召回,拿出这幅画卷请我作赋来补题。使君的马,是碧玉骢;马蹄走过的地方,便生出春风。春风摇曳,吹动绣衣;秋霜全都融化,阳和之气充满四方。去年使君前往江东,江东百姓都露出喜悦的容色;今年使君前往江西,江西百姓都舒展了愁眉。擦干你们的眼泪,止住你们的哭泣;驱除你们的盗贼,拯救你们的创伤,使你们脱离鬼域,成为普通百姓。寒冷的身体自然温暖,不需要衣服;经过的山川,阴厉之气全都消散;草木也觉得焕发光辉。句芒推行春令,只有三个月;使君推行春政,春意却不会停止。愿使君长久抚恤百姓,安慰我们这些长久饥渴的生民。忽然传来玺书下达,催促使君赴京城。大家一起遮住使君的马,姑且停留,不要马上出发。用青丝络住马头,挥动白玉鞭,送你远行万里。朝见天子的使君啊,如果有幸再次来到这里,父老们还会来马前拜见你。丹荔白鹇 南方的荔枝,初夏成熟。露水压着红色的绡纱,低垂在翠绿的屋檐下。群鸟纷纷飞来,却不能栖息;只有白鹇来这里栖宿。白鹇的白,非同寻常;玉石般的质地,雪花般的羽色,云锦般的斑纹。它天生品格高洁,自然耿直孤介;哪里肯受樊笼羁束?它仰头不随老鹤游,低头不与群鸡同食。香风轻轻吹拂,梳理着羽毛;侧目长望青云之端。它愿高飞追随五色凤凰,一同啄食瑶岛上的金琅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题章御史聪防绣堂 东风缓缓吹来,阳光渐渐温暖;开始献上春酒,登临高堂。堂上双亲,都长寿安康;堂前兰玉般的子弟,列成诸郎。兄弟长幼先后,相互竞逐;仲兄尤其秀出,早早扬名。手持笔在彤廷任职,侍奉圣皇;时常回来省亲,陪伴父母使他们欢乐。身穿五彩衣服参拜起舞,整齐地排成行列;其中绣有獬豸的官服,格外辉煌。春云灿烂映照,仿佛柏台的严霜;衣袖之间缓缓飘出清香。上天恩宠赐下龙凤纹章,华美的冠帽和玉佩交相辉映。双亲容颜和悦,欢乐没有尽头。子弟能够继承这一切,恭敬之心永不忘记;忠孝兼备,人生因此昌盛。你们家积累的福庆,哪里能估量?窦氏的监察事迹,平常事情根本不能同它相比。只是惭愧我的文辞并非长处,徒然表达赞叹,难以充分铺陈。姑且摘取少陵的诗句,为你作歌,佐助祝寿的酒杯。荆茂堂 你难道没见田家兄弟因想着分家而关系疏异,紫荆树一夜之间就憔悴了吗?无情的树木尚且如此,有感情的人,难道不应该惭愧吗?你家的兄弟都才华出众,兄长能够爱护弟弟,弟弟也敬重兄长。庭前也有紫荆树,春去秋来,总是长青,长青而不老。年年花开,颜色美好。千枝万叶本来同根而生,到了晚年相互照看,更须彼此保全。世世代代不要做分树分家的打算,这棵树千年也应当不会枯萎。题明皇观马图【三首】自从皇帝的车驾停止东封泰山,渐渐觉得他临朝统治时有了懈怠的神色;忘却了九龄的《金鉴录》,退朝后只顾观看玉花骢。穿紫衣的宦官,头发垂到肩头,调教驯习龙驹,经过御前。难怪君王如此留意,这实在值得忧虑;他将要巡幸前往西川。宫中的太阳渐渐西沉,碧梧和玉阶之间让奚奴调马。君王仍然存有游玩的心思,难道不曾看见韩休的谏疏吗?蓬莱春晓图【二首】扶桑树上的太阳升起,照耀着三山间丹红碧绿的楼阁。在云气缥缈之间,春色应当无限美好;或许能够把这样的景色移到尘世间来。红桥远远同碧城相连,春意锁住琼楼,繁花满含烟霭。不必乘风车越过弱水,人间自有小小的游仙境地。题海虞李氏具庆堂【二首】李氏公泽兄弟同住在一起,能够笃厚地相亲相爱;乡先生张修撰宗海为此作了记,甚至把他们比作挽救颓败世风的中流砥柱,大概是有所劝勉激励。兄弟天伦之乐,是孩童本有的良知;不要争斗分居,唯独不要忘记珍重亲情,不要随从流俗而改变。为你诵读《鹡鸰诗》。滔滔流逝的江水,再也没有回旋的波浪;一根中流砥柱所起的力量已经很多。试问归休的张太史:‘近来风俗又怎么样了?’ 题墨竹【二首】蓟丘的图画,我曾经常常观看,却始终没有办法见到一竿真正的竹子。红花紫花纷纷开满城郭,却不知道哪一棵树适合凤凰栖息。高尚的节操向来远离尘俗,不同于群花去讨好阳春。在风霜中的旅途上没有相识的人,面对这竹子,仍然像见到了故人。题画梅【二首】自从来到京城,一直没有回家;没有见到江南梅花,不知已经开了几年。姑且再向这幅画题诗,也胜过在东边道路旁观看桃花。【右题《白梅》】不拿容貌色彩去争夺春光的妩媚,独自怀抱贞洁之心度过岁寒。自己本有调和羹汤的滋味,任凭人们把它当作杏花来观看。【右题《红梅》】题张士美莼室 江边闲置着钓鱼船,一间屋子冷落萧然,客居中正逢秋天。自己想起莼羹,却不能回去享用;多少回在梦中同张翰一起游历。题尹处士水竹居 修长的竹子一竿竿排列,水流环绕着小舟;选择居处,只爱这里最清幽。清凉的声响震动床榻,仿佛三更时分的雨;爽朗的气息穿过窗户,六月里也像秋天。水波温暖时,或许能看见鱼儿跃出;月色明亮时,应当能看见凤凰来游。知道你自得于闲居中的趣味,不羡慕人间的万户侯。送姜启洪兄启吾回临川,分题得《扬子江》。长江万里向东流,归客远远乘坐一叶小舟。树色遥遥连接瓜步,暮色中雁阵斜飞越过海门。迎着风斟酒抒发高兴,对着月吟诗记录壮怀。令弟正在銮坡任职,正相互思念;计算行程,应该计划经过扬州。送俞宾州大雅回任。大雅是永乐辛卯进士,任御史;辛丑年因建言之事获罪,出任州佐。如今朝见京师后返回任所。早年便被擢拔为俊才,侍立在仙班;弹劾奏章如飞霜,曾在玉阶之间尽忠竭节。每当想到辅助国政,仍记得进言触犯天颜。向南望龙城,云气连接海天;庾岭从西面延伸而来,山中桂花满目。不要向炎热之地叹息久困,朝廷中不久就会召你回来。为建溪王处士作《西昆群玉》西昆山在建溪曲折之处,风景依稀像淇澳。万竿修竹,青翠茂盛;年岁已晚仍森然挺立,如同群玉。你家正居住在群玉之间,略微开出一条小径通向柴门。天风清冷,阳光萧疏爽朗;六月也不炎热,反而生出清寒。夜间幽深空旷,听见其中有声响,琳琅相击,天球鸣响,顿时使尘世的耳朵洗涤清净,毛发洒然竖起,心神清明。即使世俗之人的疾病到这里也会痊愈,何况风流的王子猷,更是幽深地同尘世隔绝。何必泛海去寻找蓬丘?先生一向沉耽古学,节操同竹子一样高卓。儿孙秀美出众,像玉笋成行,一个个崭然露出头角。当今圣明的时代求贤没有遗漏,山林泉石之间哪里能长久隐居?凤凰吃饱了琅玕的果实,正好向着朝阳展现羽仪。为泰和萧元圭作《太原书室歌》

君家太原墅,乃在江之西。由来此地最竒胜,名与河东禹迹齐。苍山万仞,临廻溪;绿树上拂青天,低林烟防防水光。白云中髣髴闻天鸡,渔舟沙鸟迷逺近。欲穷深处无端倪,尘踪俗辙那可到。只应髙士得幽栖。髙士幽栖多岁月,惯钓溪鱼采薇蕨。闲中读尽古今书,幡然领荐来京阙。一来京阙又几春,萧萧两鬓白于银。宦情寥落忽如梦,忆着故山眉日颦。眉日颦兮何时伸?却恐风光不待人,好买扁舟便归去。山中猿鹤尚相亲。

题庄周梦蝶图漆园傲吏,常多睡,不管人间春与秋。梦去祗知周是蝶,觉来还讶蝶为周。蘧蘧卧处无何有,栩栩飞时亦自由。十万余言皆寓也,即今图画更真不。送曲挥佥恂赴凤阳近代无儒将,怜君独好贤。簮缨荣世袭,诗礼美家传。骥足超干里,鹏抟上九天。图规廿四,陈法贯十三篇。尚防羞言勇,临机不失先。性情温似玉,才辩涌如泉。自拟同羊祜,人将比谢▯。建牙当吉日,仗节正青年。自昔龙飞地,难分虎卧权。帝心斯简迪,廷论重甄铨。侍禁诚华要,干城匪左迁。佩符辞陛肃,乘传去程遄。士友嗟分袂,官僚喜赠鞭。鸣笳壮行色,歌管促离筵。红树都门外,青山驿路边。暖云烘幄帐,香雨湿鞍鞯。啼鸟喧人耳,飞花落马前。经行多胜览,懐抱为舒宣。陵气常葱郁,淮流极渺绵。都名尊列郡,水势合诸川。居守应非易,操持必自坚。读书须有用,履道贵无偏。察物宜资鉴,治身可佩▯。政厖思整顿,人敝在安全。此日从南去,何时更北还。伊予方旅寓,畴昔与周旋。武弁虽殊制,文韬亦共研。赠言慙孟冀,壮节想文渊。忠孝俱当尽,功名各勉旃。谅非游子别,何用泪潸然。送周参政鉴致事还钱唐紫绶金章,白髪新归,闲人识旧藩臣,理财自昔称刘晏,守土于今见冦恂,遗业未须忧子姓,余赀惟拟乐亲賔,想应舟及钱唐日,湖上梅花已报春。送李宪副还广西三年奏绩来双阙,万里观风过五溪。雾毒全消梅岭外,霜威遥肃桂林西。藩兵尽出迎麾节,峒獠争先拜马蹄。试饮贪泉心不易,清名应与昔贤齐。送苏员外良金从弟还闽谢家群从总才贤,康乐平生爱惠连。春草池塘时入梦,夜窗灯火暂同眠。江干风雨维舟处,海峤云霞落雁边。独愧长瑜叨末契,重陪祖席和新篇。送周奉化考绩还分得窗字三载呜琴在海邦,能令浇俗化淳厐衣沾雨露辞天阙,櫂鼓云涛过淛江。考课已为今第一,校文还説旧无双。圣朝图治求循吏,未许渊明卧北窗。送元上舍贞赴濮州司训银壶美酒,络青丝,饮尽难禁欲。别时氷合河津,舟去少;雪深山路,马行迟。何蕃行义,人皆重;李觏文章,世所推。想到濮阳开讲日,诸生应喜得良师。送孙隐赴广灵王府教授曳裾何处去?为傅向王门。行李书千巻,賔筵酒一樽。秋风清驿路,暮雨暗山村。到日承嘉问,无将伯术论。送李御史敬致事还巴西还乡真乐事,况乃绣衣游?氷似寸心防,霜余两鬓秋。巫云迎棹入巴水,绕城流。后日挥金防,诗朋好唱酬。赠乡人怜君豪侠客,末路独飘零。余业梁间燕,浮生水上萍。往来头自白,故旧眼谁青?去去毋惆怅,还山养性灵。送珩上人还钱唐报国寺万松深处,寺幽意惬,栖禅地比匡庐胜。人如惠逺贤,经翻千叶贝,漏刻一枝莲。他日扁舟便相寻,防有缘。送邵道官弟璘还云南几年不见,大茅君寻到蓬莱,却便分一鹤。明朝又南去,白云廻首,忆青云。寄讯友人南游不还者【二首】髙堂几度见尊君,念子音书杳不闻。江海茫茫千万里,扁舟何处望孤云。嗟君一别竟何之?几度空吟有所思。欲寄尺书无处达,春鸿况是北归时。次韵答杨希善先生【二首】别来常自想,君贤不减襄阳孟浩然。春雁南囘,传尺素,开缄喜得《白云篇》。谬膺科第,厠时贤;自致青云,亦偶然。欲济苍生,无别术。仲舒惟有策三篇。题孔员外谟所蔵四景图【四首】日出,烟霭消,林扉媚晴景,僻处春自闲,独唫思弥永。芳树夹岸隂,溪水涵山影,彷佛桃源中。何处来渔艇,孤屿风日清,登临散烦燠,云木蔚生凉。湖水晚更绿,擕琴不必弹,真趣应已足,相对澹忘归。林间见茆屋,木落沧江空,秋容自潇洒,纵横洲渚间,往往见渔者榜系洑流中,网晒斜阳下,应有濯缨情,含毫不能写。寒云结重隂,宻雪下盈尺,羣峯失苍翠,万树花俱白。幽居深涧濵,门迳断行迹,伊谁能逺寻,应是探梅客。题画【四首】雨后,山路净风,吹花片香,兴来闲曳杖,行过瀼西堂。云压北溪树,溪头风雨昏,孤舟归去急,不觉过前村。松风度溪水,灵籁自成音,闲来聴不厌,无意理瑶琴。天风吹暮雪,溪上失青山,春信初探得,归来不避寒。题半窻风雨竹图【二首】嫋嫋数竿竹,潇潇雨间风,秋声听不尽,都在半窗中。忆昔虎丘精舍宿,夜深飞梦过湘江,醒来不见庭前竹,风雨潇潇,半掩窗。题王孟端所蔵画【二首】湖上雨,来云满空。村鸦撩乱,竹间风。依稀记得幽栖处,囘首吴山在梦中。旧结茅庐水郭西,年来林木长初齐。归时不识门前路,寻过南溪,又北溪。题陈士谦画【二首】渔归,饮罢,酒犹酣,短櫂随流,不用帆。一任晩风吹得去,那知江北与江南。常慕当年李谪仙,髙才逸气,独翩然。如何招得斯人起,同上匡庐看瀑泉。

译你家的太原别墅,就在长江以西。这里自来最为奇异优美,名胜同河东的大禹遗迹齐名。苍山高达万仞,面对回旋的溪流;绿树向上拂拭青天,低处林木间烟霭与水光交织。白云之中仿佛听见天鸡鸣叫,渔舟沙鸟使远近都变得迷蒙。想要穷尽深处,却没有边际;尘世的踪迹和俗人的车辙哪里能够到达?只应是高士才能在这里幽居。高士幽居已有许多岁月,习惯了钓溪鱼、采薇蕨。闲暇中读尽古今书籍,忽然接受推荐来到京城。来到京城又过了几个春天,两鬓萧萧,白得胜过银丝。仕宦之情寥落,忽然如梦;想起故山,眉头日益皱紧。眉头日益皱紧啊,什么时候才能舒展?只怕风光不等待人,还是赶快买一只小舟回去吧。山中的猿鹤还会亲近我。题《庄周梦蝶图》漆园的傲吏庄周,常常沉睡,不管人间的春秋更替。梦中只知道自己是蝴蝶,醒来还惊讶蝴蝶变成了庄周。恍惚安卧之处,仿佛处于无何有之乡;蝴蝶翩翩飞舞时也同样自由。十多万字的著作全都寄寓着这样的道理,如今这幅图画难道反而不更真实吗?送曲挥佥恂赴凤阳 近代没有儒者出身的将领,唯独怜爱你崇尚贤能。簪缨荣耀世代承袭,诗礼美德家中相传。千里马般的才能超过千里,鹏鸟振翅直上九天。图谋规划二十四篇,陈述兵法贯通十三篇。还能够以言勇为羞,临机应变不失先机。性情温润如玉,才思辩析如泉涌。自己比作羊祜,人们将你比作谢玄。选择吉日建立军府,正当壮年持节出任。自古以来这里是帝王兴起之地,虎踞龙盘的权势难以分割。皇帝内心因此简拔你,朝廷议论也重视选拔任用。侍奉禁廷确实是华贵重要的职位,成为国家干城并不是贬谪。佩带符节庄重辞别宫阙,乘驿车迅速踏上行程。士友为分别而叹息,官僚们高兴地赠鞭送行。鸣笳增添壮行的气势,歌管催促离别的宴席。都门外红树成行,驿路边青山连绵。暖云烘托帷帐,香雨打湿马鞍和鞍垫。啼鸟喧闹在人耳边,落花飞到马前。一路经过有许多优美景观,胸中的情怀因而舒展。陵墓一带气象常常葱郁,淮河水流极其浩渺绵延。都市名声尊列各郡之上,水势汇合各条河流。镇守一方应当并不容易,操守意志一定要自己坚守。读书必须有实际用处,实行道义贵在不偏不倚。观察事物应当借鉴前人,修养自身可以佩带弓弦来警戒自己。政务繁杂,应该思考整顿;百姓困敝,关键在于使他们安定。今天从南方出发,什么时候才能再向北归来?我正寄居旅途之中,从前曾同你交往。虽然武职制度不同,文韬之学也同样一起研习。赠言惭愧不及孟冀,壮烈的节操令人想到文渊。忠孝都应当尽到,功名各自努力争取。相信这不是普通游子的离别,何必泪流不止。送周参政鉴致仕回钱塘 身佩紫绶金章,白发新近归来;闲居之人仍认识这位旧日藩臣。治理钱财,自古称赞刘晏;守护疆土,如今又见冦恂。遗留下来的事业不必忧虑子孙,剩余的资财只打算用来同亲友欢乐。想来船到钱塘的那一天,湖上的梅花已经报知春天。送李宪副回广西 三年任职考绩后来到双阙,行程万里,巡察民情经过五溪。梅岭以外的瘴雾毒气全都消散,桂林以西也因你的霜威而肃然。藩镇的士兵全都出来迎接你的旌节,洞民和蛮夷争先恐后拜倒在马蹄前。试饮贪泉而心志不变,清白的名声应当同古代贤者一样。送苏员外良金从弟回闽 谢氏一族兄弟全都才华贤能,谢灵运平生喜爱谢惠连。春草池塘常常进入梦中,夜窗灯火下曾暂时同眠。江岸风雨中停舟的地方,海上山峰云霞与归雁相接。我惭愧如长瑜,只因末等亲契而承蒙关照;再次陪同祖席,和作新篇。送周奉化考绩还任,分得《窗》字 三年在海邦任职,像鸣琴一样施政,使浇薄的风俗变得淳厚。衣服沾染雨露,辞别天阙;划船击鼓,乘着云涛渡过浙江。考核政绩已经成为当今第一,校订文章还要说是过去无双。圣朝图谋治理,正在求取奉行善政的官吏,不能允许陶渊明独自卧在北窗下。送元上舍贞赴濮州司训 银壶盛着美酒,青丝系着壶柄;酒饮尽了,仍难以禁住离别的欲念。分别时河津已经结冰,船行得很慢;山路积雪很深,马走得迟缓。何蕃的义行,人人都敬重;李觏的文章,世人都推许。想到你在濮阳开讲的日子,诸位学生应当都会庆幸得到一位好老师。送孙隐赴广灵王府任教授。你要到哪里去曳衣入仕?是到王府门下给王爷作师傅。行李中带着千卷书,宾客筵席上只有一樽酒。秋风吹过清冷的驿路,暮雨使山村昏暗。到了那里,承蒙王爷垂询时,不要拿伯术来谈论。送李御史敬致仕还归巴西。还乡实在是件快乐的事,何况你还曾穿着绣衣游历四方?你的心志如冰一样清洁坚贞,两鬓经过霜染,已经显出秋色。巫山的云迎着船桨进入巴水,环绕城郭流淌。日后挥金宴饮,诗友们正好相互唱和酬答。赠给乡人。怜惜你这位豪侠之士,到了晚年却独自漂泊零落。剩下的事业像梁间的燕子,漂泊的人生如水上的浮萍。来来往往之间头发已经白了,故旧之中又有谁以青眼相看?去吧去吧,不要惆怅,回到山中涵养自己的性灵。送珩上人还归钱唐报国寺。万松深处,寺院幽静而心意惬适;作为参禅栖居之地,这里比匡庐还要优胜。人品如同惠远那样的贤者,翻阅佛经千叶贝叶经,漏刻如一枝莲花般静立。他日若有小舟,便来寻访你,也是因为有缘。送邵道官的弟弟璘还归云南。几年没有见面,大茅君寻访到了蓬莱,便分给你一只仙鹤。明天又要向南而去,回首望着白云,思念着青云之路。寄信问候南游未归的友人(二首)。在高堂上几度见到令尊,思念你却久久听不到音书。江海茫茫相隔千万里,你乘一叶扁舟在哪里,叫我只能望着孤云?唉,你这一别究竟去了哪里?我几度徒然吟诵,抒发思念。想寄一封书信却无处送达,何况春天的大雁正是北归的时候。依杨希善先生原韵作答(二首)。分别以来常常想念你,你的贤能不亚于襄阳的孟浩然。春雁南回,捎来书信;打开信封,欣喜地得到《白云篇》。惭愧地获得科举功名,厕身于当时的贤士之中;自己达到青云之路,也不过是偶然。想要救济苍生,却没有别的办法;像仲舒一样,只有三篇策论。题孔员外谟所收藏的四景图(四首)。太阳升起,烟霭消散;林间柴门映着明媚晴景,偏僻之处春意自闲,我独自吟咏,思绪更加悠长。芳树夹岸成荫,溪水涵映着山影,仿佛身在桃源之中;不知什么地方驶来一只渔船。孤岛上风清日丽,登临可以驱散烦闷暑气,云木之间郁郁葱葱,生出阵阵凉意。湖水到了傍晚更加碧绿,带着琴来却不必弹奏,真正的情趣想必已经足够,相对而坐,淡然忘记归去。林间看见茅屋,树叶凋落后沧江显得空阔;秋日景色自然潇洒,洲渚之间纵横交错,常常看见渔船停泊在回流之中,渔网在斜阳下晾晒。那里应当有濯缨自洁的情怀,只是我含着笔也无法描写。寒云凝结成重重阴霾,密雪下了满尺;群峰失去苍翠,万树的花朵全都变成白色。幽居在深涧水边,门径上断绝了行人的足迹;是谁能够远道来访?应当是探梅的客人。题画(四首)。雨后,山路洁净,清风吹来花片的香气。兴致来了便悠闲地拄杖,走过瀼西堂。云压着北溪的树木,溪头风雨昏暗;孤舟急忙归去,不知不觉已经经过前村。松风吹过溪水,空灵的声音自然形成乐音;闲来听它总听不厌,也无意再去调弄瑶琴。天风吹来傍晚的雪,溪上看不见青山;刚刚探知春天的消息,回来时也不避寒冷。题半窗风雨竹图(二首)。几竿修竹袅袅,风雨声潇潇;秋日的声音听也听不尽,全都收在半扇窗中。想起从前夜宿虎丘精舍,深夜里梦飞过湘江;醒来却看不见庭前的竹子,只有风雨潇潇,半掩着窗户。题王孟端所收藏的画(二首)。湖上落雨,来云布满天空;村中的乌鸦纷乱,竹林间风声阵阵。依稀记得幽居之处,回首望去,吴山只在梦中。从前在水郭西边结庐而居,近年来林木长成,刚刚排列整齐。归来时已经认不出门前的道路,只好先寻找南溪,又走到北溪。题陈士谦画(二首)。渔人归来,饮酒完毕,酒意仍然浓烈;摇着短桨顺流而下,不用张帆。任凭晚风把船吹到哪里,哪里知道江北还是江南。我常常仰慕当年的李谪仙,他才华高超、气度飘逸,独自翩然不群。怎样才能把这样的人招来,使他同我一起登上匡庐观看瀑布泉水?

题渔父图世人不识先贤意,每事都从迹上求。一自子陵辞汉后,画中渔父尽羊裘。

探梅图百丈清溪,半是氷雪,深山路,马难登。却令童子前村去,为问梅花开未曾。

题郭纯画骑驴待渡图片云初黒,楚江头,宻雨斜风,水急流。到此,蹇驴行不得,方知济险属扁舟。

题竹林七贤图竹林羣饮,日醺醺,放达,寜知礼检?身司马氏亡,缘底事?七君犹号晋贤人。

题张澹古所作枯木竹石图澹古作画妙天下,而晚年风痹,不复可得。此图其未痹时作者,诗故及之。怪石巉岩,踞苍虎;竹叶毵毵,凤骞舞;槎枒老树,如老龙夭矫蟠拏。虎凤中竒哉,三物此相从,形色不同,神气同。君不见世间磊落豪杰士,心胷有竒物,不殊虎凤龙,居然无所偶,取羞在凡庸。安得妙笔为形容?呜呼!可怜痿痹澹古翁,可怜痿痹澹古翁。寄题金华章氏山翁环秀亭歌越中多山水,最好是金华。金华好山色,半在章翁家。翁家亭子髙几丈,屹立岧嶤白云上。南山北山数十峯,尽向亭旁列屛障。东望覆釜,西芙蓉。双溪流水春溶溶,好风吹雨过林杪,时时飞翠落亭中。翁今年已七十余,绣衣纱防乐闲居,日日登亭作髙宴,賔朋并集相懽虞,尽▯秀色入诗,句句句磊落如琼琚。吾闻古有列仙儒,观之章翁乃不虚。何日从翁一游目,为翁作赋书亭隅。竹雪山房歌为李笙防赋李君潇洒,资夙好,在岩穴结茅,笙防山夐,与人世别。无数脩篁绕屋,生岁晚青青,自成列。寒云压櫩端,天风吹暮雪,六花飞出玉珑▯,乱影动揺金琐屑。瑶池白凤夜飞来,毛羽毵毵映微月。君方髙卧北窗前,拥被咿唔,吟不彻。尘昏一洗净,五内不复热。人间富贵事,无足挂齿舌。闭门独忍袁安饥,开径还希蒋卿防。三冬文史既足用,一日声华动朝列。手持天上书来,拜云端阙。毎存清白心,犹抗孤髙节。相逢索我歌,山房佳致都将向予説。平生自是爱山者,闻此兴懐不能歇。问君何当还,扁舟请俱发,分我半房容一榻。饮山之泉,食薇蕨,长啸竹雪间,人境两清絶。沧洲趣为姚怡云题画江水无风,拍天白,万里微茫,秋一色。紫霞飞处是沧洲,数防青山,遥可识。枫林坐者,怡云仙,凝视不语,心悠然。我欲与之相周旋,未能脱却人间缘。掀髯一笑,趣何在?聊诵庄生《秋水篇》。春晩书懐可爱韶华景,其如近晚何?宦情因病少,诗思为闲多。细雨滋芳草,微风动绿萝。翻思五湖上,孤櫂弄鸥波。述懐小年懐大志,及长叹无成。卖药不能隐,佣书徒悮生。困谙时忌,重迂见世情,轻甚愧相知者。逢人道姓名。暑雨休沐城南别墅【二首】积雨城南墅,经旬不出行。闭门无客到,绕屋尽蛙声。自得闻中趣,谁争世上名。惟惭羊仲辈,犹识蒋元卿。荒圃雨初晴,虚堂坐入更。物情应有感,吾意本无营。腐草攘兰气,流萤妒月明。一樽时独醉,寜问浊和清。秋斋卧疾流光冉冉,思悠悠。碧草香销,白露稠。蟋蟀乱鸣,金井月。黄华独谢,竹篱秋。出无所补居恒愧。近不能懽,逺更忧。一疾久淹,应有为非关。方药效难收。观河氷初泮朝来晴日照寒洲,片片轻氷水面浮。祗恐隂风复吹合,中流无路可行舟。送王参良材不轻用,大器当晩成。君子有所志,其可先时行?卞和献璞玉,乃取刖足刑。璞玉非不美,献之则无名。嗟子,吾友生少年振竒声,江东诸老儒畏子为后英。子今失意,归于我亦无荣,勉为一札辞相送。万里程,朂哉广逺图,毋恤艰难情。送陶文学得告还淛东分韵得未字。人老共思归,陶公独先逝。匆匆别知友,力挽不囘袂。长江下,东南水与天相际。孤帆去,飘飘迅若轻鸿。厉指日,过吴门。烦君暂停枻,为问故池莲。南风发花未。送陈主簿还吴久闻佐邑振清风,有子登科,复亢宗。老凤未应栖枳棘,祥鹓今己集梧桐。九重楼阁晴云里,千里山川夕照中。我念吴中桑梓在,送君独觉思无穷。送江吉士渊兄瀚还巴渝为念同胞,上帝畿如何?未久便言归。五更风雨,孤舟梦万里。关山一防衣,瞿峡月昏,猿啸急;楚天云冷,鴈行稀。及家,好报慈亲喜。令弟承恩,在琐闱。送于霈甥之子方英妙,儒林己著名,才华应似舅,宅相况宜甥,千里初来省,孤舟又欲行,题诗重相送,凄断渭阳情。文华殿赐对【二首】万年图箓开,今日四海车书防一家。赐对龙墀,瞻日表题分御笔,耀天葩。云移扇影回,明月风袅鑪烟结防霞。独愧布衣肤浅学,时时承召上文华。文华春殿,五云端召对诸儒,礼数寛兔,頴风生笺,锦动龙香,露滴砚池寒。万言缕缕陈时务,一策拳拳述治安。愿得致君尧舜上,小臣独抱寸心丹。秋七月望日,与友人游潭柘山龙泉寺,留题连环韵。不为兰亭访辨才,看云因上妙髙台。幽林鸟乱,知风起;深洞龙归,带雨来。庭晚独怜修竹在,池秋犹见碧莲开。何当结屋依岩住,闲饮清泉亦快哉。又倒用前韵闲饮清泉,亦快哉!一襟风月,自然开。好云近向身边起,芳气遥薰袖里来。絶顶坐看天倚葢,上方行处石为台。满前诗景行难尽,独愧曽无太白才。赋得简所知【二首】箪食瓢浆,不患贫。浮云富贵,底须论?贾生自合知年少,冯敬何为忌学?新黄鹄有心游,碧海寒松无意在阳春。此生穷达皆天命,未必区区徇世人。

译题渔父图。世人不了解先贤的心意,凡事都只从外在行迹上寻求。自从子陵辞别汉代以后,画中的渔父便全都穿着羊裘。探梅图。百丈长的清溪,有一半结成冰雪;深山道路险阻,连马也难以登上去。只好让童子到前村去,替我问一问梅花开了没有。题郭纯画的骑驴待渡图。一片云刚刚变黑,楚江岸边密雨斜风,水流湍急。到了这里,跛驴不能前行,这才知道渡过险阻还得依靠扁舟。题竹林七贤图。竹林中群贤饮酒,整日醉醺醺的,放纵旷达,哪里还知道礼法约束?司马氏已经使晋室灭亡,究竟为了什么,七个人还被称作晋代贤人?题张澹古所作枯木竹石图。澹古作画妙绝天下,但晚年患风痹,再也不能得到他的作品。这幅图是他尚未患风痹时所作,所以诗中特意提到这件事。怪石巉岩,像一只蹲踞的苍虎;竹叶纷披,如凤凰高飞起舞;杈丫纵横的老树,像老龙盘曲夭矫。虎、凤、龙聚在这里,真是奇异啊!三种东西相互依存,形态色彩不同,精神气韵却相同。你没看见世间那些磊落豪杰之士,胸中怀有奇异之物,并不亚于虎、凤、龙,却偏偏没有同类相配,只能在凡庸之辈中受羞辱。哪里能得到妙笔把他们描绘出来?唉,可怜痿痹的澹古老翁,真可怜痿痹的澹古老翁。寄题金华章氏山翁环秀亭歌。越地多山水,最美的是金华。金华的好山色,有一半在章翁家。章翁家的亭子高达几丈,屹立在高峻的山峰和白云之上。南山北山数十座山峰,全都在亭旁排列,如同屏障。向东望是覆釜山,向西望是芙蓉山。双溪流水在春天缓缓流淌,好风吹着雨掠过林梢,时时把翠色吹落到亭中。章翁今年已经七十多岁,穿着绣衣、戴着纱帽,安乐地闲居;天天登亭设盛宴,宾朋齐集,彼此欢娱。他把满眼秀色尽收入诗中,句句都像玉佩一样光彩磊落。我听说古代有列仙般的儒者,看来章翁确实不是虚有其名。什么时候能随章翁游览一番,为您作赋,题写在亭子的角落?为李笙防创作《竹雪山房歌》。李君潇洒脱俗,天性早就喜爱山林,在岩穴中结草庐居住;笙防山幽深辽远,与人世隔绝。无数修长的竹子环绕屋舍,到了岁末仍然青翠,自然排列成行。寒云压在屋檐边,天风吹来傍晚的雪,六角雪花飞出玉珑▯[疑字],纷乱的影子摇动着金色的琐屑。瑶池的白凤夜里飞来,细密的羽毛映着微月。你正高卧在北窗前,拥着被子低声吟哦,吟咏不尽。尘世的昏暗一扫而净,五脏六腑不再燥热。人间富贵之事,不值得挂在嘴上。闭门独自忍受袁安式的饥寒,开门修路还希望有蒋诩那样的友人来访。三冬之中研习文史已经足够自用,一旦时机到来,声名便会震动朝廷。手里拿着天上降下的诏书,拜见云端的宫阙。时时守存清白之心,仍然坚持孤高的节操。你相逢时索要我的歌,我便把山房的美好景致全都向你诉说。我平生本来就是爱山的人,听到这些,兴怀不能停歇。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愿驾一叶扁舟与你一同出发,请分给我半间房、容我睡一张床。饮山泉,吃薇蕨,在竹林白雪之间长啸,使人境两方面都清幽绝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姚怡云题《沧洲趣》画。江水没有风,水面拍击天空般一片雪白;万里景物朦胧,秋色浑然一片。紫霞飞起的地方就是沧洲,几座青山依稀可辨。枫林中坐着怡云仙,他凝神远望,默然不语,心情悠然。我想同他相互交游,却还不能摆脱人间的牵累。捋髯一笑,情趣究竟在哪里?姑且吟诵庄生的《秋水篇》。春日晚间书写胸怀。可爱的春日景色,只是怎奈已经接近傍晚?因患病而减少了仕宦之情,因为闲适反而增多了作诗的兴致。细雨滋润芳草,微风吹动绿萝。翻然想起五湖之上,独自划着小船戏弄鸥鸟和水波。述说胸怀。年少时怀有远大志向,长大后却感叹一事无成。卖药不能真正隐居,替人抄书反而白白耽误一生。困顿中熟悉了时俗的忌讳,屡次迂回才看清世态人情,轻薄无能,实在惭愧于那些了解我的人。遇到人便说明自己的姓名。暑雨休沐时在城南别墅作诗(二首)。城南别墅连日下雨,十多天没有出门。关上门没有客人到来,屋外四周全是蛙声。自得于听闻之中的趣味,谁还去争夺世上的名声?只是惭愧于羊仲一类的人,竟然还知道蒋元卿。荒园雨后刚刚放晴,空堂中坐到更深。世间万物应当各有感受,而我的心本来没有营求。腐草压过兰花的香气,流萤妒忌月亮的光明。时时独自饮醉一樽,哪里还问酒是浊是清。秋日斋中卧病。时光缓缓流逝,思绪悠长。碧草的芳香消散,白露浓重。蟋蟀在金井旁月下纷乱鸣叫,黄花独自凋谢,竹篱笆间已是秋天。出仕不能有所补益,平日总感到惭愧;近处的事情不能使人欢悦,远方的事情更令人忧虑。一场疾病久拖不愈,其中应当有缘由,并非无故;可是药方难以奏效。观看河冰开始融化。清晨晴日照耀寒冷的沙洲,一片片轻冰漂浮在水面。只怕阴冷的风又把冰吹合,那时河流中间便没有路可以行船。送王参。良材不会轻易使用,大器应当晚成。君子既然有自己的志向,怎么能在时机未到时贸然行动?卞和献上璞玉,反而受到砍掉双脚的刑罚。璞玉并非不美,只是献上之后无人识其价值。唉,你这位朋友年少时便振起奇异的声名,江东诸位老儒都敬畏你是后起英才。如今你不得志,归去使我也感到无光彩,只能勉强写下一封短札为你送行。前路万里,努力吧,放开眼界谋划远大前程,不要忧虑艰难。送陶文学获准退休还归淛东,分韵得“未”字。人老了都共同思念归乡,陶公却独自先行离去。匆匆告别知交好友,我用力挽留,却拉不回你的衣袖。长江向下游奔去,东南水天相接。孤帆离去,飘飘然快如轻鸿。屈指计算日期,经过吴门时,烦请你暂且停桨替我问问故园池中的莲花:南风吹来时,花开了没有?送陈主簿还归吴地。早就听说你辅佐县邑,传播清正之风;如今又有儿子登科,使家族声名更加显扬。老凤不应当栖息在枳棘之上,吉祥的鹓雏如今已经聚集在梧桐树上。九重楼阁坐落在晴云之中,千里山川映在夕阳里面。我想到吴中的桑梓故乡,送你归去时,独自觉得思绪无穷。送江吉士渊兄瀚还归巴渝。因为思念同胞兄弟,你在上帝之都怎么样?没有多久便说要归去。五更时分风雨交加,孤舟之中梦行万里。关山重重,一袭衣衫;瞿峡月色昏暗,猿啸急切;楚地天空云气寒冷,雁行稀疏。到了家,要好好把慈亲得知你的消息后的喜悦告诉我。你的弟弟承受皇恩,正在琐闱任职。送外甥于霈。你正当英俊年少,已经在儒林中著名;才华应当像舅舅一样,宅相又恰好是外甥。千里迢迢初来探望,孤舟又要启程;题诗郑重为你送行,叫人凄然断肠,不禁想起渭阳之情。在文华殿蒙皇帝赐对(二首)。万年的图谶开启,今天四海之内车轨、文字相同,仿佛归于一家。在龙墀前蒙赐对,仰望日表;题字分承御笔,光耀如天上的花朵。云影随着扇影移动回旋,明月下风声袅袅,炉烟凝结成霞。独自惭愧身为布衣、学识浅薄,却时时承蒙召见,登上文华殿。文华春殿中,五彩祥云之上召见诸位儒者;礼数宽厚从容,颖风生笺,锦缎映动龙香,露水滴在砚池,寒意清冷。我们一缕一缕陈说万言时务,恳切地献上一条治国安民的策略。愿能使君王达到尧舜的境界,小臣独自怀抱一片丹心。宣德年甲寅九月甲申望日,与友人游潭柘山龙泉寺,留下连环韵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不是为了到兰亭拜访辨才,而是因为观看云气才登上妙高台。幽深林中鸟声纷乱,知道风已经起来;深洞中的龙归去,带着雨水而来。傍晚在庭院中独自怜爱修竹尚在,秋日池中仍看见碧莲盛开。什么时候才能结屋住在岩边,闲饮清泉也痛快啊!又倒用前一首韵。闲饮清泉,也真是快意啊!满襟风月,自然舒展开来。好云近近地向身边升起,芳香从远处熏入衣袖。坐在绝顶,看天空像穹盖一样压来;走在上方,处处以山石为台。眼前的诗意一路也写不尽,只惭愧自己没有太白那样的才华。赋诗题赠所知(二首)。有箪中的饭、瓢里的水,并不忧患贫穷;富贵如浮云,又何必谈论?贾生本来就应当明白自己年少,冯敬为什么要忌恨别人求学?新生的黄鹄有心遨游,碧海寒松无意争逐阳春。此生的困厄和显达都由天命决定,未必需要小心翼翼地迎合世人。

自从为客在长安,黄巻青灯,几歳寒。无辅,每思求益友。有亲,那敢弃微官。一时狂兴,慿诗遣;千古愁心,借酒寛。进退于今犹未识,日将《周易彖辞》观。感时消息盈虚,理一原。有时寒夜,有时暄夜。来亦梦南园蝶,谁道荘生只寓言?雨中七夕云霾白日,易黄昏;风雨萧萧,半掩门。儿女不知人事苦,只愁无月拜天孙。夜坐独坐灯窗下,观书。坐夜深,世间无限事,都上一时心。

题扁舟五湖图每作归湖咏,徒然寄逺情。不知人世里,功业几时成。题鹌鹑图【二首】品流自与鹧鸪同,几度闻歌越调中?莫厌群栖在榛莽,还胜死鬭向雕笼。禾黍离离,带绿芜。天寒日暮,自相呼。一闻越调,肠应断。不独春风,唱鹧鸪。桂花鸟天香月色,两相宜。占尽秋风一段竒。山鸟也应知所止,飞来立在最髙枝。桧鹤千红万紫鬭芳菲,老鹤何曾肯暂依?霜桧一枝栖独稳,看他莺燕往来飞。

美人月下调琴图碧树团隂,小院清屏。山闲倚,不胜情。关睢一曲,无人省。低拂朱弦,向月明。贞妇孔氏挽诗贞妇仲尼孙,平生礼法,尊所天。嗟!早失誓,死不重婚。夜月清魂逺,秋霜素节存。他年列女传,无忝圣人门。挽宣郎中嗣宗人生命在天,修短各有尽。精气聚成形,随化还消陨。贤愚同此理,畴能越其凖?明者惟修徳,荣名则无冺。念君平生,时履道恒自谨。居夷克固持,涉险亦靡忿。虽云百寿终,得正复何愍?祖奠及严期,灵輀将发引。家人拥辕哭,送賔夹后轸。与君昔相知,永诀情岂忍?临风诵招辞,魂乎其逺近。挽沈学士民则先生出东吴,卓荦负才杰,翛然鸾鹤姿,炯炯照玉雪。维昔尊府君,遯世事髙防,纷纷乱离际,独抱贞苦节。先生善继述,学行企前哲,书法魏晋间,逺参钟王。列八分笔,更精苍劲,力屈铁。年少已知名,清芬播江淛,径絶俗流。迹门多长者辙,州郡亟推荐,辞谢未就。谒坐获逗遛,谴谪戍南天。热虽当患难中,雅操不少折。谈笑处戎行,延礼倾藩臬。贤王屡置醴,道义时陈説。歘承徴命,起云路,看飞掣。文皇临御初,求才甚饥渇。当时江陵公,首以名荐达西清,趣召见,草诏将速发。至尊亲授辞笔,砚前御设。先生顿首毕,援毫书不辍。龙牋倐生花,丽若春兰茁。左右看尽惊,天顔为开悦。即命官禁林秘籍,职校阅。知遇从此始,声价遂超越凡。当大手笔,往往见竒絶。煌煌视学碑,▯▯封山碣,垂之百代下。重此金石锲,褒称出圣口,似觉古人劣。始终事三朝,勤慎无过缺。宠眷日有加,懔懔恐蹉跌。晚迁居翰长,位望转昭晰。同弟辅青宫,贤子司廷谳。一门践清华,事与畴曩别。恒懐满盈戒,乞退心益切。

译自从客居长安以来,伴着黄卷青灯,已经度过几年寒夜。没有辅佐之才,常常想着寻求益友;有亲人在堂,哪里敢抛弃微小的官职?一时兴致狂放,便凭诗遣怀;千古愁心,借酒来宽解。直到如今仍不懂得进退,天天观看《周易彖辞》。感慨时事。消息盈虚的变化,根本道理只有一个。有时是寒冷的夜晚,有时是温暖的夜晚。来到这里也梦见南园的蝴蝶,谁说庄生的话只是寓言?雨中的七夕。云气遮蔽白日,天色很容易就昏黄;风雨萧萧,门半掩着。儿女们不知道人世间的忧苦,只担心没有月亮可以拜祭天孙。夜坐。独自坐在灯窗下看书,坐到夜深;世间无穷无尽的事情,一时全都涌上心头。题扁舟五湖图。每每作归隐五湖的诗歌,也只是徒然寄托远方的情怀。不知道在人世之间,功业什么时候才能成就。题鹌鹑图(二首)。品类本来和鹧鸪相同,多少次在越调歌声中听到它?不要厌恶群居在丛林荒莽之间,这总胜过在雕饰的笼子里拼死争斗。禾黍茂盛,夹杂着碧绿的杂草。天气寒冷、太阳将落时,它们相互呼唤。一听到越调,肠子应当都会断裂;不只是春风中,连唱鹧鸪也会如此。桂花鸟。天上的香气和月色,两者都很相宜。尽情占有秋风中的一段奇景。山鸟也应该知道什么地方适合停留,于是飞来站在最高的枝头。桧树与鹤。万紫千红争相吐露芳菲,老鹤何曾肯暂时栖息?它独自稳稳停在一枝霜桧上,看着黄莺和燕子来来往往地飞。美人月下调琴图。碧树聚成浓荫,小院清幽如屏。山中闲静,美人倚坐,情思难以承受。《关雎》一曲,无人理解其中深意。她低头轻拂朱弦,面向明月。挽贞妇孔氏诗。贞妇是仲尼的孙女,一生尊崇礼法,把丈夫视为上天。可叹她早早立下誓言,至死不再改嫁。夜月之下清洁的魂魄远去,秋霜一般的贞节长存。他日列入《列女传》,也不辱没圣人之门。挽宣郎中嗣宗。人的生命由上天决定,寿命长短各有尽头。精气聚合而成形体,随着变化又消散陨灭。贤者和愚者同样遵循这个道理,谁能超越它的准则?明智的人只有修养德行,荣誉声名便不会泯灭。想到你一生行事,时时履行正道,总是谨慎自持。在平常处境中能够坚守,在艰险中也不发怒。即使说百岁终老,得以正终又有什么可忧惧的?祖祭已经举行,送葬的灵车将要出发。家人抱着车辕哭泣,送葬宾客夹在车后。过去曾与你相知,如今永诀,感情怎能忍受?迎着风吟诵招魂之辞,愿你的魂魄知道我在远近呼唤。挽沈学士民则。先生出身东吴,卓异不凡而负有杰出才华;姿态飘逸如鸾鹤,光彩炯炯,照映如玉如雪。从前令尊避世守高尚节操,在纷乱离散的年代,独自抱持贞洁困苦的节操。先生善于继承先人事业,学问品行向前代圣贤看齐;书法处于魏晋之间,远远取法钟繇、王羲之。八分书尤其精妙苍劲,笔力仿佛能使铁弯曲。年少时已经成名,清美的声誉传播于江淛,远绝于庸俗之流。门下常有长者车辙往来,州郡屡次推荐,你却辞谢未能就任。拜谒时偶然获准留滞,却被谴责贬谪,戍守南方。虽身处患难,清雅操守丝毫没有折损。在军旅中谈笑自若,延请礼遇你,连藩镇和御史都为之倾倒。贤王多次置酒相待,时常向你陈说道义。忽然承受征召,从云路中被起用,飞快上升。文皇刚开始临朝统治时,求贤如饥似渴。当时江陵公首先以你的名声荐举你,使你到西清;很快召见,准备起草诏书迅速发出。至尊亲自授给你文辞和笔,砚台也在御前设置。先生叩头完毕,提笔不停书写。龙牋上忽然生出花样,华美如春兰抽芽。左右侍臣看了无不惊异,天颜也为之喜悦。立即任命你为禁林官,掌管秘籍,担任校阅。君臣相知从此开始,声誉身价于是远远超过常人。每当写作宏大的文章,往往都显现出奇绝之处。煌煌的视学碑,光明显赫的封山碣,都将流传到百代之后。再次刻镌这样的金石文字,褒奖称誉出自圣上之口,仿佛使古人也相形见绌。你始终侍奉三朝皇帝,勤勉谨慎,从无过失缺漏。皇帝的宠爱眷顾一天天增加,你却战战兢兢,唯恐有失。晚年升任翰林学士,地位声望更加显赫。和弟弟一同辅佐青宫,贤能的儿子掌管廷谳。一门之内都跻身清贵显要,情形和往日大不相同。你常常怀有盈满当戒的警

天子念旧臣,优老在京阙。气貌若神仙,康健异衰耋。诗酒日自娱,对客兴未歇。迩闻有痰气,寝疾不逾月。何意一日间,与世成永诀。宸衷深悯悼,葬祭恩重迭。平生所荐士,吊哭尽呜咽。飞旐何翩翩,隂风为凄冽。孤舟千里外,遗榇返丘穴。二傅制铭文,懿行斯表掲。幽光贲泉壤,千载耿不防。送萨廷珪锦衣归省,觐送别亦懽情。为子无亏行,荣亲有美名。云霄双佩逺,江海一帆轻。莫以乡园乐,心忘事圣明。送王伯宣绩学词垣,久承恩赐,暂归读书,名己遂,调膳愿无违。春水浮仙舫,晴云暎防衣。知君到家日,乡里有光辉。寄孙徴士秋风一别,又经春,愁见都门栁色新。云表独看鸿去逺,檐牙只觉燕来频。梦中相遇言浑谬,醉后为书字不真。正是江南桃李月,可能还忆共防人。送顾言青衿色映,防衣斑。南望孤云,抱策还。观国行当摅已志,趋庭且复慰亲顔。道中得兴,应题壁。马上怡情,独看山。为语来秋,须早到蟾宫。仙桂待君攀。和友人春晩写懐【二首】淡淡风烟,日易斜。寂寥官舍,似山家。春愁不尽,漫天絮;芳恨难消,满地花。醒后无聊,还饮酒;倦来多睡,只呼茶。平生自为诗成癖,底有闲情咏物华。春雨晴时,绿满塘。蒲芽菰叶,长初长。落花逐水,东西去。飞絮从风,上下狂。晚出莺儿,迁木急。新来燕子,作巢忙。感时触物情多少,漫付髙歌醉一觞。赠蒋挥使斌分韵得槩字。斌字文德,材武而好文,尝从予论书史。以成国公荐,总左掖军事。君侯将门子,人皆仰英槩好贤复尚义,意气何慷慨!清氷贮玉壶,表里无隔阂;见我即论心,脱彼流俗态。每闻,名理谕如渇得沆瀣,遇事思有为,时时发长嘅。成公国柱石,鉴别宜有在,遂当一鹗荐,髙歩出羣辈。劔离蛟龙匣,袍拥狻猊铠,驰射冠三军,指顾囘万队。由来飞兔驭千里,犹歴块;况乃康衢间,神行复奚碍?岂徒示精明,真足资敌忾。近以严宿卫,逺以威絶塞,追踪古名将,流芳当百代。宣德甲寅九月甲申,送少傅东里杨先生扈从巡边【二首】圣主时廵出九重,上公特赐小车,从千羣虎旅,森仪卫,万里龙沙,静▯烽草。诏行宫,思宻勿进筹。御幄语从容,班师请纪神功。处还上燕然,第一峯。毗辅中朝四十年,今看扈跸逺廵边,阿衡重领三孤任,司马兼持九伐权。星绕仗垣,严宿卫;云开幄殿,听传宣。君王有问治兵事,定献周公立政篇。送少傅建安杨先生扈从廵边【二首】翠华廵幸到边隅,元老从行载属车。九伐仍脩司马法,六韬重演太公书。已看瀚海波先静,不使隂山种有余。制胜即今资庙略,何须五饵系单于。三朝元老,鬓如霜。扈从时廵向▯方。

译惕,求退的心意更加迫切。天子顾念旧臣,让你在京城宫阙中安享优待老人之恩。你的气貌如神仙,康健得异于衰老之人。每日以诗酒自娱,面对宾客兴致不歇。近来听说你患有痰气,卧病还不到一个月,哪里料到一日之间,便与世间永远诀别?皇帝深深哀悼,赐给安葬和祭奠的恩典一重又一重。你一生所推荐的士人,全都前来吊哭,悲咽不止。飞动的招魂旐旗多么翩翩,阴风也因之凄冷。遗体从千里之外乘孤舟运回坟墓。二傅撰写铭文,把你的美德在其中表彰。幽暗的光辉装饰泉下墓土,千年之后仍然明亮不灭。送萨廷珪。穿着锦衣回乡省亲,觐见之后送你分别,我也满怀喜悦。愿你此行不亏损品行,以美好的声名荣耀双亲。双佩在云霄之外渐行渐远,江海之上只有一帆轻快。不要因为乡园的欢乐,便忘记心中侍奉圣明之事。送王伯宣。你学问精深,在词垣中任职,长久承受皇帝恩赐;暂且归去读书,功名已经成就,也愿意调理奉养双亲而不违背孝心。春水上浮着仙舟,晴云映照着绣衣。知道你到家那一天,乡里都会因此增添光辉。寄给孙征士。自从秋风中一别,又经过了一个春天;愁苦地看着都门柳色重新变绿。独自在云表看鸿雁飞向远方,只觉得檐角下燕子来得越来越频繁。梦中相遇时说的话全都荒谬,醉后写信,字迹也不真实。正是江南桃李盛开的时节,你或许还记得曾与我共同游赏吗?送顾言。青衿的颜色映照着斑斓的衣裳。向南望着孤云,怀抱策书归去。入朝观国,正当抒发自己的志向;回到庭院,又可以使双亲的容颜得到安慰。途中若有兴致,应当题诗在墙壁上;在马上怡然自得,独自观看山色。告诉你明年秋天,一定要早早到蟾宫,仙桂正等着你攀折。和友人春日晚间抒写胸怀(二首)。淡淡的风烟中,太阳容易西斜。寂寥的官舍,仿佛山中人家。春愁没有尽头,漫天都是飞絮;芳华的遗憾难以消除,满地都是落花。醒来后无聊,仍然饮酒;疲倦时多睡,只叫人送茶。平生本来就把作诗当成癖好,哪里还有闲情去吟咏春日万物的荣华?春雨放晴时,池塘一片碧绿。蒲芽和菰叶刚刚开始生长。落花随着水流向东向西而去,飞絮任凭风吹上下狂舞。傍晚飞出的黄莺急忙迁往树木,新来的燕子忙着筑巢。感受时令、触及万物,心中有多少情思,姑且都付于高歌,醉饮一杯。赠蒋挥使斌,分韵得“槩”字。斌字文德,文武兼备而喜爱文学,曾经跟我谈论书籍和史事。因成国公推荐,统领左掖军事。君侯是将门之后,人人都仰慕你的英气和气概;你喜爱贤者又崇尚义气,意气多么慷慨!清冰贮藏在玉壶之中,内外通明没有隔阂;一见到我便倾心相谈,脱去流俗的姿态。每当听到名理,便像口渴时得到沆瀣一样畅快;遇到事情便想着有所作为,时时发出长叹。成国公是国家的柱石,识别人才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把你作为杰出人才推荐,使你高步超越同辈。宝剑离开蛟龙匣,战袍覆盖狻猊铠甲;驰马射箭冠绝三军,举手投足便能使万队回旋。自古飞兔驾车日行千里,尚且要经历土块;何况在康庄大道上奔驰,神速前行又有什么妨碍?岂只是显示精明,实在足以激发抗敌之气。近处可以严整宿卫,远处可以威震绝塞;追踪古代名将,流芳应当传至百代。宣德甲寅九月甲申,送少傅东里杨先生扈从皇帝巡边(二首)。圣明的君主时常出巡,走出九重宫阙;上公特赐乘坐小车,跟随成群的虎贲军。仪仗森严,万里龙沙一片寂静,烽火和边草也暂时安定。诏书在行宫中颁行,密切谋划,不要进献筹策。御帐中谈话从容,班师时请记载这神奇的功勋。归来之后还要在燕然山上刻石,登上第一座山峰。辅佐朝廷四十年,如今又看见你扈从皇帝远行巡边。阿衡重新担任三孤之职,司马兼掌九伐之权。星辰环绕仪仗和宫墙,宿卫严整;云彩散开御帐宫殿,听候传宣。君王若询问治军之事,你一定献上周公《立政篇》那样的谋略。送少傅建安杨先生扈从巡边(二首)。皇帝驾着翠华车巡幸边疆,元老随行,乘坐属车。仍然修习司马的九伐之法,重新演习太公的《六韬》。已经看见瀚海的波涛先行平静,不让阴山留下多余的敌患。如今取得胜利凭借的是朝廷谋略,哪里还需要用五饵去羁縻单于?三朝元老,两鬓

白马长嘶,千里道。锦袍遥映,五云光。出参筹画,居帷幄。入掌丝纶,坐庙堂。文武兼资,谁得似?惟应吉甫,佐宣王。酒后走笔送萧都指挥华。华善骑射,而精敏好礼。以大臣荐,自宿卫出,莅淛江都司。

译如霜。扈从皇帝出巡,向着远方而行。白马长声嘶鸣,走过千里道路;锦袍远远映照着五彩祥云的光彩。出外参与筹划,入内居于帷幄;入朝掌理诏令,坐镇庙堂。文才武略兼备,谁能像他一样?只有召公姬奭,辅佐周宣王。酒后挥笔送萧都指挥华。华善于骑射,精明敏捷而且爱好礼仪。因大臣推荐,从宿卫中出任,赴淛江都司任职。

鄼侯孙子自英豪,常侍鸾舆,佩宝刀;赤电夜飞千里马,防云春拥五花袍。东南坐镇,边氛静;西北囘瞻,斗极髙。遥想军中闲暇日,还将强弩射江涛。

武功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武功集》巻三明徐有贞撰史馆稿

赠许錬师序诵其言则思得其意,为其服则思践其行。虽夫道术之不同,趣向之不一,而为学之理则皆然已。余学于孔氏,毎自惧其未之能然而不敢不然也。夫老氏之道固异于孔氏矣,而其徒之学焉者,既已诵其言而为其服矣。茍不能变而之正,则乌可以背其师哉?为老氏之学者,盖曰清静无为云尔。清静则其身不可以浊乱,无为则其心不可以外营,此其意行之所在也。若是者,固宜处于幽闲虚寂之境,与人事无交侵焉,可也。今之为老氏者盈天下,然求其不背于清静无为之云者,千百而不一二焉。甚者张诐言,饰竒服以外耀于人,日趋竞于富贵,声利纷华丛杂之地,营营若附羶之蝇,而不知其已也。是岂惟见恶于世之君子,抑亦获罪于其师之门矣。余所见许錬师拱明者,独异于众也。其心颛慤而寡欲,其行洁亷而无累,以其所学之言自治其身,而不以言于人,视物利之过乎前者,澹然而无所干焉,盖老氏之良也。吾同氏之子志逺与拱明防为之请言,然吾意拱明之为人,非止于老氏之良者也。夫儒言儒服而心行非儒者,世不能无也。惜也拱明而不儒也。使拱明而为儒,又岂出吾徒之下哉?彼不背老氏而肻背孔氏哉?余是以贤其人而与之言也。

送德越上人云峯住持序佛法之盛于中国,有由然矣。三代之隆,礼教脩明,俗尚以一,民之异言异行者有诛,其时未闻有所谓佛也。自周之衰,王者之迹旣熄,正民善俗之具废,而声争利夺之风作,邪欲塞而理性防,无圣哲以救之,佛乘是焉入于中国,而以其空寂慈悲之言诱人。至其徒又縁饰之以縁业经教,闳大可喜之论,故中国之好善而不知自复者,争趋事之,无尊卑贵贱之异,举入于其法。盖有悍如豺虎,猛如鸷鹗,顽如木石,礼让之不服,刑罚之不惩,惟闻佛之説则敬信畏慕,惟恐不至。世方以佛有德慧威力足以化诱人祸福人,而诸夏之礼教有弗及也。噫!然则其法之盛,非孔孟复作,盖有不能尽辟者矣。世之儒者,徒恠乎其盛,而不知其所以能盛之由也。欧阳子曰:脩其夲以胜之,善已然。脩其夲以胜之者,必有德与位而后可,岂不乘其时而在下者之所得为哉?此予之独爲嘅然而叹者也。今为佛之法者,在在而盛,而在京师者为尤盛,凡其法中之名能者,皆萃焉。而德越为称,首都人之奔走听法者,日盈其寺,而中贵之礼之尤重。于是德越将徃主永平之云峯也,众乃为之请文。予固甞嘅其法之过盛,思有以胜而捄之,顾时未可耳,然寕无介然于心者,故因之以有言。

池允齐省斋记台有名士曰池璿。允齐,今考功李君之门人也。允齐有美质而彊志力学,甞自名其藏脩之所曰省斋,而因李君以请记。夫士之学道也,未尝不欲成其德也,然而不能者,必其有过焉耳。所谓过者,岂必为恶乎?为善而不至,亦过也。一言一动而弗由乎礼,皆过也。若是者,岂易免哉?故虽贤且智,不能无过,在知其过以去之而已。欲知其过以去之,在自省而已。时时而省焉,事事而省焉。凡吾之一言一动,其有过必知焉,知之必改焉。然则过恶乎不去哉?德恶乎不成哉?昔者曽子以大贤之资,师乎圣人而传其道,其德之成何如也?而其自言常所致力之地,则曰「日三省其身而已」。后之学者,学乎圣人之道,必师曽子,师曽子而不知自省,岂善学曽子者乎?予甞自念其椎鲁多过,而欲勉强从事乎曽子之言以自治,亦窃以「省」名予斋,盖已乆矣。顾无师传之学,又不得同志之友相辅以进于道,故若是其贸贸也。今允齐之名斋适与予同,岂非其志之同欤?抑予观允齐贤者也,况得贤师而淑之,其于道盖必有所闻,非予之可比也。予方且求助于允齐,允齐何求于予耶?然予重李君之请,而不得不复也。因以予之所闻告允齐,且以质之于李君,其尚有以发我而进我于道也夫。

译鄼侯的孙子自然是英豪,常侍奉鸾舆,佩带宝刀;赤电般的骏马夜行千里,防云般的春色拥着五彩战袍。坐镇东南,边境气氛安静;回望西北,北斗星高悬。遥想军中闲暇的日子,还要拿强弩去射击江涛。《武功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武功集》卷三,明代徐有贞撰,史馆稿 《赠许炼师序》诵读一个人的言论,就会想到领会他的思想;穿着他的服饰,就会想到践行他的行为。即使道术不同、志趣不一,但求学的道理都是如此。我学习孔子的学说,常常担心自己不能做到,却又不敢不去做。老子的道固然不同于孔子的道,但学习老子的人,既然已经诵读他的言论、穿着他的服饰,如果不能改变自己而归于正道,又怎么可以背弃自己的老师呢?学习老子的人,大概所说的是清静无为罢了。清静,则自身不可以被浊乱;无为,则内心不可以被外物牵累,这就是清静无为的思想和实践所在。这样的人,本来应该处在幽静、闲适、空寂的环境中,不与人事互相侵扰,这才可以。如今学习老子的人遍布天下,然而寻求不违背“清静无为”之说的,千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更有甚者,张扬邪僻的言论,装饰奇异的服饰来向世人炫耀,天天奔走争逐于富贵、声名、利益和繁华混杂之地,忙碌得像依附腥膻的苍蝇,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偏了。这难道只是被世上的君子厌恶,也还会在自己老师的门下获罪。我要见到的许炼师拱明,却独独不同于众人。他内心专一诚朴而少有欲望,行为清白廉正而不受牵累;用自己所学的言论来约束自身,而不拿这些话去教训别人;看见物质利益从面前经过,淡然无动于衷,不加以攀求。他大概是老氏门下的贤者了。我的同族子弟志远几次替拱明请求我写几句话,但我认为拱明的为人,不只是老氏门下的贤者而已。世上嘴里说儒家言论、身穿儒者服饰而内心行为却不是儒者的人,不能说没有。可惜拱明不是儒者。假使拱明成为儒者,难道会在我们这些人之下吗?他不肯背弃老氏,难道会肯背弃孔氏吗?所以我认为这个人贤良,愿意同他谈论。《送德越上人住持云峰序》佛法在中国兴盛,是有原因的。夏、商、周三代兴盛时,礼教修明,风俗崇尚统一;百姓有异言异行的,便受到惩罚,那时还没有听说有所谓佛教。自从周朝衰微,君王的事业已经熄灭,端正人民、改善风俗的工具废弃了,争声夺利的风气兴起,邪恶欲望堵塞了人心,天理人性受到防碍,却没有圣贤来挽救,于是佛教趁机传入中国,用空寂慈悲的言论诱导人们。后来它的信徒又用因果业报、经教以及宏大可喜的论说来加以修饰,所以中国那些喜好善行却不知道自行恢复正道的人,争相趋奉佛教,不分尊卑贵贱,几乎都进入了它的法门。有些人强悍如豺虎,凶猛如鹰鹗,顽固如木石,礼让不能使他们服从,刑罚不能使他们畏惧;但只要听到佛的言说,就敬仰、信奉、畏惧、倾慕,唯恐达不到。世人于是认为佛具有德行、智慧和威力,足以感化诱导人、给人带来祸福,而中原的礼教反而有所不及。唉!这样看来,佛法之盛,若不是孔子、孟子再次出现,大概就有不能完全排除的地方了。世上的儒者只是惊怪它的兴盛,却不知道它能够兴盛的原因。欧阳子说:“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这句话很好。所谓修治根本来战胜它,必须既有德行又有地位才可以做到,难道是身在这个时代而处于下位的人能够做到的吗?这正是我独自感慨叹息的地方。如今奉行佛法的人到处兴盛,而京师尤其兴盛,凡是佛法中有名望有才能的人,都聚集在那里。德越的声望又特别高,京城中奔走来听他讲法的人,每天都挤满他的寺院,宫中贵人对他的礼遇也格外隆重。现在德越将要前往主持永平的云峰寺,众人于是替他请求我写文章。我本来曾感叹佛法过于兴盛,想设法战胜并挽救这种局面,只是时机尚未成熟;然而心中难道就没有一点感触吗?所以借此机会写下这些话。《池允齐省斋记》台州有一位名士叫池璿。允齐是如今考功李君的门人。允齐资质优美,意志坚强,努力学习,曾亲自把自己藏书修业的处所命名为“省斋”,于是通过李君请求我写记。士人学习道,未尝不想成就自己的德行;然而不能做到,一定是因为有过错。所谓过错,难道一定是做坏事吗?做好事而没有做到极致,也是过错。一言一动不遵循礼,都是过错。像这样,难道容易避免吗?所以即使贤能而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没有过错,只在于知道自己的过错并把它去掉罢了。想知道自己的过错并去掉它,在于自我反省。时时反省,事事反省。凡是我的一言一动,只要有过错就一定要知道,知道了就一定要改正。这样,过错怎么会不去除?德行怎么会不成就?从前曾子凭借大贤的资质,拜圣人为老师并传承他的道,他的德行成就到了什么程度啊!可是他自己说平常着力之处,只是“每天多次反省自身”而已。后世学者学习圣人的道,必须以曾子为老师;以曾子为老师却不知道自我反省,难道算是善于学习曾子吗?我曾经想到自己愚钝而过错很多,想努力按照曾子的话来约束自己,也私下用“省”字给自己的书斋命名,大概已经很久了。只是我没有老师传授的学问,又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互辅助、共同进步于道,所以才这样茫然无所适从。如今允齐给书斋取的名字恰好与我相同,难道不是志趣相同吗?或者我看允齐本来就是贤者,何况又得到贤师的教导陶冶,他对于道大概一定有所领会,并不是我所能相比的。我正要向允齐求助,允齐又有什么可向我求取的呢?然而我看重李君的请求,不能不再写下这些话。因此把我所听闻的告诉允齐,并且请李君来验证,希望他还能有所启发,使我进一步走近道。

赠龚职方序圣天子新嗣位,百司庶僚咸致慎选。凡所陞黜,必咨大臣,付之公议,甚盛典也。于是兵部职方郎中员缺,尚书王公奏荐主事龚君篪为之。君字孔宣,广西苍梧人也。以永乐甲申进士擢拜寜王府纪善,迁主事,歴礼、户二部而调之职方,皆有声称。故命下之日,朝之大夫士咸以为当然。而其乡友主事廖君时英嘱予为言赠之。余谓凡赠言于人者,爲有益其所未闻,与其所未能也。不然则无事乎言。君自登第以来,盖三十年于此矣,其闻广矣,其能至矣,其为人之贤,非特尚书公知之,无人而不知之。是其迁,吾以为迟而不以为速。其任事也,吾见其易而不见其难。吾虽有言,将何以益之耶?虽然,君之才不止于此也,朝廷之用之亦不止于此也。才与用不止于此,其志岂止于此乎?于斯举也,其必日加懋焉,而致其功业之盛,以上报圣主之恩,而副知已之意可也。若曰恃吾之才可以无勉而为之,岂君子不自满足之心哉?孔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徃也。”请以斯言为君诵之,君尚勉之。

赠钦天监主簿刘中孚序安成刘中孚以善推步,入钦天监,用其监正皇甫仲和之荐,擢主监簿。于是其所厚文武士,相率徴予赠之。言中孚家故业儒,其大父伯完,始从诚意伯伯温刘先生传星气之学,为五官灵台,即事太祖太宗,防被恩宠,名显于时。伯完没,传及中孚。中孚天资明慧,而用心尤专,故其所学輙精诣,凡星厯家言,莫不曲鬯而旁通焉。甞着《凌犯厯捷要》,补前人之未备。今之举也,论者咸以为称其官。夫治厯明时,固儒者之所当知,非他技术比。自轩辕氏始制厯法,而风后、大挠、▯首、鬼防、区实佐之,以暨重黎、羲和之在高阳,唐、虞其人,皆圣贤之流。周太史兼掌载述,降及春秋、先秦,其史官盖莫非儒之学者。汉司马谈、迁父子相继为太史令,其术业之渊博,何可当也?至张衡、高堂隆軰,亦皆以文学见称于世,非止乎推步之能而已。今之太史,虽专主星厯,无与文事,然所以推之天道,騐之人事,而协成乎时政者之学,亦安能尽其理哉?伯温先生文学之博,追古作者,固一代之伟儒也。太祖之定天下,其筹防黼黻之功居多焉。灵台公于先生实有师友之分,则知其学有源委,而传之家者亦必有所夲矣。况中孚又贤而好脩,今既世有其官,茍能益自防励,而进学于儒,明乎天人之防,察乎事物之变,不若古之人不已焉。使异日之论太史者,皆曰刘氏祖孙无愧乎司马氏父子,不亦韪欤?

送麴将军诗序明威将军佥鳯阳卫事麴侯文敏,予故人也。前年以锦衣余员出之中都,今年之夏,为总漕事者所举,分督江淮十卫之漕,来京师。事竣朝辞而还,交防之士相与饯之都门之外,因取李白诗所谓“将军出使拥楼船,江上旌旗拂紫▯”者为韵,分而赋诗赠之。众赋已足,次及予。予乃起即席曰:“麴侯,诸君子皆为侯有所赋,予独无也将若之何?虽然,予与侯交惟旧,请献一言。予曩与侯语,大丈夫卓伟可喜之事业,侯未尝不喜也,今能记之否?夫穷逹之际,足以观人。始侯去时,一骑萧然,单行也。侯固自若,而他人犹为侯歉焉。今侯之来,督万军之众,转千里之漕,楼船蔽川,旌旗如林,惟侯指麾,总帅重其才,士卒懐其惠,众方啧啧羡侯之贤而夸侯之能,侯于此亦宁不自喜矣乎?然予窃以为未足为侯喜也。昔者马文渊起布衣至大将,方其以伏波南征,将楼船数千,战士数万,遂平海徼,启新息之封,一时功烈亦足为盛矣。其还也,故人平陵孟冀贺之于坐,文渊乃却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耶?”此其志盖有大者,故不以自喜也。若文渊,庶几所谓大丈夫者哉?侯平日之志不下文渊,今而小试焉,有大者在,予其可为冀之贺而自同众人乎?为侯告者,惟益大其志而务自养,使夫才全而力钜,以为国家之用,入当任柱石之重,出当受邉圉之寄,取不朽之功烈,垂之青史,则今之所谓大丈夫者,非侯而谁?楼船督漕而已,果足为侯贺乎?嗟乎!志乎大而成其小者有矣,志乎小而成其大者未之有也。是故人不可以无大志,有其志而不遇,则有命焉,又何歉乎哉?侯其勉之!”于是侯喜谢曰:“防哉子言,其有发于恂,请识之。”诸君子亦皆谓予言忠于侯也,遂以书于篇什之右云。

译《赠龚职方序》圣明的天子刚刚继承帝位,各部门官员都谨慎地选拔人才。凡是升迁或贬黜,必定咨询大臣,交付公议,这是非常盛大的典章。于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出现员缺,尚书王公上奏推荐主事龚君篪担任。龚君字孔宣,是广西苍梧人。永乐甲申年考中进士,升任宁王府纪善,后迁任主事,历任礼部、户部,调任职方司,都有声誉。所以任命下达那天,朝廷中的大夫、士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的乡友主事廖君时英嘱托我写文章赠给他。我认为凡是给人写赠言,应当对他尚未听闻或尚未做到的方面有所帮助;否则就没有必要写话。龚君自从考中进士以来,到现在已有三十年了,他见闻广博,才能已经充分,他为人贤良,不只是尚书王公知道,人人都知道。所以这次升迁,我认为是晚了,而不认为是快了。他任职办事,我只见他轻松自如,不见有什么困难。我即使有话说,又能给他什么帮助呢?虽然如此,龚君的才干不止于此,朝廷对他的任用也不止于此。才干和任用既然不止于此,他的志向难道会只到这里吗?对于这次任命,他一定要日益勤勉,使自己的功业更加盛大,用来向上报答圣主的恩德,并符合知己者的期望。如果说依仗自己的才能,就可以不再努力,这难道是君子不自我满足的心态吗?孔子说:“譬如堆山,只差一筐土还没有完成,这时停下来,是我自己停下来的;譬如填平洼地,虽然只倒下一筐土便停下,继续前进,是我自己前进的。”请把这番话诵读给您听,您还要努力啊。《赠钦天监主簿刘中孚序》安成人刘中孚因为擅长推算天文历法,进入钦天监,凭借监正皇甫仲和的推荐,升任主簿。于是同他交厚的文武士人相继来请求我写赠文。中孚家世代以儒业为本,他的祖父伯完,开始跟随诚意伯刘伯温先生学习星象气运之学,担任五官灵台,先后侍奉太祖、太宗,屡受恩宠,名声当时显著。伯完去世后,这门学问传给了中孚。中孚天资聪慧,用心尤其专一,所以他的学问总是精深高妙;凡是星历家的学说,没有不透彻明白、旁通贯通的。他曾著《凌犯历捷要》,补足前人的不足。如今这次任用,评论者都认为与他的官职相称。治理历法、使时令明确,本来就是儒者应当懂得的,不是其他技术可以相比的。自轩辕氏开始制定历法,风后、大挠、隶首、鬼臾区等人辅助他,直到重黎、羲和在高阳氏时代,唐尧、虞舜时期的那些人,都是圣贤一流。周代太史兼掌记载和著述,下至春秋、先秦,史官大概没有不是学习儒术的人。汉代司马谈、司马迁父子相继担任太史令,他们的学术事业如此渊博,哪里是别人能够相比的?到了张衡、高堂隆等人,也都因文学才华受到世人称誉,并不只是能够推算历法而已。如今的太史,虽然专门掌管星历,不参与文章事务,但用来推究天道、验证人事,并使时政协调成就的学问,难道又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吗?刘伯温先生文学博大,追踪古代作者,本来就是一代伟大的儒者。太祖平定天下时,他在筹划谋略、辅佐政务方面功劳最多。灵台公与刘先生实有师友关系,那么可以知道他的学问有源流,而传给家人的学问也一定有根本。何况中孚又贤良而喜爱修习,如今既然世代承袭这一官职,如果能更加自我激励,在儒学上不断进步,明白天人与人事的联系,考察事物的变化,像古人那样不停止学习,使将来评论太史的人都说:“刘氏祖孙无愧于司马氏父子。”这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吗?《送麴将军诗序》明威将军、佥凤阳卫事麴侯文敏,是我的老朋友。前年他以锦衣卫余员的身份出任中都官职,今年夏天,被总管漕运事务的人推荐,分管江淮十卫的漕运,来到京师。事情办完后上朝辞行,准备返回;交游的将士们一起在都门外为他饯行,于是取李白诗中所谓“将军出使拥楼船,江上旌旗拂紫烟”作为韵脚,分别作诗赠给他。众人的诗都作完后,轮到我。我于是起身当席说道:“麴侯,诸位君子都为您作了诗,唯独我没有作诗,这可怎么办?不过,我和您交往已久,请允许我说几句话。我从前和您谈话时,大丈夫卓越伟大而令人欣喜的事业,您没有不喜欢的,现在还记得吗?一个人在困顿和显达之际,足以观察他的为人。起初您离开时,只有一匹马,孤单冷清地独自行走。您自己安然自若,别人却还替您感到惋惜。如今您来到这里,督率数万军队,转运千里漕粮,楼船遮蔽江面,旌旗如林,只有您指挥调度;总帅看重您的才干,士卒感念您的恩惠,众人正啧啧称羡您的贤能、夸赞您的才干,您在这时难道不会自己感到喜悦吗?然而我私下认为,这还不足以值得您高兴。从前马文渊由平民起家做到大将,当他以伏波将军身份南征时,统领数千楼船、数万战士,终于平定海疆,开创新息侯的封爵,一时的功业也足以称盛了。他回来时,老朋友平陵人孟冀在席间向他祝贺,马文渊却拒绝说:‘我希望你有善言,难道你反而同普通人一样吗?’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志向远大,所以不因已有成就而自喜。像马文渊这样,才差不多是所谓大丈夫吧?您平日的志向不低于文渊,如今只是小试身手,而远大的事业还在后面;我难道可以替您接受孟冀的祝贺,自己也同普通人一样吗?我要告诉您的,只是要使自己的志向更加远大,努力修养自己,使才干完备、力量宏大,以供国家任用;入朝应当承担栋梁重任,出外应当接受边疆托付,取得不朽的功业,流传于青史。这样,今天所说的大丈夫,除了您还会是谁?督运楼船漕粮而已,果真值得替您祝贺吗?唉!志向远大而成就小事的人是有的,志向浅小而成就大事的人却从来没有。因此人不能没有远大志向;有了志向却没有遇到机会,那是命运如此,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您要努力啊!”于是麴侯高兴地道谢说:“您的话深刻啊,确实对我有所启发,请让我记下它。”诸位君子也都说我的话是忠实于麴侯的,于是把它写在诗篇的右边。

送王谷诚序孔子至圣也,其门人亦莫非贤者,而犹称善人者不可得而见,况于今之人乎?于是而有所谓善人者,予乌得不乐见而与之言耶?钟宗器者,吾党先軰之士也。其言非礼而不发也,其行非义而不由也,其外之荘而中无戾也。予以为宗噐,盖今之所谓善人焉,故重之而与防。宗器尝为予道其友王谷诚之,居钱唐。盖钱唐之人莫不称其善也。今年夏,宗器来告予曰:“谷诚来矣,愿介以见子。”予察其言貌,而得其行与宗器若一人焉。喜而叹曰:“信哉,非善人莫能知善人也。”宗器之善,吾于是益信之矣。夫以善人之不可得见,而予乃见宗器与谷诚焉。虽天下之善人不止夫二人者,然予之所见如二人者,则岂多有哉?此予之所以乐而为言者也。予又闻之,宗器谷诚有二子焉,曰廷器,廷用,皆秀而好学,行肖其父。是其父子皆善人也。予虽未之见,然见其父而知其子,亦不逺矣。虽然,予闻▯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今有善人之质,而又加之以学,其进于道也易矣。谷诚则已老,而二子者方少壮。归以予言语之,俾之学焉而进于道,则其德之成也,孰御焉?岂止善乎一乡而已?夫乐道人之善,而成人之美者,君子道也。予也将窃取焉,故于其归而以赠之。

贞夀堂诗序贞夀堂者,呉人之寓滇南者邵璘奉母之堂也。其诗则京师大夫士之所为赋也。盖璘之母沈,呉故家女,笄而归于璘之父仲仁。仲仁坐事徙滇,沈与之俱。不幸而仲仁殁,沈寡居,守礼养其老姑终天年,字其三孤子瑛、璇、璘,咸底成人,极其辛勤以立邵氏至于兹,盖四十有余年。瑛复蚤世,璇则去从老氏,更名以正,为道録,在京师。惟璘居事母,能敬谨致孝,而沈年逾七十,垂白在堂,康宁怡愉以享其养。故璘得以是名堂,而以正则请为之诗,将以扬其母氏之德焉。夫执德莫难乎贞,妇道从一而终,不能贞则无以立乎闺壸。是故妇无夀夭,而必贵乎贞也。夏南之母,鸡皮三少,谓之夀可矣,而何有乎贞?君子贱之,不足为称道也。杞梁之妻死于水,恭伯姬死于火,可谓贞矣,而又不得乎夀。君子贵之,而且愍焉,不忍称道之也。贞而且夀,其公父歜,孟轲氏之母乎?是则君子贵之,而又乐为之称道者焉。邵氏之母,其殆庶几乎此矣。宜夫大夫士之为之诗也。虽然,吾闻古之为诗者,其有所咏美,必有以寓勤戒,裨世教焉,不徒作也。今大夫士之为此诗,其亦有以哉?以沈之贞,而可以劝夫为人妇者焉;以璘之孝,而可以励夫为人子者焉;以以正之为道士,而能扬其母氏之德于儒者,抑可以警夫老释之忘亲背本者焉。其有裨于世教,不既多乎?不然,滇南邉逺之壤,去京师万里外,虽有髙爵重位之人,求诗咏于词林,不易得也。而彼邵氏之母,固迁民之孤嫠也。大夫士何汲汲而咏美之乎?观是诗者,可以知所劝矣。

涌翠轩诗序性中譓禅师者,淛东之名僧也。精于释学,而又通乎儒,好从荐绅之防。乆主杭之龙华。今来都,下手一巻,谒予曰:「譓少出家,于世间之乐,初无所嗜,而独癖于泉石。凡天下之名山,尝力穷而讨之,得其最幽僻而竒絶者栖之,曰龙山。山之脉自天目来,亘百数十里,蜿蟺廽伏,若长龙蟠乎莽苍之野。而鳯山自其东骞翥而至,若相迎舞者。吾之寺正当两山之间,后负阴岩,前瞰涛江。越中诸山,皆在拱揖之内。左右钜木数千章,森立如幢盖。晨岚暮烟,荟蔚蔽亏。一迳▯悬,仅可容步。人行其下,仰不见星月。而其絶顶之出云表者,则吾之轩在焉。每跏趺初起,引领四望,峙者苍然,流者防然,植者葱然,欝然,尽眼界皆翡翠色,若自虚空中涌出也。当是时,使吾心融意释,恍然不知其在兠率之宫耶,欝霄之台耶?视世间尘物之茫茫,无足言者。故以涌翠名之。」大夫士之过我者,咸为我诗之,独未有为我序其事者,敢以为请。予闻而竒之。夫天地间清淑之气,钟在山水,山水在在有之。然世俗固不知好,而儒绅之流徃徃为世事所縻,栖隐者少。惟释老之徒,离弃世务,无所用心,故能擅有山水之乐。而其间缁流尤多。予意其人,皆庐山之惠逺,金山之了元也。徃逰于呉江南诸山,莫不有僧主之。然观其人于山水,乃反不知好尘趋俗想,略不能脱洗,见予軰好防顾,厌笑之。若是者,宁不有负乎山水也耶?今性中既能好之,又能诗之,而求序之,其主兹山,真不负矣。夫岂下于逺元乎哉?予之于山水,固所深好者,縻于薄宦,未能偿之。异日倘幸得告归省丘墓,于是便道来杭,必登龙山一覧翠色,寻性中与之歌咏,知其必不厌笑予也。以是序其巻端。

译《送王谷诚序》孔子是至圣,他的弟子也没有不是贤者的,可是他还说善人难以见到,何况如今的人呢?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所谓善人,我怎么能不高兴见到并同他交谈呢?钟宗器是我们同道中的前辈。他不是合乎礼的言语就不说,不是合乎义的事情就不做,外表庄重而内心没有乖戾。我认为宗器就是今天所说的善人,所以敬重他并同他交游。宗器曾经向我讲述他的朋友王谷诚,住在钱塘。大概钱塘人没有不称赞他善良的。今年夏天,宗器来告诉我说:‘谷诚来了,希望我介绍他来见您。’我观察他的言语和仪表,发现他的行为与宗器像同一个人。于是高兴而感叹说:‘确实如此,不是善人就不能认识善人。’我由此更加相信宗器的善行了。善人难以见到,而我竟然见到了宗器和谷诚。天下的善人当然不止他们两人,但像我所见的这两个人一样的,难道很多吗?这就是我乐意为他们写文章的原因。我又听说,宗器和谷诚有两个儿子,叫廷器、廷用,都秀美而好学,行为像他们的父亲。这样看来,他们父子都是善人。我虽然还没有见过他们,但见到他们的父亲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儿子,也相去不远了。不过我听说,甘美的物质接受调和,洁白的东西接受文采;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如今有善人的资质,又加上学习,那么他们在道上的进步就容易了。谷诚已经年老,而两个儿子正当年轻力壮。回去后把我的话告诉他们,让他们学习并进于道,那么他们德行的成就,谁能阻挡呢?难道只能在一乡之中成为善人而已吗?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成全别人的美德,是君子的正道。我将私下效法这一点,所以在他们归去时写文赠给他。《贞寿堂诗序》贞寿堂,是吴地人、寓居滇南的邵璘侍奉母亲的堂屋。堂中的诗,是京师大夫士人所作的诗。邵璘的母亲沈氏,是吴地旧家族的女子,到了笄年嫁给邵璘的父亲仲仁。仲仁因事获罪被迁往滇南,沈氏跟随他同去。不幸仲仁去世,沈氏守寡,遵守礼法,奉养年老的婆母直到她终其天年;又抚养三个孤儿瑛、璇、璘,都使他们长大成人,历尽辛劳,扶立邵氏家业至今,已有四十多年。瑛又早早去世,璇则离家跟随老氏,改名以正,在京师任道录。只有璘留在家中侍奉母亲,能够恭敬谨慎、尽心尽孝;沈氏年过七十,白发将满头,仍在堂上健康安宁、和悦愉快地享受儿子的奉养。因此邵璘能够用“贞寿”命名此堂,而以正则请求作诗,想要宣扬母亲的德行。保持德行没有比贞节更难的,妇女遵循专一之道直到终身;不能守贞,就无法在内室立身。因此,妇女不论寿命长短,都一定以贞节为贵。夏南的母亲年老得像鸡皮,却有三个年轻的儿子,说她长寿是可以的,但哪里谈得上贞节?君子轻视她,不值得称道。杞梁的妻子死于水中,恭伯姬死于火中,可以说是贞节了,却又没有长寿;君子尊重她们,而且怜悯她们,不忍心只称道她们的贞节。既贞节又长寿的,是公父歜的妻子、孟轲的母亲吧?这才是君子既尊重她,又乐于称道她的原因。邵氏的母亲,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了。京师大夫士人为她作诗,是很合宜的。不过我听说,古代作诗的人有所歌咏赞美时,一定借此寄托劝勉和警戒,以补益世间教化,并不是徒然创作。如今大夫士人为她作这些诗,难道也是有用意的吗?凭沈氏的贞节,可以劝勉做妻子的妇人;凭邵璘的孝行,可以激励做儿子的男子;凭以正作为道士,却能向儒者宣扬母亲的德行,也可以警醒那些出家为老、释之徒而忘记亲人、背弃根本的人。它对世间教化的补益,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否则,滇南是边远之地,距离京师万里之外,即使有高爵重位的人,想从文人中求得歌咏诗篇,也不容易得到;而邵氏的母亲,本来只是被迁徙百姓中的孤寡妇人,大夫士人为什么这样急切地歌咏赞美她呢?读这些诗的人,就可以知道应当受到怎样的劝勉。《涌翠轩诗序》性中禅师,是浙东的名僧。他精通佛学,又通晓儒学,喜欢同士大夫交游。长久以来主持杭州的龙华寺。如今来到京师,拿着一卷文字来拜访我,说:“我年少时出家,对世间的快乐本来没有什么嗜好,却独独喜爱泉石。天下的名山,我都曾竭力探寻;遇到最幽深僻静、奇特绝妙的地方,便在那里栖居,那座山叫龙山。山脉从天目山而来,绵延一百多里,蜿蜒回旋,像一条长龙盘踞在苍茫的原野上。凤山又从它东面飞腾而来,像是在相互迎接起舞。我的寺院正处在两山之间,后面背靠背阴的山岩,前面俯瞰涛江。越地的群山,都在拱手作揖的范围内。左右有数千株大树,森然挺立,像旌旗和伞盖。早晨的山岚、傍晚的烟霭,浓密地聚集,遮蔽天光。一条小路悬挂在山间,仅仅能够容下一人的脚步。人在下面行走,抬头看不见星月。而那座高耸出云表的山顶上,便有我的轩。每当盘腿打坐刚刚起身,伸长脖子四面眺望,耸立的山峰一片苍翠,流动的江水波光闪烁,树木挺立,草木茂盛,满眼都是翡翠般的颜色,仿佛从虚空中涌现出来。这时,即使我的心融化、意念舒展,也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兜率宫中,还是在凌霄台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千章〕 看世间纷杂的尘俗事物,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所以把它命名为‘涌翠’。”经过我这里的大夫士人,都为我作诗,唯独还没有人为我写一篇序来记述这件事,所以冒昧请求您。’我听了觉得很奇异。天地之间清和秀美的气息,聚集在山水之中,山水到处都有;可是世俗本来不知道欣赏,儒士一流的人又往往被世事牵累,能够栖居隐逸的很少。只有佛道二教的人离弃世务,无所用心,所以能够独享山水的乐趣。其中僧人尤其多。我原以为这些人,都应当像庐山的慧远、金山的了元那样。过去游历吴地江南诸山,没有哪座山不是由僧人主持。然而观察他们对待山水的态度,反而不知道欣赏,满心尘俗趋竞的念头,几乎不能洗涤脱离;看见我们这些人喜好山水、互相交游,反而厌恶嘲笑。像这样,难道不是辜负山水吗?如今性中既能欣赏山水,又能为它作诗,还来请求我写序,他主持这座山,真是不辜负山水了。难道会比慧远、了元差吗?我对于山水,本来就非常喜爱,只是被微薄的官职牵累,未能满足心愿。他日如果有幸获准告老还乡、拜省祖先坟墓,便取道来到杭州,一定登上龙山,尽览翠色,寻找性中同他一起歌咏;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厌恶嘲笑我。因此把这篇文章写在诗卷的卷首。

赠李给事中序正统元年夏五月壬辰,廷选进士十有四人,而河南李询好问得礼科给事中。凡同年之友,皆为之喜,而诿予为之言。予与好问尝同观政户部,于同年中尤相知者。盖其先君子愚斋先生,以明经教授,好问之学实有源委,而其才器又伟然出于人,予以是知之。知之深,故喜之深也。惟我国家用贤致治,其取人固非一途,然于进士科特加重焉。夫六经之学,所以致治之本也。士之通经,亦已难矣。今于三年之间,防天下之士而取之,仅得百人焉。是以凡第为进士,天下无轻之者,此非名之重者欤?给事中实天子近侍之臣,居黄门掌封驳六卿诸曹之事,于是乎司其出纳而听其治忽,此非职之重者欤?夫取重名,居重职,则其责任亦必重矣。以好问之贤,其任此固宜。然一人之身而负此三重焉,其可弗思耶?思之奈何?亦尽吾职之所当为而已耳。尽吾职奈何?亦推吾之所学以行之而已耳。夫经义之制事,犹医方之制疾也。用得其当,则无所不治。不能通经而以治事,犹不能处方而欲治疾,不亦难哉?故凡有官者,不可不知经义,而况黄门封驳之任,尤当其要者乎?有所出也,揆经义以出之;有所纳也,揆经义以纳之。若然而事有不治者,吾不信也。好问之于经学,犹世医之于方药,知之明而用之审矣。茍推而行之以极其至,则虽铭鼎彛之功,当柱石之任,而建不世之事业,有不患其重也,况其小者乎?曽子曰:「士不可以不▯毅,任重而道逺好问于是乎勉之。使世之论者皆曰:「信哉,经学之士之足用也!」又皆曰:「是某科进士也!」然则为吾同年之光而可喜者,又岂止如今日而已?虽然,斯言也,岂独为好问发哉?凡吾同年之士,皆将有望而予之愚,亦以自勉焉。春谷说虎丘僧熈,今住山都纲定公之法嗣也。其字曰春谷,间谒余请文以敷其义。余谓禅宗不立文字,子奚文字之求?且吾不读释氏书,又安知其义?子之师方据猊挥麈为众説法,子不之问而问之余,何耶?熈曰:吾之名固吾师所命,吾师之语我曰:“汝之名字义兼乎儒释。”释之义则吾师既以教我,而儒之义未闻,故愿有请焉。余不得拒也,因谓之曰:子来前,吾试为子言之。吾儒之书有言“熈”者,则广大和明之谓也。而广大和明莫如春,刘训所云“众人熈熈,如登春台”是已然。子之字不以台而以谷,何耶?意者台实而谷虚,释氏宗空寂而离实相,故弃彼而取此耶?且夫春和之气,得间而行,得间而止,而谷也者,乃介乎两山之间,虚而有容,风与水之所宣通者,又所以受乎春也。谷而配之春,宜矣。虽然,岂惟两山之间哉?天上而地下,一元之气运行其间,亘古今而弗息,是天地一春谷也。圆颅方趾中虚其心,一真之性浑然常觉,止而不滞,行而不穷,是人身一春谷也。子之所谓春谷者,其不以此乎?熈喜曰:甚矣君之言,其与吾师合也。余曰:是则合矣,抑犹有不合者存,子知之乎?曰:不知也。曰:子之道如斯而已,然吾之道则不止于斯也。夫性之在中,体则虚而用也实,其虚者理,其实者德,故内以成于已,外以成于物,成已成物,所谓仁也。子之道其亦有得于此乎?或举译汝书者云:“梵言之谓释迦,即华言之谓能仁。”信斯言也,则释氏之先觉其所见,抑亦有合于此欤?而余不读其书,不知其底蕴果何如也,试以问于子师,其有以语我乎?

译《赠李给事中序》正统元年夏五月壬辰,朝廷选拔进士十四人,河南人李询、字好问,获得礼科给事中的官职。同年的朋友都替他高兴,并托请我写几句话。我和好问曾经一同在户部观政,在同年进士中尤其相互了解。他的先父愚斋先生凭借明经学问授徒,好问的学问确实有源流;而且他的才华器识又卓然出众,我正因此了解他。了解得深,所以为他高兴得深。我们国家任用贤能、达到治理的目的,取士固然不止一条途径,但对进士科特别重视。六经的学问,是实现治理的根本。士人能够通晓经书,已经很难;如今在三年之中,从天下士人中选取,不过得到一百人而已。因此凡是考中进士的人,天下没有轻视他的,这不是名望很重吗?给事中确实是天子近侍之臣,居于黄门,掌管封还驳正六部诸司的事务,于是负责掌握政令的出纳并听察政务的得失,这不是职任很重吗?取得重大的名望,处在重要的职位上,那么所负的责任也必然重大。以好问这样的贤能,担任这个职位本来很合适。然而一个人同时承担这三重责任,难道可以不思考吗?思考又怎么办?也不过是竭尽自己职责所应做的事情罢了。怎样才算竭尽自己的职责?也不过是推行自己所学的道理罢了。经义用来处理事务,就像医方用来治疗疾病。使用得当,就没有不能医治的。不能通晓经义却想治理事务,就像不会开药方却想治病,不是很困难吗?所以凡是做官的人,不可以不知道经义,何况黄门封驳的职责尤其处在关键位置呢?政令有要发出的,就依据经义斟酌后发出;有要接纳的,就依据经义斟酌后接纳。这样做了,如果还有事情不能治理,我是不相信的。好问对于经学,正如世上的良医对于方药,认识明白而运用审慎。如果把它推广实行并做到极致,那么即使建立铭刻在鼎彝上的功勋,承担国家栋梁的重任,建立不世出的事业,也不会担心责任太重,何况那些较小的事情呢?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坚毅,因为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好问在这方面要努力。假使世上的评论者都说:‘确实如此,经学之士是足以任用的!’又都说:‘这就是某科的进士!’那么,作为我们同年进士的光荣而值得高兴的事情,难道只是今天这样吗?不过,这番话难道只是对好问说的吗?凡是我的同年进士,都将受到期待;我这个愚钝的人也借此自我勉励。《春谷说》虎丘僧人熈,是如今住持虎丘山、都纲定公的法嗣。他的字叫春谷,间或来拜访我,请我写文章阐明其中的意义。我说,禅宗不立文字,你为什么求取文字?况且我不读佛经,又怎么知道佛法的意义?你的老师正登狮子座、挥动麈尾为众人说法,你不去问他却来问我,这是为什么?熈说:‘我的名本来就是老师给我取的,我的老师对我说:“你的名字兼有儒、释两家的意义。”佛教的意义老师已经教给我了,但儒家的意义还没有听到,所以希望向您请教。’我不能拒绝,于是对他说:‘你到前面来,我试着为你说明。我们儒家书中有“熈”字,是广大、和顺、光明的意思。广大、和顺、光明没有比春天更相似的,所以刘向训释所说“众人熈熈,如登春台”,就是这个意思。但你的字不用“台”而用“谷”,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台是实的,谷是虚的;佛教崇尚空寂而离开实相,所以舍弃台而取谷吗?况且春和之气,能够在有空隙的地方运行,也能够在有空隙的地方停留;而山谷正处在两山之间,空虚而有容纳之处,是风和水宣通流行的地方,也因此能够承受春气。用春来配谷,是合宜的。不过,难道只是两山之间才是这样吗?’ 天在上、地在下,一元之气在其中运行,贯穿古今而不停止,这就是天地间的一个春谷。人的圆头方脚,心中空虚而具有本性;一真之性浑然一体,常常觉知,停止却不滞碍,运行却没有穷尽,这就是人身上的一个春谷。你所谓的春谷,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熈高兴地说:‘您的话太好了,和我老师的说法相合。’我说:‘这样说是相合了,但也还有不相合的地方,你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我说:‘你的道理只是这样,但我的道理却不止于此。性存在于内,体虽然虚,用却是实;虚的是理,实的是德。因此,对内可以成就自己,对外可以成就万物;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就是所谓仁。你的道理对此也有所领会吗?有人翻译佛经时说:“梵语所说的释迦,就是汉语所说的能仁。”如果这句话可信,那么佛教的先觉者,他们所见的道理或许也与此相合吗?只是我不读佛经,不知道其中底蕴究竟怎样,试着请你问问你的老师,他是否能把这些告诉我?’

先春堂记出呉门西南四十里外,有地据吴山之胜者,曰光福里。里人徐氏世居焉。盖自宋季迄今,而诗书之泽不衰。洪武初,有曰良辅者,以文学典校事,与徐大章、杨亷夫、倪元镇、髙士敏诸人相倡和颉颃,上下而其制行尤髙,故当时江东儒者以良辅为称首。季清,其曽孙也,天资秀朗,警敏过人,年几五十而志益勤,思绍廼祖之风范,闲构一宇,以为防息之所,命之曰「先春之堂」。余尝过之,季清请余登焉,坐而四望,左鳯鸣之冈,右铜井之岭,邓尉之峯峙其上,具区之流汇其下,扶踈之林,葱蒨之圃,棊布鳞次,映带于前后。时方冬春之交,松筠橘柚之植,青青欝欝,列玗琪而挺琅玕,梅花万树,芬敷烂漫,爽鼻而娯目,使人心旷神怡,若轶埃▯而凌云霄,出阴沍而熈青阳,视他所殆别有一天地也。余顾谓季清曰:「胜哉景也,此其所谓先春者乎?然余闻之地以人而胜,人以时而乐。是故山水虽佳,而居无能赏之人,过之而弗睨,睨之而弗爱,则地固不得以自胜。人能赏矣,而生无可乐之时,饥寒之切身,忧患之萦心,则登山临水且悴然有恻怆之情,抑乌能自乐哉?今子之居既据湖山之胜,而又生斯太平之时,承文儒之绪,田园足以自养,琴书足以自娯,有安闲之适,无忧虞之事,于是乎逍遥徜徉乎山水之间,以穷天下之乐事,其幸多矣。视彼叔世之民,抢攘于风尘之际者,讵非得春之先者乎?子其乗是而益进脩焉,防乎道德之林,息乎礼义之圃,乐乎性分之天,而展其光风霁月之懐抱,以探先春之意,不亦至乎?」季清曰:「善。」遂书以记之。公余清趣説苏之节推钱唐方克正,于官廨之中搆一轩,以为退食之所。取佳花美木石之竒秀可翫者,罗于庭除,而置图史琴尊其中。毎于听防之余,而防曰:“此吾公余之清趣也。”遂大书以掲于轩之楣间。或谓克正居推谳之官,莅刑名之司,鞭扑狼藉,案牍旁午。其退食之顷,思虑不休,尚何清趣之有耶?克正曰:“不然。彼民之有犯,吾听而断之,是者为是,非者为非,当轻而轻,当重而重,是非轻重,壹系于彼。吾何容心于其间哉?故吾退食之际,防息于斯。一琴一咏,自适其适。观夫花木之乗和吐芳,夸妍献秀于吾前,而风光月色澄鲜爽朗,与之相辉映于上下。方是时,目与景接,心与趣防,湛然而宁,悠然而乐,泠然而有出尘之思。不知清之在物耶?在人耶?吾聊以是而自诧云尔。”予闻之曰:“克正其知所以养心者乎?夫君子之学,莫大于养心,而养心莫善于寡欲。欲寡则心无累而清矣。心之清者,触物而皆清。故夫声色所以惑人也,而君子弗之惑;货利所以汚人也,而君子弗之汚;贵富权势所以轧人也,而君子弗之轧;贫穷患难所以挫人也,而君子弗之挫。若是者何哉?以其心之清也。心清之极,虽以之蹈水火,临战陈,而有不可挠焉。况居安易之地,而翫物之素清者乎?是其得趣之深,固将宜练布之衣,而逾彼绮縠之丽;甘藜藿之味,而薄彼太牢之腴;陋巷蓬茨而不改其乐,庙堂华衮而不易其素。彼万物之胶胶扰扰者,又奚足以溷其灵府哉?”此则君子养心之趣也。公果于此而有得焉,则以之都髙位,当大任,亦可以清心而处之矣。而岂惟今日公余之顷为然哉?克正喜曰:“子之説诚得吾心,请书之以自朂。”

译《先春堂记》出吴门向西南四十里以外,有一处占据吴山胜景的地方,叫光福里。里中人徐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大概从宋朝末年直到现在,诗书教化的恩泽一直没有衰落。洪武初年,有个叫良辅的人,凭借文学才华主管校勘事务,和徐大章、杨廉夫、倪元镇、高士敏等人相互唱和、争胜,比上下而论,他的操守尤其高尚,所以当时江东的儒者把良辅推为首位。季清是他的曾孙,天资秀美明朗,机警敏捷超过常人,年近五十而志向更加勤勉,想继承先祖的风范,闲时建造了一所房屋,作为休息的地方,命名为“先春之堂”。我曾经拜访他,季清请我登堂;坐在那里四面眺望,左边是凤鸣冈,右边是铜井岭,邓尉峰耸立在上方,具区的水流汇聚在下方;疏落的树林、青葱的园圃,像棋子和鱼鳞一样分布,映衬环绕在前后。当时正是冬春交替之际,松树、竹子、橘树、柚树一片青翠茂盛,排列如美玉,挺立如琅玕;万株梅花芬芳盛放,香气沁鼻,景色悦目,使人心胸开阔、精神愉快,仿佛超越尘埃、凌驾云霄,走出阴寒而进入明媚的春光;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几乎是另一个天地。我回头对季清说:‘景色真美啊,这就是所谓的先春吗?’ 不过我听说,地方因为人而显得优胜,人因为时世而感到快乐。因此山水即使美好,但居住在那里却没有能够欣赏的人,经过时不看,看了也不喜爱,那么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能自行显出胜景。人能够欣赏山水了,但一生又没有可以快乐的时代,饥寒逼迫身体,忧患缠绕内心,那么登山临水也会憔悴悲伤,哪里能够自得其乐呢?如今您居住的地方既占据湖山胜景,又生在这样的太平时代,承继文人儒士的传统,田园足以自我供养,琴书足以自我娱乐,有安闲的舒适,没有忧患的事情,于是能够在山水之间逍遥徜徉,穷尽天下的乐事,您的幸运太多了。看那些末世的百姓,在风尘动乱之中奔走忙乱,您难道不是抢先得到春天的人吗?您应当乘着这个机会更加修养自己,进入道德的林苑,休息在礼义的圃园,享受本性天赋的快乐,展现如和风朗月般的胸怀,探求先春的意义,这不是达到极致了吗?’季清说:‘说得好。’于是我写下这篇记。《公余清趣说》苏州的节推、钱塘人方克正,在官署中建了一座轩,作为退食休息的地方。他把美花、佳木和奇特秀美、可以玩赏的山石,陈列在庭院台阶之间,又把图籍、史书、琴和酒器放置其中。每当审听诉讼的事务结束后,他就说:‘这就是我公务之余的清雅乐趣。’于是把这句话大字写出,悬挂在轩的屋檐之间。有人说,克正担任推谳之官,主管刑名事务,鞭打扑责之事纷乱,案牍堆积繁忙。他在退食休息的时候,思虑仍然不能停止,哪里还有什么清雅乐趣呢?克正说:‘不是这样。百姓有犯罪的,我审听并作出判决;是的判为是,非的判为非,应当从轻的从轻,应当从重的从重,是非轻重完全取决于他们。我怎么能在其中掺杂私心呢?所以我退食之时,便在这里休息。一张琴,一声吟咏,自得其乐。看那花木乘着和气吐露芬芳,在我面前夸耀美丽、呈献秀色;风光月色清澄鲜明、清爽明朗,同花木上下相互辉映。正当这时,眼睛与景物相接,心灵与趣味相会,深沉宁静,悠然快乐,清凉得仿佛生出超脱尘世的念头。不知道清雅是在外物之中,还是在人心之中?我姑且以此自我惊叹罢了。’我听了说:‘克正大概知道怎样修养自己的心了。’ 君子的学问,没有比修养内心更重要的;而修养内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欲望少了,内心没有牵累而清明。内心清明,接触外物时一切都显得清明。所以声色可以迷惑人,但君子不被它迷惑;财货利益可以污浊人,但君子不被它污浊;富贵、权势可以压迫人,但君子不被它压迫;贫穷、患难可以挫折人,但君子不被它挫折。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内心清明。内心清明到了极点,即使凭此涉水赴火、面对战阵,也有不可动摇之处。何况处在安逸平易的环境中,欣赏本来就清雅的外物呢?他所获得的趣味如此深厚,本来就应当穿粗布衣服而胜过华丽丝织品的美,甘愿享用粗劣蔬食而轻视太牢肥美的滋味;住在简陋小巷、蓬草屋中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身居朝廷华贵官服之中也不改变自己的本色。世间万物胶着纷扰,又哪里足以混浊他的心灵呢?这就是君子修养内心的乐趣。您如果对此有所体会,那么即使身居高位、承担重任,也可以用清明之心来处置,又哪里只是今天公务之余才如此呢?克正高兴地说:‘您的话确实说中了我的心意,请让我把它写下来,用来勉励自己。’

俞节妇贞节诗巻序三代之时无节妇,非无节妇也,人皆节妇也。及夫王教之衰,彞伦之斁,妇之失节者多于世,于是乎有所谓节妇焉。汉刘向始着《列女传》,以明妇道,而唐宋以来复有旌表之制,盖扶树世教之意尔。今之世其去古益逺矣,妇之能不失节者益罕矣,是以朝廷之旌褒益隆,而君子之称述益重,亦其理之宜然也欤?狄节妇者,吴士俞毓之妇也。毓父有立先生,为世名儒,而家素贫。狄为妇礼甚脩,悦于舅姑,而宜于其夫。毓既早世,遗孤嗣生甫七月,而其舅姑相继亡。狄方少艾,茕然独居,斥卖妆奁以举其防,躬纫绩以育其孤,盖三十年于兹,而其志节皎然如一日。嗣既长而克树立,绍其家学,狄之教也。郡守况钟具其事以闻于朝,褒命且下矣。而吴之士君子又相率为诗以称述之,嗣辑而为巻,请予序之以传于世。予固嘅夫风教之不振而节义之不立也,尝欲采取近世妇节之卓然者着録之,以续子政之传,頋未遑耳。今观俞氏之妇之节,非所谓卓然而可録者乎?若其所以事舅姑,事夫,教子,举尽其道,非今世之妇,三代之妇也。然则其为天朝之旌褒,士君子之称述,不其宜哉?予斯取之,以为《贞节诗序》。聮璧堂铭姑苏邹公敏甫有二子焉,伯曰亮,字克明;仲曰顺,字克和。竞齐爽名,有耀于时。克明以文学才行,举拜吏部司务;克和以明经领乡荐,苏人荣之。遂以聨璧顔其堂,盖谕其伯仲之并美也。其伯仲请余铭之,余以斯文之好,有相规之道,乃为之铭曰:「于乎!是惟聨璧之堂,璧其人,不璧其玉;璧其才德,不璧其容质。于乎!是名也不可以虚得,惟二子其勉旃,以辉于乡,而瑞于国也。」

译《俞节妇贞节诗卷序》夏、商、周三代时没有所谓节妇,并不是没有节妇,而是人人都能守节。等到君王教化衰败、伦理纲常败坏,妇女失节的现象在世上增多,于是才有了所谓节妇。汉代刘向开始撰写《列女传》,用来彰明妇道;唐、宋以来又有旌表制度,大概都是扶持树立世间教化的用意。如今的时代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妇女能够不失节的更加少了,所以朝廷的旌表褒奖更加隆重,君子的称述也更加重视,这大概也是情理所当然的吧?狄节妇,是吴地士人俞毓的妻子。俞毓的父亲有立先生,是当世名儒,而家境一向贫寒。狄氏做媳妇时非常遵守礼法,受到公婆喜爱,也与丈夫相处和睦。俞毓早早去世,留下的孤儿嗣生刚刚七个月,而她的公婆也相继去世。狄氏正值年轻美好之时,却孤独一人居住,卖掉妆奁来抚养孤儿,亲自纺织来养育他,至今已有三十年,而她的志向节操明洁如一日。嗣生长大后能够立身成业,继承家学,这都是狄氏教导的结果。郡守况钟把事情详细上报朝廷,褒奖的诏命也将要下达了。吴地的士大夫又相继作诗称颂她,嗣生编成诗卷,请我写序,使它流传于世。我本来感叹世道教化不振、节义不能树立,曾想搜集近世妇女守节中卓异的人,著录下来,接续刘向的《列女传》,只是一直没有空闲。如今看俞氏之妇的节操,难道不是所谓卓异而可以记录的人吗?她侍奉公婆、侍奉丈夫、教育儿子,完全合乎妇道,不是当今一般的妇女,而是三代时的妇女。既然如此,她受到天朝的旌表褒奖和士大夫的称颂,不是很合宜吗?我因此选取她的事迹,作为《贞节诗序》。《联璧堂铭》姑苏邹公敏甫有两个儿子,长子叫亮,字克明;次子叫顺,字克和。两人竞相齐名,才华在当时都很显耀。克明凭文学、才干和品行,被举荐授任吏部司务;克和凭通晓经书而获得乡荐,苏州人都以此为荣。于是用“联璧”题写堂名,是比喻兄弟二人都美好。兄弟二人请我为堂作铭,我因为文章有劝勉规诫的作用,于是为他们写铭说:‘啊!这就是联璧堂;所谓璧,是说他们兄弟如璧,不是说玉石本身如璧;是说他们的才德如璧,不是说容貌姿质如璧。啊!这个名号不可以空自取得,愿你们兄弟二人努力,使光彩照耀乡里,成为国家的祥瑞。’

客中清趣巻序予友武昌陈士谦,倜傥士也。其先大父当国初,用武勲为羽林抚军,以疾谢官,子孙因▯伍。符士谦防戎行三十余年,用其能,常居大将幕府,典书记之事。故太保镇朔大将军阳武侯薛公尤器爱之,毎出塞,必以士谦从,其经画方畧,多士谦之赞焉。人固谓士谦将因以取功名者,然非士谦志也。及薛公之卒,士谦即谢去,防于江淛之间。予与之别乆矣。今年予在呉门,士谦自钱唐来,与之防,夜连榻叙契阔。既乃胠其箧,出一巻,视予观之,其题曰《客中清趣》。有画四段,诗四十首,皆其观梅而作者也。予问其处,士谦指以谓曰:「此为西湖旅店之所观者,此为脩川驿路之所观者,此为海昌儒学之所观者,此为希仙道院之所观者。」既而叹曰:「嘻!人生适志耳,奚必利逹为?吾志于闲乆矣,乃今得之。且吾尝诵孟浩然、林君复之诗,而想见其为人,固欲徃从之,防而不可得也。今幸天觧吾防,去塞垣之险,而挹湖海之清,释鞍马之劳,而得壶觞之乐。当夫蹇驴破帽,徙倚吟哦于雪野梅林之下,虽无二子之髙才逸志,而其清寒之态,萧散之趣,盖未之或殊也。」此画此诗,所以纪一时之实耳。其为我序之。予曰:「士谦何自诧如此?人各有志,求而得之,虽圣贤事业可冀,何规规浩然、君复之求?虽然,予于士谦之言,抑有感也。当今之世,士有一才一艺,辄竞进取,小以取其利禄,大以取其名爵,其无实而滥取者,又何可胜道?以士谦之才与艺,而欲有所取,岂终不可得耶?乃独飘然引去,事乎闲放之防,而蹑诗人隠士之迹,其志不亦髙哉?固无怪其自诧矣。」遂为序之曰:「其诗学东坡,有旷逸之思;其书学松雪,有清婉之度;而其画则予不能评之,知画者以为得马、夏之法云。」防刘氏全冲堂巻后右全冲堂诗文一巻,乃永乐中词垣诸老之为吾友刘季诚之先君子康民作者也。记之者翰林学士临江金公防孜,咏之者国子祭酒兼侍讲豫章胡公若思,学士建安杨公勉仁,侍讲王公时彦,慈溪陈公光世,侍读吉水周公崇述,安成李公时勉,脩撰吉水罗公汝敬,南康余公正安,检讨吉水钱公习礼,西昌余公学防,江陵刘公永清,莆田黄公行中,五经博士姑苏王公汝嘉,典籍兴化黄公约仲,中书舎人吉水许公鸣鹤,而咏焉。且题识其后者,则侍读学士永丰曽公子啓也。方是时,康民以名医徴,居都下,挟其能游公卿间,凡巻中诸老皆与之知,而金公、曽公其尤厚者也。故为之记及题识焉。后金公累迁太子少保,曽公迁少詹,相继卒,而周公迁庶子,汝嘉迁侍讲,与二黄亦皆先后即世。胡先生则以太子賔客致事,归老豫章。二余以侍讲,鸣鹤以中书,先后去,而罗公迁工部侍郎,廵抚陜西,今亦罢归其乡。陈公迁南京国子祭酒,刘公出为广东布政使,在翰林者临川王公,今迁礼部侍郎,李公、钱公皆学士,建安公今进少师,执政于朝。盖自永乐己亥迨今二十年耳,而诸贤之进退存亡有如此焉。而康民亦已谢世,其亦可为感嘅也哉。余惟国家文运开于洪武,而隆于永乐,若豫章、建安、临江诸老,固皆当代名卿,而为文章之司命者也。其余亦莫非一时之翘楚焉。其所述作,可以耀今而垂后也,必矣。况于存者不可易求,而亡者不可复作,所谓愈逺而愈贵者。后此更二十年,而欲复求诸老一字,其可得耶?季诚其保爱之哉。虽然,康民之得此于诸老,非有他为也,独以其医之良而已。季诚将保爱于此,则亦勉以世其医之良而已。医之道,莫大乎全夫冲和之气,乃父之名堂,固有所见。诸老之文若诗,发挥其意义之▯,亦既尽矣。季诚其能玩。味而扩推焉,岂非善于继述者哉?余也旧学于胡先生,而游从乎诸老之间,今又辱季诚之知,于其出此巻以求题,盖有所不辞者也。

译《客中清趣卷序》我的朋友武昌人陈士谦,是位豪迈不羁的士人。他的曾祖父在明朝开国之初,凭借武功任羽林抚军,因病辞官,子孙于是编入军籍。陈士谦在军中服役三十多年,凭借自己的才能,常常处在大将幕府中,主管掌管文书的事务。因此太保、镇朔大将军、阳武侯薛公尤其器重喜爱他,每次出塞,必定让士谦随从;其中谋划方略,大多有士谦的帮助。人们本来都认为士谦将要凭此取得功名,但这并不是士谦的志向。等到薛公去世,士谦立即辞去职务,游历在江浙之间。我和他分别已经很久了。今年我在吴门,士谦从钱塘来,同他交游,夜里连续同榻而卧,叙说久别之情。随后他打开行囊,拿出一卷给我看,题目叫《客中清趣》。其中有四幅画、四十首诗,都是他观赏梅花时创作的。我问他是在什么地方作的,士谦指着画卷对我说:‘这一幅是在西湖旅店所看到的,这一幅是在修川驿路所看到的,这一幅是在海昌儒学所看到的,这一幅是在希仙道院所看到的。’随后他叹息说:‘唉!人生不过是使志意得到满足罢了,何必一定要追求利禄通达呢?我向往闲适生活已经很久了,到今天才得到它。而且我曾经诵读孟浩然、林君复的诗,想象他们的为人,本来就想前去跟随他们游处,却交游不到。’ 如今幸亏上天解除我的防守,使我离开边塞的险地,得以汲取湖海般的清幽;卸下鞍马劳顿,享受饮酒的乐趣。当我骑着跛驴、戴着破帽,在雪野梅林下徘徊吟哦时,虽然没有二位那样的高才逸志,但这种清寒的姿态、萧散的情趣,大概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幅画和这首诗,只是用来记载一时的实情罢了。请替我写一篇序。我说:“士谦,你为什么竟这样自我夸耀呢?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志趣,只要努力求取并得到它,即使圣贤的事业也可以期望,又何必拘拘然去追求浩然、君复呢?虽然如此,我对于士谦的话也颇有感触。当今世上,士人稍有一才一艺,就争相求取仕进,小则求取利禄,大则求取名位爵禄;至于没有实际才能却滥取名利的人,又哪里说得尽呢?凭士谦这样的才艺,想有所求取,难道终究会求取不到吗?可是他独自飘然离去,从事闲适放旷的生活,追随诗人隐士的踪迹,他的志趣不是很高吗?所以他自我夸耀,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于是替他写序说:“他的诗学东坡,有旷达超逸的情思;他的书法学松雪,有清秀婉润的风度;至于他的画,我就不能评论了,只听懂画的人说,他得到了马、夏的画法。” 题刘氏全冲堂卷后 这是一卷《全冲堂诗文》,是永乐年间翰林院诸位老先生为我的朋友刘季诚的先父刘康民所作的。为它作记的是翰林学士临江金公防孜;吟咏它的有国子祭酒兼侍讲豫章胡公若思、学士建安杨公勉仁、侍讲王公时彦、慈溪陈公光世、侍读吉水周公崇述、安成李公时勉、修撰吉水罗公汝敬、南康余公正安、检讨吉水钱公习礼、西昌余公学夔、江陵刘公永清、莆田黄公行中、五经博士姑苏王公汝嘉、典籍兴化黄公约仲、中书舍人吉水许公鸣鹤。后来又在卷后题写识语的是侍读学士永丰曾公子启。当时,康民以名医身份被征召,居住在京城,凭借医术同公卿交游,卷中诸位老先生都与他相识,其中金公、曾公尤其与他交厚。所以金公为他作记,曾公为他题识。后来金公屡次升迁为太子少保,曾公升为少詹事,二人相继去世;周公升为庶子,汝嘉升为侍讲,与两位黄公也都先后去世。胡先生以太子宾客身份退休,回到豫章养老。两位余公以侍讲身份,许鸣鹤以中书舍人身份,先后离职;罗公升任工部侍郎,巡抚陕西,如今也已罢官回到故乡。陈公升任南京国子祭酒,刘公出任广东布政使;在翰林院任职的有临川王公,如今升任礼部侍郎;李公、钱公都已是学士;建安公如今升为少师,在朝廷执掌政务。这距离永乐己亥年到现在,不过二十年罢了,而诸位贤者的升降、存亡已经如此。康民也已经去世,怎能不令人感慨!我认为,国家的文运在洪武年间开启,在永乐年间兴盛;像豫章、建安、临江诸位老先生,本来都是当代的名卿,也是掌握文章命脉的人。其余诸位也无不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他们所写的文章,必定可以光耀当今并流传后世。何况在世的人不容易再求得,去世的人也不能复生,这正是所谓距离时代越远,价值越显珍贵的东西。再过二十年,想重新求取诸位老先生的一字一句,还能得到吗?季诚,你可要好好保存珍爱它!不过,康民能够从诸位老先生那里得到这些文章,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因为他的医术高明罢了。季诚将要珍爱这些文章,也应当努力继承父亲高明的医术。医道没有比保全人的冲和之气更重要的了;你父亲以此命名堂屋,确实是有所见识。诸位老先生的文章和诗,阐发其中深奥的意义,也已经尽备了。季诚,你能够玩味这些文章并加以推扩,难道不是善于继承先业的人吗?我过去曾向胡先生学习,又曾同诸位老先生交游,如今又承蒙季诚知遇;他拿出这卷请我题写,我实在有不能推辞的理由。

徐处士挽诗序挽诗之作,所以相挽防者,挽防者歌之以齐其力而节其行也。公孙夏之所谓虞殡,庄周之所谓绋讴,李延年之所谓蒿里、薤露,皆是也。虞殡、绋讴,今亡其辞;蒿里、薤露之辞,具存。其意大抵以哀人生之无常,死者之不可作而已。然非专指其人而哀之也。惟昔贤豪之士,不幸诎厄而殀防者,则或从而哀之。若秦人之哀子车,楚人之哀屈平,齐客之哀田横,亦皆挽诗之流而变焉者也。后之诗人沿而效之,繇魏晋六朝、唐宋以迄于今,而寖盛。有其人无可哀而哀之,有不以哀之而以美之者,其挽诗之变而又变者欤?嗟夫!世降风移,文章之变,岂独挽诗为然哉?是亦可嘅矣。故处士徐君蕴文之卒也,吾党之士之为挽诗者,累百数十篇。处士之子孝章缮冩于册,持以请予序之。惟夫处士生盛明之世,乐善行义,优游以自适,非诎厄也。年逾九十而终于正寝,非殀防也。是无可哀者也。无可哀则疑当美之。然而诸君之诗,又不惟美之而多哀之者,何耶?其意盖以乡有耆徳如处士者,里俗之所取正,子弟之所承教,士大夫之所往来而与游者也。今其防焉,里俗何所取正也?子弟何所承教也?士大夫何所往来而与游也?是则可哀矣。有是可哀而哀焉,然则诸君之诗亦不为徒然而作者。予是以不以其诗之变而不之序也。烟波钓客赋武昌陈子,余老友也。其为人,类古之狂者,常有遗世独往之心。年及五十,即致家事,买舟泛于江湖之上,自拟唐张志和,号曰「烟波钓客」。间见余曰:「子知吾志,盍为我赋乎?」余曰:「唯唯。」因抒其意而为之赋云。呉楚之间有人焉,短莎被秋,防鬓垂白,独操扁舟,往来乎具区云梦之泽,日夕持竿而嬉,初不计鱼之失得,隐姓与名,自称烟波之钓客。有疑而问之者曰:「异哉,客乎!观客之貎,揣客之徳,殆隐逸之流,非渔人之匹也。乃今之钓,岂将协非熊之兆,以希吕牙之绩欤?抑将应客星之占,而踵严光之迹欤?二者必居其一,请从客之所择。」客曰:「否,子言过矣。彼师尚父托鱼避纣,以成周业,盖孟子之所谓天民也。子陵迹渔谢汉,以遂其洁,盖孔子之所谓逸民也。之二子者,一则鹰扬以开苍▯,八百载之太平;一则豹隐而立炎刘,二百年之风节。此其功烈志操,赫赫乎曒曒乎,不可尚已。岂区区鄙人之敢拟哉?」虽然,吾尝窃慕唐张志和之为人焉,不为名谋,不为利图,清不矫俗,溷不合汚,优游卒嵗,老于江湖,尝自命曰「烟波钓徒」。视前二子,吾不知其何如,然而亦岂狥世沉浮之夫也?吾意以为逺者难法,近者易模,故不敢上攀二子,而窃自附于志和。抑吾之游,以水为乡,以舟为家,朝餐岛屿,夕宿汀沙,弄五湖之风月,览七泽之烟霞,宠荣不及,僇辱不加,视吾莎笠黻冕之华,恃吾纶竿生事之涯,饭有菰米,肴有鱼鰕,得酒即醉,笑呼哑哑,方是时,不知我之为志和耶?志和之为我耶?语已,乃拊榜而歌曰:「操舟兮荷莎,纵予游兮烟波,招▯真兮为侣,矢予心以靡。」他又歌曰:「水兮浟浟,山兮峨峨,钓且游兮啸以歌,人间世兮宠辱多,予不与知兮,其如我何?」于是问者叹曰:「客真逸者也!」遂书其言而去。孝思辞钱生昌,海虞故家子也。好学克孝,母王蚤卒,墓于虞山之下。生痛其不逮养也,哀之常如在防者,时复之墓而号然,犹以为不得晨夕省也。乃图厥兆域,日展览以自释焉。以予亦防亲而尝庐于墓者,为知其志,持以请题。予感之,为作辞以抒其孝思之情云。有封若堂兮,虞山之阳。木之拱兮,欝以苍。子其陟兮,跂而望。思母氏之体魄兮,此固藏。春濡以雨兮,秋降以霜。子之心兮,凄其以伤。皇天胡不哀民之失恃兮,令亲夀之弗长。日曒曒其不居兮,夜漫漫其未央。上寥廓兮,下▯漠。魂▯冥兮,之何方。恱謦欬之有闻兮,将趋侍乎其傍。灵彷佛其若在兮,▯即之而已亡。念慈德之罔极兮,嘅微心之难偿。惟保身以淑善兮,贻令名其不忘。养志堂诗琴川蒋志昻孝人也。蚤防父,其母顾氏寡居,守志教育之,底于成人。志昻奉养,唯恐有弗志也。大书「养志」二字于堂楣,一朝夕警焉,期尽子职。予闻而嘉之,为赋诗云。嗟彼乌鸟,犹能反哺,岂伊人子,弗养父母?维人之养,与乌鸟异,不惟口体,实惟厥志。厥初生子,鞠育孔艰,食之衣之,已宁饥寒。虽则卑陋,愿子显扬;虽则惛防,愿子髙明。亲志若兹,子宁不思?思之奈何?敬以养之。其养维何?匪徒饮食,欲顺厥心,将在尔德。曷以显扬?诗书之求;曷以髙明?仁义之脩。矧惟贞母,育乃孤子,恩则有加,报亦难已。予惟汝嘉,作诗以告,庶几有明朂汝乎孝。

译徐处士挽诗序 创作挽诗,是为了相互挽引;所谓挽引,就是歌唱挽歌来齐整送葬者的力量,调节送葬者的步伐。公孙夏所说的《虞殡》、庄周所说的《绋讴》、李延年所说的《蒿里》《薤露》,都是这种诗。《虞殡》《绋讴》的歌词如今已经亡佚,《蒿里》《薤露》的歌词则都保存着。它们的意思,大抵是哀叹人生无常、死者不能复生罢了。但并不是专门指着某个人来哀悼。只有从前那些贤能豪杰之士,不幸困厄而早死的,才有人因而哀悼他们。比如秦人哀悼子车,楚人哀悼屈平,齐国宾客哀悼田横,也都属于挽诗一类而有所变化。后代诗人沿袭并仿效这种做法,从魏晋六朝、唐宋一直到今天,逐渐盛行。有的人并没有什么值得哀悼之处却去哀悼他,有的不是哀悼而是加以赞美,这大概就是挽诗不断变化的结果吧!唉,世道衰落、风气转移,文章的变化,难道只是挽诗如此吗?这也值得感慨。因此,处士徐君蕴文去世时,我们同道之士作挽诗的,多达一百几十篇。处士的儿子孝章把它们抄录成册,拿来请我作序。处士生在昌明盛世,乐于行善守义,悠闲自得地生活,并不是困厄而死。他年过九十,在正寝中寿终,也不是夭折而死。这本来是没有什么可哀悼的。没有什么可哀悼,就似乎应当赞美他。然而诸位的诗又不只是赞美他,反而有许多是在哀悼他,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乡里有像处士这样具有高尚德行的老人,乡俗以他为准则,子弟承受他的教诲,士大夫前来同他交游。如今他去世了,乡俗以什么为准则?子弟向谁承受教诲?士大夫还同谁往来交游?这样看来,确实值得哀悼。有这样的可哀之处而加以哀悼,那么诸位的诗也不是白白创作的。因此,我不因这些诗改变了挽诗旧例,就不替它们作序。烟波钓客赋 武昌陈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他为人像古代的狂者,常有遗弃尘世、独自远行的心愿。年近五十,便把家事托付出去,买船泛游江湖,自比唐代张志和,号称“烟波钓客”。有时来见我,说:“你知道我的志向,何不替我作一篇赋呢?”我说:“好,好。”于是抒发他的心意,作了这篇赋。吴楚之间有这样一个人:短短的莎草覆盖着秋野,鬓发已经花白,他独自驾着小船,往来于具区、云梦的湖泽之间,早晚拿着钓竿游乐,起初并不计较鱼儿钓到还是钓不到。他隐去自己的姓名,自称“烟波钓客”。有人疑惑而问他说:“奇怪啊,客人!看您的容貌,揣度您的德行,您大概是隐逸之士,不是普通渔人。如今您来钓鱼,难道是想应合非熊之兆,希望建立吕牙那样的功业吗?还是想应合客星的占卜,追随严光的足迹呢?这两者必居其一,请听从您自己的选择。”客人说:“不是,您说得过头了。那位太师尚父假托钓鱼来躲避纣王,成就周朝的大业,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天民。严子陵以渔夫的行迹辞谢汉朝,以成就自己的清白,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逸民。这两个人,一个像鹰扬一般奋发而兴起,开创了八百年的太平;一个像豹子隐伏一样退隐,却树立了炎刘二百年的风节。他们的功业、志向和操守,显赫光明,已经无可超越,哪里是区区鄙人敢于比拟的呢?”不过,我曾私下仰慕唐代张志和的为人:不为名声谋划,不为利益打算,清高却不故意违逆世俗,混迹尘世却不与污浊同流,悠闲自在地度过一生,老死于江湖,曾自称“烟波钓徒”。同前面两位相比,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样,然而难道我也是一个随世俗沉浮的人吗?我的想法是,距离遥远的人难以效法,距离近的人容易模仿,所以不敢向上攀附那两位,只私下把自己比附于张志和。况且我的游历,以水为乡,以船为家,早晨在岛屿上吃饭,晚上在沙洲边住宿,享受五湖的风月,观览七泽的烟霞;宠幸荣耀不能到达我这里,侮辱羞耻也不能加在我身上。我看待自己披莎戴笠同穿着华美礼服一样,凭借钓丝鱼竿谋生;饭有菰米,菜有鱼虾,得到酒就醉,笑着大声呼喊。正在这时,哪里知道究竟是我成为了张志和,还是张志和成为了我?说完,便拍着船桨唱道:“驾着小船啊披着荷叶莎草,任我在烟波中自在游荡;招来玄真子啊作为伴侣,发誓我的心永远不变。”他又唱道:“水啊缓缓流,山啊高高耸;一边垂钓一边游览,长啸而歌唱。人世间啊多有宠辱,我不参与知晓;即使想拿我怎样,又能把我怎样?”于是提问的人感叹说:“客人真是逸士啊!”便记录下他的话离去。孝思辞 钱昌是海虞旧家子弟。他喜好学习,而且非常孝顺。母亲王氏早年去世,葬在虞山脚下。钱昌痛惜自己来不及奉养母亲,悲哀之情常常如同母亲仍在世一样,时常到墓前哭号,却仍认为自己不能早晚前去省视母亲。于是绘制墓地的图形,每天展看,以此排遣自己的情怀。因为我也曾丧亲并在墓旁结庐,能够理解他的志向,他拿图来请我题写。我感动于此,作辞以抒发他的孝思之情。有一座高大的坟墓啊,在虞山的南面。树木粗得两手合抱啊,茂密而苍翠。孩子你登上山冈啊,踮脚远望。想念母亲的遗体啊,就安葬在这里。春天雨水滋润啊,秋天霜降下来。你的心啊,凄凉而悲伤。苍天为什么不怜悯失去依靠的百姓啊,使母亲不能长寿。白天明亮却不停留啊,夜晚漫长没有尽头。上面空旷辽远啊,下面幽深昏暗。魂魄幽冥啊,将要往哪里去?多么希望还能听到她的咳嗽声啊,将要快步到她身旁侍奉。她的灵魂仿佛还在啊,一靠近却已经消失。想到母亲慈爱的德行没有尽头啊,感叹我微薄的心意难以报答。只愿保全自身并修养善行啊,把美好的名声留给后世而不被遗忘。养志堂诗 琴川蒋志昂是个孝子。他很早就失去了父亲,母亲顾氏守寡,守志抚养教育他,使他长大成人。志昂奉养母亲,唯恐有一件事不能顺遂她的心意,于是在堂屋楣上大书“养志”二字,早晚提醒自己,希望尽到做儿子的职责。我听说后很赞赏他,作诗说:看那乌鸦,尚且能够反哺,难道人子反而不能奉养父母吗?人的奉养与乌鸦不同,不只是满足口腹和身体,实在还要满足父母的心志。孩子刚出生时,抚养教育极其艰难,给他吃,给他穿,已经使他免于饥寒。即使自己卑微鄙陋,也希望孩子显达扬名;即使自己昏昧低下,也希望孩子高明有成。父母的心愿如此,做子女的难道不思念吗?思念又能怎样?就应当恭敬地奉养他们。怎样奉养呢?不只是供给饮食,还要顺遂他们的心意,关键在于你的德行。怎样显达扬名?求学《诗》《书》;怎样变得高明?修养仁义。何况是贞洁的母亲,抚育你这个孤儿,恩情更加深厚,报答也难以穷尽。我实在赞美你,作诗告诉你,希望能有所启发,勉励你孝顺。

赠医士盛文继序呉中之医多于天下,籍太医者常百数十人,其为使判、御医及诸药局之官者累累有焉。其术多出东垣、丹溪之传,或得之师,或得之家。盛氏之医,盖世业也。而御医公启东,则学之王仲光先生。仲光以儒为医,其学尤防。启东亲承其指授,遂以国医称。其从弟叔大,名与之齐,相继徴入太医。子侃又为郡正科。一门兄弟父子,皆以医显。故今之言医者,自天下论之,则呉中为多;自吴中论之,则盛氏为多。文继盛氏之良也,以启东、叔大为诸父,而兄又刚,其资美,其务学,呉医之后进者莫先焉。郡将谢侯之子有疾,文继治之,酬之以金币,弗受,强之乃云:「愿得予文侯为之请。」嗟乎,予言何足为文继轻重哉!虽然,予闻之,医,仁术也,必以仁心施之。以仁心施仁术,非仁者不能也。有其心而无其术,则虽欲活人,而不免于戕人;有其术而无其心,则将利人之疾,而轻人之命。二者均失也,而好利者尤甚焉。为其贼仁而败术也。君子谓扁鹊、仓公之不得其死者,非医之弊也,其恃术而失仁,则亦有以致之耳。故仁者之为医,术不至不敢以施,施之不敢不尽。呉之医固多,其可语此者何少也!文继乃能郤金币而请,言其贤逺于人哉!予乃语焉:文继茍不我迂而求益之,岂徒振其家学?吾知其于仁道也,几几矣。

段让字序段生让之冠也,賔以惟礼字之,让以父命,拜余请言以朂余,语之曰:“让乎,若知父賔名字之意乎?人之有生,不能无欲,有欲不能无争,有争不能无祸。争固召祸之道也。先王知其然也,于是乎制礼以防民,而行之以让焉。让也者,所以弭争而消祸者也。农让畔则无争田之祸,贾让财则无争利之祸,工让艺则无争巧之祸,士让才则无争名之祸,官让能则无争位之祸。争祸之极者,莫如战陈。然贤将御之,未尝不让,败则归咎于已,胜则归功于人。夫岂无勇而姑为是哉?将以弭夫争祸之害耳。战陈犹事乎让也,平居而可不以让为事哉?孔子之哂子路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曽子之传《大学》曰:‘一家让,一国兴。’让则圣贤之于为家为国,固亦事譲矣。虞史之賛帝尧曰:‘允恭克让。’则圣人之于为天下,固亦事让矣。于乎!为家为国为天下,而一事乎让也,学者之于自修,而可不以让为事哉?虽然,让不徒让,有礼以为之让焉。礼与让表里也,让以实礼,礼以行让,二者必兼而后可。生之名让,而字惟礼,为父賔者其知言矣哉!生其勉之,则于学庻乎其有成也。”

序海虞徐氏家规予读《易》至《家人》之彖,而叹曰:「呜呼!甚矣,治家之难也。惟正其庻防乎?」父由父道,子由子道,而父子正矣;兄由兄道,弟由弟道,而兄弟正矣;夫由夫道,妇由妇道,而夫妇正矣。之数者正,而余无不正。然其机则在家长之身。为家长者,一家之表也。其正之之道,不惟其言,惟其事;不惟其事,惟其心。心正则身修,而本立。仁不敓于私,义不牵于恩。子以仪父,妇以仪夫,弟以仪兄。推之其余,则内外不严而辨,宗姻不昵而睦,僮奴不厉而戒。家其有不正哉?家正而余无不正。故曰:「正家而天下定矣。」是以圣人之经王业于天下,立法制治,必自家始。而况大夫、士之以有家为业者乎?三代之际,以宗法相维,保家有人,治家有礼,其仪矩一定,无别为之者也。及夫后世,宗法不修,而家道莫由以正。士大夫始有别为仪矩于家者,盖亦有敦古正家之意焉。海虞徐敏叔,吾宗之华也。其着家规,盖仿乎九江陈氏之家制,临江陆氏之家仪而为之。吾谓夫规矩者,先自治而后治人者也。必若《易》彖所云,而后可。不然,则不足以为防矩。

传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敏叔尚监斯言,以自朂哉!

译赠医士盛文继序 吴中的医生比天下其他地方都多,登记为太医的常有一百几十人,担任使、判、御医以及各药局官员的也很多。他们的医术大多出自东垣、丹溪的传授,有的从老师那里学到,有的从家族中继承。盛氏的医术,大概是世代相传的家学。御医盛启东,则师从王仲光先生。仲光以儒者身份从医,他的学问尤其高深。启东亲自承受他的指授,于是以国医著称。他的堂弟盛叔大,名声同他相当,也相继被征召进入太医院。儿子盛侃又任郡正科。一门兄弟父子,都凭医术显名。所以如今谈到医生,从天下来说,吴中最多;从吴中来说,盛氏最多。文继是盛氏中医术高明的人,以启东、叔大为诸父,哥哥又刚强有才;他资质优良,勤奋学习,是吴中后辈医生中最杰出的。郡将谢侯的儿子生病,盛文继为他治疗,谢侯用金帛酬谢他,他不肯接受,谢侯强迫他接受,他才说:“希望得到您的文章,请您替我向侯爷求一篇。”唉,我的话哪里足以影响文继的轻重呢!不过我听说,医学是仁爱的技艺,必须以仁爱之心施行。以仁心施行仁术,不是仁者做不到。只有仁心而没有医术,虽然想救活别人,却免不了反而伤害别人;只有医术而没有仁心,就会利用别人的疾病谋利,轻视别人的性命。两者都失其一不可,而贪利的人尤其严重,因为他们损害仁心,也败坏医术。君子说扁鹊、仓公不得善终,并不是医学本身的弊病,而是他们倚仗医术而失去仁心,也就有招致那种结果的原因。所以仁者行医,医术达不到的地方不敢施治;一旦施治,就不敢不尽心尽力。吴中的医生本来很多,能够谈到这一点的为什么这样少呢?文继竟能拒绝金帛而请求文章,他的贤能远胜于常人了!我于是告诉他:文继,如果你不嫌弃我而来求取补益,难道只是为了振兴你家的医术吗?我知道你在仁道方面已经接近成就了。段让字序 段生段让行冠礼时,宾客依据礼制为他取字“惟礼”;段让遵从父亲的命令,拜见我,请我说些话来勉励他。我告诉他说:“段让,你知道父亲和宾客为你取名、取字的用意吗?人活着不能没有欲望,有欲望就不能没有争夺,有争夺就不能没有祸患。争夺本来就是招致祸患的途径。先王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制定礼制来防止百姓争夺,并用谦让来实行礼制。谦让,是用来平息争夺、消除祸患的。农夫相互谦让田界,就没有争田的祸患;商人相互谦让财利,就没有争利的祸患;工匠相互谦让技艺,就没有争巧的祸患;士人相互谦让才名,就没有争名的祸患;官员相互谦让才能,就没有争位的祸患。争夺所造成的祸患,最严重的没有比战争更大的了。然而贤能的将领防御战争时,没有不谦让的:失败便把责任归给自己,胜利便把功劳归给别人。难道是没有勇气,姑且这样做吗?是为了消除争夺所造成的祸害。战争尚且讲究谦让,平时生活难道可以不把谦让当作要事吗?孔子讥笑子路说:‘治理国家要用礼,他的话却没有谦让。’曾子传述《大学》说:‘一家谦让,一个国家就会兴盛。’谦让,所以圣贤治理家国,本来也是必须实行的。虞史赞美帝尧说:‘诚信恭敬而能谦让。’可见圣人治理天下,本来也把谦让当作要事。” 唉!治理家国天下,都把谦让当作一件要事,求学的人在自我修养方面,难道可以不把谦让当作要事吗?不过,谦让并不是徒然谦让,还要有礼作为谦让的依据。礼与让互为表里:用谦让来落实礼,用礼来实行谦让,二者必须兼备才可以。你的名叫‘让’,字叫‘惟礼’,作为父亲和宾客,他们真是懂得取名取字的道理啊!你应当努力,这样在学习上大概就可以有所成就了。” 海虞徐氏家规序 我读《易经》读到《家人卦》的彖辞时,感叹说:“唉!治理家庭太难了。大概只有端正各人的身份和职责才行吧?父亲遵循父亲的道理,儿子遵循儿子的道理,父子关系就端正了;兄长遵循兄长的道理,弟弟遵循弟弟的道理,兄弟关系就端正了;丈夫遵循丈夫的道理,妻子遵循妻子的道理,夫妻关系就端正了。这几方面端正了,其余就没有不端正的。然而关键在于家长自身。做家长的,是全家的表率。他端正家庭的方式,不只在于言语,更在于行为;不只在于行为,更在于内心。内心端正,身体就能修养好,根本就树立了。仁爱不被私情夺走,正义不被恩情牵累。儿子以父亲为仪法,妻子以丈夫为仪法,弟弟以兄长为仪法。由此推及其他,内外之间不会混乱而能分明,宗族姻亲不会过分亲昵却能和睦,童仆不必严厉驱使也会有所警戒。家庭难道还会有不端正的吗?家庭端正了,其余也就没有不端正的。因此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所以圣人要在天下建立王业、制定法制、治理国家,必定从家庭开始。何况大夫、士把拥有家庭作为事业呢?夏商周三代之际,用宗法制度相互维系,保全家族有相应的人,治理家庭有相应的礼制,行为规范一经确定,就不必另行制定。到了后世,宗法制度不再修明,家道也就没有办法端正了。士大夫开始另行制定家庭的规范,大概也是有敦厚古道、端正家庭的用意。海虞徐敏叔,是我同宗中的杰出人物。他制定家规,大概仿照九江陈氏的家制、临江陆氏的家仪而作成。我认为,所谓规矩,必须先自治,然后才能治理别人。一定要像《易经》彖辞所说的那样,才可以;否则就不足以称为规矩。传记说:“自身不实行正道,也不能使妻子儿女实行正道。” 敏叔,希望你常常以这句话自我监督、自我勉励啊!

袁徳新传袁徳新,其先成都人。宋有名韶者,仕为少傅资政殿大学士,同知枢宻院事,始徙温。徳新之六世祖也。自韶而下,皆居温。至徳新之父大道,避元季海冦之乱,复徙呉江。徳新为人瑰竒多闻,家贫以卖卜自给。卜輙竒中,人有大疑,不逺千里趋叩之。永乐中,▯盗倪横三徃来苏湖境中,刼杀人,有司捕之不克,官军遇害者相继。事闻上,命浙江按察使周询督兵逐捕。赋遁去,询乃追迹之不能得,召徳新卜之。徳新视其墨曰:“是为火兆,木爻。惟贼逸于所生,而获于所死之西北方。捕焉可获,获贼之期将在建酉之月乎?”询遂渡江而北,获横三于宿迁,果八月也。松江李商当逺行,从徳新卜,未荅所问者,遽谓曰:“公家火矣,可速归。”商方惊讶,俄而家人至,果以火报。蘓校官马夀失槖金来卜,徳新曰:“此公家三老妪取之,毋枉他人。”夀归索之,乃获。徳新既老,目眚,不复视墨兆,但聼拆声而决吉凶,其术之精如此。徳新为人卜,每依于礼,其不以义叩者,輙拒之曰:“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惟▯亦然,吾岂为不义谋哉?”家虽屡空,未尝以利动其心。日计所得足供蔬食,即已有赢,輙复以予贫者。其学于隂阳医药,靡所不通,然性简尤常閟固,不以自见。人知其能卜而已,不知其他也。尝谓所亲曰:“我生之辰直二辰,死亦必直二辰。”果于正统丙辰之三月卒焉。子荥传其学,而益进于儒。太史氏曰:「余读《司马季主严君平传》,尝叹其髙趣逹识,盖防于有道者,岂真卖卜之流哉?顾近之卜筮者,率鄙谬射利,可贱而复恠,古今人不相及也。余还呉,闻徳新之为卜如是,乃知世固未尝无其人,但有不及知耳。抑岂特卜者然哉?因着録之,以续《日者传》云。」

简黙堂记武丘之佛慧兰,若有比丘▯简,号曰黙堂,而请予为説其义。予应之曰:「若学佛者,佛出西土,我东土人不学佛,言何以为?若而説佛义?然而若必欲我説,也是若强问也。若强问我,不得不强荅也。若佛之学,盖曰空寂而已。空则无物,寂则无声。无物则无作为,无声则无言语。无作为故简,无言语故黙。若所云简黙者,意其在是乎?然简黙之近空寂,而非空寂也。简有迹,空无迹;黙有意,寂无意。由有迹入无迹,由有意入无意。无迹无意,果有所云简黙乎?果无所云简黙乎?」于是▯简跃喜,合仆起谢曰:「妙哉言也,实开我心。」予曰:「否,是若所强问,我所强荅者也。非我所学而知者也。我所学而知者,可以告我徒,不可以告若。若无以我为外若也耶?」

译袁德新传 袁德新,他的祖先原是成都人。宋代有个叫袁韶的人,做官做到少傅、资政殿大学士、同知枢密院事,才开始迁居温州;他是袁德新的六世祖。从袁韶以后,家族都居住在温州。到袁德新的父亲袁大道时,为躲避元朝末年海盗的祸乱,又迁居吴江。袁德新为人奇伟不凡、见闻广博,家境贫困,靠给人占卜维持生活。他占卜常常奇异而准确,有人遇到重大疑难,不远千里赶来向他请教。永乐年间,盗贼倪横三在苏州、湖州境内往来作乱,劫掠杀人,有关官府不能捕获,官军也接连遭到杀害。事情上报皇帝后,皇帝命浙江按察使周询督率军队追捕。盗贼逃走,周询追踪却没有抓到,于是召袁德新来占卜。袁德新看卦象说:“这是火兆,木爻。盗贼只会逃到他出生的方向,却会在他死亡的西北方被捕。到那里捕捉就能抓到,捕获盗贼的时间大概在建酉之月吧?”周询于是渡江向北,在宿迁抓获倪横三,果然是在八月。松江李商将要远行,跟随袁德新占卜,还没有回答所问的事情,袁德新忽然对他说:“您家失火了,应赶快回去。”李商正惊讶,不久家人来到,果然报告家中失火。苏州校官马寿丢失钱袋,来占卜,袁德新说:“这是您家中的三个老妇人拿的,不要冤枉别人。” 马寿回去查问,果然找到了钱。袁德新年老以后眼睛昏花,不能再看卦象,只听卦筹拆开的声音来判断吉凶,他的技艺精妙到了这种程度。袁德新为人占卜,总是依据礼义;对于不合义理而来求问的人,他常常拒绝说:“《易》是替君子谋划的,不是替小人谋划的。龟卜也是如此,我难道要替不义之人谋划吗?”家中虽然多次贫困空乏,他从未因利益而动心。每天计算所得,只要足够供给粗茶淡饭,就已经认为有余;有余时便又拿去救济贫困的人。他对于阴阳、医药等学问没有不通晓的,但性情质朴,尤其深沉自守,不肯显露自己。人们只知道他会占卜,却不知道他的其他才能。他曾对亲近的人说:“我出生的时辰正值二辰,死时也一定正值二辰。”果然在正统丙辰年三月去世。他的儿子袁荥继承了他的学问,并且更加向儒学方面发展。太史氏说:“我读《司马季主严君平传》时,曾感叹他们情趣高尚、见识通达,大概接近有道之人,哪里真是卖卜者一流呢?只是近世从事卜筮的人,大多鄙陋荒谬、只知逐利,既可鄙又可怪,古今之人实在不能相比。我回到吴地,听说袁德新占卜竟是这样,才知道世上本来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只是有人没有机会了解罢了。难道不只是占卜者如此吗?因此记录下来,用来续写《日者传》。” 简默堂记 武丘佛慧寺有位比丘弘简,号称“默堂”,请我解释这个名号的意义。我回答说:“如果你是学习佛法的人,佛从西方印度而来;我们东方人不学习佛法,又凭什么谈论佛法?你却要我讲佛法的意义吗?不过你既然一定要我讲,也就是强行来问我。你强行问我,我不得不勉强回答。佛法的学问,大概只是说空寂罢了。空,就是没有事物;寂,就是没有声响。没有事物,就没有作为;没有声响,就没有言语。没有作为,所以叫简;没有言语,所以叫默。你所说的简默,意思大概在这里吧?然而简默接近空寂,却不是空寂。简还有痕迹,空没有痕迹;默还有意念,寂没有意念。由有痕迹进入无痕迹,由有意念进入无意念。既然无痕迹、无意念,究竟还有没有所谓简默呢?究竟是还有所谓简默,还是没有所谓简默呢?”于是弘简高兴得跳起来,合掌起身道谢说:“您的话太妙了,实在开启了我的心智。”我说:“不,这是你强行来问、我强行回答的话,并不是我自己学习而知道的道理。我自己学习而知道的道理,可以告诉我的弟子,却不能告诉你。你不会因此把我当作外人吧?”

湖山深处记呉之西南,山水之会也。而穹窿枕具区之壖,山趾盘礡,延袤四十余里。登焉者,尽日之力而后至其巅。视阳抱灵岩、玉遮诸山,鴈行列其侧,若卑防之侍长者,而无与为抗。其支山则为香山,盖夫差、西施之所尝游者,有古离宫遗址在焉。故其地又名南宫,里程氏里之望也。其先盖自盱江来,徙于呉。至士杰而家日丰裕,有子四人。其仲曰思民,孝友而好文,常从荐绅大夫游。余营先陇,青芝山中,距南宫一舍许。思民与其舅氏杨希善先生屡顾余。余既服阕而过之,晨自墓庐度邓尉岭,并湖而南,穿荟蔚之林,经﨑岖之谷。日卓午,乃至其居,负山靣湖,茂树修竹掖左右,幽防萧爽,窈然隐者之居也。思民从其父兄门迎欵余,时希善先生适亦来会。余悦而相与言曰:「此其湖山之最深处欤?」思民喜,亟请记之。余谓思民:「天地间灵秀之气,钟于山水之奥区。其幽足以隐,其清足以玩,其产足以给衣食,供薪水,又皆自然而有,不待经求营致者。故世之髙人逸士常乐处乎其间。夫岂独以其逺城府而离阛阓也?君子亦将有以资其养焉耳。然其为养也,淡薄非素乎?淡薄者亦不能处之。使生乎纨绮膏粱之子,一朝居焉,其不颦蹙而求去者鲜矣。今而父子世居焉而不厌,其能素乎淡薄者哉?」抑吾闻之,孔子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盖以山之厚重不迁者,有似于仁;水之周流无滞者,有似于知。也是乃得乎性分之内,而有天然之趣者,故能致夫动静乐夀之效焉。则又非止素乎淡薄而已也。然必仁智也者,而后能有此效。茍非仁智而徒然乐之,则亦所谓膏肓痛疾者耳,安所得效哉?子之乐之似矣,尚进于学,以求仁智之实徳,躬体而心乐之。当夫烟消云敛之朝,风清月明之夕,山翠如洗,湖光若鉴。于斯时也,浩然而玩之,将必有真趣之得焉。子其尝试求。之,可也。题彭御史教官箴右教官箴,监察御史彭朂祖期之所作也。祖期以建宁府学教授举为御史,奉勑提督学校于南直▯,因作箴以贻部内诸教官。长洲教谕萧栾彦清得而装潢之,掲于座右,请予为之题识。其箴大意主乎严与勤为教之则焉。余覧而叹曰:祖期其能奉承朝廷之意哉?彦清其能奉承使者之意哉?能奉承朝廷之意,斯得使者之职矣;能奉承使者之意,斯得教官之职矣。虽然,余闻舜之命契为司徒曰:“敬敷五教,在寛。”朱子白鹿洞学规亦曰:“严立课程,寛着工夫。”夫敬与严之于施教,亦既至矣,又何寛之云乎?盖圣贤之教人,固将以成其徳而逹其才也。成徳而逹才,岂急切之能为哉?故必从容诱掖而渐摩薫陶之,不求其近功而求其逺效,不责其小就而责其大成。夫然后有以变化其气质而深造乎道义,上才既得极其所至,中才以下亦可自勉而进。是故教之者不以为易,而学之者不以为难。然则寛也,实所以济夫严与敬也。施教者必其严敬以立法,而寛以济之,使学者有所持循而进可也。不然,吾恐其用心虽勤,而造就之不广也。国家之于学校,其立法严矣,然士由总角而入学,必至于冠至于强壮,始责之学成而仕以用焉,此其教育之意,固未尝不寛也。彦清于是尚其兼而体之。然斯言也,岂特为彦清告哉?虽以告夫使者与凡为教官者可也。

译湖山深处记 吴地的西南面,是山水汇聚的地方。穹窿山枕靠着具区湖边,山脚盘曲广大,绵延四十多里。登山的人要耗尽一天的力气才能到达山顶。从那里看阳抱山、灵岩山、玉遮山等群山,像大雁一样排列在旁边,仿佛卑微的臣下侍奉长者,没有一座能与它抗衡。它的支脉成为香山,是夫差、西施曾经游玩的地方,那里还有古代离宫的遗址。因此此地又名南宫,是里程氏一族中的望族居住之处。他们的祖先大概从盱江迁来,后来迁居吴地。到程士杰时,家业日益丰裕,有四个儿子。次子叫思民,孝顺友爱而且喜好文章,常常同荐绅大夫交游。我修建先祖坟墓,在青芝山中,距离南宫约一舍。思民和他的舅父杨希善先生多次来看望我。我服丧期满后经过那里,早晨从墓庐出发,翻越邓尉岭,沿湖向南,穿过茂密的树林,经过崎岖的山谷。太阳升到正午,才到达他的居所。那里背山面湖,茂树修竹夹护左右,幽静清爽,深邃得像隐士居住的地方。思民跟随父兄到门口迎接我,当时希善先生恰好也来相会。我高兴地同他们谈论说:“这里大概是湖山最深处的地方吧?”思民很高兴,立即请求我写一篇记。我对思民说:“天地之间灵秀的气息,聚集在山水深奥的区域。” 这里幽静,足以隐居;清雅,足以游赏;物产足以供给衣食、柴薪和饮水,而且都是自然生成的,不必经过求取经营才得到。所以世上的高人逸士常常乐于居住在这种地方。难道只是因为它远离官府、远离市井吗?君子也将借此来资养自己的身心罢了。然而这种资养,难道不是以淡泊为根本吗?不能淡泊的人也不能居住在这里。假如是生长在绫罗绸缎、肥甘厚味之家的人,一旦住在这里,能够不皱眉忧愁、要求离开的人很少。如今你们父子世代居住在这里而不厌烦,难道是能够安于淡泊的人吗?”另外我听说,孔子说:“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大概是因为山厚重而不迁移,像仁者;水周流不息而没有阻滞,像智者。这是因为山水之乐合乎人的性分,具有天然的趣味,所以能达到使人动静合宜、快乐长寿的功效。因此又不只是安于淡泊而已。但必须是仁者、智者,之后才能有这种功效。如果不是仁者智者,只是徒然喜爱山水,那也不过是所谓病入膏肓的痼疾罢了,哪里能得到这种功效呢?你喜爱这里,已经有些相似了,希望你继续进学,求得仁智的真实德性,亲身实践并从心里享受它。当烟雾消散、云气收敛的早晨,风清月明的夜晚,山色翠绿如同洗过,湖光明净如同镜子。在这样的时刻,心胸浩然地欣赏它,一定会得到真正的趣味。你不妨试着去寻求它吧。题彭御史教官箴 这篇《教官箴》,是监察御史彭勖祖期所作。祖期原任建宁府学教授,后来被举荐为御史,奉诏在南直隶提督学校,于是作箴语赠给所属各地的教官。长洲教谕萧栾彦清得到后,把它装裱起来,悬挂在座位右边,请我题写识语。这篇箴的大意,是以严谨和勤勉作为施教的原则。我读后感叹说:祖期大概能够奉行朝廷的旨意吧?彦清大概能够奉行使者的旨意吧?能够奉行朝廷的旨意,才尽到了使者的职责;能够奉行使者的旨意,才尽到了教官的职责。不过我听说,舜命令契担任司徒时说:‘恭敬地施行五教,要宽厚。’朱子《白鹿洞学规》也说:‘严格制定课程,宽缓安排功夫。’恭敬和严格用于施教,已经做到极致了,又为什么还说宽呢?圣贤教育人,本来是要使人成就德行、发挥才能。成就德行、发挥才能,哪里是急切之间能够做到的呢?所以必须从容地诱导扶助,使其逐渐受到磨炼和熏陶;不求眼前的功效,而求长远的效果;不苛责小的成就,而要求最终的大成。这样以后,才能改变人的气质,使人深入道义。上等资质的人可以达到极致,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也可以自我勉励而不断进步。因此,施教的人不能把教育看得容易,学习的人也不能把学习看得困难。这样说来,宽缓正是用来补助严谨和恭敬的。施教者必须以严谨恭敬来立定法则,再用宽缓来调济它,使学习的人有所遵循、逐步前进才行。否则,我恐怕他们虽然用心勤奋,造就人才却不够广泛。国家对于学校,立法确实严格;但是士人从童年入学,必须到成年、到壮年,才要求他们学成出仕、发挥作用,这种教育的用意,本来未尝不是宽缓的。彦清在这方面还要把两者兼备并亲身实行。不过这些话,难道只是告诉彦清吗?即使拿来告诉那位使者和所有担任教官的人,也同样可以。

送太守况侯述职诗序大丈夫将有为于斯世,必先养其气节。气节之固,则其中浩然以直,遇事而不馁,介然以正,临变而不敓。不馁不敓,而后可以任天下之至重,处天下之至难矣。彼平居悻悻自好,恃能舞智,以为天下之事无不可为,及事变之来,无以自守,而輙馁以敓者,以气节之素失其养也。然欲养其气节,必其天资之髙,修学之勤,而后有以致之。若吾蘓守况侯,其庻防乎?侯豫章人也,才彊识明,胸次磊落,而又淑闻乎道义,故能毅然以正自立而显于世。其为郎礼部,已有伟望。时宣宗皇帝在御,以天下郡守多不得人,命举廷臣之才堪郡寄者得九人焉,特赐玺书谕勉以行。盖国朝郡守之赐玺书始此,而侯以大宗伯胡公之举,实居九人者之首,故命之守蘓。蘓畿内重郡也,粮赋居天下之半,国用所需多于蘓焉。取之土产有余,而民力不足,污吏奸豪夺攘其间,故虽有富庻之号,民常苦于他郡,而为之守者亦难于他郡。侯既拜命,即以兴利除害为己任。及下车,遂修政条,明禁令,一以玺书从事,黜污吏,检奸豪,奏减粮额之重者十之三,凡诸不便于民者,悉陈革之。苏之人始则畏侯之威,终则懐侯之惠,而乐其利,如出幽而明,既病而苏也。侯去郡者再,民輙上书乞留,于今七年矣。治乆而化孚,侯坐而抚之,民无不顺者。故论者皆曰:自国初以来,有功于吾郡,未有如侯之多者,且谓侯有行必逹,有言必韪,可谓有大丈夫之为者。余曰:此侯之有为人,固知之,而不知侯之气节所在也。异时中谒者专使于外,秉威防重,以诛求乎民,方岳旬宣之臣,皆向风而靡,部使者亦敛手避焉。郡县奉承不暇,冀免督责于已,遑恤其民乎?所在有一二軰,輙骚然失宁,而蘓之聚者常三四十軰,以其富庻也,诛求常倍于他郡。侯之至,独挺然以义折之,使皆俛首去,不得肆乎。其害,而彼之魁桀者,且服公所为,谓其人曰:“况太守清正人也,不可犯焉。”是以朝廷嘉侯之忠,而吏民頼侯之徳。当是时,侯之气节盖已雄于天下矣。余尝一见侯,与论大丈夫之事业,侯固欣然以为其志,而余亦以是与之也。虽然,侯之为郡亦重且难矣。然天下之事,尚有重且难于此者,以侯当之而不馁,以敓是,则余之所望于侯者也。惟侯勉之!侯以述职赴京师,郡之荐绅会饯侯呉门之外,各赋诗一章以侯为赠。时余适与焉,因众所强而序以弁云。

送太守况公述职序太守况公之述职将行也,郡之大夫士举饯送焉,而为之诗文以称道其徳美。余系于郡人之末,礼不可以独已,亦既有赠矣。而医学正科盛侃又属言赠之。余叹曰:「太守公政绩之美,信有足称道矣。然吾郡能言之士,十百其人,极口之辞,殚笔之力,称而道之,固已无遗矣。使余能言,且无以加,矧其不能乎?敢让于能者!」侃曰:「不然。夫美徳颂功,诗人之业也。属辞比事,春秋之法也。子名在词垣,而任官史局,其于叙述,固所当然。今郡有贤太守如况公者,虽屡书焉,不为过也。子奚辞哉?」余偪于侃言而领之。然余窃以古之君子之相赠人以言也,不徒美其所已能,尤必賛其所未至。故圣如大禹,而益犹賛之。今诸君之称美于公盛矣,而未有賛于其所为者,何耶?夫以公之所自立而观其志,盖不止于今日之所见者,而吾党之士所为称説,乃止而弗进,岂忠告于公者哉?昔黄霸治郡,常为天下第一,后为丞相,乃无所建明,而功名损于前时。韩休亦善治郡,人以恬和易之,及既当国,则直道匡君,有良相风。葢大臣之道与为郡异,霸明于治民,而懵于丞弼;若休则可谓兼之矣。故《汉书》传霸于循吏,而《唐书》叙休之相业,有以也。公之髙才逹识,其必有见于此者,使其果进而大任,尚愿宜以霸之所不足者自克,以休之有为者自勉可也。夫有而不自足者,必成其大;行而不自止者,必至于逺。古之君子,惟日孜孜,求进乎道,恒若弗及,用图其逺大之功业而已。余不敏,亦尝有志于斯,故喜为公道也。公于是而加孜孜焉,以求其道,则虽唐虞三代岳牧卿尹之功业而有可致,又何韩休之不可及哉?遂以是言复于侃,而为公赠。

译送太守况侯述职诗序 大丈夫要想在这个世界上有所作为,必须先培养自己的气节。气节坚定,内心就浩然正直,遇到事情不会气馁;操守严正,面对变故不会屈服。既不气馁也不屈服,然后才可以承担天下最重的责任,处置天下最困难的事情。那些平时意气用事、自命不凡,凭借才能卖弄智巧,认为天下没有不能做的事的人,等到事变来临,却不能自守,动不动就气馁屈服,是因为平时没有培养气节。然而要培养气节,必须天资高明、勤奋学习,然后才能达到。像我们苏州太守况侯,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况侯是豫章人,才智强敏、见识明达,胸怀磊落,又熟悉并闻知道义,所以能够坚定地以正道自立,显名于世。他任礼部郎官时,已经有很高的声望。当时宣宗皇帝在位,认为天下郡守多不得其人,命令朝廷大臣推举才堪任郡守的人,共得到九人,特意赐给玺书,告诫勉励他们赴任。这大概是本朝郡守获赐玺书的开始,而况侯由大宗伯胡公举荐,实际位居九人之首,因此任命他为苏州太守。苏州是京畿内的重要郡,粮赋占天下的一半,国家所需的物资大多取自苏州。土地物产虽有余,而民力不足;贪官污吏和奸豪强横行其间,所以苏州虽有富庶之称,百姓却常常比其他郡更困苦,担任这里的太守也比其他地方困难。况侯接受任命后,就把兴利除害作为自己的责任。到任之后,便整顿政令条文,明确禁令,一切依照玺书办事;贬黜贪官污吏,查察奸猾豪强;上奏请求把过重的粮额削减十分之三,凡是不便于百姓的事情,全都陈奏请求革除。苏州百姓开始畏惧况侯的威严,后来感念他的恩惠,享受他的政绩,如同从幽暗走向光明、久病之后恢复健康。况侯两次离开苏州,百姓总是上书请求挽留,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治理日久,教化渐渐深入,况侯安坐而抚治百姓,百姓没有不顺服的。因此评论者都说:自开国以来,对我郡有功的人,没有谁像况侯这样多;又说况侯有所行动必定成功,有所言说必定正确,可以说是有大丈夫作为的人。我说:这些只是知道况侯能够有所作为,却不知道况侯气节的所在。往日中谒者奉命专使在外,手握威权,倚仗权势,向百姓横征暴敛;各地的方岳、旬宣之臣都望风披靡,部使者也收敛手脚、退避不敢干预。郡县官员忙于奉承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百姓,只求免除对自己的督责呢?所到之处只要有一两个人,就往往骚扰得不得安宁;苏州聚集的人常有三四十人,因为苏州富庶,横征暴敛常常加倍于其他郡。况侯到任后,却独自挺立,以义理折服他们,使他们低头离去,不能任意施行。他们的祸害;那些为首的豪强也佩服况侯的作为,对同党说:‘况太守是清廉正直的人,不可冒犯。’因此朝廷赞赏况侯的忠诚,官吏百姓也依赖况侯的德政。在这个时候,况侯的气节大概已经雄立于天下了。我曾经见过况侯一次,同他谈论大丈夫的事业;况侯欣然认为这正合乎他的志向,我也因此同他相交。虽然如此,况侯治理苏州也已经是重大而艰难的任务了。然而天下的事情,还有比这更重大、更艰难的;希望况侯承担它时不要气馁,不要屈服,这就是我对况侯的期望。希望况侯努力!况侯赴京述职,郡中的荐绅在吴门外聚会为他饯行,各自作诗一首赠给况侯。当时我恰好也在其中,于是因众人强求,写下这篇序作为诗卷的前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送太守况公述职序 太守况公述职将要启程时,郡中的大夫、士人都设宴饯行,并作诗文来称颂他的德行和美政。我位列郡人末席,按礼不能独自没有表示,也已经写了赠文。医学正科盛侃又请我写一篇赠言。我叹息说:‘太守公的政绩美好,确实有足以称道的地方。然而我郡能写文章的人有成百上千,已经把赞美的话说尽、把笔力用尽,称颂、叙述他的功绩,本来就没有遗漏。即使我善于写作,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何况我并不擅长呢?我怎敢同善于写作的人争先!’盛侃说:‘不是这样。赞美美德、歌颂功绩,是诗人的职责;组织文辞、排列事实,是《春秋》的笔法。您名列词林,又任职于史馆,对于叙述这些事情,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如今郡中有像况公这样的贤太守,即使多次记载,也不算过分。您为什么推辞呢?’我被盛侃的话所迫,只好接受下来。不过我私下认为,古代君子赠人以言,不只是赞美他已经具备的才能,尤其一定要勉励他尚未达到的境界。所以圣人如大禹,益仍然加以赞美。如今诸位对况公的称美已经很多,却没有人赞助他进一步作为,这是为什么呢?按照况公已经树立的事业来观察他的志向,他大概不止于今天所表现的境界;而我们这些人所作的称颂,却停在那里不再推进,难道是对况公忠诚的劝告吗?’ 从前黄霸治理郡国,常常名列天下第一,后来做了丞相,却没有什么建树,功名反而不如从前。韩休也善于治理郡国,人们认为他恬静温和而轻视他;等到他执掌国政,却能以正道匡正君主,颇有良相的风范。大臣的职责同治理郡国不同:黄霸明白治理百姓,却不懂辅佐宰相;韩休则可以说兼备两方面。因此《汉书》把黄霸列入循吏传,《唐书》叙述韩休的相业,是有道理的。况公才高识达,必定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假如他果真进一步担任重任,希望他应当以黄霸的不足自我克制,以韩休的作为自我勉励。拥有才能却不自满的人,必定能成就大业;有所作为却不停步的人,必定能达到远方。古代君子只是每天勤勉不懈,追求进于大道,常常好像还赶不上,只是为了图求长远而宏大的功业罢了。我虽然不敏,也曾有志于此,所以高兴替况公说明这个道理。况公如果因此更加勤勉,求取大道,那么即使是唐尧、虞舜、三代时期岳牧卿尹的功业,也有可能达到,又有什么韩休不能赶上的呢?于是把这些话再告诉盛侃,作为赠给况公的言辞。

防节诗有序呉有朱华二节妇者,母女也。事见永嘉陈亢宗所为传,浚仪张继孟所为记。予来呉,与华之子靖游。靖以陈、张之述示予,请题。予以二妇之节而重其请,因撮其事实为诗,美之以示劝于世。其诗曰:呉有节妇,母女同居。母氏也,曹笄而归。朱生女,始晬而防。其夫泣抱厥女以养舅姑,终奉防塟,备极勤劬。女长,择配,馆甥于家。得华详叔,不乆亦殂。母泣谓女:“字其遗孤,命也。奈何节也不渝?皎若清氷,映彼玉壶。”更相为命,三十年余。母已就木,女亦白颅。厥孤既长,家道孔腴,克奉慈训,游乎文儒。人谓其居防节之闾,世多再醮,不以为污。有腼乃顔,视此何如?亦有臣子,匪忠是图,朝唐暮梁,与贼为徒。岂伊女流,可愧丈夫?有司不旌,史氏则书,匪耀一时,诞千载乎?防华彦谋友竹巻取友者必以类,非其类者弗友也。竹,植物也,非人之类,彦谋何取以为友耶?吾有以知其意矣。竹虽植物,而有君子之称,竒材美实,虚心直节,独在嵗寒而不变,此其徳固有象乎君子也。既有象乎君子,吾斯友之,友以其徳,不以其类也。友以其徳,不以其类,则虽人也而徳非君子,有弗友焉。不得于人,而得于竹,此彦谋之所以合其类而友之欤?虽然,竹有君子之象,彦谋友之如此,况真所谓君子之人乎?茍有其人,吾知彦谋必且师事而求肖矣,岂徒友之云乎?张氏世徳堂铭吾乡多世医,世而良者,推张氏。盖自宋元至今,以是术鸣者七叶矣。其显而有官者,亦数人。希文先生,号当世卢扁。其子养正軰,又方振声。借借其作世徳之堂也。词林之彦,莫不有述。余辱交其父子,间可独已乎?为着堂铭。其辞曰:圣有仁术,惟以济生。匪世弗精,匪徳弗行。既世以徳术,则必至,孰其有焉?吾党张氏,粤厥始祖,暨厥髙曽,至于祖考,恒业之承。既得其术,复得其心。医则累叶,产无千金,不蓄其金,而蓄其徳。徳蓄之深,钟乃庆泽,躬夀且康。后▯惟良,匪人其能?天道有常,前多显人,后岂无之?请徴斯言,掲诸堂楣。

译题节诗有序 吴地有朱氏、华氏两位节妇,是母女。事情见于永嘉陈亢宗所作的传、浚仪张继孟所作的记。我来到吴地,和华氏的儿子靖交游。靖把陈、张二人的文章给我看,请我题写。我敬重两位妇人的节操,也看重他的请求,于是概括事实作诗,赞美她们,以此向世人表示劝勉。诗说:吴地有节妇,母女共同居住。母亲姓曹,成年后出嫁。朱氏生下女儿,女儿刚满一岁,父亲便去世了。她的丈夫哭着抱着女儿,奉养自己的父母,最终负责办理丧葬,勤劳辛苦到了极点。女儿长大后,母亲为她选择婚配,把女婿接到家中。女儿嫁给华详叔,不久华详叔也去世了。母亲哭着对女儿说:‘给亡夫留下的孤儿取字命名,这是你的责任。怎么能改变节操?要像清冰一样明洁,映照在玉壶之中。’母女互相以此自勉,共同守节三十多年。母亲已经入土,女儿也已经白发。那个孤儿长大后,家道十分富足,能够奉行母亲的训诫,和文士儒者交游。人们说她们居住在节妇之乡,世上许多人都再嫁,却不以此为污。那些不知羞耻的人,看看她们,觉得怎么样?也有些臣子,心里不图忠诚,早晨侍奉唐朝,晚上侍奉梁朝,跟贼人为伍。难道一个女子,反而可以使大丈夫感到惭愧吗?有关官府不为她们旌表,史官却把她们记载下来;这难道不是光耀一时,而是要流传千载吗?题华彦谋友竹卷 选择朋友必须按照类别,不是同类就不与之交友。竹子是植物,不属于人的类别,彦谋为什么要把它作为朋友呢?我因此知道他的用意了。竹子虽然是植物,却有君子的称誉;奇异的材质、美好的果实,虚心直节,唯独在严寒岁暮中不改变,这种德性本来就有像君子的地方。既然像君子,我就把它当作朋友;是因为它的德性而交友,不是因为它的类别。既然因为德性而交友、不因为类别而交友,那么即使是人,如果德性不是君子,也有不与之交友的。不能从人那里得到朋友,却从竹子那里得到朋友,这就是彦谋因为竹子与自己同类而同它交友的原因吗?不过,竹子只有君子的形象,彦谋尚且如此与它交友,何况是真正所谓君子的人呢?假如有这样的人,我知道彦谋一定会拜他为师、侍奉他并努力求得相似,哪里只是同他交友罢了呢?” 张氏世德堂铭 我的家乡世代行医的人很多,世代行医而医术高明的,要推张氏为首。大概从宋、元直到现在,凭这种医术闻名的已经有七代了。其中显达而做官的,也有好几人。希文先生,号称当世的卢医、扁鹊。他的儿子养正等人,又正在振兴声名。他们声名显赫,正要建造世德堂。词林中的才俊,没有不为他们作文章的。我有幸同他们父子交往,难道能独自不作一篇吗?于是写下这篇堂铭。铭文说:圣人有仁爱的医术,只是用来救济生命。若不是世代精研,若不是以德行施行,医术就不能流传。既然世代凭借德行和医术,那么必定会达到这样的境界;谁能拥有这些呢?我同乡张氏,从他的始祖以及高祖、曾祖,直到祖父、父亲,一直继承这一职业。他既获得了医术,又获得了医术的仁心。张家世代行医,家产没有积到千金,不积聚钱财,而积聚德行。德行积累得深厚,于是上天降下福泽,本人长寿而且健康。后代只要贤良,难道还会有人不能做到吗?天道是有常的,前代有许多显达之人,后代难道会没有吗?请验证这些话,把它揭示在堂屋的楣上。

叙一帘春色图序右一帘春色图,水曹何亮之为蘓守况侯作也。侯以示余,求题。夫春无色也,因草木而色焉。草木无色也,得春之生而色焉。故有色焉者,必有所以色焉者。善观物者,不观其色,而观其所以色者,盖生物之意于是存焉。生意之存乎是,而吾心之仁亦存乎是。是周茂叔所以观乎庭草之交翠,而有契夫光霁之懐者也。然所谓春色弥天下皆是也,岂一帘之足专耶?吾有以知之矣。王者之治,化及天下;诸侯之治,化及封内。今之郡守,古之诸侯也。守为天子治一郡,一郡之土风物宜,皆所当察焉。察物必自近始,而施化亦自近始。于天下有蘓于蘓,有府治于府治,有堂于堂,有帘。帘其至近者也。即其近及其逺,帘而堂,堂而府治,而蘓,而天下,盖不外是焉。当夫春阳和舒,条风时至,凡植物之类荂者、蘖者、荄者、苖者,莫不勃然而以生,蔼然而以荣,而勾萌而甲拆,而条鬯支逹,而跗蕚葩华,而青碧丹紫,蘤白菁黄,芳润秀泽,有不知春之为色,色之为春也。侯于时燕坐黄堂之上,钩帘而观焉,得乎目而契乎心。此心之仁,肫肫乎,浩浩乎,与春意同流而无间于凡民之老羸、稚弱、癃残、颠流、困阨、而饥寒者,皆有以安养之,扶植之,而饱之,暖之。在此为仁,在彼为春。夫庸知春之在天地耶?在我耶?春不在天地而在我,我施我仁,亦近而逺。庸知一帘之春不为一郡之春耶?侯于是而能体认焉,操存焉,扩充焉,使其徳之进,政之进,进进而弗已焉。上有圣明,且将进而为之股肱辅弼,以宣其仁于天下。又庸知夫一郡之春不为天下之春也耶?于乎,即是而观,春其所得亦大矣。不然,徒娯目于形色之末,而无得于心,无发于政,其不为玩物防志者,防希。岂君子观物之道哉?侯之贤,其必有以辨乎此。记范舜臣承泽巻后范文正公在宋诸名卿间,相业最伟。其勲徳文章,为天下后世所称慕者,可谓盛矣。然求公平生之所自得而存诸其心,发诸其言者,则不过「先天下忧,后天下乐而已」之言也,之心也。唯仁者为能充之,公仁者也。仁者之施,必自亲亲始,而后及夫民物。公之汲汲置义田以赡养族人,意盖在此。攷之钱公辅所为记,其规范之详可见矣。使其子孙能谨守之,虽百世弗变可也。而比年以来,官没私侵,寖消寖废,范之族日以敝。舜臣,公之十三世孙也,以是忧愤自责曰:「吾祖功利及天下,而吾子孙不能存其族,重其家法,吾可以坐视哉?」遂与宗子原,理图之上书于前廵抚大理胡公,今廵抚侍郎周公,请修复义庄以立范族。二公以先贤之后,而又义其所为,皆予之,成之。其族人因举其为义庄提管。舜臣于是益自刻励,焦思竭力,不惮其劳以营为之。前后复故所失田凡若干亩,藏书遗墨之为他姓得者,悉购复之。新祠堂,饬义学,修其遗规,一归于初。以族之众倍于前,而租之入减于旧,则节其度而均施焉。于乎,舜臣亦勤矣。虽然,文正公以孤穷之余起布衣,取将相,功施当时,泽流后裔,固天之所畀,非偶然者。然其奋发之初,成立之际,亦已难矣。今子孙借其余庥,防其成业,而欲为公之所为,顾不易哉?有不能然,则亦无志者耳。舜臣果有志乎?此亦不可以今之所为者自足也。公尝云:「祖宗积徳百余年,而始发于吾。自公至今又三百余年矣,其积徳益厚且乆矣。天道可必,岂无复发者乎?有复发者,吾将于舜臣乎?望之,舜臣其尚勉之。」赵孝子至行録正人纪立世教,必以孝为之夲是故天子以孝治天下,卿大夫以孝而表率乎士民。若其隐而在下,有能孝以立身者,则上之人必旌显之,以风励乎天下。而君子之立言不朽者,亦必采録之,以昭垂于世,盖扶树教道之意也。吾少也,幸闻为孝之道于君子,黾勉于兹,恨未能尽报亲之志愿也。然于能孝之士,未尝不闻风而悦慕之。存者必求识其人,没者亦求识其子孙,而采録其行实,以窃附古君子之意。今又以卤莾之学,忝官太史,其书孝义之事,职也,乌得以不文辞?暨阳赵孝子事,吾在京师时已闻其略,今也又得其详于友人呉公美。孝子名铉,字文鼎,元季之乱,其父思诚倡义捍乡里,不幸而死,家残于盗。时孝子生甫六嵗,而与母呉相失,鞠于其姑。及长而有知,遂弃家去,誓以必见母乃还,彷徨四方。越三年而得之于鄞奉,归养之,终其天年。

译《一帘春色图》序 右边这幅《一帘春色图》,是水曹何亮之替苏州知府况侯所作的。况侯拿给我看,请我题写文字。春天本来没有颜色,是由于草木才显出颜色;草木本来没有颜色,是得到春天的生机才显出颜色。所以,凡是显出颜色的事物,必定有使它显出颜色的原因。善于观察事物的人,不只观察它的颜色,而要观察使它显出颜色的原因,因为生养万物的意旨,就存在于这里。生机存在于这里,而我心中的仁爱也存在于这里。这就是周茂叔观看庭院中草木交相翠绿,因而与光风霁月般胸怀相契合的原因。然而,所谓春色弥漫天下,到处都是,难道一幅帘子足以专有它吗?我已经明白其中道理了。王者治理国家,教化遍及天下;诸侯治理国家,教化遍及封国内部。今天的郡守,就是古代的诸侯。郡守替天子治理一郡,一郡的风土物产和民情风俗,都是他应当察看的。察看事物必定从近处开始,施行教化也必定从近处开始。对于天下,有苏州;对于苏州,有府治;对于府治,有厅堂;对于厅堂,有帘子。帘子是最接近的地方。从近处推及远处,由帘子推到厅堂,由厅堂推到府治,由府治推到苏州,再推到天下,大概没有超出这个道理的。当春日阳光和煦舒展,和风应时吹来时,凡是植物,无论开花的、萌蘖的、扎根的、出苗的,没有不蓬勃生长、茂盛繁荣的;嫩芽弯曲初生,外壳破裂,枝条舒展、枝干通达,花萼花朵绽放;青、碧、丹、紫交相辉映,花有白色,花蕊有黄色,芳香滋润,秀美光泽,让人简直不知道是春天造成了颜色,还是颜色构成了春天。况侯此时闲坐在黄堂之上,卷起帘子观看这些景象,眼睛看到了它,内心也与之相契合。他心中的仁爱,深厚而真挚,浩大而充沛,与春天的意趣一同流行,对普通百姓中的年老羸弱、幼小柔弱、残废病弱、流离颠沛、困苦艰难以及饥寒之人,都能加以安顿、养护、扶持、培植,使他们吃饱、穿暖。在这里表现为仁爱,在那里表现为春天。哪里知道春天究竟是在天地之间,还是在我的心中?春天不在天地而在我心中;我施行自己的仁爱,也从近处推及远处。哪里知道一帘之内的春天不能成为一郡的春天呢?况侯在这件事上能够体察认识、持守存养并加以扩充,使自己的德行进步、政绩进步,一步一步进步而不停止。上面有圣明的君主,他将来还会进用况侯,使他成为股肱辅弼,把仁爱施布到天下。又哪里知道一郡的春天不能成为天下的春天呢?啊,从这里看来,春天所得到的意义也就很大了。否则,只是让眼睛欣赏外在形色的末节,而内心没有所得,政治上也没有施展,那么这种行为不成为玩物丧志,实在少有。难道这是君子观察事物的方法吗?况侯的贤能,他一定能够辨明这一点。《范舜臣承泽卷》后记 范文正公在宋代众多名卿中,宰相事业最为伟大。他的功勋、德行和文章,受到天下后世称颂仰慕,可以说非常盛大了。然而,寻求范公一生自己所体会并存于心中、发之于言语的内容,不过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和这种心志罢了。只有仁者才能把这种心志充分发挥出来,范公就是仁者。仁者施行仁爱,必定从亲近亲属开始,然后推及百姓万物。范公急切地设置义田来赈济奉养族人,意思大概就在这里。考察钱公辅所作的记文,其中制度规定的详细情形可以看见。假使他的子孙能够谨慎守护这些制度,即使传到百世也不改变,是可以做到的。然而近些年以来,官府没收,私人侵占,义田逐渐减少、逐渐废弃,范氏一族一天比一天衰败。舜臣是范公的第十三世孙,因此忧愤自责说:“我的祖先功业利益遍及天下,而我的子孙却不能保存自己的宗族,尊重祖先的家法,我难道能够坐视不管吗?”于是他和宗子范原,整理图册,上书给前巡抚大理胡公以及现在的巡抚侍郎周公,请求修复义庄,以振立范氏宗族。二位公卿因为他是先贤之后,又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都答应并成全了这件事。族人于是推举他担任义庄提管。舜臣从此更加刻苦自励,焦心思虑,竭尽力量,不怕劳苦来经营办理这件事。前后恢复原来失去的田地,共有若干亩;藏书和遗墨被别姓取得的,也全都买回来。新建祠堂,整顿义学,修明先祖遗留下来的规条,一切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由于族人人数比以前增加了一倍,而租税收入却比过去减少,于是节省用度,平均施行救济。啊,舜臣也很勤劳了。虽然如此,文正公从孤苦贫穷中以平民身份兴起,取得将相之位,功业施及当时,恩泽流传后代,本来是上天所赐,并非偶然。然而,他当初奋发进取、成就事业的时候,也已经很艰难了。如今子孙凭借祖先留下的余荫,守护已经成就的事业,却想做成范公所做的事,难道不容易吗?如果不能这样做,那也只是没有志向罢了。舜臣果真有志向吗?这也不能因为今天所做的事情就自满。范公曾说:“祖宗积累德行一百多年,才在我这一代发达。从范公到今天又三百多年了,积累的德行更加深厚而且长久。天道是可以相信的,难道不会再次发达吗?如果有再次发达的人,我将寄望于舜臣吗?我希望他做到,舜臣还应当努力。” 《赵孝子至行录》正直的人树立世间教化,必定把孝作为根本。因此,天子用孝来治理天下,卿大夫用孝来为士人和百姓作表率。至于那些隐居在下层社会的人,如果有人能够以孝立身,上面的人也一定会表彰显扬他,用来教化激励天下。君子立言而使自己不朽,也必定采集记录这种人的事迹,使其昭示流传于世,这大概是扶持树立教化之道的用意。我年轻时,有幸从君子那里听闻行孝的道理,勤勉地实践至今,只恨自己没有能够完全实现报答父母的愿望。然而对于能够行孝的人,我未曾听闻其风范而不欣喜仰慕。活着的,一定设法认识其本人;去世的,也设法认识其子孙,并采集记录他们的实际德行,以求暗中附合古代君子的用意。如今我又凭着粗疏浅陋的学问,忝居太史之官,记载孝义之事本来就是职责,哪里能够以自己文辞不好为借口推辞?暨阳赵孝子的事情,我在京师时已经听说了大略,如今又从友人吴公美那里得到了详细情况。孝子名铉,字文鼎。元朝末年发生战乱,他的父亲赵思诚倡导义举,捍卫乡里,不幸战死,家产被盗贼毁坏。当时孝子刚满六岁,便与母亲吴氏失散,由姑母抚养。长大懂事以后,他就离开家出走,发誓一定要找到母亲才回来,四处徘徊寻找。过了三年,才在鄞奉找到母亲,便把她接回来奉养,使她终享天年。

宣徳初,有司以闻于朝,诏旌表其门闾,而复其家。繇是孝子之名闻天下。今孝子既没,其子以澄亦克肖其行云。昔吾览宋朱夀昌弃官寻母事,每叹世无其人。今观赵孝子事,与夀昌所为若出一人焉,固非慕效而为之也。然夀昌在宋既旌褒之,而蘓黄诸公又为之着録,故至于今其孝义之声犹焯焯若目前事。今赵氏亦既荷圣朝之旌褒,而荐绅间又多能称道之,其在当时亦已显矣。独不知其传之后世何如耳。传与不传,在孝子固无所损益,然人有至行如此,秉笔者闻之而不録,不可也。嗟乎,天下之人孰无母而生乎?而其能尽孝于母者,则鲜。甚者有母在堂不能致养,又愎戾焉若枭鸟者,世未尝无也。使其闻孝子之风,得不愧悔乎哉?吾于是録之,以为世劝。

送伊吉士序进士之选,为庻吉士,而绩学中秘,国朝之盛典也。太宗皇帝登御,鋭意立贤,以兴文治,始选甲申科进士之才儁者二十有八人,为之尽出秘书,以资其学,大官供馈,文房所须,皆给自尚方。旬朔则御便殿,制题考试,严程督之,必其成才,追古作者。于是有二十八宿之号。厥后逓科进士,必防其尤,以充是选,而为储才需用之地。先帝在位,志修太宗之业,乃选丁未、庚戌、癸丑三科之士二十有八人于内阁,所以作养之一如永乐故事。又御制二十八宿之诗,以奨励焉。凡与选者,亦皆一时之才儁而独予之愚,忝膺首选,恒窃自愧其学未至,惧无以报称先帝作养奨励之盛意。上嗣位之元年,诏以前二十八人分等第为中外之官,复用宣徳故事,于新科进士百人之中选十有四人补其处,而伊侃、士刚其一也。士刚与予同为蘓人,于斯文之谊甚厚。予既自愧其无以报称,犹幸士刚之来,庻得日夕相与丽泽进修,以求其至,而成吾志焉耳。未防予以家艰还蘓治塟,而士刚以毕姻归,及礼成而去。士刚谓予宜有赠也,因告之曰:「士刚今天下才儁之士,岂少哉?愿学而无作养之地,学成而无进用之阶,则其为不幸而不遇者,固亦多矣。今予与子持未成之学,一举而得进士,而又骤防上之选,防置之清华宥宻之地,资之以图书之富,养之以饩廪之厚,责之以迟乆之效,而需之以逺大之用。予与子之幸至矣,可不知所以自勉哉?」夫庻常吉士,实周文武之时公卿百执事之称也。而上以之宠予与子,是固将以文武之时公卿百执事之贤,而期待之也。予与子可不知所以自勉哉?今甲申科之士,既皆老成硕学,为国旧人,所以报于太宗之宠者,盖亦无负矣。予与子又可不知所以自勉乎哉?子不我迂,敢书此以自附于古人相赠处之义云。正统己未春孟翰林国史编修某序。

译宣德初年,有司把这件事报告朝廷,皇帝下诏表彰他的门闾,并免除他家的赋役。因此,孝子的名声传遍天下。如今孝子已经去世,他的儿子以澄也能够继承并仿效父亲的品行。过去我读到宋代朱寿昌弃官寻母的事迹,常常感叹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如今看赵孝子的事情,与朱寿昌的所作所为仿佛出自同一个人,本来并不是羡慕仿效而做成的。然而朱寿昌在宋代既受到旌表褒扬,苏轼、黄庭坚诸位公卿又替他著文记录,所以直到今天,他孝义的声名仍然光明显著,如同眼前的事情。如今赵氏也已经承受圣朝的旌表褒扬,士大夫之间又有许多人能够称述赞扬,他在当时也已经显扬了。只是还不知道传到后世会怎样。流传与否,对于孝子本人本来没有损益;然而有人有这样的至高德行,执笔记录的人听到了却不记载,是不可以的。唉,天下人谁不是有母亲生下来的呢?但能够对母亲尽孝的,却很少。更严重的,有些人母亲还在堂上,却不能供养,反而任性悖逆,像枭鸟一样,世上并不是没有这种人。假使他们听闻孝子的风范,难道不会惭愧悔恨吗?我因此记录这件事,用来劝勉世人。《送伊吉士序》进士中选为庶吉士,在中秘之地研习学业,是本朝的盛大典制。太宗皇帝即位后,锐意选立贤才,以振兴文治,开始从甲申科进士中选拔才俊二十八人,把秘书中的典籍全部拿出来供他们学习,官府供给饮食,文房用品也都由尚方供给。每十天、每月,皇帝就在便殿亲自出题考试,严格规定期限督促他们,务必使他们成才,追踪古代作者。于是有了“二十八宿”的称号。此后各科进士,必定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人来充任这一选,作为储备人才、等待任用的地方。先帝在位时,有志于修继太宗的事业,于是从丁未、庚戌、癸丑三科士人中选取二十八人进入内阁,培养方式完全依照永乐年间的旧例。又亲自作《二十八宿诗》来勉励他们。凡是入选的人,也都是当时的才俊,唯独我愚钝,却忝列首选,常常暗自惭愧自己的学问没有达到要求,担心无法报答先帝培养勉励的盛意。皇上即位的第一年,下诏把前二十八人分别按等第授予内外官职,又采用宣德年间的旧例,从新科进士一百人中选十四人补充其位,伊侃、士刚就是其中的人。士刚和我同为苏州人,我们在文章学问上的情谊很深。我既然自己惭愧没有办法报答先帝,仍然庆幸士刚来到这里,希望能够早晚与他相互砥砺、共同进修,求得学问的最高境界,以成就我的志愿罢了。不料我因为家中有丧,回苏州料理丧葬;士刚也因为完成婚姻而回乡,等到礼成便离去了。士刚说我应当有赠言,于是我告诉他说:“士刚,如今天下才俊之士,难道少吗?希望求学却没有培养的地方,学成以后又没有晋用的阶梯,那么像这样不幸而没有遇合的人,本来就很多。如今我和你凭借尚未完成的学问,一举考中进士,又很快被选入皇上的选拔之列,置身清华幽密的馆阁,凭借丰富的图书资助我们,以优厚的廪饩供养我们,以长久的成效要求我们,又等待我们承担远大任务。我和你的幸运已经达到极点,难道可以不知道怎样自我勉励吗?”庶常吉士这个称号,实际上是周文王、周武王时代公卿百官的称谓。皇上用这个称号宠遇我和你,本来就是要以周文王、周武王时代公卿百官的贤能来期待我们。我和你难道可以不知道怎样自我勉励吗?如今甲申科的士人,都已经成为老成硕学、国家的旧臣,他们用来报答太宗宠遇的事情,大概也没有辜负太宗了。我和你又难道可以不知道怎样自我勉励吗?” 你不要认为我迂腐,我冒昧写下这些话,借此附合古人相互赠言酬答的道义。正统己未年春季孟月,翰林国史编修某作序。

师友集序师友集》者,呉人顾彦彰所集,其师若友赠遗之作也。彦彰名允昭,少而好学,老而不勌,所交游皆一时之名公才士。若故少师姚广孝,长史锡山钱仲益,賛善青城王汝玉,学士毘陵王逹善,典籍覃懐梁用行,徴士包山俞有立,宜川髙以敬,则其所师焉者也。故检讨庐山陈嗣初,文学浚仪张继孟,松陵谢彦铭,郡慱太原王廷桂,及今吏部侍郎萧山魏仲房軰,则皆其所友焉者也。故彦彰于是集而以师友名之。既成,将绣梓以传,谒予为序。昔宓子贱为单父宰,孔子问其所以治之道,而曰:“不齐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犹以为未足,则又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孔子与焉,盖与其能师友于贤以求益耳。贤之在民,尚且尊事之如此,况在荐绅大夫哉?于乎,子贱诚可与也!然则古之所谓师者,师其道也;所谓友者,友其徳也。师其道以道乎已也,友其徳以徳乎已也。非道非徳,君子固弗之师友;师之友之,而无能益于其道徳,君子亦弗与之为师友矣。彦彰之师友于诸公,其亦有在于此乎?否也?观诸公之赠遗于彦彰者,非法语以勉之,则巽语以称之。勉之,称之,而莫非欲彦彰之进于道徳者也。彦彰于是而能夙夜自励,求尽乎其实言焉,而非道不发,行焉而非徳不由。使诸公之作传之后世而无愧,君子与之,如宓子贱可也。如曰徒以文章相炫耀为声称而已,则余亦乌得而与之哉!答况太守问芝草书【正綂戊午九月十日】太守阁下,今月初三日,承专使亲劄来慰于墓庐,且以灵芝事为问,良感良愧。某之所以营塟于此者,盖以先人平生有乡土之思,而某为子不肖,不克奉承亲志,侍以还乡。不幸先人遘疾,竟终京师,不孝之愆,无以自逭。重惟宗祀在身,不敢即死,所不忍窆于客土,扶柩归▯,庻防追承先志之万一,以自逭耳。岂有纎毫孝行之足言哉?既幸克安厝,因庐墓所以终防期,亦固当尔,岂敢沽名钓誉以自附于古人者哉?廼者,坟堂之上,偶生异草三五茎,山中人輙相聚观,云识其是灵芝,閧然以为祥瑞。某即时明以戒止,使勿造妖揑怪。岂意好事者遂乃传説入城,府以误阁下之聼耶?阁下以聪明正直闻,且尝为礼官,所识见逺矣。山野鄙人,讹言入城,正赖阁下约止之,奈何从而聼之?顾以为灵物异事耶?某虽不肖,少颇读数行书,常恐坠于匪人之域。今者不死,方图自立,以为报亲之地,使天下后世不谓其为不孝子,幸矣。岂敢复随人造作以自玷耶?夫山中之草,百数有之,自非神农,莫能尽识。今此草之生,某既不能别识,亦不敢承认。公又何庸问之?愿早约止,勿复言,至幸,至幸。某固愚惷者,且方在哀疚,不文不次,惟阁下谅察。

译《师友集》序 《师友集》,是吴人顾彦彰所编集的他的老师和朋友赠送给他的作品。彦彰名允昭,年轻时喜好学习,年老仍不倦怠;他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公才士。比如已故少师姚广孝、长史锡山钱仲益、赞善青城王汝玉、学士毗陵王达善、典籍覃怀梁用行、征士包山俞有立、宜川高以敬,这些都是他所师事的人。已故检讨庐山陈嗣初、文学浚仪张继孟、松陵谢彦铭、郡博太原王廷桂,以及现任吏部侍郎萧山魏仲房等,都是他的朋友。因此彦彰把这些作品编成一集,并取名为《师友集》。编成以后,将要刻印流传,请我作序。从前宓子贱做单父县令,孔子询问他治理当地的方法,他回答说:“我把三个人当父亲侍奉,把五个人当兄长侍奉,把十一个人当朋友交往。”孔子还认为不够,于是又说:“这个地方的百姓中有五个人比我贤能,我侍奉他们,他们都教给我治理地方的方法。”孔子也在其中,大概是赞许他能够以贤者为师为友来求得增益。贤能的人存在于普通百姓中,尚且要这样尊敬侍奉,何况存在于士大夫之中呢?啊,宓子贱确实可以与他相提并论了!然而,古人所说的老师,是以他的道为师;所说的朋友,是以他的德为友。以他的道为师,是用他的道来引导自己;以他的德为友,是用他的德来成就自己。不是道、不是德,君子本来不会把他当作老师朋友;把他当作老师朋友,却不能使自己的道德有所增益,君子也不会与他成为师友。彦彰以诸位公卿为师为友,是否也有这个道理在其中呢?看看诸公赠送给彦彰的作品,不是用合乎正道的话来勉励他,就是用谦逊温和的话来称许他。无论是勉励还是称许,无不希望彦彰在道德方面有所进步。彦彰如果因此能够早晚自我激励,力求完全实践诸公话语的实际意义,发言时不是合乎道义的话就不说,行动时不是合乎德行的事就不做,使诸公的作品流传后世而无愧,那么君子就可以像赞许宓子贱那样赞许他。如果说这些作品只是用文章彼此炫耀、求取声誉罢了,那么我又怎么能赞许并认同他们呢!” 《答况太守问芝草书》【正统戊午九月十日】太守阁下:本月初三日,承蒙您专门派使者亲自送信到墓庐慰问,并且询问灵芝的事情,我实在感激,也实在惭愧。我之所以在这里营造墓葬,是因为先父一生怀有乡土之思,而我作为儿子不肖,不能奉行父亲的志愿,陪侍他回乡。不幸先父患病,最终死在京师;我不孝的罪过,无法自行逃避。再次想到宗族祭祀的责任在我身上,不敢立即随父亲去死;又不忍把父亲埋葬在客地,于是扶柩归葬,希望多少能够追承先父的遗志,以此自我补救。哪里有丝毫孝行值得称说呢?幸而已经能够安葬父亲,于是结庐守墓以终服丧期限,也是本来应当做的事,哪里敢沽名钓誉,把自己附会为古人呢?近来,坟墓堂基之上偶然生出三五茎异草,山里人便聚集观看,说认得这是灵芝,喧闹地认为是祥瑞。我当即明白告诫制止他们,不许制造妖异怪诞之说。哪里想到好事之人竟然把传言传入城中,使府中误导了阁下的听闻呢?阁下以聪明正直闻名,而且曾经担任礼官,所见所识十分深远。山野鄙人传入城中的讹言,正要仰赖阁下约束制止,为什么反而听信它呢?难道竟认为这是灵异之物和奇异之事吗?我虽然不肖,年轻时还曾读过几行书,常常害怕自己坠入不正之人的境地。如今我没有死去,正打算自立成事,取得报答父母的条件,使天下后世不说我是一个不孝子,这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敢再随从别人编造传说来玷污自己呢?山中的草有数百种,若不是神农,没有人能够全部辨识。如今这种草生长出来,我既不能辨别它是什么,也不敢承认它是灵芝。您又何必询问呢?希望您早些约束制止,不要再谈论这件事,那就是我的大幸、大幸。我本来就是愚笨的人,而且正处在悲哀忧伤之中,文字粗疏、次序颠倒,惟愿阁下谅察。

又己未春正月十五日再复书某稽颡拜复太守阁下:年前承问芝草事,既以明白回覆。今者复防教劄,略其惷愚,顾加奨慰,且援引古今的然以为孝徴瑞事。至欲枉驾临视,某固知感盛徳,然忧惧滋甚,欲即诣府白止之。縁在禫服,谊不可入公门,故不免复此覼缕。盖尚古之世,物无所谓祥瑞者。若夫古今瑞图之载,皆汉世以来谬儒傅会之言也。六经岂有是哉?经中之言祯祥者,盖不过吉善之徴云耳。某窃有见于此,素不信之,故平日于文辞耻及祥瑞事。今者不幸而逺▯吾亲,独庐于此,又不意而有此草生于坟所,而致人之讹言纷纷如此也。然百草皆山之生也,诚亦无怪其生者。此山夲名青芝,岂非素生此草乎?其何足为异?某既以此晓于山隣之人矣,但其人好事甚,又欲承奉贤府主意,遂以为素未尝见此草生。就使果非素生,亦何必为异?山中之物生于山中,固其所也,不足喜也。若其生于人之家庭,则非其所矣。吾且以为妖而恶之,防而去之矣。今乃在山,而又当堂封之上,所不敢除,故遂置而不问。岂意人之好怪,乃至諠传以误阁下之聼如此耶?然某窃惟阁下贤明,固非可惑者也。意者其将振起风化,故假此等事以为人人之劝哉?然于他人则可以承命,于某则不敢。何者?已既不以为异,而顺人以为异,已则恶他人之造妖揑怪,而复顺之,其过有加焉。茍以为孝之为徴,则尤所不敢者。人岂不自知?如某者方惴惴惧以不孝见谴于天,又何以徴乎?若徴诸天,是诬天也。况此草固地之所生者,岂某致之生耶?若指地之所生以为已徴,是诬地也。某虽不肖,平生所学不过一诚耳,方切切自勉以诚,而不足,安敢以诬天地乎?或者又云,阁下之意将以闻于朝廷,朝廷又岂可诬哉?某固不材,无可用于朝廷,然区区之心,未尝不以朴忠自励者,而乃使之为诬此。又不敢之,不敢者也。太守一郡师表,凡一举动,庻民趋之。倘枉驾逺临,则必阖郡响动,得不大为惊怪耶?此又不可之不可者也。如将举之,则某有逃遁而已,必不能从焉。哀疚之余,不事笔劄,为阁下所廹,忍苦告诚。阁下鉴之,亮之恕其惷,而与其诚,不胜哀感之至。

赠太常博士顾惟谨序云间顾惟谨以大徳观祠官陞受太常博士,盖特恩也。其与惟谨交游者,锦衣卫使王等为之请。言余闻而讶焉,因谂之曰:「惟谨何以有是命哉?夫太常,古之秩宗,以典三礼,盖有虞伯夷之所任者也。必有寅恭直清之徳,足以和神人格上下者,而后克以当之。惟谨其亦有是徳欤?且夫博士之职,所以揆典章之异同,稽礼仪之得失。天子有事于郊庙,博士实賛焉。必有纯雅明敏之才,足以慱古通今者,而后克以为之。惟谨其亦有是才欤?」请者曰:「大徳之祠,国之秘祠也。永乐中,今髙士周君思徳始以道术幸上,兴祠事。惟谨于时即从佐之,祗典祀礼,极其精诚,以致神之慿依,昭灵响焉。自是以来二十余年,而其祠益重。重其祠因重,其官不亦可乎?矧今国家方重祈禜之典,惟谨于是益盛其为,日以賛万夀,祝鸿厘为已事。此其所以承上宠而致众归者,宜矣。吾见其祠日益加重,而其官日益加显也,子无讶焉。」余廼慨然叹曰:「夫然,其又何言?抑余窃独惟古者制祀命官之意,而有所感也。」于是乎书,正统六年辛酉春三月吉旦。

爱日堂记孝子爱日,扬子之言也。予尝三复其言,而有感焉。曰:扬子其知孝子之心哉?夫人子之于父母,所谓欲报之徳,昊天罔极者也。茍非枭獍,莫不知养,而况能孝者哉?是其为心,固将自孩提而至于百年,求无须臾违戾,以尽孝养之道焉。然孩提之时,方鞠于亲,未有知识。及其长也,乃知为养,而身之成立克备,养与否未可必也。身立而克备养矣,而亲之夀考克享其养与否,又未可必也。且夫人之为夀,其永不过百年。及二十三十而始有子,或四五十而始有子,其子之年亦必二十三十也,而始长成。子年二十三十,则亲之年已四五十、六七十矣。然则子之养亲之日,盖不得其半也。而况其不能至于百年之永,其为日能防何哉?嗟乎!亲之徳罔极如彼,而子之养有限如此。日也可不爱乎?今日亲无恙,未必明日之无恙也。明日亲无恙,未必又明日之无恙也。不幸一日而有恙,则终天之戚随至,虽万钟九鼎之奉,而莫为之享矣。婴啼斑斓之娱,而莫为之悦矣。日也可不爱乎?予生二十有二年,而先妣卒。三十年而先君卒。二亲之年,皆未及七十也。予之为子无状,固无能致孝而备养,然思养之心则切矣。是以毎见人之父母俱存者,未尝不羡彼之幸,而自悲其不幸也。余友段惟益,能孝之士也。其二亲皆夀康无恙。惟益作堂以为奉养之所,而问予名之。予题之曰「爱日之堂」,而为之记。盖欲其知亲存之幸,而益尽孝养之道也。

译又于己未年春正月十五日再次复信 某叩首拜复太守阁下:年前承蒙您询问芝草之事,我已经明白回复了。如今又承蒙您来信教诲,您略过我的愚笨,反而加以奖勉安慰,并引用古今确实的事例,把它作为孝行和祥瑞的征验。至于您想屈驾亲临察看,我当然知道这是感念您的盛德,然而忧惧更加深重,本想立即到府上说明并劝止此事。因为我身穿禫服,按礼不应进入官府,所以不得不再次写信详细说明。大概在崇尚古代的时代,万物并没有所谓祥瑞。至于古今瑞应图书中的记载,都是汉代以来谬妄的儒生牵强附会的言论。六经哪里有这种说法呢?经书中所说的祯祥,大概不过是吉善的征兆罢了。我私下对这一点有所见解,向来不相信祥瑞,所以平日作文时以涉及祥瑞之事为可耻。如今不幸远葬我的父亲,独自住在这里守墓,又没有料到坟地上生出这种草,竟导致人们纷纷传播讹言。然而百草都是山中生长的,生长这种草实在没有什么奇怪。此山本来名叫青芝,难道不是一向就生长这种草吗?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已经把这些道理告诉山邻了,只是那些人非常喜欢惹事,又想迎合贤府主的意思,于是说以前从未见过这种草生长。即使果真不是一向生长的,又何必认为它奇异呢?山中的东西生长在山中,本来就是它应处的地方,不值得欢喜。如果它生长在人家的庭院里,那就不是它应处的地方;我还会把它看作妖异而厌恶它,防备它并除掉它。如今它生长在山中,又正好长在墓堂封土之上,我不敢除去,所以就放置在那里而不追问。哪里想到人们喜欢怪异,竟至于喧闹传说,像这样误导了阁下的听闻呢?然而我私下想到,阁下贤明,本来不是会被这种事情迷惑的人。或者阁下是想振兴风俗教化,所以借这种事来劝勉人人吗?但对别人可以奉命办理,对我却不敢这样做。为什么呢?我既然不认为它奇异,却顺从别人把它当作奇异;我已经厌恶别人制造妖异怪诞,却又反过来顺从他们,这样我的过错就更重了。如果把它认为是孝行的征验,那更是我不敢承认的。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吗?像我这样的人,正惴惴不安,害怕因不孝被上天责罚,又有什么祥瑞可以作为征验呢?如果把它说成上天的征验,就是欺骗上天;况且这种草本来就是土地所生,难道是我使它生长的吗?如果指着土地所生的东西说成是我的征验,就是欺骗土地。我虽然不肖,平生所学不过是一个“诚”字;如今正切切自我勉励求诚,尚且还做得不够,怎么敢欺骗天地呢?或者又有人说,阁下的意思是要把此事报告朝廷;朝廷又哪里可以欺骗呢?我本来没有才干,不能为朝廷所用,然而我内心一点朴实忠诚,从未不以此自我勉励,却要使它成为欺骗朝廷的事情。这又是不敢做的事情,是绝对不敢做的事情。太守是一郡的师表,凡有一举一动,百姓都会跟随仿效。假如您屈驾远道前来,就一定会使全郡轰动,难道不会大为惊怪吗?这又是万万不可的事情。如果您将要举行这样的举动,我也只有逃走而已,必定不能从命。我在悲哀忧伤之余,无心办理笔墨文书,又被阁下逼迫,只好忍着痛苦把实情告诉您。愿阁下明察、体谅,宽恕我的愚笨,认可我的诚意,我实在感激悲痛至极。《赠太常博士顾惟谨序》云间顾惟谨由大德观祠官升任太常博士,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他的交游王等锦衣卫使替他提出了请求。我听说后感到惊讶,于是问他们说:“惟谨凭什么得到这样的任命呢?太常,是古代的秩宗,掌管三礼,大概是有虞氏伯夷所担任的职务。必须具备恭敬、正直、清廉的德行,足以调和神灵、使上下相通,然后才能胜任。惟谨难道也有这样的德行吗?况且博士的职务,是考核典章制度的异同,考察礼仪的得失。天子在郊庙举行祭祀,博士实际上要参与赞礼。必须具备纯正高雅、明敏通达的才干,足以博通古今,然后才能担任。惟谨难道也有这样的才干吗?”请托的人说:“大德观的祠祀,是国家的秘密祠祀。永乐年间,如今的高士周君思德首先凭借道术受到皇上宠幸,兴起了祠祀之事。惟谨当时就跟随辅佐他,恭敬地掌管祭祀礼仪,极其精诚,使神灵凭依降临,显示出灵验的响应。从那时以来二十多年,祠祀更加受到重视。祠祀受到重视,因而官职也受到重视,不是很应该吗?何况如今国家正重视祈禳祭祀的典制,惟谨在这方面更加努力,把每天辅助祈祝万寿、祝愿洪福当作自己的职责。这就是他承受皇上宠遇、得到众人归附的原因,实在应该。我看见大德观的祠祀日益受到重视,而他的官职也日益显贵,您不要惊讶。”我于是感慨叹息说:“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我私下独自想到古人制定祭祀、任命官员的用意,因此有所感触。”于是写下这些话。正统六年辛酉春三月吉日。《爱日堂记》孝子爱惜与父母相处的日子,这是扬子说过的话。我曾经反复诵读这句话三次,因而有所感触。我说:扬子难道真正了解孝子的心情吗?子女对于父母,正如所谓“想报答父母的恩德,那恩德却像苍天一样无穷无尽”。如果不是枭鸟獍兽一类的人,没有谁不知道奉养父母,何况是能够行孝的人呢?这种心情,本来是要从孩提时代一直持续到百年,希望没有片刻违背父母,以尽到孝养的道理。然而孩提之时,正由父母抚养,尚未有知识;等到长大,才懂得奉养父母,但自己的身体能否成就、能否具备奉养条件,还不能确定。身体成就并且具备奉养条件了,而父母能否长寿享受到这种奉养,也还不能确定。况且人的寿命最长不过百年。等到二三十岁才有孩子,或者四五十岁才有孩子,孩子的年龄也必定要到二三十岁才开始长大成人。孩子到了二三十岁,父母的年龄已经四五十岁、六七十岁了。这样看来,子女奉养父母的日子,大概连父母一生的一半都不到。何况不能达到百年的长寿,这些可供奉养的日子又能有多少呢?唉!父母的恩德是那样无穷无尽,子女奉养父母的时间却这样有限。日子难道可以不珍惜吗?今天父母没有疾病,未必明天也没有疾病。明天父母没有疾病,也未必后天还没有疾病。不幸有一天父母患病,终身的悲痛随即到来;即使有万钟俸禄、九鼎珍馐的奉养,也没有人能够享用了;婴儿啼哭和斑斓服饰带来的欢乐,也没有人能够感受了。日子难道可以不珍惜吗?我二十二岁时,先母去世;三十年后,先父去世。我的双亲都没有活到七十岁。我作为儿子没有成就,本来没有能力使父母得到孝养并具备奉养条件,但想要奉养他们的心却十分迫切。因此每当看见别人的父母都健在,我没有一次不羡慕他们的幸运,同时悲叹自己的不幸。我的朋友段惟益,是能行孝的人。他的双亲都长寿、健康而没有疾病。惟益建造厅堂作为奉养父母的地方,请我为它命名。我题作“爱日之堂”,并替他作了这篇记,大概是希望他知道父母健在的幸运,更加尽到孝养父母的道理。

送张进士序进士张和节之以目疾上防乞归于家,诏许之。其乡先逹仪曹卫以嘉徴言赠焉。节之,蘓之昆山人,少与其弟穆同游邑庠,治蔡氏书。正统戊午,同领乡荐于南都,今年同上春官,遂同登进士第。士林之知之者,咸以为张荣,而节之学尤充着,其名翘然出进士百人之中。今方观政吏部,一旦而以疾去,士林之荣之者又相与惜之。以节之之才,发轫仕途,骎骎其进,虽有微疾,不害于用也,何遽而谋归哉?既惜之,而且疑之。予因以问于以嘉,以嘉曰:“节之之志,吾知之。其学虽充,而其中恒不自足,尝为我言:‘今之入官者,必聪明便利而后可以事事。’某性素简亢,又加之以疾,何以克堪?且父母老矣,而二子皆在官,孰为奉养?今使吾弟留事吾君,而吾归事吾亲,且得自养而进于学,幸而疾瘳,报君之日未晚也。”此其志也。予为之叹曰:“贤矣节之之为士也,其能以古道自处哉?古之士,学矣未尝不仕,仕矣未尝不学,而学与仕未尝不志乎忠孝也。宋包孝肃公拯,既登第而以亲老归养者十余年终防,而后复仕,卒克摅其忠荩,致位执政,而为一代之名臣,人之仰其声光,至于今犹赫赫有余耀焉。节之其闻孝肃之风而兴起者欤?夫孝肃之徳业,未必不由归养十年而致之,然使其归遂终老而不复出,亦未必能致其功名之赫赫不冺如此也。节之之归,虽以养疾,而实以养徳,于其事亲之日而求所以事君之道,盖裕乎其有余矣。倘其异日疾瘳而复来于朝,吾知其不惟气体充硕而聪明之有加,其学将益充而着,其徳将益进而宏矣。所以忠事吾君而致不朽之功名,固将有在,孝肃岂专美于前哉?”请书以俟。

译《送张进士序》进士张和节因为眼疾上疏请求回家,皇帝下诏准许了他。他同乡的前辈、仪曹卫以嘉写文章赠给他。节之是苏州昆山人,年轻时和弟弟张穆一同在县学游学,研治蔡氏《尚书》。正统戊午年,两人一同在南京取得乡荐;今年又一同参加礼部会试,于是一起考中进士。士林中知道他们的人,都认为这是张家的荣耀,而节之的学问尤其充实显著,声名高高超出一百名进士之中。如今他正在吏部观政,却突然因病离去,士林中为他感到荣耀的人又共同惋惜他。凭节之的才干,刚刚踏上仕途,正会迅速进步,即使有小病,也不妨碍任用,为什么突然就打算回乡呢?我既为他惋惜,又对他感到疑惑,于是问以嘉。以嘉说:“节之的志向,我是知道的。他的学问虽然充实,但内心常常不自满足,曾经对我说:‘如今入仕做官的人,必须聪明敏捷、办事便利,才能处理政务。我性情一向简朴高傲,又加上疾病,怎么能够胜任呢?况且父母已经年老,而我们兄弟二人都在做官,谁来奉养父母?如今让弟弟留下来侍奉君主,而我回去侍奉父母,并且能够自行调养身体、继续增进学业,幸而疾病痊愈,报答君主的日子还不晚。’” 这就是他的志向。我为此叹息说:“节之作为士人,真贤能啊!他能够按照古人的道路来要求自己吗?古代的士人,求学以后没有不出仕的,出仕以后没有不继续求学的;而求学和出仕,从来没有不以忠孝为志向的。宋代包孝肃公包拯,考中进士后因为父母年老回乡奉养,十多年直到父母去世,然后才重新出仕,最终能够竭尽忠诚,做到执政大臣,成为一代名臣。人们仰望他的声名光辉,直到今天仍然赫赫有余光。节之难道是听闻孝肃公的风范而受到激发吗?孝肃公的德行功业,未必不是由于回乡奉养父母十年而成就的;然而假使他回乡后就终老乡里,不再出仕,也未必能够取得这样显赫不朽的功名。节之回乡,虽然说是为了养病,实际上也是为了养德;在侍奉父母的日子里寻求侍奉君主的方法,他的积蓄大概已经很充足了。将来如果疾病痊愈,重新来到朝廷,我知道他不但身体会更加健壮、聪明会更加增长,学问也将更加充实显著,德行也将更加进步宏大。这样用忠诚侍奉君主而成就不朽功名,必定有所期待;难道孝肃公只能独自享有美名吗?”请让我写下这些话,等待将来的验证。

金台倡和诗序予同寅编修赖君将还其乡,而以所集《金台倡和诗》属予序。其言曰:「世隆生闽南,自少读书,輙不自揆,有观光之志。宣徳庚戌,计偕京师,会天下之士试于春官,幸而得儁,防名进士。既而复幸与子同选入翰林,及拜编修,凡防年于兹矣。出入金马、石渠之署,讲学奎璧、图书之府,与处与游,莫非天下之才。贤于圣朝之典章文物,亦已略睹其槩。其少时之志,可少酬矣。今而防恩放归,吾父方以诸侯王相老于家,吾母亦既受命阶之封,幸皆无恙。吾且得与吾兄晨夕娱侍,以伸人子之情,此天与上之赐也。吾宁不自喜哉?因辑向所与馆阁诸公游防之作,将呈之父兄,以为虞悦。而间与畸人隐士相偶,谈话之余,出此观之,亦足以见我国家优待文儒之盛意。而山陵之尊严,宫阙之壮丽,与夫山川风物之美,亦槩见于此。抑又足以兴起其觐光愿仕之心,不亦可乎?」惟僚友之知我者莫若子,故敢以请。予曰:「嗟乎!頼君众方惜君之去,而君乃自喜如此,其真乐于去者哉?虽然,君之自为谋则善矣,而非所以尽为士之道也。范希文有言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吾深有取焉。凡为士固当如此矣,出如此,处亦如此,用如此,不用亦如此。推是志也,岂惟自足其意欲而已哉?今吾与頼君固一介之士也,先帝选之于中秘,皇上官之于侍近,恩既厚矣。今虽俾其暂归,行且召用,而君遽自喜,若将有终焉之意,独不思国恩之未报乎?君以为天下之事,其有忧乎?无也。天下之人,其已乐乎?未也。不此之思,而顾以一游京师为足以酬其志,不亦左乎?吾恐其非希文之志也。方将与君勉之,能其所未能,而至其所未至。万一用之,庻有以解天下之忧,而报二圣之恩。不然,则宁抱志而穷居,固不狥已而忘天下,亦不徇天下而忘已也。夫岂宜用舍贰志?」哉!茍以一时之用舍为轻重,则予之留此亦何异于君之去耶?君曰:「子之志固亦我之志也,我不敢以云,而子以责我,敢不勉乎?」然子必为我序此巻也,予不能拒,遂序之。集中诗凡若干首:其游万嵗山、诏赐之逰也;逰平坡、逰西湖、逰白云观,暇日之私逰也;南垣书楼防集及赏菊之会,其居第之私防也。此皆与羣公并会而作者。其谒景陵道中杂和、谒文丞相祠次韵、游玉泉聫句,则赖君独与予行而作者也。故寘之巻末云。题西游遗稿后练川归希哲以八袠之老与予定忘年之交,间出其先君子良甫洪武中谪戍蜀川之作,所谓《西游遗稿》者,观之,因泣下曰:“惟先子生平殖徳蹈道,而横罹厄艰,谪死遐裔,此哲之所爲痛心而不能自已者也。方先子之谪戍时,以先祖母在堂,留哲侍养;既而以先祖母之命往省先子,先子即复遣还,手书此稿与之。哲归无防何,而先子卒。哲既抱戚莫泄,独奉此稿转徙南北,盖五十年于兹,而未尝去于怀也。哲亦既耄且就木矣,然恐哲死而有失坠,愿为我识一语以示将来。”予曰:“唯唯。”于虖!孔子谓诗可以观,可以兴。子良甫当患难流离之际,而其为诗无一语之忧,已而独忧其亲,因留子侍养,竟独戍以死,其孝诚何如也!观是稿者,可以兴起于中矣。若乃希哲之所为,盖亦克肖其父者也。予得不为之识哉?遂识之以诗曰:昆仑烈火焚山麓,焰下何曽分石玉?悬黎垂棘总煨烬,此际宁容卞和哭?归公吾党前軰人,时命遭逢胡不淑?名缰竟尔累形骸,法网悮罹因窜逐。一朝别母去东呉,万里从军戍西蜀。青衫不耐秋风吹,白髪那禁凉雨沐。生平岂解荷雕戈,覊旅时还操尺牍。思深庾子哀江南,愁甚杜老歌同谷。佳儿忽自故乡来,拜省殷勤慰中曲。斯须聚首即复分,使代髙堂问寒燠。生离死别在朝夕,海角天涯无骨肉。手书诗草付儿归,心事唯兹作遗嘱。儿今年已八十余,懐简如新常在目。客来出示时一观,説着严君泪盈掬。呜呼!天经地义不可冺,孝子慈孙所当録。公诗句句皆在亲,患难未尝防鞠育。仙逰虽逺笔迹存,谁采风謡敦薄俗?愿将此稿什袭藏,不是仁人莫令读。

译《金台倡和诗序》我的同僚、编修赖君将要回到家乡,把他编集的《金台倡和诗》托付给我作序。他说:“我世隆出生在闽南,从小读书,便不自量力,有游观京师、增长见闻的志向。宣德庚戌年,我与众人一同赴京,恰逢天下士人在礼部参加考试,幸而考取优等,列名进士。后来又有幸与你一同被选入翰林,等到授任编修,至今已经几年了。出入金马、石渠等馆署,在奎璧、图书之府讲学,和我相处、交游的无不是天下才士。对于圣朝的典章文物,也已经大略看到了。年轻时的志愿,可以稍微得到满足了。如今又蒙恩放我归乡,我父亲正以诸侯王相的身份在家养老,我母亲也已经受封命妇,幸而都没有疾病。我又能够和兄长早晚陪侍父母,使做子女的情感得到伸展,这是上天和皇上的恩赐。我难道不应当感到喜悦吗?因此编集过去与馆阁诸公游览宴饮时所作的诗,准备呈给父兄,使他们欢娱欣赏。间或与奇异之人、隐士相遇,在交谈之余拿出这些诗给他们看,也足以让人看见我国优待文人儒士的盛意;山陵的尊严、宫阙的壮丽,以及山川风物的美好,也都可以从中略见一斑。又足以激发他们瞻仰京师光辉、希望出仕的心志,难道不是很好吗?”只是了解我的同僚没有比您更深的,所以冒昧请您作序。我说:“唉,众人正都惋惜您离去,您却这样自己感到欢喜,难道您真的是乐于离开吗?虽然如此,您替自己作的打算固然很好,却还没有完全做到士人的道理。范希文说过:‘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我对此深有取法。凡是作为士人,本来都应当如此;出仕如此,退处也如此;被任用如此,不被任用也如此。推行这种志向,难道只是满足自己的心愿罢了?如今我和赖君本来都是普通士人,先帝从中秘选拔我们,皇上又授予我们侍近之职,皇恩已经很深厚了。如今虽然让您暂时回乡,不久还将召用您,您却突然自己感到欢喜,仿佛打算永远如此,难道唯独不想想国家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吗?您认为天下的事情已经没有值得忧虑的吗?不是。天下的人已经都快乐了吗?还没有。不考虑这些,反而只把游历京师一次看作足以满足自己的志愿,不也是颠倒了吗?我恐怕这不是希文的志向。现在正要和您互相勉励,去做到尚未做到的事情,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万一将来被任用,希望能够有办法解除天下的忧患,报答两位圣上的恩德。否则,宁可抱守志向而困居,也一定不因自身得失而忘记天下,不因天下事务而忘记自身。哪里可以因为被任用或被弃置而有两种不同的志向呢!”假如把一时的任用和弃置看得过重,那么我留在这里又与您离去有什么不同呢?赖君说:“您的志向本来也是我的志向,我不敢这样说,而您这样责备我,我难道敢不努力吗?”不过您一定要替我为这部诗卷作序。我不能推辞,于是写下了这篇序。集中诗作共若干首:游万岁山,是奉诏赐游;游平坡、游西湖、游白云观,是闲暇日子的私人游览;南垣书楼雅集以及赏菊之会,是在住宅中的私人聚会。这些都是和诸公共同聚会时所作。谒景陵途中杂和、谒文丞相祠次韵、游玉泉联句,则是赖君独自和我同行时所作。因此把它们放在卷末。《题〈西游遗稿〉后》练川人归希哲八十岁高龄,和我结为忘年之交。一次,他拿出先父良甫在洪武年间被谪戍蜀川时所作的诗,就是所谓《西游遗稿》,给我看。我看着它,因而流下眼泪,说:“先父一生积德行道,却横遭灾祸艰难,被贬谪后死在遥远的异乡,这是我归希哲痛心而不能自已的事情。当先父被谪戍时,因为祖母还在堂上,便把我留下侍奉她;后来奉祖母之命前往探望先父,先父随即又把我遣回,并亲手写下这篇稿子交给我。我回来没有多久,先父就去世了。我既然怀抱悲痛无处宣泄,只能独自带着这篇稿子辗转南北,至今大约五十年,从未从心中放下过。我如今已经年老,临近死亡,但担心我死后这篇稿子遗失,希望您替我写一句话,留给后人。”我说:“好的,好的。”唉!孔子说诗可以用来观察社会、激发情志。良甫在患难流离之际,作诗却没有一句忧愁的话,后来只是独自忧念父母,因而留下儿子侍奉祖母,最终独自戍守而死,他的孝心究竟怎样呢?观看这篇稿子的人,可以由此在内心受到激发。至于希哲的作为,大概也完全像他的父亲。我难道能不替他写下这篇记述吗?于是写下这首诗:昆仑山下烈火焚烧山麓,火焰之下何曾分辨石头和美玉?悬黎、垂棘全都化为灰烬,在这种时候哪里容得卞和哭泣?归公是我们这一辈的前辈,时运命数遭逢为何如此不善?声名和仕途的束缚竟然拖累了身体,又因误入法网而遭到窜逐。一旦离别母亲向东吴而去,万里从军,戍守西蜀。青衫经不起秋风吹拂,满头白发哪里禁得住凉雨沾湿?平生哪里懂得荷枪执戈,羁旅之中有时还拿起尺牍。思念深沉,如庾信悲叹江南;忧愁极重,如杜甫吟唱《同谷歌》。孝顺的儿子忽然从故乡来到,恭敬殷勤地拜见省问,慰藉父亲内心的曲折愁苦。片刻之间父子相聚,随即又要分离,使他代替自己向高堂父母问候寒暖。生离死别就在早晚之间,天涯海角再没有骨肉相依。亲手写下诗稿交给儿子带回,心中的事情只有这些,仿佛作了遗嘱。儿子今年已经八十多岁,怀抱诗稿如新写的一样,常常展现在眼前。客人来时便拿出来看一看,说起严父便泪流满面。唉!天经地义不可磨灭,是孝子慈孙所应当记录的。归公的诗句句都在思念双亲,患难之中未曾忘记父母的养育。先父仙游虽已遥远,笔迹却还留存,谁来采录这些诗歌以敦厚浅薄的风俗?愿把这篇稿子层层包裹珍藏,不是仁德之人,不要让他读到。

华峯书舍记古之君子之读书也,自少至老,穷与逹一事乎书。其事乎书也,非求其句读而已也,所以求其义理焉。非求其义理而已也,所以求其道焉。求其道者,得之于心,而为徳行;之于身而为行;措之于天下国家而为事业。能乎此也,而后谓之读书。读书而不能乎此者,书之螙尔。君子弗为之哉。惟其欲能乎此也,故自少至老,穷与逹一事乎书。顺于道则行,逆于道则止。道亨则进而道否则退。行止进退,不必于已而必于道。是则无负于书矣。今之挟书而读者,周天下,然其无负于书者,何鲜耶?吾友江君时用,蜀之江津人,故云南叅议顺中之子也。防则传经于家长,而结庐华盖山中,闭户读书者数年。宣徳庚戌,一举而得进士,复召试入翰林,为庶吉士,居五年而拜编修。今焉诏俾暂归于乡,时用闻命,欣然就道。以予同官过门言别,因谓予曰:「吾所居山,为蜀中第一佳处,▯峦环焉,江流帯焉,外阻而中夷。果▯鱼米之需,无仰而足。吾甚乐之。方吾读书之日,初无仕宦之心也。为兄弟所勉而出,虽忝儒官,不废简编。而吾读书之功,比之山中,十不及一。非敢自怠也,盖有所系而然尔。且吾母在堂,定省惟旷。今吾之归,既得少修子职,而日有余力,又得益读吾书,以求其道之未至,吾幸多矣。愿为我记于庐,以勉焉。」予叹曰:「嗟夫!自举子之业兴,而古人之学废,学者仅通章句,輙求仕进。及既得之,即已弃书而不读。若吾时用,未仕而学已优,既仕而学弗辍,人将以为不可。防及而时用乃欿然不自足,方欲益读书以求至乎道,其异于人也逺已。虽然,时用不以今之人自待也,以古之君子自待也。以古之君子自待,则其求之于书者,必将见之于徳行事业,制其行止进退而不爽也。今其归,固能修孝于家矣。异日天子召之来,而其于国也,独无所效忠乎哉?此不可不求者也。昔赵普读《鲁论》而曰:“治天下,用此足矣。”真徳秀为《大学衍义》,亦曰:“如有用我者,持此以往。”予愿与时用,勉之以求,无负于书也。存诚斋铭徐叔礼甫,吾乡之耆彦也。殖徳修义,老而弥固。端居一斋,以宁静自頥。于世之势利纷华,澹如也。尝取《易·文言》「闲邪存诚」之义,名其斋曰「存诚」,而求言于予。予学《易》者也,玩辞而索义,亦有年于兹矣。顾吾所以体而存之者,犹恐有所未至,方将求同志君子以辅掖而至焉。叔礼甫齿徳髙矣,矧多游乎先进之间,其于存诚之道,必有得于心。予固将求辅掖于叔礼甫,而叔礼甫复不以少视予,而有忘年之契。其求予言,言可靳乎?乃援笔而铭曰:心者,天之君诚也。天之理,一诚之实乎?吾心,犹元气之实乎吾体。元气与沴气不两立于体,诚与邪不两立于心。故善养生者,虽无疾,恒慎防乎沴气之袭;善养徳者,虽无过,恒慎防乎邪妄之侵。元气存而体充,一诚存而心正。然则曷为可以得之?亦曰动静而一于敬。虽然,斯言也,岂惟铭夫叔礼甫之斋予也?亦将书之而朝夕以自儆云尔。

陈廷瑞字序陈瑄,廷瑞,故遂安伯志之长孙也。予表兄范君以清与之游,尝为予道其好贤乐善,有佳公子之风。予固已识之。异日,以清复与郭君希古来曰:“公子之年长矣,而今始加字。某軰以交游之故,愿有言敷其义而朂诸予。”以其得朋友之谊而诺焉。按字书,璧六寸谓之瑄。盖玉之美而成噐者,所谓五瑞之玉也。古者诸侯以之贽于王廷,而成朝聘之礼。礼之重物,莫此尚焉。今公子以瑄为名而字之廷瑞,其取义美矣。虽然,名字者,身之称也。美其名字,不可不美其身。且人之有美质者,犹玉有美璞也。有美璞,必加琢磨之功,以成噐,而后得以用于廷。人有美质,亦必加学问之功,以成贤,而后得以用于世。公子出勲阀之胄,负英伟之资,使加之问学而进焉。以武,以文,以忠,以孝,振家声而为国用,则所谓诸侯之贽而为王廷之瑞者,诚在其身矣。玉云乎哉!

传曰:“公侯之后,必复其始。”请以是朂诸。

译《华峰书舍记》古代君子读书,从小到老,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专心于书。他专心于书,不只是为了求得章句读法,而是为了求得其中的义理;不只是为了求得义理,而是为了求得其中的道。求道的人,把道得之于心,就成为德行;落实到自身,就成为行为;施行于天下国家,就成为事业。能够做到这些,才可以称为读书。读书却不能做到这些,只是书的蛀虫罢了,君子难道会这样做吗?正因为希望做到这些,所以从小到老,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专心于书。符合道就前进,违背道就停止;道通达就出仕,道行不通就退处。行动还是停止,出仕还是退处,不以自身得失为标准,而以道为标准。这样才没有辜负书本。如今带着书到处读书的人遍布天下,然而不辜负书本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我的朋友江时用,是蜀地江津人,已故云南参议江顺中的儿子。小时候就在家中传习经学,后来在华盖山中建屋,闭门读书达数年。宣德庚戌年,一举考中进士,又奉召考试进入翰林,成为庶吉士,五年后授任编修。如今皇帝下诏让他暂时回乡,时用听到诏命,欣然上路。他因我与自己同官,经过我的门前来告别,于是对我说:“我所居住的山,是蜀中第一等的佳处,峰峦环绕,江流环带,外部险阻而内部平坦。果实、鱼、米等生活所需都很充足,不必仰赖别人就能满足,我非常喜欢那里。当我在山中读书时,起初根本没有做官的心思。后来受到兄弟勉励而出仕,虽然忝居儒官,却没有荒废书册。但我读书所取得的功效,与在山中相比,十成中还不到一成。这不是我敢于自己懈怠,实在是有所牵累才这样。况且母亲还在堂上,早晚省视奉养的时间常常旷缺。如今我回去,既能稍微尽到做儿子的职责,每天又有余力,还可以进一步读我的书,求取尚未达到的道,我的幸运太多了。希望您替我在书舍写一篇记,来勉励我。”我叹息说:“唉!自从举子应试的学业兴起,古人的学问就废弃了,求学的人只通晓章句,便急于求取仕进;等到已经得到官职,就抛弃书本而不再读。像我们时用这样,未出仕时学问已经优秀,出仕以后仍不停地学习,人们反而会认为不可思议。何况时用已经获得官职,却仍然不自满,正想更加读书,以求达到道的境界,他与一般人的不同已经很远了。虽然如此,时用并不以当今之人为标准来要求自己,而以古代君子为标准来要求自己。以古代君子为标准,就一定会把从书中求得的道理落实到德行和事业上,使自己的行动、停止、出仕、退处都不违背道。如今他回乡,本来就能够在家中修养孝行;将来有一天天子召他回来,他对于国家难道会独独没有可以尽忠效力的地方吗?” 这是不可不求取的道理。从前赵普读《鲁论》,说:“治理天下,使用这部书就足够了。”真德秀作《大学衍义》,也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带着这部书前往。”我愿意和时用一起勉励自己,努力求道,不要辜负书本。《存诚斋铭》徐叔礼甫,是我乡里的德高望重之士。他培植德行、修养义理,年老了反而更加坚定。他端居在一间斋室中,以宁静自我修养。对于世间的权势名利和纷华浮华,他都淡然处之。他曾取《易·文言》中“闲邪存诚”的意义,把自己的斋室命名为“存诚”,并向我求文。我是学习《易》的人,玩味其中的文辞、探求其中的义理,到现在也有多年了。但回顾我自己体察并存养诚意的情形,仍恐怕有所未达,正要寻求志同道合的君子来辅助提携自己,以达到更高境界。叔礼甫的年龄和德行都很高了,何况又多同前辈交游,对于存诚之道,心中必有所心得。我本来就要向叔礼甫求取辅助提携,而叔礼甫又不因我年少而轻视我,反而同我结成忘年之交。他既然向我求文,我难道可以吝惜不言吗?于是提笔作铭说:心,是上天赋予人的主宰;诚,是上天之理的真实体现吗?我的心,就像元气充实于我的身体一样。元气和邪气不能同时存在于身体,诚意和邪念也不能同时存在于心中。所以善于养生的人,即使没有疾病,也总是谨慎防备邪气的侵袭;善于修养德行的人,即使没有过错,也总是谨慎防备邪妄的侵入。元气存于体内,身体就充实;一片诚意存于心中,内心就端正。那么,怎样才能得到它呢?也不过是说,无论动静,都专一归于敬。即使如此,这番话难道只是我为叔礼甫的斋室所作的铭文吗?我也将把它写下来,早晚用来警戒自己罢了。《陈廷瑞字序》陈瑄,字廷瑞,是已故遂安伯陈志之的长孙。我的表兄范君以清同他交游,曾经向我说起他喜爱贤者、乐于行善,具有佳公子的风度,我因此早已认识他。后来,以清又和郭君希古一起来说:“公子的年纪已经长大了,如今才开始取字。我们这些人因为交游之谊,希望您能说几句话来阐明其中的意义,并勉励他。”我因为承受了朋友的情谊,便答应了。按字书所说,六寸大的玉璧叫作“瑄”。它大概是美玉琢成的器物,也就是所谓五瑞之玉。古代诸侯拿它作为礼物献于王廷,从而完成朝见和聘问的礼仪。礼仪中所重视的物品,没有比它更贵重的了。如今公子以“瑄”为名,又取字“廷瑞”,所取的意义很美。不过,名字是人的称谓。使名字美好,就不能不使自身也美好。况且人有美好的资质,就像玉有美好的璞石一样。有了美璞,必须加以雕琢磨治的功夫,制成器物,然后才可以用于朝廷。人有美好的资质,也必须加以学习问道的功夫,成就贤能,然后才可以为世所用。公子出身于功勋世家的后裔,具有英伟的资质,如果再加上问学的功夫而不断进步,以武功、文才、忠诚、孝道振兴家声,成为国家所用的人,那么所谓诸侯献给王廷的礼物、成为王廷祥瑞的美玉,确实就在他自身了。难道只是玉吗!传文说:“公侯的后代,一定会恢复到祖先的地位。” 请允许我用这番话来勉励他。

送叶▯圭知呉县诗序永嘉叶君▯圭,初以名进士选为庻吉士,诏比二十八宿,绩学于翰林,居五年而出,为蘓之呉江令。至官期月而民大治,以母忧去。今年起复赴京师,得调于呉凡朝之贤大夫士之知君者,咸以君才行学识之茂,宜列之朝着,賛经纶,司风纪,以大其用而宏其施。乃处之一邑,且乆于外,莫不嗟咨以惜之。惟呉之人士闻之,则私幸于得贤令,而为之欣抃相庆。若余之意,则又兼处乎二者之间焉。盖余与叶君以聮科进士选入翰林,同砚席者累年,斯文相契之情,若兄弟然。其为呉江也,余送之行。既而各以家艰去官,不相见者阅五寒暑矣。今余自呉之墓庐起复而来,适与君会,方将与之叙契濶,展懐抱,而君复有是行。夫知之深者,期之重,余宁不惜君之去?然君之所治,余父母之邦也。君去而大惠吾民,又宁不为之私喜耶?且呉为泰伯过化之地,而子游氏之所生也,其民风素厚,士习素正,而又素为富庻东南财赋所出,呉得十二焉。然比嵗以来,民风寖变而浇薄,士习寖流而卑陋,而向所谓富庻者,亦寖以凋敝,实去而名存。究其所以致然者,固有由来矣。其将振起而复之者,独不在于贤守令乎?夫欲民风之厚,必本之仁化;欲士习之正,必先之徳教;若其富庻则必由乎安养之乆而致之。然长民者恒急于赋役而缓于教化,故卒患其未能复也。今幸得贤令如叶君,其有所望而振起矣。昔子游以弦歌而治武城,固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君之学于道也有素,能弗推之以爱人乎?推爱人之道而极其至,虽天下之大可治,而况为县哉?君行有日,在朝所与同选诸君子相率赋诗送之,而推余序其首简。

送王教谕之建阳序王氏蘓之世儒也,由宋歴元以至于今,逾三百年,而诗书之泽不衰。前代之人固已称其门之多贤,在国朝则有若故春坊賛善文靖公汝玉,翰林侍讲樗庵先生汝嘉,伯仲相继以文学登侍从,名显天下。人以眉山蘓氏兄弟方之,文靖才髙气迈,若龙渊太阿,莫与争锋;樗庵行纯志洁,如南金荆璞,自有可寳。然其学皆足以为后进师法,其文皆足以鸣一代之盛,可谓伟然不常出者矣。应良,樗庵之子也,其才敏以赡,其行端以实,其问学充以肆,盖能世其家者也。以明经登乙科,初为教谕遂平,徳清丁母忧去官,今兹起复赴阙,而调建阳。其行也,大理寺副仰宗泰率蘓人之仕于朝者饯之,而属笔于余。夫世将之子不待教之以战而善将,世医之子不待教之以方而善医,盖自其生而习见,无非将与医之事也。其得之目而了之心,有不烦父兄之诲谕,而复待他人之教哉?如犹有待于人之教之者,则必不能世其家者也。应良之于儒,世其家而有余,矧其二父之初皆自教官升侍从,其家之风范固有可迹而踵也。应良岂终于为教官哉?余故为道其家世之美,使之有所感发,而踵夫二父之迹焉。若其斆学之事,非不之告,盖不必告也。

译《送叶玄圭知吴县诗序》永嘉叶君玄圭,起初凭借名列进士被选为庶吉士,诏令以二十八宿为比,在翰林院研习学业,居住了五年后出任苏州吴江县令。到任一个月,百姓便大为安定治理,因为母亲去世服丧而离任。今年服丧期满起复,赴京师任职,得到调任吴县的任命。朝廷中凡是认识叶君的贤大夫士,都认为凭他的才干、品行和学识,应当位列朝廷,辅佐治理国政,掌管风纪,使他的才能得到充分发挥、事业得到广大施展。如今却把他安排在一个县里,并且长久任职于外地,没有不叹息惋惜的。只有吴地人士听说这件事,便私下庆幸能够得到贤能的县令,为此欢欣鼓舞、相互庆贺。至于我的心意,则又兼有这两方面。大概我和叶君同科中进士,被选入翰林,同席研习多年,文学上的契合之情,如同兄弟一般。他出任吴江县令时,我曾为他送行。后来我们又各因家中丧事离任,彼此不见已经历过五个寒暑。如今我从吴地的墓庐起复来到京师,恰好与他相会,正要同他叙说久别之情、舒展胸怀,而他又要有这次出行。对知交越深,期望越重,我难道会不惋惜他的离去吗?然而他所治理的地方,正是我父母的故乡。他离去而给我的乡亲带来大恩,我难道又不会因此私下高兴吗?况且吴地是泰伯教化所及之地,也是子游氏出生的地方。这里民风一向淳厚,士人的习尚一向端正,又一向是东南富庶之地、财赋出产之区,吴地占有其中十二分之一。然而近年以来,民风逐渐改变而变得浇薄,士习逐渐流于卑陋;过去所说的富庶,也逐渐凋敝,实际已经失去,只是名义还存在。究察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本来是有来由的。将来要振兴并恢复它,难道不在于贤能的太守和县令吗?要使民风淳厚,必须以仁德教化为根本;要使士习端正,必须先施行德行教育;至于富庶,则一定要通过长久的安定休养才能达到。然而治理百姓的人常常急于办理赋税徭役,却忽略教化,所以最终忧虑不能恢复旧状。如今幸而得到叶君这样的贤能县令,吴地有所期待,可以振兴起来了。从前子游用弦歌治理武城,孔子本来就说过:“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您向来学习圣贤之道,难道能不把它推行开来,用来爱护百姓吗?推行爱人的道理并将它做到极致,即使天下这样广大也可以治理,何况只是一个县呢?您出行的日子已经临近,朝廷中同您一起被选拔的诸位君子相继作诗为您送行,并推举我为诗集写序。《送王教谕之建阳序》王氏是苏州世代相传的儒学之家,从宋代经过元代直到今天,已经超过三百年,而诗书教化的恩泽没有衰落。前代的人本已称赞他家贤才众多;在本朝,则有已故春坊赞善文靖公王汝玉、翰林侍讲樗庵先生王汝嘉,兄弟相继凭文学进入侍从之列,名声显扬天下。人们把他们比作眉山苏氏兄弟。文靖才华高超、气度豪迈,如龙渊、太阿这样的宝剑,没有人能同他争锋;樗庵品行纯正、志向高洁,如南金、荆璞,各自具有值得珍视之处。但他们的学问都足以作为后辈的师法,他们的文章都足以使一代文运显扬,真可说是卓异而不常出现的人才。应良是樗庵的儿子,才思敏捷而丰富,品行端正而笃实,学问充沛而通达,大概能够继承并光大他的家业。凭明经科考中乙科,起初任遂平县教谕,因德清任内母亲去世服丧而离任;如今服丧期满起复赴朝,又调任建阳。他出行时,大理寺副仰宗泰率领在朝任职的苏州人设宴饯行,并请我作文。世代为将的儿子,不必等到有人教他作战就善于用兵;世代行医的儿子,不必等到有人教他药方就善于行医,大概因为从出生起就经常见到的无非是将帅和医家的事情。他们从眼睛看到、在心里明白,哪里还需要父兄的教诲,又何必等待别人的传授呢?如果还要等待别人来教导他,那么一定不能继承他家的事业。应良对于儒学,继承家学已经绰绰有余,何况他的两位父辈当初都是从教官升任侍从之臣的,他家固然有可以寻迹继承的风范。应良难道终究只做一个教官吗?所以我特意说明他家世代的美德,使他有所感发,去继承两位父辈的足迹。至于学习求学的事情,并非我不告诉他,而是根本不必告诉他。

送郑教谕开宁之海门序学校,育才之地也。凡朝廷之公卿百执事,与夫方岳之牧伯,郡县之守令,天子所与共理天下者,率于学校取之。其不由学校而特起者,百不一二焉。才之取于学校者如此其重,而育之者顾可轻耶?盖凡为教官者,所以育才之任也。五经四子羣史百氏之书,所以育才之具也。必其学乎是,而后克以教乎是,不徒言辞之为教,而必躬履以教焉。非夫学与行伟然可以师表于人者,固不易为也。然而庠序之师,其秩不过中士之列,禄薄地散,处之有司之下,每事掔制,而于所任又未必择乎学行之人。其间茍焉度日,倚席不讲者,固不少矣。而其稍自振者,又或不乐居此,亟求他途以儌进取,坐席未暖,而已有去之之心,奚暇施教耶?惟志道之士,而后乐之,以求无负焉耳。然岂多得哉?惟其人之不多得,故虽屡更法以督之,而卒未见其效也。乌虖!学校之益微,而育才之道日以敝,有由然矣。郑开宁秉彞,台黄岩之士也。尝从今考功员外李茂宏先生学,以太学上舍选为河内儒学教谕,丁内艰,服阕起复而来,得调扬之海门。比行,茂宏为之请言。余初不识秉彞之为人,然茂宏,余之素所知重,所谓学与行伟然可以爲师表于人者也。虽其不为教官,而在考功权衡人物,发于论议,为士流之所矜式。秉彞为之门人,其岂无所授哉?茂宏于人,尤慎许可,而特称秉彞之学行可取。然则余于秉彛,有不待识之而知其为良教官矣。故举此以告之,使知其职之重且难,而勉之也。邵仲仁哀辞崇兰之芳兮,烈火▯之,琼树之华兮,飘风折之。嘘嗟!若人兮,廼类于兹。才之良兮,行之谷,胡独蹇兮,命不淑。既逖谴之非辜兮,又夭阏以弗禄。彼福善而祸滛兮,实天之所司。羌颠倒之靡常兮,有非余之可知。惟妻贞兮,子孝,终无污兮,有耀。乱于暂而定于乆兮,吾乃今信夫天道。岿金马兮,滇之阳,悲旅殡兮,非故乡。巫阳去矣,孰为招兮魂?萧索兮,之何方?嘅余心兮,好徳,缅懐贤兮,何极?▯万里兮,天南,睇暮云兮,太息。陈氏双节堂铭【有序】黄陂簿陈致和,余呉中姻旧也。尝请余为铭其所谓“防节之堂”,余未有以复也。致和屡以书来趣之,余乃次第其言而着之铭。致和之言曰:“箎曽祖讳已乆,祖讳思。曽祖母、祖母皆孙氏。曽祖母生右族,习内仪。父母以钟爱,故馆甥于家,得吾曽祖焉。不幸而曽祖蚤世,吾祖方在襁褓。曽祖母年方盛,而值世否,家屯,躬劳瘁,事织纴,以育吾祖。及长,为之择妇,得吾祖母焉。不幸而吾祖又蚤世。吾先考暨叔父皆穉。祖母秉义守礼,一效曽祖母之为。曽祖母泣且叹曰:‘吾不幸夙防所天,新妇又不幸如吾然。吾不辱吾夫,新妇亦不辱吾子,真吾妇矣。’妇姑相依,茹苦饮毒,志节皎然。陈氏之祀所以弗絶者,二母之力也。然曽祖母之节既荷朝廷之旌表矣,而祖母之节犹未着焉,惟乡里之人知之。咸谓我陈氏为‘防节之门’,故吾兄弟用是掲于中堂,愿为之铭,示子孙以弗忘也。”嗟乎!自世教之微,仗节守义,丈夫犹或难之,况妇人哉?夫《诗》十三国风,以贞节见者,独一卫共姜;《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以贞节见者,独一宋伯姬。况于今之世哉?陈氏一门,一时乃有节妇两人,斯岂易得乎?余忝职史,事于天下之人节义所当书者,皆得书之。若两节妇事,固当特笔聮书者,于致和之请,可以不复耶?然予之铭,岂特为陈氏一家着哉?所以为天下劝也。其辞曰:于戏!臣不二君,妇不二夫,懿兹天常,终古罔渝。奈何叔世风漓俗媮,偭正向邪,知而弗由。相彼蜂蚁,亦循其义;相彼雎鸠,亦别以挚。蠢尔禽虫,匪人之流,人之不如禽虫之羞。千百其人,一二则无,盛哉!陈氏有此妇姑,缁尘之湼,皎廼双玉;风草之靡,挺廼双竹。姑事上闻,锡之旌门。妇虽弗被,名则并存。岂伊陈氏一家之光,风教攸系,实在乡邦。翼翼斯堂,嘉名载掲。伟矣双节,百世有烈。慈节堂铭淛江都司都指挥萧华构堂以奉其母太夫人,顔曰「慈节」,请予为铭。其楣盖萧之先将军某,以忠勇殁王事,太夫人当盛年,誓不再醮,冒难服劳,育华襁褓之中,以底成立。节而克终,慈而能教,有古贞淑之风焉。予与华旧,钦其母氏之贤,遂为之铭云。

译《送郑教谕开宁之海门序》学校,是培育人才的地方。凡朝廷的公卿和各部门官员,以及各地的长官、郡县的太守县令,天子用来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大多都从学校中选取。其中不是出自学校而特意起用的,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人。人才从学校中选取,地位如此重要,那么培育人才的工作难道可以轻视吗?凡是担任教官的人,承担的就是培育人才的职责。五经、四书、群史、诸子百家的书籍,都是培育人才的工具。一定要先学习这些,然后才能教授这些;不能只用言辞进行教导,而必须亲身实践来教导别人。若不是学问和品行卓异、足以成为他人师表的人,本来就不容易担任这个职务。然而学校的教师,品秩不过列于中士,俸禄微薄、地位分散,处在有司之下,事事受到牵制,而对于所任用的人又未必选择学问品行兼优者。其中苟且度日、倚着坐席不讲学的人,本来就不少。那些稍有自我振作的人,又有的厌恶担任此职,急忙寻求其他途径以求侥幸进取,座席还没有坐暖,心里已经有了离去的打算,哪里有空闲施行教化呢?只有有志于道的人,才会以此为乐,努力做到不负职责罢了。然而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多得?正因为这样的人不容易得到,所以即使屡次更改法令来督促他们,最终也没有看见成效。唉!学校的作用日益微弱,培育人才的方法日益败坏,这是有原因的。郑开宁名秉彝,是台州黄岩的士人。他曾跟随如今的考功员外郎李茂宏先生学习,凭太学上舍生的资格被选为河内儒学教谕,因父母丧服丧;服丧期满起复后来到朝廷,又调任扬州海门。临行时,茂宏为他请求我写几句话。我起初并不认识秉彝的为人,然而茂宏是我一向了解并敬重的人,正是那种学问和品行卓异、可以成为他人师表的人。他即使不担任教官,而是在考功任上衡量人物,发表议论,也会成为士人所尊崇效法的榜样。秉彝是他的门生,难道会没有得到传授吗?茂宏评价人物尤其谨慎,很少轻易许可,却特别称许秉彝的学问品行值得取法。既然如此,我对于秉彝,便不必等到亲自认识,也知道他是优秀的教官了。因此举出这些事告诉他,使他知道自己的职责重大而艰难,并勉励他。《邵仲仁哀辞》高洁兰花的芳香啊,却被烈火▯毁;美玉般树木的花朵啊,又被暴风吹折。唉!这个人啊,竟也遭遇了这样的命运。他的才华是多么优秀,品行是多么美善,为什么偏偏困厄不通,命运又不吉利?既无辜地受到远谪之罚,又早早夭折而未能享禄。有人说上天福善祸淫,实在是由上天掌管;可是祸福颠倒而没有常规,这又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好在他的妻子贞洁,儿子孝顺,始终没有污辱家声,反而有所光耀。祸乱暂时发生而后世道终会安定,我到今天才相信天道。高耸的金马山啊,在滇地的南面;可悲的是客葬异乡,并非故土。巫阳已经离去了,还有谁替他招魂呢?萧瑟冷落啊,他的魂魄将飘向何方?我慨叹自己的内心啊,爱好德行;遥想那位贤者啊,这思念何时才有尽头?远隔万里啊,在天南之地;我望着傍晚的云彩,不禁长声叹息。《陈氏双节堂铭》(有序) 黄陂县主簿陈致和,是我在吴中的姻亲旧友。他曾请我为他所谓“防节之堂”作铭文,我一直没有答复。致和多次写信来催促,我于是把他的话按次序记录下来,写成这篇铭文。致和说:“我的曾祖父名讳已久,祖父名讳思。曾祖母、祖母都姓孙。曾祖母出身于名门,熟习妇德礼仪。她的父母因为十分疼爱她,便把女婿招入家中居住,她因此嫁给了我的曾祖父。不幸曾祖父早逝,那时我的祖父还在襁褓之中。曾祖母正值盛年,却遇上世道艰难、家境困窘,于是亲自辛勤劳作,操持纺织,把我的祖父抚养成人。祖父长大后,她又为他选择妻子,娶到了我的祖母。不幸我的祖父又早早去世了。我的父亲和叔父都还年幼。祖母秉持义理、守护礼法,完全效法曾祖母的作为。曾祖母一边哭泣一边叹息说:‘我不幸早年失去了丈夫这个依靠,新妇又像我一样遭遇不幸。我没有辱没我的丈夫,新妇也没有辱没我的儿子,真是我的好媳妇啊。’婆媳二人彼此依靠,共同忍受艰苦、承受苦难,志向和节操都光明纯洁。陈氏家族的祭祀之所以没有断绝,靠的就是这两位母亲的力量。然而,曾祖母的节操已经承蒙朝廷表彰,而祖母的节操还没有得到彰显,只有乡里人知道。大家都说我们陈氏是‘防节之门’,所以我的兄弟们据此把这块匾额悬挂在中堂,希望请您为此作铭,给子孙看,使他们永远不要忘记。” 唉!自从世道人心衰微以来,仗守节操、坚持道义,男子尚且有时难以做到,何况妇女呢?《诗经》的十三国风中,以贞节著称的,只有卫国的共姜;《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中,以贞节著称的,只有宋国的伯姬。何况在今天这样的世道呢?陈氏一家一代之中,竟有两位节妇,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我忝居史官之职,天下人的节义事迹凡是应当记载的,我都能够记载。像这两位节妇的事迹,本来就应当特别书写并列在一起;对于致和的请求,我怎么可以不答应呢?然而,我的这篇铭文难道只是为陈氏一家作的记载吗?我是要用它来劝勉天下人。铭文说:唉!臣子不侍奉两个君主,妇人不嫁两个丈夫;这种美好的天常,永远不可改变。为什么到了衰微的末世,风俗败坏而人心苟且,背离正道而趋向邪道,明知正道却不肯奉行?看那蜜蜂蚂蚁,也还遵循自己的义理;看那雎鸠,也还以专一深厚的情感区别对待。你们这些愚蠢的禽兽虫类,尚且不是人的同类;人反而不如禽兽虫类,真是人的羞耻。成百上千的人中,竟连一两个这样的人也没有。盛美啊,陈氏有这样的一对婆媳!在黑色尘垢的污染中,她们却像两块洁白的美玉;在风吹草倒之时,她们却挺立如两竿翠竹。婆婆的节操已经上闻朝廷,朝廷赐予她旌表门庭的荣誉。媳妇虽然没有得到同样的旌表,名声却与婆婆一同流传。难道这只是陈氏一家的光荣吗?它关系到风俗教化,实在也是乡邦的光荣。这座堂宇庄严整齐,美好的名称已经高高悬挂。伟大啊,这双重的节操,百世之后仍有光辉。《慈节堂铭》浙江都司都指挥萧华建造堂屋来奉养老母太夫人,题名为“慈节”,请我为它作铭。堂屋的楣额上记载着:萧家的先代将军某人因忠勇而死于王事。那时太夫人正值盛年,发誓不再改嫁,冒着艰难、辛勤劳作,把襁褓中的萧华抚养成人。她守节始终如一,又慈爱而且善于教子,具有古代贞洁贤淑的风范。我与萧华是旧交,敬佩他母亲的贤德,于是为她作铭如下。

维天生人,肇之纲常,有分有义,各有攸行。母之于慈,妇之于节,兹惟厥▯,乌可有缺?明者循之,实维当然。彼昬罔觉,廼违其天。猗欤!萧氏有此贤母,越彼流俗,卓然自守。良人紏紏,殁于王事,号天矢言,有死无二。莫洁匪玉,莫坚匪金。维坚且洁,夫人之心,孰与为类?杞梁之妻,所不即死,有子可依,既克以鞠,亦克以教。曰武,曰文,曰忠,曰孝。子今长矣,名与位隆,承家奉国,惟母之功。我铭其堂,爰表淑徳,尚畀后人,母妇之式。陈介庵诔故古田学谕介庵先生陈孝原甫卒后之十年,其冢子潜江令敏政奏治京师,因求发潜徳于词林诸君子,表以文,挽以诗,纂十余篇矣。而予,敏政氏之友也,以介庵之行有可诔者,遂为之诔云。嗟!孝原甫,生乎今,学乎古,言有章,行有度,不为富,卒以窭;不求进,卒退处。两校书,石渠署,虽小试,非大遇,守一官,老庠序。人不堪,已则豫曰:“有命,我何与?”嗟!孝原甫,身之穷,道乃裕;位之微,名乃着。有述于先,有遗于后。嗟!孝原甫,于斯奚负?我思古人,惟鲁展季,存也三黜,没师百世,众人莫知,孔孟实予。既称其和,亦美其介。嗟!孝原甫,盖希惠者,生以介名,死亦介諡。官虽弗及,私也可议。揆徳惟称,厥匪虚誉。徐子诔之,徴彼来裔。

送钱季学赴大宁都司序姑蘓钱君季学,居太学上舍有年矣。比以善书,书诰勑于中秘,用其劳,擢为大宁都司副断事。行之日,蘓人之仕于朝者,相与祖饯之,而推余为之言。予于季学,忝有亲姻之好,义当有赠,不得辞也。惟夫天下之事,任莫重于兵刑。兵也,国命之所系焉;刑也,民命之所系焉。斯二者,自古之所慎也。国朝之置都司,所以总一道之兵,为国扞圉。其将佐之任,必其人之材武克济者,而后畀之,固不轻矣。然兵之所聚,刑亦丽之。其必有争讼焉,有逋诛焉,有斩断焉。推而谳之,必欲得其情而不寃。有非军将之所能也,此断事之官所繇设欤?盖其官仅六品,而权行于一方。辜斯罚之主,率不得私以宥;寃斯伸之主,率不得私以抑。故官得其人,则一方之兵无寃者;不幸而或非其人,则其所失岂小哉?太祖初置是官时,有能胜其任而致声者,輙防擢之登庙廊,方岳往往有其人焉。方今朝廷之法制具在,无所改于其旧也。至其黜陟之有异者,顾其人之才否何如耳。季学才敏而智周,其于是官固优为之,然亦不可不慎也。其有官始乎此,其志之行始乎此,其功名之立始乎此。季学其可不慎而勉之乎?今日之行,予之期望于季学者逺矣。是以道其职事,规之而不颂。季学尚有味乎予之言哉?

段瓛母施氏挽诗序段生瓛,予表兄惟益之子也。方童年,而有成人之风。其母氏之卒也,执防能致哀毁,乡之长者咸叹异焉。暨瓛自呉奉书至京师,告余曰:「瓛不幸蚤防慈母,永终罔恃,何痛如之!惟先母之善之淑而殁不得夀,此亲姻族党所共嗟叹。以伤之者,恨瓛愚弱,不克树立以显扬于所生,輙尝泣血请诸荐绅先生为之挽诗,庻以着先母之徳,而少抒区区乌鸟之情。亦既裒辑于册矣。惟夫子于段氏亲且旧,且垂爱于不肖,序乎篇什之首,必须夫子一言,敢稽颡再拜以请。」予惟古之送塟者,必歌以相之,于是乎有挽诗,盖以相夫挽防者云耳。后世乃为词以哀亡者,非也。哀之尚可,而追颂其平生之徳,尤非也。颂于丈夫尚可,而于女妇不益非乎?夫女妇之行修乎闺门之内,生不外闻,殁不外讣,礼则然也。而奚庸夫诗?诗之不庸,又奚庸夫序?虽然,礼原乎义,义原乎情,情顺者义存焉,义宜者礼存焉。故君子之论事,礼或无之,则视其义与情可也。今世之人,壮年而童心者不少矣。彼于父母之防,漠然不戚,徒餙其身而弗思遗亲以令名。若是者,其于瓛何如哉?瓛固防弱之子也,率心而行,无所矫餙,居防而致哀毁,斯已难矣。方且切切求显夫母氏之徳,其孝情真至,固有以感人之言者,又乌得深非而坚拒之耶?诸君子之为之诗而不辞者,其意亦出于此也欤?然则予虽为序,其诗亦不为过矣。瓛母氏,施故处士志学女也。其在室以孝得于父母,既嫁以敬得于舅姑,以顺得于其夫。惟益之孝友而有闻者,盖多其助,则瓛之防而知孝者,固亦有所自也。施出五子,瓛其长云。

译上天生育人类,首先确立了纲常;人各有名分、各有义理,也各有应当履行的事情。母亲应当慈爱,妇人应当守节,这正是她们的本分,怎么可以有所缺失?明白事理的人遵循它,确实认为这是理所当然;那些昏昧而不觉悟的人,才会违背天性。美好啊,萧氏有这样一位贤母,超越世俗流习,卓然独自守持节操。她的丈夫纠纠有威仪,死于王事;她仰天号哭,发誓立言,至死也不改变。没有什么比玉更洁白,没有什么比金更坚硬;既坚贞又纯洁的夫人之心,有谁能与之相比?杞梁之妻没有立即自尽,是因为还有儿子可以依靠;她既能把儿子抚养成人,又能教育他。儿子既勇武,又有文才,既忠诚,又孝顺。如今儿子已经长大,声名和官位都很显赫,继承家业、奉事国家,这都是母亲的功劳。我铭刻这座堂屋,借以表彰她的美德,希望留给后人,作为母亲和妇人的典范。《陈介庵诔》已故古田学谕介庵先生陈孝原甫去世十年后,他的长子、潜江县令陈敏政在京师任职,便请求词林中的诸位君子发掘父亲潜藏的德行,用文章加以表彰,并以诗歌哀挽,已经编成十多篇了。我又是敏政的朋友,认为介庵的品行有值得诔述之处,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诔文。唉!孝原甫生在当今,却学习古道;言语有文采,行为有法度。他不追求富贵,最终却贫困;不求仕进,最终退居闲处。两次任校书之职,在石渠署任职,虽然只是小小地试用,并没有得到大的际遇;只守着一个官职,老于学校。别人不能忍受的处境,他自己却安然说:‘这是命,我能有什么办法?’唉!孝原甫,身体虽然困穷,道德却更加充裕;官位虽然卑微,声名却更加显著。对先人有所著述,对后世有所遗留。唉!孝原甫,在这些方面你还有什么亏欠呢?我想起古人,只有鲁国的展季:活着时三次被罢黜,死后却成为百世之师;众人不了解他,孔子、孟子却确实赞许他。既称赞他的和厚,也赞美他的耿介。唉!孝原甫,大概是少有的贤惠耿介之人:活着以‘介’著名,死后谥号也叫‘介’。官位虽然没有达到更高的程度,私下评论却完全可以称许。考察他的德行,正与这个谥号相称,并非虚假的声誉。徐子为他作诔,以此征信于后世子孙。《送钱季学赴大宁都司序》姑苏的钱季学君,在太学上舍居住学习已经多年了。近来因为书法优长,在中秘之署书写诰敕,朝廷根据他的劳绩,提升他为大宁都司副断事。临行这天,在朝廷做官的苏州人共同为他设祖道、饯行,并推举我为他作序。我与季学有姻亲之好,按情义本应有所赠言,不能推辞。天下的事务中,没有什么职责比兵刑更为重大。军事关系到国家的命脉,刑狱关系到百姓的性命;这两件事,自古以来都是慎重对待的。国朝设置都司,是为了总领一道的军队,为国家守卫边疆。任用都司的将领和佐官,必须是才能武略足以胜任的人,然后才授予官职,本来就不是轻率的事。然而军队聚集之处,也必然涉及刑狱,其中一定会有争讼、逃避诛罚、斩决断狱之事。推究审理这些案件,必须查明实情而不使人受冤,这不是军中将领所能胜任的,所以大概才设置了断事这一官职吧?这个官职品秩不过六品,但权力却施行于一方。罪人应当受罚,是掌管此事的人,通常不能徇私宽宥;冤屈应当伸张,是掌管此事的人,通常也不能徇私压制。因此,官职若得其人,一方军队中就不会有蒙冤者;不幸而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那么造成的损失难道会小吗?太祖最初设置这一官职时,凡有能够胜任职务并因此获得声誉的人,往往就防擢升入朝廷任职;各地方面长官中,也常常有这样的人。如今朝廷的法制都已经具备,没有什么需要改变旧制的地方。至于官员黜免和升迁有所不同,只要看这个人的才干如何罢了。季学才思敏捷而且智虑周全,对于这个官职本来完全能够胜任,但也不可不谨慎。他的仕途从这里开始,他施展志向也从这里开始,他建立功名同样从这里开始。季学难道可以不谨慎并且努力吗?今天启程,我对季学的期望是深远的。因此我只是说明他的职务,规劝他,而不对他颂扬。季学或许能够体会我的这些话吧?《段瓛母施氏挽诗序》段生瓛,是我表兄惟益的儿子。他正值童年,却已有成年人的风度。他的母亲去世时,他执丧能够尽力表现哀痛,以致形容憔悴,乡里的长者都惊叹称异。后来瓛从吴地带信来到京师,告诉我说:“瓛不幸早早丧失慈母,终身永远失去依靠,还有什么痛苦能比这更深呢!只是先母善良贤淑,却在去世时不能享有长寿,这是亲戚宗族共同叹息的事。我因悲伤此事,遗憾自己愚钝柔弱,不能建立功业,使生母获得显扬,于是曾经泣血请求缙绅先生们为她作挽诗,希望借此彰显先母的德行,稍稍抒发我个人如乌鸟反哺般的感情。诗篇已经收集编成册了。先生与段氏既亲近又相识已久,而且还垂爱不肖的我,请您为篇章的开头作序;必须得到先生一言,我才敢叩头再拜请求。”我想古代送葬的人,一定唱歌来相和,于是有了挽诗,大概是用来应和挽丧之歌的。后世才作诗词来哀悼亡者,这不是古义。哀悼尚且可以,追述并歌颂死者一生的德行,就更不合适了。歌颂男子尚且可以,至于妇女,不是更加不合适吗?妇女的品行修养在闺门以内,活着时不传到外面,死了也不向外发讣告,礼制本来如此。既然这样,何必劳烦作诗?诗尚且不必作,又何必劳烦我作序呢?不过,礼以义为根本,义以情为根本;情感合乎正理,义便存在其中,事情合宜,礼也存在其中。所以君子议论事情,如果礼制上没有明确规定,就看它合乎义与情与否也可以。如今世上壮年而仍怀童心的人不少。他们面对父母的丧事,漠然无动于衷,徒然修饰自己的仪容,却不思考留下美名来荣耀双亲。像这样的人,同瓛相比怎么样呢?瓛本来就是年少而势弱的孩子,却顺着内心行事,没有任何矫饰;居丧期间尽力表现哀痛,已经很难得了。如今他又恳切地求取彰显母亲的德行,他的孝心真挚深厚,本来就有足以感动人的地方,我又怎么能过分非难而坚决拒绝呢?诸位君子为他作诗而不推辞,他们的心意大概也正是出于此吧?既然如此,我虽然为这些诗作序,这些诗也并不过分。瓛的母亲施氏,是已故处士志学的女儿。她在未出嫁时以孝顺得到父母喜爱,出嫁后以恭敬得到公婆认可,以和顺得到丈夫敬重。惟益孝友而有声誉,大概得力于施氏的帮助很多;所以瓛居丧而懂得孝道,本来也有他的来由。施氏生了五个儿子,瓛是长子。

施宗铭挽诗序余友施槃宗铭,以正统己未进士第一人,为翰林修撰,一年而卒于官。自朝之元老大臣,以暨馆阁同寅诸君子,咸吊哭临其防。既而又相与为诗,以寓哀挽之意,盖重斯文之义也。余于宗铭,同乡郡且知之深,实哀宗铭之尤者,乃为次序其诗,标为一册,归之施氏,因洒泣而言曰:「呜呼!宗铭其可哀也夫!天何与之以其才,而不使之宏其用?丰之以其名,而啬之以其夀耶?呜呼!宗铭其可哀也夫!」方宗铭之及第也,年才二十三耳。盖前是之为状元,无若此少者,人固已异之。而宗铭又有俊爽之资,温恭之度,柔行而巽入,由是元老大臣咸驩然相接纳而爱之,重之而与进之,而以逺大期之。朝野之人见其然,无问识不识,亦皆翕然称誉之,以为董贾之复生也。虽宗铭亦以是自喜,鋭然于进取,因执贽少保石首先生之门而讲学焉。其志之所图,亦逺矣。岂意其一旦遘疾,而遂不起耶?呜呼!宗铭其可哀也夫!虽然,宗铭之所得亦已多矣。今夫天下豪杰之士,岂少哉?彼其摧厄困顿,白首穷经,曾不获防名天府而沾一命,或屡失而始得焉,又且蹭蹬仕途,略无知己,欲求如宗铭之遇,何可冀也?岂其才之尽不及宗铭欤?是盖有命焉。宗铭自成童而始学,学不及十年而一举为状元,岂人力哉?吾以是知宗铭之所以遇于是,夭于是者,皆天也,亦复何哀乎?顾吾之所为念夫宗铭者,独以其徒有此遇,而文章事业不少槩见于世,冺焉与不遇者等耳。此余之所以虽欲已于哀,而不能不为之哀者也。题胡宗伯所着武进学记后守令兴学,职也。学敝而弗修,则失职;修之仅得不失职耳,又何以为功而书之以为劝哉?虽然,今之失职而不知者多矣。惟其失职者之多,而其不失职者因得以为功而可以书之以为劝也。教谕陶圭氏持胡宗伯所着《朱县尹重修武进学记》请题,故云云。

贺杨都督进秩序正统四年庚申之秋,游击将军镇朔右叅将万全都司都指挥使杨公洪奉勑率师追捕降卒之叛逃者。师甫出,会谍报乌兰哈达等五百余骑窥邉,公因纵兵急击,破之,生擒其长三人,并获其铠仗马駞以还。献俘京师,上嘉其功,遣使赍勑往劳,进秩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加赐白金百两,防币六端。而逓迁其将佐,凡从战之士皆与有赏焉。于是其麾下懐来卫指挥使易正等来请言,以为公贺,余辞焉。正复请曰:「公起行间,取将帅屡获战功,威振北陲,积劳多矣。不独此防也,今而有是命,岂惟公荣,举军实与不有称述?抑何以彰明天子之宠赉,而为公为举军劝哉?」余韪其言而诺之。惟边塞之防,自古所慎,而西北尤重。盖西北风气刚劲,其人之为邉患,特异他族,故必资良将之略以制之。古之有能制之者,繇颇牧而下可数也。我国家自髙皇帝混一以来,罔不率服,天下乂安,为日乆矣。今皇上方切切以邉备为务,委任将臣,録功宥过,有逾前代,此实圣明保邦制治安不忘危之至意也。公幸际遇,才与时逢,其能奋立功名,追踪古之良将,固其宜也。抑余闻之,善守邉者,不以一胜为功,而以乆安为计;不为小利之规,而惟大防之务。公果以古之良将自期待,则其志盖将扫清沙漠,以取封爵铭鼎彞书竹帛而后已。今日之事,殆未足为公贺也,固有大此者在焉。惟公勉之,而成余之言则善矣。因书此畀正归以献之。

如意堂记如意堂者,呉儒杜子用嘉奉母之堂也。盖杜子廼生而防父,其母顾氏寡居守志,手箴薾机杼以鞠育而资之学。杜子之克以成立,率由其教也。及杜子之作斯堂也,庭有嘉草生焉。其花迎夏至而开,及冬至而敛。其茎叶青青,贯四时而不凋也。杜子之母每爱而翫焉,曰:「之草也,幽芳而含贞,殆如吾意也。」于是杜子喜曰:「吾奉吾母,惧无以如其意。而之草也,如之吾母之言,吾可以不承哉?」乃以名夫草也,又因以命其堂而赋之三。呉士大夫凡与杜子游者,咸相与和焉,以传于人。人东海徐生闻而叹曰:「杜子之母,其知尽母妇之道矣。而杜子亦可谓能子也。妇以不二其天为贞,母以能教其子为慈,子以敬承亲志为孝。其母子能是,是足书矣。」抑予闻之,凡人之触于物而有感者,必以其类。非夫动乎物也,亦其志有在焉耳。故劲草之感忠臣,乌鸟之感孝子,烈风之感义士,皆志与物类者也。惟夫妇人亦然。若卫共姜之赋栢舟,寡陶婴之歌黄鹄,其贞顺纯一之志,往往托物而见焉。今杜母之爱夫草也,其志亦犹是已。夫其花之于夏至而开者,顺隂道也;于冬至而敛者,避阳道也。其茎叶贯四时而不凋者,秉贞徳也。处隂道而顺以贞,实节妇之类焉。且不生于他所,而特生于其庭,为尤异矣。意者天其以旌夫母氏之节也欤?天既旌之,人有不旌之乎?其将至矣。嵗戊午冬十二月己巳,朝廷果下诏旌其门云。

译《施宗铭挽诗序》我的朋友施槃,字宗铭,在正统己未年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修撰,一年后死于任上。从朝廷的元老大臣直到馆阁中共事的诸位君子,都前往吊唁哭临他的丧事。此后又共同作诗,寄托哀悼挽惜之意,大概是看重文章道义的缘故。我与宗铭同乡,而且对他的了解很深,是特别哀悼宗铭的人,于是替这些诗编次作序,题名为一册,送还施氏,并流着泪说:“唉!宗铭真是值得哀悼啊!上天为什么给了他这样的才华,却不让他充分发挥?为什么使他拥有盛大的名声,却吝惜不给他长寿呢?唉!宗铭真是值得哀悼啊!”宗铭考中状元时,年纪才二十三岁。在此前考中状元的人,没有比他更年轻的,人们已经对此感到惊异。宗铭又有俊秀爽朗的资质,温和恭敬的风度,行为柔和而善于谦逊接纳,因此元老大臣们都欣然同他交往接纳,喜爱他、看重他并提携他,对他的前途寄予远大期望。朝廷内外的人看见这种情形,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也都一致称誉他,认为董仲舒、贾谊又复生了。宗铭自己也因此很是得意,锐意进取,于是带着弟子礼拜访少保石首先生,向他请教学习。他的志向和谋划也很远大。哪里料到他有一天忽然得病,竟然就这样不起了呢?唉!宗铭真是值得哀悼啊!不过,宗铭所得到的也已经很多了。如今天下豪杰之士,难道少吗?那些遭受挫折困厄、穷困潦倒,直到白头还在穷究经书,却始终不能在天府取得功名、沾得一官半职的人,有的多次失败后才得以考中,又在仕途上困顿失意,几乎没有知己;他们想求得像宗铭这样的际遇,哪里能够希望呢?难道他们的才华全都不如宗铭吗?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宗铭从刚成年时开始学习,学习不到十年便一举考中状元,难道是单凭人的力量吗?由此我知道,宗铭之所以得到这样的际遇、又在这样的年纪夭亡,都是天意,那又有什么可哀悼的呢?只是我所挂念宗铭的地方,在于他徒然获得这样的际遇,却没有让文章和事业多少显现于世,最终默默无闻,与那些没有际遇的人一样。这就是我虽然想停止悲哀,却不能不为他悲哀的原因。《题胡宗伯所著〈武进学记〉后》太守、县令兴办学校,是他们的职责。学校衰敝而不修治,就是失职;修治学校仅仅做到不失职罢了,又凭什么称为功劳,并写下来用以劝勉他人呢?不过,如今失职而自己不知道的人很多。正因为失职的人很多,那些没有失职的人才因此可以算作功劳,并且可以写下来作为劝勉。教谕陶圭拿着胡宗伯所著《朱县尹重修武进学记》来请我题写,所以说了这些。《贺杨都督进秩序》正统四年庚申年秋,游击将军、镇朔右参将、万全都司都指挥使杨公洪奉诏率军追捕投降后又叛逃的士卒。军队刚出发,恰好有间谍报告乌兰哈达等五百多名骑兵窥伺边境,杨公于是放开军队迅速进攻,击败了他们,生擒其首领三人,并缴获铠甲、兵器、马匹、骆驼回来。把俘虏献到京师,皇上嘉奖他的功劳,派使者携带诏书前往慰劳,晋升他的品秩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加赐白金一百两、彩币六端。同时递次升迁他的将佐,凡是参加战斗的士卒也都得到赏赐。于是他的部下怀来卫指挥使易正等人来请我作文,为杨公祝贺,我推辞了。易正又请求说:“杨公从行伍中起家,取得将帅之职,屡次获得战功,威名震动北部边疆,积累的劳绩已经很多了。这次战功并不是唯一的一次,如今又有这样的诏命,难道只是杨公个人的荣耀吗?全军其实也同样得到称誉。否则,凭什么彰显天子的宠爱赏赐,并为杨公和全军作劝勉呢?”我认为他说得对,便答应了。至于边塞的防守,是自古以来都谨慎对待的事情,而西北尤其重要。大概西北风气刚强劲健,那里的人成为边患,与其他族类特别不同,所以必须依靠良将的谋略来制服他们。古代有能制服他们的人,从颇公、李牧以下,屈指可数。自从我国家高皇帝统一天下以来,没有不率领部众归服的,天下安定太平,已经很久了。如今皇上正殷切地把边防作为要务,委任将领大臣,记录功劳、宽宥过失,比前代更加优厚,这实在是圣明君主保卫国家、制定治理方略、安定天下而不忘记危险的深切用意。杨公有幸得到这样的际遇,才能又与时势相逢,能够奋发建立功名,追踪古代良将,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不过我听说,善于守卫边疆的人,不把一次胜利当作功劳,而把长久安定作为谋划;不谋求小利,只专心于大局防务。杨公如果果真以古代良将自我期许,那么他的志向大概将要扫清沙漠,取得封爵,并把功绩铭刻在鼎彝、记载于竹帛之后才停止。今天这件事,大概还不足以向杨公祝贺,因为比这更大的事业还在后面。希望杨公努力,使我的话得以实现,那就好了。因此写下这些话交给易正带回去献给杨公。《如意堂记》如意堂,是吴地儒士杜子用嘉奉养母亲的厅堂。杜子出生就丧父,他的母亲顾氏守寡而不改志,亲手缝衣、纺织,养育他并资助他求学。杜子能够成长立身,大都由她的教诲而来。等到杜子建造这座厅堂时,庭院里长出了一种奇异的草。它的花迎着夏至开放,到冬至便收敛;它的茎叶青翠,贯穿四季而不凋零。杜子的母亲常常喜爱玩赏它,说:“这种草幽香而含有贞洁之性,大概像我的心意吧。”于是杜子高兴地说:“我奉养母亲,唯恐不能顺合她的心意。如今这种草正像母亲所说的那样,我怎么能不承受并顺从她的心意呢?”于是就给这种草命名,又因此给厅堂命名,并为它作了三篇赋。吴地的士大夫凡是同杜子交游的人,都共同作诗唱和,使它流传于世。东海徐生听说后感叹道:“杜子的母亲,可以说完全懂得母亲和妇人的道理了;杜子也可以说是一个能尽孝道的儿子。妇人不改嫁、不改变对丈夫的志向,这叫贞;母亲能够教导儿子,这叫慈;儿子恭敬地承顺亲长的志意,这叫孝。他们母子能够做到这些,就足以记载了。”不过我听说,凡是人接触外物而有所感发,一定是因为外物与自己的心志相类似。并不是外物单独使人有所触动,也是因为人的心志本来有所寄托。所以坚韧的草能使忠臣感动,乌鸟能使孝子感动,猛烈的风能使义士感动,都是因为心志与外物相类似。妇人也是这样。像卫共姜作《柏舟》诗,寡妇陶婴歌唱《黄鹄》,她们贞洁、顺从、专一的心志,往往借托外物而显现出来。如今杜母喜爱这种草,她的心志也正是如此。这种草在夏至开花,是顺应阴气运行的规律;在冬至收敛,是避开阳气运行的规律;它的茎叶贯穿四季而不凋零,是秉持贞洁德性的表现。处在阴气运行之时仍能顺应而守贞,实在属于节妇一类。况且它不生长在别处,偏偏生在她的庭院里,更加奇异。莫非上天是用它来表彰母亲的节操吗?上天既然已经表彰她,人难道会不表彰她吗?这一天将要到来了。戊午年冬十二月己巳日,朝廷果然下诏表彰她家门。

赠医士孙氏父子诗序医之为术,术之仁者也。非有好仁之心者,不克以为之。故学医而无好仁之心,则虽精如和缓,亦技而已耳。君子鄙之,不足以为良也。茍有好仁之心,其术不至,则必不敢以施;施之则必不敢不尽。术之至而施之尽,其于医之道也,防防矣。古之以医名世者,岂独其术之异于人哉?彼其施治于当时,固已有所济矣。又恐其济之不能博而及后世也,则以其秘方要诀而着之书,畀人人得以施之而济生焉。然则今之医,其不若古之医者,岂独无其术哉?方其学之之日,而已有利之之心;及术稍精,輙自贵重而艰其施,一方一诀,秘之终身,惟恐他人之得之也。有世世秘之以自封者焉,其存心之厚薄,何如也?孔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夫惟好仁,而后能有恒也。故君子之论医,既求其术,而又求其心。乌虖!士之为医,亦难矣。乡人孙思敬氏,以医鸣于时,其术盖得之张冲虚。冲虚之治疾,防于神医。思敬学之既尽其能,而存心尤厚,视人之疾,犹已之疾,必瘉乃已,而报不报不计也。其子淑善,又克肖之。人以方徐之才,许智藏父子焉。思敬徴赴太医,叔善从之。居无防,而其父子之名,隐然闻都下。吏科给事中郭君孟润之内子疽生于首,防殆者数矣。叔善治之良瘉,报之以金币,弗受。孟润于是防大夫士之与交游者赋诗赠焉,而属余为之序引。余固嘉孙氏父子之为,庶防得医之心者,因孟润之请,遂以语之。茍能用是而加勉焉,岂惟其术之进,又将进乎徳矣。

送太学生丁振诗序钱唐丁生以嵗贡上于朝,既试艺中式,例入南都国子监肄业。将行,其乡友祠部郎中潘君进学,率所交游赋诗饯之,而嘱余为之序。凡士之为学,固将以行之也,然必学之至而后行之至。茍不致力于学,而徒急于行,则失其本矣,君子弗为也。生之居乎庠序有年矣,其于学亦必有所造诣矣。今焉充贡而入于太学,太学者,天下英才之所聚也。而同其教者,又皆老师宿儒之深于学者也。天下英才之所与游,老师宿儒之所训廸,然则其于学也,宁有不进者乎?且太学之造士,非徒以讲肄而已也,固将试之政事焉。即此而升则仕矣,仕则登乎台省,列乎郎署,与夫方州之上佐,幕府之元僚,由是累而为公卿牧伯者比比有焉。然则其用而行之也,亦大矣。用之大而学不充,犹渉巨川而舟楫不任,吾未见其能济也。生其勉之哉!余与生初不相识也,然于斯文之分,则均之为友,况以进学之请耶?故用是语之。

译《赠医士孙氏父子诗序》医术,是各种技艺中仁慈的一种。没有喜爱仁德的心,就不能从事它。所以学习医术却没有仁爱之心,那么即使医术精湛如医和、医缓,也不过是有技艺罢了。君子会鄙视这种人,认为他不足以称为良医。如果有仁爱之心,而医术还没有达到程度,就一定不敢施治;一旦施治,就一定不敢不尽心尽力。医术达到程度,又施治尽心,这对于行医之道来说,就接近完美了。古代以医术闻名于世的人,难道只是因为医术不同于常人吗?他们在当时施行治疗,本来已经有所救济;又担心这种救济不能广泛惠及后世,便把秘方要诀写在书中,使人人都能据此施用来救治生命。既然如此,如今的医生不如古代医生,难道只是因为没有他们的医术吗?他们正当学习医术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谋利之心;等到医术稍有精通,便自以为珍贵而故意不轻易施用,一剂药方、一条秘诀,终身秘藏,只怕别人得到它。有的人世世代代秘藏医术,用来封闭自守;他们存心的厚薄,究竟怎么样呢?孔子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可以从事巫医。”只有喜爱仁德,之后才能有恒心。所以君子评论医生,既要求他的医术,也要求他的内心。唉!士人从事医术,也实在困难。乡里人孙思敬氏,以医术闻名当时,他的医术大概得自张冲虚。冲虚治疗疾病,接近于神医;思敬学习他的医术,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的本领,而存心尤其厚道。他看待别人的疾病,就像看待自己的疾病,一定要治愈才停止,也不计较对方报答不报答。他的儿子淑善,又能够继承并像他一样。人们把他们父子比作徐之才、智藏父子。思敬被征召赴太医院,淑善跟随他前往。没过多久,他们父子的名声便隐约传遍京城。吏科给事中郭君孟润的妻子头上生了毒疮,病势危重多次几乎死去。淑善为她治疗,使她痊愈;郭家用金钱财物报答他,他不肯接受。孟润于是召集与他交游的士大夫作诗赠送给孙氏父子,并请我为诗集作序。我本来就赞许孙氏父子的作为,希望人们能够得到行医的仁心,于是因孟润的请求,写这些话告诉他们。如果能够据此更加努力,岂只是医术得到进步,也将使德行得到进步。《送太学生丁振诗序》钱塘丁生以岁贡生的身份被荐举入朝,考试合格后,按惯例进入南京国子监学习。他将要出发时,同乡朋友祠部郎中潘君进学,率领交游之人作诗为他饯行,并嘱托我作序。凡是士人求学,本来就是将要用来实行的;但一定要学问达到程度,之后实行才能达到程度。如果不在学习上下功夫,只是一味急于实行,就失去了根本,君子不会这样做。丁生在学校居住学习已经多年,对于学问也一定有所造诣。如今他充贡入太学,太学是天下英才汇聚的地方;而共同教导他们的,又都是学问深厚的老师宿儒。与天下英才交游,接受老师宿儒的教诲,那么他在学问上难道会没有进步吗?况且太学培养士人,不只是讲习学业而已,本来还要考察他们处理政事的能力。从这里升迁就可以做官,做官就能进入台省,列于郎署,以及担任各州的佐贰官、幕府的主要僚属;由此逐级升迁而成为公卿、牧伯的人比比皆是。这样看来,他们将来被任用并推行所学,作用也很大。作用重大而学问不充实,就像要渡过大河而船和桨不能承受,我没有见过这样还能成功渡过的。丁生可要努力啊!我起初并不认识丁生,然而在文章交往的情分上,我们同样都是朋友,何况他又请我为求学进步之事作序呢?所以用这些话来告诉他。

题武侯像并出师表右诸葛武侯像及出师二表,武昌陈谦之笔也。谦故尝从事元戎幕府,笔此盖将有献而以请题。余覧之,窃有感焉。夫武侯之才之学之名节之功业,儒先君子之所论賛,天下学者之所饫闻而熟谈。故今之世家传其像,人诵其言,其为希慕侯者亦盛矣。然余独怪夫所以为希慕者,徒能传侯之像而已,诵侯之言而已。及求其有能如侯之才之学之名节之功业者,卒未之见焉。何也?意者无侯君臣之遇,将相之位欤?彼穷而在下者,固可以是自诿矣。然余见其有侯之遇,有侯之位,而求其才,其学,其名节,其功业如侯者,亦未之见焉。又何也?岂古今之人固有不相及者欤?武侯生汉之季世,其去管乐之时,犹今之去武侯之时也。然侯初以管乐自期,卒考其所为,乃轶管乐而过之,骎骎与伊吕方驾。然则果何古今人之不相及哉?余因以知今世之人希慕侯而卒弗如者,独无其心耳。使真有其心,则可以有其才与学,则有其名节,有其功业,是亦武侯而已矣。虽然,岂惟希武侯者当然?于凡古之圣贤,皆然也。因谦之请,姑为题此。若其画法之精,书法之妙,观者自能得之,兹不及论。故翰林编修林君行状君讳补,字廷翊,姓林氏。其先世自莆田徙永嘉,故今为永嘉人。曽大父以安,大父性,父诲,皆以行义重于其乡。母刘氏。君生而秀敏,甫成童,即知向学,下笔为文,輙能动人。稍长,游郡庠,从教授倪先生学,通蔡氏书,潜思博论,穷极要领。先生大噐之,曰:“是生必为后来之儁也。”宣徳丙午,领浙江乡荐。庚戌,会试于礼部,中甲科,遂登进士第。先帝时,方向意文学,用永乐初故事,选庻吉士入内阁读书,召是科进士九十七人,试齐宫,得君与萨琦等七人。癸丑冬,复合前后科进士百二十人,试文渊阁,得徐珵等十三人,并别选尹昌等六人,萧镃等二人,足二十八人之数,号二十八宿。时御文华,亲命题考试,之所以激励期待之甚至,恩意优渥,歆动朝野,士林荣之。乙邜春,今上皇帝即位,有白金之赐。秋八月辛酉,授君翰林编修,与修宣宗皇帝实録。时君已婴疾,卧家不能就职。九月癸未,遂卒,年三十有八。娶金氏,纪善原祺之女。子男一人,曰嗣方,在襁褓。君为人温文谨愿,居家孝弟,逊于乡党,信于朋友,尤喜诱掖后进。呉人盛氏子琦补京学生,尝从君受经,琦家贫甚,无以自资,君輙分槖中金以周之,琦遂以卒业第为校官。众以是称君之仁。然君之家亦贫,父母且老,君日夜力学,冀得禄以为养。及为庻吉士,自以际遇非常,益自刻励,图以报称上之徳意,而成已之志。荐绅知君者,亦皆以逺大期之,不意其止于此也。卒之日,自二三大臣以暨馆阁同列之士,莫不为之悼惜焉。呜呼!君之学可谓成矣,其行可谓修矣,其名与位亦且显矣,而卒以不夀。凡君之所抱负,与人之期待君者,百不偿一,而今已矣,其可哀也哉!其可哀也哉!正统元年春三月,从子毅奉君柩归▯于乡。予前与君同在内阁读书,粗知君之行事,遂为之状,畀毅持以请铭于当世大手笔。以为君不朽之图焉,谨状。

武功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武功集巻四明徐有贞撰史馆稿

译《题武侯像并〈出师表〉》右边所题为诸葛武侯像以及《出师》二表,是武昌陈谦之所作。陈谦过去曾在元帅的幕府任职,画这幅像大概是将有所献呈,并请我题字。我看了以后,私下有所感触。武侯的才华、学问、名节和功业,是前代儒者君子所议论赞美的,也是天下学者所熟闻并反复谈论的。所以如今世家大族传摹他的画像,人们诵读他的话语,仰慕武侯的人也很多。然而我唯独奇怪,如今所谓仰慕武侯的人,只能传摹武侯的画像罢了,只能诵读武侯的话罢了。等到寻求有谁能像武侯那样具备才华、学问、名节和功业时,最终却没有见到。为什么呢?莫非是没有像武侯那样的君臣际遇,没有像武侯那样的将相职位吗?那些困穷而处于下位的人,本来可以用这个作为自己的借口。然而我见到有武侯那样的际遇、占有武侯那样的职位的人,寻求像武侯那样的才华、学问、名节和功业,却同样没有见到。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古今之人的资质本来就有不能相及之处吗?武侯生于汉朝末世,他与管仲、乐毅所处的时代距离,正如今天与武侯时代的距离一样。然而武侯起初以管仲、乐毅自我期许,最终考察他的作为,却超过并胜过了管仲、乐毅,渐渐地可以同伊尹、吕尚并驾齐驱。既然这样,古今之人果真有什么不能相及之处吗?我因此知道,当今世上仰慕武侯而最终不能像他的人,只是没有武侯那样的心志罢了。假使真有武侯那样的心志,就可以拥有武侯那样的才华和学问,也就会有武侯那样的名节和功业,这样的人也就是武侯罢了。不过,难道只有仰慕武侯的人应该如此吗?对于古代一切圣贤,都是这样。因陈谦之的请求,姑且题写这些话。至于画法的精妙、书法的美妙,观看的人自然能够领会,这里不再谈论。《故翰林编修林君行状》林君名补,字廷翊,姓林。他的先世从莆田迁到永嘉,所以如今是永嘉人。曾大父以安,祖父性,父亲诲,都因品行道义在乡里受到敬重。母亲姓刘。林君生来秀美聪敏,刚到成童之年,就知道向往学习,落笔作文,总能打动人心。稍稍长大后,游学郡学,跟随教授倪先生学习,通晓蔡氏之书,深入思考、广泛论说,把学问的要领穷究到底。倪先生非常器重他,说:“这个学生将来一定会成为后辈中的俊杰。”宣德丙午年,他考取浙江乡试的举人。庚戌年,在礼部参加会试,考中甲科,于是登进士第。先帝在位时,正重视文学,沿用永乐初年的旧例,选拔庶吉士入内阁读书,召集本次科考进士九十七人,在齐宫考试,选得林君与萨琦等七人。癸丑年冬天,又合并前后科进士一百二十人,在文渊阁考试,选得徐珵等十三人,另行选得尹昌等六人、萧镃等二人,凑足二十八人的数目,号称二十八宿。当时皇帝御临文华殿,亲自命题考试,对他们激励、期待到了极点,恩意优厚,使朝野震动,士林都以此为荣。乙卯年春,今上皇帝即位,赐给他们白金。秋八月辛酉日,授予林君翰林编修之职,同修《宣宗皇帝实录》。当时林君已经染病,卧病在家,不能到任。九月癸未日,便去世了,享年三十八岁。娶金氏为妻,金氏是纪善原祺的女儿。有一个儿子,名叫嗣方,还在襁褓之中。林君为人温文谨慎诚实,居家孝顺兄长,在乡亲中谦逊,对朋友诚信,尤其喜欢诱导扶助后辈。吴人盛氏的儿子盛琦补为京学生,曾跟随林君学习经书。盛琦家里非常贫困,没有办法供给自己的费用,林君就常常分出钱囊中的钱来周济他,盛琦于是完成学业,考中后得以担任校官。众人因此称道林君的仁厚。然而林君家也贫困,父母将老,他日夜努力学习,希望获得俸禄来奉养父母。等到成为庶吉士,他自认为遇到了非同寻常的机遇,更加刻苦自励,谋求报答皇上的恩德,并实现自己的志向。认识林君的缙绅,也都对他寄予远大期望,没想到他竟止步于此。去世那天,从二三位大臣直到馆阁中同列的士人,没有不为他哀悼惋惜的。唉!林君的学问可以说已经成就了,品行可以说已经修养好了,名声和职位也将要显达了,却终于没有享有长寿。凡是林君胸中的抱负,以及人们对他的期待,百件中连一件也没有实现,如今一切都结束了,这难道不可悲吗?这难道不可悲吗!正统元年春三月,侄子毅奉着您的灵柩归[字形疑误]乡安葬。我先前曾与您同在内阁读书,大致了解您的品行事迹,于是替您写成这篇行状,交给毅拿去请当代擅长文章的人为您撰写墓志铭,作为使您永垂不朽的安排。谨此叙述。《武功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武功集》卷四,明徐有贞撰,史馆稿。

江乡归趣诗序少保澹庵先生石首杨公,以年及七十,有归老之志,因命善绘者为作《江乡归趣》之图,而又为文以见志。其言原天地盈虚之理,明君子进退之义,慨然以复古制、正世敎为事。余既获读,而叹曰:「呜呼!公之心,古君子之心也;公之言,古君子之言也。虽然,岂可以言去哉?朝廷固不释公,天下亦不释公,斯文之徒又不释公。其不释公者,非私情也,盖有公义在焉。」昔召公之老,将致政以归,而周公固留之,此《君奭》之书所为作也。彼周公岂私于召公者哉?当是时,成王防冲,所恃老成元德之臣以辅之,天下虽安,非二公则无以保其治;贤才虽多,皆视二公为进退。是则召公之去留,周之废兴存亡,系焉。故召公感于周公之言,终事成王及康王而不去,此其所见逺矣。今之时,其于成周何如哉?天子春秋鼎盛,所为开圣学、亮天工而弼成至治者,实在公辈一二大臣而已。惟上以成王之所以待周、召者待公,惟公以周、召之所以事成王者事上,正在今日。所谓朝廷以之治忽,天下以之安危,而斯文以之为轻重者,公实当之。呜呼!公岂可以言去哉?余又闻之,君子之节,难进而易退,然其存心则常先天下国家而后于已故必致天下国家之安,而后求已之安。是以其止也,非留禄;其去也,非为名。一进一退,惟其义可焉。方今天下国家可谓安矣,而余又以公为未可去者,何邪?盖不求一时之安,而求万世之安者,固公之心也。推是心也,要必致斯世之治如成周之盛而后己焉。公岂忘于是乎?少师东里先生既为诗,以周公之所以留召公者留公。余不佞,又岂敢以言私公哉?亦义所当然也。既言之,遂为之诗曰:荆山之阳,江汉汇焉,灵气攸钟,生材实繁。岂惟物产璆琳金锡,爰有哲人弼我王国。公昔在野,抱道而居,其耕有田,其息有庐,夙夜从事先王之书,志俾斯世致之唐虞。自公之出,余四十年,险夷一节,与道周还,光辅三后,暨今天子,爰资圣学,爰保圣体。维是元老,国之蓍▯天子之毗,兆民之依。愿公百年,其无我违。公方康健,公何云归?瞻彼江乡,维公之邦,有林有阿,公所游行;有湖有池,公所舟方。公出乆矣,维怀不防。人亦有言:国尔防家,主尔忘身。我度公心,维义维仁,维古纯臣,维廼先觉,昭我后人。説出傅岩,尹起莘野,匪已之安,实以天下。君奭老矣,公旦不释,时方頼公,公归何亟?小子作诵,愿公其留,庶兹小康,升于大猷,俾我政本毕举,无遗。公及耄期,公归则宜。

雪舫斋记中书舎人庐陵宋君士皋,予之同年友也。其为人清脩玉立,而文采焕发,予雅重之。士皋近于官舎之中,辟一室以为燕休之所。其广仅两筵,而深袤倍之。穹其上,羃之以纸,而垩墁其四壁。窻牖櫺槛,一以白饰焉。入其中,宛然如在剡曲之舟也。乃大书揭其楣间曰「雪舫之斋」。予间过之,士皋因授简,请为之记。嗟夫,士皋之为室也,何其好奇之甚哉!昔欧阳子作画舫斋于滑州之公署,其制度名义,考于其记可见焉。士皋实欧阳子乡之后进也,其亦有所仿效而为是乎?予尝南游,渡扬子之江,中江而遇雪,舣舟金鼇浮玉两山之间。薄暮雪雨益大,而风浪不惊,在舟之人皆偃息▯底。予于是启▯而望焉,岸江之山矗矗列如银屏,江流如练,东西横亘,尽天地际,一白万里,不见涯涘。顾视吾舟,如投玉梭匹练间,而水光云影为之相组织也。及夜分雪霁,月出中天,流辉上下,皎然清映,又若坐予氷玉壶中。因命仆暖酒,独酌以箸扣舷,诵惠连雪赋,歌太白问月之诗,悠然其乐,浩乎自得。方是时,盖不知天地之为大,而吾身之为小也。自入仕以来,不复见此境防年矣。今入士皋之斋,怳然其犹在心想之间。然则士皋之为固已奇矣,岂其亦尝睹此境而为是乎?虽然,吾闻之,君子之居处要必有所儆戒以自益者,故盘盂几杖皆铭以见义,不徒以便适为也。若欧阳子之画舫,固亦以示不防险艰之意,而致仕途之戒尔。是以至于今,其斋之名犹表表在人耳目,夫岂特其文章之美以为传哉?亦其人之志义有足以垂于世者也。士皋之斋既仿乎彼,岂独无所取乎?盖物之自然以洁白者,莫雪若也;济险而有功者,莫舟若也。其洁白者有象乎君子之德,其济险者有似乎君子之才。士皋于是乎取之,脩其德,不极其洁白不已也;达其才,不博其利济不已也。此其为益也大矣,岂徒不忘险艰而已耶?又何欧阳子之不可及哉!然则是斋之名,当与画舫之斋并传于世可也。士皋闻而喜焉,遂书以识其斋云。

译《江乡归趣诗序》。少保澹庵先生石首杨公,年已七十,产生了归隐养老的志向,于是请善于绘画的人绘制《江乡归趣图》,又写文章来表明自己的心志。他的文章推原天地盈亏消长的道理,阐明君子进退的义理,慨然以恢复古代制度、端正世道教化为己任。我读完以后,感叹说:“唉!杨公的心,是古代君子的心;杨公的话,是古代君子的话。然而,难道可以说离去就离去吗?朝廷本来就不会放开杨公,天下也不会放开杨公,读书作文之人更不会放开杨公。他们不肯放开杨公,并不是出于私情,而是因为其中有公义。”从前召公年老,准备交还政权归隐,周公却坚决挽留他,这就是《君奭》一篇所以写作的缘由。那周公难道是对召公存有私心吗?当时成王年幼,所依靠的是老成而有大德的臣子来辅佐他;天下虽然安定,但没有周公、召公二人,就无法保持这种治理。贤能之才虽然很多,却都把二公的进退作为自己的进退依据。这样看来,召公的去留,关系着周朝的衰败、兴盛、生存和灭亡。所以召公被周公的话感动,最终辅佐成王、康王而没有离去,他的见识确实深远。如今的时代,与成周相比怎么样呢?天子正值年富力强之时,能够开拓圣学、辅佐天工而成就太平盛治的,实际上全靠杨公这一两位大臣罢了。如今正应当由皇上用成王当年对待周公、召公的方式来对待杨公,由杨公用周公、召公侍奉成王的方式来侍奉皇上。所谓朝廷凭借杨公来决定治乱,天下凭借杨公来决定安危,斯文凭借杨公来决定轻重,这些责任实际上都落在杨公身上。唉!杨公难道可以说走就走吗?我又听说,君子的操守,是难于进仕而易于退隐;但他内心的存念,却总是把天下国家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所以一定要先使天下国家安定,然后才求自身安宁。因此,他留下,不是为了留恋俸禄;他离去,也不是为了博取名声。一进一退,只以合乎义为准。如今天下国家可以说已经安定了,但我又认为杨公还不可以离去,为什么呢?因为不求一时的安定,而求万世的安定,本来就是杨公的心愿。推究他的这种心愿,一定要使这个时代达到成周那样的盛治才会停止。杨公难道会忘记这一点吗?少师东里先生已经作诗,用周公挽留召公的道理来挽留杨公。我没有才德,又哪里敢以私心偏爱杨公呢?这也只是义理上应当如此罢了。说完这些,于是替他作诗道:荆山的南面,江水和汉水在这里汇合;灵秀之气聚集于此,所生的人才实在众多。难道这里只出产美玉、金、锡等物吗?这里还产生贤哲之人,来辅佐我国君王。您从前还在民间时,怀抱大道而居;有田可耕,有屋可息;早晚研习先王的典籍,立志使这个时代达到唐虞之治。自您出仕以来,至今已四十年;无论处境险夷,操守始终如一,始终与大道相合;光明地辅佐三位先帝以及当今天子,凭借您的力量开拓圣学,保全圣上的身体。这就是国家的元老,是国家的蓍龟,是天子的辅弼,是百姓的依靠。愿您长寿百年,不要违背我们的愿望。您正当康健,为什么说要归去?看那江乡,正是您的故乡;那里有树林和山冈,是您游行的地方;有湖泊和池塘,是您泛舟的地方。您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只是心中一直怀念而[字形疑误]忘。人们也有这样的话:要以国家为先而忘掉自己的家庭,要以君主为主而忘掉自身。我揣度您的心意,只是义,只是仁;您是古代纯粹的忠臣,是能够预先觉悟的人,足以昭示给我们的后人。傅说从傅岩出仕,伊尹从莘野起身,他们都不是为了自己的安逸,实在是为了天下。君奭已经老了,周公旦也没有放开他;现在正需要您,您为什么归去得这样急?我这个后辈作此诗诵,希望您能够留下,使这点小小的安定得以发展为大道,使我们的政务根本全部得到实施而没有遗漏。您已经到了高龄,您要归去也确实合宜。《雪舫斋记》。中书舍人、庐陵人宋士皋,是我的同年朋友。他为人清正修洁,仪态如玉树般挺立,文章才华光彩焕发,我一向很敬重他。士皋近来在官舍中开辟了一间屋子作为闲居休息的地方。屋子宽度仅有两席,进深却是宽度的两倍。他把屋顶做得高耸,用纸覆盖,又把四壁粉刷涂白。窗户、格栅和栏槛全都用白色装饰。进入其中,宛然如同坐在剡曲的船中。他于是大书题写,悬挂在屋檐之间,写着“雪舫之斋”。我偶尔经过那里,士皋便把纸简交给我,请我为此作记。唉,士皋建造这间屋子,是多么过分地喜爱奇异啊!从前欧阳子在滑州官署中建造画舫斋,其形制和命名的意义,从他的记文中可以看见。士皋实际上是欧阳子的同乡后辈,他大概也有所仿效而建造这间屋子吧?我曾经南游,渡过扬子江,在江心遇到大雪,把船停泊在金鳌、浮玉两山之间。傍晚时雪雨更加猛烈,但风浪并不惊动,船上的人都躺卧在船篷底下休息。我于是打开船篷向外望去,只见江岸两边的山峰高耸排列,如同银色屏风;江流像白绢一样,东西横贯,直到天地尽头,万里一片白色,看不见边际。回头看我的船,就像投入玉梭和白绢之间,而水光云影也与之交织在一起。到了半夜,雪停天晴,月亮升到中天,流光上下照耀,明亮而清澈,又仿佛坐在冰玉制成的壶中。于是命令仆人温酒,独自饮酒,用筷子敲击船舷,吟诵谢惠连的《雪赋》,歌唱李太白的《把酒问月》,悠然自得,心情极其畅快。当时大概不知道天地有多么广大,也不知道自身有多么渺小。自从入仕以来,已经有多年没有再见到这样的景象了。如今进入士皋的书斋,恍惚间觉得它还在我的心想之中。这样看来,士皋建造这间屋子本来已经够奇特了,难道他也曾看见过这种景象,所以才这样建造吗?不过,我听说君子居住的地方,一定要有可以警诫自己的东西,以此增益自身,所以盘、盂、几、杖都刻上铭文来显示义理,并不只是为了便利舒适。像欧阳子的画舫斋,本来也是用来表示不要忘记险阻艰难的意思,借此体现仕途上的警戒罢了。因此直到今天,画舫斋这个名称仍然显著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难道只是凭借它文章的优美而流传吗?也是因为欧阳子的志向和义理足以流传于后世。士皋的书斋既然仿效它,难道会独独没有可取之处吗?自然界中洁白的东西,没有比雪更洁白的;能够渡过险难并建立功业的东西,没有比船更合适的。洁白这一点像君子的德行,渡险这一点像君子的才干。士皋正是从这些方面取意:修养自己的德行,不达到像雪一样纯洁就不停止;施展自己的才能,不把济世利物的作用充分发挥出来也不停止。这种自我增益太大了,难道只是不要忘记险阻艰难而已吗?这样看来,欧阳子也未必不可企及了。既然如此,这间斋的名称,应当同画舫斋一起流传于世,也就可以了。士皋听后很高兴,于是写下这些话来记述他的书斋。

胡母郑氏挽诗序兵科给事中盱江郑君孟大,为其姑胡母孺人之殁也,求哀挽之作于词林诸君子。诗既成什,而请余序之。因告余曰:「悠姑之为女,孝为妇,贞为母,慈。其防在室也,先祖考叔恭甫,既蚤世。先祖妣饶孺人,寡居守志,鞠吾父及吾姑,所以教之甚严。吾姑婉淑出天性,实能承顺先祖妣之意。笄而归于胡氏,移所以为女者为妇,凢所以事其舅姑而相其夫者,率如礼。不幸而先姑夫亦蚤世。吾姑之所以守志而鞠育教诲其子女者,一如先祖妣之为焉。故其子绶彰辈,皆克成立,而名行表表在乡里。乡里之人称绶彰之贤者,必本之于吾姑,曰:『此郑孺人之教也。』而称吾姑之贤者,亦必本之于吾祖妣,曰:『此饶孺人之教也。』悠之防也,尝逮承先祖妣之训,而受吾姑之爱也。今以先泽之遗,幸有禄秩。先祖妣既不逮养,而吾姑又以下世,且縻于官守,不克匍匐防葬,何以堪处?由是而求诸君子之作,庶以表章吾姑之贞淑,而少慰吾之心焉。惟君于吾实有同年之义,敢以首简之序为请。」余既诺之,因窃谓夫为妇之贞,犹为子之孝,而为臣之忠也。所谓天经地义,而生人之大节也。此焉无失,而后无愧乎天地,无愧乎为人。是故人之行有在乎此者,则朝典旌之,诗人咏之,史官书之,所以为彰善之道也。若孟大祖母、若姑之,可谓贞矣。其冝荷旌褒之典而弗及者,得非观民风者之失欤?孟大之求诗意,盖有不得已者也。然则诸君子之诗,又可已乎?诸君子之诗既不可已,而余之为序,又可已乎?且余尝记初与孟大同登第时,孟大则数为余道其祖母之德,以不克显扬为恨,言輙为之泣下。今于其姑之殁也,又能若是,其亦可谓知所厚者哉?于其所厚者厚,而无所不厚。余于是有以知吾孟大之所存矣。是亦可书也。因并书之【孟大名悠】送道士张碧虚赴常州▯妙观住持序。常之▯妙观,一州道宇之甲也。士大夫徃来经由,于常者必逰焉。余两还呉中,徃来而经焉者四,然其三皆有故,不及以逰。正统己未,余自先人墓庐起复之京师,与友人陈士谦同舟而北,道出于常。观之道士张碧虚走就舟次,邀之余,乃与士谦往焉。其地据亢爽之区,控川途之防。观之中,崇殿防廊,广墀高阁,虽间见陊废,而气象犹宏壮可瞻。旁多隙地,松竹环合,森蔚扶疎,幽阒夷旷,真方外佳境也。余顾而乐之。碧虚因叹曰:「吾观始创于宋,而重建于元,旧有飞霞楼,缔构尤奇,景览寥夐。虞文靖公为之记,有曰:『常之山川为东南之胜,而观为常之胜,楼又为观之胜。』此实语也。楼之址今鞠为废圃矣,惟记文幸传,吾谨藏之,不敢失。观其言,盖有志于复构者。」及是,余至京仅二载,而碧虚以道録司举,主持其观事,来领职牒于所司。比还,介士谦谒予官舎,告之行。余喜谓之曰:「▯妙观得子主之,飞云楼其将复构乎?异日余得展省而南,当一登楼,为子书文靖之记于壁间,且举白而赋之,以为观中盛事。」碧虚笑谢而去。既而士谦合道録官请文,以为碧虚赠,因次第其语送之。碧虚,武进蒲溪右族子也。为人冲静雅洁,初师观之道士屠守常,继师龙虎山道士呉宇亨,又尝从西璧张真人防武当山,得其法。碧虚既精于其教事,而尤好慕文儒,以是见取于士大夫云。恭俭斋説呉邑丞金华鲍君宗诚尝以恭俭二字掲诸官舎之楣使来请言以敷其义余为之叹曰鲍君其知所以脩身之道哉人之过恒生于惰慢而患恒生于侈肆过与患并而欲身之善且无危不可得矣君子知其然故脩之以恭俭恭以持己俭以制用古之道也王者以恭俭治天下诸侯以恭俭治其国卿大夫以恭俭治其家士庶人以恭俭治其身然恭俭之为恭俭也其行之要必有礼义焉恭中乎礼俭合乎义此恭俭之善者也恭而不中乎礼则劳矣俭而不合乎义则固矣孔子入公门而鞠躬如也过位而色勃如也君在而踧踖如也朝与上大夫言而訚訚与下大夫言而侃侃乡党而恂恂燕居而申申夭夭此恭之中礼者也顔路请车为子渊之椁而弗与遇旧馆人之防则脱骖以赙之冉求请粟馈子华之母而弗从于原思之贫则与之粟九百此俭之合义者也故凢圣贤之言恭俭必以礼义为之主焉不然共工之象恭公孙▯之诈俭何以别乎此君子之所当辨者也余又闻之先圣之传易有曰致恭以存其位是守位莫若恭也而近世名卿亦曰惟俭可以助亷是养亷莫若俭也夫养亷守位君子有官之大节而泰侈者之药石也余故重为鲍君言之鲍君生长文献之邦淑闻儒绅之论而又尝防于京师从事名公钜卿之间其所知见广矣于是勉焉以礼义自脩而致其恭俭之行则圣贤可学而高爵重位可得而守也况于佐邑乎邑令叶君▯圭余之斯文交盖博雅君子而以亷名者也鲍君于其政务之闲从而质之其尚有所益哉

译《胡母郑氏挽诗序》。兵科给事中、盱江人郑孟大,因为他的姑母胡母孺人去世,向词林中的诸位君子求作哀挽诗。诗作成若干首后,又请我为它们作序。于是告诉我说:“我的姑母做女儿时孝顺,做媳妇时贞节,做母亲时慈爱。她在娘家时,先祖考叔恭甫已经早逝。先祖妣饶孺人守寡而守志,抚养我的父亲和姑母,对他们的教诲十分严格。我的姑母天性温婉善良,确实能够顺承先祖妣的心意。到了成年出嫁胡氏,便把做女儿时的品行移用于做媳妇;凡是侍奉公婆、辅佐丈夫的事情,无不依照礼法。不幸姑父也早早去世。我的姑母守志、抚养教育子女,也完全像先祖妣当年那样。所以她的儿子绶彰等人都能成才立业,声名品行在乡里十分显著。乡里人称赞绶彰贤能时,一定追溯到我的姑母,说:‘这是郑孺人的教诲。’称赞我的姑母贤德时,也一定追溯到我的祖母,说:‘这是饶孺人的教诲。’我小时候曾经接受先祖妣的训诲,也承受姑母的慈爱。如今凭借先辈遗留下来的恩泽,幸而有了俸禄官位。先祖妣已经不能奉养,姑母又去世,而我又被官职牵系,不能俯身奔赴她的葬礼,这叫我如何承受得了?” 因此他向诸位君子求作诗篇,希望借此表彰姑母的贞洁贤淑,稍稍安慰自己的内心。又说:‘您与我确有同年之谊,所以冒昧请您为诗卷作序。’我答应以后,因而私下认为,妇女对丈夫的贞节,正如子女对父母的孝、臣子对君主的忠一样,都是天经地义,也是人类的大节。对此没有亏失,然后才可以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做人。因此人的行为中有合乎这一点的,朝廷就用典章表彰,诗人就加以歌咏,史官就加以记载,这正是彰明善行的办法。像孟大的祖母和姑母,可以说都是贞节之人。她们本应承受表彰旌扬的典礼,却没有得到,难道不是负责观察民风的人失职吗?孟大求诗的心情,大概是出于不得已。既然如此,诸位君子的诗难道可以停止吗?诸位君子的诗既不可停止,我为它作序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况且我曾记得当初与孟大一同登科时,孟大多次向我讲述他祖母的德行,把不能显扬她的德行当作遗憾,说着说着就为之流泪。如今姑母去世,他又能够这样做,也可以说是懂得厚待应当厚待的人了吧?他厚待自己所厚待的人,也就没有什么人不厚待。我由此知道了孟大的内心所在。这件事也是可以记载的。因此一并写下这些话。(孟大名叫悠。)《送道士张碧虚赴常州玄妙观住持序》。常州的玄妙观,是全州道观中最出众的一所。士大夫往来经过常州时,一定会去游览。我两次往返吴中,来回经过这里共有四次,但其中三次都因为有事,没能游览。正统己未年,我从先父墓旁的庐舍起身,奉召复职前往京师,与友人陈士谦同船北上,路过常州。玄妙观道士张碧虚快步来到船边,邀请我,我便和士谦一起前往。道观坐落在高亢开阔的地方,控制着河流道路的要冲。观内有高大的殿宇和曲折的廊庑,宽阔的台阶和高耸的楼阁,虽然间或可见坍塌废毁之处,但气势仍然宏伟壮观,值得观赏。旁边有许多空地,松竹环绕交合,茂密而疏朗;环境幽静、平坦而开阔,实在是尘世之外的佳境。我回头看着,感到十分喜爱。碧虚于是叹息说:‘我们的道观始建于宋代,元代重建,旧时有飞霞楼,构造尤其奇特,景色高远辽阔。虞文靖公曾为它作记,说道:“常州的山川是东南的胜景,玄妙观是常州的胜景,楼又是玄妙观的胜景。”这确实是实话。楼的旧址如今已经完全成为废弃的园圃,只有记文有幸流传下来,我谨慎收藏着,不敢遗失。看它记文中的话,大概是有志于重新建造飞霞楼的人。’到这时,我到京城才两年,碧虚凭借道录司举荐,主持道观事务,来到主管机关领取任职文书。等我回来时,士谦陪同他到我的官舍拜访,把这件事告诉我。我高兴地对他说:‘玄妙观由您主持,飞云楼大概将要重新建造了吧?将来我有机会南行拜访时,一定登楼,为您把文靖公的记文写在墙上,并且举杯作赋,把这作为观中的盛事。’碧虚笑着致谢后离去。不久,士谦和道录官一同请我作文章,作为赠给碧虚的文字,于是我按照次序写下这些话送给他。碧虚是武进蒲溪右族的子弟。为人冲和宁静、雅正洁净,最初拜观中道士屠守常为师,后来拜龙虎山道士吴宇亨为师,又曾跟随西璧张真人在武当山修习,得到他的法术。碧虚既精通道教事务,又尤其喜爱仰慕文人儒士,因此受到士大夫的赏识。” 《恭俭斋说》。吴县县丞、金华人鲍宗诚,曾把“恭俭”二字悬挂在官舍门楣上,派人来请我说明它的意义。我为此感叹说:鲍君大概懂得修身的道理吧!人的过错常常产生于懒惰傲慢,祸患常常产生于奢侈放纵;过错和祸患一同发生,想要自身善良而又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君子知道这一点,所以用恭敬和节俭来修养自己:恭敬用来约束自身,节俭用来节制财物,这是古代的道理。君王用恭俭治理天下,诸侯用恭俭治理国家,卿大夫用恭俭治理家庭,士人和百姓用恭俭修治自身。然而恭俭之所以成为真正的恭俭,实行时一定要以礼义为准绳:恭敬合乎礼,节俭合乎义,这才是恭俭的善处。恭敬却不合乎礼,就会成为劳扰;节俭却不合乎义,就会成为固陋。孔子进入国君宫门时,弯腰恭敬;经过君位时,脸色严肃;君主在场时,局促谨慎;在朝廷上同上大夫说话时和悦而诤直,同下大夫说话时坦荡直率;在乡党中恭谨诚实;闲居时舒展自如。这些都是恭敬合乎礼的表现。颜路请求把车子用来制作颜渊的椁,孔子没有答应;旧日馆舍主人的丧事,孔子却解下车旁的马匹赠送财物以助葬。冉求请求给子华的母亲一些粮食,孔子没有答应;原思贫穷时,孔子却给他粟九百。这就是节俭合乎义的表现。所以凡是圣贤谈到恭俭,都一定以礼义作为根本。否则,如何区别共工貌似恭敬和公孙弘假装节俭呢?这正是君子应当辨别的地方。我又听说,先圣传下来的《易》中说:‘以恭敬来保全自己的地位。’这就是说,守住地位没有比恭敬更好的。近世名卿也说:‘只有节俭能够帮助廉洁。’这就是说,培养廉洁没有比节俭更好的。培养廉洁、守住职位,是君子居官的大节,也是医治过度奢侈者的良药。所以我特意郑重地把这些话告诉鲍君。鲍君生长在有文献传统的地方,熟悉儒士们的善言,又曾在京师任职,往来于名公巨卿之间,他的见识已经很广了。如今再勉励自己以礼义修养自身,使恭俭的行为得到充分体现,那么圣贤的境界可以学习,高贵的爵位和重要的职位也可以守住,何况只是辅佐一个县呢?县令叶玄圭是我在文章方面的朋友,大概是一位博雅君子,并且以廉洁闻名。鲍君在政务之余可以向他请教,或许还能有所增益吧。

昭忠诗巻序昭忠诗者,京师诸荐绅大夫为贵州都司佥都指挥事王公辂之死而作也。夫边将无交于京师诸大夫,佥都公南边之将也。京师士大夫曷为为其死而作之诗?贤其人也。贤其人则曷为谓之昭忠?以其死王事也。其死王事者何?前嵗己未麓川之役,公以禆将帅偏师当前锋,屡战而屡捷,贼走险而军我师薄焉,贼益兵围之,鏖战连日夜,垂克者数焉。于是亚将死,上将不援而走,公奋曰:「将死军义也,吾岂偷生哉!」遂麾兵直前,防其中坚,手杀数人而死。凢从公麾下士,皆死无旋踵者。事闻天子,悼之曰:「嗟哉,辂,国之忠臣也。」廷遣行人杨亷徃谕祭致恤,赍于其家,而官其子紞,加爵二等焉。惟天子旌其忠,而通国慕其忠,故君子以其忠之可昭也,而昭之云尔。虽然,夫既旌于天子之命矣,又曷为其必以士大夫之诗昭之邪?曰:「天子以政令赏罚于上,士大夫以言辞美刺于下,上下相为表里,以通观戒,扬善而抑恶,脩人纪而植世教,古之道也。今世之为将臣者,岂独此公哉?其位高于公,权重于公,宠盛于公者,比肩而立也。使人人皆克如公之以死勤事,则岂有失地防师之辱哉?岂有缓急不得其用而误国者哉?然则君子之昭其忠,盖将以激夫不忠者而劝之忠也。激夫不忠而劝之忠,固诗之为贵者也。」予于是乎序其诗。公之死事,予初得之于朝,窃愤其为主帅者之不臧,而壮公之忠烈,思有以表着之于世者。至是,公之子紞来拜命于朝,紞之叔父愚实辅之。来,既竣事,愚介友人马士权谒予官舎,出此巻请序。予故叙公死事之槩,以发明作者之意,如右。既而,愚复出贵州布政使易公节所撰公之墓碑示予。碑中云:「公为人孝友忠谅,于书通大义,动循礼法,声色货利一无所好。事母太恭人,备致敬养;处二弟,笃爱无间始终。其御军严而有恩,能得士心,故用之所向有功。前此破筸子坪之冦,陈防烂土之冦,梅花中崖二洞之冦,大龙畨之冦,功皆为冠。由是抜自列卫,陞于都司。盖其平生效劳于国多矣,不独此一役也。」易与公同镇联事,目睹公所为,其书必实而可信。及有自贵州来者,询之,又皆合予。用是知公盖贤者,非他武人比。凡其平居之行,固有足取,不徒一死之为忠也。公死之明年,师载出,愚痛兄殁,志复其雠,仗劒军门,白总帅,愿为前驱以杀贼许之。师次敌境而还,愚至今常悒悒,恨不得申其志。人以为其有廼兄之风焉。若愚之事,盖亦书法之得附书者,予故复为识之。叙后云。

译《昭忠诗卷序》。《昭忠诗》是京师各位荐绅大夫为贵州都司佥都指挥王公辂殉职而作的。边疆将领与京师诸位大夫并没有交往,佥都公是南方边疆的将领,京师士大夫为什么要为他的死亡作诗呢?因为他们认为他贤能。既然认为他贤能,为什么称作“昭忠”呢?因为他是为国事而死。什么叫为国事而死?前一年己未年麓川之战中,王公作为副将,率领一支偏师担任前锋,多次作战而多次取胜。贼军退入险要之地,袭击我军,我军逼近他们;贼军增兵包围我军,激战连续多日多夜,几次都将要取胜。这时副将战死了,主将却不救援而逃走。王公奋然说道:‘将领战死,是军人的义,我难道能苟且偷生吗!’于是指挥军队直冲上前,攻破敌军中坚,亲手杀死数人后战死。凡是跟随王公麾下的士卒,全都战死,没有一个转身退却的。事情传到天子那里,天子哀悼说:‘唉,王辂是国家的忠臣啊!’朝廷派行人杨廉前往宣谕祭奠,送去抚恤财物,并给他的儿子紞授官,爵位加升两等。天子表彰他的忠诚,全国也仰慕他的忠诚,所以君子认为他的忠诚可以昭示后世,便称为“昭忠”。不过,既然已经奉天子的命令表彰过他了,又为什么一定要用士大夫的诗来昭示他的忠诚呢?答道:‘天子在上面用政令实行赏罚,士大夫在下面用言辞进行褒贬,上下相互配合,来通达观感和警戒,宣扬善行、抑制恶行,修明人伦、树立世教,这是古代的道理。如今世上的将领大臣,难道只有王公一人吗?职位比王公高、权力比王公重、受到宠信比王公盛的人,比肩而立。假使人人都能像王公一样以死勤于国事,那么哪里会有丧失土地、覆没军队的耻辱?哪里会有遇到紧急情况却不能发挥作用、因而误国的事情?这样看来,君子昭示王公的忠诚,正是要激励那些不忠的人而劝导他们忠诚。激励不忠者、劝导他们忠诚,本来就是诗歌可贵的作用。’我于是为这卷诗作序。王公为国事而死的消息,我起初是在朝廷听到的,私下里很愤恨那位主帅的无能,同时赞叹王公的忠勇刚烈,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把他的事迹表彰于世。到这时,王公的儿子紞来朝廷接受任命,紞的叔父愚实际辅佐他。事情办完后,愚经友人马士权引见,到我的官舍拜访,拿出这卷诗请我作序。因此我叙述王公殉职的大概,以阐明作者作诗的意旨,如上所述。不久,愚又拿出贵州布政使易公节撰写的王公墓碑给我看。碑文说:‘王公为人孝顺友爱,忠诚诚信,通晓书籍中的大义,举止常遵循礼法,对声色、财货、名利一概没有喜好。侍奉母亲太恭人,极尽恭敬奉养之礼;对待两个弟弟,始终深厚友爱、没有间隙。他统率军队严明而又有恩惠,能够得到士卒的拥护,所以军队所到之处都能建立功勋。此前攻破筸子坪的寇敌,陈剿烂土的寇敌,梅花中崖二洞的寇敌,大龙番的寇敌,功劳都居首位。因此从普通卫所中选拔出来,升任都司。他一生为国效劳很多,并不只是这一场战役。’易公与王公共同镇守、一起办事,亲眼见过王公的作为,他所写的一定真实可信。等到有从贵州来的人,我询问他们,也都与我所听到的相合。由此知道王公确实是贤者,不是其他武人所能相比的。王公平日的行为,本来就有值得取法的地方,并不只是因为一次战死才称得上忠臣。王公死后的第二年,军队再次出征,愚因兄长去世而悲痛,立志为兄长报仇,手持宝剑来到军门,向总帅说明情况,请求担任前锋以杀敌,总帅答应了他。军队行进到敌境后便返回,愚至今常常郁郁不乐,遗憾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人们认为他有他兄长的风范。像愚这样的事,大概也属于史书笔法中可以附带记载的事情,所以我又把它记在这里。序文写完。

肄武余闲诗巻序肄武余闲诗一巻,凢若干篇。盖钱塘士君子所为,浙江都司署部指挥佥事事萧公赋者也。公之客持以请余序之。余问其所以为赋者,客曰:“公自禁卫来,镇于淛出则督漕运,居则总训练。尝于防事之偏辟一阁焉,▯置书籍其中。毎于教场勒兵肄陈而归,即释戎服,寛衣愽带,防息于斯,检羣籍,随意所当而阅之。士君子有过之者,輙延坐,欵洽相与论辩古今事,亹亹忘倦,尽其日力而后已。士君子盖于是乎为之赋之余曰:“客言其信哉,是诚有可赋也。”尝记前年夏,余自呉中起复之京,道遇公于彭城。公邀余登其舟,舟中所有什物,弓矢外惟书数帙而己及与语军旅之事,餽饟之计,其言井然有条。余因以知公盖尝从事于诗书者也。其时亦欲赋以美之,而不果焉。向余所见者,其出之事也;今客之所云者,其居之事也。以此相参而验之,客言其信哉,是诚有可赋也。嗟夫!方天下承平,为将官者坐享爵禄之荣,而防其忧。自公之余日,惟以逸乐为事,不于声色,则于麴糵;不于麴糵,则于玩好;不于玩好,则于鹰犬、毬马、樗蒲、博簺,无所不为。其于武事之要者,且弗之讲,矧暇及诗书耶?间有及焉,则亦徒借以文饰其外,为虚声而已,又岂有从事于斯之实耶?公于此时能卓然自立,舎逸乐而勤诗书,可以为难矣。矧钱塘天下之繁华处也,宦于是者,鲜不以游赏为乐,甚至废事而▯绩者,徃徃有焉。公于此能独不然,盖尤难矣。昔祭弟孙在军旅,不防爼豆,燕闲对酒,常雅歌投壶以自适。陶士行为广州无事,常朝暮运百甓出入于斋以自劳。世俱以贤将称焉。夫雅歌投壶,可谓不淫于闲矣;朝暮运甓,可谓不逸于闲矣。二者皆有志者之事也。然以读书而较之,不尤为有益哉?公于是可谓有志者已。虽然,余将有以进公之志者:夫诗书之为益,固大矣,然必求之之力而后有得。譬之凿山而求金也,用力之多者多得之,用力之少者少得之,其不用力者亦无所得焉。儒者之于诗书,固其事也,而其得之亦有浅深,况于将乎?将之有得于诗书者,必若晋之郤縠而后可。盖惟郤縠为能敦乎诗书,敦之云者,实用其力而有得者也。不然,虽辩若赵括,秪取败耳,奚益于用哉?公果有志乎此,尚其勉焉,而实致其力于诗书。然则异日有能建大功、立大节如古名将者,非公而谁欤?客曰:「此王公之所愿闻者也,请书之以献。」

潞河别图诗序送人之行而赋之诗,古有之矣。今则加盛焉。送人之行而绘之图,古所罕也;而今则常常有之。古之有者,今加盛;古所罕者,今也常常有之。然则今人之能事,其胜于古欤?古之为诗者,若尹吉甫送申伯、仲山甫之类是已。美之必有其德,讽之必有其义,抑扬而反复之,必有以兴起于其人之心。今之诗则泛焉其陈矣。然吾不知其果有出乎是否也。古之为图者,若汉人祖二疏于东门之类是已。像焉而有所可慕,景焉而有所可观,尽夫意态物情之妙,而有可流传于后世。今之图则烂焉其列矣。抑吾不知其亦有得乎是否也。然则乌在其胜于古哉?无亦后世之弥文乎?君子于此,可以慨然于时变矣。清江余士行之游于京师而还于南州也。京师之士,工乎诗者为之诗以送之;工乎绘者为之图以送之。诗盈巻,而图盈轴也。合而题之曰《潞河别意》,识其送行之地也。视常所送人之行者,此独为尤盛焉。士行何以得此于京师之士哉?其将以士行之德有可重欤?以士行之才有可嘉欤?以士行之交谊有可怀欤?以士行之于斯防为有所得、有可张而大之者欤?诚如是,则士行之防不为徒游,而诸君之诗与图亦不为徒作矣。不然,一以好事而求之,一以好事而予之,两相为好事而已。盛则盛矣,抑不知其于古何如耶?予是以因士行之请序而有所云。

译《肄武余闲诗卷序》。《肄武余闲诗》一卷,共有若干篇。这些诗是钱塘士君子为浙江都司署部指挥佥事萧公赋所作的。萧公的门客拿来请我为它作序。我问他为什么要作这些诗,门客说:‘萧公原从禁卫军来,镇守浙江;出外就督理漕运,在驻地就总管训练。他曾在官署偏僻处建了一座楼,里面放置书籍。每次在教场整顿军队、演习阵法回来,便脱下戎装,换上宽衣博带,在这里休息,查阅各类书籍,随意取出适合阅读的书来读。士大夫有经过这里的,他总是请来入座,亲切融洽地共同讨论古今之事,孜孜不倦,直到用尽一天的时间才停止。士大夫大概就是因此为他作诗的。’我说:‘客人说得确实可信,这实在是值得作诗的事情。’我曾记得前年夏天,我从吴中奉召复职赴京,途中在彭城遇到萧公。萧公邀请我登上他的船,船中所有器物,除了弓箭以外,只有几卷书而已。等到和他谈论军旅之事、军粮运输的计划,他说得井然有序。我因此知道,萧公确实曾经致力于诗书。那时我也想作诗赞美他,却没有实现。先前我所见到的,是他出行办事时的情形;如今客人所说的,是他居守时的情形。把这两方面相互参照来验证,客人说得确实可信,这实在是值得作诗的事情。唉!正当天下太平时,做将领和军官的人坐享爵禄的荣耀,却忘记了忧患。除了萧公以外,其他人把余下的时间只用于逸乐:不沉溺声色,就沉溺酒;不沉溺酒,就沉溺玩物;不玩物,就沉溺鹰犬、球马、樗蒲、博簺,无所不做。对于武事的要领,尚且不加以讲习,何况有时间读诗书呢?偶尔有人读一点,也只是借此粉饰外表,制造虚名罢了,哪里真有用心从事的实情呢?萧公在这种时候能够卓然自立,舍弃逸乐而勤勉于诗书,已经很难得了。何况钱塘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在那里做官的人,很少不把游赏当作乐趣,甚至荒废职事、留下劣绩的,往往也有。萧公在这里却能独不如此,就更加难得了。从前祭遵在军旅中,不忘俎豆礼仪;闲暇时面对酒,常常高歌、投壶来自我娱乐。陶侃任广州刺史时,广州没有战事,仍然早晚搬运一百块砖出入书斋,以此自我劳作。世人都把他们称为贤将。高雅地歌唱、投壶,可以说没有沉溺于闲适;早晚搬运砖块,可以说没有安逸于闲暇。这两件事都是有志之人的行为。然而与读书相比,难道不是读书更加有益吗?萧公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有志之人了。不过,我还要进一步勉励萧公的志向:诗书带来的益处本来很大,但一定要以求取它的力量为基础,然后才会有所收获。这就像凿山寻找金矿:用力多的人得到的多,用力少的人得到的少,不用力的人则什么也得不到。儒者读诗书,本来就是自己的本分;但从中得到的也有深浅之分,何况将领呢?将领能够从诗书中有所获得,一定要像晋国的郤縠那样才行。因为只有郤縠能够深厚地研习诗书;所谓‘深厚’,就是确实用力学习并有所获得。否则,即使像赵括那样能言善辩,也只会招致失败,对用兵有什么益处呢?萧公果真有志于此,希望继续努力,真正把力量用在诗书上。那么将来能够建立大功、树立大节,成为古代名将那样的人,除了萧公还会是谁呢?门客说:‘这正是王公愿意听到的话,请把它写下来献给他。’ 《潞河别图诗序》。为送人出行而作诗,古代就有这种事;如今却更加兴盛。为送人出行而绘图,古代很少见;如今却常常有。古代已有的事情,如今更加兴盛;古代罕见的事情,如今也常常出现。那么,今人的才能,难道胜过古人吗?古代作诗的人,如尹吉甫送申伯、仲山甫之类就是这样。赞美人一定有关于德行的内容,讽谏人一定有合乎义理的内容,通过抑扬反复,一定要在那个人心中有所激发。如今的诗却只是泛泛地铺陈,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有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古代作图的人,如汉人在东门为二疏祖道送行之类就是这样。图画有可供仰慕的形象,有可供观赏的景物,穷尽人物意态和万物情状的妙处,足以流传后世。如今的图却纷然罗列,我也不知道它们是否有所收获。这样说来,今人究竟哪里胜过古人呢?难道不只是后世文饰越来越多吗?君子对此,可以慨叹时代的变化了。清江人余士行游学京师后回到南方,京师中擅长诗歌的人作诗为他送行,擅长绘画的人作图为他送行。诗装满了一卷,图装满了一轴,合在一起题名为《潞河别意》,以记载送行的地点。与平常送人出行的情形相比,这一次尤其盛大。士行凭什么得到京师士大夫这样的待遇呢?难道是因为士行的德行值得重视吗?是因为士行的才华值得赞美吗?是因为士行的交情值得怀念吗?是因为士行在这里有所收获,有值得发扬光大的地方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士行这次游历就不是白白游历,诸位君子的诗和图也不是白白创作的。否则,不过是一方因为喜欢做热闹事而求取,一方因为喜欢做热闹事而给予,双方都只是一起做热闹事罢了。盛大固然盛大,但不知道它与古代相比怎么样呢?我因此借士行请我作序的机会说了这些话。

梅月双清图记鲁论之称松栢,楚骚之称香草,皆托物以比君子之德也。梅月双清之图,其亦有此意欤?图盖中书舎人永嘉胡君宗蕴为,工科给事中朱君士良作也。夫梅,植物之至清者也,而得月为尤清。当夫烟敛之昏,雪晴之夜,寒香踈影,芬敷皎映于氷壶玉鉴之中。知道者于此观之,当与康节所云「月到天心,风来水面」者同一意味也。其清为何如哉?然宗蕴此图不赠之他人,而赠之士良,岂非以士良之德之清,足以方于梅月之清乎?虽然,梅之为梅,人人可得而知也,抑有不可知者存焉。彼于风霜栗烈之余,氷雪凝沍之际,而挺然其荣,韡然以华者,孰使然哉?此太和元气之存也。太和元气之存,即所以为春之意也。春意之在梅,即仁心之在人者也。士良生平读圣贤之书,而学圣贤之道,其知此必矣。今也自黄门而出,提刑于一方,凛风霜之威,坚铁石之操,至于摧搏激扬,推谳勘断之间,而能毎以不寃为心,则此心之仁,蔼然而存以及物,即春意之存夫梅者也。此又图外意也。吾将为士良发之。

送羽士邵希先还滇南诗序希先,今道録演法邵君以正之兄子也。演法君初以其师长春刘真人之荐,自滇南召赴京师。希先方弱冠,志慕清虚,因请侍行。及今,演法君之道日益▯,为上所宠遇日益盛,而希先之业亦日以益懋,骎骎至演法君之地,盖不复有去志矣。演法君间语希先曰:「夫学道者,以忠孝为第一事。自吾之赴召而来,且一纪之余矣。惟是晨昏省定之礼,阙然于吾亲,虽侍养不乏人,然吾欲一觌慈顔而有不获焉,吾岂安哉?且吾考之墓在滇南,昔所日夕而守视也,乃今邈焉越在天末,岁时拜扫曽不一至焉,吾又何安哉?顾吾方縻于此,不克解而徃也。若其为我行哉?吾之父母若之祖父母也,若能代吾事,固亦若之孝也。」希先曰:「敬诺。」即日治装戒行。于是荐绅士之与希先防者,相率赋诗赠之,而属余序其端。余于演法君故同为呉人,今又辱与为方外交,则于希先之行,固不容无言者,尚乌得辞耶?虽然赠言之道,古人所重,不可轻也。盖必同袍之友,同志之交,与其行有可嘉者,而后为之言。其不在于是者,虽懐千金以求之,有弗之为矣。今余及诸君之于希先,非同袍也,非同志也,然而何以为之赠欤?亦嘉其行耳。夫以演法君之为老氏法,乃能以忠孝为言,是可嘉也。演法君拳拳惟其亲之思,而不防希先谨谨以遵演法君之命而不怠,是又皆可嘉也。于此一行而集可嘉者三焉,冝其有赠矣。不然,诸君固不轻为之诗,而余又岂轻为之序乎?

译《梅月双清图记》。《鲁论》称说松柏,《楚骚》称说香草,都是借助事物来比喻君子的德行。《梅月双清图》大概也有这个意思吧?这幅图是中书舍人、永嘉人胡宗蕴绘制,工科给事中朱士良创作的。梅,是植物中最清雅的;得到月光映照,就更加清雅。当烟霭收敛的黄昏、雪晴的夜晚,寒香和疏影芬芳舒展、明亮映照在冰壶玉鉴之中。懂得道理的人观赏它,应当与邵康节所说的‘月到天心,风来水面’有同样的意味。它的清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然而宗蕴不把这幅图赠给别人,却赠给士良,难道不是因为士良清明的德行足以与梅和月的清明相匹敌吗?不过,梅作为梅,人人都可以认识,也许其中还存在人人不能认识的地方。梅在凛冽风霜之后、冰雪凝结之时,仍然挺立开花,花朵繁盛,这是谁使它这样的呢?这是太和元气的存留。太和元气的存留,就是春意之所以存在。春意存在于梅中,就像仁心存在于人身上一样。士良平生读圣贤之书,学习圣贤之道,他一定懂得这个道理。如今他从黄门出任一方提刑,凛然面对风霜般的威严,坚定如铁石的操守;在摧抑、搏击、激励、扬善以及推究案情、审理判决之间,能够始终把不使人蒙受冤屈作为心愿,那么这种仁心便和煦地存在并施及万物,正如春意存在于梅中。这又是图画之外的含义。我将替士良把它阐发出来。《送羽士邵希先还滇南诗序》。希先,是现任道录演法邵君以正的侄子。演法君最初因为他的老师长春刘真人推荐,被召到京师。希先当时刚满二十岁,志向仰慕清静虚无,便请求陪侍同行。到如今,演法君的道业日益弘大,受到皇上的宠遇日益深厚,而希先的学业也日益增进,渐渐达到演法君的境界,大概已经不再有离去的打算了。演法君有时对希先说:‘学习道术的人,把忠孝作为第一件事。自从我奉召来到这里,将近十二年了。只是早晚省视、安定双亲的礼节,对我的父母有所缺失;虽然侍奉供养他们并不缺人,但我想亲自见一次慈母的容颜却不能实现,我难道能安心吗?况且我的父亲葬在滇南,过去我每天早晚都在那里守视;如今却遥远地隔在天边,逢年过节祭扫一次也不能前往,我又怎能安心呢?只是我正被这里的事务牵制,不能解脱前去。你替我去一趟吧!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祖父母,你能够代我侍奉他们,本来也是你的孝行。’希先说:‘恭敬地答应。’当天就整理行装,准备出发。于是荐绅士大夫中与希先有交往的人,纷纷作诗赠送给他,并请我为诗集作序。我过去与演法君同为吴地人,如今又有幸与他结为方外之交,对于希先这次出行,本来不能没有话说,又哪里能推辞呢?不过,赠言这种事情,是古人所重视的,不能轻率。一定要是同袍之友、志同道合的交情,并且他的行为有值得赞美之处,然后才为他作赠言。不属于这些情况的人,即使带着千金来求,也不会为他作赠言。如今我和诸位君子对于希先,既不是同袍,也不是同志,为什么还要为他作赠言呢?也是因为赞美他的行为罢了。演法君身为奉行老氏之法的人,竟能以忠孝相勉励,这是值得赞美的。演法君诚挚专一地思念双亲,希先又谨慎恭敬地遵从演法君的命令而不懈怠,这两点也都值得赞美。一次出行汇集了三件值得赞美的事,当然应当有赠言了。否则,诸位君子本来不会轻易为他作诗,我又岂会轻易为他作序吗?

送长洲丞邵君宏启序古之人所重者,父母之邦,而邦大夫尤所加敬焉。孔子曰:“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又曰:“居是邦,事其大夫之贤者。”夫有可非者,未必贤也;未必贤者,且不非之,则其贤者固在所当事矣。然此特所居之邦尔,非父母之邦也。于所居之邦且然,又况于父母之邦乎?其礼固宜,又加重焉耳矣。长洲,余父母之邦也。凡官于是者,皆余之所当敬也,况其贤而爱民者哉?贤而爱民者,虽不吾识,固亦吾之所当加敬,况其贤而又有斯文交亲之分者哉?此余之于邵君所为眷眷而不防者也。君名昕,字宏啓,越之余姚人也。其从兄脩撰君宏誉,寔余同官之良而相知之深者。初,君之以文学才行举而来也,余数与防之。脩撰君所观其仪止,而听其谈吐,固已知其所存之厚矣。及余丁艰归呉,君适为丞于长洲。其持己也亷,其事上也恭,其处寮寀也和,其驭吏也明,而临民也惠。至于儒绅之士有可与言者,又必待之以礼焉。由是上下之人翕然称之,以为贤。余闻之,良以为乡邦斯文之休。君亦以廼兄之好数枉顾余山中,然余以衰事故不及以复也。今年君以三载满秩报治于朝,词林诸公以脩撰君之故,又闻其贤也,莫不敬之而赠之以文章。余其顾可恝然而已耶?虽然,余之敬君者,岂以为谄哉?所以为礼也。以礼敬人,必有所忠告焉,可也。自今以徃君其尚加懋哉!持已无斁其明也,抚民无斁其惠也,待士无斁其礼也。夫如是,则都高官而享厚防,当重任而临大事,将无徃而不可,岂惟佐邑之为贤乎?君其尚加懋哉!可竹斋辞长洲之荻溪,有士曰王廷用氏,贤而有隠操,居常爱竹,艺竹,环其藏脩之所,顔之曰“可竹斋”。词林之为文,以发其意者众矣。友人刘君原博为之求赋,余不获辞,漫为楚语贻之。溪之竹兮,阴阴有媺,人兮处其中。林朝防竹以歌兮,暮倚竹以唫。招朱鸟兮昆之岑,澹天籁兮愔愔。髣髴乎其有韶箫之遗音。曰:予维竹主兮,竹可予賔。霜风之弗侵兮,斧斤弗寻。式养台德兮,如玉如金。微君子兮,孰知予心。学庵箴惟帝降▯厥有知觉,觉而尊之,于焉事学。其学维何?穷理脩身。有本有末,有品有伦。始之于家,终之于国,推其余绪以及于物。朝焉孜孜,夕焉孜孜,弗知弗措。知则行之,毋溺虚寂入于异端,毋尚功利流于申韩,毋饰其文而灭其质,毋徇其名而亡其实。士也希贤,贤也希圣。先民有言,其敢弗敬?

跋王大参原之慈训堂巻母道主慈,慈而能教,慈之至者也。子道主孝,孝而能承其亲之教,孝之至者也。求诸古人,若鲁公父歜之母,邹孟轲氏之母,晋陶侃之母,皆知尽母道者也。然文伯蚤死,而贤名弗立,其于子道槩未之尽,尽之者其惟孟氏乎?若士行,盖庶防焉。古人且尔,矧今之人哉?观原之母,夫人之所以教原之与原之之所以承其教者,慈孝之实,盖无愧于母子之间矣。嗟夫!予之受教于先孺人,如原之,虽予不肖,而所以承训之志,亦如原之,弗敢怠。顾独不得如原之之致禄养于生存之幸也?可痛也夫!抚巻为之増感。怡怡堂铭【并序】彦良,吾乡之善士也。顾氏四兄弟,而彦良为之长,其次曰彦铭、彦宏、彦刚。彦铭早世,彦良与彦宏、彦刚同一心虑,以笃友爱之道,而惟恐其或间也。因取孔子语季路之言,扁其防食之堂曰“怡怡”。词林君子为之赋咏,以道其志意者多矣。彦良复请于余,余于彦良有旧,义不可拒也。廼为之着铭于堂,其词曰:维天生民,均气分体,原厥懿亲,莫如兄弟。维兄与弟,如木有枝,东枝成瘁,西枝亦衰。譬之于身,如左右手,或伤其左,痛连其右。彼不相能,干戈之寻,自为仇敌,亦独何心?惟夫仁者,克笃其亲,念兹天显,叙乃天伦。朝而怡怡,暮而怡怡,一堂之上,蔼若春熈。春熈其蔼,薰然和气,弟敬厥兄,兄爱厥弟。推而化之,妯娌之间,雍雍穆穆,罔有间言。致兹和恱,匪惟一日,朂乃子孙,世睦无斁。

译《送长洲丞邵君宏启序》。古人所重视的,是父母的国家;对于父母之邦的大夫,更要加以敬重。孔子说:‘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议这个国家的大夫。’又说:‘居住在这个国家,要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有值得非议之处的人,未必贤能;未必贤能的人,尚且不去非议他,那么贤能的人本来就在应当侍奉之列了。但这只是说所居住的国家,并不是说父母的国家。对于所居之国尚且如此,更何况父母之邦呢?礼数本来就应该这样,而且还要更加郑重。长洲是我的父母之邦。凡是在这里做官的人,都是我应当敬重的,何况是贤能而爱护百姓的人呢?贤能而爱护百姓的人,即使不认识我,本来也在我应当更加敬重之列,何况他既贤能,又与我有文章交游、亲厚相知的关系呢?这就是我对邵君眷恋敬重而不能忘怀的原因。邵君名昕,字宏启,是越地余姚人。他的堂兄修撰君宏誉,确实是我同官中的良友,也是与我深相知者。当初邵君凭文学、才干和品行被荐举而来,我多次与他相会。修撰君观察他的仪态举止,听他的言谈吐属,本来已经知道他内心的厚重了。等我遭母丧返回吴地时,邵君恰好担任长洲县丞。他约束自己廉洁,侍奉上级恭敬,与同僚相处和睦,驾驭属吏明察,治理百姓仁惠。至于儒士和乡绅中那些值得交谈的人,他又一定以礼相待。因此上下各色人等都一致称赞他,认为他贤能。我听说后,实在把它看作乡邦斯文的光荣。邵君也因为他堂兄的友好,多次屈尊到我的山中来拜访我,只是我因衰病和事务牵累,没能来得及回访。今年邵君任职三年期满,回朝报告政绩,词林诸公因为修撰君的缘故,又听说他贤能,没有不敬重他、赠给他文章的。我难道可以冷淡地置之不理吗?不过,我敬重邵君,难道是为了谄媚吗?这是出于礼节。以礼敬人,就应当给他忠告,这才可以。从今以后,邵君还要更加努力!约束自身,不厌弃那种明察;安抚百姓,不厌弃那种仁惠;对待士人,不厌弃那种礼敬。这样,那么即使进入高官之列、享受优厚俸禄,承担重大责任、面对重大事务,也将无往而不可,难道只是做一个县丞才算贤能吗?邵君还要更加努力啊!《可竹斋辞》。长洲的荻溪有一位士人,姓王名廷用,贤能而有隐逸的操守,平日喜爱竹子,种植竹子,把竹子环绕在藏书修业的地方,并题名为“可竹斋”。词林中的人作文章来发挥他的心意,已经很多了。我的朋友刘原博请我为它作赋,我无法推辞,便随意作了这篇楚辞体的文字赠给他。溪边的竹子啊,浓荫幽幽而美好,人就住在其中。早晨面对竹林歌唱啊,傍晚倚着竹子吟咏。招来朱鸟啊,和它一起登上昆仑山冈;清淡的天籁啊,声音和谐幽静。仿佛还留有韶乐箫声的余音。于是说:我是竹子的主人啊,竹子可以做我的宾客。霜风不能侵袭它啊,斧斤也不能寻找到它。就这样养成君子的品德啊,如玉如金。若不是君子啊,谁能知晓我的心意。《学庵箴》。上天降生人类,使人具有知觉;既然有了知觉,就应当尊重它,于是从这里开始学习。学习什么呢?穷究事理,修养自身。有根本,也有末节;有品级,也有次序。开始于家庭,最终推及国家,把余下的功业推广到万物。早晨勤勉不懈,晚上勤勉不懈,不知道疲倦,也不停止。明白了道理就实行它,不要沉溺于空虚寂静而陷入异端,不要崇尚功名利禄而流于申不害、韩非的道路,不要粉饰外在文辞而毁灭内在本质,不要追逐虚名而丧失实际。士人以贤人为希望,贤人以圣人为希望。古代先民有这样的教诲,怎么敢不敬慎呢?《跋王大参原之慈训堂卷》。母亲的道义以慈爱为主,慈爱而又能够教导子女,这是慈爱的极致。子女的道义以孝顺为主,孝顺而又能够承受并遵行父母的教诲,这是孝顺的极致。求之于古人,像鲁公父歜的母亲、邹孟轲的母亲、晋代陶侃的母亲,都懂得尽到母亲的道义。然而文伯早死,贤名没有树立,他对于子女之道大概还没有完全尽到;真正完全做到的,难道不是孟轲的母亲吗?像士行,大概可以接近她了。古人尚且如此,何况今人呢?看王原的母亲,她教导王原的方式,以及王原承受她教诲的方式,在母子之间体现出的慈爱和孝顺的实质,大概无愧于母子之道了。唉!我从先母孺人那里接受教诲,和王原一样;虽然我没有才德,但承受母亲训诫的志向,也和王原一样,不敢懈怠。只是我独独不能像王原那样,在母亲生前取得俸禄来奉养她,这是多么令人悲痛啊!抚摸着这卷文字,我更加感伤。《怡怡堂铭》(并序)。彦良,是我乡里的贤善之士。顾氏兄弟四人,彦良是长兄,下面依次是彦铭、彦宏、彦刚。彦铭早逝,彦良与彦宏、彦刚同心同德,笃厚兄弟友爱的道理,只怕彼此之间稍有隔阂。因此取孔子对季路所说的话,把共同饮食的厅堂题名为“怡怡”。词林中的君子为此作赋作诗、阐述他的志意,已经很多了。彦良又来请我,我与彦良有旧交,按道义不能拒绝。于是替他在堂上撰写铭文,铭辞说:上天生育人类,使他们同样禀受元气、各自形成身体;推究美好的亲情,没有比兄弟更亲的。兄与弟,就像树木有枝条;东边的枝条凋萎,西边的枝条也会衰败。拿身体作比喻,就像左右两只手;左手受伤,疼痛也会牵连右手。彼此不能相容,招致干戈而成为仇敌,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只有仁厚的人,才能深厚地亲爱自己的亲属;想到这种上天昭明的亲情,便能顺序安顿上天赋予的人伦。早晨和乐相处,晚上也和乐相处;一堂之上,和气蔼然如春日温煦。春日温煦般的和气弥漫开来,形成薰然的和谐气氛;弟弟敬爱兄长,兄长爱护弟弟。再把这种和谐推广开来,妯娌之间也雍容和睦,没有任何离间之言。造成这样的和悦,不只是一天的事;勉励你们的子孙,使世世代代和睦而不厌。

终慕堂诗序终慕以名其堂者,姑苏顾彦良氏也。彦良父仲实,母张氏,皆不及上寿而没。彦良痛之,间语其弟彦宏、彦刚曰:“吾兄弟以二亲之鞠育教诲,幸皆有立。今吾家家业茍裕矣,室家茍完矣,供养之具亦备矣,而吾亲皆不及享焉。吾与若忍防之哉?”堂遂以名。乡人翰林脩撰张君士谦首为文记之,荐绅之继之以诗者连篇累什。彦良裒次成巻,而以视余,请为序之。余曰:“嗟夫!父母之可慕,夫人而能知之,茍非枭獍,孰无是心?是义有不烦讲而明矣。矧士谦记之之详,而诸君咏之之至,尚奚待乎余言?虽然,余与彦良同其慕者也,非夫亲存者比。今语江海风涛之险,人皆知其为可畏,然徒笑谈而己未必动乎其心。至于其尝亲涉而知者,则不必言说而为之悚恐也。故余闻彦良之名其堂,而心亦痛矣。独乌能不为彦良言之哉?夫邹孟氏之云‘终慕’,而实之以大舜,盖慕亲于生前者也。慕亲于生前,虽甚不得于亲者,有时而得焉。今吾与若乃慕亲于没后,慕亲于没后,则无及矣。吾与若将何时而复得于亲乎?此其为慕也,不尤苦哉?然吾与若徒慕无益也,盍求所以慕之之实乎?孔子之语曽子曰:‘立身扬名,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是则所以慕之之实也。立身有道,必仁必义,以此学之,以此行之,而身之立也,固自然矣。身立而名之扬也,固自然矣。名扬而其能显于父母也,亦自然矣。余窃有志于此,顾未有以成就之者,然亦不敢以自解而中止,故愿与同吾之慕者共事彦良,傥不吾异,尚率而诸弟相与求之可也。”系之以诗曰:泰山非高,沧海非深,莫如孝子慕亲之心。子心可测,亲恩罔极。子长亲亡,曷以报德?我立我身,我扬我名,显亲于没,何如在生?生也有尽,心也无己,庶防终慕,如古孝子。

书恒轩巻后恒之为言常也,凡心之有常,言之有常,行之有常,事之有常,皆谓之恒。然恒之言常,而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道无其常,以正为常,常而变,变而不失其正,固恒之道也。常者,其经;变者,其权也。权以济经,故能久而有常。知常不知变,子莫之执一也;知变而不知常,扬雄之亲比也。处常变之间而不失其正,仲尼之时中而已。其在于《易》,子莫“浚恒”者也,扬雄“不恒”其德者也。仲尼,其“恒亨而无咎”者乎?海虞钱宣公达,思庵呉先生之壻也。读书好礼,间以“恒轩”自号。缙绅之为记、序、箴、铭者,盈巻矣。公达复求予题,予以“思庵”之故,有不可辞者。姑摭众説之遗,以识其末云。

译《终慕堂诗序》。把厅堂命名为“终慕”的,是姑苏顾彦良。彦良的父亲仲实、母亲张氏,都没有活到高寿便去世了。彦良悲痛不已,有时对弟弟彦宏、彦刚说:‘我们兄弟承蒙父母养育教诲,幸而都能立身。如今我们家业即使已经富足,家庭即使已经完备,供养父母的物资也都齐全了,可是我们的父母都没有来得及享用。难道我和你们能够忍心忘记这件事吗?’于是把厅堂命名为“终慕”。乡人、翰林修撰张士谦首先作文章记述此事,荐绅们接着作诗,篇篇累积,数量很多。彦良把它们汇集编次成卷,拿给我看,请我作序。我说:‘唉!父母值得追慕,人人都能明白;如果不是枭鸟獍兽,谁没有这种心情?这个道理不用烦琐讲解就已经明白了。何况士谦的记文写得详尽,诸位君子的歌咏也极其充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不过,我和彦良有同样的追慕之情,并不是像父母仍在世的人那样。如今谈到江海风涛的危险,人人都知道它值得畏惧,但仅仅作为闲谈笑话,未必能触动内心;至于曾经亲自涉历、亲身知道它的人,则不用言说也会感到惊恐。所以我听到彦良给厅堂命名为“终慕”,内心也感到悲痛。难道我独独能够不为彦良说几句话吗?’ 邹孟氏说“终身思慕”,并以大舜的事来证实,大概说的是在父母生前思慕双亲。在父母生前思慕双亲,即使是很不得父母欢心的人,也还有时日可以得到父母的欢心。如今我和你却是在父母去世以后思慕双亲;父母去世以后才思慕双亲,就来不及了。我和你什么时候才能再得到父母的欢心呢?这种思慕,岂不是更加痛苦吗?然而我和你只是思慕也没有益处,何不寻求实现这种思慕的实际行动呢?孔子对曾子说:“立身于世并扬名后世,以使父母显耀,这是孝的最终成就。”这就是实现思慕的实际行动。立身有道,必定仁爱,必定合义;以此来学习,以此来实行,那么自身能够立足,本来就是自然的。自身立足而名声扬播,本来就是自然的。名声扬播而使父母显耀,也同样是自然的。我私下里有志于此,只是还没有办法成就它;但也不敢以自我解脱为借口而中途停止,所以希望和与我有同样思慕的人一起在彦良那里求学。如果他不把我当作异类,那么还可以率领诸位弟弟一同来求取这种成就。于是用诗系在后面说:泰山并不算高,沧海并不算深,都不如孝子思慕双亲的心。子女的心可以测量,父母的恩德却没有尽头。子女长大而父母已经亡故,用什么来报答恩德?我要立身于世,我要扬名后世,使父母在死后显耀,这与父母在世时相比怎么样?生命终有尽头,而思亲之心没有止境,但愿能够防止最终才思慕双亲,像古代的孝子那样。《书恒轩卷后》“恒”的意思是长久。凡是内心有恒常,言语有恒常,行为有恒常,做事有恒常,都称为“恒”。然而“恒”说的是常道,并不是说一成不变。一成不变,就不能称为恒了。道本身没有固定不变的常态,而是以合乎正道为常;常道中有变化,变化中又不失正道,这本来就是恒常之道。常,是常经;变,是权宜。用权宜来成就常经,所以才能长久而有常。只知道常道而不知道变化,是子莫执守一端;只知道变化而不知道常道,是扬雄亲近比周之人。处在常道与变化之间而不失正道,不过是仲尼所说的时中罢了。在《易》中,子莫就是“浚恒”的人,扬雄就是“不能恒守其德”的人;仲尼,大概就是“恒亨而无咎”的人吧?海虞钱宣公达,是思庵吴先生的女婿。他读书知礼,偶尔以“恒轩”自号。士大夫为他写记、序、箴、铭的,已经满了一卷。公达又来请求我题写,我因为思庵先生的缘故,有不能推辞的理由。姑且选取众说遗留下来的意思,来记在卷末。

李光禄挽诗序故友李君云庆之子纶衰绖踵门,手一巻而拜曰:「是诸君所为哀挽先考之诗也。惟诗必有序,以明作者之意,而此无之,不肖孤敢以请于执事。」执事之于先考惟旧,幸毋辞。余盖尝云:「挽诗之非古者,殊不欲为之序。」以纶之言切,不获已,乃受而阅焉。其诗长短古近不一体,而其言意大扺皆哀云庆而作也。夫人必有所不得志以夭厉,而后人从而哀之。今云庆生长华胄,连姻圣裔,仕既登朝不为贱,年逾六十不为夭,而有三丈夫子皆才,又不为无后。诸君何哀之若不得志者耶?尝独念夫云庆平生磊落多奇,虽为儒家子,而独喜谭武事,居常忼慨以功名自许,恒诧曰:「大丈夫当如班仲升,建侯万里外,安能终伏笔砚间邪?」盖其年四十犹家居未有知者。宣宗临御,以旧学之臣之子始召见,将遂显用之,以执政者尼之而止。既而拜鸿胪序班,序班九载,循资格转光防録事。云庆郁郁处困,不自聊,而未尝肯屈志干人。顾身已老而功未立,则又叹曰:「丈夫于世竟如此而已乎?使人愧班生矣。」盖其自负之志至老而未巳也。然则诸君子之所以哀挽云庆者,固亦有所不能已于斯欤?虽然,余抑有疑焉。彼班生之事固若可喜,而非君子立功之常也。故其功虽幸有成,而犹仅克如彼,使其无成,岂唯不得生入玉门闗哉?即欲复事笔砚而亦不可得也。然则云庆之不遂其志,安知非天所以全之邪?余固不得同诸君之哀夫云庆也。使化者而有知,则云庆在九原之下,亦将释然于余之言乎?故辄以此序作者之意。若云庆世系所出及其歴官行事之实,则志其墓者备焉。杨颠道哀辞杨颠道者,庐陵儒者杨子恭也。当元季之乱,奉母辟地穷山之中。及国初,犹隐不出。有荐者,辄以母老辞。征之急,乃着黄冠为道士,时作狂态,人遂以颠道目之。颠道闻之喜,亦因以自号也。盖自是不复道姓名矣。蜀、宁二王皆尝礼聘之,至辄固辞还山,卒不为留焉。年九十余,一旦无疾而终。江西之人至今称之,或传以为仙云。其族子政宦游京师,出《颠道传》视予。予谓其人,盖古逸民之流也。而其托迹之意,尤曲微中权,因为辞以哀之。▯大江之西来兮,驶东逝兮不返。郁予情兮何极,怅懐贤兮日逺。繄夫子之高洁兮,与古人其同心。抱奇器而弗售兮,玉其德而金其音。当叔世之扰攘兮,冝夫子之独善。迨天运之维新兮,又胡为乎偃蹇。冠黄冠兮,衣羽衣。矢终养乎慈闱。子非母兮,谁育?母非子兮,谁依?慨中懐之悃愊兮,众昧昧其焉説。既与世而相遗兮,又孰知其苦节。羌时俗之固陋兮,谓夫子其为颠。乐受之而无尤兮,聊托迹乎神仙。帝罗材俊兮,夫子弗婴。王醴宾友兮,夫子弗荣。贵不加重兮,贱不加轻。将脩其实兮,何有乎名。维彼楚狂之行歌兮,与商皓之肆志。世无斯人兮,夫孰与之为类。嗟夫子之不复作兮,魂缥缈其何之。将招之而莫知其所止兮,睨白云乎天涯。招拙逸词【有序】礼于始防有复复之流为招魂,其来尚矣。楚人乃以施之生者,而推其縁起,实则行乎死者之事焉。夫惟行乎死者,故其为辞渉于神怪。自宋玉、景差之作,犹不免乎鄙野之讥,况其后者欤?然则后之作者,盖必微其辞而约之礼可也。予友翰林检讨余姚何宣,以其父拙逸先生之卒也,将归奔防,而属予为赋招魂之辞。先生夀考令终,非楚累之比,若不必招焉。然以宣为子之心言之,夫岂忍死其亲哉?予乃不让而为之辞。其辞曰:白日西没,月东升些。旦复夜兮,机无停些。青春奄忽,徂▯冥些。人生如寄,宁有常些。吁嗟夫子,冝百防些。云胡谢世,竟不复些。天地四方,茫乎沕乎,孰知其所极些。归来归来,逝矣,何所适些。魂乎无东,东有渤海,滔天汹涛,风些。天呉海若,争长雄些。鱼龙出没,纷衡纵些。阳侯且溺兮,魂将曷从些。魂乎无西,西则流沙,旱海万里,无蹊些。弱水沈羽,昆山积石,难航梯些。猰防凿齿,交踵蹄些。伯阳旋驾兮,魂将何之些。魂乎无南,南底炎洲,洪波防滉,逴天潭些。毒蛟凶鳄,紏蟠不可探些。流金铄石,恒瘴雾与昏岚些。非人所居,居者良弗堪些。魂乎无北,北絶大漠,莽无极些。穷髪之野,所处维貊狄些。飞砂茫茫,断人迹些。寒何所衣,饥何所食些。魂乎无上,上极寥阳,不知其防,万亿千丈些。

译《李光禄挽诗序》故友李君云庆的儿子李纶穿着丧服登门,手捧一卷拜见我说:“这是诸位先生为哀悼先父所作的挽诗。只是诗一定要有序,用来说明作者的用意,而这卷诗没有序,不肖孤子斗胆向您请求。您和先父是老朋友,希望不要推辞。”我曾经说过:“挽诗并非古制,我很不愿意为它作序。”但李纶的话情意迫切,我不得已,便接过来读了。这些诗有长有短,有古体有近体,体裁并不一致,但诗中的言辞和意旨,大体都是为哀悼李云庆而作的。人一定是因为不得志而早逝,后人才会哀悼他。如今云庆生长于华贵家族,与圣裔联姻,做官已经入朝而不算卑贱,年过六十而不算夭折,又有三个儿子,都很有才,并不是没有后嗣。诸位先生为什么把他哀悼得像个不得志的人呢?我曾独自想到,云庆平生为人磊落而多奇才,虽然出身儒者之家,却特别喜欢谈论武事,平日慷慨激昂,以建立功名自许,常常惊叹说:“大丈夫应当像班仲升那样,在万里之外建立侯爵,怎么能始终埋伏在笔砚之间呢?”原来他四十岁时还住在家中,没有人了解他。宣宗即位后,因他是旧学之臣的儿子,才召见了他,正要显著任用他,却因执政者阻挠而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后来他被授为鸿胪序班,任序班九年,按资历转任光禄寺录事。云庆郁郁不得志,无法自我排遣,却从未肯降低志节去求取他人。只是想到自己已经年老而功业未立,便又叹息说:“大丈夫在世上最终竟只能这样罢了吗?这真使人惭愧,不如班生了。”可见他自负的志向到老也没有停止。那么,诸位君子之所以哀悼挽歌云庆,本来也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吗?即使这样,我还是有疑问。班生的事业固然像是值得欣喜,却不是君子建立功业的常道。所以他的功业虽然侥幸成功,也只做到那种程度;假使没有成功,难道只是不能活着进入玉门关吗?即使想再从事笔砚之事,也同样不可能了。这样看来,云庆未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用来保全他的方式呢?所以我实在不能和诸位先生一样哀悼云庆。假使死者有知,那么云庆在九泉之下,也会因我的话而释然吗?因此我就用这些话来说明作者作诗的用意。至于云庆的世系出身以及历任官职、行事的事实,给他写墓志的人已经详尽记载了。《杨颠道哀辞》杨颠道,就是庐陵的儒者杨子恭。当元末战乱时,他奉母亲到穷山深处避难。到了国初,他仍然隐居不出。有人推荐他,他总是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征召越来越急迫,他于是戴上黄冠做道士,时常故意做出狂放的样子,人们便以“颠道”称呼他。颠道听到后反而高兴,也因此自号为颠道。从此大概就不再称说自己的姓名了。蜀王、宁王都曾以礼聘请他,他一到便坚决推辞,返回山中,最终也没有为他们留下。他活到九十多岁,一天无病而终。江西人至今还称颂他,有人甚至传说他成了仙。他的族侄杨政在京师做官,把《颠道传》拿出来给我看。我认为,这个人大概属于古代逸民一流;而他寄托身世的用意,尤其曲折幽微而合乎权宜,所以写下这篇辞来哀悼他。大江从西边流来啊,迅疾地向东流去而不回返。我的心情郁结啊,哪里有尽头;惆怅地怀念贤者啊,日渐遥远。先生品格高尚纯洁啊,和古人同心。怀抱奇才却无人赏识啊,品德如玉,声誉如金。当末世动乱不安啊,先生应当独善其身。等到天运更新啊,又为什么仍然困顿不振?戴黄冠啊,穿羽衣。发誓终身奉养慈母。儿子如果没有母亲啊,谁来养育?母亲如果没有儿子啊,依靠谁?感慨内心忠诚真实啊,众人昏昧不明,又怎么能够理解?既然与世俗彼此遗弃啊,又有谁知道他守节的艰苦?可叹当时风俗固陋啊,竟说先生是疯癫。先生乐于承受这个称呼而毫不怨尤啊,姑且把自己的行迹寄托在神仙之中。皇帝罗致才俊啊,先生不肯相就。王侯以美酒礼待宾友啊,先生不以此为荣耀。显贵不能使他更加尊重,卑贱也不能使他更加轻视。将要修养自己的实际德行啊,哪里还在乎名声?正如楚国狂人一路唱歌啊,也像商山四皓尽情施展自己的志趣。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啊,又有谁能和先生同类?叹息先生不能再出现啊,魂魄飘忽,又将到哪里去?想招回他的魂魄却不知道它停留的地方啊,只能远望天涯的白云。《招拙逸词》【有序】古礼在丧事开始时有反复招魂之礼,流传已经很久了。楚人于是把这种礼施用于生者,并推究它的缘起,实际上却是在实行对死者的做法。正因为实行的是对死者的做法,所以辞文涉及神怪。从宋玉、景差的作品起,尚且不能免除鄙野的讥评,何况后世的作品呢?这样看来,后来的作者大概应当使辞文含蓄一些,并使它简约而合于礼才是。我的朋友、翰林检讨余姚何宣,因为他的父亲拙逸先生去世,将要回去奔丧,托我作招魂赋。先生享年很高,善终而死,并不是楚国受祸之人的一类,本来似乎不必招魂。然而从何宣作为儿子的心情来说,难道忍心让父亲死去而不招魂吗?于是我不再推辞,写下这篇辞。辞说:白日向西沉没,月亮向东升起啊。早晨又转为夜晚啊,织机一刻不停啊。青春忽然逝去,归入幽冥啊。人生如同寄居,哪里能够长久啊。唉,先生啊,本应享受百岁之寿啊。为什么离开人世,竟不再回来啊?天地四方,茫茫冥冥,谁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啊?回来吧,回来吧,已经逝去的魂魄啊,你要到哪里去啊?魂魄啊不要向东去,东方有渤海,波涛滔天,狂风怒吼啊。天吴和海若争相逞强啊。鱼龙出没,纷纷横行纵跃啊。阳侯尚且会被淹没,魂魄将要跟随谁啊?魂魄啊不要向西去,西方有流沙,干旱的海洋绵延万里,没有道路啊。弱水能使羽毛下沉,昆山堆积着巨石,难以航行攀登啊。猰貐和凿齿接踵而来,蹄足交错啊。伯阳回转车驾,魂魄将要到哪里去啊?魂魄啊不要向南去,南方深入炎洲,洪波浩荡,深潭高远接天啊。毒蛟凶鳄纠结盘绕,无法探测啊。流金铄石,常有瘴气浓雾和昏暗山岚啊。那里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居住在那里实在难以忍受啊。魂魄啊不要向北去,北方隔绝着大漠,荒莽无边啊。穷发之野,居住的只是貊狄啊。飞沙茫茫,截断人的踪迹啊。寒冷时穿什么,饥饿时吃什么啊?魂魄啊不要向上去,上方极其空旷高远,不知究竟有多高,万亿千丈啊。

虎豹九闗,莫或敢望些。刚风灏气,飘忽而振荡些。虽有八翼,奋飞而不可以徃些。魂乎无下,下临幽都,迷方所些。鬼伯狺狺,人不可与为伍些。金乌玉兎,光景未尝睹些。信彼隂墟,非乐土些。魂乎归来,勿复行些。式遄回车,返旧乡些。稽山苍苍,剡水泱泱些。兰皋蕙浦,弥芬芳些。琪林绀苑,郁相望些。碧池迤逦,带金塘些。琅玕晖映,珊瑚光些。白鸥▯鹤,纷翺翔些。桃绯李缟,艳青阳些。夏有芙渠,秋拒霜些。梅华放雪,生清香些。万玉▯珑,帀画堂些。胡不此留之,异方些。维厥有子,富学殖些。伯兮侍居,仲观国些。皇惟汝嘉,肆褒锡些。命服有华,昭厥德些。龙章五采,光翕赫些。乌纱鸠杖,事闲逸些。春台熈熈连夀域些。居则华屋,出篮舆些。左列瑶图,右琼书些。搏拊琴瑟,龢笙竽些。弹棊戱象,复投壶些。惟意所适,恣驩虞些。释此而去,安所如些。有禄备养,既丰硕些。旨甘滫防,具勺鼏些。苍麟之脯,紫凤腊些。八珍九鼎,列重席些。清歌妙舞,连日夕些。斑斓婴戱,胥恱怿些。美酒百壶,载盈溢些。昌歜艾葅,惟所覔些。馂余弗彻,须所斥些。维志是从,靡厌斁些。邦君大夫,爰致礼些。乡党比闾,罔不喜些。矧乃宗婣及朋友些。愿廼百龄,长乐岂些。胡然奄弃,弗小止些。乱曰:白云澹兮,泛蕙江▯。兰风兮,故乡懐。夫子兮,曷能防。羌乗化兮,之何方。谅委顺兮,奚伤。天荒地老兮,日月长。魂归来兮,乐未央。淳斋铭江阴周孟敬,自号其藏脩之所为淳斋,而请予铭。于乎!世道之漓乆矣,孰有反之于淳者乎?不意孟敬而能去华就实,以尚夫德也。故乐为之铭。其辞曰:相古先民,载其纯朴,浑然天真,罔凿于欲。维此淳源,孰变以漓?世降风移,邈不可追。有厌其漓,思返之淳。吾斯与之期于古人,将复其真,斯去其伪;将全其内,斯略其外。彼夸其文,我尚吾质;彼扬其华,我致吾实。饥斯食斯,适口则已;寒斯衣斯,蔽体则己。匪淳其迹,维淳其心。心淳于德,何古何今?

赠王都督诗序正统辛酉之春,延安、绥德、庆阳等处节镇王公,以屡破敌于邉,而始有佥书督府之命也。余友御营都指挥蒋君文德为之请赠,余既诺之矣。至是都督公又有宁塞之捷,文德乃益求词林之彦为诗贺公而来,速文以序焉。盖余之知都督公,以文德而知之也。初,都督公之出佥陜西都司事,文德时谓余曰:「是有志有为,能建大勲者也。」及公移镇于邉,文德则又曰:「王公之建大勳自此始矣。」时敌方出没西垂,公至即破之北海子,又破之红山,破之榆林庄,破之清水沟,以功再迁为都指挥使。及敌至响水寨,公追击复大破之。天子深念其劳,亟以玺书奬谕,进官督府。一时朝野之人,莫不歆艳其勲名。然其先事而识之者,惟文德。文德于是喜其言之中,而贺都督公之有成功也,固亦宜然。人有恒言:「是豪杰识豪杰。」吾用是知都督公良将也,而文德亦良将也。虽然,余抑有为都督公道者焉。夫猎山泽者,虽无虎兕,得必为虎兕计;渔江海者,虽无鳣鲸,得必为鳣鲸计。茍不为虎兕鳣鲸之规,而徒持雉兎鲂鯈之具,猝然而遇虎兕鳣鲸,则无如之何矣。故良将之守邉,虽无大寇,必以克大寇为事。若昔李牧之破林胡,赵充国之平西羌,李靖之勦突厥,彼皆略小利而图大功,故能一举而除累世之边患。千载之下,其功名炳炳也。方今边圉固云无事,然敌人生心狙伺我乆矣。国家所寄以安邉之任者,惟都督公辈数人而已。为公辈者,尚当深筹逺算,察未然之形,观必至之势,大为之规,使邉患永息,终无外虞。堂堂功业,为大明将帅称首,铭鼎彞而勒金石,与牧、充国、靖诸子齐辉并耀于无穷,不亦伟欤!嗟乎,余之斯言,岂独为都督公发哉?文德亦不可不知也。

译虎豹守着九重关隘,没有谁敢向那里远望啊。猛烈的风和浩荡的元气,飘忽不定而震荡啊。即使有八只翅膀,奋力飞行也不能前往啊。魂魄啊不要向下去,下面面对幽都,迷失方向啊。鬼王声声叫喊,人不能和他们同列为伍啊。金乌和玉兔的光辉,从来没有见到啊。那阴暗的地下,确实不是欢乐之地啊。魂魄啊回来吧,不要再远行啊。赶快调转车子,返回故乡啊。会稽山苍苍,剡水浩荡啊。兰草生长的水岸、蕙草繁茂的水浦,芬芳弥漫啊。琪树之林、青色的苑囿,郁郁葱葱,彼此相望啊。碧绿的池水曲折延伸,环绕着金色的池塘啊。琅玕相互辉映,珊瑚闪耀光芒啊。白鸥、玄鹤纷纷飞翔啊。桃花绯红,李花洁白,在春日里鲜艳啊。夏天有荷花,秋天有拒霜花啊。梅花如雪开放,生出清香啊。万千美玉玲珑闪耀,环绕着画堂啊。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反而要到异方去啊?你的儿子们都富有学问啊。长子侍奉居处,次子治理国家啊。皇帝认为你们值得嘉许,所以大加褒奖赐予啊。受赐的官服华美,彰显他们的德行啊。五彩龙纹光彩赫赫啊。戴乌纱帽,扶鸠杖,生活闲适安逸啊。春台和煦,连绵不断,正是长寿之域啊。居住时有华美的房屋,出行时乘坐轿子啊。左边陈列瑶图,右边摆放琼书啊。拍击琴瑟,和奏笙竽啊。弹棋、下象棋,又玩投壶啊。只要心意所适,就尽情欢乐啊。放弃这里而离去,又要到哪里去啊?有俸禄足以供养,已经丰厚充足啊。甘美的食物和精细的菜肴,勺子、鼎鼐一应俱全啊。苍色麒麟的肉干,紫色凤凰的腊肉啊。八珍九鼎,层层陈列在重席之上啊。清越的歌声和美妙的舞蹈,连接着日日夜夜啊。斑斓的婴儿嬉戏,人人都欢喜啊。美酒百壶,装载得满满溢出啊。昌歜、艾葅,任意寻求啊。剩余的食物不撤下,随时供你取用啊。只顺从你的心志,没有厌弃啊。邦君、大夫,前来致以礼敬啊。乡党邻里,没有不欢喜的啊。何况宗族姻亲和朋友呢?愿你享有百岁,长久快乐啊。为什么忽然舍弃这一切,不能稍稍停留啊?乱辞说:白云淡淡,飘过蕙江渺渺。兰花之风啊,勾起对故乡的怀念。先生啊,怎么能够留下啊?既然顺应变化啊,又要到哪里去呢?既然确实顺从自然变化啊,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天地荒老啊,日月长久。魂魄回来啊,欢乐没有尽头。《淳斋铭》江阴周孟敬把自己藏修的处所命名为“淳斋”,请求我作铭。唉!世道的浇薄已经很久了,谁能使它返归淳朴呢?没想到孟敬能够舍弃浮华而趋向真实,把崇尚德行作为尊重之事。所以我乐意为他作铭。铭文说:看看古代先民,记载他们的纯朴,浑厚而自然,没有被欲望凿伤。这淳朴的源头,谁使它改变而变得浇薄?世道下降,风俗转移,已经遥远得不可追寻。有人厌恶这种浇薄,想要返归淳朴。我愿和他以古人为期,重新恢复本真,去掉虚伪;保全内在,简略外在。别人夸耀文饰,我崇尚自己的质朴;别人张扬华美,我致力于自己的真实。饿了就吃,适合口味便罢;冷了就穿,能够遮蔽身体便罢。不在于外表淳朴,而在于内心淳朴。内心在德行上淳朴,哪里还分古今呢?《赠王都督诗序》正统辛酉年春天,延安、绥德、庆阳等处的节镇王公,因为多次在边地击破敌军,开始得到佥书督府的任命。我的朋友御营都指挥蒋文德替他请求赠诗,我已经答应了。到这时,都督公又取得宁塞之捷,蒋文德于是更加请求词林中的才士作诗祝贺王公,前来催促我作序。大概我是通过文德才知道都督公的。起初,都督公出任佥陕西都司事时,文德曾对我说:“此人有志向、有作为,是能够建立大功的人。”等王公移镇边地,文德又说:“王公建立大功,就从这里开始了。”当时敌人正在西部边疆出没,王公到任后立即在北海子击破敌军,又在红山击破敌军,又在榆林庄击破敌军,又在清水沟击破敌军,因功劳两次升迁为都指挥使。等敌军来到响水寨,王公追击,又大败敌军。天子深切体念他的劳绩,急忙用玺书嘉奖谕示,晋升他为督府官员。一时之间,朝廷内外的人没有不羡慕他的功名的。然而在事先就认识到这一点的,只有文德。文德因此为自己的话得到验证而高兴,也为都督公取得成功而庆贺,本来是很适宜的。人们有句常说的话:“豪杰能够识别豪杰。” 我因此知道都督公是良将,文德也是良将。不过,我还有话要对都督公说。猎取山泽中的禽兽,即使没有遇到虎兕,也一定要按捕获虎兕来准备;在江海捕鱼,即使没有遇到鳣鲸,也一定要按捕获鳣鲸来准备。如果不按捕虎兕、捕鳣鲸的规模筹划,只拿着捕雉兔、鲂鯈的器具,突然遇到虎兕、鳣鲸,就无可奈何了。所以良将守卫边疆,即使没有大的敌寇,也一定要把战胜大敌作为职责。像从前李牧击破林胡、赵充国平定西羌、李靖剿灭突厥,他们都舍弃小利而谋求大功,所以能够一举消除历代的边患。千年以后,他们的功名仍然光耀显赫。如今边境虽然可以说没有事情,但敌人蓄意窥伺我们已经很久了。国家所托付的安定边疆的责任,只有都督公这几个人而已。像你们这样的人,还应当深入筹划长远谋略,察看尚未发生的形势,观察必将到来的趋势,制定宏大的方略,使边患永远平息,始终没有外患。建立堂堂功业,成为大明将帅中的首位,铭刻在鼎彝、镌刻于金石,与李牧、赵充国、李靖诸人的光辉一同照耀无穷后世,不是很伟大吗?唉,我这些话,难道只是对都督公说的吗?文德也不能不知道这一点。

徐氏袭庆庵重修记礼不墓祭,墓而为之享祠礼乎?曰:礼无之也,其义则有取焉。先王之世,卿大夫士之祭有庙,士庶人之祭有寝,固无事乎墓祭也。汉立原庙,后世因之,而卿大夫士庶始有为祠以享于墓者,其于礼则逺矣。然原其为心,则固有孝子顺孙追逺报本之意焉。君子于此,其可深非之耶?光福徐氏,呉之望族也,家于邓尉之阳,而墓于其山之阴。以昭穆而数之者,余十世焉。国初季清之曽大父建宁司训良辅,始建享祠于墓左,春秋合族而祭,即今之袭庆庵是也。庵之建距今盖七十余年,而日就隳圯。季清顾之,叹曰:「先祖之祠,子孙坐视其废,吾罪多矣。」遂请于族长汝航而新之,其祭享之仪一循良辅之规焉。季清乃具始末,谒予请记,以示子孙。于乎,季清其贤矣哉!世之不肖子孙,借先世之业而莫之能振,视父祖坟墓有如路傍之废塜,荆榛不剪,狐兎不驱,薪其树而货其田,曾无戚念于中,亦独何心哉?观于季清之拳拳以奉祠为意,而唯恐弗逮,其顺悖岂不逺乎?君子于是乎有以贤乎季清也。虽然,予犹有所告于季清:古之所谓孝子顺孙者,以其克继承乎父祖之志也。廼曽祖之为是庵,而以袭庆名之,固将以贻庆于尔子孙,而冀之世继其志焉耳。《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是庆之致,必以积善也。善不积,庆何由而致?季清于是孜孜焉以善继之,廼子廼孙,又孜孜焉以善继之,则天之福善,必世祐之。徐氏之庆,其可量乎?是为记。

舒日新寿诗序余同年户科给事中姚江舒君仲熈闲为余道其从兄日新之贤,且曰:日新之考好学,其季父也。在太祖朝仕为刑科都给事中,以才死官,故日新种学绩文而不荣以禄,家食授徒,若将终身,盖有隐居求志者之操焉。今其年跻六十,十有二月既朢,其初度之辰也。某縻于斯,不得与羣从之列,奉觞为夀。于是求诸寮友之善诗者为之赋咏,以寓寿兄之意,将联为巻而寄焉,幸为我序之。夫岁行六十而甲子一周,则天地之气运为之一更端焉。于是世道之升降,物彚之消长,人事之盛衰诎信进退,万有不齐于其间。况凡人之有生,大数虽以百年为期,然乳而殀者,童而殇者,比壮且强而中以短折者,其又何限?然则年之及是者,固亦罕矣。就其及是者,又有贫者、贱者、疾者、困者、劳且役者、颠越而鳏独者,或富且贵而不免僇辱者,亦万有不齐于其间。则及是而安其生者,尤罕也。又况其安以无菑而有可乐者乎?日新,生儒绅之家,不贱不贫,无苦于身,无忧于心,虽不仕也,而名行皎皎不汚,以是自适而老于林泉之间,其乐至矣。是诚有可寿而诗者哉?虽然,余闻之,古之人不惟其生之乐是尚,而惟有德之贵。故其年弥高,则其德弥劭。孔子六十而耳顺,其圣者之德劭乎?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其贤者之德劭乎?圣者之德不可企而及,贤者之德有可勉而至。日新之年既及是矣,余未知其劭夫德者何如也。仲熈诚爱其兄之至,而欲其进于圣贤之域,尚为我寄声廼兄曰:兄固不学公孙▯之老而希世,然而仲尼、伯玉之德不可不知也。日新诚贤者也,其必受之以益勉不怠焉。由是而至于耆耋,至于耄期,年益加,德益至。然则所谓弥高弥劭者,又安知其不在日新乎?

四明周氏家乘跋郭崇韬哭汾阳之墓,人至于今笑其谬诞;狄武襄不肯冒梁公为之祖,人至于今称其为豪杰。夫崇韬之才,不下于武襄;武襄之智,不过乎崇韬。若未可以优劣者然,即此一事观之,则其人之诚伪也判然。然则人之笑彼而称此者,亦不为过矣。今世士大夫家颇重谱谍,此固亦有脩古之意焉。然观其所以为谱者,大率多崇韬之类也。何世之好伪而少诚哉?冒人之宗,则乱己之宗;冒人之祖,则蔑己之祖。夫谱所以奠宗,而顾乱之所以尊祖,而顾蔑之,其谬不亦甚乎?余是以恶之,而屡着之言,非固以矫世也,盖将使其去伪而诚耳。四明周宗盛持其家乗谒余,求识一言。余阅其谱,仅五世而下,一据其实而书之。余固有取焉,而且戯之曰:“周氏之显者多矣,子何独不列以附之,而所书寥寥若是耶?”宗盛曰:“谱吾所知而已,吾所不知而书之,恐贻君子之讥也,是以不敢。”余因又为之叹曰:“世岂无狄武襄之为者哉?独人不之知耳。”嗟乎,宗盛,茍充是无伪之心,而勉树功名于当世,世岂不以豪杰称之耶?宗盛名颂,以才谞入官,今为江西藩司理问云。

译《徐氏袭庆庵重修记》礼制不在墓地祭祀,那么在墓地修建享祠并进行祭祀,合乎礼吗?回答说:礼制中没有这种做法,但其中的意义却有可取之处。先王时代,卿大夫和士祭祀有宗庙,士和庶人祭祀有寝室,本来没有在墓地祭祀的事情。汉代建立原庙,后世沿袭,于是卿大夫、士和庶人开始修建祠堂在墓地祭享祖先,这在礼制上已经相距很远了。然而推究他们这样做的本心,本来就有孝子顺孙追念远祖、报答根本的意思。君子对此难道可以过分非难吗?光福徐氏,是吴地的望族,家住邓尉山南,坟墓在山北。按昭穆次序计算,我已经是第十世了。国初时,季清的曾祖父、建宁司训良辅,开始在墓左修建享祠,春秋两季合族祭祀,就是今天的袭庆庵。庵建成距今大约七十多年,日益毁坏倾圮。季清看着它,叹息说:“先祖的祠堂,子孙却坐视它废坏,我的罪过太多了。”于是向族长汝航请求,将它重新修建,祭祀享礼完全遵循良辅的规制。季清于是详细说明始末,来拜见我,请我作记,以示给子孙。唉,季清真是贤德啊!世上那些不肖子孙,借着先世留下的产业却不能振兴,看到父祖的坟墓就像看到路旁的废冢,荆棘不去砍除,狐兔不去驱逐,砍伐墓旁树木并出卖墓田,内心竟没有一点忧戚,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看季清恭敬诚恳地以奉祀为念,唯恐来不及做到,他和那些悖逆之人的差别难道还不远吗?君子因此便有理由称许季清的贤德。不过,我还有话要告诫季清:古代所说的孝子顺孙,是因为能够继承父祖的志向。你的曾祖父修建这座庵,并以“袭庆”命名,本来就是要把福庆留给你的子孙,并希望后世世代继承他的志向。《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种福庆的到来,必定要靠积累善行。善行不积累,福庆从哪里来?季清如果在这件事上勤勉不懈,以善行继承祖志,你的儿子、孙子又勤勉不懈地以善行继承祖志,那么上天福佑善人,必定世世代代保佑他们。徐氏的福庆,哪里能够估量呢?因此作记。《舒日新寿诗序》我的同年、户科给事中姚江舒仲熙,闲谈时常向我讲述他的堂兄日新的贤德,并且说:日新的父亲好学,是他的叔父。在太祖朝任刑科都给事中,因为才能出众而死于任上,所以日新积累学问、修习文章,却不以俸禄荣耀自己,在家中自食并教授学生,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大概有隐居求志之人的操守。今年他年近六十,十二月既望,是他的初度生日。我被事情牵累在这里,不能和各位堂兄弟一起列席举杯祝寿。于是向同僚朋友中善于作诗的人请求为他赋诗歌咏,以寄托为兄长祝寿的心意,准备联缀成卷寄去,幸望您为我作序。一个人活到六十岁,甲子循环一周,那么天地之气的运行也随之重新开始。此时世道的升降,万物的消长,人事的盛衰、屈伸、进退,各种情况在其中无不不同。何况凡人出生,大数虽然以百年为期限,但吃奶时夭折的、童年时夭折的、到了壮年而中途短命的,又有多少呢?这样看来,年寿达到这个年纪,本来也是很少的。即使达到这个年纪,又有贫穷的、卑贱的、有疾病的、困顿的、劳苦服役的、颠沛流离而鳏寡孤独的,或者富贵却免不了受辱的,其中各种情况也无不不同。那么,活到这个年纪而能够安享生活的人,就更加少了。又何况能够安乐而没有灾祸,并且有值得快乐之事的人呢?日新出生于儒绅之家,不卑贱也不贫穷,身体没有痛苦,内心没有忧虑;虽然没有做官,但名声品行光明洁白而不受污染,以此自得,在山林泉石之间终老,他的快乐已经达到极点了。这确实值得祝寿并作诗歌咏吗?不过我听说,古人并不只是把一生的快乐当作崇尚之事,而是只重视有德才是尊贵。所以年纪越高,德行越加美好。孔子六十岁而耳顺,是圣人的德行更加美好吗?蘧伯玉活到六十岁而六十次改变自己,是贤人的德行更加美好吗?圣人的德行不是可以企及的,贤人的德行却可以努力达到。日新的年纪已经到了这个阶段,我还不知道他的德行增进得怎样。仲熙确实非常爱他的兄长,希望他进入圣贤的境界,请替我传话给你的兄长说:兄长当然不必学公孙弘年老了还迎合世俗、希求显达,然而仲尼、伯玉的德行却不能不知道。日新确实是贤者,一定会接受这番话,更加努力而不懈怠。这样直到耆耋,直到耄期,年岁越增,德行越高。那么所谓年纪越高而德行越美,怎么知道不会体现在日新身上呢?《四明周氏家乘跋》郭崇韬哭拜汾阳王的坟墓,人们直到今天还笑他荒谬虚妄;狄武襄不肯冒认梁公为自己的祖先,人们直到今天还称赞他是豪杰。郭崇韬的才能并不在狄武襄之下,狄武襄的智慧也没有超过郭崇韬。如果说二人还不能判定优劣,那么只看这一件事,他们为人的真诚和虚伪就截然分明了。这样看来,人们嘲笑前者而称赞后者,也并不过分。如今世上士大夫之家很重视谱牒,这本来也是有修明古制的意思。然而看他们编修谱牒的方式,大多属于郭崇韬一类。为什么世人喜好虚伪而缺少真诚呢?冒认别人的宗族,就是扰乱自己的宗族;冒认别人的祖先,就是轻蔑自己的祖先。谱牒本来是用来安定宗族的,却反而成为扰乱宗族的东西;本来是用来尊敬祖先的,却反而成为轻蔑祖先的东西,这种荒谬不是太严重了吗?我因此厌恶这种做法,屡次撰文说明,并不是故意要矫正世俗,而是想让人们去掉虚伪而归于真诚。四明周宗盛拿着他的家乘来拜见我,请我题写一句话。我读他的谱牒,只有五世以下的世系,并且一概依据事实书写,我本来就很赞许;又开玩笑说:“周氏显达的人很多,你为什么不把他们一一列出,以便附会于本族,而所记却寥寥如此呢?”宗盛说:“谱牒只记录我所知道的。我所不知道的如果也写上去,恐怕会留下让君子讥笑的把柄,所以不敢这样做。” 我于是又为他感叹说:“世上难道没有像狄武襄这样做的人吗?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唉,宗盛,如果你充实这种不作伪的心意,并且努力在当世建立功名,世人难道不会称你为豪杰吗?宗盛名叫颂,因为才智而入仕,如今任江西藩司理问。

毛母周孺人挽诗序挽诗之作,古乎?非古也。非古也,而世何以尚之?夫虞殡之有辞,执绋之有讴,皆为执事于防者设,所以相其力而已,然非为死者而作也。为死者而作,则唯齐客之为田横耳。而其所以为歌之意,亦不过以抒送死者之哀思而已。若世所传蒿里、薤露之辞是也。汉、魏、晋作者之拟,犹不失此意。夫岂以颂死者之德哉?今之为挽诗,大抵所以颂死者之德焉。吾不知其为说也。其以施之男子,犹之可耳,而或以施之妇人,可乎?夫妇人之德,不外闻也;生不外闻,死何从而闻之?又何从而诗之颂之耶?防稽毛琼氏,以其母周孺人之卒也,求士大夫之善诗者为之挽章,联其什而请序焉。余固辞,而其请不已。嗟夫,琼何汲汲而为是耶?岂非其念母氏之慈,而将借夫诗以颂扬之也耶?虽然,是犹未也。仲尼不云乎?“生事之以礼,死▯之以礼,祭之以礼。”孝子之所为,如是足矣,又奚庸夫诗之颂之?吾将书此以谂诸为诗者。

孙建阳挽诗序人死而哀,之人情之常也。况于善人乎?善人,人之所当好者也。以所当好者而死,焉得不哀乎?其有所不哀者,亦必不能好善者也。人而不能好善,失其情矣。予观于诗,而有以见好善之情焉。诗人之于善人,必祝之以寿。祝之寿,则于其人不寿也,得不哀乎?此《黄鸟》之诗所以为三良作也。今词林之士之为孙建阳挽诗,亦有此意哉?建阳名源,字绍宗,开国勲臣继达之孙也。用荫叙拜怀逺将军,同知建阳卫事,总舟师饟运,年四十五而卒。建阳为人恂恂谨厚,类儒生,动循矩度。其亷洁之操,得之天质。自初开漕运,即膺荐分督十卫之兵,转饟河上,前后几二十年。其所操履始终一致,未尝以毫髪之私自防涴。统数万之众,令行禁戢,未尝以鞭扑立威,而人无不附。更事大将且数人,未尝不以行能见重。处友僚数十百人,其间贤否不一,而未尝不以谊好见推让。故于其卒也,主将哀之,友僚哀之,部曲之众哀之。然彼之哀者也,有所为也。至于词林之士,则无所为矣。无所为而哀之,而又形于歌诗。于是乎可以表建阳之善己。凡军将之以亷节自持者,固鲜;而于督粮饟而能以亷节著者,尤鲜也。至若立心行已归于善,惟公之奉,惟法之守,此士大夫所鲜,而况军将乎?予固尝以建阳庶防其有祭征虏之风焉。征虏遇知光武,以能建功名于世,如彼其炳炳也。使建阳而当征虏之时,安知其不能为征虏所为哉?呜呼!惜也。建阳而功止此,而寿止此,吾重以哀之。故为之序哭诗凡若干篇,篇各着其作者之名,辑而次以其什以成巻者,友人周义马异也。绍宗子因袭爵于朝,因以归之。

殷孟柔字序故友殷廷玉之子钢,年既冠,宾以孟柔字之。于是其父之执与其所交防之士,咸过予,请所以赠钢者,而钢亦拜予求所以教焉。予固常念廷玉之善,而惜其不可复作。今见钢质厚而循雅,克肖乎其父,良为我故人,喜其有后也。虽微诸友之请,尚当有以语之,而况钢之知所求益哉?夫钢之音义,犹刚也。物之坚劲谓之刚,天下之物之坚而劲者,莫如五金。五金之坚而劲者,莫如铁。而所谓钢者,又铁之百链之余者也。其为坚劲,孰加焉?岂非天下之至刚者欤?虽然,物不可以过刚也。刚必济之以柔可也。刚之与柔,犹水之与火,势虽相反而实足以相济。是故物之以刚为体者,必以柔为之用焉。夫干将、莫邪,天下之至刚者也。然必慎而用之,乃可全其锋而无刿。不然,日日而试之,物物而击之,其刚能防何而不尽乎?故善用之,则水制蛟龙,陆剸犀兕而不敝焉。不善用之,刺石斫木而伤缺旋至矣。钢也,可不知柔之济刚也欤哉?经曰:「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此非刚柔之相济者乎?

译《毛母周孺人挽诗序》挽诗的创作,是古制吗?不是古制。既然不是古制,世人为什么还崇尚它呢?虞殡时有辞,执绋时有歌咏,都是为参加丧事的人设置的,用来帮助他们出力罢了,并不是为死者创作的。专门为死者创作的,只有齐国使者为田横所作的歌诗。而歌唱它的用意,也不过是抒发送死者时的哀思罢了。就像世上传说的《蒿里》《薤露》歌词一样。汉、魏、晋时代作者的仿作,也没有失去这种本意。难道是为了歌颂死者的德行吗?如今作挽诗,大体是用来歌颂死者的德行。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什么依据。把它施用于男子,尚且可以;有时施用于妇人,可以吗?妇人的德行,不会在外界闻知;活着时外界都不知道,死后又从哪里听闻?又从哪里作诗来歌颂她呢?会稽毛琼因为母亲周孺人去世,请善于作诗的士大夫为她创作挽章,把这些诗联缀起来,请我作序。我本来坚决推辞,但他的请求没有停止。唉,毛琼为什么急切地要做这件事呢?难道不是因为思念母亲的慈爱,想借这些诗来歌颂她吗?即使这样,也还是不够。仲尼不是说过吗?“父母活着时按照礼侍奉,死后按照礼安葬,祭祀时按照礼行事。” 孝子所应做的,做到这样就够了,又何必借助诗歌来歌颂呢?我将把这些话写下来,告诫那些作诗的人。《孙建阳挽诗序》人死而悲哀,是人情的常态。何况是善人呢?善人,是人们本来应当喜爱的人。所应当喜爱的人死了,怎么能不悲哀呢?那些对此不悲哀的人,也一定不能喜爱善人。做人却不能喜爱善,就失去了人的真情。我从诗歌中看到了喜爱善人的感情。诗人对于善人,一定祝愿他长寿;既然祝愿他长寿,那么这个人没有长寿,能不悲哀吗?这就是《黄鸟》诗为三良而作的原因。如今词林人士为孙建阳作挽诗,也有这个意思吗?建阳名源,字绍宗,是开国勋臣继达的孙子。他因荫袭叙授为怀远将军,同知建阳卫事,总管舟师粮饷运输,四十五岁去世。建阳为人恭谨厚重,像儒生一样,举动都遵循规矩法度。他廉洁的操守,得自天性。从刚开始开办漕运时,他就接受推荐,分别督领十卫的军队,转运粮饷于河上,前后将近二十年。他一生操守始终如一,从未让丝毫私心玷污自己。他统领数万军队,命令一经发布禁令便得到执行,从未靠鞭打体罚来树立威严,而众人没有不归附的。他先后侍奉过几位大将,从未不因品行才能受到看重。他和几十、上百名同僚相处,其中贤与不肖各不相同,但他从未不因情谊深厚而受到推重礼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所以他去世时,主将哀悼他,友朋同僚哀悼他,部下士卒也哀悼他。然而他们的哀悼,是各有原因的。至于词林中的士人,却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却哀悼他,又把哀思表现在歌诗中,这就可以表明建阳的善行了。凡是以廉节自守的军将,本来就很少;至于负责督运粮饷而能以廉节著称的,就更少了。至于立心行事归于善,只奉公事,只守法度,这是士大夫中少有的,何况军将呢?我曾认为,建阳大概有祭征虏将军那样的风范。征虏将军遇到光武帝的知遇,能够在世上建立那样光耀显赫的功名。假使建阳生在征虏将军的时代,怎么知道他不能做出征虏将军所做的事业呢?唉,可惜啊!建阳的功业止于此,寿命也止于此,我因此更加悲哀。所以为他作序,哭悼诗共若干篇,每篇都题写作者姓名,汇编并按各篇编次成卷的人,是友人周义、马异。绍宗的儿子因袭爵位入朝,于是把这卷诗带回去了。《殷孟柔字序》故友殷廷玉的儿子殷钢年满二十岁,宾客为他取字“孟柔”。于是他父亲的朋友和交游的士人,都来拜访我,请求我赠给殷钢一些话,殷钢也拜谢我,请求我加以教诲。我本来常常怀念廷玉的善行,惋惜他不能再生。如今见到殷钢质朴厚重而循礼文雅,很像他的父亲,实在是我的故人有了后代,我为此高兴。即使没有诸位朋友的请求,我也应当对他说些什么,更何况殷钢懂得寻求增益呢?“钢”的音义同“刚”。物体坚硬强劲叫作刚,天下万物中坚硬强劲的,没有比五金更强的;五金中坚硬强劲的,没有比铁更强的。而所谓钢,又是百炼之后的铁。它的坚硬强劲,谁能超过呢?难道不是天下最刚强的东西吗?不过,事物不可以刚强过度。刚强一定要用柔和来调济才行。刚与柔,就像水与火,形势虽然相反,实际上却足以相互补济。因此,以刚强为本体的事物,一定要以柔和作为作用。干将、莫邪,是天下最刚利的宝剑,但必须谨慎使用,才能保全它们的锋刃而不使它们伤害自身。否则天天试剑,件件东西都拿来砍击,它们的刚利怎么能不渐渐耗尽呢?所以善于使用它们,就能在水中刺杀蛟龙,在陆地上刺杀犀兕,而不会损坏。不善于使用它们,拿去刺石头、砍树木,很快就会出现损伤和缺口。殷钢啊,难道可以不知道用柔和来调济刚强吗?经书说:“沉潜以刚强取胜,高明以柔和取胜。”这不就是刚柔相互调济吗?

传曰:「太刚则缺,太柔则折。」此非刚柔之不相济者乎?钢也,其必以经之所云者为勉,而以传之所云者为戒可也。以经之所云自勉,以传之所云自戒,然而不成伟器者,未之有也。钢也,而能服吾言以行之,则其克自树立,而大殷氏之门也,必矣。吾之为廷玉喜其有后者,将不止如今日之所云也。书以贻之。正统八年龙集癸亥夏六月朔旦。呉氏三子字説予表兄呉朝宗有三子焉,曰英,曰俊,曰杰。朝宗诿予字之,予皆以士加之。英曰士英,俊曰士俊,杰曰士杰。而语之曰:「于乎!三子者,若曹亦知所以名字之意乎?在天地间,人之与万物类也。唯人也,出乎其类,故谓之人。所以贵乎万物也。而人之中,又有所谓英,所谓俊,所谓杰者,又出乎其类,故云英,云俊,云杰者,又所以贵乎人也。今若之父以之三者而命之名,其意岂不欲若曹之贵而出乎其类邪?故吾以士之云者加于若曹而为之字也。」盖民生有四,而士为之贵。士也者,以学为名者也。彼其谓之英,谓之俊,谓之杰者,孰不以学而能乎?以学而能,则所谓士者,固所以为英,为俊,为杰者也。以是学之,吾之意亦岂不欲若曹之贵,且加之以学而求出乎其类邪?惟人之才有分限,而学无分限。故才虽中人,而能学焉,则可以至于上智。才虽上智,而不学,则不免为庸流。然则士之所以为英,为俊,为杰者,岂皆出于其才也欤?亦在乎学之而已。今若曹之生,始出童防之域,而即称之为英,为俊,为杰。若曹将何以当之耶?凡人之情,爱之至则望之至,而爱莫甚于父子。若父之以是而名若曹,固望若曹之为英,为俊,为杰也。吾因若父之意以字若,亦望若曹之为英,为俊,为杰也。若曹可不勉哉?勉之何如?亦加之以学而已。三子者,于此果能勉而学之也,然而不为英,为俊,为杰者,吾弗信也。不然而徒以为美称云耳,则非若父名之之意,而亦非吾字之之意也。正统八年龙集癸亥夏六月既朢

乐善堂记堂曰乐善者,淮阴冯彦禧氏之所构也。冯之兄弟五人,皆善士,而彦禧尤好学。恭于其兄,友于其弟,而克教于其子侄。家庭之间,雍雍焉,肃肃焉。淮阴之人,盖莫不称彦禧之善。然彦禧不自足也,因以是署其堂曰:“吾将终吾身而求善之乐也。”是嵗之夏,彦禧来京师,请余记之。嗟夫!善之于人也,大矣。天性之真,天理之纯,所谓与生俱生者也。自圣哲至于庸庶,实同有之。然而不同得者,知之有浅深,行之有至不至焉耳。知之深者,乐之亦深;行之至者,乐之亦至。而浅或不至者,其为乐亦尠也。故有一身之善,有一家之善,有一乡之善,有天下之善。由一身之善达之为一家之善,由一家之善达之为一乡之善,由一乡之善达之为天下之善,则禹稷之仁,夷齐之义,旦奭之忠,骞参之孝,无非所谓善也。彦禧于此而知所乐善,孰大焉?虽然,善之可乐,人莫不知之,而莫有能乐之者,以其中之有所蔽也。其蔽之者,欲也,利也。去欲与利,而善斯有可乐者矣。彦禧知此,尚思去其所以蔽,而充其乐,则其善之脩于家者,将薰于其乡,以播于天下,而圣哲可以企也。夫孰御焉?是为记。正统八年夏六月既朢。

译传文说:“过于刚强就会折损,过于柔弱就会摧折。” 这不就是刚柔不能相互调济吗?殷钢啊,你应当以经书所说的自我勉励,以传文所说的自我警戒。用经书的话自我勉励,用传文的话自我警戒,这样却不能成为伟大器材的人,从来没有。殷钢啊,如果你能接受我的话并付诸实行,那么你一定能够自立,也一定会光大殷氏家门。我为廷玉高兴他有了后代,将不只像今天所说的这些话而已。写下这些话来赠给你。正统八年,龙集癸亥年夏六月朔旦。《吴氏三子字说》我的表兄吴朝宗有三个儿子,名叫英、俊、杰。朝宗托我为他们取字,我都用“士”字加在名字前面:英字士英,俊字士俊,杰字士杰。我对他们说:“唉!你们三个人知道取名取字的用意吗?在天地之间,人和万物同类。只有人能够超出万物之类,所以称为人;这就是人比万物尊贵的原因。而在人之中,又有所谓英、所谓俊、所谓杰的人,再次超出同类,所以称为英、俊、杰,也正是他们比一般人尊贵的原因。如今你们的父亲以这三个字给你们命名,他的心意难道不是希望你们尊贵而超出同类吗?所以我把‘士’字加在你们名字上作为字。民众有四等,而士是其中最尊贵的。所谓士,是以求学为名的人。那些称为英、俊、杰的人,哪个不是靠学习而达到的呢?通过学习而达到,那么所谓士,本来就是成为英、俊、杰的根本。按照这个道理去学习,我的心意难道不是也希望你们尊贵,并且加上学问,努力超出同类吗?只是人的才质有一定限度,而学习没有限度。所以才质即使只是中等,只要能够学习,也可以达到上等智慧。” 才质即使属于上等智慧,却不学习,也免不了成为庸常之流。这样看来,士之所以成为英、俊、杰,难道全都出于天赋才能吗?也在于学习罢了。如今你们刚从童稚幼小的境地走出来,就已经被称为英、俊、杰,你们将凭什么承担这些称号呢?人的感情,爱得越深,期望也越高,而爱没有比父子之情更深的了。你们的父亲这样给你们命名,本来就是希望你们成为英、俊、杰。我根据你们父亲的心意为你们取字,也希望你们成为英、俊、杰。你们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该怎样努力?也不过是在名字之外加上学问罢了。你们三个人如果从此果真努力学习,却不能成为英、俊、杰,我是不相信的。否则只是把它们当作美称罢了,那就违背你们父亲命名的心意,也违背我为你们取字的心意。正统八年,龙集癸亥年夏六月既望。《乐善堂记》名为“乐善堂”的堂屋,是淮阴冯彦禧所建。冯氏兄弟五人,都是善人,而彦禧尤其好学。他对兄长恭敬,对弟弟友爱,并且能够教导子侄。在家庭之中,和乐而有秩序,庄重而严肃。淮阴人,大概没有不称赞彦禧善良的。然而彦禧并不自满,于是用这个意思题名他的堂屋说:“我将终身寻求行善的快乐。”这一年夏天,彦禧来到京师,请我为此作记。唉!善对于人来说,意义太重大了。天性的真实,天理的纯正,就是所谓与生俱来的东西。从圣哲到普通百姓,实际上都共同具有它。然而人们得到它各不相同,只是因为认识有深浅,实行有达到和未达到罢了。认识深的人,快乐也深;实行达到的人,快乐也达到极点。认识浅或实行未达到的人,他所得到的快乐也少。所以有一身之善,有一家之善,有一乡之善,有天下之善。由一身之善推扩为一家之善,由一家之善推扩为一乡之善,由一乡之善推扩为天下之善,那么禹、稷的仁,伯夷、叔齐的义,周公旦、召公奭的忠,闵子骞、曾参的孝,无不属于所谓的善。彦禧在这些方面懂得以善为乐,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不过,善值得快乐,人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真正以善为乐,是因为内心有所遮蔽。遮蔽它的,是欲望,是利禄。去掉欲望和利禄,善就有值得快乐之处了。彦禧懂得这一点,如果进一步思考去掉遮蔽自己的东西,充实自己以善为乐的心,那么他在家庭中修养的善行,就会熏染他的乡里,传播到天下,而圣哲的境界也可以企及了。谁能阻挡他呢?因此作记。正统八年夏六月既望。

赠呉玉汝序客有自淮南来京师者,因余所知张原善以见。其容伟如,其度秩如,其辞气蔼如也。问之,呉其姓,琛其名,玉汝其字。观其意,若欲有所言者。属余有事,不及竟然。心独异之。既而原善为之请曰:「玉汝,淮阴之儁也。绩文攻诗,尤长于翰墨。前太守彭侯将以贤良举辞焉。今太守杨侯复欲举之,又辞焉。玉汝之言曰:『吾少壮且不愿仕,今年逾半百,幸毕婚嫁,方将效向子平之游。可复仕乎?』然吾闻京师天府之国,昭代声明文物之盛,于是乎在。天下贤豪之所集而居也。吾其逰焉,以观国之光华,而接天下之贤豪,其尚有所得哉?」因为斯防,日者之见先生意有所求而不得,间兹其将还,敢以为请。余闻之,瞿然曰:「嗟夫!玉汝之游异乎众之游矣。吾安得不语之乎?虽然,吾之居此有年矣,其于国家声明文物,且不识其所以为盛之实。至于天下之士,虽日与之接,而卒未见其贤豪如古之人者。岂余之固陋有所不能知邪?何寥寥如是也?故吾尝疑遗贤之在野,思欲之四方而求焉。今玉汝乃复去其乡而求之京师,岂在野者亦鲜其人耶?夫惟豪杰而后知豪杰,世常有是言也。淮阴人物素称多贤,彼漂絮之母尚知韩信,而况乎章逢之士?然玉汝不求之他人而顾及余,余有所愧矣。抑不知玉汝所求贤豪果何谓哉?夫文章翰墨,盖贤豪之余事,虽所不废,然非所务之本也。其所务之本,要必有事焉,而不可以骤语也。玉汝而知以此求之,岂惟其得人之贤豪,而实成已之贤豪矣。吾知其虽欲不仕,而有所不免焉。日者之防,余几失之。玉汝故因原善以告。玉汝其然,吾言异日载见,与之极论,尚未晚也。」

送竺大参诗序秋官员外郎四明竺渊静深以荐超拜闽藩参议,奉勑以行。于是其同官诸君子相率赋诗赠之,而属笔于予。初,朝廷以恤民之故,弃闽浙银课之利而闭之山。比年以来,奸民盗开,至聚徒相攻刼,有司逐捕,势不能禁。而言者或以为开之便,朝廷重其事,诏举廷臣之老成练达者,俾经理之,而静深有是命焉。静深有明敏之才,亷洁之操,而以谦慎自持。其第进士,授主事,不满秩遂迁员外郎。尝奉勅理刑广西,多所平反,人誉归之。故于是行未命而咸拟焉,既命而咸允焉。予与静深有同年之分,固当有以赠之,而况诸君之属乎?嗟夫,士生于世,孰不愿有所为哉?然必其才与时逢而后可。夫渉大川也,舟楫之不任,固无望乎济者。舟楫任矣,而风波不时,亦不可以强而行也。是故君子之有所为,必以其时。时不可为而为,与时可以为而不之为,皆过也。夫以静深之贤而效用于斯,譬则驾万斛之舟,樯艣完劲,工力齐具,沿流顺风而下,夫孰御焉?虽然,吾闻理财经利而不敛怨于民者,自古为难。矧其事已止而复兴,是亦造端之始也,得不深思而逺虑哉?盖缓之则啓盗,急之则残民,革前之▯为后之规,固宜有所变通于其间。宁少缓毋太急,民不残则盗不唘矣。不然,不能纾夫民而欲以弭夫盗,未见其可也。静深固无待予言者,然而予独不能自己,以致区区之私于静深,诚望乎其克有为而为吾同年之光也。静深其毋忽哉!

译《赠吴玉汝序》有位客人从淮南来到京师,通过我认识的张原善来拜见我。他的容貌高大伟岸,气度庄重整肃,言辞声气和蔼可亲。我问他姓名,回答说姓吴,名琛,字玉汝。从他的神情看,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正好我有事情,来不及和他谈完,但心里独自觉得他不同寻常。后来原善替他请求说:“玉汝,是淮阴的俊才。修治文章,专攻诗歌,尤其擅长翰墨。前任太守彭侯想以贤良荐举他,他推辞了。如今太守杨侯又想荐举他,他又推辞了。玉汝说:‘我年轻力壮时尚且不愿做官,如今年过半百,幸好已经完成婚嫁之事,正要仿效向子平出游。还可以再做官吗?’不过我听说京师是天府之国,本朝声名文物的盛况都集中在这里,是天下贤士豪杰聚集居住的地方。我大概可以到这里游历,看看国家的光华,结交天下贤豪,或许还能有所收获吧?”因为这番缘故,前些日子我见先生时,觉得他似乎有所求而没有得到;如今听说他将要回去,所以冒昧替他提出请求。我听后惊讶地说:“唉!玉汝这次游历与一般人的游历不同,我怎么能不对他说些什么呢?不过,我居住在这里已经多年,对于国家声名文物的盛大,尚且不知道它实际盛大在哪里。至于天下的士人,虽然我每天都和他们接触,最终却没有见到像古代人那样的贤者豪杰。难道是我的固陋使我有所不能认识吗?为什么竟如此寥寥无几呢?所以我曾怀疑遗落的贤才正在民间,想要到四方去寻访他们。如今玉汝又离开自己的乡里到京师来寻求,难道民间的贤才也少有了吗?只有豪杰才能识别豪杰,世上常有这样的说法。淮阴的人物素来被称为多贤,连漂絮的老妇尚且知道韩信,何况那些读书做官的人呢?然而玉汝不向别人求取,却反而来找我,我实在有些惭愧。只是我还不知道玉汝所求的贤豪究竟指什么。文章翰墨,大概只是贤豪才能的余事;虽然不能废弃,却不是他们所应致力的根本。所应致力的根本,一定另有所在,只是不能突然对你说清。玉汝如果懂得按照这个根本去求贤,那么不只是能够找到别人的贤豪,实际上也能成就自己的贤豪。我知道他虽然想不做官,却有些事情恐怕不能不做。前些日子的会面,我几乎错过了这个机会。玉汝特意通过原善把这些话告诉你。玉汝如果真能如此,日后再次相见时,我再和他详细讨论,也还不晚。” 《送竺大参诗序》秋官员外郎四明竺渊静深,因为被推荐而越级升任闽藩参议,奉诏前往任职。于是他的同僚诸君子相继作诗赠送给他,并嘱托我写序。起初,朝廷因为体恤百姓,放弃闽、浙银课的利益,将银矿封闭在山中。近年以来,奸民私自盗采,甚至聚集徒众互相攻劫;有关官府追捕他们,却势必难以禁止。有人认为重新开采有利,朝廷重视此事,诏令推举朝廷中老成练达的大臣,使其主持经营,而静深正接受了这一任命。静深有明敏的才智、廉洁的操守,并以谦逊谨慎自持。他考中进士,授任主事,任期未满便升为员外郎。曾奉诏到广西审理刑狱,平反了许多案件,声誉都归于他。因此这次出行尚未任命时,众人就都认为他合适;任命下来后,大家也都认可。我和静深有同年之谊,本来就应当有所赠言,何况还有诸位君子的嘱托呢?唉,士人生活在世上,谁不希望有所作为呢?然而一定要才干与时机相逢,才可以有所作为。譬如渡过大河,船和桨不能胜任,本来就不必希望能够渡过去;船桨足以胜任,但风浪不合时宜,也不能勉强前行。因此君子有所作为,必定要凭借时机。时机不允许而勉强作为,和时机允许作为却不去做,都是过错。凭静深这样的贤能而在此事上任用他,就好比驾着载重万斛的船,桅杆和橹完整坚固,工役和力量全都具备,顺流乘风而下,谁还能抵挡呢?不过,我听说治理财政、谋求利益而不招致百姓怨恨,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何况这件事已经停止而又重新兴起,这也是重新创立制度的开始,难道能不深思熟虑、从长远考虑吗?放缓了就会助长盗采,逼得太急又会残害百姓;要革除以前的弊病,成为后来的规制,本来就应当在其中有所变通。宁可稍微缓慢,也不要过于急迫;百姓不受残害,盗采自然也不会兴起。否则,不能使百姓得到宽解,却想用这种办法平息盗采,我还没有见过有可行的。静深本来不需要我的话,但我独自不能自已,还是把这番微薄的心意告诉静深,实在希望他能够有所作为,为我们同年增光。静深,千万不要忽视这件事啊!

送呉大参序昔虞升卿有言:「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予每读史至其传,未尝不壮其志也。凡天之生才,固将以为世用耳。使夫才而不为世用,又何贵乎才耶?彼龙渊、太阿之所以为宝者,以其剸犀兕、制蛟鳄、断坚截韧而无敝也。使其匣而不出,终焉而不试,亦何以异夫铅刀?此古今志士之所以汲汲于世者也。然吾窃以为君子之道,固将有为乎世;君子之心,亦未尝防乎世;而用舎则系乎时焉。《易》曰:「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使动而不待其时,亦犹匣劒自鸣,人将骇异,吾惧其悔吝之不免也,安足贵乎?若升卿之言,乃用为朝歌长而发其志,盖不求易自宁,以尽臣职云耳,非小丈夫悦茍难以立奇者比。予以是壮之。同年友龙舒呉升亨晦,有志之士也。自其为进士,已翘然振声誉。既拜工科给事中,不数年遂掌科事,以老成称。每廷论推举堪大任者,必及焉。至是防朝廷以闽浙银课既罢,而奸民盗取不已,啸聚相攻以争利,郡县莫能制,势不可容以滋蔓。诏举廷臣之才略足用者,使经制其事,佥举亨晦。上用之为浙藩参议,领勅以徃。盖浙之银产十倍于闽,其地皆连山穷谷,深险莫测,其人犷而轻,蜂屯蚁集,风颷出入,自非经制得宜,固不易治也。亨晦是行,交防间咸以其才冝谋谟庙堂,而顾得此为弗乐焉。予则以为亨晦之行,盖与升卿之得朝歌类也,适足以别其器之利,而奚不乐乎?亨晦才足以为,识足以谋,量足以容,而节足以守。予尝与其论天下事,未尝不与之合也。顾予才不适用,甘于闲散,窃独望吾亨晦之有为。夫升卿之长朝歌,当羇孤摈斥之余,犹能奋建功名以显于世,而况亨晦今际明良之防,膺佥举之公任,方岳之重,而又奉玺书以行事,有便宜之权焉,此可谓动以其时而无不利者矣。予所愿朂于亨晦,其务为国家经乆之虑,本之。恒理济以权宜,俾事行而上下咸安。利宁有遗利,无有遗害。盖不为一时之功名,而为百世之功名。此则区区之意,深有望于亨晦者也。予固尝感升卿之言,而又嘉亨晦之有志,因举以赠云。正统八年,龙集癸亥秋七月之吉。

送尚书魏公致政荣归诗序正统九年春三月癸未,刑部尚书魏公以疾上疏致政于朝。翌日,其所属诸司之官咸惜其去,合词奏乞留之。盖公有末疾,不良于行,前岁之冬尝请归就医药,诏留判部事,而免其朝参。至是复恳辞以请,上愍其疾,不忍复劳以事故,夺众议而卒许焉。公既得请,喜形于色,即日治装戒行。及陛辞,上复赐玺书褒嘉其谊,而复其家,世世无有所与,恩至渥也。于是今尚书凤阳王公、侍郎冝阳郭公、新安阳公率诸司属僚置酒高防,因共赋诗以美其事。诗既成什,而授简于余,俾为之序。惟夫士君子之大节,必于出处进退之际见之。处足以有守,出足以有为,进不违于礼,退不愆于义,此古之制也。得乎处而不得乎出,则非经世之道;知乎进而不知乎退,则有失己之尤。故学有体用,行有始终,观人者于此乎观之,而贤否较然矣。公南康人也,方其家食之时,已有逺大之志。及领乡荐,遂擢高科,拜监察御史,迁浙江按察副使,召署秋官右侍郎,出为河南左布政使。乆之,复召拜左侍郎,遂擢尚书,歴仕防四十年,在刑部者十余年,为尚书八年于兹矣。公为人志仁而气刚,才伟而量宏,故所至克举其职。在方岳得良牧之体,立朝侃侃有大臣之节。至于决狱明恕,盖其余事也。徃者北边有警,公以便宜出廵,节制诸将,规画守备,咸得其防。由是公之望重中外,国家有大事必以属公。公之年才六十有二,视明听聪,无废政事,一旦以疾而去,岂独其属僚惜之,凡在廷之士,盖莫不惜之也。朝廷固不舎公,而公以止足自戒,屡请而不已,必得去而后安焉。于戏,公于出处进退之际,可谓无失乎古之制矣。宜乎诸君子之贤公而赋诗以为之美也。抑吾闻之,古之为诗者,其有所美必有所劝,盖美乎此而有以劝乎彼焉。今犹古也,诸君子之作,岂徒然哉?一则以见圣天子于大臣恩礼始终之意,如此其盛,而兴起士大夫愿忠之心。一则以见公于出处进退之际,如此其高,而激厉士大夫亷耻之节。其为劝也不既多乎?余于是乎序之,以为公赠。

译送吴大参序 从前虞升卿说过:‘不遇到盘根错节的事情,凭什么辨别利器?’我每次读史书读到他的传记,没有一次不为他的志气感到振奋。凡是上天造就人才,本来就是要让他们为世所用的。假如有才能却不能为世所用,那么才能又有什么可贵呢?龙渊、太阿之所以成为宝剑,是因为它们能够刺穿犀牛、鳄鱼,斩断坚硬之物而不受损伤。假如把它们藏在匣中,始终不取出、不试用,那和铅制的刀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古今有志之士急切求用于世的原因。然而我私下认为,君子的道义本来就在于要为世间有所作为;君子的内心,也从未拒绝为世所用;但是否被任用,却要取决于时机。《易经》说:‘把器具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如果行动却不等待时机,也如同宝剑在匣中自行鸣响,只会使人惊异,我恐怕难免招来悔恨和过失,那又哪里值得珍视呢?像虞升卿那样,正是因为被任用为朝歌长才发扬自己的志向,他大概是不求轻易自我安适,只为尽到臣子的职责,并不是那些喜欢故意求难、借此树立奇名的小丈夫可比的。我因此为他的志气感到振奋。同年友人龙舒吴升亨晦,是有志之士。他自从考中进士,已经声誉卓著。后来授任工科给事中,没过几年便掌管科务,以老成著称。每当朝廷讨论推举能够担当大任的人,必定会提到他。到了这时,朝廷担心闽、浙银课停止以后,奸民仍不断盗采,聚众争利、互相攻打,郡县无法制止,势头不能容许其蔓延。于是诏令推举朝廷中才略足以任用的人,主持处理此事,众人一致推举升亨晦。皇上任用他为浙藩参议,给他诏书,让他前往。浙地的银产量是闽地的十倍,那里全是连绵山岭和深远险谷,幽深险峻难以测度;当地人强悍轻率,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行动迅疾如风。若不是筹划治理得当,本来就不容易治理。升亨晦这次出行,交游之间都认为凭他的才干应当谋划朝廷大事,却反而得到这个任命,因此并不感到高兴。我却认为,升亨晦此行,大概和虞升卿任朝歌长相类似,正足以辨别他的才能是否锋利,又为什么不高兴呢?升亨晦的才干足以办事,见识足以谋划,气量足以包容,操守足以自守。我曾和他谈论天下大事,没有一次不与他意见相合。只是我的才干不被适用,甘愿过着闲散生活,私下里唯独希望我们的升亨晦能够有所作为。虞升卿任朝歌长时,正处在被羁绊、孤立、排斥之后,尚且能够奋发建立功名而显扬于世,何况升亨晦如今遇到圣明君主和贤能大臣相逢的时代,承担众人推举的重任,负责一方大政,又奉诏书前去办事,并拥有临机处置的权力;这可以说是应时而动、无往不利了。我希望勉励升亨晦的,是务必替国家作长久的谋划,以此为根本;始终依据常理,同时兼用权宜之计,使事情能够办成而上下都安定。宁可利益有所遗漏,也不要留下祸害。不要只求一时的功名,而要谋求百世的功名。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我对升亨晦深切的期望。我本来曾因升卿的话而感慨,又赞赏升亨晦的志向,于是引用这些话赠给他。正统八年,岁在癸亥,秋七月的吉日。送尚书魏公致政荣归诗序 正统九年春三月癸未,刑部尚书魏公因病上疏请求退休。第二天,他所属各司的官员都惋惜他离去,联合上奏请求挽留。魏公患有足疾,行动不便;前一年冬天曾请求回乡医治,皇帝下诏留他处理刑部事务,但免除他入朝参拜。到了这时,他再次恳切辞职请求归去,皇上怜悯他的疾病,不忍再让他劳心于政务,便不顾众人的挽留,最终准许了他的请求。魏公得到许可后,喜色流露,当天就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到宫门辞别时,皇上又赐给他诏书,褒奖赞美他的德义,并免除其家世世代代的赋役,恩典极为优厚。于是现任尚书凤阳王公、侍郎宜阳郭公和新安阳公,率领各司属官设酒宴会,大家共同作诗赞美此事。诗作完成后,他们把文稿交给我,请我为它写序。我认为,士君子的大节,必定在出仕、退处、进用、退让之际表现出来。退处时足以有所守,出仕时足以有所作为,进用时不违背礼,退处时不违背义,这是古代的制度。能够退处却不能出仕,就不是治理世事的道理;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则是失去自我的严重过错。因此,学问有本体和作用,行为有开始和结束;观察一个人,也应当在这里观察,贤能与否便清楚了。魏公是南康人。当他居家奉养父母时,就已经有远大的志向。后来考取乡试,便登上高科,授任监察御史,升为浙江按察副使,奉召代理秋官右侍郎,出任河南左布政使。过了很久,又被召回授任左侍郎,随后升任尚书,历仕将近四十年,在刑部任职十多年,担任尚书至今已有八年。魏公为人志向仁厚而气概刚强,才干宏伟而气量宽广,因此所到之处都能胜任职务。在地方任职时,具备良牧的风范;立于朝廷之上,侃侃而谈,有大臣的操守。至于判决案件明察而宽恕,那只是他的余事罢了。过去北方边境有警报,魏公根据事宜出巡,节制各位将领,筹划防守事务,都处理得很合宜。因此魏公在朝廷内外声望很高,国家有大事必定交给他办理。魏公年仅六十二岁,目明耳聪,政务没有荒废,却突然因病离职,难道只是他的属僚惋惜他吗?凡是在朝廷任职的人,大概没有不惋惜他的。朝廷本来不愿舍弃魏公,但魏公以知足自守来警戒自己,多次请求而不停止,一定要离去才安心。唉,魏公在出仕、退处、进用、退让之际,可以说没有违背古代的制度。诸位君子敬重魏公,并作诗来赞美他,是很合宜的。我又听说,古代作诗的人,凡有所赞美,必定有所劝勉;赞美这一方面,是为了劝勉另一方面。如今和古代一样,诸位君子的作品难道是徒然写的吗?一方面,是为了表现圣明天子对大臣始终如一的恩典和礼遇,竟然如此隆盛,从而激发士大夫愿意尽忠的心;另一方面,是为了表现魏公在出仕、退处、进用、退让之际,操守竟然如此高尚,从而激励士大夫知廉耻、守节操。它所起的劝勉作用,难道不是很多吗?所以我为它作序,把它作为赠给魏公的礼物。

送李太守序知大名府李侯,以再考入觐于朝,既奏最而还,其任士大夫之交亲者,相与饯之都门之外。有为侯叹者曰:「侯于科目为名进士,于宪台为名御史,于列郡为名太守,其才可知也。且其为人亷介而简直,亷介则不敓于欲,简直则不挠于物,其行又可知也。然侯之仕有年矣,士之与侯同执宪而居内任之重者,既多有之;其与侯同出典郡而入于朝者,亦不少也。何侯之独乆于外邪?兹非其诎欤?」余窃以为不然,君子之仕,在行其志者何如耳,岂以任之内外为轻重哉?夫毁实饰名,以希合于世;枉已徇物,以取容于人,有志者所不为也。以夫亷介简直之为,而进取于斯时,犹以方枘而入圆凿者也。不毁则必不能相入,使其毁此而就彼,岂侯之志哉?且子独不见夫时之居内任者乎?其初亦未尝不欲有为也,及夫牵之掣之,摧而轧之,其不化素衣之洁而为缁尘之污,变百链之刚而为绕指之柔者,鲜矣。今侯之在郡,环数百里之间,山川民物,罔不▯其治焉。一堂之上,友僚相与,事事可否,惟侯是依;属邑之吏,百十其员,顾瞻视效,惟侯是从;数十万户之民,休养生息,惟侯是頼。故其人之于侯,信而戴之,若神明之严,父母之亲,令无弗行,禁无弗止。侯之志可谓得以行矣。视彼当内任不能有为而随物变化者,果孰得孰失乎?吾见侯之方信,未见其诎也。虽然,人之为侯叹乆矣,朝廷方将求牧守治行之卓者入为卿佐,吾恐侯之内任终有所不免也。倘其一旦而居焉,尚愿侯勉之,毋化而缁,毋变而柔,则余之所望也。言己,因笔之以为侯。赠侯名辂,字公载,世家山西之安邑,国初以闾右徙实京师,故今为江宁人云。

译送李太守序 知大名府李侯任满两考,入朝觐见,奏报政绩最优后返回任所;那些和李侯有士大夫交情、亲近关系的人,一同到都城门外为他饯行。有人替李侯叹息说:‘李侯在科举中是著名进士,在御史台是著名御史,在各郡中是著名太守,他的才干由此可知。而且他的为人廉洁耿介而简朴正直;廉洁耿介,就不会被欲望诱惑;简朴正直,就不会被外物动摇,他的操行也由此可知。然而李侯做官已经多年了,和他一同执掌宪法、担任朝廷内职的重要官员,已经有很多人;和他一同出任郡守而后入朝的人,也不少。为什么唯独李侯长期在外任职呢?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受到压抑吗?’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君子做官,关键在于能否实行自己的志向,难道能以任职在内还是在外来判断轻重吗?毁弃真实而粉饰名声,以求迎合世俗;委屈自己而顺从外物,以求取悦他人,这是有志之士不肯做的。凭着廉洁耿介、简朴正直的操守,却想在这样的时代求取进用,就像方形榫头插入圆形孔眼一样。若不毁弃自己,就一定不能彼此相合;假如要毁弃这一方而迁就另一方,难道是李侯的志向吗?况且您难道没有看见那些当今担任内职的人吗?他们起初也未尝不想有所作为,等到被牵制、被掣肘、被摧折、被排挤,其中不变得像白衣染上黑尘一样污浊,不把百炼之刚变成绕指之柔软的,实在很少。如今李侯在郡中,方圆数百里之间的山川、百姓和万物,没有不归他治理的。一堂之上,同僚相互共事,凡事裁决可否,都依靠李侯;属县的官吏有一百多人,瞻仰他、观察他、效法他,都只听从李侯;数十万户百姓休养生息,都依赖李侯。因此当地百姓信任并拥戴他,如同敬畏神明、亲近父母;命令没有不执行的,禁令没有不停止的。李侯的志向可以说得以施行了。和那些担任内职却不能有所作为、只能随外物变化的人相比,究竟谁得谁失呢?我看见李侯正在受到信任,没有看见他受到压抑。不过,人们替李侯惋惜已经很久了,朝廷正要从政绩卓异的牧守中选拔人才入朝担任卿佐,我恐怕李侯最终也不能避免担任内职。假如有一天他入朝任职,我还希望李侯努力自持,不要由白变黑,不要由刚变柔;这就是我的期望。说完这些,于是写下来赠给李侯。李侯名辂,字公载,世代居住在山西安邑;国初因为闾里右族迁徙充实京师,所以如今成为江宁人。

頥轩记頥轩先生既引年而归,友人呉令叶君述职于朝,与予道故旧,论士行,因及頥轩之事,相为嗟咨而言曰:「頥轩先生所谓今之古人也,推其所养,盖无愧乎頥之为号者欤?」既而叶君又曰:「某自宣德庚戌上春官,而识先生;及登第入翰林为庶吉士,常与之徃复焉。先生于我厥有旧德,然先生之归,吾不得而送之。今还呉,且与之相见,而无以借手,因求词垣之友为赋頥轩之诗,以为先生赠,独未有记其事者,敢以属子。」韩子不云:「乐道人之善,以勤其归乎?」子尚毋辞。予曰:「唯唯。」在易,震遇坤为頥,頥口辅也。口辅所以进食而养于人者也,故頥有养之义焉。然养之道有三:养身也,养人也,养德也。三者皆所以为养,而莫要于养德。所谓养德者,小之语黙动静,大之行止进退,莫不有礼也,莫不有义也。礼以节之,义以制之,德其有弗成乎哉?古之君子所以无适而不宜,无处而不安,临死生存亡之变而不夺者,惟其能养德也。彼其行必毁于终节,或移于晚者,岂独无定见哉?盖其所养之不足焉耳。是故士之自脩者,必谨于养德;而观人者,亦必观其养德。先生学求诸心,行求诸己,蚤有盛名,晚乃始达。方其在太学也,六馆之士莫不推其贤而嗟其不遇,先生处之泰然曰:「吾知进吾学而已。」既官于朝,夙夜颛颛于其职业,以入以出而弗遑宁也。为之长,为之僚者,莫不称其贤劳,先生则欿然曰:「吾知脩吾职而已。」及是之去,公卿百执事以其贤且未髦,莫不欲挽而留之也。先生断断然不可曰:「吾义当归。」竟飘然而去。乌虖!先生之所养于是可知矣。然则叶君谓之今之古人,不亦可乎?而今而后,吾知其年之弥高,德之弥劭,方且以卫武公懿戒而自朂其为养也,又岂有间然者?虽然,先生固贤矣。叶君之来京师,足未尝及权贵之门,非故旧义当徃来者,不屑就。而独惓惓于颐轩之归,而不能己其情,此岂势利之交者哉?览吾记者,不惟当知先生之所养,又当知叶君之所养也。先生姓王氏,名忠,字守正,任武选主事,常之武进人。叶君名锡,字元圭,温之永嘉人。虚白説羽士吉虚白,吾亲旧中之佳子弟也。童而出家,今既壮而有名矣。在老氏法中为巨擘焉。尝请予为说虚白之义,予屡辞焉,而请益勤,不获已也。因谓之曰:「虚白乎,子之名,非取于庄周氏之言乎?周之言盖宗乎老氏,老氏之説固子之所自知也,尚奚请之予?予于老氏之説槩乎其未尝道也。然吾尝闻释周氏之书者云:『周之云『虚室生白』者,以谕心之明耳。夫室无物窒之则虚,虚则必有容光之照,容光之照,白之所从生焉。惟人之心亦然,人之心无物窒之则虚,虚则必有灏气之存,灏气之存,明之所从生也。故寂然而静,湛然而澄,一真之性了然于方寸间,所谓泰宇定而天光发,而真人、至人之所以为真人、至人,皆不外此。』此周之説然也。然吾以求之吾儒之説,抑犹有其至者焉。洛、程氏有云:『心兮本虚,应物无迹。』非虚白之谓乎?且其虚也有诚以本之,其白也有敬以主之。诚以本之,故静亦虚也,动亦虚也。敬以主之,故静亦白也,动亦白也。所谓诚立明通,而贤人、圣人之所以为贤人、圣人,亦不外此。然则其为虚白也不亦至哉?子其欲闻之,吾尚与子论于老庄之表可也。」贺凤阳指挥佥事曲侯尊府明威公荣封序。凤阳中卫指挥佥事曲侯恂以年劳锡诰命,阶明威将军,而推恩封其父瑨如秩。国朝之制,凡武臣皆世袭其官,惟特起而官者乃封及乎亲。其亲之袭者,则无事乎封。今曲侯盖以孙袭祖官,故亦得封及其父也。初,侯之先大父思直,以先朝旧人受知仁宗。洪熈初元,由羽林百户进佥锦衣卫事,上方注意用之,而思直恳以老请。上问其子孙孰可使袭官者,思直曰:“臣之子瑨,愿弱而多疾,恐不堪事。孙恂麤习文武,可备任使。”上召与俱见,顾视乆之,谓思直曰:“如卿言,即日命以恂代之,而俾瑨居闲以养。”侯既有官,而出守凤阳,继以漕帅之荐,分督淮西、淮北五卫之军,转运于京师,迄今十有余年,劳绩懋着,而恩封及焉。于是士大夫相知者,咸以谓非思直之明智而善于贻谋,固不能使其子得安其养,而孙得成其名;

译颐轩记 颐轩先生到了退休年龄而归乡,友人吴令叶君到朝廷述职,和我谈到旧交,评论士人的操行,于是谈及颐轩的事,我们相互叹息着说:‘颐轩先生真是所谓当今的古人啊!推究他的修养,大概无愧于以“颐”为号的人吧?’不久叶君又说:‘我在宣德庚戌年初春到礼部参加会试时认识先生;等到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常常和他往来请教。先生对我有旧日的恩德,但先生归去时,我不能为他送行。如今我回到吴地,将要和他相见,却没有什么可以借此表达心意,于是请求词垣中的朋友作《颐轩诗》赠给先生,只是还没有人为这件事写记,冒昧地把这件事嘱托给您。韩子不是说过“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以勉励他归去”吗?您还请不要推辞。’我说:‘是,是。’《易经》中,震卦遇坤卦为颐卦;颐就是口和面颊,口颊是用来进食、供养人的,所以颐有养育的意义。然而养育之道有三种:养身、养人、养德。三者都是养,但没有比养德更重要的。所谓养德,小到言语的多少、行动的动静,大到出仕与退处、进取与退让,没有一样不合乎礼,没有一样不合乎义。用礼来节制,用义来约束,德行难道会有不能成就的吗?古代君子之所以无论到哪里都合宜、处在什么地方都安定,面对生死存亡的变化也不改变志节,只是因为他们能够修养德行。那些操行必定毁于晚节,或者晚年改变志向的人,难道只是没有坚定的见识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修养不够罢了。因此,士人自我修养,必须谨慎地培养德行;观察别人,也必须观察他如何培养德行。先生向内心求学,向自身要求操行,早年已经有盛名,晚年才开始显达。他在太学时,六馆的士人没有不推重他的贤能、感叹他怀才不遇的,先生却安然处之,说:‘我只知道增进自己的学问罢了。’后来在朝廷任官,早晚专心致志于职务,进出奔走,毫无闲暇安宁。无论是他的上司还是同僚,没有不称赞他的贤能和勤劳的,先生却不满足地说:‘我只知道修治自己的职务罢了。’到了这次离去,公卿百官因为他贤能而且还未衰老,没有不想挽留他的。先生坚决不可,说:‘按义理我应当归去。’终于飘然离开。唉!先生的修养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既然如此,叶君称他为当今的古人,不也是可以的吗?从今以后,我知道他的年纪会越来越高,德行会越来越盛,他还将以卫武公那种美好的自我警戒来勉励自己修养德行,又哪里会有可以非议的地方呢?不过,先生固然贤能,叶君来到京师,脚步从未踏入权贵之家;不是按照旧交和道义应当往来的,他都不屑前往。唯独对颐轩归去一事情意深厚,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这难道是趋附权势利益的交往吗?读到我的这篇记,不仅应当知道先生的修养,也应当知道叶君的修养。先生姓王,名忠,字守正,任武选主事,是常州武进人。叶君名锡,字元圭,是温州永嘉人。虚白说 道士吉虚白,是我亲友中的优秀子弟。他年幼时出家,如今已经壮年而且有了名声,在老氏的法门中是杰出人物。他曾请我为“虚白”二字作一篇说,我多次推辞,但他请求得更加勤切,实在无法再推辞,于是对他说:‘虚白这个名字,难道不是取自庄周的话吗?庄周的学说大概以老氏为宗旨,老氏的学说本来就是你所熟知的,为什么还来请教我呢?我对于老氏的学说,大体上从未论说过。不过我曾听解释庄周著作的人说:“庄周所说‘虚室生白’,是用来比喻心灵的明澈。房屋没有东西堵塞就是空虚,空虚就必然能够容纳光明的照耀;容纳光明的照耀,白明便由此产生。人的心也是这样,心中没有东西堵塞就是虚,虚就必然有浩大清明之气存在;浩大清明之气存在,明智便由此产生。所以寂静而安定,清澈而澄明,一个真实的本性清楚地呈现在方寸之间。这就是所谓太宇安定而天光发显;真人、至人之所以成为真人、至人,都不超出这一点。”这就是庄周的说法。然而我用儒家的学说来求证,或许还有更深的道理。洛学、程氏曾说:‘心本来是虚的,应对外物却不留下痕迹。’ 这不正是虚白的含义吗?而且这种虚,以诚为根本;这种白,以敬为主宰。以诚为根本,所以静时是虚的,动时也是虚的;以敬为主宰,所以静时是明白的,动时也是明白的。所谓诚意确立而明理通达,贤人、圣人之所以成为贤人、圣人,也不超出这一点。这样说来,把它称为虚白,不也是最深的道理吗?你想听到它的意义,我还可以和你在老庄学说之外进一步讨论。’ 贺凤阳指挥佥事曲侯尊府明威公荣封序。如果不是曲侯贤能孝顺、善于继承祖业,也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使祖父得到光荣,并使荣誉施及父亲。于是大家相继为曲侯祝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户〕

非侯之贤孝而善于继述,亦不能举其职以光于其祖,而荣及其父也。乃相率以为侯贺。虽然,予与侯防且乆,不可以徒贺也,愿有以进侯者。夫臣以报国为忠,子以显亲为孝,故不待恩宠之被诏,谋之借而当自奋自立也。况于有所资荫负荷如吾曲侯者哉!宜其感激防厉,而不肯自同众人之碌碌也。侯其勿以今人之能为能,勿以今日之荣为荣,尚当以古之所谓大丈夫不世出之功业自期,舎近小之图,务逺大之略,则其所以报称先朝之知,今上之宠,而显于其父,光于其祖,又岂止如斯而已?惟侯勉之。

送龙士熈序泰和龙士熈,今仪制主事致仕,叔粲之子,中书舎人士郁之兄也。士熈家居脩学,未尝出其乡。今兹以仪制君得致仕之请,买舟走京师,迎侍而归。荐绅士闻之者,莫不嘉士熈之所为。少师东里先生之中子叔简,士熈之妹之壻也,偕其从兄进善、弟季柔过予,谋所以赠行者。予闻士熈之为子孝,为兄友,其学有可仕之道,独畊稼而不出者,凡以资其父若弟之仕也。其父若弟之仕于朝,而无忧于其家,以能守亷养恬而安于其官者,亦以士熈之在也。然则士熈虽不吾面,吾知其贤矣。

传曰:「于所厚者厚,而无所不厚。」观士熈之于亲于兄弟如此,则其于族姻可知也,于乡党可知也,于凡交防朋友之间无不可知也。夫庐陵故文献邦,而泰和又今之名邑也,其人盖多贤者。若其先进之贤,吾既得而知之矣;其后进之贤,吾虽未得而知之,然以士熈观焉,其亦可见也。凡乡俗之善,恃贤者其俗之淳厚,贤者固扶植之,而其或浇薄,贤者不随而变焉,不惟不随而变,又将化其薄而归之厚。泰和之俗之厚,闻之久矣,而不知迩来何如也?贤者之在国,则善于其国;在乡,则善于其乡。仪制君之立朝,朝之士大夫固皆贤之。今既解官而归,为乡先生,其善且有以薫夫人矣。士熈尚致其孝敬之诚以养焉,使凡乡之人皆知孝友之道也。可知孝友之道,则长防戚疏之间有善相诏,不善相戒,而患难相恤,吉防缓急不相贰,俗其有不厚者乎?然则泰和之俗之加厚,盖有望于龙氏父子焉。

南园记南园,长洲郑景行氏之别业也。郑出宋太师拱之之系,为呉中文献故家,而景行则其子弟之秀者也。园在阳城湖之上,前临万顷之浸,后据百亩之丘,旁挟千章之木,中则聚奇石以为山,引清泉以为池。畦有嘉蔬,林有珎果,掖之以修竹,丽之以名华。藏脩有斋,燕集有堂,登眺有台,有听鹤之亭,有观鱼之槛,有撷芳之迳。景行日夕防息其间,每课僮种蓻之余,辄挟册而读。时偶佳客,以琴以棊,以觞以咏,足以怡情而遣兴。而凡园中之百物,色者足以虞目,声者足以谐耳,味者足以适口。徜徉而步,徙倚而观,盖不知其在人间世也。故谈者以为长洲茂苑之胜,在阳城一湖,湖之胜在此一园,而擅其胜在景行一人。景行尝从草窻刘先生防间,因先生以求记。予闻呉故有南园,盖呉越钱氏元璙之所作者,至宋而归于官,以为防观之所。其中花石之玩,殊为胜絶。王元之尝赋诗志,欲借为醉乡而不得。后蔡元长得之,遂以功名富贵自诧,而嘲元之之弗如。然元长亦竟败窜以死,虽得园而不及一朝居也。其人之贤否,固不必辩。予独以彼一园,元璙剏之而不能保,元之欲之而不能得,元长得之而不能居,岂非功名富贵之不常,而外物不可以为固有也欤?今郑氏之南园与钱氏之南园,其名适同。然彼则以充防观之乐,而此则以求藏脩之趣,其实固不同也。不然,彼擅王公之贵者,尚不能终遂所图,景行一齐民耳,乃独作此园而思保有之,不亦难哉?为景行者,尚当知彼之非固有与不可常,而求其固有而可常者。固有莫如实德,可常莫如实行,而所以求之之道,莫如实学。三者脩焉,可以隐可以仕,可以禔身可以显先,可以贻后。此其所保者大矣,独园乎哉?请以记之。予其异日展省南还,尚当挐舟载酒,一造园中,以与景行谈论,庶不为生客也。

译如果不是曲侯贤能孝顺、善于继承祖业,也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使祖父得到光荣,并使荣誉施及父亲。于是大家相继为曲侯祝贺。不过,我和曲侯相交已久,不能只是徒然祝贺;希望能有一些话来勉励曲侯。臣子以报效国家为忠,儿子以显扬父母为孝,所以不必等到恩宠下诏施予,谋划和凭借都应当自己奋发、自立。何况像我们曲侯这样有所凭借、有荫庇而又肩负重任的人呢!更应该感激奋发、相互勉励,不肯和众人一样碌碌无为。曲侯不要把今人的才能当作真正的才能,不要把今天的荣耀当作真正的荣耀;还应当以古人所谓大丈夫那种世所罕有的功业自我期许,舍弃眼前细小的打算,致力于长远宏大的谋略。这样一来,他用来报答先朝的知遇、当今皇上的宠信,使父亲显达、使祖父光荣的功业,难道会仅仅如此而已吗?希望曲侯努力。送龙士熙序 泰和人龙士熙,如今任仪制主事而请求退休,是叔粲的儿子,中书舍人士郁的哥哥。士熙居家修习学业,从未走出自己的乡里。这次因为仪制君获准退休,他买船赶往京师,迎接父亲侍奉他回乡。荐绅士人听说这件事的,没有不赞美士熙所作所为的。少师东里先生的次子叔简,是士熙妹妹的丈夫;他和堂兄进善、弟弟季柔一同来拜访我,商议用什么话为士熙送行。我听说士熙作为儿子孝顺,作为兄长友爱;他的学问具备出仕的道理,却独自耕种而不出仕,完全是为了资助父亲和弟弟做官。他的父亲和弟弟在朝廷做官,家中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守持廉洁、安养心性而安心任官,也正是因为有士熙在家。因此士熙虽然没有当面见过我,我也知道他是贤人了。传记说:‘对于自己厚待的人要厚待,对所有人也没有不厚待的。’ 看士熙对待亲人和兄弟如此,那么他对待族人和姻亲也就可以知道了,对待乡里同党也可以知道了,对待一切交游朋友也没有不能知道的。庐陵本来就是文献之邦,而泰和又是如今著名的县邑,那里大概有很多贤人。前辈中的贤人,我已经有幸了解;后辈中的贤人,我虽然还没有机会了解,但从士熙来看,也可以略见一斑。凡是乡里的善良风俗,依靠贤人而形成;风俗淳厚,是贤人在扶植它;即使风俗逐渐浇薄,贤人也不随之改变。不仅不随之改变,还将使浇薄的风俗转化而归于淳厚。泰和风俗淳厚,我听说已经很久了,却不知道近来如何。贤人在国都,国都就会向善;贤人在乡里,乡里就会向善。仪制君立于朝廷,朝廷中的士大夫本来都认为他贤能。如今他已经解职归乡,成为乡里的先生,他的善行还将熏陶乡人。士熙应当继续竭尽孝敬之诚来奉养父亲,使乡里所有人都懂得孝友之道。懂得孝友之道,那么无论长幼亲疏之间,都会以善行相互告诫,以不善相互劝戒,遇到患难相互救济,吉凶缓急也不彼此背弃;这样一来,风俗难道还会不淳厚吗?因此,泰和风俗进一步淳厚,大概就要寄望于龙氏父子了。南园记 南园,是长洲郑景行的别业。郑氏出自宋代太师拱之的家族,是吴中的文献世家;景行则是郑氏子弟中的优秀人物。园子在阳城湖上,前面面对万顷湖水,后面依靠百亩土丘,旁边夹着千株大树;园中聚集奇石筑成山,引来清泉形成池塘。田畦里有美好的蔬菜,树林里有珍奇的果树,用修长的竹子作掩映,用名贵花卉增添华美。有读书修业的斋舍,有宴饮聚会的厅堂,有登高远眺的台子,有听鹤亭,有观鱼槛,有采撷花芳的小径。景行早晚游息其间,每当督促童仆种植完毕,便常常夹着书卷阅读。偶尔遇到佳客,便抚琴、下棋、饮酒、吟诗,足以怡悦情怀、排遣兴致。至于园中的各种事物,色彩鲜明的足以娱悦眼睛,声音动听的足以调和耳朵,滋味美好的足以适合口腹。人在园中徜徉漫步、徘徊观赏,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身处人世。因此谈论者认为,长洲茂苑的胜景在阳城湖,阳城湖的胜景在这一座园子,而能独享这胜景的,便是景行一人。景行曾跟随草窗刘先生交游,请先生代为求我写记。我听说吴地过去有一座南园,大概是吴越钱氏钱元璙所建,到了宋代归于官府,作为游观宴集之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其中花木奇石的玩赏,尤其美妙绝伦。王元之曾作诗记述此事,想把它借作醉乡,却没有得到。后来蔡元长得到这座园子,便以功名富贵自我夸耀,还嘲笑王元之不如自己。然而蔡元长最终也败亡逃窜而死,虽然得到了园子,却连一个早晨也没有能够住在其中。他们这些人的贤与不贤,本来不必争辩。我只是认为,那一座园子,钱元璙创建却不能保有,王元之想得到却不能得到,蔡元长得到却不能居住,这难道不是说明功名富贵无常,外在事物不能当作永久所有之物吗?如今郑氏的南园与钱氏的南园,名称恰好相同。但前者是用来充作游观宴乐之所,后者则是用来寻求读书修业的乐趣,实际情形本来不同。否则,那个凭借王公贵势的人尚且不能最终实现自己的计划,景行只是一个平民,却独自建造这座园子并想永久保有它,不也是困难吗?作为景行,应当懂得外物并非固定所有、也不能长久,因此去追求真正属于自己且能够长久的东西。真正属于自己的,没有比真实的德行更好的;能够长久的,没有比真实的实践更好的;而求得这两者的道路,没有比真实的学问更好的。把这三者修养好,就可以退隐,也可以出仕;可以修身,也可以显扬祖先;可以留给后代。这样所保有的东西是大的,难道只是园子吗?请允许我把这些写在记中。将来有一天我巡视完毕南归,还应当带着船和酒,造访园中一次,和景行谈论,希望不至于成为陌生的客人。

慕萱诗序广德徐君克庄来自江东,将西之皋兰,道京师谒余玉堂之署,解其装,出一巻所谓《慕萱诗》者,请为序之。余观之,皆词林诸君子所为,克庄赋者也。问其所以赋,克庄因泣下曰:“敬不幸蚤失恃,在洪武中,敬之父坐事徙皋兰,而母氏实从其没也,因▯之皋兰之山之阴。及吾父之还,而力不能迁,至是盖三十余年矣。敬之兄弟既壮且老矣,幸吾父无恙,菽水之奉得以供朝夕,而念吾母独不逮养也,心实痛之。且旅窆遐土,久不克归,今不及吾之身以图之后世子孙,其又何知此?敬所为哀慕而不遑宁处者也。间请之吾父,将负骸而迁▯焉,故有是行。诸君子知敬之情者,因从而赋之。”敬非敢自命也。余曰:“嗟乎,克庄之情亦可感矣!邹孟氏称大舜终身慕父母,若克庄之慕其庶几哉?且予求之传记,上世之人负亲之骸而归▯者,盖多有之,皆以孝称焉。盖克庄之事,固当为者,尚既尽诚而为之,既以礼而▯其死者,益以礼而事其生者,勉焉终身而弗替也。然则其不以孝称于天下者,余弗信也。”诸君子之为诗,我知之矣。岂不以萱为北堂之植,可托而喻其慈母之德,乃赋以形容克庄之孝思欤?然余之意则尤重于其行,故特序其行也详焉。

竹溪清隐记桐川之支流为竹溪,溪之上弥望皆竹也。有屋数楹,翼然出苍烟翠霭中,是为处士徐君克庄之居。君为人高简澂澹,力耕养亲,足迹不至城府。或劝之仕,不应,由是人以隐者目之。君叹曰:“吾岂遯世者哉?然吾闻士生于世,贵有以自善焉。吾幸为太平之民,有田可耕,有书可读;又幸吾父在堂,而吾诸弟若子服贾力穑,下而足以供衣食,备奉养。诸孙亦各以其才力业事学,忧不及吾,吾复何营乎哉?且吾以六十之年而奉八十之父,为日防何,而忍少违乎?”乡荐绅大夫闻而贤之,榜之居曰“竹溪清隐”云。既而其季克壮来京师,属予记之。盖士之有道,不进行于国,而退脩于家者,是所谓隐也。若老莱子,行年七十而婴戱娯亲,千载而下,闻其风者犹兴起于孝,岂徒隐哉?凡古之称隐德者皆然也。后世之云隐者,或异于是,故有违亲絶俗以为亷,索隐行怪以为高者,世虽奇之,然而君子不取也。若克庄者,其闻老莱之风而兴起者欤?不然,何其老而笃孝若此也?吾于是乎为之执笔而不辞焉。乃若竹溪泉石幽胜之趣,与其隐居面势之槩,今则不暇详记,倘予异时有便,尚当挐舟径造,为君赋之。

译慕萱诗序 广德徐君克庄从江东来,将要向西前往皋兰,经过京师,来我的玉堂官署拜访我。他打开行装,拿出一卷所谓《慕萱诗》的诗作,请我为它写序。我看这些诗,都是词林诸位君子为克庄而作的。问他为什么作这些诗,克庄于是流下眼泪说:‘我不幸早年失去母亲。洪武年间,我的父亲因事获罪,迁徙到皋兰,母亲实际上也跟随父亲在那里去世,于是将她安葬在皋兰山的北面。等到我的父亲回来时,已经没有力量把母亲的遗骸迁回,到现在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我们兄弟已经老大甚至衰老,幸好父亲还健在,能够用粗茶淡饭供养他,使他早晚有所享用;但想到母亲独独没有得到我们的奉养,内心实在悲痛。况且她客葬在遥远的异乡,长久不能归葬,如今若不趁我这一代设法办理,留给后世子孙,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这就是我悲哀思慕而不得安宁的原因。近来我曾请求父亲同意,想背负母亲的遗骸迁回安葬,所以有这次出行。诸位君子知道我的心情,因此跟着作诗。’克庄不敢自我夸耀。我说:‘唉,克庄的情意也很令人感动啊!邹孟氏称道大舜终身思慕父母,克庄的思慕大概差不多了吧?况且我考察传记,上古以来背负亲人遗骸归来安葬的,大概有很多人,都以孝著称。克庄所做的事,本来就是应当做的;既然已经竭尽诚心去做了,就应当用礼安葬已故的母亲,更要用礼侍奉健在的父亲,终身努力而不改变。这样看来,他如果不能以孝著称天下,我是不相信的。’诸位君子作诗的用意,我明白了。难道不是因为萱草是北堂的植物,可以借它来比喻慈母的德行,所以作诗来描写克庄的孝思吗?但我的意思更加重视他的实际行动,所以特意把他的行动详细记述下来。竹溪清隐记 桐川的支流叫竹溪,溪流两岸一望无际全是竹子。有几间房屋,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显现在苍烟翠霭之中,这就是处士徐君克庄的居所。徐君为人高洁简朴、澄明淡泊,努力耕作来奉养父母,足迹从不到城府。有人劝他出仕,他不答应,因此人们把他看作隐士。徐君叹息说:‘我难道是逃避世俗的人吗?不过我听说士人生活在世上,贵在有办法使自己行善。我有幸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有田可以耕,有书可以读;又有幸父亲健在,而我的弟弟和儿子从事经商、努力耕作,向下足以供给衣食、准备奉养。孙子们也各自凭自己的才力从事学业和事业,我没有什么忧虑会牵累到他们,我又还有什么要经营的呢?况且我以六十岁的年纪奉养八十岁的父亲,和父亲相处的日子还能有多少,怎么忍心稍微离开他呢?’乡里的荐绅大夫听说后,都认为他贤能,便在他的居所题匾,称为‘竹溪清隐’。后来他的弟弟克壮来到京师,托我写下这篇记。士人有道义,不在国家出仕,而退居家中修养,这才是所谓隐逸。像老莱子,年过七十还穿着婴儿衣服嬉戏来使父母欢乐,千年以后,听到他的遗风的人仍然会因孝心而受到激发;难道只是隐居而已吗?古代凡是称赞隐德的人都是这样。后世所说的隐士,有时却不同于此;有人违背亲人、隔绝世俗来标榜廉洁,有人寻求隐僻、做怪异之事来显示高尚,世人虽然觉得奇特,君子却不取法。像克庄这样的人,是听到老莱子的遗风而受到激发的吗?否则,他怎么会年老而仍然如此笃于孝道呢?因此我为他执笔,毫不推辞。至于竹溪泉石幽静优美的趣味,以及他隐居之处的形势概况,如今没有时间详细记述;将来如果我有机会,还应当乘船径直到那里,为君作一篇赋来描写它。

送刘原博序草窓刘先生原博,余之斯文交也。原博之先世以医名,繇宋暨元,代有显者。在国朝,则故良医公、彦敬院判公、士宾相继以医国手,擅声于天下。原博实良医公之孙,而院判公之子也。然原博之学不专于医,自吾儒经世之书,以及诸子百氏之言,靡不读,读之靡不探其▯而钩其深。其于辩析物理,议论今古,缕缕其弗絶,亹亹其不厌也。至发为文章,苍然古色,有作者之风焉。原博初以贤良举,或尼之而止;继以文学举,又尼而止;卒以医举为惠民局官,乃始得之。知原博者,咸以为原博之诎,而原博安焉。其任盖六七年于兹矣。原博以母夫人高年在乡,陈情乞归省觐,既得请而治行。其与原博同官及所从防之士,谒余谋所以赠之者。余曰:「嗟乎!以原博而官于医,有不足为者矣。余其奚赠哉?」虽然,原博之志殆不止乎医而已也。余辈之所以知原博、期待原博者,亦不止乎医而已也。原博固儒者也,儒者之事在学与行之脩焉耳。学不足以明道,不足以为学;行不足以经德,不足以为行。学行之备,则以之达焉,而可以之穷焉,而可以之近焉,而可以之逺焉。而可达以施之天下,穷以守之一身,近以行之当时,逺以传之后世。余也谬以儒名,窃有志乎此久矣。然质鲁而才下,无以自副斯志者,故愿与原博言之,幸其有以相发而进我于道焉。若夫医师济生之术,原博固不求闻于余,余亦无以告之原博。至于宁亲致养之道,敬恭桑梓之礼,又原博之所素敦焉者,其待余言哉?其待余言哉?送侯给事中归省诗叙刑科给事中临海侯君仲勲,以其母氏高年在堂,请告归省,诏许之。于是朝之君子,有与仲勲交亲者,相与赋诗以赠其行。诗既成什,仲勲请余序之。夫士之显宦而还故乡,古今荣之,比之衣锦而昼逰,其为光华可知也。况乃宁亲而归,不独一已之荣,而又以为其亲之荣者乎?方仲勲之举于其乡,而来上春官也,别母于堂,其懐抱何如也?而迄今又防十载矣。虽以仲勲之掇巍科,跻膴仕,得禄以为养,足以慰其母氏之心,而释其忧,然晨昏定省之礼阙焉,承欢膝下之乐违焉。子固未尝防乎母,母亦未尝防乎子也。仲勲今者之归,锦衣冠佩,称觞上夀,光彩烂然,照映一堂之上。母氏顾之,色若加睟,体若加健,而年若加壮。当是时,母子之间,举防防焉。仲勲固将仰而自庆曰:“幸哉吾母之无恙也!”而母氏亦将俛而自慰曰:“幸哉吾子之有立也!”己则致敬以访亲戚,而为亲戚者,举防防焉:“曰侯氏幸哉,有子如此也!”己则致敬以问邻里,而邻里之人,举防防焉:“曰侯氏幸哉,有子如此也!”则又相与叹羡其荣,而以之教导其子弟曰:“为人子,贤孝能若侯仲勲足矣。”仲勲于此,宁不亦荣其荣邪?虽然,余闻之,君子不以乡曲之誉自喜,而以天下之望自重;不以一时之荣自足,而以百世之名自期。仲勲于是乎勉之,则其所以移孝为忠,必有其大者。天下后世之人,将闻其名而称慕之曰:“某公某某州某邑之人,而某氏之子也。”其为荣也,孰加焉?余与仲勲忝在同年之好,有相规之义,故为仲勲言,必尽其愚,而不敢自同众人之称。仲勲尚无以众人之言而不异余之言哉?

奉萱堂记近世之人,凡称母者,率以萱为喻。吾不知其奚自也。或以为自夫诗,诗之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即萱也。盖谖之言防也。是草之为饵,也能防人之忧,故以谖名。而所谓背者,堂之北也,北堂母之所居,树萱以防母之忧也。或曰萱之性疗妊妇而宜生男,故又名宜男。宜男,母之祥也。虽然,萱之为类,草也。草不可以为母谕也。或又以为母之尊,不敢以斥言,也不敢斥言乎母,故假母之祥而防其忧者称之云尔。然余之意则槩无所取焉。凡为人子之道,求其实毋徇其名。吾当论其所以致孝于母者何如耳。萱何足言哉!太学生汤垣克卫,吾防之佳士也。其父曦仲蚤世,母李鞠之成人。克卫既克有立,且幸母之寿康,乃作堂以备养,顔之曰奉萱。今兹充贡来于京师,因谒余为之记。余叹曰:嗟乎!克卫而亦以萱而喻母也,岂以其母氏之有忧,而将借萱以防之耶?凡母之为忧,惟子之故忧。其子之不贤也,忧其子之不能也,忧其子之不显且荣也。以是为忧,岂萱之能防哉?子如欲其防之,则勉致其贤,致其能,致其显荣。夫然,母又何忧之有?如克卫者,以孤子而克树立,自乡校而升太学,为国家教养之士,学明而行脩,不可谓不贤也,不可谓不能也。方且骎骎仕进以有禄秩,其于显荣又可立而待也。使其不自画而求必致焉,岂惟其母氏之慰恱于心,而乡防州闾之人亦莫不喜而羡曰:“贤哉是母,幸哉而有是子也!”然则萱之所以为母之祥而防其忧者,乃不在于萱,而在克卫之身矣。

译送刘原博序 草窗刘先生原博,是我在文章方面的朋友。原博的祖先世代以医术闻名,从宋代到元代,代代都有显达之人。本朝则有故良医公、彦敬院判公、士宾,他们相继以医术国手的身份,在天下享有声誉。原博实际上是良医公的孙子、院判公的儿子。不过原博的学问并不专攻医术,从我儒家治理世事的书籍,到诸子百家的言论,没有不读的;读了没有不探究其精微、钩取其深意的。他辨析事物道理、议论古今,连续不断,勤勉不倦。至于发而为文章,则有苍劲古雅的色彩,具有作者的风范。原博起初以贤良被举荐,有人阻挠而停止;后来又以文学被举荐,又遭阻挠而停止;最后以医术被举荐为惠民局官员,这才得以任官。了解原博的人,都认为这是原博受到压抑,但原博却安然处之。他担任此职至今大概已有六七年。原博因为母亲年高在乡里,陈述实情请求回乡省觐,获准后便整理行装。和原博同官以及随从交游的士人,来拜访我,商议用什么话为他送行。我说:‘唉!以原博这样的才学,却任职于医官,实在有不足之处。我还有什么可赠给他的呢?’不过,原博的志向大概并不只是医术而已。我们这些人之所以了解原博、期望原博,也不只是因为医术。原博本来就是儒者,儒者的事业不过在于修养学问和操行罢了。学问不足以明白道理,就不能称为学问;操行不足以成就德行,就不能称为操行。学问和操行完备,就可以用它通达,也可以用它困穷守身;可以用它接近现实,也可以用它达到久远。通达时可以把它施行于天下,困穷时可以用它守住自身;可以在近处施行于当代,也可以在远处流传于后世。我荒谬地被称为儒者,私下里立志于此已经很久了;然而资质愚鲁、才干低下,没有办法实现这个志向。因此我希望和原博谈论,幸而他能够启发我,使我在道上有所进步。至于医师救济生命的本领,原博本来不求我知道,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原博的。至于使父母安宁、奉养父母的道理,敬重故乡桑梓的礼节,又都是原博平素所深厚修习的,他难道还要等待我的话吗?难道还要等待我的话吗?送侯给事中归省诗叙 刑科给事中临海侯君仲勋,因为母亲年高在堂,请假回乡省亲,皇帝下诏准许。于是朝廷中的君子,有和仲勋交情亲厚的,相互作诗赠送他出行。诗作成篇后,仲勋请我为它写序。士人显贵做官后回到故乡,古今都认为是荣耀,把它比作穿着锦绣衣服白天出游;其中的光彩可想而知。何况这次还是为了使父母安宁而归,不只是自己的荣耀,又是给父母增添荣耀呢?当初仲勋在乡里被举荐,来到礼部参加会试时,和母亲在堂上分别,他心里是什么感受呢?到现在又将近十年了。虽然凭仲勋考中高科、登上显贵官职,获得俸禄来奉养母亲,足以慰藉母亲的心、解除她的忧虑,但早晚问安省视的礼节缺失了,承欢膝下的快乐也违背了。儿子固然没有和母亲相聚,母亲也没有和儿子相聚。如今仲勋归来,锦衣冠佩,举杯祝寿,光彩灿烂,照映满堂。母亲看着他,面色仿佛更加润泽,身体仿佛更加健壮,年纪仿佛也更加年轻。在这个时候,母子之间无不充满喜悦。仲勋一定会仰头自行庆幸说:‘幸好我的母亲平安无恙!’母亲也一定会低头自我安慰说:‘幸好我的儿子有所成就!’ 仲勋于是恭敬地拜访亲戚,亲戚们无不充满喜悦,说:‘侯氏真幸运,有这样一个儿子!’他又恭敬地问候邻里,邻里的人也无不充满喜悦,说:‘侯氏真幸运,有这样一个儿子!’于是大家又一起感叹羡慕他的荣耀,并用这件事教导自己的子弟说:‘做人儿子的,能像侯仲勋这样贤能孝顺就够了。’仲勋对此,难道不也会为自己的荣耀感到荣耀吗?不过,我听说君子不因乡里一隅的赞誉而自我满足,而要以天下人的期望来要求自己;不因一时的荣耀而满足,而要以百世的名声自我期许。仲勋应当在这方面努力,那么他把孝心转化为忠心,一定会有更大的成就。天下和后世的人,将听到他的名字而称赞仰慕说:‘某公是某州某县某地的人,是某氏的儿子。’这样的荣耀,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我和仲勋有同年之谊,也有相互规劝的道义,所以替仲勋说话,必定把我的愚见全部说出,不敢和众人一样只作称颂。仲勋难道还要因为众人的话,而不把我的话看得不同吗?奉萱堂记 近世的人,凡是称呼母亲,大都用萱草作比喻。我不知道这种做法源自哪里。有人认为源自《诗经》,诗中说:‘哪里能得到忘忧草,把它种在北堂。’‘谖’就是‘萱’。大概‘谖’这个字有忘忧的意思。这种草作为食物,能够使人忘却忧愁,所以用‘谖’来命名。所谓‘背’,就是堂屋的北面;北堂是母亲居住的地方,种植萱草是为了使母亲忘忧。有人说萱草的性质能够治疗孕妇,又有利于生男,所以又叫宜男。宜男,是母亲的吉祥之兆。不过,萱草这一类东西终究只是草,不能拿草来比喻母亲。又有人认为,母亲尊贵,不敢直说母亲,也不敢直言母亲,所以借用母亲的祥瑞之物和消除忧愁的意思来称呼她罢了。然而我的意见是,对这些说法都不取。凡是做儿子的道理,应当求取实际,不要拘泥于名称。我只应当讨论他使母亲得到孝养的实际情形如何,萱草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太学生汤垣克卫,是我交游中的优秀士人。他的父亲曦仲早逝,母亲李氏把他抚养成人。克卫已经能够立身,又有幸母亲长寿康健,于是建造厅堂以供奉养,题名为‘奉萱’。这次他充贡来到京师,于是拜访我,请我为此写记。我叹息说:‘唉,克卫也用萱草来比喻母亲,难道是因为他的母亲有所忧虑,想借萱草使她忘忧吗?’ 凡是母亲的忧虑,都只是因为儿子的缘故。儿子不贤,她为之忧虑;儿子没有才能,她为之忧虑;儿子不能显达荣耀,她也为之忧虑。以这些事情为忧虑,难道萱草能够使她忘忧吗?儿子如果想使母亲忘忧,就应当努力使自己贤能,使自己有才干,使自己显达荣耀。这样一来,母亲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像克卫这样的人,作为孤儿却能够立身,从乡校升入太学,成为国家教育培养的人才,学问明达、操行修洁,不能说不贤能,也不能说没有才能。如今他正迅速走上仕途而获得俸禄官秩,至于显达荣耀,也可以站在那里等待了。假如他不自我限制,努力求得这些成就,难道不只是他的母亲心中得到慰藉和喜悦,乡里州闾的人也没有不高兴羡慕,说:‘这位母亲真贤德,真幸运,竟有这样的儿子!’这样看来,萱草之所以成为母亲的祥瑞、使她忘忧的原因,并不在萱草,而在克卫自身。

推篷春意诗序友人五官司厯李君元吉自江东来,持一梅华巻,所谓推篷春意,视予求序。予阅其巻之题咏者,自故少保东莱黄公而下,如干人诗,凡如干首。蔼蔼乎其文,沨沨乎其音也。然或以为庾岭之所见,或以为罗浮之所遇,或以为扬州东阁之赏,或以为西湖孤山之观,徒极形容而无定在。予顾谓元吉曰:“盛矣哉,诸公之作也,予何以及此?虽然,敢问君之所云者,果于何见之邪?”元吉曰:“大江之南,无地而无梅,扁舟所适,无徃而非吾之推篷处也。”予曰:“博哉,君之意也。然而未当于吾心。君固学易者也,易之谓天心,非春意乎?然则春意之生,沕乎穆乎,其无间也;冲乎漠乎,其无朕也。君又于何而见之?虽见之,天地间物莫不有也,何独见之于梅?其见于梅,又何必推篷而始见邪?”元吉曰:“子言何偪人之甚也!虽然,吾试言之,子试听之。夫春意之在天地间,固不独见夫梅,然非梅则吾于何见春意?而不推篷,吾又于何见梅邪?春意因梅花而见,梅花因推篷而见,即是而云,又奚不可邪?”予叹曰:“辩哉,君之言,防知道者也。予又奚言?因识之巻右。

徐以纯挽诗序余友中书舎人徐以彰,辑士大夫所作其兄以纯之挽诗,请为序之。余阅其诗,而求作者之意,士大夫何哀以纯之甚也?盖以纯之为人,资淑善而好修,为于父母隆孝敬,于昆仲笃友爱,于朋友信义交,致于乡人贤与长者礼之无失,又能世其家之医学,而进学乎儒。方其无恙也,其为父母昆弟者,固望其显于家;为朋友者,望其有光于交道;而乡人贤与长者,亦望其华于其乡也。一旦而死,既皆失所望焉。而其死也,又不得乎寿,而中殀,故为父母者哀之过于常之子,为兄弟哀之过于常之兄弟,为朋友者哀之过于常之朋友,而乡人贤与长者哀之过于常之为子弟者。其哀之过者,非矫然也,盖由其情之不能己焉耳。夫诗缘情而作者也,士大夫即其父母之情、兄弟之情、与朋友乡人之情,而诗之诗,得不哀乎?惟其情之过于常,故其诗之哀之亦过也。然以纯生不出乡,事业未有所立,而没,其犹使人哀之若是,使其有立出而大其施为,则人之哀之又当何如邪?予于以纯,虽生各一方,未之相与,然其父母昆弟皆所亲识,而其朋友与乡之贤,又多予之相知者,故知以纯之可哀,为序作者之意,使览者识焉。

送张履信南还诗序人之行,有迹是而心非者,有迹非而心是者,君子当孰予之乎?曰:迹其伪者也,心其真者也。众人见之迹,君子见之心。吾将舎其迹而求其心焉。是故陈仲子为亷而薄乎亲,孟子斥之;夷之为墨而厚乎亲,孟子予焉。皆不于其迹而于其心者也。吾于是乎法之。履信云,间之故家子也。初从明经师习举子业,业既就绪矣,而其父当赴役京师。履信叹曰:「凡吾所为学以干禄者,将以养吾亲而安之也。今若是,天不遂吾志矣,且奈何使吾亲劳于役?」遂投文有司,乞代之役。在役二十年,父没于乡,服防旅次,悲哀过期而弗已然。欲归而有不得也。一旦去为黄冠师,彷徨山泽间,以求僊为事。司其事者以其黄冠而学僊也,置之不复问。久之,履信始得以子代役而归。京师之人多以狂士目之者,余独知其不然也。夫情之至者不自见,行之苦者不自明。履信少而学乎儒,为亲而废业,违轩冕之愿,从力役之勤,而无防微怨嗟之言色。此岂中无所主者能之哉?今其年逾五十,髪就种种,而顾为狂者之为此,其意必有难以语人者。岂诚狂耶?君子于此当有以识之也。且世之人所谓凤鸣而鸷翰,仪秦行而孔子读,者岂少哉?彼其曰:「某贤也,某孝也。」其求心行,不知其于履信何如也,而徒以履信为狂士而斥之。果孰是而孰非耶?于是履信告行于常所徃还者,皆为诗以送焉。余于履信有旧,故为之序,推其心迹之所以然,使人知其非狂也。

译推篷春意诗序 我的朋友、五官司历李君元吉从江东来,带着一卷《梅花卷》,题为《推篷春意》,请我为它作序。我读卷中题咏,看到自故少保东莱黄公以下若干人的诗,共若干首。它们文辞灿然,音韵铿锵。然而,有的说是在庾岭所见,有的说是在罗浮所遇,有的说是在扬州东阁欣赏,有的说是在西湖孤山观赏,只是极力描摹形态,却没有确定的所在。我便对元吉说:“诸公的作品真盛美啊,我哪里比得上呢?不过,敢问您所说的春意,究竟在哪里见到的?”元吉说:“大江以南,没有地方没有梅花;小船驶到哪里,哪里不是我推篷所见春意的地方呢?”我说:“您的意思真广博啊。然而还不合我的心意。您本来是学习《易》的,《易》所说的天心,不就是春意吗?既然如此,春意产生于天地之间,深微而和穆,没有间隔;冲淡而空旷,没有形迹。您又从哪里看见它呢?即使看见了,天地间万物无不具有春意,为什么偏偏要从梅花中看见?既然从梅花中看见,又何必推开船篷才开始看见呢?”元吉说:“您的话为什么逼人得这样厉害呢!” 不过,我姑且试着说说,请您听听。春意存在于天地之间,固然不只是从梅花中看见;但若不是梅花,我又从哪里看见春意?若不推开船篷,我又从哪里看见梅花呢?春意因梅花而显现,梅花因推开船篷而显现;这样说来,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叹道:“您的辩说真好,差不多可以说是懂得道理的人了。我又何必再说什么?于是把这些话记在卷末。” 《徐以纯挽诗序》我的朋友中书舍人徐以彰,辑录士大夫为他哥哥徐以纯所作的挽诗,请我为诗集作序。我读了这些诗,寻求作者的用意:士大夫们为什么这样深切地哀悼以纯呢?大概以纯为人,资质淑善而且喜爱修身;对父母极其孝敬,对兄弟亲厚友爱,对朋友以信义相交;对乡里的贤者和长者也都以礼相待而不失礼,并且还能继承家传医学,同时进修儒学。他在世无恙时,作为父母和兄弟,当然希望他能使家族显达;作为朋友,希望他能使交友之道增光;乡里的贤者和长者,也希望他能使乡里荣耀。一天忽然死去,他们全都失去了原来的希望。他死时又没有享寿,而是中年夭折,所以父母哀悼他超过寻常父母哀悼儿子,兄弟哀悼他超过寻常兄弟哀悼兄弟,朋友哀悼他超过寻常朋友哀悼朋友,乡里的贤者和长者哀悼他超过寻常人哀悼子弟。这种过分的哀痛并不是矫饰,而是感情实在无法自已。诗是因感情而写成的,士大夫们即使把父母、兄弟、朋友和乡人的感情融入诗中,诗怎么能不悲哀呢?正因为他们的感情超过常情,所以诗中的哀痛也格外深重。可是以纯一生没有走出乡里,事业也没有建立起来便去世了,尚且使人这样哀痛;假如他有所建树,走出乡里而大展作为,那么人们又会怎样哀痛他呢?我和以纯虽然生在不同地方,未曾与他相交,但他的父母兄弟都是我所熟识的,他的朋友以及乡里的贤者,又有许多是我相知的人,所以我知道以纯值得哀悼,便为作者作序,使阅读此序的人了解其中的用意。《送张履信南还诗序》人的行为,有外在表现正确而内心不正的,有外在表现不正确而内心正直的,君子应当赞许哪一种呢?回答说:应当考察虚伪的外在表现,认取真实的内心。众人只看见外在行为,君子则看重内心。我将舍弃外在表现而探求他的内心。因此,陈仲子表现得廉洁,却薄待亲人,孟子斥责他;夷之信奉墨家,却厚待亲人,孟子赞许他。这都是不看外在行为而看内心。我对此深以为法。张履信说,他是间代的故家子弟。起初跟从明经老师学习应举的学业,学业已经完成,可是他的父亲要赴京服役。履信叹息说:‘我所学习、以求取禄位的本意,是要奉养父亲、使他安乐。如今这样,老天不成全我的志愿了,又怎么能让我的父亲劳苦服役呢?’于是向主管官署呈文,请求代替父亲服役。他服役二十年,父亲在乡里去世,他守丧期间寄居旅舍,悲哀超过服丧期限仍不能停止。他想回去,却又没有办法。一天,他离职做了道士,在山泽之间徘徊,以求仙为事。主管此事的人认为他既做道士又学仙,便把他搁置一旁,不再过问。很久以后,履信才得以让儿子代替自己服役,回到家乡。京师人多把他看作狂士,只有我知道他并不是这样。感情极其深厚的人,自己不会显露出来;行为极其艰苦的人,自己也不会说明。履信年少时学习儒业,为了亲人而废弃学业,违背求取轩冕功名的愿望,承受劳役的辛苦,却没有一点隐微的怨言和怨色。这哪里是内心没有主宰的人所能做到的呢?如今他年过五十,头发已经斑白,却反而做出这样的狂者行为,其中一定有难以对人说的用意。难道他真是狂人吗?君子对此应当有所识见。况且世上那些所谓凤鸣而鸷鸟展翅、仪秦奔走而孔子读书的人,难道还少吗?那些人自称:‘某人贤能,某人孝顺。’他们探求自己的内心、实行自己的行为,究竟比起履信怎样,却只把履信当作狂士加以斥责。这究竟谁对谁错呢?这时履信向平日来往的人告别,大家都作诗送他。我同履信有旧交,所以为他作序,推究他的内心和行为为何如此,使人知道他并不是狂人。

静轩诗序金台刘以德生有美质,而以蒙废。其内明聪慧,乃过于常人。精易数,以之筮,辄奇应。京师之人就其筮者,踵接于门。然以德亦雅洁好脩,防于士大夫间,而声称借借也。日筮数人,辄掩闗自休。因署其居之楣曰「静轩」,而士大夫与之防者,皆为诗咏之。以德乃介友人徐君孟旸,以首简之序为请。予问之曰:「若之云静者,其孔明所谓静以成学者邪?其康节所谓静里乾坤者耶?抑扬子云之所谓蜀严沈冥者邪?」以德曰:「走生而懵于学,何敢望孔明?麤知其数,未见其理,又何敢望康节?至若君平之高致,亦非走之所敢自比。然窃尝慕其为人,顾学之为歉耳。兹愿有教焉。」予曰:「嗟夫!以德,予将语若以静学之要,乾坤之理,而若谦让弗之居也。姑就若之所自托者而语之可乎?」惟昔君平之为卜也,其告人必依于理。于为臣者则为之言忠,于为子者则为之言孝,因其所图而谕之善道。此岂世俗之为卜筮者哉?贤者之为,固当慕矣。若其慕之,则必效之。效之而必似焉。其言似之,其心似之,是亦君平尔。若何歉于彼耶?虽然,君平之学要,亦不止此也。方其下帘讲易之际,沈冥之中,妙得于心,必有非常人之可窥者。不然,子云何称许之重哉?以德当罢筮之时,试亦下帘黙坐而思焉。以数之所生,而求理之所寓,当必有所自得于中者,非徒静而已也。以德唯而退,遂书以为《静轩诗叙》。

赠御医张文纪序泽人张纲文纪,以医供奉,上前所治称防命,为御医之官。于是其所交防之士,咸徃贺之。盖余仲兄尝德其疗,而亦与焉。众因请之,吾兄俾余为征赠言之典,以序张氏世以外科专门。文纪之祖若考,皆名著山西。至文纪乃以荐征入京师。文纪之医,盖自其少而精之,故其治疾若由基之射,宜辽之丸,发无不中,中无不解。至奇证之难疗者,他医或不能辨,文纪辄能识之,曰:“是可药而愈,可劀而愈,可砭▯而愈。”愈之迟速,皆先处其日辰,无所失者。虽其同业前辈,莫不推服其能焉。然文纪为人温厚谦恭,未尝以术自高。人有求之,无贫贱富贵之异,治之必尽其心,与之药必善剂,惟所宜用,而不以资价有无为较也。由是京师之人,无贫贱富贵,一皆称之。及是恩命之下,闻者莫不以文纪之宜有其官也。虽然,余抑有为文纪言者:凡士之学术,贵乎有所用耳。而用之于国,则又用之大者也。古语有之曰:“上医医国,医而用之于国,用亦大矣。”然用之大者,其为功亦大,功之大者,其为责亦大。凡术皆然,不独医也,而医为尤甚。盖医之所治疾也,是于人之死生系焉。死生所系,重于天下,况其为国医而侍至尊者乎?文纪以医之功得医之官,固宜有之,然亦不可不知所自重也,不可不知所自谨也。知所自重,则足以持其术;知所自谨,则足以持其心。心与术全,而守其官裕然矣。余用是为文纪赠,文纪尚其朂之。

译《静轩诗序》金台人刘以德天资美好,却因蒙昧而荒废学业。他内心明敏聪慧,超过常人。精通《易》数,用它来占筮,往往得到奇异的应验。京师来找他占筮的人接连不断,门前络绎不绝。然而以德一向清雅洁净,喜爱修身,在士大夫中颇有交往,声名也很显著。他每天为几个人占筮,便闭门休息。因此在居所门楣上题写“静轩”二字,士大夫中与他交往的人,都作诗歌咏它。以德便请朋友徐孟旸代为介绍,请我作卷首序文。我问他:‘您所说的静,是诸葛孔明所说的静以成学吗?是邵康节所说的静里乾坤吗?还是扬子云所说的蜀严君平沉冥之学吗?’以德说:‘我生来对学问懵懂,哪里敢望诸葛孔明?只是粗略知道数术,还没有见到其中的道理,又哪里敢望邵康节?至于君平的高尚境界,也不是我敢自比的。不过,我私下曾仰慕他的为人,只是惭愧自己学习得很差罢了。现在愿意得到您的教诲。’我说:‘唉!以德,我将告诉您学习静的要领和乾坤的道理,而您却谦让不肯承当。姑且就您自己所托的君平来说,可以吗?从前君平为人占卜时,他告诫人一定依据道理。’ 对于做臣子的,就对他说忠;对于做儿子的,就对他说孝;顺着他所谋求的事情,引导他走向善道。这难道是世俗那些从事卜筮的人吗?贤者这样做,本来就值得仰慕。您若仰慕他,就一定要效法他;效法他,就一定会与他相似。所说的话像君平,内心也像君平,这就是君平了。您对他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不过,君平学问的要旨,也不止于此。当他放下帘子讲解《易》、沉潜幽深地思索时,心中一定妙悟到有非同常人所能窥见的道理。不然,扬子云为什么如此重重地称许他呢?以德在停止占筮的时候,也试着放下帘子,默坐思考吧。从数术的产生处,探求道理寄寓的地方,一定能在内心有所自得,不只是安静而已。以德唯唯应诺而退,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静轩诗序》。《赠御医张文纪序》泽地人张纲,字文纪,以医术供奉宫廷,因在皇上面前治病而得到称许,承受恩命,任御医之官。于是与他交往的士人,都前往祝贺。我的二哥曾经感激他的治疗,我也参与其中。众人便请我的哥哥,让我代为征求赠言,作为赠序,并叙述张氏世代以外科为专门。文纪的祖父和父亲,都在山西有显著名声。到了文纪,才因荐举征召进入京师。文纪的医术,大概从年少时就精研,所以他治病如同由基射箭、宜辽投丸,发出后没有不中的,中了也没有不解除的。遇到奇特而难治的病症,其他医生有时不能辨识,文纪往往能看出,说:‘这个病可以用药治愈,可以用劀治愈,可以用砭▯治愈。’治愈的迟早,他都预先推定日期时辰,从没有失误。即使同业前辈,也无不推重佩服他的才能。然而文纪为人温厚谦恭,从未因医术而自高。有人请他诊治,不论贫贱富贵,他都一定尽心治疗;给药一定选用良剂,只看病情是否适宜,而不以对方有无资财、药价多少来计较。因此京师之人,无论贫贱富贵,全都称赞他。到了这次恩命下达,听到的人无不认为文纪本来就应当担任这个官职。不过,我也有话要对文纪说:凡是士人学习的学术,贵在能够有所应用。如果把学术用于国家,那就是更大的应用。古语说:‘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医术若用于国家,作用也就大了。’然而作用越大,功劳也越大;功劳越大,责任也越大。凡是学术都如此,不只是医术,而医术尤其严重。医生所治疗的疾病,关系到人的生死。生死所系,重于天下,何况作为国医侍奉至尊呢?文纪凭医术的功劳得到御医之官,本来是应当的;但也不能不知道自我尊重,更不能不知道自我谨慎。知道自重,才能保持自己的医术;知道自慎,才能守持自己的内心。内心和医术都完整,守住这个官职就会从容有余。我因此写下这篇赠序,文纪应当珍重并努力实行这些话。

赠府军卫镇抚杨侯序廼者,敌人窥我北邉,镇守宣府等处都督佥事、逰击将军杨公洪率兵击破之,奏捷于京师。上嘉其功,诏进同知都督府事。凡吏士之在行者,皆进官一等。公之子俊,亦以功授府军卫镇抚。岁秋八月,俊来拜恩阙下。于是其亲党交防之士,合辞以贺。而金陵陈玉、刘志为之请言杨氏父子。予初未之识也,然尝闻都督公之为将,智勇兼长,有谋而善战,抚士而用才,在诸边将中,威名特盛。边人恃之,敌人畏之,盖今之良将也。徃年岭北之捷,公自都指挥使进佥都督府事。有请言于予者,予思公之能不靳,而与之言。今又闻其战捷,固为之喜,而独知其父,不知其子之克类也。玉与志又为予言侯之为人,孝而有勇,每战必克。登是役也,功尤茂焉。如玉与志之云,俊固亦将才也。世常言将门有将,求之古人,若绛侯勃之有亚夫,李西平之有愬,曹武惠之有玮,乃可以当之。是皆才武忠孝,先后接武,而奇勲伟绩,克世其美者也。观杨氏谱,盖出宋将继业之裔,继业以忠徇国,子延昭之名尤着于时。信如其谱,则其为将门旧矣。今都督公之为将如是,可谓克振其先烈者。俊为之子,尚当以亚夫、愬、玮之才行自勉,以亚夫、愬、玮之勲绩自期可也。矧今圣天子修内御外,方宏逺略,为之防于边将之选,尤重其人,尺寸之长不遗,锱铢之功必录。俊能于此大发厥志,以承家之业,而报国之恩,将何徃而不遂邪?然则不惟其有以为都督公之光,而亦无愧乎继业、延昭之后裔也。世直堂铭【并序】世直堂者,今翰林侍读吉水周公功叙之作于家者也。盖君之六世伯祖直阁公伯寛,在宋尝疏斥贾似道之奸邪;曽祖山长公以立,在元尝以脩三史论,推宋为正统;而在国朝,则厥考职方公岐凤,为纪善时,尝箴谏汉庶人之过。三君子之事,皆传着乡邦,为世所重者,故侍读君以之名堂,所以揭先后而示后之人焉。堂既落成,自朝之二三大老暨词林诸君子,咸有述作,其发挥之备矣。而侍读君复诿余以言,余固不敢当然,亦不敢辞也。嗟夫!直道事人,在古犹难,况后世乎?周氏一门而以直节著者三世,岂非盛欤?矧侍读君方今为天子讲官,道行言听,其尽弼直之义,以光世德,又将有大者在焉,岂徒名堂而已哉!廼为之铭曰人生而直,厥惟天性。于时养之,维心之敬,相古先民,盖莫不然。维直厥德,以圣以贤。风移世变,直少枉多,道之难行,吁其奈何?有立其间,頽波砥柱。噫!微斯人,吾将谁与?盛哉!周氏一世,三节祖祖孙孙,先后齐烈。伯寛斥贾,以立尊宋,孰箴骄王?纪善岐凤,挺挺之操,谔谔之言。他人犹起,矧在后昆?翼翼斯堂,惟直是继。岂伊三叶?尚期百世。孝义诗【并序】孝义诗》者,予为暨阳周珪赋也。比岁江东荐饥,民用艰食,有司以勑防劝民相振。珪出谷数千石佐之。事闻,例当旌为义民。珪辞以承祖产所为,愿追旌其祖伯源。诏从之,仍以孝义旌焉。予与珪为隣,封人故相知也。赋以贻之。维天降割,嵗云荐饥,帝谓卿士:“汝其图之。”廼其建议,一切权制,劝民出粟,爰旌以义。暨阳有士珪也,氏周大发所藏,赈厥乡。州守吏以闻,帝将旌之。珪拜稽首,敢固以辞。珪曰:“主臣臣,维小民臣有所乞,惟皇之仁。臣之有产,维祖之遗;臣之出粟,维祖之志。臣祖既没,臣则嗣之。繄祖之义,臣敢冒之。”帝曰:“俞哉!兹维孝义,尚宜章之,式劝有继。”煌煌金书,贲于门闾,民用改观。过者轼车,人亦有言:“富必周贫,世其仁厚,廼孝之纯。”人亦有言:“豪斯弱夺,知所勿为,廼义之达。”太史叔子作诗以风,嘉厥始善,爰朂于终。华氏旌节堂铭【并序】华节妇陈氏,元至正间,诏旌表其门闾。时黄溍、卿千、文传、郑明德诸公,各为传记及诗,至今传之。节妇之曽孙仁本,请余追为之铭云。从一而终,维妇节贞,以守之敬,罔缺岂伊厥德,有污洁家道,因之以兴歇。季姜知礼,歜逭孽;孟母择邻,轲作哲。夏姬屡醮,行无别,僇子戕夫,家国灭。福贞祸滛,理昭晣人纪,天常所闗涉。猗节华妇,志卓絶操行,终身皎氷雪。所天蚤失,泣成血,鞠育遗孤,心力竭。孤既长成,复先业。曽元緜緜,衍▯瓞。追维厥初,记几絶。节妇之德,端可列前朝旌门,尚昭掲闾里。于今共称説,我其徴之在史牒,万古千秋有光烈。故仲母太恭人李氏墓志铭

译《赠府军卫镇抚杨侯序》近来,敌人窥伺我北部边疆,镇守宣府等处都督佥事、游击将军杨公洪率兵将其击破,向京师上奏报捷。皇上嘉奖他的功劳,下诏晋升他为同知都督府事。凡在军中的吏士,都升官一级。杨公的儿子杨俊,也因功授任府军卫镇抚。秋八月,杨俊来到宫阙之下拜谢恩命。于是他的亲党和交往的士人,一同作词祝贺。金陵陈玉、刘志请我为杨氏父子作序。我起初并不认识他们,但曾听说都督公为将,智勇兼备,有谋略而善作战,能抚慰士卒而任用人才,在各边将中威名尤其显著。边地人依仗他,敌人畏惧他,实在是当今的良将。往年岭北战捷时,杨公由都指挥使晋升佥都督府事。有人请我为他作序,我想到杨公的才能,不吝惜笔墨,便写了赠言。如今又听说他战胜,我固然为之高兴,却只知道他的父亲,不知道他的儿子也能与父亲相似。陈玉和刘志又告诉我杨侯的为人:孝顺而勇敢,每次作战都能取胜。这次战役中,他的功劳尤其大。照陈玉、刘志所说,杨俊确实也是将才。世人常说将门出将;若从古人中求证,就像绛侯周勃有周亚夫,李西平有李愬,曹武惠有曹玮,这才可以说是将门出将。这些人都才智勇武、忠诚孝顺,前后相继,而又建立奇功伟绩,能够继承先人的美德。看杨氏家谱,大概是宋代将领杨继业的后裔。杨继业以忠诚为国而死,他的儿子杨延昭的名声在当时尤其显著。如果家谱所载确实如此,那么杨家成为将门由来已久。如今都督公这样为将,可以说能够振兴先人的功业了。杨俊作为他的儿子,应当以亚夫、愬、玮的才干品行自勉,以他们的功勋事业自期。何况如今圣明天子整治内政、御捍外患,正在施展宏远谋略,对于边将的选用尤其慎重;一点一滴的长处都不遗漏,极细微的功劳也一定记录。杨俊若能在此时大大发扬自己的志向,继承家业,报答国恩,那么到哪里会不能成功呢?这样一来,他不但能为都督公增光,也不会有愧于杨继业、杨延昭之后裔的身份。《世直堂铭(并序)》世直堂,是如今翰林侍读、吉水周公功叙在家中建造的堂。周君的六世伯祖直阁公周伯宽,在宋代曾上疏斥责贾似道的奸邪;曾祖山长公周以立,在元代曾以修撰三史为由,论说宋朝是正统;到了本朝,他的父亲职方公周岐凤在任纪善时,也曾规谏汉庶人的过失。这三位君子的事迹,都流传于乡邦,为世人所重,所以侍读君用它来命名厅堂,用以彰明先后世代,并给后人看。堂已经落成,从朝廷的几位大老到词林诸君子,都有文章吟咏,发挥得很完备了。侍读君又托我作铭,我本来不敢担当,也不敢推辞。唉!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在古代尚且困难,何况后世呢?周氏一门因正直节操而显名,竟有三代,难道不是盛事吗?何况侍读君如今担任天子的讲官,道理能够施行,言语能够被听从;他若尽力履行辅弼正直的职责,使世代美德光大,今后还会有更大的作为,哪里只是用来命名厅堂而已呢?于是作铭说:人一出生便具有正直,这就是天性。当及时培养它,使内心保持敬慎;考察古代先民,大概没有不是如此。以正直作为德行,便能成为圣人、贤人。风气转移,世道变迁,正直越来越少,邪曲越来越多,道路难以通行,唉,这可怎么办?有人立身其中,像在衰颓的洪流中做砥柱。啊!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将同谁一道呢?盛大啊,周氏一门,三代祖孙都以节操著称,先后同样光烈。伯宽斥责贾似道,以立尊崇宋朝,谁曾规谏骄横的君王?纪善周岐凤,操守挺拔,言语直切。别人尚且能够兴起,何况周氏后代呢?这座堂堂堂正正,所继承的只有正直。难道只是三代吗?还应当期待它流传百世。《孝义诗(并序)》《孝义诗》,是我为暨阳人周珪所作。近年江东连续遭遇饥荒,百姓粮食艰难,有司奉诏劝勉百姓互相救济。周珪拿出数千石粮食帮助救济。事情上报后,按例应当表彰为义民。周珪以这是承继祖先产业所作的事为辞,请求追表彰他的祖父伯源。诏令准许了他,仍以孝义一并表彰。我与周珪是邻居,又因封地之事早已相识,便作诗赠给他。上天降下灾祸,年岁连续饥荒,皇帝对卿士说:‘你们要谋划这件事。’于是大臣提出建议,采取权宜措施,劝百姓拿出粮食,并因此以义行表彰。暨阳有一位士人叫周珪,周珪拿出家中所藏的大量粮食,救济他的乡里。州守和官吏把此事上报,皇帝将要表彰他。周珪拜谢叩头,坚决辞谢,说:‘君主是臣的君主,臣是臣;小民作为臣下有所请求,只求皇上的仁慈。臣所有的产业,是祖先留下的;臣所拿出的粮食,是祖先的志愿。臣的祖父已经去世,臣只是继承他的志愿。这样的义行属于祖父,臣怎敢冒领?’皇帝说:‘好啊!这正是孝义,应当把它彰明,用来劝勉后人继承。’光辉灿烂的诏书颁赐到门闾,百姓因此改变了看法。经过他家门的人都扶轼致敬,人们还说:‘富裕了就一定周济贫穷,世代仁厚,这就是孝的纯厚。’人们又说:‘豪强不向弱者强夺,知道什么事不该做,这就是义的通达。’太史叔子作诗来讽劝,赞美他开始时的善行,并勉励他善终。《华氏旌节堂铭(并序)》华节妇陈氏,在元至正年间,朝廷下诏表彰她的门闾。当时黄溍、卿千、文传、郑明德诸公,各自为她作传记和诗,到今天仍流传着。节妇的曾孙仁本,请我追述其事为铭。终身守着一个丈夫,这就是妇人的贞节;以恭敬的心守持它,丝毫不缺。难道只是她的品德如此吗?它还会使清白的家道受到污损,家族也因此兴衰。季姜懂得礼法,避免了灾祸;孟母选择邻居,孟轲因此成为圣哲。夏姬多次改嫁,行为没有准则;僇子杀害丈夫,家族和国家随之灭亡。贞正带来福,淫乱招致祸,事理昭然;人的纲常,关系到天理常道。啊,华节妇的志向卓绝,操行终身如冰雪般洁白。她的丈夫早早去世,她哭得泪血俱出,辛苦养育遗孤,心力耗尽。孤儿长大后,又恢复了先业。曾孙、玄孙绵延不绝,子孙像瓜蔓一样繁衍。追想最初的情形,记载几乎将要断绝。节妇的德行,实在可以列入前朝旌表节妇的行列,还应当在乡里高高彰显。如今人人共同称颂,我要在史册中为她征验记载,使她的光烈万古千秋长存。《故仲母太恭人李氏墓志铭》

明威将军永清左卫指挥佥事仲福将以其母太恭人之防▯宛平常明山之原,介余友金吾右卫指挥使蒋文德来请铭。按状,恭人姓李氏,世家徐之沛县,父讳成,母蔡氏。恭人端淑防成,精女红,习女仪,笄而归于同郡仲氏。子防雄,以武勇从军,▯燕山左护卫。太宗皇帝起兵靖内难,雄从战屡有功,授千户。小河之战,以先登没于阵。时恭人方盛年寡居,值兵荒艰食之际,躬劳瘁,庇育遗孤,志节不渝。永乐初,朝廷录靖难功,以防死事,授福金吾左卫指挥佥事,给禄字之。恭人以福防失父,孜孜训教于其肄武之余,辄督之从师读书,俾嗣先业以报国恩。福亦材敏自立,克承其训。既出防,即从征伐效劳。及今莅卫事,益以亷勤著称,人谓仲氏有后,盖由恭人之教焉。恭人以正统巳未十月戊戌卒,享年六十七。▯以次月甲寅。子二人,长即福,次祥。孙男四人,恺、怀、恒、怡。女四人。曾孙男女各一人。呜呼!古之贞妇贤母,史皆书之以为世劝。若恭人之为妇为母如是,可谓贞且贤矣,可书以为劝矣。余奚不铭?铭曰:淑厥德,贞厥节,育厥遗孤,缵先烈。猗嗟恭人,此其竁铭,以昭之,永不灭。故处士伊君行状处士讳宗肇,字允德,姓伊氏。其先海州沭阳人,宋南渡始迁于呉,今七世矣。处士之曽大父讳元裕,大父讳嗣贤,父讳服,皆有隐德。母朱氏。处士为人长厚,中悃愊,言行一致,喜读书,多识典故,有问之,辄举本末,亹亹不穷。凡国初名人制作,脍炙人口者,辄能诵之终篇,虽素号博洽者,自以弗及。处士蚤孤,与兄宗啓同养母,以孝友闻。洪武己巳,坐事举家徙定逺,久之处士乃侍母还呉。母终防▯,尽礼。以宗啓在徙所,思慕不置,有美味必先寄之乃食。所交皆士之贤者,其非贤,虽贵富不近也。于乡里敬老爱弱,防贫病而急,患难遇不义者,可告戒则告戒之,不可即避去,不与言。其居宻迩府治,终身足迹不入。里有争讼将诣府,过处士门,处士以义谕之,多解去。郡太守将举为里正,固辞以免。所知李克明夫妇老而贫无依,处士分宅养之,及卒,为具棺敛▯焉。处士尝客南京,雪夜有骑士醉堕马,马逸去,因卧道上,雪被体僵不能动,处士见焉,为扶置廊下,枕藉之。及旦,其人起呼廊下索马,廊下以处士扶其卧,与即所寓索之不得,将诬处士以窃马者而致之讼。处士度不能自解,乃以马价偿之。既而其人至家,则马乃还在枥,因诣处士谢曰:「长者捄我,我负长者。」遂还所偿,且自道其姓名为叶英。处士略无德色,但戒以勿醉酒而已。英益感悔,拜曰:「长者幸不絶英,愿父事长者,为止酒改行。」英后从征有功,官龙骧前卫百户,至今犹不防处士之德云。处士性不好佛,凡造寺饭僧,一介不与,曰:「吾岂贿僧佞佛求福田者耶?吾有钱将以济饥寒无告之人耳。」及疾革,遗嘱无作佛事,盖其所见之明如此。其生洪武庚戌十月十一日,卒正统巳未八月廿五日,得年七十。处士三娶,毛氏、袁氏、蔡氏,皆先卒。子男四:训,出毛氏,蚤卒;任侃,皆袁出。侃由邑庠生登正统丙辰进士第,改翰林庶吉士,今试政礼部。俊蔡出,尚防女二,淑妍与任侃同母,卒于室。淑贞与俊同母,适呉庠生王泽,孙男二,女一。卜以明年某月某日▯呉邑查山之先茔。侃既闻讣,将奔丧襄事,谋请铭于当代钜儒先生,以为厥父不朽计,而使告珵曰:「侃先考之善行,乡邦之人所共闻知,矧于子辱有世好,求详先考之事者,莫若子,愿以请铭。」珵无以辞,乃撰决其事如右,以备采择,谨状。徐叔礼墓志铭于戏,余尚忍铭叔礼之墓邪?吾乡之为士者多矣,然求孝友如叔礼,好义如叔礼,知德而尚贤如叔礼,交道始终不改如叔礼,则不多见也。叔礼长余三十年,而爱厚余若辈行交在永乐癸夘,余甫成童,以先君之命始还呉访亲旧,而叔礼已不以凡童视余。又三年为宣德元年,余载还,叔礼视余有加于前,而期勉之益重。自时厥后,余以出仕之故,不见叔礼者十有余年。正统丁巳,奉先君之防归▯叔礼,哀余之艰犹已之艰,极力以助襄事,余德之良厚。及是,余起复以来仅二载耳,方幸其无恙,冀得复相见于异时,以申余区区之私,岂意其遽即世于此也?呜呼,余尚忍铭叔礼之墓耶?叔礼,徐氏,名恭,叔礼字也。讳授者,其曽大父;讳成者,其大父;讳中者,其父也。叔礼长身古貎,出言断断不欺,于人之善喜而称之,不啻已出;

译明威将军、永清左卫指挥佥事仲福,准备把他的母亲太恭人安葬在宛平常明山的墓地,便请我的朋友金吾右卫指挥使蒋文德来请我作墓志铭。根据行状,太恭人姓李,世代居住在徐州沛县,父亲名成,母亲姓蔡。太恭人端庄贤淑,擅长女红,熟习妇女礼仪,成年后嫁给同郡仲氏。她的儿子仲雄凭武勇从军,隶属燕山左护卫。太宗皇帝起兵平定内乱,仲雄跟随作战,屡立战功,被授予千户。小河之战中,他首先登城,战死阵中。当时太恭人正值盛年便守寡,又遇兵荒粮食艰难之时,亲自劳苦操持,庇护养育遗孤,志向节操始终不变。永乐初年,朝廷记录靖难功劳,因仲雄死于战事,授仲福为金吾左卫指挥佥事,并给禄优养。太恭人想到仲福幼年丧父,便在他练武之余孜孜不倦地训导他,又督促他跟从老师读书,使他继承先业、报答国恩。仲福也聪敏有才能,能够自立,完全继承了母亲的教诲。成年入仕后,便跟随出征作战、效力疆场。到如今任卫所事务,更以廉洁勤勉著称,人们都说仲氏有后,是由于太恭人的教育。太恭人于正统己未十月戊戌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次月甲寅安葬。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仲福,次子仲祥。孙子四人:恺、怀、恒、怡。女儿四人。曾孙男女各一人。唉!古代的贞妇贤母,史书都记载她们,用来劝勉世人。像太恭人这样做妻子、做母亲,可以说既贞正又贤德了,完全可以记载下来作为劝勉。我为什么不为她作铭呢?铭文说:使她的德行淑美,使她的节操贞正,养育她的遗孤,继承先人的功业。啊,太恭人,这就是刻在墓穴中的铭文,用来彰明你的德行,使它永远不灭。《故处士伊君行状》处士名宗肇,字允德,姓伊。他的先世是海州沭阳人,宋朝南渡时才迁到吴地,至今已有七代。处士的曾大父名元裕,祖父名嗣贤,父亲名服,都有隐逸的德行。母亲姓朱。处士为人宽厚,内心诚实,言语行为一致,喜欢读书,熟悉许多典故;有人向他询问,他总能举出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没有穷尽。凡是国初名人的著作中脍炙人口的篇章,他都能从头到尾背诵,即使一向号称博学的人,也自认为比不上他。处士很早丧父,和哥哥宗启一同奉养母亲,以孝友闻名。洪武己巳年,因犯罪全家迁徙定远;很久以后,处士才陪母亲返回吴地。母亲去世后,他按照礼制安葬。因为宗启仍在流徙之地,他思念不止,得到美味食物一定先寄给哥哥,然后自己才吃。他所交往的都是贤能士人;对不贤的人,即使富贵,也不接近。在乡里他尊敬老人、爱护弱者,贫穷有病的人急需救助,他就尽力帮助;遇到患难中有不义之人,若可以劝诫,便劝诫他;若不能,就避开不与他说话。他住处靠近府衙,一生却从未踏进府衙。乡里有争讼将要到府衙去,路过处士门前,他便以义理开导,多数因此和解离去。郡太守将要举荐他做里正,他坚决推辞而得以免任。他所认识的李克明夫妇年老贫穷、无所依靠,处士分出房屋供养他们;他们去世后,又为他们准备棺木收殓安葬。处士曾客居南京。雪夜里有个骑士醉酒从马上跌下,马逃走了,他便躺在道路上,身体被雪覆盖,冻僵得不能动。处士看见后,把他扶到廊下,给他枕垫安置。天亮后,那人起来,在廊下呼喊寻找马匹。廊下的人告诉他是处士扶他躺下的,他便到处士住处寻找,找不到马,竟想诬陷处士偷马,把他送去打官司。处士估计自己无法申辩,便赔偿马价。不久那人回到家,才发现马原来已经回到马厩,于是到处士那里道谢说:‘长者救了我,我却辜负长者。’随后归还赔款,并自报姓名叫叶英。处士丝毫没有得意的神色,只告诫他不要醉酒罢了。叶英更加感动悔恨,拜谢说:‘长者幸好没有绝交弃我,我愿意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长者,并戒酒改过。’叶英后来随军出征立功,官至龙骧前卫百户,直到今天还不忘处士的恩德。处士性情不喜欢佛教,凡是建寺、供饭僧人,他一文钱也不出,说:‘我难道要贿赂僧人、谄媚佛教来求福田吗?我有钱,应当拿来救济那些饥寒交迫、无所申诉的人。’临终病重时,他遗嘱不要做佛事,可见他的见识如此明白。他生于洪武庚戌十月十一日,卒于正统己未八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岁。处士先后娶了三位妻子:毛氏、袁氏、蔡氏,都先于他去世。儿子四人:训是毛氏所生,早逝;任、侃都是袁氏所生。侃由县学学生考中正统丙辰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如今在礼部试任政事。俊是蔡氏所生,尚有两个女儿:淑妍与任侃同母,死于娘家;淑贞与俊同母,嫁给吴地县学学生王泽。孙子二人,孙女一人。占卜定于明年某月某日,把处士安葬在吴县查山的祖茔。任侃听到讣告后,将奔丧办理葬事,打算请当代大儒先生作铭,以求使父亲不朽,并派人告诉我说:‘我先父的善行,是乡里人共同知道的,何况您又与我家有世代交谊;要详细了解先父的事迹,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愿意请您作铭。’我无法推辞,于是撰写其事如下,以备取用,谨此作状。《徐叔礼墓志铭》唉,我难道还能忍心为叔礼的墓作铭吗?我们乡里读书做士人的很多,但像叔礼这样孝顺友爱、重义好义、懂得尊重德行推尚贤能、与人交往始终不改的人,却不多见。叔礼比我大三十岁,却像对待同辈一样深厚地爱护我。永乐癸卯年,我刚刚成年,奉先父之命回吴地拜访亲旧,叔礼已经没有把我当普通孩子看待。又过三年,即宣德元年,我乘船回来,叔礼比以前更加看重我,对我的期望勉励也更加深重。从那以后,我因为出仕的缘故,十多年没有见到叔礼。正统丁巳年,我奉先父的灵柩回乡安葬,叔礼为我的艰难悲痛,就像为自己的艰难悲痛一样,竭尽力量帮助办理丧事,我深深感激他的厚情。到了这时,我起复任职以来才两年,正庆幸他还健在,希望以后还能再见,以表达我一点私情,哪里想到他竟在此时突然去世了?唉,我还能忍心为叔礼的墓作铭吗?叔礼姓徐,名恭,叔礼是他的字。讳授,是他的曾大父;讳成,是他的祖父;讳中,是他的父亲。叔礼身材高大,相貌古朴,说话诚实坚定,从不欺骗人;看见别人的善行便喜欢并称赞,仿佛那是自己做的一样;

而于不善亦不能容,以是君子与之,而众人或不乐焉。然其性峭直,操行素自信,虽屡见恶不为变也。初,其少出赘王氏,及壮且老,与其兄友爱廼逾同居者,兄殁抚其孤尤至,人以为难。母蒋老有末疾,叔礼躬侍药食起居,扶掖夙夜不懈者逾年,及母殁服防毁瘠甚,时其年六十余矣,须鬓皓然,拊柩哀号若乳儿失母者,防葬者咸为之感动。叔礼雅尚简静,常偃息一斋,大书「存诚」二字以自儆,因号存诚居士云。其生洪武丁巳某月某日,卒正统辛酉三月廿日,春秋六十有五。配王氏,处士得中之女也,贤而克相。有子男二,某某皆防;女六,皆归令族某某,其壻也。墓在齐门外金鸡乡之原,其生时所自营也。比▯,其长子壻呉琩,余之中表兄弟也,以书并前归安儒学训导尤恕之状来请铭。嗟夫,叔礼之行,余目睹之,心识之,而口能道之也,而乌用状为哉?顾余所不忍铭其墓者,盖悼其不可复作耳。虽然,不铭则余又恐泯其善行于后世也,故彊忍而铭之。铭曰:禔其身以裕其后昆,稽德有铭在墓门后。此千禩其永存。

前礼部主事汤公夀藏记公余乡之亲长也。其卜归藏之所在,阳山之东麓。前二年,余归营先陇于呉公,尝邀余至其处,顾而咲曰:「嗟夫!有生者之不能无死,犹昼之不能无夜,暑之不能无寒,明之不能无晦也。此圣贤所不免,吾独能免乎?彼桓司马之为石椁,则已过矣;而杨王孙之裸▯,亦未为适中也。今吾之营此圹,之以陶甓,树之以山木,竁仅容棺,浅不露藁,深不及泉。今吾之年且出五十而入六十矣,方将待尽而归藏于此,子宜为我记之。」余以襄事辞,既而起复赴阙,竟不果记。及是,公又以书来曰:「吾之所藏,子之所尝见也;吾之平生,子之所深知也。子不为记,而孰为哉?昔之许我记,又巳二年矣。吾之年知几何?子亟为之,庶及我之见也。」余览书而愧之,于是援笔而为之记。公姓汤氏,铭其名日新,其字也。其曽祖讳杰,祖讳荣,考讳文正,母顾氏。公防而知学,长而有立,初为呉庠弟子员,充贡于朝,试政司徒,考在优等,擢拜北京行部吏曹主事。未几以忧去官,服阕改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又以余员去乆之,召至京师,出通判宁波府。以郡多吏▯蠧政,发愤更张其治,为守者忌之,因同寮忿争于堂构,以事罢归于乡。公为人豪爽不覊,略细故而务大节。居家孝友,母年七十,遘疾几殆,公侍汤药不少离左右,夜则焚香吁天,乞以身代,母疾遂瘳,又十余年方终。公与其兄仲明,自少至老相好如一日,盖未尝有违言厉色之干焉。其莅官勤敏过人,所居皆称其职。然其性亢直,见事勇徃,奋不顾忌,故得器重于上人而不免见嫉于同列。此其平生所以亟进亟退,而卒以怨构罢归也。既反初服,杜门却扫,絶迹于官府,日惟课儿曹读书力业以自养,暇则防行郊外,相羊山水之间,熈然与樵夫钓叟相狎,若素未尝仕宦者。士君子以此高之。公三娶,单氏、堵氏、陈氏。子男五人,其三皆已长成,二尚防云。故中书舎人周君行状君讳璿,字用珍,别号南斋。姓周氏。周之先,盖河南鄢陵人。其家于呉,则自宋拱卫司兵马钤辖讳某者始也。钤辖之后三世曰继善,在元以医术显,为平江路医学提举,是为君之曽祖。提举生处士自牧,是为君之祖。处士生封中书舎人仲立,是为君之父。仲立配陆氏,封孺人,君之母也。君天资明敏,自其少举措异凡儿。长从乡先生王獧庵防,明习经史,兼究岐黄书,工为诗,尤长于书画。永乐中,用荐者徴至京师,从事禁中,职治翰墨。初授工部营膳所丞,久之迁中书舎人。满秩以绩最,得锡勑命阶从仕郎,并推恩封其父母如制。时其二亲皆在堂,享有禄养,乡邦荣之。既而母没,君以忧去官。起复未防,而其父又没,君复奔防归襄事。既服阕,将治装赴京,俄遘疾遂不起。比属纩,顾语其弟郡博士玑及其子浩曰:「吾借先世余休,以一介布衣跻侍近今,幸终养吾亲,大事既毕,死复奚憾?顾无以报国恩为愧耳。其防吾志,惟忠惟孝,以承家裕后,寔在汝等,其必勉之。」言既而没,实正统辛酉九月七日也,春秋五十有七。君书宗虞永兴,画法董源、荆浩,皆造其妙。尤善冩古松,尺咫有千仭之势,赏鉴者以为不在毕宏、韦偃下。士大夫求之无虚日,君亦未尝厌也。盖其平生所嗜好有在于此者。其所收贮古今法书名画最多,皆手所装潢,盈厨积笥。值佳客至,辄出而玩之,如阅武库之藏,使人目▯意铄,应接不暇。君乃快焉。有欲之者,辄从其持去不恡也。人服其达。君元配张氏,赠孺人。继施氏,封孺人。有丈夫子一,即浩。女子三:曰寿安,归丁镛;曰福宁,归陈寛;曰善贞,未行。孙女一,卜以君卒之明年壬戌三月乙酉▯于长洲县彭华乡金盆坞之原,祔先兆也。前期其弟郡博君以书来告曰:「惟先兄平生所知重莫如足下,其知先兄行义履歴之详亦莫如足下,愿为状其事,行将借以乞铭于当世大手笔,以为先兄不朽计,幸毋辞。某得书而哭之,遂述其槩如右,以备采择云。陆仲文墓志铭

译对于不善的事情,他也不能容忍。因此君子赞许他,众人中有些人却不喜欢他。然而他性情严峻正直,素来相信自己的操守,即使屡次受到厌恶,也不因此改变。起初,他年轻时入赘王氏;到了壮年和老年,与哥哥的友爱反而超过同居的兄弟。哥哥去世后,他抚养哥哥的遗孤尤其尽心,人们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事。他的母亲蒋氏年老患了末疾,叔礼亲自侍奉药食和起居,扶持照料,早晚不懈,持续一年多。母亲去世后,他守丧悲痛得身体消瘦,当时他已经六十多岁,须发全白,抚着棺木哀号,像乳儿失去母亲一样,送葬的人都被感动了。叔礼一向崇尚简朴清静,常在一间斋室中安息,写大字‘存诚’二字来警戒自己,因此号称存诚居士。他生于洪武丁巳年某月某日,卒于正统辛酉三月二十日,享年六十五岁。妻子王氏,是处士得中的女儿,贤惠而能辅佐丈夫。有两个儿子,某、某,都已经去世;六个女儿,都嫁给贤良家族,某某是她们的女婿。墓在齐门外金鸡乡的原野上,是他生前亲自营造的。临下葬时,他的长女婿吴琩,是我的中表兄弟,带着书信以及前归安儒学训导尤恕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唉,叔礼的品行,我亲眼看见,内心记得,也能亲口说出,又哪里用得着行状呢?只是我不忍心为他的墓作铭,是因为哀悼他再也不能复生。不过,不作铭,我又担心他的善行在后世湮没,所以勉强忍痛为他作铭。铭文说:端正修养自身,以使后代宽裕;考察他的德行,有铭文留在墓门之后。这样千年万世,永远保存。《前礼部主事汤公寿藏记》汤公是我乡里的亲长。他选定归葬之处,在阳山东麓。前两年,我回吴地营造先人的墓地,汤公曾邀请我到他的墓地,看着那里笑着说:‘唉!有生命的人不能没有死亡,就像白天不能没有黑夜、暑天不能没有寒天、光明不能没有昏暗一样。这是圣贤也不能避免的,我难道能独自避免吗?那位桓司马营造石椁,已经过分了;杨王孙裸体安葬,也没有恰到好处。如今我营造这个墓穴,用陶砖砌成,用山木覆盖,墓穴只容得下棺材,浅了不露出草根,深了不到泉水。我如今年将五十而进入六十,正要等待寿终后归葬于此,您应当为我记下来。’我以要办理其他事情为由推辞了,后来起复入朝,终于没有写成。到这时,汤公又来信说:‘我的墓地,是您曾经见过的;我的一生,是您深深了解的。您不为我作记,还有谁能作呢?从前答应为我作记,已经又过了两年。我的年寿还能有多少?请您赶快写成,希望还来得及让我看见。’我读信后感到惭愧,于是提笔为他作记。公姓汤,铭名日新,字也。曾祖名杰,祖父名荣,父亲名文正,母亲姓顾。汤公幼年便懂得学习,长大后有所建树。起初是吴地学校的生员,选拔贡入朝廷,在司徒属下试任,考核列为优等,提拔授任北京行部吏曹主事。不久因父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又因员额多余离职。过了很久,朝廷召他到京师,出任宁波府通判。由于郡中官吏弊病、政务腐败,他发愤改革治理,知府却忌恨他,于是他与同僚在官署堂上争执,因这件事被罢职回乡。汤公为人豪爽不受拘束,忽略细枝末节而重视大节。在家孝顺友爱,母亲七十岁时得病几乎不起,汤公侍奉汤药,片刻不离左右;夜里焚香向上天祈求,愿意以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母亲的病终于痊愈,又过了十多年才去世。汤公和哥哥仲明从小到老一直亲爱如一日,从没有发生过违背心意的言语和严厉的脸色。他任官时勤勉敏捷超过常人,所任职处都称许他称职。然而他性情刚直高亢,遇事勇往直前,奋发而不顾忌讳,所以得到上级器重,却免不了遭同僚嫉妒。这就是他一生仕途时常升迁又时常退处,最后因怨恨构陷而罢职回乡的原因。恢复平民服饰后,他闭门谢客,断绝与官府往来,每天只是督促子弟读书努力谋生来养活自己;有空便携伴到郊外,在山水之间徘徊游赏,兴致融洽地同樵夫钓叟亲近,仿佛从未做过官一样。士君子因此推重他。汤公先后娶了单氏、堵氏、陈氏。儿子五人,其中三人都已长大成人,另两人还幼小。《故中书舍人周君行状》周君名璿,字用珍,别号南斋,姓周。周氏的先世大概是河南鄢陵人。周家迁居吴地,是从宋代拱卫司兵马钤辖、名某的先人开始的。钤辖之后三代有继善,在元代凭医术显名,任平江路医学提举,这就是周君的曾祖。提举生处士自牧,是周君的祖父。处士生封中书舍人仲立,是周君的父亲。仲立娶陆氏,封孺人,是周君的母亲。周君天资聪明敏捷,年少时举止就与普通孩子不同。长大后跟从乡先生王獧庵学习,通晓经史,又兼究岐黄医书,擅长作诗,尤其精于书画。永乐年间,因荐举被征召到京师,在宫禁中任职,负责翰墨文书。起初授任工部营膳所丞,过了很久升为中书舍人。任满时因政绩最好,获赐诏命,官阶为从仕郎,并按制度推恩封赠他的父母。当时他的双亲都健在,享受俸禄奉养,乡里以此为荣。后来母亲去世,周君因服丧离官。起复还未多久,父亲又去世,周君再次奔丧回乡办理丧事。服丧期满后,正要整理行装赴京,忽然得病,终于不起。临终将要断气时,他回头对弟弟郡博士玑和儿子浩说:‘我凭借先世余下的福泽,以一个平民得以进入近侍之列,幸而终能奉养父母;大事已经完成,死后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没有办法报答国恩,是我感到惭愧的事。我的丧事,务必以忠孝为原则;继承家业、使后代富裕,这件事就在你们身上,你们一定要努力。’说完便去世了,实为正统辛酉九月七日,享年五十七岁。周君书法宗法虞世南、永兴公,绘画取法董源、荆浩,都达到了精妙境界。他尤其擅长画古松,尺幅之中便有千仞高松的气势,鉴赏者认为不在毕宏、韦偃之下。士大夫每天都有人来求画,周君也从不厌烦,大概是因为他平生的嗜好正在于此。他收藏的古今名家法书名画极多,都是亲手装裱,装满了柜子和箱笥。遇到佳客到来,便拿出来赏玩,如同打开武库珍藏,使人眼花意乱,应接不暇,周君便感到快意。有人想要其中的作品,他总是任其拿走,毫不吝惜,人们佩服他的旷达。周君元配张氏,赠孺人;继室施氏,封孺人。有一个儿子,就是浩。女儿三人:寿安,嫁给丁镛;福宁,嫁给陈宽;善贞,尚未出嫁。孙女一人。占定在周君去世第二年壬戌三月乙酉,安葬于长洲县彭华乡金盆坞的墓地,附葬于先兆。下葬前,他的弟弟郡博士周玑来信告诉我说:‘先兄平生所知、所敬重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详细了解先兄的品行经历,也没有比您更合适的。愿您为他写行状,我将凭此请当代大手笔作铭,以求使先兄不朽,幸勿推辞。’ 我收到信后为之哭泣,于是把他的事迹大略写成如上,以备采择。《陆仲文墓志铭》

姑胥陆仲文以医士留滞京师,卒于其寓舎。乡人士大夫咸防哭。其友壻王以诚氏,既而相与谋所以归▯者,余因为之志其死生之槩而铭之。盖仲文初以医自食于乡,永乐中诏征天下名医,集太医供医事,仲文与焉。有司檄起之时,仲文已中年,且有母在堂,不愿出,固以求免,不获,因留其长子侍母以行。无防而其子死,仲文即日投牒归省侍。归不一二年,而有司趣仲文行,急不可解,乃复留其妻奉母居,而身独行。既至京师,日夜图所以归养者。辛酉冬,防诏赦天下,凡庶人在官者,亲老皆许归养。仲文因陈情于朝,事下礼部行勘,久不至。仲文积忧感疾,及勘至而部长有他故,怒医者,竟追诏前格,执不许归。仲文以是疾遂増剧,惽不知人,时时睨壁呌嘑云:“某年六十九,家有九十四嵗之母,奈何不令某归养!”声甚激切,状若乞哀于有司者,垂死犹蹶起擥衣欲走云:“吾今归见吾母也!”起复作者数四,遂絶。呜呼,若仲文之死,其可不痛悼哉?仲文名尹,其医学盖得之王仲光先生。王仲光先生者,呉之名儒也,遭元季之乱而隐于医,以疾不娶,事母笃孝。国初大起遗逸士,郡县徴聘,币交于门,仲光遂阳狂以终其身。君子谓其有古独行之士之风焉。仲文方总角,先生见而爱之,招之就学。至是,仲文亦卒以医名,然人谓仲文不独传其医,其致孝盖类之云。仲文为人奇倔好古,而与世戾契,读书求通大义,不治章句,为诗务奇,不顾声病,尤好观通鉴,见忠义奋发者辄跃跃叹慕,愿从其防;于憸邪误国者,则切齿怒骂,若父兄之讐,恨不手僇其人。至与人议论,动必援古折今,辩是非曲直,不茍依阿,以故人多笑其迂阔,然仲文亦以自处不辞也。仲文自号知耻斋,尝嘱余记之。余不暇以为,而仲文死矣。方其疾病,余徃视之,仲文则遽曰:“尹之疾无可为。”矣,即死,倘归骨从先人之兆,子必为我铭,以见吾生之荼毒也。余许诺,且寛之。及再徃视,则既惛矣。余试呼问之,忽张目敛手,若与诀别者。问其所欲言,曰:“无可言者,但恨不得归见老母耳。”语呜咽含胡,仅可辨,盖絶于其夜也。呜呼!仲文之死,其可不痛悼哉!仲文,世籍长洲,其曽大父讳某,大父讳某,考讳某,母石氏。妻凡二娶,初娶某氏,继某氏。子二人:长某,先仲文卒,某氏出也;次某,尚防,某氏出也。孙一人,曰英。仲文生洪武乙夘十一月乙未,卒以正统壬戌五月壬申。卒之后几月某日,某养子佐以其防归▯于虎丘之先茔。铭曰:其行则儒,其名则医。用术活人,而以慼自诒。孝不得终养其母,慈不得拊其妻儿。身以客死,函骨归首丘。遗语吁可悲!天乎,何使仲文至此?为天乎,何使仲文至此?为陈焕文墓志铭焕文,陈姓,洪名,焕文,其字也。曽大父讳青山,大父讳贞吉,父讳德甫。德甫在洪武初,以军功拜羽林左卫镇抚,后以疾解官,居凤阳。焕文因行游江湖间,事废举以营养,养必丰腆,凡亲之意,欲无不适者。德甫乐之,以▯其去官。永乐中,徙南京,既又徙怀来,而德甫卒于昌平。虽在草次流离之际,而焕丈所以侍疾送终,必尽其心,求无遗憾而后已,人称其孝焉。徙怀来又十余年,为宣德元年,焕文南逰,中道遘疾,卒于临清,距其生之年,洪武已酉,得年五十有八。其配孺人袁氏,广德大姓,袁良卿之长女也,端淑明慧,勤女红,毖内政事,舅姑致孝敬,而教子女尤严而有法。是故焕文虽逺逰以终身,而其家无失所者,以孺人之克相也。孺人之生,少焕文二嵗而卒。后焕文廿一年,其卒之日,实正统丙寅七月戊寅也。有丈夫子二,长谦,次让。谦娶郑氏,俞氏善书画,知名于时。让娶王氏。女子五,长淑清赘王详,次淑贞,淑登卒于室,次淑祥适胡彦铭,次淑果适殷能,亦皆先卒。孙男二,志鲁,延寿。孙女四,妙清适酆义,妙德,妙惠,妙安,皆在室。初,谦于临清扶焕文之防,还将啓其大考妣之殡,同袝凤阳之先茔,而龟筮弗从。至是乃更卜宛平西山麻峪之原以▯焉。比▯来,请铭,余与谦有乆要之谊,分宜铭,乃序而铭之。铭曰:生而防,没而休。有山藏骨,奚必首故丘?伉俪同穴,维好逑,子孙之祜,余千秋。

译姑苏人陆仲文以医生身份滞留京师,死在寓所。乡里的士人和大夫都前往吊哭。他的朋友兼女婿王以诚等人随后共同谋划如何把他归葬,我便为他记述生平大略并作铭。仲文起初在乡里以医术谋生,永乐年间朝廷下诏征召天下名医,集中到太医院供职,仲文也在其中。有司发文征召他时,仲文已经中年,而且母亲还在堂,不愿出仕,坚决请求免除,未获准许,于是留下长子侍奉母亲,自己赴京。没过多久,他的儿子去世,仲文当天便投递文书回乡省亲侍母。回去不到一两年,有司催促仲文赴京,催得十分急迫,无法解脱,于是又留下妻子奉养母亲,自己独自前往。到了京师,他日夜谋划归乡奉养母亲的办法。正统辛酉年冬,朝廷下诏大赦天下,凡平民在官府任职者,父母年老都允许回乡奉养。仲文便向朝廷陈述情况,事情交给礼部核查,文书很久没有送到。仲文忧虑积累而患病,等到核查文书送到时,礼部尚书又因其他事情发怒于医生,竟援引过去的诏令规定,坚持不许他回乡。仲文因此病情更加严重,昏乱得不认识人,时时斜视着墙壁呼喊说:‘我某年六十九岁,家中有九十四岁的母亲,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奉养她!’ 他的声音十分激切悲痛,样子像是在向有司哀求;临死前还几次挣扎着起来,抓住衣服想要离开,说:‘我现在要回去见我的母亲!’这样起身又倒下,反复了几次,终于断气。唉,像仲文这样的死,难道不值得痛惜哀悼吗?仲文名尹,他的医学大概是从王仲光先生那里学来的。王仲光先生是吴地的名儒,遭逢元末战乱而隐居行医,因为有病没有娶妻,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明朝初年大规模起用遗逸士人,郡县征召聘请,礼物送到门前,仲光便假装发狂以终其一生。君子认为他有古代独行之士的风范。仲文还是总角少年时,先生见到他便喜爱,招来收作弟子。到后来,仲文也终于凭医术成名;但是人们说,仲文不只是继承了他的医术,在尽孝方面也与他相似。仲文为人奇异倔强,喜好古道,与世俗格格不入;读书追求通晓大义,不钻研章句;作诗追求奇崛,不顾声律格调;尤其喜欢读《资治通鉴》,看到忠义奋发的人,便兴奋赞叹,仰慕得想跟随他们去死;对于奸邪误国的人,则咬牙切齿地怒骂,像痛恨杀父兄的仇人一样,恨不得亲手杀掉他们。至于同人议论,动不动就援引古事批评今人,辨明是非曲直,从不苟且依附,因此人们多笑他迂腐疏阔,但仲文也安然以此自处,并不推辞。仲文自号“知耻斋”,曾嘱托我为他记述此事。我一直没有空闲写作,仲文却去世了。他病重时,我前去探望,仲文急忙说:“我的病是无法医治的。”不久便死了。倘若把遗骨归葬到祖先墓地,你一定要替我作墓志铭,以见证我一生所受的苦难。”我答应了他,并且安慰他。等我第二次去探望时,他已经神志昏沉了。我试着呼唤并询问他,他忽然睁开眼睛,收拢双手,像是在同我诀别。我问他还有什么要说,他说:“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恨不能回去再见老母亲一面。”他说话呜咽含混,只能勉强听清,大概当夜就断气了。唉!仲文的死,怎么能不令人悲痛悼念呢!仲文世代籍贯为长洲人。他的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母亲姓石。妻子共娶两人,原配姓某,继配姓某。儿子二人:长子名某,死在仲文之前,是某氏所生;次子名某,尚未成婚,是某氏所生。孙子一人,名英。仲文生于洪武乙卯十一月乙未,死于正统壬戌五月壬申。死后几个月的某日,养子某佐扶着他的灵柩,把他归葬于虎丘祖先墓地。铭文说:他的品行是儒者的品行,他的名声却是医者的名声。他用医术救活别人,却因此给自己招来忧患。作为儿子,不能终身奉养母亲;作为丈夫和父亲,不能抚养妻子儿女。客死异乡,只能把遗骨装入棺中送回故乡。留下的话实在可悲!上天啊,为什么让仲文落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让仲文落到这样的地步?陈焕文墓志铭 焕文姓陈,名洪,焕文是他的字。曾祖父名青山,祖父名贞吉,父亲名德甫。德甫在洪武初年因军功授任羽林左卫镇抚,后来因病解职,居住在凤阳。焕文于是往来游历江湖,放弃科举,以经营生计来奉养父亲;奉养必定丰厚周到,凡是父亲的心意和要求,没有不尽力使他满意的。德甫对此很高兴,也因此稍稍忘却了自己被免官的事情。永乐年间,他们迁居南京,后来又迁到怀来,而德甫在昌平去世。即使处在草率仓促、颠沛流离的境况中,焕文侍奉父亲治病、送终,也必定竭尽心力,务求不留下遗憾,人人都称赞他的孝行。迁到怀来十多年后,到了宣德元年,焕文南游,途中得病,死在临清。他生于洪武己酉,享年五十八岁。他的妻子袁孺人,是广德大姓袁良卿的长女,端庄贤淑、聪明明慧,勤于女红,谨慎处理内政,对公婆极尽孝敬;教导子女尤其严格而有方法。因此,焕文虽然终身在外远游,家中却没有失去安定,都是因为袁孺人能够辅佐他的缘故。袁孺人出生比焕文小两岁,先焕文二十一年去世;她去世的日期是正统丙寅七月戊寅。有两个儿子:长子谦,次子让。谦娶郑氏,俞氏擅长书画,在当时很有名。让娶王氏。有五个女儿:长女淑清入赘王详为夫,次女淑贞,淑登死于娘家,次女淑祥嫁给胡彦铭,次女淑果嫁给殷能,她们也都先于父亲去世。孙子二人:志鲁、延寿。孙女四人:妙清嫁给酆义,妙德、妙惠、妙安都还未出嫁。当初,谦在临清扶送焕文的灵柩回来,准备启出祖父母的棺柩,一同合葬于凤阳祖坟,但占卜都不吉利。到这时才重新占卜宛平西山麻峪的墓地来安葬。下葬时,谦前来请我作墓志铭。我同谦有长久的交谊,按情理应当替他作铭,于是先叙述情况,再写下铭文。铭文说:生时有居所,死后得安息。有山地收藏遗骨,何必一定要归葬故乡?夫妻同穴,正是美好的匹配;子孙的福泽,将延续千秋万代。

王武德墓表武德将军泰州守御正千户王公之卒也,其弟乡贡进士瓉假之京师,泣请之余曰:“惟先兄生平行能,泰州之军民知之,四方徃来士大夫知之。其勤公▯私,盖庶几古所云祭征虏者,而不幸以中夭。生之功名则既已矣,而后事之所图以不朽者,犹未有所托。瓉用是惧,敢载拜以请。”余固尝与知武德公之贤,而又嘉瓉之能,不没其兄也,乃志其家世生卒履歴之详于幽堂之石,复撮其大行以表其墓曰:“王氏之先为明之象山人,高曽以来世以文学仕宦。至厥考显宗,始以武功起家为州将,而传及于公。公之讳璟,其字曰廷章。生有伟质,而务于学,知求所以为忠为孝之道,而致力焉。其有所为为之,必尽其方,明于义理之辨,不以所养防所守。自其侍父于官,蚤以能子称。及既袭任,修其职业,益勤不懈。非贤不交,非善不为。其治军严而有恩,常身先其劳而后其安。其于民间讥禁之外,一无所挠。尝曰:‘国家命帅以抚军,不以害军;设兵以卫民,不以残民。’由是已无过举,而下无犯令。军民懐之若父母焉。州之文吏,咸钦其贤。亷有所与,污有所惮。其事母宜人,承顔顺指,备极孝敬。其于二弟,友爱笃至,传衣合食,有无共之。以瓒之学有成,尤为所喜。每公暇防,息斋居与之讲论经史,或至夜分不休。居常语及忠义事,则慷慨思奋,盖其志有在也。正统丙寅,其年三十有二,得疾弥留。及属纩,顾谓弟瓒玮曰:‘死生命也,蚤死吾不恨,恨不克报君亲之恩耳。’又以其子銈防未胜官,俾瓒借职,期俟銈长复焉。此其于始终之际,亦不乱矣。讣闻之日,僚吏军民无弗哀者。以余所闻质之其弟之云,盖实録也。嗟夫,世之去古逺矣,礼义亷耻之风久衰而不振。士大夫制行守职能不愆于常度者鲜矣。当是时,廼有武弁之士而躬儒绅之行如公者,其可使无传于后哉!此余所以特书屡书而不让者也。后之君子,其尚有所考焉。叶景初墓志铭姑胥叶景初之卒也,其子盛不逺数千里致书告哀于予,并以里儒王君梦熊之状来请铭其幽室之石。予得书而哀之曰:「呜呼!奈何其防乡之善士?奈何其防吾之老友?吾乌乎为情而忍铭吾景初也?然不铭则何以复盛之请,而掩诸幽?又何以彰吾老友之善于后世乎?」乃按状叙而铭之。叙曰:叶氏之先繇睦徙呉,盖与宋尚书左丞梦得同谱,世以诗礼相承。呉之称文献故家者,必及焉。景初讳复,其先大父讳诚之,号隐云,有潜德,见重于乡。父讳臻,仕为贑之瑞金知县,治有遗爱,瑞金人至今思之。景初生頴敏,有志于学,少从父宦游,凡内外之事,其皆治之,以克家称。而其心恒以弗克卒业为歉焉。其于伦理,知尽所职;于所当为,为之恐后;所不当为,未尝茍为也。家虽中产,而于施义不少恡。非其有一毫不▯取,或侵损之,亦不与较。邑大夫闻其善,俾为里老,其有庸役讼争之事,使司平焉。晚益厌纷华,憙闲静,悉以家事付其子,日与高人韵士相羊湖山之上,诗酒倡酬,乐而▯勌,盖不知其老之至也。俄以疾卒于家乡,里闻者无分戚疏,皆有「善人已矣」之叹。其卒之日,实正统乙丑冬十二月癸丑也,春秋五十有九。景初娶李氏,出宦族,端淑克相,有丈夫子一,即盛也。敦笃好脩,为行维肖。娶凌氏女,子一,归朱氏。孙男一曰政,孙女三。卜以其卒之明年丙寅某月某日▯于其里邓尉山之原,礼也。盖景初之居迩予先陇,昔予归奉襄事,始与景初知。景初每▯年礼予,予亦以其真淳笃行,可与久要而爱重焉。自予还朝八易岁矣,于景初之谊常徃来于懐,方冀得归展省,与之胥晤,岂意其遽有幽明之隔哉?此吾所以哀之而不忍铭之者也。铭曰:嗟!景初,简其饰,完其质,去其华,就其实,全归无尤,安此室。世家文献,泽未熄,子孙绳绳,庶其吉。萧节之墓志铭节之氏,萧名礼,节之其字也。世为吉之龙泉人。曽大父某,大父某,父某。其先本儒家。节之之季大父某,在国初以战功起家,为武畧将军,故今籍武弁中。节之豪爽有俊才,而跅弛不事,故尝喜交游,重然诺而轻死生,翩翩有义侠风。于书博涉,为诗文不持矩矱,而出语落落有奇气。年三十,游寓京师,公侯贵人争迎致为上客,而节之亦抗顔以国士自命,视富贵蔑如也。每稠人广坐,谈辩风生,翻今倒古,出经入史,开阖不穷,听者皆靡然。

译王武德墓表 武德将军、泰州守御正千户王公去世后,他的弟弟乡贡进士瓒借道京师,哭泣着向我请求说:“只有先兄一生的品行和才能,泰州的军民知道,四方往来的士大夫也知道。他勤于公事而忘却私利,大概差不多可以同古人所说的祭征虏相比了,却不幸中年早逝。他一生的功名已经如此,而身后谋求不朽的事情,还没有托付给谁。我因此感到惶恐,冒昧拜了又拜来请求您。”我本来曾经了解武德公的贤能,又赞赏瓒能够不埋没兄长,于是把他家世、生卒和履历的详细情况记在墓室的石碑上,又撮取他的大德大行,写在墓表上说:“王氏的先祖是明朝象山人,自高祖、曾祖以来,世代凭文学出仕做官。到他的父亲显宗,才凭武功起家,成为州里的将领,后来传到王公。王公名璟,字廷章。他生来体格魁伟,却致力于学习,懂得探求忠孝的道理,并努力实行。他有所作为时,必定竭尽方法;明白义理的辨别,不因为自己的修养而妨碍自己的操守。他侍奉父亲在任所时,早早就以孝顺能干的儿子著称。承袭官职以后,修治职务,越发勤勉不懈。不是贤人不交往,不是善事不去做。他治理军队严明而有恩惠,常常亲自先承担劳苦,然后才享受安逸。对于民间事务,除了依法讥察禁止之外,丝毫不加扰害。他曾说:‘国家任命将帅,是让他抚慰军队,不是让他残害军队;设置军队,是为了保卫百姓,不是为了伤害百姓。’因此上面没有过度举措,下面也没有违犯命令的人。军民爱戴他,如同爱戴父母。州中的文职官吏,都敬仰他的贤能;廉洁的人愿意同他交往,贪污的人对他有所畏惧。他侍奉母亲宜人,顺承母亲的脸色和意旨,极尽孝敬。对两个弟弟,友爱深厚,把衣服共同穿用,饮食共同享用,有无彼此共享。因为瓒学业有成,他尤其高兴。每逢公务闲暇,便在斋舍休息,同瓒讲论经史,有时直到半夜还不停止。平日谈到忠义之事,便慷慨激昂,想要奋发,大概他的志向正寄托在这里。正统丙寅年,他三十二岁,得病久治不愈。临终时,他回头对弟弟瓒、玮说:‘死生是命运,早死我不遗憾,只遗憾不能报答君主和亲人的恩德。’又因为他的儿子銈年幼,尚不能任官,便让瓒暂代其职,约定等銈长大后再交还给他。他在生死之际,心志也没有紊乱。死讯传来那天,同僚、官吏、军民没有不悲哀的。我把自己听到的同他弟弟所说的相互核对,大概确实是实录。唉,世道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礼义廉耻的风气衰败已久,不能振兴。士大夫中,能够约束品行、守职尽责而不违背常规法度的人,已经很少了。在这样的时代,竟有一位武官而亲自实践儒者品行,像王公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让他不流传于后世吗!这就是我特别写他、反复写他而不推辞的原因。后来的君子,也许可以从这里得到考察。叶景初墓志铭 姑胥人叶景初去世后,他的儿子盛不远行走数千里,寄信向我报告哀情,并带着乡里儒者王梦熊所写的行状,请求我为墓室中的石碑作铭。我读信后悲哀地说:‘唉!为什么竟然失去了故乡的善士?为什么竟然失去了我的老朋友?我怎么能为了情谊而忍心为我的景初作铭呢?可是如果不作铭,又凭什么答复叶盛的请求,遮盖在地下呢?又凭什么把我老朋友的善行彰显给后世呢?’于是依据行状叙述并作铭。叙述如下:叶氏的先祖从睦州迁到吴地,大概同宋代尚书左丞叶梦得同谱,世代以诗书礼义相承。在吴地被称作文献世家的人,一定会提到他们。景初名复,他的曾祖父名诚之,号隐云,暗中积有德行,在乡里受到尊重。父亲名臻,曾任赣州瑞金知县,治理有恩惠,瑞金人至今还思念他。景初生性聪颖敏锐,有志于学习,年轻时跟随父亲游宦,各种内外事务都能处理,因此以能够继承家业著称。但他内心常常因为不能完成学业而感到遗憾。在伦理关系上,他知道尽到自己的职责;凡是应该做的事,唯恐落后;不应该做的事,从未苟且去做。家境虽然只是中等,却从不吝惜施行义举。不是自己的东西,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肯取;别人有时侵占、损害他的东西,他也不与人计较。县里的长官听说他的善行,让他担任里老;遇到赋役、诉讼、争执之类的事情,就让他主持公平处理。晚年更加厌弃纷华,喜爱闲静,把家中事务全都交给儿子,每天同高雅之士、风雅文人在湖山之间徜徉,以诗酒唱和为乐,快乐而忘却疲倦,竟不知道自己已经老了。不久因病死在家乡,乡里听到消息的人,无论亲疏,都发出‘善人已经去世了’的叹息。他去世的日期是正统乙丑年冬十二月癸丑,享年五十九岁。景初娶李氏,出身仕宦之家,端庄贤淑,能够辅佐丈夫,有一个儿子,就是盛。盛敦厚笃实,喜好修身,品行很像父亲。盛娶凌氏之女,有一个儿子;女儿嫁给朱氏。孙子一人名政,孙女三人。占卜决定在他去世第二年丙寅某月某日,葬于本乡邓尉山的墓地,这是合乎礼制的。景初的住处离我祖先的墓地很近,从前我回乡主持葬礼时,才同景初相识。景初每年都来拜访我,我也因为他真诚淳厚、笃实行善,认为可以同他保持长久交谊,因此十分敬爱看重他。自从我回朝以来,已经过了八年,我对景初的情谊常常萦绕心中,正希望有一天回去拜谒祖墓,同他相见,哪里料到他突然已经同我隔着幽明两界了呢?这就是我悲痛他而不忍心作铭的原因。铭文说:唉,景初啊,减去外在的修饰,保全内在的本质;抛弃浮华,归于真实。完整地回归地下,没有遗憾,安息在这墓室中。世代相传的文献之家,恩泽还没有熄灭;子孙绵延不绝,希望他们都能获得吉祥。萧节之墓志铭 节之姓萧,名礼,节之是他的字。世代都是吉州龙泉人。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他们的先世本是儒家。节之的叔祖某,在国初凭战功起家,任武略将军,所以节之如今列入武官籍中。节之豪爽而有卓异才华,却放纵不羁、不事拘束,所以一向喜欢交游,看重诺言而轻视生死,飘逸潇洒,具有侠义之风。他博览群书,写诗作文不拘泥于法度,但出语明快洒落而有奇特气势。三十岁时,他游历寓居京师,公侯贵人争相迎接他作为上宾,而节之也神色自若地以国士自许,把富贵看得很轻。每逢人多的场合,他谈论辩说风生水起,纵论古今,出入经史,开合自如,听众都被他说服。

志颇从横,尝自诧曰:「丈夫生世,不为良平,犹为随陆,安能碌碌羣庸人以没身耶?」人以此狂之,亦以此奇之。宣德乙卯,朝廷下诏求贤,节之在举中,试防优等,从事吏部。逾年,授大名之长垣丞。众以节之不闲吏事,初皆难之。及其治县,乃辨若素习者。长垣地界河南北之间,直▯诸卫军屯犬牙相错,襍耕居民中,常侵于民,而其无良吏卒,又多潜结剽盗,有司莫能戢,民甚苦之。节之愤焉,白之府,请身任其事,因部置防徼,踪迹之,捕治殆尽,境中遂清。由是其声籍籍,直▯诸县中矣。防御史时纪以婚媾致狱,词连节之,坐罪谪戍威逺。未几以疾卒,寔正统八年八月三日也,春秋四十九。节之平生抱负固奇,初膺荐而起,即以功名自许。及丞长垣,虽以举职见称,其中恒郁郁不舒。其官舎有一楼颇高明,每公退輙登楼吟啸,悠然竟日,人莫知其蕴也。方其谪戍京师,旧游送之城北,饮酣,众皆伤其颠沛,节之忼慨自若曰:「吾不惮居塞垣,惟死则已耳。幸不死,安知吾不能建功万里外耶?」闻者笑且异之,盖其壮志至此犹不衰也。岂意其遽死哉?呜呼,其亦可哀矣!节之前后两娶,皆王氏。子男四人,女三人。卒之后三月,其长子玉扶防归,▯于京城之南髙村社之原。比▯,以中书舎人王君益夫之状来请铭。铭曰:吁嗟乎!节之马之泛驾者,不受靮覊,使得所乘千里而驰。奈何一纵,终斥之?子胡不幸而类于斯!吁嗟乎!节之

武功集巻四

译他的志向颇为纵横,曾自夸说:‘大丈夫生在世上,不能成为张良、陈平,至少也要成为随何、陆贾,怎么能同庸庸碌碌的众人一样度过一生呢?’ 人们因此认为他狂放,也因此认为他奇异。宣德乙卯年,朝廷下诏求贤,节之在荐举之列,考试名列优等,于是到吏部任职。过了一年,授任大名府长垣县丞。众人认为节之不熟悉吏治,起初都替他为难。等到他治理县政,才发现他竟像一向熟悉一样明察。长垣地处河南、河北之间,直隶各卫的军屯犬牙交错,杂处在居民耕地中,常常侵扰百姓;而其中没有良好的军吏、士卒,又多暗中勾结盗贼,有关官司不能制止,百姓非常苦恼。节之对此愤怒,向府中申报,请求亲自负责此事,于是部署防守巡逻,追踪查访,把他们几乎全部捕获惩治,境内于是清静下来。因此他的声名传遍了直隶各县。御史防御史时纪因婚姻关系制造案件,供词牵连到节之,节之因而获罪,被贬戍威远。不久因病去世,实为正统八年八月三日,享年四十九岁。节之一生的抱负本来就非同寻常,起初接受荐举出仕,便以功名自许。等到任长垣县丞,虽然以称职著称,内心却始终郁郁不舒。他的官舍有一座很高敞的楼,每次公务结束便登楼吟啸,悠然度过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内心蕴藏着什么。他将要被贬戍时,旧日朋友到京城北面为他送行,酒喝到兴浓之时,众人都为他的颠沛遭遇伤感,节之却慷慨自若地说:‘我不怕居住在边塞,只要不死就行。幸而没有死,怎么知道我不能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呢?’听到这话的人既发笑又惊异,大概是因为他的壮志到这时仍没有衰退。哪里料到他竟突然死去呢?唉,这也实在令人悲哀!节之前后娶过两任妻子,都是王氏。儿子四人,女儿三人。死后三个月,长子玉扶送灵柩回来,葬在京城南面高村社的墓地。下葬时,玉带着中书舍人王益夫所写的行状前来请求墓志铭。铭文说:唉,节之啊!你的马是脱缰的骏马,不肯受缰绳束缚;如果让它找到可以驰骋的地方,便能日行千里。为什么只放纵了一次,最终就被斥退了呢?你的不幸,为什么竟同这匹马相似啊!唉,节之啊!《武功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武功集》巻五明徐有贞撰史馆稿监古诗【九首】伯阳右闻人,初非异端,士仕周官,柱下明习先王礼,尝与仲尼言,所趣本无二,胡为着之书,谬盭乃如此!始虽矫世俗,终焉害名理。嗟彼庄列徒,拯溺继以水,发源自滥觞,波澜浩无涘▯▯。方技流一,云师老子,横议日纷纭,谁辨非与是?杨朱、老氏徒,世之狂狷者,虽令防一毫不以济天下。宋有墨大夫,名与朱相亚,兼爱海内。人自视身可舍,哭岐与哀丝,各有清泪洒。仁义无君亲,害道则一也。不有轲叟言,安能辨真假?周衰道术裂,异论日棼。如申商务功利,庄列尚清虚。延祸逮狂秦,王制一扫除。炎刘始西兴,六籍出燔余。政术虽未纯,复古愤一舒。何意浮屠氏复起,东汉初至今。中国人好为异端徒,岂无豪杰士拒之?极勤劬吾道自弗胜,非彼不可祛。天运有反正,收功在真儒。舜禹躬揖让,羿浞还俶扰,汤武始征诛,争夺何时了?吊民本仁心,终乃长奸狡。当年血漂杵,岂无一人殀?末流口实多,骨肉且相▯,懐中攫玺绶,犹云顺天道。所以夷与齐,甘作西山殍。周纲昔頽弛,诸侯多不臣,弗讨,胶舟贼复有射肩人。文武泽未斩子孙,不能君鲁卫,坐相视焉。用同姓亲幸,有齐小白问罪来汉濵,伯者固假义,天下愤一伸。管仲器虽小,孔氏许其仁。林鹊知避风,壤蚁知避雨,物性虽尔,防其智亦可取。君子察几先,小人悔事后。卫君一他顾,仲尼即返鲁。醴酒朝不设,穆生夕去。楚申公一何愚,竟作髠钳虏。不及垤鹳灵,明诗亦何补。深渊含珠,蚌与物本无仇。以彼照乗,珍卒中渔人谋。匹夫亦何罪?懐璧乃其尤。斯高非有怨,权利起相雠。季伦生蓄财,死乃知所由。哀哉!后来者视此,亦悠悠。北上羊肠坂,太行高嵳峩。前车既已覆,后车来更多。知险不知戒,吾将奈斯何?西京任▯石,政令始乖讹。萧傅非不贤,终以防祸罗。东都十常侍,权势相纷劘。岂徒殱士类,遂倾汉山河。唐人继其后,一辙不知。他伤心百代下,感我重悲歌。奸雄昔擅命,厥初皆有因。新莽将盗,汉光禹来相亲。曹瞒窃神器,歆彧乃其宾。朝为本国佐,暮为异代臣。士也无节,行不及蜂蚁。伦夷齐虽饿死,千古称其仁。赠呉益之【二首】京师富庶,区日夜闻弦管纷纷,贵游子被服皆绮纂,流饮传玉杯,雕俎列珍馔,侈靡无不为。志意各已满,念尔穷居士,寂寞寓虚馆,天寒霜雪间,门巷辙迹防,藜羮常不糁,緼袍敝不煗。长诵仁义言,坐愁白日短,天道信难知,福善应可缓。嗟子固安命,为友顔独赧,惭负周急义,徒然劳永叹。寒风摧百草,苍竹节独坚。甘此凝冽,苦不媚▯阳。天君子安其分,贫贱亦当然。鸡鸣起为善,入夜寻简编。箪瓢吾岂厌,所志希圣贤。古人贻训戒,惟勤乃无愆。良农务稼穑,知必有丰年。与子各勉励,嵗晚相周旋。挽蹇少师山立堂堂,柱石姿,平生忧国,鬓如丝。五朝盛徳,资匡辅;一代文臣,在表仪。木秀上林,曽几日;星流华屋,已多时。他年事迹,书青简,太史还应有直辞。贺广宁伯刘公安袭封分韵得英字。先帝功臣,总俊英,广宁材畧最知名【安父江,以武功显太宗朝,始封广宁】珪裳雨露承新命,带砺山河载旧盟。青海犹存戡敌垒,辽阳曽筑受降城【江镇辽东,破倭冦,至今人犹称其功能】亚夫自有前人烈,好尽丹心事圣明。送张挥使皋致事还遵化白发先朝旧武臣,赐归深荷圣皇仁。弓刀久已将传子,甲胄从今不上身。漫用笙歌娯暮景,只慿尊酒度芳春。有时谈及功名事,还把安邉防教人。林泉归老图送叶孟谦自别林泉,久不归。归来两鬓已成丝,经行犹识故园路,游钓未忘童子时。余物独怜黄菊在,闲心惟许白鸥知。辋川图画应能作,乘兴还将寄所思。送刘脩撰麟应归侍亲锦袍色映,防衣新却,喜荣归得侍亲。十载云霄,双白鬓;五湖风月,一闲人。朝端故旧推文翰,乡曲儿童识缙绅。甘防调余多逸兴,尽将诗句送芳春。题陆公谨江湖逰览巻多君独慕采真逰,万里闲乗一叶舟。瑶瑟歌残湘渚月,紫箫吹彻洞庭秋。懐仙有梦同苏子,恋阙无心异魏牟。应羡此生能自适,底须骑鹤上扬州。挽刘司训斆飘风起天末,摧彼琼树枝。攀翫嗟莫及,渺然动哀思。若人儒林英才,名早见推,屡贡乃入官。始为邑庠师,禄命胡弗延,功业负所期。故人具棺敛,千里舁丧归。飞旐何翩翩,遥指西江湄。遗骨▯故山,旅魂复何之?楚招不可诵,空有泪涟洏。挽袁知县文理袁子,吾乡彦,才高,行又高。逺程淹骥足,小试枉牛刀。旧径存秋菊,孤坟没野蒿。清魂招不得,含泪诵离骚。奉圣李夫人挽词

译钦定《四库全书》《武功集》卷五,明代徐有贞撰,史馆稿 监古诗【九首】伯阳就是老子,最初并不是异端之人。他做周朝的士,任柱下史,明于学习先王的礼制,也曾同仲尼交谈,他们所趋向的根本没有两样。为什么他著成书以后,错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起初虽然是为了矫正世俗,最终却伤害了名分和义理。可叹庄子、列子一类人,想要拯救溺水者,却又用水去灌救;源头从小小的水流开始泛滥,最后波澜浩大而没有边际。方术这一流派,尊奉老子为宗师,横加议论一天比一天纷乱,谁能辨明什么是非、什么不是是呢?杨朱、老子一类人,是世间狂放或孤高的人,即使让他们不损害一丝一毫,也不能用来救济天下。宋国有位墨大夫,名声同杨朱相当,主张兼爱天下。人们把自身看作可以舍弃的东西,哭泣岐路,哀叹琴弦,各自洒下清泪。没有君臣亲亲之别而只讲仁义,危害道义这一点是相同的。如果不是孟轲老先生的言论,怎么能够辨别真假呢?周朝衰落,道术分裂,各种异端言论日益纷乱。比如申不害、商鞅崇尚功利,庄子、列子崇尚清虚。祸乱延续到狂暴的秦朝,王道制度被一扫而空。炎汉刘氏开始在西方兴起,六经从焚书余烬中重新出现。政治制度虽然还不纯正,但复兴古道的愤懑稍稍得到舒展。哪里料到佛教又兴起,从东汉初年一直延续到今天。中原人喜欢成为异端的信徒,难道没有豪杰之士拒绝它吗?即使竭尽心力,我们的道义仍然不能胜过它,并不是它就无法驱除。天道有反复正乱的时候,最终收功仍在真正的儒者。舜、禹亲自实行揖让,后羿、寒浞又开始作乱,汤、武才开始征伐诛讨,争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吊慰百姓本来出于仁心,最终却养成了长久的奸诈。当年战争激烈得血水漂起杵来,难道没有一个人因此夭亡吗?到了末流,借口很多,骨肉之间尚且互相残杀;怀中掠取玉玺绶带,还说这是顺应天道。因此伯夷、叔齐宁愿做西山上的饿殍。从前周朝的纲纪已经衰败松弛,诸侯多不向周王称臣;如果不讨伐,胶舟之贼又会出现射伤肩膀的人。文王、武王的恩泽还没有断绝在子孙身上,却不能使鲁、卫成为真正的诸侯,只能坐在那里彼此观望。周王任用同姓亲信,齐桓公小白于是来汉水边问罪。霸主固然是假借仁义,但天下人的愤懑终于得到伸张。管仲的器量虽然小,孔子却称许他的仁德。树林中的喜鹊知道躲避风,土里的蚂蚁知道躲避雨。万物本性虽然如此,它们那一点智慧也值得取法。君子能在祸患征兆出现之前察觉,小人却在事情发生之后才后悔。卫君回头看了别处一眼,仲尼便返回鲁国。早晨没有摆设醴酒,穆生晚上就离去了。楚国的申公何其愚蠢,最终成了受髡刑戴枷的俘虏。比不上土堆上的鹳鸟有灵性,能明白《诗经》,又有什么补益呢?深渊中含有珍珠,蚌同外物本来没有仇怨。因为那颗能照亮车乘的珍珠,最后竟落入渔人的谋算。平民又有什么罪过?只是因为怀中藏着璧玉,反而成了他的祸根。斯高本来没有怨仇,却因权势利益而彼此结仇。季伦活着时积蓄财物,死后才知道其中的缘由。可悲啊!后来的人看到这些,也仍然会悠悠然不能自省。向北走上羊肠坂,太行山高耸峻峭。前面的车已经翻覆,后面的车却还一辆接一辆地来。明知危险却不知道警戒,我对这种情形又能怎么办呢?西汉京城有任弘、石显,政令从此开始乖谬。萧望之、傅喜并非不贤,最终还是陷入祸网。东汉洛阳有十常侍,权势彼此争斗。难道他们只是残害士大夫一类的人,终于还倾覆了汉朝的山河吗?唐人又接着重蹈覆辙,仍然不知警戒。我在百代之后为此悲伤,感慨之中更加悲歌。从前的奸雄擅自掌握政权,最初都有一定的缘由。王莽将要窃取汉朝政权时,汉光武帝刘秀曾同他亲近。曹操窃取神器,荀彧竟做了他的宾客。早晨还是本国的辅佐之臣,晚上就成了异代的臣子。士人如果没有节操,品行还不如蜂蚁。即使伯夷、叔齐饿死,千古以来仍称颂他们的仁德。赠吴益之【二首】京师富庶繁华,日日夜夜都听到纷纷的弦歌;贵游子弟穿着华丽的绮绣衣服,轮流饮酒传递玉杯,雕饰的食案上摆满珍馐美味,奢侈靡费无所不为。他们的志意都已经满足,却想起你这个困穷的读书人,寂寞地寄居在空馆中;天气寒冷、霜雪交加,门巷中车辙很少经过,藜菜羹中常常连米粒都没有,破旧的棉袍也不能保暖。你长久诵读仁义之言,坐在那里忧愁白昼太短;天道确实难以知晓,善人得到福报也许还要等待。可叹你本来安于命运,作为朋友我却独自感到惭愧;惭愧自己没有做到周济急难的道义,只能徒然长久叹息。寒风摧残百草,苍翠的竹子唯独坚守气节。它甘愿承受凝结的严寒,苦于不向温暖的春阳献媚。愿君子安守自己的本分,贫穷卑贱也看作理所当然。鸡鸣便起身行善,入夜便寻找书简来诵读。一箪食、一瓢饮,我哪里会厌弃;我的志向只是仰慕圣贤。古人留下训诫,只有勤勉才能没有过失。勤劳的农夫致力于耕种,知道将来一定会有丰收。愿你我各自勉励,年末彼此相互扶持。挽蹇少师 身躯如山般堂堂,具有栋梁般的姿态;一生忧虑国事,鬓发已经如丝。历经五朝,以盛德资助辅佐;作为一代文臣,足为表率仪范。树木高出上林苑,才过了多少时日;华屋中的明星陨落,已经过去很久。他日后的一生事迹,将会写在史册上,太史也一定会据实直书。贺广宁伯刘公安袭封,分韵得“英”字。先帝的功臣,都是杰出英才;广宁伯的才略最为知名【刘安的父亲刘江,凭武功在太宗朝显名,开始受封广宁伯】。佩戴珪玉、穿着礼服承受新的恩命,山河为证承载着旧日盟约。青海一带仍有他平定敌人的堡垒,辽阳曾筑有接受投降者的城池【刘江镇守辽东,击破倭寇,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颂他的功劳】。周亚夫自有前人的功烈,希望你竭尽丹心侍奉圣明。送挥使张皋退休回遵化 白发苍苍,是先朝留下的老武臣;蒙圣皇恩准赐归故里,深感仁厚。弓箭刀剑早已准备传给儿子,从今以后铠甲兵器不再上身。姑且用笙歌娱乐晚年,只凭借樽中美酒度过芳春。有时谈到功名之事,还把安定边疆、防守边境的道理教给别人。林泉归老图送叶孟谦 自从离开山林泉石,已经很久没有回来。回来时两鬓已经白如丝,经行仍然认得故园的道路,游玩垂钓也没有忘记童年时光。旧日景物中唯独怜爱黄菊还在,闲适的心情只有白鸥能够知晓。你应当能够画出辋川图景,趁着兴致还要把它寄给我所思念的人。送刘修撰麟回乡侍奉父母 锦袍的色彩映照着新制的五彩衣,欢喜地荣耀归来侍奉双亲。十年身在云霄之上,如今双鬓斑白;五湖风月之间,成了一个闲散之人。朝廷中的旧日同僚都推许你的文章,乡里的儿童也知道你是士绅。甘愿穿着彩衣调笑娱亲,兴致多么闲适;把所有诗句都用来送你度过这美好的春天。题陆公谨江湖游览卷 赞美你独自仰慕采真之游,万里江湖间悠闲地乘一叶小舟。湘水洲渚的月色中,瑶琴歌声已经唱尽;洞庭秋色里,紫箫之声吹彻长空。怀念仙人,梦中同苏子相遇;眷恋朝廷,却无心学魏牟。应当羡慕这一生能够自得其乐,何必还要骑鹤上扬州呢?挽刘司训斆 狂风从天边吹起,摧折那美玉般的树枝。想攀折把玩,却叹息再也来不及了;遥远的哀思由此涌动。这样的人是儒林中的英才,很早就受到声誉推许;多次参加贡举,才进入官场。起初做县学教师,俸禄和寿命为什么不能延长,功业也辜负了原先的期望。故友为他备办棺木殓葬,抬着灵柩行走千里归来。飞动的招魂幡多么翩翩,远远指向西江之滨。遗骨葬在故山,羁旅的魂魄又将归向何处?《楚辞·招魂》已经无法诵读,空自留下涟涟泪水。挽袁知县文理 袁先生是我乡里的俊彦,才华高,品行也高。遥远的仕途耽误了骏马般的才华,小小的任职却屈用了宰牛刀。旧日小路上还留着秋菊,孤坟已经被野蒿埋没。清明的魂魄无法招回,只能含着眼泪诵读《离骚》。奉圣李夫人挽词

保翊先皇,自乳年恭勤终始,幸无愆方。随鳯辇逰双阙,遽挽龙髯上九天。银汉夜深沉,婺女瑶池春晚。防缑仙曽闻王圣、宋娥事,还羡夫人独尔贤。赋得使君滩送江编修时用还蜀。滩在蜀中,蜀人相传为汉博望侯张骞使西域时,尝过此,因以为名云。风烟惨淡,古滩头薄暮,经过暂舣舟。茅舍渔灯,孤照水枫林,霜叶半含秋。昔人谩说乗槎渡,今子欣为衣锦逰。昭代文章方显用,何须逺使觅封侯。赵防画龙歌赵生自以画虎名,岂知画龙笔更精?尺绡幻出数丈物,风云头角何峥嵘!干端坤倪,怳惚不可辨。势排山岳,翻沧溟。靊霳列缺,走先后。耳边隐隐雷车声。吾闻僧繇画龙,不防睛,防之飞去入杳防。生之画龙,有此不要,令一见变化形于时。四月旱无雨,田夫野老心忧惊。我欲攀龙升帝廷,为君一借天瓢倾,大施甘雨溥八纮。虽以获谴非所惩,但愿得雨苏苍生。呜呼!安得如我情。题《金文鼎山水图》歌。此图乃文鼎为吾乡人孙璿公器作者,高逺雄竒,殊可玩也。公器出视予,求题,适有懐山之兴,走笔漫为之歌云。我昔未冠时,逺逰至呉中。三呉名山,尽登览。最高乃是天平峯。天平之峯,举天半,矗然独峙乎越江之西,楚江之东。不知去地几万丈,但见云端秀出青芙蓉。虎丘、林屋,睨视在左右,莫得与之争长雄。纷纷羣巘,不可数。四面罗列,如倪童阳崖。午夜宿星斗,隂壑清昼鸣雷。风下窥太湖,若圆镜,翠影交烛,霞光红白。云泉水遥与银河通,倒饮寒涧,垂长虹。泉旁亭子,何突兀?云是范公书屋之遗址。白石磊砢,苍苔封。我时所与共逰者,厐眉皓首四五翁,各有诗酒兴,忘年乐相从。放歌浩荡天地间,一时意气知何穷。自从来京国,忽复十春冬。功名有夙志,尘累未能空。谬通金闺籍,久絶青山踪。嗟彼尚素老,画此何太工。忆吾所逰处,细防无不同。卷图再三叹,使我心忡忡。胡为防▯在尘网,贻笑猿鹤,惭云松。功成便当拂衣去,可待两鬓垂秋蓬。拟向范公亭前结茅屋,饮泉茹芝,终老而从容。正统元年正月三日谒景陵【先帝小祥也】先帝乗龙飞上天,人间奄忽又经年。八音遏密,思尧徳;四海讴歌,属启贤。金井于今防拱木,玉衣终古閟重泉。小臣攀慕,嗟无及;独抱遗弓,泪▯然。谒陵纪行【八首】出土城荒草寒沙,野水流。问人云:「是古幽州。」承平日久,烽烟静。废垒今成一土丘。过清河清河水清,不染尘。依稀好似防桥濵。可怜彻底,月如镜。曽照几多来徃人。过沙河陵晨驱马过沙河,马首青山,防渐多。先帝园陵在深处,却将泪眼更摩挲。宿呉翁庄高原茫茫,日欲斜,下马且宿呉翁家,聊沽村酒,成一醉。此夕又更新嵗华。经上林苑黄叶平将苑路遮,行行桃李自横斜。相期更待清明日,来防春风万树花。望居庸关慿高遥望,石城孤,西北羣峯列画图百二山河压秦地,此中真是帝王都。谒狄梁公祠公心本自不臣,周唐祚中兴,实有谋,故邑遗民犹感徳,独存祠宇,向千秋。谒刘谏议祠当年一防竟难行,后代空加谏议名。邂逅得从祠下过,独持尊酒吊先生。次韵酬孙孟吉见寄之作【二首】知君文史富,三余应有高才赋。子虚独愧故人,叨近侍无言可荐马相如。北土春来,气未和,梅花开少,杏花多。惭君却问调羮事,不识调羮事若何。送刘侍讲永清出为广东布政十载承恩在讲筵,出藩共喜用儒贤。深霑雨露辞天阙,徧布阳和向海壖。徳厚自能驯异俗,心清何惮饮贪泉。薇垣应有銮坡想,飞梦时还到日边。送钱推官之徽州。钱,吉水人。院,长习礼先生之族弟也。名邦文献有风流,喜作元僚佐郡侯。十载诗书窻下学,三春花木道中逰。紫阳祠宇烟霞古,寳婺溪源水石幽。推谳知君得家学,不惭宣靖在同州。送顾廷璠还河南省墓尊公掌宪在神京,为念先茔,遣子行。晴日莺啼,东洛路春风,花满大梁城。乡人应共推仁厚,祖考还须格孝诚。想及防衣来反命,栢台霜气正秋清。题《枯木竹石图》赠翁鉴告老归乡。老树无傍枝,苍苍倚修竹。宁希雨露滋,庶免霜霰辱。峥嵘嵗将晚,寂歴在空谷。不有税驾人,谁为寻幽躅。题筠槎羣鹊图【二首】啾啾羣雀閙黄昏,半集枯槎,半竹根。闲对衡茅披翫处,依稀似是翟公门。古木槎枒,亦自奇;疎篁相倚,更相宜。鹓鶵不至,秋风晚;斥鷃鹪鹩,集满枝。

鹧鸪图烟雨萧萧,苦竹秋,感人常是呌钩辀,披图无限江南思,不必闻声也,自愁。

译辅佐保护先皇,从幼年起到最后始终恭敬勤勉,幸而没有违失礼法。曾随凤辇游幸宫阙,突然牵挽龙须升上九天。银河在深夜沉静无声,婺女星和瑶池的春色也已晚了。缑山仙人曾听说过王子乔、圣王、宋娥的故事,还不如赞叹夫人独自具有这样的贤德。赋得《使君滩》送江编修时用还蜀。滩在蜀中,蜀人相传汉代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时曾经过这里,因此以此命名。风烟惨淡,古滩头已是傍晚;经过这里,暂时把船停泊。茅屋和渔灯,孤零零地照着水边的枫林,霜染的树叶一半已经含着秋意。昔人徒然说乘木筏渡海,今天你却欣然穿着锦衣归游故乡。圣明时代正是文章得到任用之时,何必还要远行出使去求取封侯呢?赵防画龙歌 赵生一向以画虎闻名,哪里知道他画龙的笔力更加精妙?尺幅绢帛上幻化出数丈长的神龙,风云相随,龙的头角多么峥嵘!天干地支、天地边际,恍惚之间都无法辨认。龙势排山倒海,翻动苍茫大海。靊霳、列缺奔走在前后,耳边隐隐传来雷车的声音。我听说僧繇画龙,不点眼睛,怕它点睛后飞入幽深冥暗之处。赵生画龙,却有这样的本领而不必点睛,就能使人一看便感到它在当时显现变化。四月天旱无雨,田夫野老忧愁惊惶。我想攀上龙身升到帝廷,为你借来天上的瓢,把甘雨普遍倾洒八方。即使因此获罪也不是我所惧怕的,只愿能够得到雨水,使苍生复苏。唉,怎样才能像我这样有情怀呢?题《金文鼎山水图》歌。此图是金文鼎为我乡人孙璿公器所作,画面高远雄奇,非常值得玩赏。公器拿来给我看,请我题写,恰好我有怀念山林的兴致,于是挥笔随意作歌如下。我从前尚未成年时,远游到了吴中。三吴的名山,我全都登临游览过。最高的要数天平峰。天平峰高耸入云,仿佛举起天空的一半,独自挺立在越江之西、楚江之东。不知道离地有几万丈,只见它从云端秀出,像一朵青色芙蓉。虎丘、林屋在左右俯视着它,却没有一座能同它争高争雄。纷纷的群山峰峦,多得数不清;四面罗列,好像孩童和阳崖。半夜住宿时,仿佛同星斗相近;阴暗的山谷中,白天也清晰地响着雷声。风中俯视太湖,像一面圆镜,翠色山影交相辉映,霞光呈现红白两色。云气、泉水和远方的银河相通,倒映着寒冷的山涧,像垂下长长的彩虹。泉水旁边的亭子多么突兀?听说那是范公书屋的遗址。白石重叠嶙峋,苍苔封满其上。当时同我一起游览的,是四五位白眉白发的老人,各有诗酒兴致,忘记年龄,欢乐地相互交往。在天地之间纵情放歌,一时的意气哪里有穷尽呢?自从来到京城,忽然又过了十个春秋。功名本有早年的志向,尘世牵累却还没有排空。错误地列入宫禁文臣的名籍,已经很久断绝了青山的踪迹。可叹尚素老,画这幅图为什么竟然这样精妙!回忆我曾游览过的地方,细看画中山水无不相同。展开画卷反复叹息,使我的内心忧伤不安。为什么我还滞留在尘世罗网中,让猿鹤讥笑,也惭愧于云松呢?功业成就之后就应当拂袖离去,难道还要等到两鬓垂落如秋天的蓬草吗?我打算到范公亭前盖一间茅屋,饮泉水、食灵芝,终老在那里,从容自在。正统元年正月三日拜谒景陵【先帝小祥之日】先帝乘龙飞上天空,人间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宫中停止八音,沉默哀悼,追思尧的德行;四海百姓歌颂,寄希望于贤明的继承者。如今金井之中已经长出拱木,玉衣永远闭藏在重重黄泉之下。小臣攀慕先帝,却感叹再也追赶不上;独自抱着遗弓,泪水潸然流下。谒陵纪行【八首】出土城 荒草和寒沙之间,野外的水流淌着。我问人,回答说:‘这里是古代的幽州。’太平日子已经很久,烽烟也归于寂静;废弃的营垒如今只剩一座土丘。过清河 清河的水清澈,不沾染尘埃。隐约很像灞桥边。可怜那清澈见底的河水,月亮如同镜子,曾照见多少来往行人。过沙河 清晨驱马经过沙河,马头朝向青山,山峰渐渐增多。先帝的陵园就在深处,我却只能再次用含泪的眼睛抚摸远望。宿吴翁庄 高原茫茫,太阳将要西斜;下马暂且住在吴老翁家,姑且买些村酒,痛饮一醉。今夜又将更新一年的年华。经过上林苑 黄叶平铺,将苑中的道路遮掩;一路上桃树李树任意横斜。相约还要等到清明日,再来这里欣赏春风吹开万树繁花。望居庸关 凭高处远望,石城孤独耸立,西北群峰排列如画;百二山河压在秦地之上,这里真是帝王之都。谒狄梁公祠 狄公的内心本来就没有臣服于武周的意愿,使周、唐国运重新兴盛,确实有他的谋略。因此故乡的遗民至今还感念他的恩德,唯有祠宇独自留存,面对千秋岁月。谒刘谏议祠 当年一番谏言竟然难以实行,后代徒然加给他“谏议”的名号。我偶然从祠堂下面经过,独自拿着一樽酒来凭吊先生。次韵酬孙孟吉见寄之作【二首】知道你文史知识丰富,凭借“三余”读书,应该有很高的才华和辞赋。我的《子虚赋》独自惭愧于故友,只因忝列近侍,却没有话可以向马相如荐举你。北方的春天到来时,天气还不温和;梅花开得少,杏花开得多。惭愧你反而问我调制羹汤的事情,我并不知道这调羹之事究竟该怎么办。送刘侍讲永清出任广东布政 十年在讲筵承受皇恩,如今出任藩司,大家都为任用儒者贤才而高兴。深深沾受雨露般的恩泽,辞别天阙;把温暖和煦的阳光遍布海边。德行厚重自然能够使异俗归顺,内心清廉又何必害怕饮用贪泉之水。薇垣之中应当会想念銮坡旧友,你的梦有时还会飞回太阳所在的天边。送钱推官到徽州。钱氏是吉水人。钱院是长习礼先生的族弟。名邦文献荟萃,素有风流;欣喜你出任郡侯的属官。十年在窗下学习诗书,三春时节在路途中观赏花木。紫阳祠宇笼罩着古老烟霞,宝婺溪源水清石幽。推究狱讼,我知道你继承了家学;在同州任职,也不会愧对宣靖。送顾廷璠回河南省墓 您的尊父在神京掌管宪台,因为思念先祖墓地,派遣儿子前去祭扫。晴日里黄莺啼鸣,东洛路上春风吹拂,花朵开满大梁城。乡人应当共同推许您的仁厚,祖先也一定会感受到您的孝心和诚意。想来您穿着彩衣回来复命时,柏台上的秋霜之气正清肃。题《枯木竹石图》赠翁鉴告老归乡。老树没有旁出的枝条,苍苍然倚靠着修长的竹子。哪里还希望得到雨露滋润,只求免受霜雪的侵辱。树木挺拔,年岁将晚,寂寞地处在空旷山谷中。如果没有归隐停驾的人,谁会来寻找幽僻的踪迹呢?题筠槎群鹊图【二首】群雀在黄昏时啾啾喧闹,一半聚集在枯木筏般的树枝上,一半落在竹根旁。我闲对着横斜的茅屋披图玩赏,隐约好像是翟公的门庭。古木枝干交错,本身就很奇异;疏朗的竹子相互倚靠,更加相宜。凤凰不来,秋风已经晚了;斥鷃和鹪鹩,却聚满枝头。鹧鸪图 烟雨萧萧,苦竹正值秋天;令人感伤的,常常是鹧鸪声声啼叫。展开画图,江南的思绪无边无际;即使不听到它的叫声,也自然会忧愁。

戯题灵鹊图主君怜尔,识先几,未惜乔林借一枝,日啄飞虫充口腹,吉凶曽不报人知。题边文进花鸟边公花鸟冠,当时内苑皆称老画师。留得宣和遗迹在,令人披翫动哀思。桐溪一曲二十韵,为越府良医蔡孟頥赋。桐溪之水如环,曲曲曲周流绕山麓。溪上梧桐叶半雕,昔日曽经鳯凰宿。君家旧居梧树隂,门俯溪流芳草緑。此处由来防尘辙,惟开一迳通幽躅。乃翁自是诗酒仙,襟韵翛然出流俗。交游况有贝与程【贝阙程某皆嘉兴名士】二老才华比潘陆。千年遗迹共追寻,十咏于今犹记録。怜君仍有乃翁风,早结心期事幽独。余业只存白石田,秘传兼得青囊箓。晨出扶犁岩上畊,暮归挟册窻前读。明月临矶钓不收,紫霞覆鼎丹常伏。自儗知章在鉴湖,还如李愿居盘谷。平生但分脩天爵,始愿宁期致官禄。一朝医国声名著,累世活人功行足。王门日入曳长裾,帝阙时趋簉鸣玉。云鸿本自好高飞,海鹤何尝受羁束。恒羞垂白戴华簪,却欲归休反初服。东风吹老杏林花,几度山中春酒熟。知君税驾难久留,安得相从一游瞩。溪邉余地如可分,嵗晚为邻我当卜。戯赠陈士谦君不见僧繇作画留寺壁,能令阎公加叹息。又不见王宰不受相促迫,至今画苑无真迹。人之才艺,天所予,岂可吝为人所取?纵令一笔直千金,只买北邙三尺土。我生爱画亦是痴,君今不画还可嗤。幸逢识者不肎为流俗纷纷,安得知?寒家虽然饭不足,犹有生绡三两幅。何当乗兴一挥洒,坐使光辉照茅屋。赤县图,沧洲趣,辋川陈迹今何处?古人絶笔谁继之?好手从来难屡遇,陈君陈君无我却,便当解带同盘薄。我今为君翻却丹青引,一尊浊酒聊为乐。莫将人事苦推辞,任是忙时也须作。若教必待不忙时,恐君复化辽东鹤。闲乐轩为丘处士岳题高人谢尘网,逍遥在林丘。襟抱寛且闲,泛焉若虚舟。心与白云期,身将孤鹤逰。荣名非所儌,富贵非所求。有酒聊复饮,饮醉还复讴。悠然得真乐,终日常休休。嘅彼徇世子,戚戚何多忧。闲居喜友见过长林日色暮,良友来我过寒居。疎淡甚,其如客意何?赖有琴与书,聊复同啸歌。旋沽一壶酒,山果亦无多。后园高树下,席地坐坡陀。童子前劝酒,垂手舞婆娑。宾主情俱忘,驩笑不知他。岂无嘉防防?未必得天和。君醉且莫去,初月在松萝。田家乐和友人作壄翁力本业,家住青山郭。开嵗课儿童,乗春务东作,脩犁驾罢,牛粪治未为薄幸,逢风雨,匀不复忧。秋获布谷,桑上鸣,初蚕已眠箔。衣食计有余,嵗晏无荒落。时还新酒熟,就我田中约,邻友三五人,相与共酬酢。老妇善羞馈,稚子解歌咢。村乐无音节,农谈杂谐谑。稼穑虽艰难,闲情亦堪托。租税不浮征,生涯免消索。帝力吾何知,聊得丰年乐。寄孙徴士孟吉一别孙徴士,于今已二年。谁谈黄石畧,独制白云篇?江海难容老,朝廷急用贤。知君行且仕,莫办买山钱。送于生于生竒杰士,独慕子长逰,足迹半天下,声名动海陬。飘飖千里辙,浩荡五湖舟。有胜必周览,无奇不尽捜。弹镡悲作客,投笔觅封侯。发愤辞乡邑,观光上帝州。拊心谈世事,扼腕论邉筹。白璧羞轻售,明珠耻暗投。壮图嗟莫遂,归兴浩难留。晴日熏丝帐,春风煗毳裘。野花明驿路,烟栁翳津楼。相赠应无物,临分咏紫驑。送萧教谕灓赴长洲儒学。灓季父编修孟勤,与余为同官,有文名。灓亦克世其学,诗以送之。丹穴无凡鶵,渥水无凡驹。灵气有所钟,毛骨固自殊。西昌文献区,况子世为儒,诸父词林彦,光价重璠璵。子才复似之,妙年振芳誉,蔚然竒秀质,不与常流俱。兹焉官学校,重是入仕初,勉旃厉髙志,升彼青云衢。敝乡文教弛,振起在师儒。子今持铎行,所望良不虚。聊将一尊酒,送子都城隅。微雨生朝凉,清风动衣裾。欲别复不忍,执袂少踟蹰。赠言情徒厚,独愧非琼琚。挽施中立医名,为世重;齿徳在人尊。有药济贫,病无金遗子孙。碧山虚,皓月孤冢易黄昏。旧种林中杏,于今几树存。徐徴士子让挽诗徴君学行继前脩,处世逍遥七十秋。迹比伟长居北海,名同孺子在南州。山中云防新封冢,湖上春闲旧钓舟。帝锡褒章贲潜德,龙光夜夜照松楸。殷文达挽诗青嵗飘零,谪海隅;白头犹幸,返乡闾。亲能逮养,心无歉;子克承家,庆有余。艺苑独传摩诘画,士林空寳率更书。冶城山下清逰路,不忍重过旧隐居。

译戏题灵鹊图 主人怜爱你,知道你能预先察觉征兆;不惜让你借住高树的一根枝条。你每天啄食飞虫充饥,却从来不把吉凶报知人们。题边文进花鸟 边公的花鸟画冠绝一时,当时内苑都称他为老画师。还能留下宣和年间的遗迹,使人展开玩赏时不禁触动哀思。《桐溪一曲二十韵》,为越府良医蔡孟颐所作。桐溪的水像玉环一样,曲曲折折地环绕山脚流淌。溪上的梧桐叶已凋落了一半,昔日凤凰曾经栖宿在这里。您家旧居在梧桐树荫下,门前俯临溪流,芳草碧绿。这里向来可以防止尘世车马经过,只有一条小径通向幽静深处。您的父亲本来就是诗酒中的仙人,襟怀韵致超然,不同于流俗。况且交游中还有贝与程两位老人【贝阙、程某都是嘉兴名士】,才华可比潘岳、陆机。千年的遗迹共同追寻,十首咏诗至今还记得。可爱您仍有父亲的风范,早早结下心愿,甘于幽独地生活。我所拥有的产业只有白石田,又秘密传承得到《青囊箓》。早晨出门扶犁在山岩上耕作,晚上回来带着书册在窗前读书。明月照临水边,我垂钓也不收竿;紫色云霞笼罩丹炉,丹药常常潜藏其中。自己比拟为贺知章居住在鉴湖,又像李愿住在盘谷。平生只知分辨、修养上天所赋的爵位,哪里曾期望取得官禄?一旦声名因医治国家而显著,历代救活百姓的功德也就足够了。每天出入王府,拖着长衣襟;有时趋赴宫阙,加入佩玉鸣响的行列。云中的鸿雁本来就喜欢高飞,海上的仙鹤何曾受过羁绊?常常羞于白发苍苍还戴着华美的簪冠,却想归隐休息,恢复平民服饰。东风吹老了杏林中的花,不知山中春酒已经酿熟了多少次。知道您不会久留此地,怎能与您一同游览呢?溪边余下的土地如果可以分给我一些,到了晚年我就择地做您的邻居。戏赠陈士谦 您难道没见僧繇作画留在寺院墙壁上,竟能使阎立本也为之叹息?您又没见王宰不接受权贵催逼,直到今天画苑中仍没有他的真迹。人的才艺,是上天所给予的,怎么能吝惜而让别人取走呢?即使一笔画值千金,也只不过买来北邙山三尺坟土。我生来爱画,也真是痴迷;您如今不作画,反倒可以讥笑。幸好遇到识货的人,不肯让作品流于纷纷扰扰的俗流,哪里能够知道呢?我家虽然连饭也吃不饱,却还有三两幅白色生绢。什么时候您乘兴挥笔泼墨,顿时让光彩照亮茅屋?赤县的图景,沧洲的情趣,辋川的旧迹如今在哪里?古人搁笔以后,谁来继承?高明的画手向来难以屡次遇到。陈君,陈君,您不要拒绝我,便应解下衣带,和我一起席地而坐。我如今为您翻作一篇《丹青引》,斟一杯浊酒姑且取乐。不要把人情世故当作苦事一再推辞,即使忙碌时也必须作画。若一定要等到不忙的时候,恐怕您又要化作辽东的白鹤了。为丘处士岳题《闲乐轩》高雅之人辞别尘世罗网,逍遥地居住在山林丘陵之间。胸襟宽广而闲适,飘然就像一叶空舟。心愿与白云相约,身体将同孤鹤遨游。荣誉名声不是我所求取的,富贵也不是我所追求的。有酒便姑且饮下,喝醉后又放声歌唱。悠然得到真正的快乐,整天都安闲自得。可叹那些追逐世俗的人,忧愁不安,为什么有这么多烦忧?闲居时喜爱朋友来访 长林中天色渐晚,好友来到我这寒舍。住处很是疏陋清淡,又能把客人的情意怎么办呢?幸好有琴和书,姑且一起吟啸歌唱。随即买来一壶酒,山里的果子也没有多少。后园高树下面,铺席坐在高低不平的坡地上。童子上前劝酒,垂着双手婆娑起舞。宾主都忘了彼此,欢笑起来便不知还有旁人。难道没有美好的宴饮吗?只是未必能得到上天的和美天气。您醉了就暂且不要离去,初升的月亮已经挂在松萝之间。和友人作《田家乐》乡野老翁以农事为本,家住在青山城郭旁。年初督促孩子们学习,趁着春天从事春耕;修整犁具,驾牛耕作,施用牛粪,农事从未有过懈怠;遇到风雨,均不再忧虑。秋天收获,布谷鸟在桑树上鸣叫,初养的蚕已经安睡在箔上。衣食的谋划还有余裕,年末也没有荒废失收。时常等到新酒酿熟,便约我到田中相聚;邻里朋友三五人,彼此共同饮酒酬答。老妇人善于准备菜肴馈赠,幼儿也会唱歌。乡村的欢乐没有固定音调,农人的谈话夹杂着诙谐戏谑。耕种收获虽然艰难,闲适的心情也可以寄托其中。租税不被额外征收,生活也免于消耗困乏。皇帝的力量我哪里知道,只是姑且享受丰年的快乐。寄给孙征士孟吉 同孙征士一别,至今已经两年了。谁来谈论黄石公的谋略,独自撰写《白云篇》?江海难以容纳老年之身,朝廷正急切任用贤才。知道您将要出仕,不必操心购买山林的钱了。送于生 于生是奇异杰出的士人,独自仰慕司马子长的游历,足迹遍及半个天下,声名震动海边。车马飘摇行驶千里,浩荡地乘舟游五湖。遇到胜景一定周遍游览,凡有奇景无不尽力搜寻。弹剑作客,悲叹身为旅人;投笔从军,寻求封侯。发愤辞别乡邑,到京城来观光。抚胸谈论天下大事,扼腕议论边疆策略。白璧不愿轻易出售,明珠以暗中投献为耻。宏伟的谋划叹息不能实现,归去的兴致浩大,却难以久留。晴日温暖丝帐,春风吹暖毛皮衣。野花照亮驿路,烟雾中的柳树遮蔽渡口楼阁。临别本来没有什么东西相赠,便在分手时吟咏《紫骝》诗。送萧教谕灓赴长洲儒学。灓的叔父是编修孟勤,和我同为官员,很有文名。灓也能够继承他的学业,作诗为他送行。丹穴没有平凡的雏鸟,渥水也没有平凡的马驹。灵秀之气有所集中,毛色骨相本来就与众不同。西昌是文献之乡,何况您世代以儒学为业;您的几位叔父都是词林中的俊彦,声望价值如美玉般贵重。您的才华又与他们相似,年少时便振起美好的声誉,显然是奇异秀美的资质,不与寻常人同列。如今到这里任学校官,这是您入仕的开始,更应努力磨砺高远志向,登上青云大道。我的故乡文教松弛,振兴它要靠掌教的儒者。如今您执掌教鞭前往,我的期望实在不会落空。姑且斟一杯酒,在都城边为您送行。细雨带来清晨的凉意,清风吹动衣襟。想要告别却又不忍,拉着您的衣袖稍稍徘徊。赠言只是情意深厚罢了,独自惭愧没有美玉般的言辞。挽施中立 您的医术声名受到世人推重,年高德厚也为人尊敬。您用药物救济贫困病人,死后没有留下金钱给子孙。碧山空寂,明月孤照,坟墓很快就要沉入黄昏。过去栽种在林中的杏树,如今还剩下几株呢?徐征士子让挽诗 徐征君的学问品行继承前代贤者,处世逍遥地度过七十个秋天。行迹可比伟长居住在北海,声名又如孺子在南州。山中的云雾遮蔽着新封的坟墓,湖上的春风吹拂着旧日的钓舟。皇帝赐下褒奖的诏章,彰显您隐藏的德行;皇恩的光辉夜夜照耀着松树和楸树。殷文达挽诗 年轻时漂泊零落,被贬谪到海边;白发之年仍有幸返回乡里。父母亲还来得及奉养,内心没有遗憾;儿子能够继承家业,庆幸绰绰有余。艺苑中唯独流传着王维的画,士林里徒然珍藏着欧阳询的书法。冶城山下那条清游之路,再也不忍心重走旧日隐居之处。

送薛佥宪瑄赴山东提督学校圣明致化,理贤才以为资,教育有本原,学校当先治。乃命在廷臣出莅风纪司,薛君兰台彦文,名重当时,兹焉承诏,徃清论共称宜。绣衣持玉节,骢马相光辉。既重使者权,兼为士子师。东方文献,邦善道还,易施洙泗风未泯,在君一振之,庶溥时雨化无厉,秋霜威敷。教贵在寛,古人有成规。临岐何以赠,请赋《菁莪》诗。送编修彭先生琉出为广东佥宪提督学校。使轺按学,向遐方,新赐除书,御墨香。马首清风,吹化雨,途间暑气,避飞霜。想当行部,过梅岭,还忆同官,梦玉堂。浅薄曽从门下出,临岐有赠,独彷徨。珵乡举时,彭先生为同考官,深加赏鉴。及入翰林,遂忝同官,斯文之谊为尤重云。送杨光州升露冕承恩出玉京,幨帷高卷暑风清。论文旧擅无双价,考课新书第一名。緑树隂中寻驿路,白云飞处见山城。不知五马临州日,多见儿童道上迎。送陈通判艮致仕还闽乞得身归,不少留,拂衣便上五湖舟。宦途已絶,平生夣,人世浑忘老去忧。开径还期来二仲,作亭应儗号三休。到家想及黄花候,未负东篱烂漫秋。送朱文奂经歴还昆山宦辙驱驰,嵗月遥。秋风双鬓,觉萧萧。独求闲地,依田父。不恨高才,老幕僚。祖道一杯,桑落酒。沧江千里,木兰桡。读书堆下,幽栖处。松菊苍苍,晚未凋。送衞府典仪陆顾行先生致事还云间。陆先生乃是平原孙子云间之豪英。晋朝到今千有二百载。惟尔祖孙先后炳耀,扬文名。吾闻先生少小时,出语已足令人惊。高才逸气防俗数千丈,夐若孤峯特立,秋峥嵘。金马门前献三赋,白虎观中论五经。当时诸儒尽推许,声价翕赫,倾公卿【顾行初以布衣召与修永乐大典,尝奏诗赋称防,总裁诸公皆推重之】奈何造物故相厄,不使鸾鹤冲霄鸣。佐县未及展,为郎竟无成【顾行修书成当得美除,不恱者沮之,出为广平县丞,久之乃转今官】居然抱竒器,坎▯负平生。即今年已六十上,筋力虽衰,志犹壮。枥间老骥骨尚存,鞲上苍鹰神独王。草书不减张旭颠,诗法还追李谪仙。酒酣兴发莫能遏,大呌捉笔挥长篇,鞭雷走电绕茅屋,五色虹光生眼前。双鬓萧萧防尽白,曳裾倦作王门客。世间名利染指余,不学他人老贪得。西风吹衣凉似水,拂袖飘然还故里。高堂阿母幸无恙,好舞斑斓效莱子。先生长我三十嵗,见我情亲若行辈,忽然舍去所不忍。此后何因得重防?嗟哉先生不可留,怱怱即欲上扁舟。请留诗草藏箧笥,使我常将展玩消离忧。壶中趣为医士李思讷赋朝来卖药,暮仍还。深隐壶中趣,自闲日月潜行两仪外,乾坤静閟一规间。凡踪只隔汝南市,仙路应通海上山。此境无殊化人国,长房何事忆尘寰。杏林春意为王医学赋君家好似董仙居,杏树成林绕草庐。芳气扑帘风起,候緑隂遮戸雨晴初。求医客至,鸦争噪;取果人来,虎自祛。炼药闲时,春昼永;焚香细阅养生书。题西华曹宗道所藏徐幼文画【二首】二月,江南好物华。青青芳草带晴沙,无边水色兼山色。是处桃花间李花,兰桨并揺渔子艇,槿篱深防野人家。向时逰乐今能记,天末孤吟思转賖【右春逰图】山头云气如墨,浮山下溪泉皆倒流。清风卷去一天暑,凉雨飞来六月秋。竹屿深穿苔径滑,柴扉半掩草堂幽。元卿自得归闲后,日与求羊语不休【右春雨图】

题秋江渔笛图江上,西风雨乍晴,斜阳犹照半山明。扁舟之叟罢渔去,横笛时吹三两声。淅沥,但闻疎叶堕;悠扬,还逐防鸿鸣。年来亦有沧洲梦,忽漫披图动逺情。

译送薛佥宪瑄赴山东提督学校 圣明的君主推行教化,把贤才作为治理的资助;教育有根本,学校应当首先治理。因此命令朝廷中的臣子出任掌管风纪的官员。薛君是兰台中的俊彦,声名当时最为显著,如今承受诏命前往,舆论都称说此任非常合宜。穿绣衣、持玉节,骢马也显得格外光辉。既拥有使者的权力,又兼任士人的老师。东方是文献之乡,齐国善于行道,洙泗的教化还没有泯灭;这件事就在于您振兴它,希望能够普施时雨般的教化而不流于严厉,像秋霜一样显示威严。教育贵在宽厚,古人已有成功的法则。临行之际拿什么赠给您?请让我作一首《菁莪》诗。送编修彭先生琉出任广东佥宪、提督学校 使者乘车巡视学校,前往遥远的地方;新近赐下任命文书,御笔墨香犹在。马头所向有清风,吹来教化之雨;路途中暑气盛,却仿佛避开了飞霜。想来您巡视所属地区,经过梅岭时,还会忆起同官,梦回玉堂。我曾浅薄地出自您的门下,临别有所赠送,独自彷徨不舍。珵乡试中举时,彭先生担任同考官,对他深加赏识鉴定。等到珵进入翰林,便有幸与彭先生同官,因此这份文章之交尤其深厚。送杨光州升 您蒙受恩典,戴着无冕之冠出京;高高卷起车帷,暑风清爽。过去论说文章,早已享有无双的声价;如今考核政绩,又新列第一名。绿树浓荫中寻找驿路,白云飘飞处看见山城。不知您骑着五匹马到任州府的那一天,会有多少儿童在路上迎接。送陈通判艮致仕还闽 求得归还自身,不稍作停留,拂衣便登上五湖之舟。仕途已经断绝,平生的梦境也都过去,人世间的一切都忘却了,不再忧虑年老。开辟小径,还期待迎来二仲;建造亭子,应当仿效号称三休。想到家时正值黄花开放的时节,没有辜负东篱灿烂的秋色。送朱文奂经历还昆山 仕途奔波,岁月悠长。秋风吹来,两鬓已经萧萧。独自寻求闲适之地,依傍农父而居;并不遗憾自己才高却老作幕僚。祖道饯行,饮一杯桑落酒。沧江绵延千里,木兰舟桨轻摇。读书堆下,是幽静栖居之处;松菊苍苍,即使晚秋也没有凋零。送卫府典仪陆顾行先生致仕还云间 陆先生是平原孙氏、云间一带的豪杰英才。自晋朝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只有您的祖孙前后都光耀显著,传播文名。我听说先生年少时,开口说话便足以使人惊异。高才逸气超越俗流数千丈,高远得像孤峰独立,秋色峥嵘。您曾在金马门前献上三篇赋,在白虎观中讲论五经。当时各位儒者都推许您,声望显赫,足以倾动公卿【顾行起初以平民身份被征召,参与编修《永乐大典》,曾上奏诗赋,称为杰作,总裁诸公都推重他】。无奈造物有意使您受困,不让鸾凤仙鹤冲上云霄长鸣。任县佐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做郎官最终也没有成功【顾行修书完成后本应得到优厚任命,但被不喜欢他的人阻挠,出任广平县丞,过了很久才转任现在的官职】。就这样怀抱奇才,却困顿失意,辜负了一生。如今您年已六十多岁,筋力虽然衰退,志气仍然壮盛。马厩中的老骥骨骼尚在,臂鞲上的苍鹰神采独具王者之气。草书不逊于张旭的狂草,诗法还追及李谪仙。酒兴酣畅、兴致发作时谁也不能阻止,便大声呼喊,拿起笔挥写长篇;鞭打雷霆、驱使闪电,环绕茅屋,五色虹光仿佛生在眼前。两鬓萧萧,差不多全白了;拖着衣襟做王门宾客也已经疲倦。世间的名利不过沾染一点罢了,不学别人到老还贪得无厌。西风吹衣,凉意如水;拂袖飘然,返回故乡。高堂上的母亲幸而安康无恙,您应当欢快地舞动斑斓衣服,仿效老莱子。先生比我年长三十岁,见到我却亲切得如同同辈;如今忽然舍我而去,我实在不忍。从今以后凭什么才能再次相逢?可叹先生不能留下,匆匆就要登上小船。请留下诗稿藏在箱笥中,让我常常展开赏玩,以消解离别的忧愁。为医士李思讷作《壶中趣赋》早晨出去卖药,晚上仍然回来。深深隐居在壶中,自在地让日月在两仪之外潜行,让天地在一轮空间中寂静幽闭。凡人的踪迹只隔着汝南的市集,仙人的道路应当通向海上的山。这个境界与仙人所化的国土没有什么不同,费长房又何必眷恋尘世呢?为王医学作《杏林春意赋》您家很像董奉的居所,杏树成林,环绕着草庐。芳香之气扑向帘幕,风起时绿荫遮户,雨过后正是初晴。求医的客人来到,乌鸦争相喧叫;取果的人来了,老虎自然退避。闲暇时炼制药物,春日白昼悠长;焚香之际,细细阅读养生之书。题西华曹宗道所藏徐幼文画二首 二月里,江南的景物多么美好。青青芳草连接着晴日下的沙滩,无边的水色兼有山色。到处是桃花夹杂着李花,兰桨并摇,渔家的小艇穿行其中;槿树篱笆深处,掩映着野人的住家。过去游乐的情景如今还能记得,天涯独自吟咏,思绪反而更加遥远【以上为《春游图》】山头云气浓黑如墨,漂浮在山下,溪泉仿佛都在倒流。清风卷走满天暑气,凉雨飞来,六月便如秋天。穿过竹林小岛,苔痕小径湿滑;柴门半掩,草堂幽静。元卿自从闲居归来之后,每天都和求羊不停地交谈【以上为《春雨图》】题《秋江渔笛图》江面上,西风吹过,雨刚刚放晴;斜阳还照着半山,使它明亮。小船上的老人收网罢渔离去,横吹的笛声不时响起两三声。淅淅沥沥,只听见稀疏的树叶落下;声音悠扬,还随着鸿雁的鸣叫飘远。近年来我也常有归隐沧洲的梦,忽然展开这幅画,远方的情思便被触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题韩退之度蓝关图飞雪萧萧,嵗欲徂。蓝关夐出,暮云孤。穷崖防壑,迷行迹。罢马羸童,惮逺途。万里谪官,非所避。千年名教,有人扶。平生自是慕公者,不厌重题向画图。早秋冩懐寄友人风景凄迷,思莫分。非关中酒,自醺醺。秋来见树多无叶,雨后防山半是云。世路不堪长作客,天涯况复久离羣。遥思谷口相期处,深愧当年郑隐君。题叶叅谋士宁送子诗巻子能尽孝,父能慈,见重儒林,亦所宜。万里山川来省日,九秋风露送归时。传家淡薄师诸葛,勉学殷勤儗退之。客畔相闻深叹羡,再三披翫巻中诗。送邵叔芳受封谢恩还,余友御史宏誉之父也。半生林下养闲身,老受官封觐紫宸。五色龙章云锦烂数茎鹤髪豸冠新。朝端共爱王文度,乡曲皆尊窦禹钧。想荷皇恩无以报,殷勤教子作忠臣。送冯翼夫教谕赴仪真科名昔已着,京闱典教今防道,有辉就禄,喜持毛义檄,娯亲戏着老莱衣,月明江店砧声急,霜落山城树影稀,寄与淮南诸士子,授经从此得依归。送徐以宁上舍还昆山省亲角巾防服,泛仙舟,归省,仍欣是昼逰充贡已申,观国志,承顔应慰倚门忧。蒹葭洲渚,黄昏月;橘柚园林,白露秋。早晚鹤书当趣召,故山未许久淹留。送李司歴宗善之南京淳风厯学旧家声,况尔能官早有名。朝佩初辞龙尾陛,征帆遥指石头城。灵台夜静占星象,虚室朝闲测晦明。此外料应无俗事,好题诗句慰离情。送宋宜齐告老还余姚分韵得菊字。宋翁萧散,人不受世羁束,未衰即解官宦味,染指足,朝辞北阙,行暮出都门,宿秋风拂征衣,归心逐鸿鹄,关树霜陨,黄河水雨添緑,轻舟顺流下,南去如箭速,姚江旧隐处,白云绕茅屋,懽迎有童稚,问候来亲族,陶公千载上,可以蹑高躅,把酒重阳时,好采东篱菊。挽杨静斋,静斋子寜,仕刑部郎中。有生必有死,夜旦理之常,自古所共然。松乔亦渺茫,明哲循其分,委化复奚伤?形气虽聚散,徳音恒不忘。矧君有贤子,近侍能显扬。祖送归窀穸,千载永固蔵。歌以相执绋,凄此薤露章。逝水悲已逺,遗芳存者长。去者如逝水,存者有余芳。挽偶志学偶公,江海士,垂老客皇州,不返幽栖处,终成汗漫逰。魂归千里榇,梦防五湖舟。何用歌蒿里,临风涙自流。挽俞员外英潇洒俞员外,风姿夐絶尘。昔为三署彦,今作九原人。后事存孤子,髙堂有老亲。凄凉送归榇,泪尽潞河濵。哀张越秀才高才自拟振家声,▯造何因阏尔生?天上玉楼空有记,人间金榜竟无名。一编残藁传朋友,三尺遗孤托弟兄。道逺不能从执绋,聊歌楚些寄哀情。哀李文学公麟画苑名空在,长吉诗囊藁尚存。欲吊孤坟无处所,临风不忍赋招魂。挽金文鼎鹤城处士鳯池仙,萧散人间七十年。书法逺追东晋,上诗才高出晚唐前。天机发见皆图画,世业相贻独简编。闲借琴棋消日月,老纡簮绂在林泉。屡徴不起,緑亲疾一命终。霑有子贤,三亩空存扬子宅,五湖难觅米家船。伤心蒲滙塘边路,深草孤坟黯暮烟。挽胡生生大学士庐陵胡公之从子也。人生寄兹世,来去信靡常。昨暮尚相过,今旦奄云亡。卜宅既有期,祖载辞室堂。亲友共执绋,送尔归泉乡。幽扃一以闭,永夜不复阳。向时英爽气,萧索之何方?江空嵗华晚,兰茝余芬芳。荣名存与否,千古何茫茫。寿刘均美九十闲阅升平九十春,襟懐浑似葛天民。蟠桃一熟三千嵗,甲子重周五百旬。链药不知容髪变,授书犹觉语言真。如君齿徳俱堪重,宁下耆英防里人。送万霁令阳朔翩翩追风骥,一骋千里余。置之百里途,无乃愁羁拘?子有卓荦才,台省当高趋。如何为邑宰,于彼瘴海隅?亲交惜乖别,相顾兴嗟吁。送子都门道,言尽意不舒。尚期惠逺人,无以迹自疎。中朝行有召,外邦宁久居?愿言慎所养,善保千金躯。送刘麟两应贤良荐,仍闻报罢。归君才非不称时,命独何违?客路交游薄,中朝故旧稀。亲闱待调膳,莫脱老莱衣。送姜学正赴河间防迟,嗟别速,此意不堪论。匹马路,千里长亭,酒一樽。官资宁恨薄,师道自为尊。异日河间士,多应出尔门。送王经歴得告还江宁人生最乐是归休,况乃君归未白头?千里云山迎去马,五湖风月落扁舟。卜居还近乌衣巷,学钓重寻白鹭洲。从此尘劳俱谢却,唯应二仲得从游。送郭缙侍其父文通閤门还乡逰学多年,客汉关。于今却喜侍亲还,苹风拨棹,行如箭。菊露霑衣,染就斑。诗句吟残,江上景;丹青冩尽,道中山。异时画苑,书名姓。品第应居二李间。送李遇之清河省觐,遇父信圭为清河令,近以荐迁靳州守,有召赴京。清秋木落,鴈声哀。送客愁过郭隗台,浊酒数杯临水别,轻帆一幅背风开。锦囊得句夸长吉,防服趋庭效老莱。早晚尊君当赴召,还从五马上京来。送黄同年瓉赴南京刑部主事

译题韩退之《度蓝关图》飞雪萧萧,年岁将尽。蓝关高远突出,暮云孤独。险峻的山崖和深壑,遮没了行人的踪迹。疲惫的马和瘦弱的童仆,都畏惧遥远的道路。被贬谪到万里之外,也不是可以逃避的事;千年来的名教,还要有人扶持。平生我本来就仰慕韩公,不厌其烦地再次题写在画上。早秋写怀寄友人 风景凄清迷蒙,思绪纷乱难以分辨。并不是因为喝醉了酒,却自然而然地醺醺然。秋来只见树木大多没有叶子,雨后群山一半都被云遮住。世间道路不堪长久作客,何况又长久漂泊天涯、离开同伴。遥想谷口约定相会的地方,深深惭愧当年辜负了郑隐君。题叶参谋士宁送子诗卷 儿子能够尽孝,父亲能够慈爱,受到儒林推重,也是理所当然。万里山川,是儿子来省亲时经过的;九秋风露,是送儿子归去时相伴的。传家清淡,应该以诸葛亮为师;勤勉学习,应当仿效韩退之。客居他乡听到这些事,深深叹息羡慕,反复展开玩赏诗卷中的诗篇。送邵叔芳受封谢恩还乡,他是我朋友御史宏誉的父亲。半生在林下修养闲身,年老后接受官封,入朝拜见紫宸。五色龙纹诏章灿烂如云锦,几茎白发配上獬豸冠,显得簇新。朝廷中的人共同爱重王文度,乡里人都尊敬窦禹钧。想来承受皇恩却无从报答,只能殷切地教导儿子做忠臣。送冯翼夫教谕赴仪真 过去科举已经取得功名,如今在京城掌管教育,正赶上荣显和俸禄。您欢喜地拿着毛义的檄书,娱悦双亲,穿着老莱子的彩衣嬉戏。月明时江边旅店传来急促的捣衣声,霜降后山城树影稀疏。把这些话寄给淮南的诸位士子,从今以后传授经书有了可以依归的老师。送徐以宁上舍还昆山省亲 戴着角巾,穿着便服,乘坐仙舟回乡省亲;仍然欣喜这次是白天出游。您已经取得贡生资格,也已表达了观国之志;承欢父母膝下,应当慰藉他们倚门盼望的忧心。蒹葭洲渚上,是黄昏的月色;橘柚园林间,正值白露的秋天。早晚朝廷的征召书就会催促您入朝,故乡不允许您长久停留。送李司历宗善之南京 淳厚的风俗和历法之学,是您家旧有的声名,何况您年少便能任官,早已有了名望。早晨佩玉,刚刚辞别龙尾殿的台阶;远行的船帆遥指石头城。灵台夜里寂静,可以观测星象;空室早晨清闲,可以推测阴晴明暗。此外料想应当没有什么俗事,正好题写诗句来慰藉离别之情。送宋宜齐告老还余姚,分韵得“菊”字 宋老先生洒脱闲散,不受世俗羁绊;还未衰老便解除官职,已经尝够了仕途滋味。早晨辞别北阙,到了傍晚便走出都门;秋风吹拂远行的衣裳,归心追随着鸿鹄。关塞的树木落满霜,黄河的水因雨而增添绿色;轻舟顺流而下,向南行进如箭一般迅速。姚江旧日隐居之处,白云环绕茅屋;欢快迎接的有儿童,前来问候的是亲族。陶公虽已在千年以前,仍然可以追随他的高尚足迹。重阳时节拿起酒杯,正好采摘东篱的菊花。挽杨静斋;静斋的儿子杨子宁,任刑部郎中。有生必然有死,这是昼夜交替的常理,自古以来人人都如此。即使松乔这样的仙人也渺茫难求,明智的人顺从自己的本分,任凭变化,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形体和元气虽然有聚有散,德行声誉却永远不会被忘记。何况您还有贤能的儿子,在近侍之职上能够显扬您的声名。送葬归入墓穴,千年之后墓藏仍将长久坚固。作歌来帮助牵引灵柩,面对这篇《薤露》之歌更加凄凉。流逝的水令人悲伤,因为它已经远去;遗留下来的芳名却能长存。离去的人如同流水,留下的人仍有余芳。挽偶志学 偶公是江海间的士人,临老还作客京城;没有返回幽静的居处,最终成了无边无际的游历。魂魄归向千里之外的灵柩,梦中还仿佛乘着五湖之舟。又何必歌唱《蒿里》呢?面对秋风,眼泪自然流下。挽俞员外英 俞员外潇洒不羁,风姿远远超出尘俗。过去是三署中的俊彦,如今却成为九原之人。身后还有孤儿,家中高堂上还有老亲。凄凉地送灵柩归去,眼泪流尽在潞河岸边。哀张越秀才 凭着高才本想振兴家声,上天究竟为什么阻抑您的生命?天上的玉楼徒然留下记载,人间的金榜上最终没有您的姓名。一部残存的诗稿由朋友传留下来,三尺高的遗孤托付给兄弟。道路遥远,不能亲自为您执绋送葬,只能姑且歌唱《楚些》寄托哀情。哀李文学 公麟在画苑中的名声徒然留存,长吉诗囊中的诗稿也还保存着。想去凭吊孤坟却不知道所在何处,面对秋风,实在不忍心作《招魂》。挽金文鼎 鹤城的处士,仿佛凤池中的仙人,在人间潇散地度过七十年。书法远远追及东晋,诗才高出晚唐以前的诗人。天赋才机显现出来,全都成为图画;传给后人的家业,只有书籍典册。闲时借琴棋消磨日月,老年仍系着簪绂,居住在山林泉石之间。多次征召也不起身,亲近的人患病,终于一命呜呼。有贤能的儿子在旁,三亩田地空留着扬子宅,五湖之间却再也找不到米家船。令人伤心的是蒲汇塘边的道路,深草覆盖的孤坟沉暗在暮烟之中。挽胡生。胡生是大学士庐陵胡公的侄子。人生只是寄居在这个世上,来去本来就没有定常。昨天傍晚还来相访,今天早晨忽然已经去世。墓地既已择定,灵车载着遗体告别家室厅堂。亲友共同执绋,送您归入黄泉之乡。幽暗的墓门一旦关闭,漫长的黑夜便不再有阳光。过去那英俊爽朗的气概,如今萧条地到了什么地方?江面空旷,岁华已晚,兰草蕙草还留有芬芳。荣名究竟能否留存,千古以来多么渺茫难知。祝刘均美九十寿 悠闲地阅历太平盛世九十个春秋,胸襟心怀全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蟠桃成熟一次要三千年,甲子循环一周相当于五百旬。炼制丹药,不知不觉间容貌和头发已经变老;传授书籍,仍觉得言语纯真。像您这样年高德厚都值得尊重,哪里肯屈居于耆英会中的乡里人之下呢?送万霁令阳朔 您如翩翩追风的骏马,一奔驰便超过千里。把您放在百里小县的道路上,岂不是担心受到羁绊拘束吗?您有卓越出众的才华,本应很快升任台省高官。为什么却去做县令,置身那瘴气弥漫的海边角落?亲友惋惜彼此离别,相互看着发出叹息。送您走在都门道路上,话已经说尽,心意却仍无法舒展。只希望您施恩于远方百姓,不要因为身处远地便与朝廷疏远。朝廷中不久就会有征召,外地怎么能让您长久居住?愿您谨慎保养自己,好好保重这千金般宝贵的身体。送刘麟 您两次得到贤良的荐举,又听说最终报罢不用。您的才华并不是不合时宜,只是命运为什么偏偏违背您?客途中交游浅薄,朝廷中旧日故交也稀少。双亲在家等着您调理膳食,不要脱下老莱子的彩衣。送姜学正赴河间 相逢太迟,叹息分别太快,这份情意实在不忍再说。单骑走在道路上,千里长亭,只有一樽酒相送。官职俸禄难道还会嫌薄吗?为人师表的道义自然尊贵。将来河间的士人,大多应当出自您的门下。送王经历得告还江宁 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归隐休息,何况您归来时还没有白头?千里云山迎接归去的马,五湖风月落在一叶扁舟上。择居还靠近乌衣巷,学着垂钓,重新寻找白鹭洲。从今以后一并辞却尘世劳苦,只有二仲可以和您相从游乐。送郭缙侍奉父亲文通阁门还乡 您游学多年,客居汉关;如今却欣喜地侍奉父亲还乡。蘋风吹动船桨,船行快如箭;菊上露水沾湿衣裳,染成斑斓的色彩。诗句吟咏未尽,江上的景色已尽收眼底;丹青描写完了,路途中的山也尽画其中。将来在画苑中题写姓名,品评次第应当可以列在二李之间。送李遇之赴清河省觐。李遇之的父亲信圭任清河县令,近来因荐举升任靳州太守,又奉召赴京。清秋树叶凋落,雁声悲哀。送客经过郭隗台,愁绪更深;临水分手饮了几杯浊酒,一幅轻帆迎着风张开。锦囊中得到诗句,足以向长吉夸耀;穿着彩衣趋入庭堂,仿效老莱子。早晚您的父亲应当奉召入朝,您也将随着五马车队上京而来。送黄同年瓉赴南京刑部主事

昔曽同步上瀛洲,才调如君,实俊流。官在长安,知近日司分少昊去宜秋。孤舟风月,多清梦千里山川,属壮逰想得纪行诗不少,须将写寄慰离忧寄题泰和杨孟辩南轩君家久住上源塘,新构华轩,喜面阳。一▯溪泉常绕,练四时花木自生香。当▯觅句,青山近;闭戸观书,白日长。想得学成经济术,将应献防入明光。双竹轩为萧高兄弟题轩外苍筠数百竿,两竿特秀出林端。金声细细和天籁,玉立亭亭对嵗寒。云表并巢栖彩鳯,月中交影舞青鸾。为祥应在贤兄弟,高节清风好共防。五渡寒渔为吉水黄生赋寒来五家渡,水落不生波。薄暮罢渔者,人人雪满蓑。但令沽酒足,那计得鱼多。相逐回挠去,齐歌欵乃歌。题墨菊春色不如秋色清,独怜黄菊傲霜荣。北▯终日唫相对,似与渊明有故情。题徐恭梅南巻雪后防山兴味长,杖藜闲过瀼东堂。縁溪万树皆如玉,寻得梅花为有香。题画▯不避韩卢与猎人,阳坡占防,杂芳春披图,却笑王夷甫,三窟何曽得蔽身。题张仙翁像安期、羡门知有无?骊山、茂陵骨已枯。昔人不使今人悟,仙迹犹传上画图。和少傅东里杨先生送杨允寛还建安十絶句次其韵尊公勲业隆昭代,令子才华着妙年,世美终期能继述传经今岂羡韦贤每从棃岭望金台,思向高堂献寿杯。衣制麒麟新瑞锦,春风满袖日边来。严亲见子,心应喜;不问家人,问庶氓。歴举山川与风俗,从容说尽道中情。娯亲朞月,在庭闱芳誉人传满帝畿。日夕鴈行聫戏防,知君孝友两无违。雨溢滦河,水势高,西风吹浪,送轻舠。归心为喜,亲无恙,忘却来时防涉劳。相门才子,人皆慕。况是关西百代孙,不佞忝居宾友末也。陪离席,倒清樽。东里建安今并相,何如旦奭在成周?言诗不独论家契,芳泽期同百世流。禁城钟彻曙,星明霜气,秋高别思清。属和深慙才浅薄,巻中诗伯是孤卿。竒璞深蔵,未受沽大廷;珪瓒有时,须茂年黾勉承芳绪。九万鹏程,见逺图。龙津山,水去京遥,万木经秋,翠不凋。悬想乡邻诸父老,已来溪上候归桡。附少傅先生原响家住龙津,好山水,杨墪流泽百余年,田园不待论,生计,孙子森森,秀更贤。白鹤山前松栢地,春秋拜跽奠清杯。何堪父子关情切,万里天涯几度来。严亲一片丹心,苦上为邦家,下庶氓;白髪满头,躬匪懈。逺来深慰暮年情。春趋阙下,侍亲闱;秋别亲闱,出帝畿。已别欲行情,缱绻为承亲命,敢迟违。河上秋风,九月高。临河酹酒,发归舠。悬知一路思亲意,回首京华梦寐劳。曽防髫嵗,勤书巻;黒发于今,已抱孙莫讶衰翁七十二,且同论旧倒离樽。同宗同道同官署,金石交情三纪,周建安有子真麟。种慙愧吾家犬彘流。娟娟玉树,照人明,仪表雍容,意度清。珍重茂年,勤徳业,承芳终,合到公卿。良玉由来不自沽,但脩天爵,待时须君。家忠厚多余庆,请视《流传万木图》。故乡南去路迢遥红树凌霜叶半凋。桑梓人人望归路,防流休驻木兰桡送顾佥宪谦致事还仪真秋来高兴在归田,即日悬车不待年。栢府银台无梦到,西江东淛有名传。清波环绕茆堂外,白鸟羣翔画舫边。豸绣逍遥游乐处,傍人应拟是神仙。送章同知士渤赐告还防稽科名宦绩着当时,乞得归闲两鬓丝。剡曲重寻栖隐宅,毘陵应有去思碑。云迷驿路,人行少;雪暗江天,棹度迟。贺老风流犹未泯,千秋遥与结心期。送沈员外之南京礼曹自昔着能,称却喜年来秩屡陞,双佩朝天,趋玉阙。扁舟载月,下金陵。雪晴淮北,山皆白;冬暖江南,水不氷。粉署清闲,公事少。梅花诗酒,兴堪乘。送汝兵马思聪归呉江焚黄衣锦游乡日,焚黄上陇时,呉人应共羡,汝氏有佳儿。江水浮歌棹,梅花照酒巵。长桥风月夜,乗兴好裁诗。题蔡孟頥所蔵谢廷循山水图歌。谢侯康乐孙善画,闻天下平生用精力,可与古人亚。笔迹兼师董李间,不独区区论马夏。此图乃为蔡翁作,坐客观之,皆错愕。如何咫尺素绡中,涌出千岩与万壑,明灭赤城霞,喷射罏峯瀑,西连彭蠡,东具区。一片澂波浸寥廓,夜间常聴山雨声,松风卷屋,秋涛鸣。翁醉欲眠,魂屡惊。梦中髣髴逢仙灵,晓来不知画在壁,但见云气白白,山青青。何人坐傍石矶钓,有客吟对沧浪亭,恍然在目不可即中,疑有路通蓬瀛。我生自抱山水癖,况与蔡翁心莫逆。昨向翁家防画,还忆着故山,忘寝食,拟买匹绢,寻谢侯,请为我写江南秋,青枫防白鹭洲,闲泛凌风一叶舟,聊借丹青寄心赏。他年愿学防夷逰。为杨允寛题墨竹【二首】老竹犹存宿鳯枝,春雷惊起箨龙儿。防他个个参天长,尽有凌霜傲雪姿。梦上昆仑,五玉城吹笙,戏引鳯凰鸣。觉来,月在西窻外,满耳清风,动竹声。陈节妇

译过去曾和您一同登上瀛洲,您的才调实在是俊杰一流。如今任职长安,不知近来是否已经分掌少昊之职,前往宜秋?一叶孤舟载着风月,想来会有许多清梦;千里山川正属于壮游,想来记行诗一定不少,务必写来寄给我,以慰藉离愁。寄题泰和杨孟辩南轩 您家长久居住在上源塘,新建华美的轩室,正好朝向南面。一道溪泉常常环绕,四时花木自然散发香气。面对窗户寻找诗句,青山就在近旁;闭门读书,白昼显得悠长。想来您已经学成经世济民的学术,将要上朝献策,进入明光殿。为萧氏高兄弟题《双竹轩》轩外有数百竿苍翠的竹子,其中两竿特别秀美,挺出树林顶端。竹声细细,和着天然的声籁;竹子亭亭玉立,面对岁寒不改。云外并巢,栖息着彩凤;月光下交错的竹影,仿佛青鸾起舞。祥瑞应当正在贤能的兄弟身上,高尚的节操和清正的风范正好共同具备。为吉水黄生作《五渡寒渔赋》寒气来到五家渡,水落下去,水面不起波浪。傍晚收网的渔人,每个人的蓑衣上都落满了雪。只要能买酒喝足,哪里还计较捕到的鱼多不多?大家相互追随划船回去,一齐唱着欸乃之歌。题墨菊 春色不如秋色清爽,我独自怜爱黄菊傲霜盛放。整日在北窗前吟咏与它相对,仿佛同陶渊明有旧日情谊。题徐恭《梅南卷》雪后群山,游兴悠长;拄着藜杖,闲步经过瀼东堂。沿溪的万株树木都洁白如玉,寻找到梅花,只为它自有清香。题画兔 兔子不躲避韩卢那样的猎犬和猎人,占据向阳山坡,享受春日杂花。展开画卷,不禁笑那王夷甫;即使有三处藏身之窟,又哪里真的能遮蔽自身呢?题张仙翁像 安期、羡门这些仙人究竟是否真实存在?骊山、茂陵中的遗骨早已枯朽。古人没有使今人觉悟,但仙人的踪迹仍然流传在画图之上。和少傅东里杨先生送杨允宽还建安十绝句,依次用他的韵 尊父的功勋事业光耀当代,令郎的才华在年少时便显著;世代美德终究希望能够继承发扬。传授经书,如今哪里还羡慕韦贤?每每从梨岭眺望金台,想着向高堂献上祝寿酒。身上穿着新制的麒麟瑞锦衣,春风吹满衣袖,从太阳边归来。严厉而亲爱的父亲见到儿子,心中应当欢喜;不询问家人,反而询问百姓。历数山川和风俗,从容地把路途中的情况说尽。娱悦双亲已经一个月,在庭闱之间的芳名传遍了整个帝都。早晚像雁行一样相联嬉戏,知道您孝顺友爱,两方面都没有违背。雨水漫过滦河,水势高涨;西风吹起波浪,为轻舟送行。归心因为亲人平安而喜悦,忘记了来时跋涉渡水的劳苦。宰相门下的才子,人人都仰慕。何况您还是关西名门的百代后裔,我不才,幸而忝列宾友之末。陪您坐在送别席上,倒满清酒。东里先生和建安先生如今并称贤相,怎么比不上周成王时的周公旦和召公奭?谈论诗歌不只是说到家世相契,还希望美好的声泽同样流传百世。禁城的钟声传到天明,星光明亮,霜气浓重;秋高气爽,离别的思绪也清澄。和诗实在惭愧自己才华浅薄,诗卷中的诗人却是孤卿般的人物。奇异的璞玉深藏着,还没有在朝廷中接受评定和出售;圭瓒这样的礼器终有使用之时,须在年富力强时勤勉努力,承继美好的事业。鹏程九万里,定能显现远大的志向。龙津山水,距离京城遥远;万木经历秋天,翠色仍不凋零。遥想乡邻和各位父老,已经来到溪边等候归来的船桨。附少傅先生原唱 家住龙津,拥有美好的山水;杨墩流传的恩泽已经有一百多年。田园产业不必再说,生计富足;孙子成群,个个秀美而且贤能。白鹤山前是松柏环绕的墓地,春秋两季都跪拜祭奠,献上清酒。父子之间情意如此深切,怎能忍受相隔万里天涯,还要几度往来?严亲怀着一片丹心,辛苦地向上为邦国效力,向下惠及百姓;白发满头,亲自操劳,从不懈怠。您远道而来,深深慰藉了我晚年的情怀。春天趋赴宫阙之下,侍奉父母;秋天离开父母,走出帝都。已经告别,正要启程,因要承受父母之命而依依不舍,哪里敢耽搁违背?河上的秋风吹来,九月的天空高远。在河边洒酒祭奠,启程乘小船归去。料想一路上思念亲人的心情,回首京城,梦中也不得安宁。曾在幼年时勤奋读书,如今黑发已变白,也已经抱上孙子。不要惊讶我这个七十二岁的衰老翁,姑且一同谈论旧事,倒尽离别酒杯。我们同宗、同道,又同在一个官署任职,三十年来结下了如金石般坚固的交情。周建安有子真这样的麒麟之才,使我惭愧自家子弟只是犬彘般的庸流。美好的玉树般的身姿,照人明亮;仪表雍容,气度清雅。珍惜美好的年华,勤勉修养德业,承继芳名,终究应当做到公卿。美玉向来不会自己叫卖,只修养上天赋予的德性,等待时机和君你的任用。你家世代忠厚,必有余庆,请看看《流传万木图》。故乡在南方,归路遥远;红树经霜,叶子已经凋落一半。桑梓之人都盼望你归来,莫要停住木兰桨。送顾佥宪谦退休还归仪真 秋来归田的兴致正浓,当天便挂车归隐,不必等到年老。栢府、银台都已无心梦到,而西江、东浙却流传着你的声名。清波环绕茅堂之外,白鸟群集飞翔在画舫旁。穿着獬豸绣服逍遥游乐的地方,旁人应当把你看作神仙。送章同知士渤奉诏退休还会稽 科举名声和任官政绩在当时都很显著,如今求得归闲,两鬓已经斑白。重新寻访剡曲的隐居旧宅,毘陵应当还有思念你的碑。云雾遮迷驿路,行人稀少;雪色昏暗江天,船桨缓慢划过。贺老的风流余韵还没有消失,愿在千秋之后遥遥与你结下心愿。送沈员外到南京任职 礼曹从前就以才干著称,更可喜的是近年来官阶屡屡升迁。你佩着双绶朝见天子,奔向玉阙;又乘载月的小舟,下行到金陵。雪后天晴,淮北群山全都洁白;冬日温暖,江南的水还没有结冰。粉署清闲,公务很少;面对梅花吟诗饮酒,兴致正好乘此发挥。送汝州兵马思聪回吴江焚烧黄牒 穿着锦衣游历乡里的日子,焚烧黄牒祭告先祖的时候,吴地人应当共同羡慕你:汝氏有这样优秀的儿子。江水漂着歌声中的船桨,梅花映照着酒杯。长桥风月的夜晚,乘兴好好写诗。题蔡孟颐所藏谢廷循山水图歌 谢侯康乐的孙子善于绘画,听说他一生把精力都用在这上面,足以和古人相提并论。笔法兼取董、李之间的长处,并不只是区区议论马远、夏圭。这幅图是为蔡老先生所作,座中宾客观看后都惊讶不已。为什么在咫尺的白绢中,竟涌现出千岩万壑?赤城山的霞光忽明忽暗,庐山香炉峰的瀑布喷射而下;西边连接彭蠡湖,东边具区湖一片澄澈的水波浸润着空旷天地。夜间常听见山雨声,松风卷动屋宇,秋涛发出鸣响。蔡翁醉后想睡,魂魄却屡屡惊醒。梦中仿佛遇见仙灵,天明醒来不知画还在墙上,只看见云气一片洁白,山色一片青翠。有人坐在石矶旁垂钓,有客人在沧浪亭对着景物吟咏;恍惚间一切就在眼前却无法走近,仿佛有道路通向蓬莱仙境。我生来就有山水癖,何况又和蔡翁心意相投。昨天到蔡翁家看画,还想起故乡的山水,竟忘了睡觉吃饭;打算买一匹绢,去请谢侯替我画一幅江南秋景:青枫映着白鹭洲,悠闲地驾一叶小舟迎风泛游,姑且借丹青寄托心中的欣赏。将来愿意学习夷逸那样的出游。为杨允宽题墨竹二首 老竹还留着凤凰栖宿过的枝条,春雷惊醒了竹笋。等它们一根根长到参天高,必定都有凌霜傲雪的姿态。梦中登上昆仑山,五玉城里吹奏笙乐,嬉戏着引得凤凰鸣叫。醒来时,月亮已经在西窗外;满耳都是清风,吹动竹子的声音。陈节妇

浮梁陈节妇,节孝世罕俪。青春失所,天贫居守,防嫠上有垂白姑,下有在乳儿。辛勤事机杼,营致食与衣,养育幸弗匮,遑恤身寒饥。岂无求聘者,此心矢不移。于今五十年,玉白无瑕疵。姑没,子长大,妇鬓亦已丝。有司近以闻,始为上所知,旌门荷明诏,乡里共称宜。我闻贞妇事,再三为嗟咨。懿此节之孝,伊惟女流。规冯公臣,五代老死不知,非名节茍弗立,丈夫亦奚为?我为贞妇诗,诗中无愧辞。送麴将军督海运还鳯阳将军,吾之深友也。平昔为人重然诺,翩翩儁气,出凡羣。万里秋云飞一鹗,古今书史贮满腹,何止六韬与三畧?匹夫之勇有不为,一劔之技应羞学。从来与我心莫逆,每见相期为管乐。我才自揣无可施,已分退蔵如屈蠖。将军固是用世者,胡亦遑遑靡所托?前年一麾离宿衞,出扞中都,佐留幕,居然不得展所长,有似骅驑遭絷防。今年督漕过海东,独驾楼船,触蛟鳄,乗风破浪,亦已竒。横槊赋诗,还可愕。事闲因入觐天子,金带鞶囊暎朱襮,忽然相遇疑梦中,谈笑风生宛如昨。且抛身外万种愁,共尽尊前片时乐。酒酣拂袖为起舞,不觉桑榆日将落。明朝复当分手去,南北东西天一角。丈夫欲了此生心,直须图像麒麟阁。松云轩诗为进士陶元素赋【六章】翼彼华轩,清溪之湄,有美君子,于焉栖迟。欝彼乔松,左右成林,有渰其云,依林以隂。松兮苍苍,可栋可梁,焉得匠石,荐之庙廊。云兮油油,以润以澍,愿从神龙,雨彼下土。维松与云,君子仪之,用舍在天,进退惟时。我作此诗,载咏以吟,彼美君子,实同我心。雪防【四章】雪之防矣,于彼阳春;雾之靀矣,于彼清晨。曰:翳其日,亦晦其天。呜呼!曷然?兹惟何人?防防其雪,靀靀其雾,爰萃于兹。夫何之故?我将行逰,不知其路。叹息言旋,兀然而寤。其寤伊何?其忧实多。山匿其云,水止其波。鸟之归矣,迷彼林阿。援琴欲拊,曷以啸歌?维雪惟雾,何日其除?载和载明,百物咸舒。防我名马,驾我名车,以遨以逰,于彼康衢。友松轩古人去已逺,良友邈难求。松也虽植物,允为君子俦。风霜操何厉,栋梁材独优。孤直恒寡合,特立谁与侔。若人高世志,耻交庸俗流。寻此嵗寒盟,结庐林中幽。盘桓自成趣,吟哦以忘忧。闲情无厌斁,安知春与秋。笑谢桃李辈,吾宁从尔游。

题唐氏南园雅集图呉中盛文会,济济多英彦。唐君贤父子,世入儒绅选。园林足清赏,賔侣时游防。竹下布棊枰,松间置琴荐。临池挥彩毫,接席披黄巻。深论今古,情高骋天人辨。觞酒肆清欢,赓诗惊白战。兰亭千载余,陈迹斯一变。图画传京师,闻风逺相羡。寄言戒流靡,雅徳庶堪践。呉门送徐南伯之京呉门美酒春一壶,送君千里之皇都。皇都胜概壮且丽,天开阊阖青云衢。圣明天子正当宁,臣工赞辅皆文儒。三俊九徳并登用,寸长尺善收无余。男儿立身当此日,可复栖迟在蓬荜。取人今也非一途,有才俱得为时出。孙阳廏里骐骥多,匠石肆中梧槚集。鹏击天池风九万,鱼跃龙门浪三级。怜君才调亦已奇,入仕此行应可期。骏足由来有法相,良材未必无人知。东风澹澹江波微,明当击楫浮渡之。壮懐不及恋乡土,莫向尊前言别离。

译浮梁的陈节妇,节操和孝行在世上少有匹敌。年轻时便失去丈夫,只能贫困守寡;上面有头发已经斑白的婆母,下面有尚在吃奶的孩子。她辛勤操持纺织,设法置办食物和衣服;幸而养育家人没有匮乏,哪里顾得上自己受寒挨饿?难道没有求婚的人吗?但她的心志发誓始终不改变。到如今已经五十年,洁白如玉,没有一点瑕疵。婆母去世,儿子长大,妇人的鬓发也已经斑白。有关官员近来才把她的事迹上报,她才为皇上所知;旌表其门的诏书降下,乡里共同称许,认为十分合宜。我听说贞妇的事迹,再三为之叹息赞叹。这样美好的节操和孝行,竟出自一个女子。冯公臣在五代时至老死都不知道这些事;如果名节不是轻易就能树立的,男子又有什么作为呢?我为这位贞妇作诗,诗中没有一句可以惭愧的话。送麴将军督海运还凤阳 将军是我的深交好友。平日为人重信守诺,风度翩翩,俊逸之气超出常人。万里秋云中飞着一只鹗鸟,古今书史全都储藏在胸中,哪里只是懂得《六韬》《三略》而已?匹夫的勇力,他不屑去做;单凭一把剑的技艺,他也应当羞于学习。他一向和我心意相投,每次相见都约定要成为管仲、乐毅那样的人。我自己估量才华没有施展的地方,已经打算像屈曲的尺蠖一样退隐。将军本来是要在世上建功立业的人,为什么也匆匆忙忙而没有托身之处?前年奉命离开宿卫,出外守护中都,辅佐留守幕府,竟然不能施展长处,好像骅骝遭到拘系。今年督运经过海东,独自驾驶楼船,触犯蛟鳄,乘风破浪,也已经很奇壮了。横握长槊赋诗,更令人惊叹。事情稍闲,便入朝觐见天子;金带和鞶囊映照着红色朝服。忽然相遇,仿佛是在梦中,谈笑之间的风采宛如往日。暂且抛开身外万般愁绪,共尽尊前片刻欢乐。酒意浓时拂袖起舞,不觉太阳已经落到桑榆之间。明早又要分别,南北东西相隔在天涯一角。大丈夫要了却此生的心愿,直须把名字图绘在麒麟阁上。为进士陶元素作《松云轩诗》六章 那华美的轩堂翼然高起,坐落在清溪岸边;有位美好的君子,在这里安居。高大的松树郁郁葱葱,左右连成树林;浓云聚集,依傍树林形成荫蔽。松树啊苍翠挺拔,可以做栋梁;哪里能得到良匠,把它推荐到朝廷的庙堂?云气啊油然兴起,滋润万物,降下甘雨;愿跟随神龙,把雨水洒遍下方土地。松与云,都是君子的象征;任用或舍弃听凭上天,进退只看时机。我作这首诗,吟咏歌唱;那位美好的君子,实在和我的心意相同。雪花四章 雪花纷纷降落,在那阳春时节;浓雾弥漫,在那清晨时分。它遮蔽了太阳,也使天空昏暗。唉,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什么人造成的呢?雪花纷纷,浓雾蒙蒙,都聚集在这里。这是什么缘故?我将要出游,却不知道道路在哪里。叹息着转身回来,茫然无知地醒来。醒来是怎样的情形?忧愁实在太多。山藏起了云,水停止了波涛。鸟儿要归巢,却迷失在树林深处。拿起琴想要弹奏,又凭什么长啸歌唱呢?只是雪和雾,什么时候才能消除?到那时天地和煦明亮,万物全都舒展。我骑上名马,驾着名车,畅游在宽阔的道路上。友松轩 古人离去已经很远,优秀的朋友遥远而难以寻求。松树虽然是植物,却确实可以成为君子的同类。它在风霜中的操守多么严厉,作为栋梁的资质独自优异。孤高正直常常少有相合者,特立独行又有谁能与它相比?如果一个人有超越世俗的志向,就以结交庸俗之流为耻。于是寻访这岁寒中的盟友,在幽深林中筑起草庐。盘桓其中自成趣味,吟诗歌咏来忘却忧愁。闲适的情怀没有厌倦,哪里还知道春天和秋天?笑着辞谢桃李之辈,我宁愿和你一起交游。题唐氏南园雅集图 吴中盛行文人雅会,聚集了许多杰出才士。唐君贤能的父子,世代都列入儒者士绅之选。园林足以供人清赏,宾客朋友时时来游。竹下铺设棋盘,松间放置琴席;临池挥动彩笔,相邻而坐披读黄卷。深入讨论古今,兴致高昂,纵论天人之辨。举杯畅饮清雅的欢乐,联句赋诗,惊动白战。兰亭的盛会已经过去千年,这些陈迹在此又发生了变化。把图画传到京师,听到风声的人远远相互羡慕。寄语诸君戒除流俗奢靡,或许可以践行高雅的德行。吴门送徐南伯赴京 吴门美酒斟满一壶,送你远行千里前往京城。京城的胜景雄壮而瑰丽,天门洞开,青云大道直通高处。圣明天子正居朝廷,群臣辅佐,都是文雅的儒士。三俊、九德一同得到任用,各人的一点长处和一尺善能都不会被遗漏。男儿立身正当今日,怎能再留在蓬蒿茅舍?如今取士并非只有一条道路,有才之人都能应时出仕。孙阳马厩里骏马很多,匠石作坊中良材汇聚。大鹏振翅击水,风行九万里;鱼儿跃过龙门,掀起三级浪。可怜你才华气度也已经非凡,此次入仕应当大有希望。骏马向来有识马之法,良材未必无人知晓。东风轻轻吹拂,江波微微荡漾;明日就当击楫渡江而去。壮志不应被留恋乡土牵绊,不要在酒杯前说离别。

题谢孔昭为徐汝南写湖山图葵丘居士呉中杰画笔诗才两清絶,平生白眼傲时人,人有求之多不屑。浒溪渔隐孺子孙,气谊相孚独深结,高标逸韵与之齐。玉树冰壶双皎洁,闲来对酌遂幽轩,一笑俱忘满颠雪。山光水色照清尊,飞翠浮蓝手堪撷。葵丘醉后兴更竒,击箸悲歌声激烈,挥毫洒墨作新图。欲与王维较工拙,只今已是十年余,人物凋零风景别。二贤踪迹共寂寥,惟有画图当座揭。我来已晚不相知,聊复题诗效燕说。湖山在目只生愁,为谁把酒临风月。墨君歌此君自有龙鳯姿,昔贤徃徃皆爱之。我与流俗不相合,一见此君心便怡。世人纷纷附炎热,此君独解凌霜雪。世人朝盛暮衰歇,此君独抱坚贞节。轩后起居于嶰谷,制律隂阳分二六。尧作大章用一夔,君不佐之功不足。瑶庭琳馆君不荣,茅舍疎篱君不辱。春风春雨长儿孙,湘北湘南满宗族。贫居得君不觉贫,气味自与君子亲。流风消却人间暑,余力扫清天下尘。伊谁为君写此真,翛然尽得君风神。我欲延之当座右,日夕与君为主宾。登穹窿峯【二首】平生自是好奇人,每上奇峯不厌频。洞秘阳精,生赤汞云。盘仙磴,挂青旻。仰防南斗,悬三尺;俯瞰齐州,眇一尘。好笑退之胷次小,却登华顶泪沾巾。呉中奇胜说,穹窿却喜登临,兴不穷。秀色夐分羣巘,上孤标高出大江东。云连泽国,城防见洞与蓬壶,路暗通。此境人间应自少,题诗况有浣花翁。题方推官矩所蔵金璡烟雨万竿图。玉峯太卿吾懿亲写竹,当年称絶伦。君从何处得此幅?妙逼云林,几入神。金生于时虽晚,出写法亦尔能超逸。昨为方侯作此图,笔趣苍然,意精宻。满堂观者尽惊目,恍若置身湘水曲,溟蒙黯淡烟雨中。万条寒玉森如束,疎疎宻宻知几行。梢云有似緑沉鎗,黒濡龙鬛纷夭矫,翠湿鳯羽低回翔。防茫不辨昏与晓,髣髴如闻啼越鸟,灵娥愁影有无间。二十五弦弹未了,凉飚飒飒吹人袂。抚玩萧然有秋意。太卿仙去不可追,遗墨空留在人世。信知墨妙不易得,为语方侯须寳秘。慿君好为一袭蔵,虽有千金莫轻弃。羡侯自是鹓鸾匹,五色文章耀毛质。卑栖佐郡已多时,上林早啄琅玕实。题徐氏遂幽轩巻隐居求志,不求名。双鬓萧萧,眼独青。呉下诗人多结社,闽中士子尽传经。云迷李白空山冢,月冷扬雄旧草亭。夜读遂幽轩里巻,愁防天际少防星。题畊渔轩郑谷《严滩事可求》千年心迹共悠悠,春山种破云千顷,秋水垂残月一钩。醉后枕肱眠碧草,闲来濯足向寒流。当时风致今谁见,林影波光总是愁。题张仲文积庆堂庆锡本自天,积善乃得之。如彼求谷者,良田以为菑,耕耘茍弗勤,收获安可期?张君孝友▯世,美能济兹家,富不自封,兼恤人寒饥,岂云色取仁?秉心良独慈,森然诸子孙,总有兰玉姿,报施理自然,显徴将在斯。朂君有圣戒,请玩易中辞。游▯墓山圣恩禅院次金公素学士韵。萝迳萦廻,手倦攀;白云只在半山间,鹿眠花下,僧缝衲。鸦噪林前,客扣关。石涧流泉和磬响,松梢落雪防衣斑。欲知何处宜禅恱?秋月娟娟,水一湾。题水木清华亭为呉大尹克礼赋【二首】螺江幽景似西池,独搆林亭傍水湄。银练浮光涵翡翠,碧云流影入玻璃。奇观尽在风生处,佳趣偏饶月到时。题咏不须招别客,清新自有叔源诗。才华不减谢尚书,佳致曽闻说故居,水色映帘金潋灎,松隂覆槛緑扶疎,闲来倚竹吟招鳯,醉后投竿学钓鱼,宰邑于今方著绩,明时未许赋归欤。题王孟端墨竹【二首】孟端死后,风流在墨竹,应传千载名。可爱一枝烟外玉,依稀标格似他清。不见墨君三十载,忽然相对在窻间。只应化作苍龙去,却向天池施雨还。挽滕孟庄忆昨东家共酒尊,春风坐席笑言温。死生岂料一朝异,文字空期万古存。故墅白云长寂寞,孤坟明月自黄昏。凄凉无限懐贤意,漫赋南招吊楚魂。题云溪巻伊人谢尘迹,深隐谿中。云心与水俱洁,身与云为羣。独钓滩上月,耦耕岩下春。有书教稚子,有膳奉老亲。适已良自足,愿不及▯纁。徃来无俗客,游处多高人。嗟余縻宦辙,心赏无由申。幽期倘云遂,嵗晚当卜邻。云谿深处为华彦谋云溪溪水碧玉流,流绕白云无尽头。云外湖波逺相接,镜光一片涵清秋。君家久在溪边住,深入云深更深处。轩窻面面对青山,庭戸隂隂列芳树。扁舟几度遥相觅,每被云迷不能即。春来却有桃花水,流出云中见踪迹。主翁见客喜欲狂,呼童具酒开中堂。飞红堕翠防几席,风泉林籁清琴张。一觞一咏情未了,移坐临流近鸥鸟。更邀明月出云来,照我须眉何皎皎。我爱云溪复爱君,那堪一遇便离羣。玉堂后夜如相忆,还梦溪头弄白云。题倪云林墨竹江东清士,有斯人潇洒风姿,夐出尘不是偏能写修竹,只应留意自传神。又和朱逢吉韵

译题谢孔昭为徐汝南所画湖山图 葵丘居士是吴中的杰出人物,画笔和诗才都清绝无比;平生以白眼傲视时人,别人求他作画作诗,多半不屑答应。浒溪渔隐是孺子的后代,彼此气节情谊相投,结交尤其深厚;高尚的品格和超逸的韵致也与他相当,如玉树冰壶,双双洁白明亮。闲来在幽轩中对饮,一笑之间全忘了满头白发。山光水色映照着清酒杯,飞扬的翠色、浮动的蓝光仿佛伸手可摘。葵丘醉后兴致更加奇特,敲击筷子悲歌,声音激越;挥笔泼墨作成新图。想同王维比较画艺的高下。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人事凋零,风景也变了。两位贤人的踪迹都归于寂寥,只有这幅画还挂在座旁。我来得太晚,不能与他们相识,只好姑且题诗,仿效燕说。湖山景色就在眼前,却只令人产生愁绪;又是为谁临风月举杯呢?墨君歌 这位君子自有龙凤般的姿态,从前的贤人往往都喜爱它。我与世俗之人志趣不合,一见到这位君子,心中便喜悦。世人纷纷依附炎热权势,这位君子却独自能凌霜傲雪。世人早晨兴盛、傍晚衰败,这位君子却独自守持坚贞的节操。轩辕氏在嶰谷起居,以竹制律,按阴阳分为十二律。尧作《大章》,任用一位夔;如果没有你的辅佐,功业便不足以成就。瑶庭琳馆不会使你荣耀,茅舍疏篱也不会使你受辱。春风春雨使你的子孙不断繁衍,湘江南北到处都是你的宗族。贫困居住时有你相伴,便不觉得贫穷;你的气味自然与君子亲近。流动的清风消除人间暑气,余力还可扫清天下尘垢。是谁替你描写真容?潇洒自如地尽得你的风神。我想请你置于座右,早晚与你作主宾相对。登穹窿峰二首 我平生本来就是喜爱奇景的人,每次登上奇峰都不厌其频繁。洞穴幽秘,阳精在其中化生出赤色汞云。盘旋登上仙人石磴,山峰高悬青天。仰头看南斗,仿佛悬在三尺之上;低头俯瞰齐州,不过渺小如一粒尘埃。可笑韩愈胸襟狭小,登上华顶山竟泪湿衣巾。吴中的奇异胜景都值得称说,穹窿山尤其令人喜爱登临,兴致无穷。秀美的景色远远超出群山,孤峰高标,耸出大江以东。云气连接泽国,城郭若隐若现;洞府与蓬壶相通,道路幽暗难寻。这样的境地在人间应当很少见,何况还有浣花翁留下题诗。题方推官矩所藏金璡烟雨万竿图 玉峰太卿是我敬爱的亲友,画竹在当年号称绝伦。你从哪里得到这幅画?它的妙处逼近倪云林,几乎达到神妙境界。金璡生在较晚的时代,但出来作画,技法也能如此超逸。昨天他为方侯作成这幅图,笔意苍劲,构思精密。满堂观画的人全都惊讶,恍若置身湘水之曲,处在迷蒙昏暗的烟雨中。万竿寒竹像成束的碧玉,疏疏密密,不知有多少行。竹梢接近云彩,好像黑色的沉香长枪;湿润的墨色如龙须纷纷盘曲,翠色湿润的凤凰羽毛低回飞翔。烟雾茫茫,分不清黄昏和清晓;仿佛听见越地鸟啼,灵娥忧愁的身影若有若无。二十五弦的瑟声还没有弹完,凉风飒飒吹动人的衣袖。抚玩此画,萧瑟之中已有秋意。太卿已经成仙而去,无法追寻,遗留下的墨迹只能空留在人世。由此确知精妙的墨迹不容易得到,请告诉方侯,必须珍重秘密收藏。请凭你替我好好收藏一袭,虽有千金也不要轻易舍弃。羡慕方侯本来就是鹓鸾般的人物,五色文章光耀着他的才质。屈居辅佐一郡已经很久,早晚应当到上林苑啄食琅玕。题徐氏《遂幽轩》卷 隐居是为了求得志向,不是为了求取名声。两鬓萧萧斑白,只有眼睛依旧清亮。吴下的诗人多结社交游,闽中的士子都传习经书。云雾迷蒙,遮住李白空山中的坟墓;月色清冷,照着扬雄旧日的草亭。夜里在遂幽轩中读这卷诗,愁看天边星星稀少。题耕渔轩 郑谷说严滩的往事可以追寻;千百年来的心迹共同悠长。春山中耕种,仿佛耕破千顷云海;秋水边垂钓,仿佛垂下一弯残月。醉后枕着手臂睡在碧草上,闲来面对寒流洗脚。当年的风致如今还有谁能看见?林影和波光总带着愁意。题张仲文积庆堂 福庆本来是上天赐予的,积累善行才能得到它。正如想求得谷物的人,必须把良田开垦出来;如果耕耘不勤快,怎能期待收获?张君世代孝友,贤美足以振兴这个家族;富有却不自我封闭,还兼且体恤他人的寒冷饥饿,难道是为了从表面上取得仁名吗?他秉持的心地确实十分慈善。众多子孙森然成列,全都有兰玉般的资质;善恶报应的道理自然如此,显明的征验将会在这里出现。勉励你遵守圣人的训诫,请玩味《易经》中的言辞。游玄墓山圣恩禅院,次金公素学士韵 藤萝小径曲折回环,攀援得手也疲倦;白云只在半山之间。鹿卧在花下,僧人缝补衲衣;乌鸦在林前聒噪,客人敲响寺门。石涧泉水与磬声相和,松梢落雪使衣服斑斑。想知道什么地方最适合禅悦吗?秋月娟娟,水面只有一湾。题水木清华亭,为吴大尹克礼作二首 螺江幽静的景色像西池,独自构筑一座林亭,靠近水边。银色的水光涵映着翡翠般的景色,碧云的流影映入玻璃般的水面。奇景全在风吹起的地方,美妙的趣味尤其在月光照临时充足。不必邀请别的客人来题咏,清新自有叔源的诗篇。才华不减谢尚书,曾听说他的居所有极佳的情致。水色映照帘幕,金光闪烁;松荫覆盖栏杆,绿意扶疏。闲来倚着竹子吟咏《招凤》,醉后投竿学习垂钓。如今治理一县,正开始显露政绩;在这清明的时代,恐怕还不允许你赋诗归隐吧。题王孟端墨竹二首 孟端死后,他的风流韵致留在墨竹之中,应当流传千载声名。可爱的是烟云之外一枝如玉的竹子,依稀可见它的品格像孟端一样清雅。三十年来没有见到墨竹君,忽然在窗间与你相对。只应是你化作苍龙离去,又向天池回来施雨。挽悼滕孟庄 记得从前在东邻共同举杯,春风中坐在席上,谈笑温暖。哪里料到生死在一朝之间便不同了,文章只空希望能够流传万古。旧日宅舍被白云笼罩,长久寂寞;孤坟在明月下独自面对黄昏。怀念贤者的凄凉心情无限,只好徒然作《南招》来凭吊楚国之魂。题《云溪卷》这个人远离尘俗的踪迹,深深隐居在溪谷之中。云一样的心和水一样洁净,身子与白云结为同伴。独自在滩头垂钓月影,和人一起在岩下耕种春天。有书教导幼子,有饭奉养双亲。安适自足,哪里还希望得到玄纁之礼?来往没有俗客,交游之处多是高人。可叹我被官场道路束缚,心中欣赏却无由表达。幽隐相约如果有一天能够实现,年末当在此处择地为邻。为华彦谋作《云溪深处》云溪的溪水如碧玉般流淌,环绕白云,流向无尽的远方。云外的湖波遥遥相接,一片镜光涵映着清秋。你家久住在溪边,又深入云气深处、更深的地方。轩窗面对青山,庭院门户阴凉,排列着芬芳的树木。几次乘小舟远远来寻找你,却总被云雾遮迷,不能相近。春天到来,倒有桃花水从云中流出,显露你的踪迹。主人见到客人高兴得几乎发狂,呼唤童仆备酒,打开中堂。飞落的红花、飘坠的翠叶落满几席,风声、泉声和林间天籁如同清琴奏响。一杯酒一首诗,情兴还没有尽,便移坐到溪流旁,靠近水鸟。又邀请明月从云中出来,照得我们的胡须眉毛多么明亮。我既爱云溪,又爱你,哪里忍心一见面便离开朋友?在玉堂的后夜如果想起我,还请梦回溪头戏弄白云。题倪云林墨竹 江东的清雅之士,有这样一个人,潇洒的风姿远远超出尘俗。他不只是善于描绘修竹,更应当是把自己的神韵寄托其中。又和朱逢吉韵

云林旧隐,复谁过?遗墨人间,见独多。何处仙游,招不返?应骑緑玉,上天河。

题雪霁图大峯小峯,银削成,千树万树瑶华。明流泉落涧,半作冰溪,路漫灭坳崖平。招提深入云几层,隐者茆庐门昼扄,烟火寂寥,鸡不鸣。林间乌鹊饥无声,危桥瘦马客独行。似是浩然来防陵,两肩山耸破帽倾,噤寒不吟,风骨清。披图动我探梅情,飘然欲结幽人盟。咄嗟尘务纷相婴,未许摆脱逃时名。放歌激烈,清风生。夜深飞梦入蓬瀛,十二琼楼五玉城。宣徳丙午,余始冠。奉先君之命,来访亲旧于呉。逾年而还,时得中王处士以斯文结忘年之契。其家有园林之胜,屡甞邀余过之,赏花赋诗,意甚乐也。自余之北及忝科名,官翰林,每公暇思及乡园,未甞不徃来于懐也。正统丁已,余扶先君之丧归塟,得中年几九十,屡来慰余墓庐之间,且助之襄事。余徳其人,固厚,然在哀疚,不遑一至其家。及既服阕,始徃谢之,又不暇以留,得中甚怏悒。今余治装将行,彊请过焉,谓曰:“昔之牡丹固无恙也,今方盛开,请为赏之。”余因重其意而从焉。得中因置醴以饮,出一巻与观,则丁未嵗三月庚子赏牡丹之诗也。追想旧游,恍然如梦,几不认为余之手书。其后复有诗十余首,皆呉中名士所和者也。顾视鄙作,如置燕石瑾瑜之间,殊愧幼年之率尔,亟请去之。得中固不肎去,且求续题。余笑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然亦不能已也,复赋三律续前为四,非以言诗,聊纪旧游云尔。峕正统已未三月三日也。花开独步晚春时,总殿羣芳不恨迟。选色合魁天下艶,论香应擅世间奇。光揺缕粉,风防动影;倒圆琼月,半欹岂特品流居富贵,济生尤与药中宜。不到君家十五年,重游喜得醉花前。尧夫评处,言几道太白吟成句欲仙。色借露华,含晓润香生霞彩,发春妍。明朝一櫂天边去,回首东风却惘然。自别花来几嵗华?何期载酒复防花?愧予才调非苏子,喜汝园林似魏家。一捻脂痕红印玉,两重粉晕白韬霞。旧游已叹如春梦,后约还怜日月賖。

渊明归去图平生羲皇人,肎受世靮鞿,千钟不折腰,况乃五斗防,扁舟返柴桑,秋风拂轻衣,俛仰千载下,非君谁与归?题画次士谦韵云满溪,南溪北,泉通山后,山前纵使琴弹古调,不及松风自然。题张无为墨竹歌龙虎山中,老仙客爱冩琅玕,时戏墨。昔曽骑鹤过三湘,览尽三湘秋月色。三湘月色,澄清景,水阔云空,镜光冷。箫声惊起玉渊龙,万丈银河挂修影。灵娥拥瑟不胜寒,二十五弦弹复弹,泪珠洒入緑云里。千古秋风吹不干,仙游已絶平生梦,仙笔空留世间重。为君漫赋修竹篇,我欲朝阳聴鸣鳯。农乐【二首】嗟!为农之乐▯乐以无违。朝出耕▯暮来归。春以播▯秋获之赋输官▯余我私。父母足养▯妻子无饥。周邻里▯及亲知。维兹乐▯无终期。嗟!为农之乐,▯乐且无患。三时既勤,▯冬以闲。喜则游,▯勌而还。荣辱不与,▯休戚不关。我食我力,▯人无我慕。彼厐公,▯遗子以安。维兹乐,▯其无后艰。正统已未四月六日,余起复赴阙,道经惠山,既饮第二泉,过聴松庵,少憇。庵主霦禅师出少师姚公、少保黄公题壁二诗,求和,率尔走笔步韵与之。云林深入迳,防通片片飞花,防袖红日暮,停舟愁别去,便当借榻聴松风【和姚韵】白云深处置禅关,防尽江南无限山。不独聴松,还聴竹。龙吟声里带鸣鸾【和黄韵】题花鸟翠揺风,欲生红湿雨,初堕幽鸟啼,一声春梦忽惊破。白榴鸟玉榴如玉,罂色与诸花别,栖禽不敢衔,疑是枝头雪。

云山图南山八千丈,突兀倚天半。白云何处来,从中忽遮防。云外不知云里形,峯头防露一分青。此中应有高人隐,我欲相寻一扣扄。题陈内侍鼎所藏画【四首】许由洗耳箕山颍水,渺烟芜,洗耳当年事,有无千古,丹青写遗迹,还应寓意警贪夫。夷齐采薇扣马归来意若何?西山愁絶采薇歌。能存万世君臣义,功比周家尚父多。银汉泛槎斗牛宫阙逼星辰,此处宁容客问津?万古银河空有影,不知谁是泛槎人。松崖唳鹤仙禽独爱万年松,栖处宵防海日红。惟有蓬莱宫里客,常闻清唳碧云中。

题梅华鸂防图万片琼瑶,万斛香,散将春意满寒塘。水禽更比霜禽好,偷眼临流,防淡妆。

译云林旧日的隐居处,如今还有谁经过?他的遗墨留在人间,反而见得特别多。他到哪里仙游去了,招唤也招不回来?大概是骑着绿玉般的仙鹤,升上了天河。题《雪霁图》大峰小峰,像用白银削成;千树万树都开满玉花。明亮的泉水流下山涧,一半结成冰溪;道路漫长,山坳和崖壁都被白雪抹平。佛寺深入云中不知多少层,隐士的茅屋白天也关着门,烟火寂寥,连鸡都不鸣。林间乌鹊饥饿得无声,危桥上瘦马载着客人独行。仿佛是孟浩然来到剡陵,两肩高耸如山,破帽倾斜;寒冷得闭口不吟,风骨却清峻。展开画卷触动我探梅的情怀,飘然想同幽人结盟。可叹尘世事务纷纷缠身,不允许我摆脱尘累、逃离时俗名场。放声高歌,激越之中清风自生。深夜梦飞入蓬瀛,来到十二琼楼、五玉城。宣德丙午年,我刚刚行冠礼。奉先父之命,来到吴地拜访亲友旧交。一年后返回,当时与王处士因文章结成忘年之交。他家有优美的园林,曾多次邀请我前往游赏;赏花赋诗,心情十分快乐。自从我北上并幸而取得科举功名、任职翰林以后,每当公务闲暇想到故乡园林,没有一次不在心中往来其间。正统丁巳年,我扶着先父的灵柩回乡安葬,王得中年近九十,仍多次到我的墓庐慰问,并且帮助我办理丧事。我感激他的深厚情谊,只是当时正处在哀痛之中,没有时间到他家去。等到服丧期满,才前去道谢,却又没有空闲停留,王得中十分失望。如今我整理行装将要出发,他强请我过去,对我说:“从前的牡丹还好好的吗?如今正盛开,请为我赏花。”我于是看重他的情意,答应了。王得中于是置办甜酒请我饮用,又拿出一卷给我看,原来是丁未年三月庚子日赏牡丹时所作的诗。追想旧日游赏,恍然如梦,几乎不敢相信是我亲手写的。后来又有十多首诗,都是吴中名士所作的和诗。我回头看自己的拙作,仿佛把燕石放在美玉之间,十分惭愧年少时写得草率,急忙请求把它删去。王得中坚决不肯删,还请求我续题。我笑着说:“一首已经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再写呢?”但也终究不能停止,于是又作三首律诗,续在前面,合为四首。并不是要谈论诗,只是姑且记下旧日游踪罢了。时在正统己未年三月三日。花开时正值晚春,独自漫步;群芳之中它总居首位,并不嫌开得迟。若论花色,应当冠绝天下艳丽;若论香气,也应当独擅世间奇香。花光摇曳,细粉在风中微动;圆润如玉的花影倒映水中,月亮也半斜。它哪里只是花品中富贵的代表,对救济生命、入药治病尤其适宜。十五年没有到过你家,重新游赏,幸而能够醉倒在花前。邵尧夫评论花品的地方,言几道曾说,吟成太白诗句,几乎要成仙。花色借露华而更加明润,含着晨露的滋润;花香生出霞彩般的春日娇妍。明天将摇桨驶向天边,回首东风,却不免惘然。自从离开这些花以来,已经经历了多少年华?哪里想到还能载酒再来赏花?惭愧我的才调比不上苏子,却欣喜你的园林仿佛魏家。花瓣上有一缕脂粉般的红痕印在玉色上,两层粉晕洁白如霞。旧日游赏已经叹息如同春梦,后来相约的日子又可怜地相隔遥远。《渊明归去图》陶渊明平生是羲皇时代那样的人,哪里肯受世俗羁绊?即使千钟厚禄也不能使他弯腰,何况区区五斗米。于是驾一叶扁舟返回柴桑。秋风拂动轻衣,俯仰之间已经过去千载;若不是陶君,还有谁能与我一同归去?题画,次士谦韵 云气充满溪谷,南溪北溪都是如此;泉水贯通山后,流到山前。即使弹奏古调,也比不上松风的自然声韵。题张无为墨竹歌 龙虎山中的老仙客喜爱描写琅玕,时时戏笔作画。从前曾骑鹤经过三湘,看尽三湘秋月的景色。三湘月色澄澈清明,水面宽阔,云天空旷,镜子般的月光清冷。箫声惊起玉渊中的蛟龙,万丈银河悬挂着修长的影子。灵娥抱着瑟,禁不住寒冷;二十五弦弹了又弹,泪珠洒入碧云之中。千古秋风也吹不干。仙人游踪已经断绝,平生的仙游梦也已成空,只有仙人的笔迹留在世间,仍为人所珍重。姑且为你写一篇修竹诗,我想在朝阳之下听凤凰鸣叫。农乐二首 唉,做农民的快乐啊,快乐在于不违背本心。早晨出去耕作,晚上回来。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把赋税交给官府,余下的归自己所有。父母足以奉养,妻子儿女不受饥饿;周济邻里以及亲友。这种快乐啊,没有终止的时候。唉,做农民的快乐啊,快乐而且没有忧患。春夏秋三时都已经勤劳过,冬天便可以闲暇。高兴时就出游,疲倦了便回来。不参与荣辱,祸福也与己无关。吃自己劳动所得的食物,别人不必羡慕我。那位庞公把安宁留给子孙。这种快乐啊,往后没有艰难。正统己未年四月六日,我起复赴京,路过惠山,饮过第二泉,又经过听松庵,稍作休息。庵主霦禅师拿出少师姚公、少保黄公题在墙上的两首诗,请我唱和;我率意挥笔,依照原韵作诗给他。云林深处小径曲折,花朵纷纷飞落;花瓣沾满衣袖,红日已经西斜。停舟为离别而愁,便应当借宿禅庵,听松风吹响。和姚公诗韵。在白云深处设置禅关,花朵落尽,江南无边的群山显现。不只是听松,也听竹;龙吟般的声音中还夹带着鸾鸟的鸣声。和黄公诗韵。题花鸟 翠色在风中摇动,仿佛将要生出红色;湿润的花朵在雨中初落,幽鸟一声啼鸣,忽然惊破了春日的梦。白榴鸟 玉石般的石榴花洁白如玉,花色和其他花不同;鸟儿不敢衔取,疑心是枝头的一团白雪。云山图 南山高达八千丈,突兀地倚靠在半空。白云从哪里飘来,忽然从山间遮蔽过来。云外不知云里的形状,峰顶只露出一分青色。这里面应当有高人隐居,我想前去寻找,敲响一扇门。题陈内侍鼎所藏画四首 许由洗耳 箕山、颍水,烟雾荒草茫茫;许由当年洗耳的事情,千古以来究竟是真是假?画家把他的遗迹描绘出来,应当还寄托着警戒贪婪之人的意思。夷齐采薇 当年扣住马匹劝阻武王后归来,心中究竟是什么意愿?西山之上愁苦至极,唱着采薇之歌。能够保存万世君臣之间的义节,功劳比周家的尚父姜太公还多。银汉泛槎 斗宿牛宿之间的宫阙逼近星辰,这里哪里容得下凡客来问津?万古以来银河徒然有着光影,不知谁才是乘槎泛游的人。松崖唳鹤 仙禽独爱万年长松,栖息之处夜夜等待海上日出映红天空。只有蓬莱宫中的仙客,常常听见它在碧云中发出清亮的鸣叫。题梅华鸂鶒图 万片美玉般的梅花,散发万斛香气,把春意洒满寒塘。水鸟比霜禽更加美好,偷偷斜眼临水,作着淡淡的妆容。

题烟雨万竿图疎雨轻烟,景渺茫。披图髣髴,是潇湘。不知万个琅玕里,若个真堪宿鳯凰。送何检讨孟奂南归先皇昔御文华殿,东观诸生防召见二十八人,同奏名,一时并与登瀛选。何君自是文中虎,炳炳才华,惊罕覩。从兹拜命为史臣,翰苑于今见翘楚,我才自愧无可观。同年同选,复同官,交情不啻比金石,气谊直欲和芝兰。嗟我居忧已三载,释服重来,喜君在。如何一旦复分携,北马南鸿不相待。怜君还是沐恩归,归时乡里生光辉。登堂称寿,拜嘉庆。宫袍锦炫斑斓,衣尊公年高,幸无恙。白发乌纱拥鸠杖,篮舆春墅日从游。此乐何殊在天上?知君志意良自得。别君我独情凄恻,当时同辈今渐稀。君去将谁论胸臆?人生所重孝与忠,忠孝两尽名无穷。为子愿如曽与闵,为臣愿如诸葛公。君今委质事明主,岂复山林久闲处?鹤书有召,须早来。莫忘都门别时语【孟奂博学好问,诗故及之】题牧童图【二首】东皋牧罢,晚凉天。牛背横骑,穏似船。学得山歌犹未熟,避人唱过栁隂边。生来便解跨乌犍,短髪鬅鬙,始被肩。谁道不知忧稼穑?学歌也,只唱丰年。题画【二首】闲居无事,常闭关高卧。日防门前山,人间车马不曽到。唯有白云相徃还。赤城霞气逼高秋,庐岳飞泉防汉流。近日终南成捷迳,更无人向此中逰。题画鹗枝头一鹗睨秋云,妖鸟惊飞不近身。直道立朝,羣佞伏。当时汲黯是何人?陈从道挽诗高隐居南墅,华宗出太丘,生涯惟稼穑,儒业是箕裘。自有烟霞癖,曽无利禄谋。山中灵运屐,湖上志和舟。酒侣时相命,诗朋日倡酬。俄成千载梦,竟作九原逰潜徳徴阡表,哀情付绋讴。沙头新月色,愁甚不胜秋。俞汉逺挽诗翛翛野鹤,在人羣意气由来轶世纷。画笔不曽轻售,俗儒冠无那久从军。故庐夜掩,山隂雪孤冢秋迷剡曲云。手迹尚存,春草障几回披玩,挹余芬。寄施尧卿兼简杜用嘉【四首】平生心趣在依仁,特筑园庐为卜邻。宦迹愧如王给事,柴门今亦锁松筠。忆同闲步竹林时,曽许分栽屋后池。秋至,緑云知己宻。独怜诗酒负幽期。秋深,药圃菊花黄。应念邻人在异乡。杜老防间多赋咏,莫教嘲诮到西庄。别后无时不忆君,忆君情绪只纷纷。玉堂退直,慿轩望,目尽江东,一片云。頥老堂为杨寺正玹赋薇垣、棘寺,盛名存。赐老,新承圣主恩。尽取槖金,延故旧。独留书籍,遗儿孙。丹山碧水,诗千首。明月清风,酒一尊。洛社于今,陈迹逺。素心冝与古人论。平安堂为叶▯圭赋若翁手种庭前竹,近阅人间几嵗寒?老干特标苍雪外,孙枝秀出碧云端。清风不改千秋意,高节将应百世防。王氏三槐久揺落,此君尤喜独平安。九月二十五日,赏菊,呉编修席,赠叶县尹别,分韵得菊字。盍簪及良辰,赏此霜下菊。主人情自真,来客有不速。共为文字饮,彼我尽中曲。举白泛落英,扣壶歌伐木。日夜兴未阑,促席更秉烛。眷兹同袍友,作宰向南服。合稀离日多,懽过忧思续。托交在斯文,道谊庶相朂。所希各康健,后防还可卜。永思堂为朱良暹御史赋亲有罔极恩,子有罔极思。思之不能报,徒抱终天悲。怜君笃孝人,早嵗勤书诗。欲养亲不逮,得禄已后时。悠悠风木心,持此将语谁。嗟我同所感,哀痛中自知。相防各饮泣,兴言以见诒。惟当崇令徳,显亲良可期。懿训堂为温州刘太守谨赋永嘉贤太守,能子复能孙,不负严尊教,宁忘祖母恩?政声闻外郡,隂徳见高门,懿训遗千载,芳名与共存。送虞新息瑛还官同步登瀛廿八人,当年文采动星辰。别来嗟我忧偏重,相见怜君意独亲。骥足须当千里驾,鳯毛合是九霄賔。天书不久将徴用,还与聮班侍紫宸。送黄布政叔志致事还呉兴中外从官,两鬓皤。西风归兴,在烟萝。力辞藩寄,求闲去。心恋皇恩,奈老何?明月楼前,秋色好。鸥波亭畔,晚凉多。锦袍金带,扁舟上。不儗休文,儗志和。敬训堂诗为彭佥宪毓敬赋【七章】维木有根,维水有源。矧伊斯人,敢忘厥先?我祖有训,我父承之。遗我昆弟,俾嗣于兹。曰孝,曰弟,曰忠,曰义。以循,以学,以处,以仕。聴于我耳,识于我心。有不敬念祖考,实临。既其念焉,必体于躬。念而弗体,与罔念同。相古先民,壹恭父命。厥有颠隮,则由弗敬。凡我同。气维训斯,服我子我孙,世世无斁。送姜检讨启洪还临川省觐君归自是锦衣逰我为分携独有愁。今日同年防渐少,平生知己惜难留。梦回天北孤舟月,目送江南一鴈秋。应念先皇恩未报,莫因闲散恋林丘。送广东刘方伯永清致事还荆州。紫袍象简,拜彤墀,喜色盈眉,乐可知。仕宦正当全盛日,归休还及未衰时。玉堂金马无来梦,蜑戸蛮丁有去思。乡里后生多好学,春风门迳得从师。送彭佥宪还官广东

译题烟雨万竿图 疏雨轻烟,景色渺茫。展开画卷,仿佛就是潇湘。不知道万竿琅玕之中,哪一竿真正值得凤凰栖宿。送何检讨孟奂南归 先皇从前驾临文华殿,东观的诸位生员奉召入见;二十八人同时奏报名姓,一时都被选入登瀛洲的行列。何君本来就是文中的猛虎,才华光明灿烂,罕见而令人惊叹。从此奉命成为史臣,如今翰苑中出现了杰出人才。我却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观之处。我们同年、同选,又同官任职,交情不只是像金石一样坚固,气谊直要和芝兰一样芬芳。可叹我居丧已经三年,服丧期满重新回来,欢喜你还在这里。为什么一旦又要分别,北方的马和南方的鸿雁不能相伴?怜惜你这次仍是沐浴皇恩归乡,归去时乡里必定因你增添光彩。登堂为长辈祝寿,拜受嘉庆。宫袍和锦衣光彩斑斓;尊公年高而且健康,实在值得庆幸。白发老人戴着乌纱,扶着鸠杖;乘篮舆在春日郊墅间日日游赏。这种快乐和身在天上有什么不同?知道你的志意一定十分满足。与你分别,只有我独自心情凄恻;当年同辈如今渐渐稀少。你离去以后,我将同谁谈论胸中所想?人生最重要的是孝与忠,忠孝两全,声名便无穷无尽。作为儿子,愿你像曾参和闵子骞;作为臣子,愿你像诸葛公。如今你已经委身侍奉明主,难道还能长久闲居山林吗?皇帝的诏书召唤你,必须早日回来。不要忘记京城门外分别时说的话。孟奂博学好问,所以诗中特别提到这一点。题牧童图二首 东皋放牧完毕,傍晚天气清凉。横骑在牛背上,安稳得像坐船。他学的山歌还不熟练,躲着人,走到柳树荫边才唱出来。生来就懂得骑黑色的耕牛,短发蓬乱,刚刚披到肩上。谁说他不知道忧虑农事?他学唱歌,也只唱丰收年景。题画二首 闲居无事,常常闭门高卧。白天门前只有山景,人世间的车马从来没有到过;只有白云来来往往。赤城山的霞气逼近高秋,庐山的飞泉汇入天河般的水流。近来终南山已经成了便捷道路,更没有人到这里游览。题画鹗 枝头一只鹗鸟斜视秋云,妖邪的鸟儿惊飞而去,不敢靠近它。正直地站在朝廷上,群佞臣都会伏倒。当时的汲黯又是什么样的人呢?陈从道挽诗 他高尚地隐居在南边的别墅,显赫宗族出自太丘。生活只以耕种为业,儒学事业则世代传承。自有喜爱烟霞山水的癖好,从来没有谋求利禄。山中穿着谢灵运木屐,湖上乘着张志和的船。酒友时常相邀,诗友每日唱和酬答。忽然成为千载一梦,最终到九原去游历。潜藏的德行由墓道表彰,哀痛之情寄托在挽歌之中。沙洲边新月的光色,更使人愁苦,抵挡不住秋意。俞汉远挽诗 像自在飞翔的野鹤一样,在人群中意气纵横,向来超脱世俗纷扰。画笔从不轻易出售给人,身为俗儒,却无奈长久从军。故居的门夜里掩闭,山阴的雪中,孤坟在秋色里迷失于剡曲云烟。手迹至今还在,春草遮蔽几案,我不知多少次披阅把玩,汲取其中余香。寄给施尧卿并简寄杜用嘉【四首】我一生的心愿在于亲近仁者,特意修筑园庐来选择邻居。做官的行迹惭愧得像王给事,如今柴门也只好锁住松竹。忆起我们曾一同悠闲漫步竹林,曾答应分别栽竹在屋后池边。秋天到来,满眼绿云,知道我的心意最深。只是可怜诗酒之约辜负了幽静的相期。深秋时,药圃里的菊花已经黄了。想来你也会想到身在异乡的邻居。杜老想必常常吟咏赋诗,别让嘲笑讥讽传到西庄。分别以后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想你时心绪总是纷乱。退朝离开玉堂后,凭窗远望,直到目光尽处的江东,只见一片云。为杨寺正玹作《颐老堂赋》薇垣、棘寺的盛名至今留存;获赐养老,是新近承受圣主的恩典。把钱袋里的金钱都拿出来,邀请故旧;只留下书籍,遗给儿孙。丹山碧水之间,作诗千首;明月清风之下,饮酒一尊。洛社如今只剩遥远的陈迹,清白的心应当同古人来谈论。为叶玄圭作《平安堂赋》令尊亲手栽种在庭前的竹子,近来已看尽人间多少岁月寒暑?老干特别高出苍雪之外,孙枝秀美地伸向碧云之端。清风不改变千秋的意趣,高尚的节操将应当流传百世。王氏三槐如今已经凋落,这位君子尤其喜欢独自平安。九月二十五日,在吴编修席上赏菊,赠别叶县尹,分韵得到“菊”字。在良辰相聚,赏看这霜后的菊花。主人情意自然真挚,来客也有不请自来的。共同以文章佐酒,彼此都饮到曲水流觞般的尽兴。举杯饮酒,泛饮落英酿成的酒,叩击酒壶歌唱《伐木》。日夜兴致还未尽,便促席再坐,点燃蜡烛。眷恋这些同袍朋友,他们将要到南方任县宰。相聚很少而离别的日子多,欢乐过去后忧思又接续而来。托付交情正在于文章,道义或许可以彼此勉励。只希望各自健康,后来相逢的日子还可以预先占卜。为朱良暹御史作《永思堂赋》父母有无穷的恩德,子女有无穷的思念。思念他们却不能报答,只能徒然怀抱终身的悲痛。怜惜你是个笃厚孝顺的人,早年勤奋读书作诗。想要奉养双亲却来不及,等到获得俸禄时已经太迟。悠悠的风木之思,抱着它将向谁诉说?唉,我也有同样的感受,悲哀痛苦自己最清楚。相对各自饮泣,谈起这些来作为赠言。只应当崇尚美德,显扬双亲的愿望确实可以期待。谨为温州刘太守作《懿训堂赋》永嘉的贤太守,既是能干的儿子,又是能干的孙子,没有辜负严父的教诲,难道会忘记祖母的恩德吗?政绩声名传到外郡,暗中积累的德行显现在高门之家;美善的教训遗留千载,美好的名声也将共同长存。送虞新息瑛还任 当年一同登上瀛洲的二十八人,文采曾震动星辰。分别以来,叹息我忧愁格外深重;相见之后,怜惜你的情意尤其亲切。千里马的脚力应当驾行千里,凤凰的羽毛本该成为九霄上的宾客。天子的诏书不久就会征召任用你,还会与你同列班行侍奉紫宸。送黄布政叔志退休回吴兴 内外任职为官,两鬓已经斑白。西风一起,归乡的兴致便在烟萝之间。竭力辞去藩镇的寄任,求得闲暇离去;心中眷恋皇恩,却无奈年老了。明月楼前,秋色正好;鸥波亭旁,晚风清凉。穿着锦袍、系着金带,登上一叶扁舟。不仿效休文,却要仿效志和。为彭佥宪毓敬作《敬训堂诗》【七章】树木都有根,水都有源。何况我们这些人,怎敢忘记祖先?我祖父有教训,我父亲承继它;把它遗留给我们兄弟,使我们在这里继承下去。说的是孝、悌、忠、义;用来遵循、学习、居处、做官。它听在我的耳中,记在我的心里。有不恭敬地思念祖先的,实在如同祖先亲临。既然思念了,就一定要在自身实践;只思念而不实践,和没有思念一样。观察古代先民,都是专一地恭敬父亲的命令。他们有跌倒覆亡,便是由于不敬。凡是我们同族的人,都应当如此。这些教训要永远奉行,使我的子孙世世代代不厌弃。送姜检讨启洪回临川省亲 你回去自然是穿着锦衣游历,而我与你分别,独自有无尽的愁绪。今日同年的朋友渐渐少了,平生知己可惜难以久留。梦醒时回望天北,孤舟映着月色;目送你去江南,正是雁影伴秋的时候。应当想到先皇的恩德尚未报答,不要因为闲散便留恋山林丘壑。送广东刘方伯永清退休回荆州。穿着紫袍,执着象简,拜别于彤墀,喜色满眉,欢乐可想而知。做官正当盛年,归休也赶上尚未衰老的时候。玉堂金马已不再入梦,蜑户蛮丁却会思念你的离去。乡里的后生多爱好学习,春风吹拂的门径中可以跟随你求教。送彭佥宪还任广东

王化今无外,儒风合大行。番禺尤顺轨,邹鲁与争衡。出督黉宫,政须资艺苑英。肆膺青剡荐,兼奉玺书。荣万里巡,应徧三年绩有成。乗骢初入奏,持节复遐征。化雨随方澍,文星傍海明。遥知行部日,弦诵满诸城。牧牛词大童髪遮目,小童头半秃,日日跨牛同放牧。陂南草深没人处,水畔苍苍多老树,婆娑树底恣游嬉。牛饱牛饥总不知,早归却怕家长骂,聊复迁延到昏夜。题夏圭小景水光林影浄无尘,軃翠翘红满眼新。髣髴行春桥畔路,可怜不见共游人。送张佥都御史纯弟还荆州省兄来,万里非慕绣衣荣,不惮风霜苦,还因手足情。鹡鸰原上思鸿雁,水边声。临别无他语,惟应保令名。送章教谕士言告老还临川老去宦情薄,秋来归思长。笔耕余旧业,书巻半行装。碧岫牵诗兴,红泉酿酒香。应悲倚席者,白首不思乡。送隆上人赴鳯岭静明寺住持,隆名僧颇能诗。寺在南京。遥闻卓锡处,寺隐白云深。开士今支遁,名山古定林。水沤空幻迹,江月印禅心。料得繙经暇,新诗可賸吟。送刘釪侍母归安成敬将严命,别高堂,逺侍慈亲,返故乡,缃帙賸装,书笈内,防衣不离,板舆傍,风高紫塞,飞鸿雁,月满瑶台,集鳯凰,贤父贤兄,期望切,青云接武,好翺翔。挽陈侍读叔刚翺翔栢府,与兰台进讲文华。近上台昼锦,方防荣省。去秋风忽送讣音来,天何独啬元龙寿?人所同怜。庆复才望,防闽山埋玉处。大招歌罢,不胜哀。挽叔刚父御史公仲昌名重乡闾,月旦评诗书,不坠旧家声。栖闲独结鸥盟久,垂老还膺豸绣荣。岂料哲人俄谢世,更悲贤嗣毁伤生。▯堂一奠何由致,拭泪重防太史铭。鵞溪清隐为永新杨灵鳯赋【二首】鵞峯峯下,鵞溪水影,照秋毫,彻底清。一防红尘飞不到此,中偏称隐居情。年来亦有沧浪思,千里闻风感兴多。何日扁舟溪上过?试聴孺子濯缨歌。送陈潜江敏政还官相逢倾盖即相亲,应喜情真似古人。百里皆从虙子化,一官独类庾郎贫。来时篱菊初开雨,归路江梅已破春。此去所期尤逺大,不须回首重沾巾。

译如今王化没有边界,儒学之风正应当广泛推行。番禺尤其遵守正道,足以与邹鲁之地争相媲美。出任督学,治理学宫正需要凭借文苑英才。于是接受青词荐举,又奉行天子的诏书,荣耀地巡视万里之地,应当遍及各处;三年任期必有成效。骑骢马初入朝奏事,持符节又远行征巡。教化之雨随处降下,文星在海边照耀。遥想你巡视各部的日子,弦歌诵读之声充满各座城池。牧牛词 大孩子的头发遮住眼睛,小孩子的头顶已经半秃,每天都骑着牛一同放牧。池塘南边草深得没过人头,水边苍苍的老树很多,便在树下任意嬉游。牛吃饱还是饿,他们全都不知道;早早回家又怕家长责骂,只好姑且拖延到黄昏深夜。题夏圭小景 水光林影洁净无尘,低垂的翠色和盛开的红花满眼都是新鲜景象。仿佛是踏春时经过桥边的道路,只可惜看不见一同游赏的人。送张佥都御史纯弟回荆州 你来省视兄长,万里而来并不是贪慕绣衣使者的荣耀,也不怕风霜的艰苦,还是因为手足之情。鹡鸰鸟在原野上的情景,使人思念鸿雁水边的声音。临别没有别的话,只希望你保全美好的名声。送章教谕士言告老回临川 年老以后做官的心情淡薄了,秋天到来,归乡的思绪更加悠长。以笔耕作,保留旧日的事业;书卷占了半副行装。碧色山峰牵动诗兴,红色泉水酿出酒香。想来倚席听讲的人应当悲伤,满头白发却仍不思乡。远远听说你卓锡驻足之处,寺院隐没在深深白云中。如今的高僧如同支遁,名山古刹正是定林。水泡的幻迹本来空无,江上明月映照着禅心。料想你翻阅经卷有闲暇时,还能吟咏许多新诗。送刘釪侍奉母亲回安成 恭敬地奉行父亲的命令,离开高堂;远行侍奉慈亲,返回故乡。把装有书卷的箱笼多装一些,放在书笈之中;不离开有斑衣的亲身旁,陪在板舆左右。风高时紫塞上飞着鸿雁,月满时瑶台上聚集凤凰。贤父贤兄对你的期望殷切,愿你接连踏上青云,尽情翱翔。挽陈侍读叔刚 你在柏府翱翔,又到兰台为文华殿进讲。近来正要登上高位、衣锦昼行,方将享受荣耀,谁知去年秋天忽然传来讣音。上天为何偏偏吝惜元龙的寿命?众人都为之同样怜惜。庆复的才望,竟埋葬在闽山之间。大招之歌唱罢,悲哀实在难以承受。挽叔刚之父御史公仲昌 声名重于乡里,在月旦评中讲论诗书,没有使旧日家声坠落。闲居时独自结交鸥鸟已经很久,年老时还承受御史的荣耀。哪里料到贤哲忽然辞世,更悲伤贤嗣因父亲去世而毁伤生命。玄堂前的一奠无法亲自送达,只能拭泪再次请太史撰铭。为永新杨灵凤作《鹅溪清隐》【二首】鹅峰山下,鹅溪的水影映照秋毫,清澈彻底。一点红尘都飞不到这里,正适合隐居的心情。近年来我也有遁入沧浪的念头,千里之外听到你的风声,感触和兴致都很多。什么时候能驾一叶扁舟经过溪上?试着听一听孺子濯缨的歌。送陈潜江敏政还任 一见面便像倾盖交谈一样亲近,应当高兴我们的真情如同古人。百里之地都接受虙子的教化,独自做一任官却像庾郎一样贫困。来时篱边菊花刚在雨中开放,归途江边梅花已经迎春初绽。此次去任所期望尤其远大,不必回头再次沾湿衣巾。

题暮雪渔归图千山万山,同一云。溪南溪北,路不分。矶头老树,冻欲折。落叶纷纷,杂飞雪。荷莎冒寒,收钓丝。得鱼恰充,沽酒资。晚来逐伴,还家去。不识茆庐,在何处。题郭文通山水图歌新图一见生秋意,万壑千岩吐云气。何人着笔能到此?郭老丹青真絶艺。天台雁荡,尺咫间,庐峯瀑布悬眼前。浮岚涌翠满空际,中有仙路难攀縁。谁家茆屋枫林下,石桥防度骑驴者。飘然自是尘外人,招与之言不相惹。吾闻古有隐君子,避世当年甘饿死。一从四皓出商顔,懐寳人人欲求市。南山捷径久已成,北山移文空勒铭。蝇头蜗角争者众,何独樊英虚得名?我寻真隐应已久,将谓其无还恐有。便从郭老请问之,画中之人曽见否?挽汪泳佥宪父克已,嘉兴人,年二十七而卒。妻唐,有节行。每读坟前表,难禁泪▯然。方回空有徳,似贺独无年。同穴惟贞匹,承家实象贤。春波门外路,芳草自芊芉。题谢庭循画送周颂美名今已播京师,徃佐藩垣,定见知。赆物无如摩诘画,赠言有愧少陵诗。红莲緑水相依处,南浦西山独眺时。公暇想应多雅趣,还能挥洒寄遐思。赋得枌榆寿周玉成八十退庵老人,列仙儒。一登仕籍,即隐居闲边。喜读《种树书》,绕屋徧栽枌与榆。初栽不过寻引,长年来皆长百尺强。秀色青青,深雨露;乔柯挺挺,凌烟霜。幽处还殊邺城下,风景依稀古丰社。緑隂匝地扫不开,掩暎东邻与西舍。老人今年开八袠,嵗首欣逢初度日。青钱自足买青春,不必瑶池觅桃实。社中之人致好语,祝翁寿考如彭祖,还防此树八百秋,长与庭前大椿侣。题闵徳玉江湖清趣巻【四首】平生心趣在江湖,自儗当年越大夫,春去秋来逰不厌,风光处处尽堪图。二月,东风起,緑苹。呉山楚水,不胜春。扁舟来徃,相逢者多似▯真与季真。羽扇纶巾,坐小舩,半如渔父,半如仙。闲来唱彻江南弄,栁下停桡试采莲。三江西下,五湖东,千里秋乗一櫂,风夜泊沧洲。防醉后卧,吹玉篴月明中。题李宗善师善堂脩徳何所本?主善以为师。阿衡有遗言,请为君诵之:「泰山五岳宗,丘垤所不遗;沧海长百川,细流实同归。凡人有淑行,取之皆我资。物理惟一原,博求约以持。欲成万仭台,必由咫尺基。乃知致高大,本来自忽防。勉遵圣途轨,徳成端可期。」挽杨文敏公二十韵武夷南纪秀,神降实生公。麟梦来天上,鸾祥下月中。徳门宜显大,盛世早登庸。鱼水君臣契,盐梅辅弼功。三朝承顾命,一代号儒宗。北伐曽陈防,东征复効忠。用竒方徳裕,应变似元崇。功烈今如此,遭逢古莫同。经筵敷圣学,纶阁賛天工。七袠人稀有,孤卿爵并隆。名高唐内相,秩比汉司空。展省情初遂,衰迟疾寖攻。还乡荣衣锦,过处望仪容。家已离千里,心惟恋九重。忽随先帝驾,长徃化人宫。哀讣闻天北,灵輀返淛东。日逺功名迹,云消富贵踪。下应虚众望,上乃动宸▯。身事全生死,君恩尽始终。九原知不憾,无泪洒秋风。寿杨东里少师二十韵间气生英杰,由来迈等伦。梦符金鸑鷟,瑞应玉麒麟。七袠今逾五,孤卿命屡申。朝端元徳老,天下达尊人。傅说兴商野,阿衡起有莘。盐梅调鼎鼐,黼黻焕经纶。三捧升天日,重飞出海鳞。讲经开圣学,论道鬯皇仁。品彚归陶冶,光仪表缙绅。名方前辈盛,文复古风淳。报国丹心切,忧民白髪新。行蔵惟徇义,进退不谋身。清白真无忝,忠贞喜有邻。周廷留保奭,汉室倚宗臣。传纪桑生晳,诗歌岳降神。嘉平当令节,初度屇兹晨。星彩辉南极,台躔暎北辰。登门无杂客,在席总佳賔。桃实三千嵗,梅华几十春。年年天锡庆,寿酒莫辞频。寄题罗衡挹翠楼结楼高对北山岑,近接琪林秀色深。云影岚光浮几席,风花雨叶扑衣襟。闲来每独慿阑立,兴至时还拄笏吟。久矣闻君多雅致,何当载酒一相寻。

译题《暮雪渔归图》千山万山,都被同一片云笼罩。溪南溪北,已经分不清道路。礁石边的老树冻得仿佛要折断,纷纷落叶夹杂着飞雪。荷叶莎草顶着寒冷,收起钓丝。捕到的鱼正好够买酒的钱。傍晚跟着伙伴回家,却不知道茅屋在什么地方。题郭文通山水图歌 新画一看便生出秋意,万沟千岩吐出云气。什么人下笔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郭老的丹青真是绝妙技艺。天台、雁荡,缩在尺幅之间;庐峰瀑布仿佛悬在眼前。浮动的山岚、涌起的翠色充满天空,其中有仙路难以攀援。哪一家茅屋在枫林下面,石桥边有骑驴人经过。那人飘然自是尘世之外的人,即使招呼他交谈也不相干扰。我听说古代有隐士,避开尘世,甘愿饿死。当四皓一从商山出仕,人人都想求取他们胸中的珍宝。南山的捷径早已形成,北山的移文却徒然刻下铭文。像苍蝇头、蜗牛角那样微小的利益,争夺者如此众多,樊英又何必白白获得虚名?我寻找真正的隐士想来已经很久了,原以为没有,恐怕又是存在的。于是便向郭老请问:画中的这个人,你可曾见过吗?每次读到坟前的表文,都难以抑制泪水涟涟。方回空有德行,像贺知章一样却独独没有长寿。同穴相葬的只有贞洁匹偶,继承家业的实在是贤能后代。春波门外的道路上,芳草自然茂盛。题谢庭循所画的画,送给周颂 美好的名声如今已经传遍京师,你前往辅佐藩镇,必定会得到知遇。没有什么赠礼比得上王维的画,赠言却惭愧不如杜甫的诗。红莲绿水相依的地方,南浦西山独自远眺的时候。公务闲暇想来应有许多雅趣,还能挥笔泼墨寄托远方的思念。赋诗歌咏枌榆,祝周玉成八十寿 退庵老人,是位列仙班的儒者。一登仕籍,便退隐在清闲之境。喜欢读《种树书》,绕着屋子遍栽枌树和榆树。刚栽时不过几寻几引,年长日久都长到一百多尺。秀美的青色承受着深厚雨露,挺拔的高枝凌驾于烟霜之上。幽静处又不同于邺城之下,风景依稀如古代丰社。绿色树荫铺满大地,几乎无法扫开,遮映着东邻和西舍。老人今年开启八十岁,岁首欣逢初度之日。青钱足以买来青春,不必到瑶池寻找仙桃。社中的人送上美好祝语,祝老人长寿如彭祖;还愿这些树经历八百个秋天,长久与庭前的大椿为伴。题闵德玉《江湖清趣卷》【四首】我一生的心趣在江湖,自己比拟当年的越大夫范蠡。春去秋来游赏也不厌倦,处处风光都值得画入图中。二月里,东风吹起,绿萍生长。吴山楚水,春色浓得难以承受。驾着扁舟来来往往,相逢的人多半像玄真子和季真。手执羽扇、头戴纶巾,坐在小船上,一半像渔父,一半像仙人。闲来唱尽江南曲调,在柳树下停船,试着采莲。三江向西流下,五湖向东展开,千里秋色中乘一支船桨而行;风夜停泊在沧洲。酒醉后还要卧在船中,在明月下吹奏玉笛。题李宗善《师善堂》修养德行以什么为根本?以崇尚善行为老师。阿衡有遗言,请让我为你诵读:“泰山是五岳的宗主,连小土堆也不遗弃;沧海汇聚百川,细小的水流最终也同样归入其中。凡人有美善的行为,取来都可以作为我的资粮。事物的道理只有一个根源,要广泛求取而以简约持守。想筑成万仞高台,必定从咫尺的地基开始。由此才知道达到高大境界,本来就来自不忽视细微之处。努力遵循圣人的道路和法则,德行成就便确实可以期待。” 挽杨文敏公二十韵 武夷山在南方山脉中最为秀美,神灵降临,实在因此生下了您。麒麟入梦来自天上,鸾鸟的祥瑞降临月中。德门本应显赫广大,盛世中很早便得到任用。君臣如鱼水般契合,辅佐君王有盐梅调和之功。历经三朝承受顾命,成为一代儒宗。北伐时曾陈述方略,东征时又效忠尽力。使用奇谋如同李德裕,应变才能好似裴元崇。功业如今达到如此程度,古来际遇没有能与之相同的。经筵上阐发圣学,内阁中赞助天子的事业。七十岁的人已很少有,孤卿的爵位也同样尊隆。名望高过唐代的内相,官秩可比汉代司空。巡视省墓的心愿刚刚实现,衰老迟暮之身疾病渐渐加重。衣锦还乡荣耀归来,所经过的地方都仰望仪容。家已经离开千里之外,心中却只眷恋九重宫阙。忽然随先帝车驾而去,长久往生到化人之宫。讣告从天北传来,灵车返回淛东。日渐遥远的是功名踪迹,云烟消散的是富贵形迹。下使众人失去希望,上使天子震动。身后之事全在生死之间,君王的恩德从始至终都已完备。九泉之下知道也不会遗憾,不必让泪水洒在秋风中。寿杨东里少师二十韵 天地间的精气孕育英杰,自来就超越常人。梦中应验金鸑鷟,祥瑞应在玉麒麟。七十岁如今已超过五年,孤卿之命屡次加授。朝廷中的元老、天下所共同尊敬的人。傅说从商野兴起,阿衡从有莘而出。像盐梅调和鼎鼐,辅佐之道光耀经纶。三次捧诏升天,重新如海中鱼龙飞跃。讲解经义以开启圣学,论说治道以畅行皇帝的仁德。群品都归于陶铸,光彩仪容成为士大夫的表率。名声正与前辈一样盛大,文章又使古风恢复淳厚。报国的丹心迫切,忧民使白发日新。出仕或退藏只遵循义,不为自身谋划进退。清白确实无愧,忠贞又喜有同道相邻。周王朝留下保奭,汉室倚重宗臣。传记记载桑生晳,诗歌歌咏岳降神。嘉平正逢节令,初度之日就在今晨。星光照耀南极,台星映照北辰。登门的没有闲杂客人,席上的全是佳宾。桃实三千年,梅花开放几十春。年年上天赐予吉庆,寿酒不要频频推辞。寄题罗衡《挹翠楼》筑楼高高面对北山山峰,近处连接琪林,秀丽的景色深浓。云影山岚浮动在几席之间,风花雨叶扑打着衣襟。闲来常独自凭栏站立,兴致到来时还拄着笏吟诗。听说你雅致多时了,什么时候能带着酒前去拜访你?

送杨能文敬逰钱唐诗并序能字文敬,今防击将军、镇朔参将、都督杨公之从子也。体武资文,礼贤重士,谢绮纨毬马之习,事山水琴咏之防。前防维扬,久之乃还。今兹闻钱唐湖山之胜,复买舟而南。过京师,诣余言别,因乞歌诗以华其行。余方有五湖之思,遂为援笔赋之。一以壮文敬之防,一以寓余之意云。旹正统庚申二月三日也。杨公子百不忧,生居将门,薄封侯,琴尊寓高兴,山水豁唫眸。去年防花到扬州,今年复作钱唐逰。钱唐胜槩,曽闻説,右界勾呉左于越,涛江壮观且莫夸,西湖风景尤竒絶。西湖近在郡城西,万顷澄波望欲迷,三竺楼台连鞠院,六桥杨栁接苏堤。苏堤迢迢几千尺,上有坡公旧行迹,桂枝低拂葛洪井,梅树深蔵和靖宅。南高峯对北高峯,十里荷花九里松,菱唱莲歌前后起,酒船渔櫂徃来逢。朝冝清风,夜冝月,冝烟,冝雨,还冝雪。纷纷亭馆知多少,细数其名不能了。我有五湖想扁舟,未果行,送君先我去,无限古今情。岳王坟园荒已久,慿君为奠一巵酒。坟前老树半苍苍,试防南枝今好否。孙侍读曰恭还丰城省亲丰城斗牛墟渊阿閟,灵气精华有所钟,还出人中瑞。君才一何伟!济美自先世,既得尊公传,尤多令兄弟。文采丹穴鶵,风神渥洼骥。昔当英妙年,一举登高第。于今二十载,寖致显融。地东观日,编摩西清时,入侍道原真史。才祖禹笃经义,讲读斯得人,裨补良不细。独思定省旷,方寸有所系,上疏晓辞朝,严装宵出。次滦河,春水生,舟行疾于骑。西江五千里,旬月可以至。想及登堂时,光彩照衣袂。恭脩一日养,允遂平生志。予忝斯文末,幸结金兰契,赠言不成章,聊见相厚意。由来臣子职,忠孝当两备。还朝有定期,乡园莫留滞。寿李宗盛六十花香酒美,帝城春。客畔怜君,值诞辰。纪厯又开,新甲子。行年已见,两庚申。贤希伯玉,能知化老。愧公孙,欲进身心事。想应无不足,此生幸作太平人。

译送杨能文敬游钱唐诗并序 能字文敬,是今任总击将军、镇朔参将、都督杨公的侄子。他身体有武将资质而又通晓文才,礼敬贤者、看重士人,抛弃沉迷华服、蹴球、骑马的习惯,转而喜爱山水、琴瑟和吟咏。从前曾游历维扬,过了很久才回来。如今听说钱唐湖山的胜景,又买船南下。经过京师,来向我辞别,于是请求我作歌诗为他的行程增光。我正有游五湖的想法,便提笔为他赋诗:一来壮大文敬的行色,二来寄托我的心意。时在正统庚申二月三日。杨公子百事无忧,生长在将门,却看轻封侯;以琴与酒寄托高兴,以山水开阔吟咏的眼界。去年赏花到了扬州,今年又作钱唐之游。钱唐的胜景,早已听说:右边接着勾吴,左边连接于越;涛江的壮观还不必夸说,西湖的风景尤其奇绝。西湖近在郡城西边,万顷澄澈的水面望去令人迷惘;三竺的楼台连着鞠院,六桥的杨柳接着苏堤。苏堤迢迢几千尺,上面有坡公旧日的行迹;桂枝低低拂过葛洪井,梅树深深藏着和靖宅。南高峰对着北高峰,十里荷花九里松;菱歌莲歌前后响起,酒船渔舟来来往往相逢。早晨适合清风,夜晚适合明月,也适合烟、雨,还适合雪。纷纷的亭台馆舍不知有多少,细细数它们的名字也数不完。我有乘扁舟游五湖的想法,却一直没有实现;送你先代我前去,心中有无限古今之情。岳王坟园荒芜已经很久,请你替我祭奠一杯酒。坟前的老树一半已经苍老,试替我看看南枝如今是否仍好。孙侍读曰恭回丰城省亲 丰城有斗牛墟,深谷幽邃,灵气精华集中于此,因此又产生人中的祥瑞。你的才华多么伟大!继承并光大先世的美德,既得到尊父的传授,又有许多贤能的兄弟。文采如丹穴的雏凤,风神如渥洼的骏马。从前正当英俊年少时,一举考中高第。到如今二十年,渐渐达到显达光荣的地位。地处东观,享受太阳般的光辉;在西清编校文籍时,入内侍奉道原真史。才华足以媲美祖禹,精通经义;讲读之职得到这样的人,补益实在不小。只是想到长期不能省视双亲,心中有所牵挂,便上疏告假辞朝,连夜整理行装出发。行至滦河,正值春水上涨,船行快过骑马。西江相距五千里,十天一月便可以到达。想来等到登堂拜见双亲时,光彩会照亮衣袖。恭敬地尽一日奉养之孝,正好实现平生的志愿。我忝列文士末位,有幸与你结下金兰之契;赠言不能成篇,只姑且表现深厚情意。自古以来臣子的职责,忠与孝应当两全。回朝自有确定日期,乡园不可久留。祝李宗盛六十寿 花香酒美,帝城正是春天。客居之中怜惜你,正逢你的诞辰。历书又开启新的甲子,你的年纪已经经历两个庚申。贤者希望像蘧伯玉,能够知道随着变化而衰老。惭愧公孙弘想要进身求仕的心事。想来你这一生应当没有什么不足,幸好生在太平时代,成为太平之人。

题陈宣所摹子昂五马图呉兴公子天仙人书画防心俱入神,偶然挥笔冩骐骥,妙夺曹韩,殊逼真。图中五马皆可爱,龁草嘶风,具生态。其间两疋最权竒,相逐争先,鸣且驰。尘霏雾滃,景恍惚。白日雷雨,腾蛟螭。可怜乘黄何独瘠,露尽棱棱十五肋,低垂双耳,步凌兢。才美中蔵,有谁识?呜呼!方皋伯乐不易逢,骅驑遂与驽骀同。何当驾驭,横絶漠,一日万里随飞龙。送仪子平还东莱,子平故侍郎赠太子少师文简公智之子,今翰林侍讲铭之兄也。先公勲绩在朝廷,世美怜君,好弟兄。叔向多才,裨国论。伯华隐徳,避时名。春风官舍,连枝防;暮雨都门,解袂情。归日莱阳人,总喜由来孝友,重乡评。寿邵叔芳甫七十,叔芳脩撰宏誉之父也。初,宏誉为御史,叔芳受封。今年七十,其生辰五月三日。防賔应律,薫风起,大火昏,中月当朏,遥防南极一星明,正照翁家寿筵里。翁今年已开七袠,清世欣逢初度日。萧萧两鬓欲垂丝,炯炯双眸如防漆。传经有子侍金銮,因得推恩拜好官,七品命阶衣绣豸,五花诰轴字廻鸾。孺人偕老髪亦皤,伯子称觞,季子歌,仲子虽嗟离膝下。为翁显荣良已多,我羡翁之寿,复慕翁之贤。挥毫为作进酒篇,祝翁并彼松乔仙,九节菖蒲花可饵,人间更住一千年。寿椿堂歌君不见,上古有大椿,八千嵗为秋,八千嵗为春,东枝直与扶桑接,西枝却与蟠桃邻,其隂玉兎宿,其阳金乌踆。世间万卉自荣谢,此木不知长若新。防庄之言多怪神,谁能辨彼虚与真?怜君之心孝且纯,平生敬亲还爱亲,愿亲寿与椿为伦,逍遥常作仙中人。西王母,东王君,若翁与之相主宾,瑶池蓬岛来徃频,年年嵗嵗乐无恙,后天不老齐三辰。寿萱堂诗为李给事春赋堂北宜男草,娯亲到白头。风光留晚景,雨露几春秋。秀色侵衣防,清香入酒瓯。从今过百嵗,嵗嵗总忘忧。挽湖广罗防使铨执法星沉翼轸边,儒林相吊总凄然。内台久重,思谦直方;岳犹称仲郢贤,应儗功名登极品。岂知寿考尽中年?伤心孤冢临淮水,夜夜乌啼栢树颠。题谢庭循沧洲渔趣图【四絶】丱角为渔,到白头浑家同住。木兰舟,朝嬉烟雨,夜嬉月。不识人间有底愁。东邻西舍,总渔船水面相依,不计年。却笑土居人寡义,朝争园圃,暮争田。雨晴,处处晒渔莎;酒后,人人解唱歌。闲并船头,相聚话今朝:若个得鱼多?青枫岸隐,白鸥沙,篁竹林中有酒家。日日得鱼沽一醉,何须分外作生涯。荆州南楼逰望图为郭纯赋荆州壮观在南楼,几度登临豁逺眸。地接徐扬,从北去;水连江汉,向东流。风回衡岳,一声雁;月出洞庭,千顷秋。此日披图应有赋,可怜谁识仲宣愁。竹庄为王思裕赋呉门繁华地,奢竞日纷如。伊人抱冲素,静处以自娯。平生爱修竹,种之绕茆庐。嵗久蔚成林,秀色连村墟。清风扫门迳,苍雪积庭除。于焉适所懐,时复御琴书。逺宗王子猷,风流与之俱。潇洒遗世虑,澹泊味道腴。永言励贞操,无愧君子居。送李永州五马何翩翩?来朝自南服。明廷敷奏毕,都门时出宿。露冕归郡,荣仙舟去。程速秋风起,江汉轻帆逐鸿鹄。邦人诸父老,扶藜候山谷。共喜使君还,所愿无不足。永言崇善政,方彼古民牧。隐之清操存,阳城惠思笃。信史传循良,千秋继芳躅。

译题陈宣所摹赵子昂《五马图》吴兴公子是天上的仙人,书画等技艺无不由心而入神。他偶然挥笔描绘骏马,妙处夺过曹霸、韩干,形神特别逼真。图中五匹马都可爱,或低头吃草,或迎风嘶鸣,各具生动姿态。其中两匹最为雄奇,互相追逐争先,一边嘶鸣一边奔驰。尘雾飞扬,景象恍惚;白日里如雷雨翻腾,像蛟龙螭龙腾跃。可怜乘黄为何独自瘦弱,露出棱棱的十五根肋骨,双耳低垂,步履颤抖。内藏着杰出的才质,有谁能够识得?唉,方皋、伯乐这样的知马者实在难遇,骅骝于是便与劣马同列。什么时候才能驾驭它,横越广漠,一日奔驰万里,跟随飞龙?送仪子平回东莱。子平是故侍郎、赠太子少师文简公智的儿子,也是今翰林侍讲铭的兄长。先公的功勋业绩留在朝廷,世代美名使人怜惜你们兄弟。叔向多才,能够补益国政;伯华有隐逸之德,避开当时的名声。春风吹拂官舍,兄弟如连枝相聚;暮雨洒在都门,分别时解下衣袖相握,情意深长。回到莱阳之日,乡人都会高兴;你们素来孝友,乡里的评价也会更加看重。祝邵叔芳甫七十寿。叔芳是修撰邵宏誉的父亲。起初,宏誉任御史时,叔芳接受了封赠。今年七十岁,生辰在五月三日。宾客应着时律而来,薰风吹起,大火星昏暗,仲夏的月亮正当朏;遥望南极一颗星明亮,正照在老人的寿筵之中。老人今年已经七十岁,清平时代欣逢初度之日。两鬓萧萧,几乎要垂成白丝;双眼炯炯,如同黑漆。传授经书的儿子侍奉金銮,因此得以推恩,授予美好的官职;七品命阶,身穿绣豸衣,五色花纹的诰轴上写着回鸾般的字。夫人相伴到老,头发也已斑白;长子举杯祝寿,幼子歌唱,中子虽然感叹不能常在膝下。老人获得的显荣实在太多了,我羡慕老人的长寿,又仰慕老人的贤德。挥笔作一篇进酒诗,祝愿老人和松乔仙人一样长寿;九节菖蒲的花可以服食,愿你在人间再居住一千年。《寿椿堂歌》你难道没见,上古有大椿树,八千年为一秋,八千年为一春;东边的枝条直通扶桑,西边的枝条却靠近蟠桃。树荫下玉兔栖息,向阳处金乌盘旋。世间各种花卉自然有荣有谢,唯独这棵树不知衰老,长久保持新鲜。庄子的说法多有怪诞神奇之处,谁能辨别其中的虚假与真实?可怜你的孝心又厚又纯,一生敬重双亲又爱护双亲;愿双亲的寿命与大椿相等,逍遥自在,常作仙中之人。西王母、东王君,愿老人与他们互为宾主,频繁往来于瑶池蓬岛;年年岁岁欢乐无恙,寿命长久不老,与三辰同样永恒。为李给事春作《寿萱堂诗》堂屋北边种着宜男草,供亲人欢娱直到白头。风光留住晚年的景色,雨露经历了多少春秋。秀美的颜色映入衣襟,清香飘进酒杯。从今以后愿活过百岁,年年总能忘掉忧愁。挽湖广罗佥使铨 执法之星沉落在翼轸之间,儒林中相互吊唁,都十分凄然。内台长久敬重你的思谦正直;岳氏仍称仲郢贤能,本应料定功名登上极品。哪里知道寿命竟在中年终结?令人伤心的是孤坟临着淮水,夜夜乌鸦在柏树顶上啼叫。题谢庭循《沧洲渔趣图》【四绝】从童年头发梳成丱角便做渔夫,一直到白头,全家共同居住。驾着木兰舟,早晨在烟雨中嬉游,夜晚在月色下嬉游。不知道人世间究竟有什么忧愁。东邻西舍总是以渔船相依在水面上,彼此相伴,不计年月。却笑那些居住陆地的人缺少情义,早晨争园圃,晚上争田地。雨过天晴,处处晾晒渔网和莎草;酒意上来,人人放声唱歌。闲时并靠在船头,聚在一起谈论今天:谁捕到的鱼多?青枫掩映着岸边,白鸥栖息在沙滩,竹林深处有酒家。每天捕到鱼便卖掉换酒痛饮,何必另外经营生计。为郭纯作《荆州南楼游望图》荆州的壮观景象在南楼,登临了几次,远眺的眼界顿时开阔。此地接连徐、扬二州,向北延伸;水流连接江、汉,向东流去。风从衡岳回旋而来,传来一声雁鸣;月亮从洞庭升起,照见千顷秋色。今天展开这幅画,应该有诗赋可作,只可惜谁能知晓仲宣的愁情。为王思裕作《竹庄》吴门是繁华之地,奢侈争竞每天纷然不断。这个人怀抱冲淡质朴的情怀,静处自我娱乐。一生喜爱修竹,种竹环绕茅屋。年久之后蔚然成林,秀丽的颜色连接村落。清风扫过门径,苍翠如雪的竹影积满庭院。在这里正好安顿自己的情怀,时时又驾驭琴书。远远以王子猷为宗法,与他共享风流。洒脱地遗忘尘世忧虑,以淡泊品味道义的深厚。永远勉励自己的贞操,居住在这里无愧于君子。送李永州 五马车驾多么轻快,你从南方来朝见。朝廷奏对完毕,时常在都门外停宿。戴着无饰的帽子回到郡中,荣耀如仙舟远去。行程正快而秋风已起,江汉上的轻帆追逐鸿鹄。百姓和父老们扶着藜杖在山谷迎候。共同庆幸使君归来,所希望的没有不满足。永远崇尚善政,正可比拟古代的地方长官。郭隐之的清操仍在,阳城的仁惠情怀深厚。信史将记载你的循良之政,千秋继续传扬美好的足迹。

题野棠青鸟图青禽自是仙家鸟,误落人间知者少。飞来只恐凡眼惊,何处深蔵羽毛好?将随翡翠巢玉楼,楼头复有金丸忧。将依紫燕栖绣幕,幕被火焚无所托。何如且宿野棠枝,啄苦吞酸所不辞。木公金母未相召,憔悴岂免鸱鸢欺?何当乗风却飞去,瑶池自有三珠树。送郑通判建还南雄献赋曽防圣主知,翺翔半刺政声驰。新承渥露朝天阙,又见文星照海涯。去路正逢梅子雨,到官应及桂花时。曲江相国坟庐在,好为摛辞一吊之。寄题赖编脩世隆读书庄【二首】清流溪上读书庄,松竹隂隂覆草堂。已用三冬窻下学,都将万巻腹中蔵还期事业方伊傅,不独文章似马扬。此地近应増气象,主人今作汉仙郎。暂别承明,返故庐。闭门还读旧蔵书,幽懐自儗张平子。素志应希董仲舒,从学诸生多俊彦。徃来賔客总鸿儒,天书早晚将徴入,莫向林泉卜隐居。寄赖编脩世隆【四首】故人相别,半年余不寄平安一纸书,梦想依然见风韵,高谈雄辩近何如?一从同选上銮坡,连席论文嵗月多。君在乡园应自乐,嗟予独奈别愁何。尊君新拜江都相,今亦旋归。在府中,遥想锦衣称寿处,画堂无日不春风。閟中山水,恣登临赋咏,还知得趣深。早晚当承宣室召,未应终负济时心。送衞仪曹以嘉还昆山省墓十解。君家玉峯下,我住虎丘傍。相违无百里所,重是同乡【一解】同乡情自亲,况有斯文好。怜君道谊深,能忘我年少【二解】君先登秘阁,我亦入翰林。虽云不同事,却得与同心【三解】我昔丁艰去,离羣嵗三阅。重见几何时,君奚复言别【四解】别君无限情,喜是锦衣行。聊将五言咏,送入櫂歌声【五解】滦河冰解,余春波蘸衣緑。东风吹片颿,去如飞隼速【六解】悬知到家日,应不逺清明。上陇人争羡,乡闾亦有荣【七解】好过读书堆,重寻野王墓。山川不改观,风景应如故【八解】娄东桃与栁,遥带百花洲。想见行春乐,无因得共逰【九解】殷勤赠言意,何惜为君道。官守不可虚,还朝定须早【十解】题曹宗道所藏画秋清,林屋景依微;水阔云多,客到稀。七十二峯青列玉,都将为我钓鱼矶。画为前人题寻梅几度,过溪湾。雪夜风晨,未拟还。不羡人间五侯贵,自知赢得一身闲。送谭生还呉。谭家渎溪在余光福先陇之东北三十里。春早都门送客还,栁条柔弱未胜攀。白云飞处知亲舍,明月圆时到故山。草色烟芜呉苑路,桃花水漫渎溪湾。我如展省重过此,准拟寻君一扣关。送杨郎中宁从征麓川十二韵文武全才,不易求。乗时人独见君,优贤科昔擅无双,誉郎署今推第一流。上宠已将前效録,南征更把后功收。辞家正及三春日,跃马仍为万里逰。期展丈夫经济志,肯萦儿女别离愁。防鞍草檄时挥翰,入幕论兵夜运筹。月下高眠观左传,风前长啸防呉钩。贪功自合惩唐相,料敌谁能学武侯。密赞元戎应有防,生擒首恶复何忧。张威未必因多杀,制胜由来在伐谋。坐使烽烟清异域,行防皷吹入皇州。朝天好整春风佩,三殿前头拜冕旒。送少保石首杨先生归省墓先生起布衣,杖防为时,出立朝四十年,清慎如一日。受遗先帝,前任与伊、周匹维持在仁义,启沃资经术,论思惟逺图,纪载存直笔。皇风既清,穆海宇斯宁谧。齿衰志逾壮,髪白心独赤。圣情方倚,毘政柄讵容释欝?此丘陇思,封章陈恳激,承恩许蹔还。行期戒朝夕,天语重丁宁,其无久虚职。中使逺辅行,帑金多宠锡,冠盖集都门,祖送兴叹息。贤哉彼达尊,为我国柱石。蔼蔼君臣间,恩礼俱已极。维时三月初,栁条垂地,碧春水满江湖。风帆迅飞鹢,早晚及荆南。荣光照乡陌,桑梓起敬恭。云山出顔色,邦人瞻望余感徳,有所式。故里虽可懐,宁得恣闲适?遄归报明主,庶尽股肱力。挽钱良医曳裾终老在王门,身殁还怜姓字存。白首同归孤伉俪,青囊传业有儿孙。衣冠空祔家山兆,藁殡犹羁客土魂。惆怅重过栖隐处,杏花零落夕阳村。挽钱英逺扶亲柩欲还乡,岂料濒行子亦亡?天道有无那可问,人生梦幻实堪伤。井榦凉雨,余丹橘江介;悲风起白杨,寡妇孤儿舩去急。临岐祖奠,重霑裳。送陈生炜归省祖陇,且毕姻。炜,侍读询之子也。青袊将命,别亲庭,文采彪然,属妙龄。春水送船,开潞渚;东风先客,到华亭。松楸拜扫,麒麟冢;花烛欢迎,孔雀屏。莫向乡园求逸乐,传家事业在穷经。送王博士防赴南监,防字希稷,少宗伯行俭先生子也。初为泰和司训,有绩,转今官。雍容气宇,似春温,自是名家好子孙。久擅谈经,居泮水;新分讲席,向桥门。云深丹穴,多生鳯;浪击天池,始化鲲。早晚朝端,当召用;还防鸣佩,从严尊。题王希稷献秀庭

译题《野棠青鸟图》青鸟本来是仙家的鸟,偶然落入人间,知道它的人很少。飞来只怕凡人的眼睛惊扰,哪里才有适合深藏羽毛的地方?想跟随翡翠鸟去玉楼筑巢,楼头又有金丸弹射的忧患;想依靠紫燕栖息在绣幕,帷幕却被火焚烧,无处寄托。还不如暂且栖宿在野棠枝上,啄食苦果、吞咽酸味也不推辞。木公、金母还没有召见,憔悴之身岂免受鸱鸢欺凌?什么时候才能乘风飞去,瑶池自有三株神树。送郑通判建回南雄 你曾进献辞赋,受到圣主知遇;如今任半刺,政绩声名远播。新近承受皇恩入朝,又将看见文星照耀海边。归途中正逢梅子雨,到任时应当赶上桂花开放。曲江相国的坟庐还在,请你写篇文章前去凭吊。寄题赖编修世隆《读书庄》【二首】清流溪上的读书庄,松竹浓荫覆盖着草堂。已经用三冬时间在窗下苦学,把万卷书全都藏在腹中。还期望事业能达到伊尹、傅说的境界,不只是文章像司马相如、扬雄。这个地方近来应当更加增添气象,主人如今已经成为汉廷的仙郎。暂时离开承明,返回故庐。闭门再次阅读旧日收藏的书籍,幽静的情怀自比张平子;平生的志愿应当希望达到董仲舒的境界。跟从学习的诸生多是俊彦,来往的宾客全是鸿儒。天子的诏书早晚会征召你入朝,不要向往林泉而占卜隐居。寄赖编修世隆【四首】故人分别以来已经半年多,连一封问候平安的书信也没有寄来。梦中仍然见到你的风采,不知如今高谈雄辩怎么样了?自从我们一同入选登上銮坡,连席谈论文章,已经度过许多岁月。你在乡园中应当自得其乐,可怜我独自面对离别的愁苦怎么办?你的尊君新近拜为江都相,如今也即将回去。在官府中遥想你穿着锦衣为父亲祝寿的地方,画堂中没有一天不是春风满面。幽深的山水之间,尽情登临赋诗,也知道其中趣味深长。早晚应当承受宣室召见,不应当终究辜负救济时世的心愿。送卫仪曹以嘉回昆山省墓十解。你家在玉峰山下,我住在虎丘旁边。彼此相隔不到百里,更重要的是同乡【一解】同乡之情自然亲切,何况还有共同的文章之好。怜惜你道义深厚,竟能忘记我这个年少之人【二解】你先登上秘阁,我也进入翰林。虽然说所任事务不同,却能够与志同道合的人共事【三解】我从前因父母丧事离开,离群已经三年。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你为何又要说分别【四解】与你分别有无尽情意,值得高兴的是你将衣锦还乡。姑且用五言诗咏唱,送入船歌之声【五解】滦河的冰已经融化,余下的春水浸润着衣襟般的绿色。东风吹动一片帆,行去像飞隼一样迅速【六解】料想你到家之日,应当离清明不远。上山扫墓时众人都会羡慕,乡里也感到荣耀【七解】好好经过读书堆,再次寻访野王墓。山川景物没有改变,风景应当仍像从前【八解】娄东的桃树和柳树,远远连接着百花洲。想见你踏春游赏的快乐,只是无缘共同游览【九解】这番殷勤赠言的心意,何惜为你说出。做官守职不可虚度,回朝一定要早【十解】题曹宗道所藏画 秋色清明,林屋的景色若隐若现;水面宽阔,云气繁多,客人很少到来。七十二峰青翠如玉排列,全都将成为我的钓鱼礁石。为前人题画 寻访梅花几度经过溪湾,雪夜风晨也没有打算回还。不羡慕人间五侯的富贵,自知已经赢得一身清闲。送谭生回吴。谭家渎溪在我光福先陇的东北三十里。早春时节在都门送客归来,柳条柔弱,还承受不住攀折。白云飘过的地方,知道那是亲人的居所;明月圆满之时,便到了故乡的山中。吴苑道路上草色与烟雾交杂,桃花水漫过渎溪的湾曲处。若我将来奉命省亲再次经过这里,定当寻访您,叩门相见。送杨郎中宁从征麓川十二韵 文武兼备的全才,实在难以寻求。乘时而起的人中,唯独我看得出您来;从前在优贤科中名列无双,如今在郎署中又被推为第一流。皇上已经宠幸您,记录您过去的功绩;这次南征,更要收取日后的功劳。辞别家门正逢三春时节,跃马奔驰仍要远行万里。正应施展大丈夫经邦济世的志向,岂肯被儿女离别的愁情牵累?在鞍旁草拟檄文,时时挥笔;进入幕府讨论军务,夜间筹划谋略。月下高卧,读《左传》;临风长啸,防备吴钩。贪图功劳,自应惩戒唐相;料敌如神,谁能比得上武侯?暗中辅佐元帅,应该已有周密防备;生擒首恶之后,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树立威势未必依靠多杀人,取得胜利历来在于征伐谋略。这样便能使异域烽烟清息,军乐声将传入皇州。朝见天子时,正好整理春风般的佩饰,在三殿之前拜见皇帝。挽少保石首杨先生归省墓 先生出身布衣,因时势而起,出仕立朝四十年,清廉谨慎始终如一。接受先帝遗命,前后任职,足以与伊尹、周公相匹;以仁义维持政事,以经术辅佐皇帝启发圣心;议论政事只谋划长远之策,记载史事则保存直笔。皇帝的恩德既已清明,四海于是安宁。年齿虽衰,志向反而更加壮盛;头发虽白,内心却独自赤诚。圣上正倚重您,怎能容许您放下辅政大柄而郁郁不乐?于是因思念祖坟,写奏章恳切陈情,承蒙皇恩允许暂时回乡。启程日期就在早晚之间,皇帝的话语再三叮咛,嘱咐您不要长久虚悬职守。中使远道为您送行,国库又多加赏赐;车盖冠带聚集在都门,祖饯送行之人都为之感叹。贤德啊,那位通达尊贵的人,是我国的柱石。君臣之间情意融洽,恩宠礼遇都已达到极致。此时正是三月初,柳条垂地,碧绿的春水充满江湖。风帆如飞鹢般迅疾,早晚就能到达荆南。荣光照耀乡里的道路,桑梓之地因此肃然起敬。云山仿佛显出光彩,乡人仰望着您,感念您的恩德,便有所取法。故乡虽然值得怀念,哪里能任意安享闲适?还应迅速回来报答明主,希望尽完股肱之臣的力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挽钱良医 一生拖着衣襟侍奉于王门,死后仍令人怜惜,因为他的姓名还流传着。白头偕老的夫妻如今一同归于死亡,只剩孤单的配偶;青囊中的医术传给了儿孙。衣冠空自陪葬在家乡的墓地,草草停殡,魂魄还羁留在客地。惆怅地再次经过他隐居的地方,只见杏花零落,夕阳照着村庄。挽钱英 远道扶送亲人的灵柩,正要回乡,哪里料到临行之际儿子也死了?天道究竟有无,哪里能够询问?人生如梦如幻,实在令人悲伤。井栏边落着凄凉的雨,余下的丹橘在江边;悲风吹起白杨,寡妇和孤儿的船急急离去。临到岔路举行祖奠,再次泪湿衣裳。送陈生炜归省祖陇,且毕姻。炜是侍读询的儿子。身穿青领奉命而行,告别亲人的庭院;文采灿然,正当美好的年华。春水送着船只,驶出潞水洲渚;东风先迎来客人,抵达华亭。到祖坟边拜扫麒麟冢,在花烛之下迎亲,面对孔雀屏。不要只在乡园中寻求安逸享乐,传家的事业正在于穷究经书。送王博士防赴南监。防字希稷,是少宗伯行俭先生的儿子。起初任泰和司训,政绩卓著,转任如今的官职。仪态雍容,气度如春天般温和,本来就是名门的好子孙。长期擅长讲说经义,任职于泮水;新近分掌讲席,面向桥门。云气深处的丹穴多生凤凰,巨浪拍击天池才化生鲲鱼。早晚在朝廷中,定会被召来任用;还应佩玉鸣响,跟随严尊而行。题王希稷献秀庭

见说西斋昔授经,庭前三秀发竒英。日华凝晕,红云丽露,彩浮香翠羽明。谢氏自多佳子弟,河汾还出贵诸生。知君世济文章美,宜向天朝颂太平。题彭淮安逺之京巻双旌五马,风翩翩。使君千里去朝天,楚人无计卧当辙。淮水有情流逆舩,还须一借冦河内。安得重临黄颍川?治绩传闻,多事实。他年不愧史官编。乐澹斋为彭淮安赋理道尚清静,养心贵无营。清静,民自化;无营,中自宁。嗟彼夸侈子,声利日相倾,安知澹薄中至乐有难名?若人方寸间,清与秋水并。为治师长孺,脩学希孔明。家似南阳庐,郡即淮阳城。安此韦布操,遗彼轩冕荣。乃知君子徳,不独身自成,薄俗亦归厚,污风斯复澄。谁云古人逺,雅范端可经?永言为此歌,庶以播休声。挽鲍给事辉父士高为人贤,比束长生,垂老欣防,有子荣,身世已惊随物化,姓名犹自重乡评。沧洲秋晚,鸥盟冷;宿草春深,马鬛平。最是友松轩里月,凄凉独傍影堂明。玉泉逰集送萧编脩归省分韵得其字。西山一何峻!形胜拱皇畿。有泉出山顶,宛若玉虹垂。飞流千仭余,汇此成深池。念我同官久,夙驾将南归。薄言出饮饯,及兹脩禊时。置酒泉上亭,列坐俯清漪。草木蔼春意,鱼鸟亦忘机。流觞不须劝,杯至自酌之。今日且尽欢,明朝当别离。相勉在斯文,何必思凄其。送萧编脩孟勤还西昌展省【二首】每思承诏,与登瀛同选诸公,总妙龄在昔,光华齐列宿;于今零落,似晨星。君恩未报,心空赤;友谊难忘,眼独青。此别亦知,情最苦。春风泪尽,潞濵亭。廿八人中独老成,文章妙絶,擅时名。焚黄上陇,今为盛,衣锦还乡,古亦荣。北阙星辰天外迥南溪水木雨余清。事竣早理之京櫂,莫向丘园寻旧盟。孟勤子江初自西昌来省,今侍其还,别余,乞诗,因赋小诗十解送之。去年省亲,至今嵗侍亲,还来徃情俱遂,浑无客子顔【一解】乃翁词苑英余也,忝同列,斯文义不浅,况子有可恱【二解】昔未见子时,闻子声已好,于兹一相见,允是名家寳【三解】▯瑚将玉树,出彼海之濵,文采天然,别光辉自照人【四解】东风三月时,垂杨緑堪扫,冠盖拥如云,出祖都门道【五解】父着锦衣前,子着彩衣后,观者盈路傍,啧啧叹稀有【六解】好雨及春多,淮湖水方溢,画舸去乗流,千里在一日【七解】楚艾芽初茁,江鱼味正新,道中甘防养,偏得奉双亲【八解】西昌好山水,况复多亭阁,遥想侍篮舆,处处宜行乐【九解】黾勉承家学,清时无弃才,明年当此际,须从乃翁来【十解】和少保澹庵杨公所题雪山图诗,勉次其韵天作何须土?一坏瑶花琪树,巧相缪。蓬壶宛在銮坡上,琼岛移来鳯阁头。色借月华,中夜皎;气凝元液,向阳收。从知燮理工夫密,不必途间问喘牛。挽黄少保福,山东昌邑人也。太祖朝,擢自卫幕,登侍从。建文时,持节出镇,督兵于北。太宗之入,初执之,既乃见释,复用为侍郎,迁尚书,賛交阯军事。交阯陷,为贼得而舁去。贼以其长者存之,不死。出坐诏狱,乆之复释。加少保留守南都,以卒。世称其清慎云。公也,人中杰,乗时起海濵。明良欣际,防屯难见经纶。鸾鳯无卑集,龙蛇有诎信。▯成多直谏,懐慎素安贫。冀北初分治,交南久抚驯。自当忠殉国,竟以徳全身。天下称贤者,朝廷重老臣。命官方保奭居守,比君陈奄叹。摧梁木,俄惊萎大椿。悲风来万里,隂景蔽三辰。遗烈存青史,余休在后人。凄凉闻讣日,哀思动儒绅。

译听说从前西斋曾经传授经书,庭前三株秀木,开出奇异的花英。阳光凝成光晕,红云映着美丽的露珠,彩色浮动,香气与翠羽般的光泽交相辉映。谢氏自来多有优秀子弟,河汾之地也仍不断产生贵重的儒生。知道您能继承世代的文章美名,应该向朝廷歌颂太平。题彭淮安逺之京巻 两面旌旗、五匹骏马,迎风飘动。使君将从千里之外入朝见天子,楚地百姓却无计挽留,只能躺在道路上阻挡车辙。淮水有情,逆流送行船,还应当借用寇河内的事例。怎么才能再次来到黄颍川?您的治理功绩广为传闻,实际事迹很多,将来一定不会愧对史官的记载。为彭淮安作《乐澹斋赋》治理之道崇尚清静,修养心性贵在无所营求。清静,百姓自然受到感化;无所营求,内心自然安宁。可叹那些奢侈夸耀的人,天天被声名利禄倾轧,哪里知道淡泊之中有难以言说的至大快乐?那个人的心中,清明与秋水相并。他治理政事要以长孺为师,修习学问要仰慕孔明。他的家仿佛南阳的草庐,所治理的郡又像淮阳城。他安守布衣的操守,把轩冕的荣华留给别人。这才知道君子的德行,不只是自身成就,也能使浇薄的风俗归于淳厚,使污浊的风气重新澄清。谁说古人离我们遥远?高雅的典范完全可以作为准则。长久地咏唱这首歌,希望借此传播美好的声名。挽鲍给事辉父士高 为人贤良,足以比拟束长生;到了老年,因有贤子而欣慰。身世已经惊然随万物化去,姓名却仍为乡里舆论所尊重。沧洲秋暮,鸥鸟之盟已冷;春深时宿草茂盛,墓上的马鬣封土也已平夷。最令人悲伤的是友人松轩里的月色,凄凉地独自照在影堂旁。玉泉游集送萧编修归省,分韵得“其”字。西山多么高峻!地势形胜,拱卫着皇城。山顶有泉水流出,宛如玉虹垂落。飞流高达数千仞,汇聚成这深池。想到我们同官已久,您清早驾车将要南归。姑且出来饮酒饯行,正赶上修禊之时。在泉上的亭子摆酒,大家列坐俯视清澈的水波。草木充满春意,鱼鸟也忘却机心。流觞不必劝酒,酒杯送到谁面前谁便自行饮下。今日姑且尽情欢乐,明日就要分别。彼此勉励于文章之道,又何必思念得如此凄切?送萧编修孟勤还西昌展省(二首) 常常想起奉诏与您一同登瀛洲,并同诸位被选中的公卿交游;那时大家都正值美好年华,光彩如列宿般并列。如今却零落不全,好似晨星。君恩尚未报答,内心徒然赤诚;朋友的情谊难以忘怀,唯独我的眼睛还保持着青眼相看。知道这次分别,感情最为痛苦。春风中泪水流尽,在潞滨亭边相送。二十八人之中,唯独您成熟老成;文章美妙绝伦,名声冠绝当时。在祖坟前焚烧黄帛祭告,如今是最盛大的荣耀;穿着锦衣还乡,自古以来也是荣光。北阙的星辰高远在天外,南溪的草木经雨后格外清明。事情办完后早早驾船回京,不要到丘园中寻找旧日盟友。孟勤的儿子江初从西昌来省亲,如今侍奉父亲回去,临别向我求诗,于是作十首小诗为他送行。去年回来省亲,到今年又侍奉双亲;来往的愿望全都实现,完全没有客居之人的愁容【一解】您的父亲是词苑英才,我有幸与他同列,文章道义的情分不浅,何况您又如此可爱【二解】过去没有见到您时,听到您的声名就知道很好;如今一见,果然是名门的珍宝【三解】您如珊瑚和玉树,出自海滨;文采天然,另有光辉照耀他人【四解】东风吹拂的三月,垂杨翠绿得仿佛可以拿来扫地;冠盖拥聚如云,出城门大道为您祖饯【五解】父亲在前面穿锦衣,儿子在后面穿彩衣;路旁观看的人挤满了,都啧啧称叹这稀有的情景【六解】春天好雨很多,淮湖水正上涨;乘画船顺流而下,千里路程一天便可到达【七解】楚地艾草刚刚萌芽,江鱼正鲜美;旅途中甘愿劳作以奉养双亲,尤其能够侍奉二位老人【八解】西昌山水美好,何况亭阁又多;遥想您侍奉母亲乘轿游览,处处都适宜游乐【九解】努力继承家学,清明时代不会遗弃人才;明年此时,必须跟随您的父亲一同回来【十解】和少保澹庵杨公所题《雪山图》诗,勉强依次用其韵。挽黄少保福。黄福是山东昌邑人。太祖朝,从卫幕中被提拔,进入侍从之列。建文年间,持节出镇,督兵于北方。太宗入京时,起初将他逮捕,后来又释放,重新任用为侍郎,升为尚书,参与交阯军事。交阯陷落后,被贼人擒获抬走。贼人因为敬重他年长而让他活着。他后来被押入诏狱,过了很久又获释。加授少保,留守南都,最终在那里去世。世人称道他清廉谨慎。公是人中豪杰,乘时势从海滨崛起。明主贤臣相逢而欣喜,艰难困顿中也能显出经纶才略。鸾凤不会屈居卑处,龙蛇也有屈伸之时。玄成多次直言进谏,怀慎一向安于贫困。起初分治冀北,后来长期安抚交南。原本应当以忠诚殉国,最终却凭德行保全自身。天下称赞贤者,朝廷尊重老臣。任命官方保奭留守,竟使比君陈还要令人叹息。栋梁摧折,转眼间又惊见大椿枯萎。悲风从万里之外吹来,阴暗的天色遮蔽三辰。遗留下来的功烈存在青史中,余下的福泽留给后人。听到讣告的日子何其凄凉,哀思震动了儒林士绅。

题商指挥嘉所画白防囓笋图虚星子夜,沦精魄,化作双鼨,下天北,窃食蟾宫兎杵霜豹文,变尽如银色,托身常在仙人家,世间腥味不足沾齿牙,游戏瑶池黄竹底,啮彼玉笋先春芽。丹青絶艺,商将军着笔写生,能逼真,不画凡防,画仙防,无乃寓意惩贪人?吾闻防物有至理,请君披图勿轻视。呜呼!仓中溷中等死耳,惜不令李斯得见此。题《萧节之所藏中书舍人张子俊山水图》。忆昔防稽张舍人,丹青妙絶,无与伦。白头坐困,不知厌。自诧能为山传神。先皇在御,求名画,画苑人人起声价。舍人姓字歘上闻,勑使传宣,连日夜。当时自抱幽忧疾,蝎谮翻然疑不出画师,未瘉杀医师。至今众口犹称屈。舍人归老,幸已多,从兹痿痹成沈疴,寸墨尺图难复得。虽有千金,将若何?我与舍人心莫逆,眼前见惯,轻真迹。屡防相许,不即求,过后徒然重嗟惜。萧君何从获此图?图中景趣真蓬壶,羣峯秀发金菡蓞,孤屿影倒青▯瑚。缥缈楼台,白云际。还知妙画通灵处,慿君好把什袭蔵,恐致风雷夜飞去。又上有高高万仭之青山,下有汪汪千顷之澄澜。平生眼界所未睹,知是仙境非尘寰。桃华天台洞,春水武陵湾。兰舟之叟,何为者?日夕相与游其间。松隂开野酌,竹下试风餐。一似巢由在箕颍,复如园绮居商顔。萧君,萧君!吾与尔胡为处此尘网间?百年不得一日闲。何当买櫂翩然去,地老天荒未拟还。题《陈挥使逵家蔵画》画法小李,甚工致。丹青逺法李将军,若比时流,自不羣。林影山光,晚明灭;汀花渚草,秋芳芬。鸣琴何处度流水,蹑屐有人穿白云。未了平生泉石念,将因一访武夷君。

山人观瀑图南山苍苍,凌紫霄。白云却在山之腰。羣峯戢戢,不知数。四面森列,来相朝。瀑流防汉,三万丈。白日惊雷,殷空响。岩下幽人,常闭关。潇洒终年,寄心赏。吾侬平生,自痴絶。每遇竒观,思飞越。振衣直拟,上层巅。手拂青天,揽明月。太学生张琪将归钱唐省亲,其友四明冯益为文赠行,方之伊贾琪挟以求诗,因赋五言一首,书此以塞其白间云。伊尹起莘野,贾生来雒阳,兴商有一徳,佐汉惜未遑。伟彼圣哲,才常流,安可方?夸父西逐日,河伯东望洋,所图亦已大,无乃不自量?言高行弗掩,孔孟以为狂。若人抱竒志,驰声翰墨塲,交游敬通辈,执袂共翺翔。高谈经济畧,伊贾不足当。予亦狂者,徒懐古,恒慨慷。览君赠行作,令我重嗟伤。愿言实践履,吾道其有光。送刘给事益及其弟进士观奉母南还。恩命新承,出▯闱,怜君荣幸,世应稀。弟兄声价,今聫璧。母氏劬劳,旧防机。天际白云,随櫂逺;江干鸿雁,傍人飞。还知孝友,乡评重;不比寻常,衣锦归。知年堂为刘益兄弟赋亲年所当知,人子难为心。已喜得寿多,复惧衰老侵日月。有恒运光晷,无留隂报徳,常苦浅。罔极恩何深?怜君令兄弟,若彼双南金,接武青云衢,声华蔼儒林。慈母七袠余,秋髪被素襟。懿训徴在昔,显扬方自今。愿言笃孝敬,养志如曽参。

译题商指挥嘉所画《白兔啮笋图》虚星在子夜坠落,沉沦了精魄,化作两只白兔,降落在天北;偷食蟾宫中的玉兔,用霜豹的花纹装饰身体,变尽了银白的颜色。它们寄身常在仙人之家,世间的腥味不值得沾染牙齿;在瑶池黄竹之下嬉游,咬食那先春萌发的玉笋。商将军丹青技艺绝伦,下笔写生,能够画得逼真;他不画凡间的兔子,而画仙兔,难道不是寄托着惩戒贪婪之人的意思吗?我听说兔子一类的事物也有至深的道理,请您展开这幅图,不要轻视它。唉!仓中、溷中之物同样都是一死罢了,只可惜没有让李斯看见这幅画。题《萧节之所藏中书舍人张子俊山水图》。回忆当年会稽张舍人,丹青妙绝,无人可以相比。即使白头困顿,也不知道厌倦,自夸能够为山水传神。先皇在位时,征求名画,画苑中的人人都因此抬高身价。舍人的姓名忽然传入宫中,皇帝派使者传宣,接连奔忙昼夜不停。当时他正怀抱幽忧之疾,又因谗言而忽然被怀疑,不肯出任画师;病未痊愈,便杀了医师。直到如今,众人还替他称冤。舍人归老以后,幸而还活了许多年;从此痿痹成为沉重的疾病,一寸墨迹、一尺图画也难以再得到。即使有千金,又能怎么办?我与舍人心意相投,眼前常见他的作品,反而轻忽了真迹;多次约定相互赠送,却没有立即索取,过后只能徒然加倍叹惜。萧君从哪里得到这幅图?图中的景趣真如蓬壶,群峰秀丽,如金色的荷花;孤岛倒映在水中,像青珊瑚。楼台缥缈,位于白云之间。还知道妙画通灵之处,请您把它郑重收藏好,恐怕风雷之夜会飞走。又 上面有高高万仞的青山,下面有浩荡千顷的澄澈水波。这是平生眼界中从未见过的景象,知道是仙境而非尘世。桃花如天台洞中的景色,春水似武陵湾的水色。驾兰舟的老人,是做什么的呢?早晚与我一同在这里游玩。松树的阴影下摆开野外酒席,竹林下试着迎风进餐。仿佛巢父、许由居于箕山颍水,又像园公、绮里季住在商山之中。萧君,萧君!我和您为什么还要处在这尘世罗网之中?百年人生竟不能有一天清闲。什么时候才能买舟轻快离去,即使天地荒老也不打算回来。题《陈挥使逵家藏画》。画法取法小李将军,十分精工细致。丹青远远取法李将军,如果拿来同当时画家相比,自然卓尔不群。林影山光在暮色中明暗交替,水边的花、洲上的草散发着秋日的芬芳。哪里传来琴声,奏着流水之曲?有人踏着木屐穿行在白云间。平生未了的泉石之念,正想借此去拜访武夷君。山人观瀑图 南山苍苍,直凌紫霄;白云却停在山腰。群峰密密排列,数也数不清,四面森然罗列,前来朝向此山。瀑布飞流直落银河,足有三万丈;白日里如惊雷一般,震响空中。岩石下面有幽居之人,常年闭门不出,潇洒终年,以寄托欣赏之心。我平生简直痴迷到了极点,每逢奇异景观,便想飞身越去。振衣直上,仿佛要登临最高峰;伸手拂过青天,揽取明月。太学生张琪将要回钱唐省亲,他的朋友四明冯益作文章为他送行。张琪拿着文章来求诗,于是作五言一首,写在这里聊以塞责。伊尹从莘野兴起,贾生从雒阳而来;伊尹兴盛商朝,贾谊辅佐汉朝却可惜未能及时施展。那两位伟大的圣哲,才华常常超出常流,哪里可以相比?夸父向西追赶太阳,河伯向东眺望大海,他们所图谋的也已经很大,难道不是自不量力?言语高远而行为不能相称,孔子、孟子便认为这是狂妄。您这样的人怀抱奇异志向,在文坛上驰名;与敬通一类的人交游,执手结袂共同翱翔。高谈经邦济世的方略,即使伊尹、贾谊也未必能相比。我也是狂放之人,只是徒然怀念古人,常常心情慷慨。读了您送行的作品,使我再次叹息悲伤。愿您把志向落实于实践,我们的道理也会因此发扬光大。送刘给事益及其弟进士观奉母南还。新近承受恩命,走出琐闱;怜惜二位如此荣幸,这种事世上应当少有。兄弟二人的声望如今联璧般并美,母亲辛劳多年,旧日纺织机旁的劳苦也值得追念。天边的白云随着船桨远去,江岸的鸿雁依傍着人飞行。知道你们孝友兼备,乡里的评议也更加看重;不像寻常人那样,只是穿锦衣回乡。为刘益兄弟作《知年堂赋》父母的年岁,是做子女的应当知道的事,其中包含着子女难以承受的心情。既为父母寿命长久而高兴,又害怕衰老每天侵近。岁月有规律地运行,光阴不会停留;报答恩德常常苦于力量浅薄,怎能报答无边无际的深恩?怜惜您的兄弟二人,正像两块上好的南金,一同踏上青云大道,在儒林中声名光耀。慈母年过七十,秋日般的白发披在素色衣襟上。美好的教诲可以追溯往昔,显扬门庭则正从今日开始。愿你们笃厚孝敬,像曾参那样奉养父母、体察父母的心志。

为刘给事益题秋塘白鹭图舂鉏之鸟,何高洁?风标自与诸禽别。炯然毛羽,照人明皎。若回颷搏素雪,黄芦白石,林塘幽聫。拳独立当中流,振翰引吭,睨空碧。长嘂一声,天地秋。由来物色,诗家重。况乃羽仪,陪法从。莫随野鸟共啁啾,好向朝阳伴鸣鳯。慈训堂为陶巽题胎教由来谨,嘉言训不违。父书还可读,贤范实堪希。白髪季姜绩,青灯孟母机。显扬知有道,非独戏斑衣。送成御史规罢归长洲分韵得去字。肃肃青云翼,凌风正高翥。胡然挂矰缴,中路忽云逝。怜君闿爽才,奋志将用世。一荐登内台,明时非不遇,显庸方自期。摧沮一何遽?如能尽言责,黜官亦奚愳。依然反初服,别我还乡去。祖饯出都门,执袂临分处,持酒苦劝之。兴言不成句,目送江东帆,离愁渺云树。送章御史珪罢归常熟分韵得国字。孝子不辱亲,忠臣不负国。平生读书志,舍此安所适?明时辟言路,重是风纪职。激浊必扬清,错枉须以直。古今理共然,贤者当自择。凉风应秋至,惊见鹰隼击。霜威一以厉,阳和敛余泽。怜君今罢去,亦已塞言责。家居奉慈母,还能慰顔色。欝予乡里情,懐抱岂云怿?临岐无可赠,怅然空叹息。挽俞郎中汝弼▯天运不息,日月东西驰,昼夜相循环,大化无停机。人居霄壤间,生寄死即归。服食理茫昩神仙安可期?徳言傥有立,不朽将在兹。念君平生,事先哲以为师。守官三十年,白行无纎缁,清如冰壶月,直比朱弦丝。悬车犹在门,捐馆忽逾时。诸孤荷衰绖,血泪如绠縻。铭旌引归榇,遥遥汉江湄。懐贤不可作,澷赋招防词。题松雪枯木竹石图为张文璿我爱呉兴赵松雪,鳯毛龙骨,天然别。平生游艺,妙入神。片绡防墨,皆竒絶。由来画法通书法,精到天机尽毫髪。从知写意不写形,何假丹青细涂抺。怪石狞如怒猊,抉老树樛柯犹屈铁。竹枝歴落金错刀,雨叶风梢清可恱。翁今仙去百年,余人世空传画及书。后来摹者虽复众,笔趣终然难与俱。张君好事人罕比,赏鉴还视常流殊。寄言什袭永珍秘,虽有拱璧将焉如。慕萱堂诗二絶为陈时敏赋。陈父在,母亡故,以名堂。灵萱元自对灵椿,椿老萱凋,却怆神。戏防罢时,还掩泣。独怜无复见慈亲。慈亲旧种冝男草,草在亲亡,又几秋?一度相防,一挥涙忘忧还是不忘忧。送少师建安杨先生还乡展省亮采中朝四十春,常居黄阁,掌丝纶,谋猷久寄钧衡,任徳望,今称社稷臣,一寸丹心惟报国,满头白髪为忧民,表求展省,陈情切,诏许旋归,宠命新,画舫风生,飞鹢鸟,锦袍云拥,瑞麒麟,八闽路入谙风土,万木堂开防族姻,梦寐不忘天下事,敬恭能化里中人,还朝应在新秋日,复领仙班,侍紫宸。叙旧送陈士谦南游昔在永乐间,君从塞北来,诵我《八马篇》,谓我是仙才,访我都门里,一见心为开,遂结忘年友,意气何豪哉!我于此时犹未冠,一事不晓,居茆斋,定省之余,挟书读,岂有人世忧虞?懐于今忽已二十载,亲没身荣,痛心在眼前。却数布衣交,毎独怜君,情不改。前年起复,自苏州,君特寻余到虎丘,数日山中留,对榻来时,复得与同舟。舟行抵江浒,闲登多景楼,楼中诗版读应徧,醉题笔势如飞虬。弭櫂过金山,山僧请临眺,惊君挥洒间,书画两俱妙。坐来引我清兴发,汲取中泠解酣渴,浩歌声里度天风,举手遥招海门月,过江所向无不然。道逢佳景便留连,我唱君和,颇狂甚,傍人见者疑神仙。及来至京师,旋复异踪迹,君还草堂卧,我入銮坡直。时因休沐,一相过,却羡君身得闲适。今朝来别我,问君复何之?秋风正凄薄,可是逺行时?云将适呉越,观彼淛江涛,乘兹未衰日,聊复事游遨。我欲留君,君不住,还嗟不得相随去。好图山水寄来防,须见君逰竒絶处。滦河别意为张恺还杭赋滦河雨歇,秋风生。河水拍隄,隄欲平。隄边衰栁,不堪折。送客其如,离别情。櫂歌齐发,船开速。揺荡中流,起鸿鹄。呕哑双橹,去如飞。便觉乡山,在人目。知君指日,到钱唐。西湖荷芰,已无香。尚有东篱,黄菊在。未应孤负,赏重阳。题侯氏双桂轩。侯氏台之,临海人。曰润,曰臣,从兄弟也。同年登第,今皆为给事中。君家兄弟俱攀龙乗云,曽入广寒宫,折得婆娑两枝桂,归来种在轩庭中。东枝西枝,防总好。暖雨寒霜,自相保。齐云并秀,近青霄。玉立亭亭,秋不老。银蟾吐光照书屋,花间簇簇黄金粟。清风午夜动疎櫺,飘下天香三万斛。防林一枝何足当,窦氏五枝还可方。愿君伯仲黾勉树勲业,千古万古同流芳。题刘志学画【二首】

译为刘给事益题《秋塘白鹭图》白鹭这种鸟,多么高洁啊!它的风姿本来就与众禽不同。明亮的羽毛炯然照人,洁白得耀眼,仿佛回旋的风搏击着白雪;黄芦白石之间,树林池塘显得幽静。它蜷足独立在水流中央,振翅引颈长鸣,斜视着碧蓝的天空。长长叫了一声,天地便充满秋意。自古以来,物色景象就是诗人所看重的;何况白鹭仪态高雅,足以陪随朝廷执法近臣。不要跟随野鸟一起啁啾,应该向着朝阳,陪伴凤凰鸣叫。为陶巽题《慈训堂》胎教自来就很谨慎,美善的言语和训诫不敢违背。父亲留下的书还可以诵读,贤母的典范实在值得仰慕。白发的季姜织布教子,青灯下的孟母剪断织机上的布。知道显扬名声自有正道,不只是为了穿彩衣娱亲。送成御史规罢归长洲,分韵得“去”字。高高的青云之翼,正迎着风奋飞;为什么忽然被箭绳射中,中途骤然坠落?怜惜您开朗爽直的才华,奋发立志正要为世所用。一次被荐举登上内台,在清明时代并非没有受到知遇,正期待显著建立功业。谁知挫折来得这样突然?如果已经尽到进谏的职责,即便被贬官又有什么可怕?仍旧穿回原来的衣服,告别我回乡而去。出都门设宴祖饯,在临别处握着您的衣袖,拿酒苦苦劝饮。谈起离情却写不成句,只能目送江东的船帆,离愁茫茫,直到云树之间。送章御史珪罢归常熟,分韵得“国”字。孝子不使父母蒙受羞辱,忠臣不辜负国家。平生读书所立的志向,舍弃这些还哪里有可去之处?清明时代开辟进言的道路,更何况这是掌管风纪的职务。必须涤荡污浊、褒扬清正,纠正枉曲就要用正直。古今的道理都是如此,贤者应当自己选择。凉风应时来到秋天,忽然看见鹰隼搏击;霜威一旦严厉,阳和便收敛了余下的恩泽。怜惜您如今罢官离去,也已经尽到了进言的责任。回家侍奉慈母,还能使她面色欣慰。我对乡里的感情郁结在心,胸中怎能说得欢悦?临别没有什么可以相赠,惆怅之中只能徒然叹息。挽俞郎中汝弼 玄天运行不息,日月向东向西奔驰;昼夜循环往复,天地大化没有停止的机括。人居于天地之间,生时只是寄居,死后便归返。服食求仙之理幽昧不明,神仙哪里可以期待?如果德行和言论能够有所建立,不朽便在于此。想起您平生以先贤为师,守官三十年,品行洁白无瑕;清澈如冰壶中的月色,正直如朱弦之丝。悬车还停在门前,您却忽然离开人世。几个孤儿披着衰绖,血泪如绳索般不断。铭旌引导灵柩归去,遥遥行向汉江之滨。怀念贤者却无法使其复生,只能徒然写下招魂之辞。为张文璿题《松雪枯木竹石图》我喜爱吴兴赵松雪,他的画如凤凰之毛、蛟龙之骨,天然卓异。平生以游艺为乐,妙处直入神境;一片绢上留下的点墨,全都奇绝。自来画法与书法相通,精微深入到极点,天机尽在毫厘之间。由此可知他写意而不拘泥于形似,哪里需要用丹青反复涂抹?怪石狰狞如发怒的狻猊,老树盘曲的枝条如弯曲的铁;竹枝疏落,像金错刀刻成,雨中的竹叶、风里的梢头清雅可爱。赵翁如今成仙离世已百年,世间空自流传他的画和书。后来临摹的人虽然很多,笔墨情趣终究难以与他相伴。张君是难得的好事之人,鉴赏能力又远非寻常人可比。寄语您要郑重收藏、永远珍秘;即使有合抱的大璧,又怎能比得上它?为陈时敏作《慕萱堂诗二绝》。陈父健在,母亲已经去世,因而以此命名堂名。灵萱原本正好与灵椿相对;如今椿树老了,萱草也凋谢,怎不令人悲伤?游戏嬉闹停止之后,还要掩面哭泣;只是怜惜再也见不到慈爱的母亲。慈亲过去亲手种下的宜男草还在,亲人却已经去世,又过了多少秋天?每次看见它,便挥泪而忘忧;可是忘掉的究竟是忧愁,还是没有忘掉忧愁呢?送少师建安杨先生还乡展省 您在朝廷辅佐政事四十个春秋,常居黄阁,掌管诏令。谋略长期寄托于宰辅之任,凭德望而承担重任,如今被称为国家的忠臣。一寸丹心只为报国,满头白发都是为百姓忧劳。上表请求回乡省亲,陈述情由十分恳切,诏令允许您返回故乡,新的宠命随之而来。画舫乘风而行,飞鹢般迅疾;锦袍如云霞拥护,祥瑞的麒麟相伴。八闽道路通往熟悉的风土,万木堂中将会聚集亲族姻亲。梦中醒时都不忘天下大事,恭敬谨慎足以感化乡里之人。回朝应当就在新秋时节,重新位列仙班,侍奉紫宸。叙旧送陈士谦南游 从前在永乐年间,您从塞北来到这里,诵读我的《八马篇》,说我是仙人般的才子;又到都门来访我,一见面心情便豁然开朗,于是结成忘年之交,意气是何等豪迈!那时我还没有成年,什么事都不懂,住在茅屋中,除了早晚省视父母,便拿着书读,哪里有世间的忧患?回想至今忽然已经二十年,亲人去世而自身显达,悲痛仍在眼前。数一数从前的布衣朋友,每每独独怜惜您,情谊始终不改。前年我起复任职,从苏州出发,您特意寻访我到虎丘,在山中停留数日;同榻而卧,又得以与您同船。船行抵达江边,闲登多景楼,楼中的诗版大概都已读遍,醉后题诗,笔势如飞龙。停船经过金山,山僧请我们登临眺望,惊叹您的挥洒,书法绘画都很精妙。坐下来引发我的清兴,汲取中泠泉水解渴;浩歌声中穿过天风,举手遥招海门的明月。过江以后所到之处无不如此,遇到美景便流连;我唱您和,十分狂放,旁人见了还以为是神仙。到了京师之后,行踪又各不相同:您回草堂卧居,我入銮坡值班。偶因休沐相互拜访一次,反而羡慕您能够得到闲适。今天您来向我告别,问您又要到哪里去?秋风正吹得凄清萧瑟,难道正是远行的时候吗?您将要前往吴越,去观赏浙江的江涛;趁着年华还未衰老,姑且再从事游览。我想挽留您,您却不肯停留;又叹息不能随您一同前去。请画一幅山水寄给我,让我一定看见您游览的奇绝之处。为张恺回杭州作《滦河别意》滦河的雨停了,秋风吹起。河水拍打堤岸,堤面几乎与水相平。堤边衰败的柳树,已经不忍折取。送客时怎能不面对离别之情?船歌一齐唱起,船迅速开动;摇荡在江心,像鸿鹄飞起。两支橹发出呕哑之声,船去如飞,顿觉故乡的山已映入眼帘。知道您不日就能到达钱唐,西湖的荷花菱角已经没有香气;但东篱旁还有黄菊开放,不应辜负重阳赏菊的时节。题侯氏双桂轩。侯氏为台之临海人,名润、名臣,是堂兄弟。同年登第,如今都任给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斛〕 题刘志学画(二首)

晨兴,操耒耜,驱牛出东皋。和风动泉胍,春雨融土膏。将欲播嘉谷,先去莠与蒿。嗟彼食肉者,安知稼穑劳【右畊犂图】力耕有余闲,出则骑黄犊。溪南芳草多,随意行且牧。兴来扣角歌,时复挟书读。日暮何所之?还寻子真谷【右骑牛图】送郑御史嘉致仕还台州闻君新上引年章,恩许休官,老故乡,恋阙寸心悬皎月,还家两鬓带余霜,却将箨弁加金豸,应觉荷衣胜绣裳,海峤霞城风景别,登临处处可徜徉。题画【二首】山下云连山,上溪西水接溪东,舟度白鸥飞处,人行緑树隂中。山路只通樵客,江村半是渔家。秋水矶边落雁,夕阳影里飞鸦。送同年郑给事中悠归省盱江【五首】南宫奏第,旧聫名十载,中朝接队行。此日送君归省去,暮云春树,不胜情。恩命新承,徃故乡,锦袍犹带御炉香。还家不独双亲喜,邻里相防亦有光。登堂称寿,及芳辰迭奏埙箎,进酒频,玉友金昆,总能孝筵前齐舞瑞麒麟。高空山下是君家,花木园林景最佳。遥想篮舆侍游处,还应回首望京华。东风好,理木兰桡。莫惮行程万里遥,移孝为忠。当此际,早来同侍紫宸朝。送王侍郎士嘉致仕还乡践敭中外,着贤名。掌礼南宫,属老成节操,当为千载重归休,赢得一身轻。林泉自适,多新趣。轩冕何尝恋旧荣?惟有爱君心未巳,时还飞梦到瑶京。玉关戍妇携幼还乡图诗西昌罗升,进善。今少师杨公士竒同母弟之子也。升之祖子理,国初为徳安府倅,以循良称,坐事谪戍肃州而殁。升父賔防,补充戍,又殁。母周,方盛年,誓不再醮。升与二妹皆在襁褓,鞠之惟劬。防朝廷以杨公之请,宥免其戍。周遂挈其孤还,自玉关抵西昌,余万里防涉艰险,越歴寒暑,乃至其乡。今升既长成,念母之劳,绘图求赋予,为之赋五言九解云。兰萎香不销,竹枯节不毁。幽贞有本性,谁能复移此?婉彼名门女,结褵妃君子。将谐偕老,愿朂率承宗祀。维兹金石心,永言固终始【右一解】烈火炎昆岗,玉石一时焚。哀哉!法网中,善恶有不分。孰知无妄祸降?此积徳门舅,以循吏谪,尽室徙边。屯仓皇就征戍,那得懐新婚【右二解】萧条玉闗外,骨肉死生隔。舅没夫继之,遗孤复谁防?嗟予未亡人,遭此何太棘!弱息难自存,羁雌无逺翼。常恐不复还,零落在异域【右三解】丹鳯从天来,衔致五色章,皇恩被孤嫠,寛宥还故乡。问之,谁为此懿亲?在帝旁,涸鳞复深渊,幽室见朝阳。却悲化去者,不及荷恩光【右四解】言归诚所乐,宁惮逺行?苦一入玉门闗,虽死犹得所重。趼冒风沙,蓬首沐霜雨,右挈一孤儿,左携两弱女,闲闗万里途,防涉更寒暑【右五解】寒暑倐相禅,所歴多险艰。朝登七盘岭,暮陟三危山。﨑岖度函谷,迤逦商洛间。行行近南土,望望及乡闗。引领西昌郭,始觉开心顔【右六解】去日髪如云,及归领垂素。彷徨墟里间,凄凉问亲故。诛茅葺▯庐,扫松上丘墓。教女习妇功,遣子从师傅。夙夜不遑宁,辛勤立门戸【右七解】眷兹罗氏,祀不絶,幸复昌。子女既长大,孙甥亦成行。奉养有甘防,居处有室堂。如何不及享,一旦奄云亡。永惟罔极,恩沉痛切中肠【右八解】母节谅不冺,子心悲无已,聊将风木情托之丹青里。从前畏途状,歴歴在眼底,岂惟敦孝思,将以明人纪,题诗示来世,贤者尚兴起【右九解】题任月山紫骝马图【二首】洗罢龙池,日未沉。奚官闲控緑杨隂。承平不试追风足,谁识骅骝万里心。香雾微蒸紫玉騣,栁隂驻立迥嘶风。年年饱食天闲粟,独愧曽无汗血功。送陈都宪有戒出镇陕西君不见,吾乡先正范希文,西陲经畧,収竒勲,安邦笔扫三千字,制敌胸藏十万军。希文一去四百载,芳名伟烈,今犹在。呉中人物久寂寥,却喜于君见风采。君才自是当时杰,早嵗曽将桂枝折,云霄独步荣绣衣。江汉十年持玉节,向因陕右民失宁,帝心简在,命君行。行防霜肃,中丞府出塞风振将军营。民间熈熈兵患息,寒者有衣,饥有食,威行河陇万里余,豺狼狐虺皆潜迹。去年承召初还京,今年拜命复西征。圣主深存倚毗意,边氓不释去思情。皇州二月春正好,白马翩翩踏芳草。都门冠盖集如云,羣公出祖东郊道,鹊印腰悬大如斗,弓骑缤纷拥前后。丈夫至此亦已竒,明良际遇应非偶。嗟予小子真狂简,每慕希文恨生晩,知己平生幸有君,心独相亲迹何逺。临岐握手语谆谆,即别何须泪洒巾。愿将勲业聫青史,应信吾乡不乏人。题东山图【二首】春风丝竹,肆闲情。日向东山,载酒行。江水若容秦棰度,公将何以答苍生?东山歌,酒日醺醺,书谏殷勤,负右军。若使淮淝师不防,却于夷甫,有何分?石溪别业为安成呉与粟赋

译清晨起身,拿着耒耜,赶牛出东边的田地。和风吹动泉水,春雨融润土膏。将要播种嘉谷,先除去莠草和蒿草。可叹那些吃肉的人,哪里知道耕种收获的辛劳【右《耕犁图》】辛勤耕作后还有余闲,出门便骑黄牛。溪南芳草很多,随意走走,且行且牧。兴致来时便敲牛角歌唱,有时又夹着书本阅读。天晚了要到哪里去?还是回到子真谷【右《骑牛图》】送郑御史嘉致仕还台州 听说您新近上了请求按年齿退休的奏章,皇恩允许您辞官回老家。恋念宫阙的一寸忠心悬如皎洁的明月,回乡时两鬓还带着残余的霜色。如今将箨笠换成金豸冠,应当觉得荷叶衣胜过绣花衣裳。海上山岭与霞光中的城郭风景独异,登临之处处处都可以自在徜徉。题画(二首) 山下的云连接着山,溪流西面的水连接着溪流东面;船驶过白鸥飞翔的地方,人行走在绿树的阴影里。山路只通向砍柴的人,江边村庄一半是渔家。秋水矶边大雁落下,夕阳影里乌鸦飞翔。送同年郑给事中悠归省盱江(五首) 在南宫奏名登第,当年同榜联名;十年来又在朝廷中接续并行。今天送您回乡省亲,面对暮云春树,情意实在难以胜任。新近承受恩命,前往故乡,锦袍上还带着御炉的香气。回家后不只是双亲欢喜,邻里相亲相见也觉得增光。登堂向父母祝寿,正赶上芳辰;兄弟如埙篪般相和,频频进酒;玉友金昆般的兄弟们,都能在孝亲的筵席前一同舞动瑞麒麟。高高的空山下就是您的家,花木园林景色最佳。遥想您侍奉亲人乘轿游览的地方,也应当回首遥望京城的华美。东风正好,整理木兰船桨。不要害怕行程万里遥远,把孝心转化为忠心;就在这个时候,早早回来一同侍奉紫宸。送王侍郎士嘉致仕还乡 在朝廷内外任职,留下贤能的声名;掌管南宫礼仪,属于老成持重之人。节操应当千载为人所重,如今辞官归休,赢得一身轻快。林泉生活自得其乐,处处多有新趣;轩冕荣华哪里曾真正留恋?只是爱护君主的心意还未停止,时时还会梦见瑶京。《玉关戍妇携幼还乡图》诗 西昌人罗升,字进善,如今少师杨公士奇同母弟的儿子。罗升的祖父子理,国初任德安府倅,以循良著称,后来因获罪被贬戍肃州而死。罗升的父亲宾防,补充戍役,也死在那里。母亲周氏当时正值盛年,发誓不再改嫁。罗升和两个妹妹都还在襁褓中,只由她辛苦抚养。后来朝廷因杨公请求,宽免了他们的戍籍。周氏于是带着孤儿还乡,从玉关走到西昌,跋涉万里,历尽艰险,经过寒暑更替,才到达故乡。如今罗升已经长大成人,想到母亲的劳苦,绘图求我作赋,于是为他作五言九解。兰花枯萎了,香气却不会消散;竹子干枯了,节操却不会毁坏。幽静贞洁本是她的天性,谁能使她改变?那位温婉的名门女子,结发嫁给君子;将要与他和谐偕老,愿意勉励自己承继宗族祭祀。这颗心如金石般坚定,永远坚守始终不变【右一解】烈火烧遍昆岗,玉石一时都被焚毁。可悲啊,法网之中善恶竟不能分辨。谁知道无妄之灾会降临?这原本是积德之家,舅父却因循吏之罪被贬,全家迁往边地。仓促慌乱地去服戍役,哪里还来得及顾念新婚【右二解】玉关之外一片萧条,骨肉之间隔着生死。舅父死了,丈夫接着也死去,留下的孤儿又有谁来照料?可叹我这个未亡人,遭遇如此艰难!幼小的孩子难以独立生存,失群的雌鸟也没有远飞的翅膀。常常害怕再也回不去,零落在异域他乡【右三解】丹凤从天而降,口衔五色诏章;皇恩施及孤儿寡妇,宽宥我们返回故乡。若问是谁成全了这件美事?正是帝王身边的贵人。干涸的鱼重新回到深渊,幽暗的居室见到了朝阳。只是悲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不能享受到这恩光【右四解】说到归乡,确实令人喜悦,哪里会害怕远行?只要一进入玉门关,即使死在那里也算得其所。忍受风沙,蓬乱着头发,任霜雨沐浴;右手牵着一个孤儿,左手携着两个弱女,艰难地走过万里道路,历尽寒暑更替【右五解】寒暑忽然交替,所经过的地方多有险阻艰难。早晨登上七盘岭,晚上攀越三危山;崎岖地通过函谷关,曲折行走在商洛之间。一步步接近南方,远远望见故乡的关口;伸长脖子望向西昌城郭,这才觉得心情开朗起来【右六解】离开时头发如云,回来时鬓发已经垂白。徘徊在村墟之间,凄凉地询问亲朋故旧;砍来茅草修补破屋,扫除松树下的坟墓。教女儿学习妇女的功课,送儿子跟从老师求学。早晚没有片刻安宁,辛勤劳作以建立门户【右七解】想到罗氏一家,祭祀没有断绝,幸而又兴盛起来。子女已经长大,孙辈外甥也相继成人;奉养父母有甘美的食物,居住有房屋厅堂。为什么偏偏不能享受这些,竟然一旦之间忽然去世?永远思念这无边的恩德,沉痛之情直入心肠【右八解】母亲的节操相信不会泯灭,儿子的悲哀却没有止境;姑且把风木之思寄托在这幅画中。从前旅途中的艰险情状,一一历历呈现在眼前。这难道只是为了敦厚孝思,也将借此彰明人伦纲纪。题诗以示后世,希望贤者读后能够受到激励而奋起【右九解】题任月山《紫骝马图》(二首) 在龙池洗过之后,太阳还没有落下。奚官闲闲地牵控着马,站在绿杨树阴下。太平时代不试用它追风般的脚力,谁能知道这匹骅骝有奔驰万里的雄心?香雾微微蒸腾在紫色玉石般的马鬃上,马停立在柳荫中,远远向风嘶鸣。年年饱食天厩中的粮食,独自惭愧从来没有建立汗血奔驰的功劳。送陈都宪有戒出镇陕西 您难道没有看见,我乡前代的正直名臣范希文,经营西部边疆,建立奇功;安定国家,一挥笔便写下三千字;制服敌人,胸中藏有十万雄兵。希文离去已经四百年,芳名伟业至今仍在。吴中人才长久寂寥,如今却欣喜在您身上看见了他的风采。您的才华本来就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年轻时曾折取桂枝,独步云霄,荣任绣衣使者。在江汉任职十年,手持玉节;从前因为陕右百姓不得安宁,皇帝记在心中,命您前往。此去霜威肃杀,中丞府将出塞风振,震动将军营。民间安乐,兵患平息,寒冷的人有衣穿,饥饿的人有饭吃;威势行于河陇万里之外,豺狼狐虺全都潜藏踪迹。去年奉召刚回京,今年又奉命西征。圣主深深寄托倚重辅弼的心意,边地百姓也忘不了您的离去。皇州二月,春光正好;白马翩翩踏过芳草。都门冠盖聚集如云,群公出城到东郊道路上为您祖饯;鹊印悬在腰间大如斗,弓骑纷纷拥在前后。大丈夫能做到这样,也已经十分奇伟;明主贤臣的相逢,应该不是偶然。可叹我这个小子实在狂简,常常仰慕希文,只恨出生得太晚。平生有幸得到您的知己之情,内心格外亲近,虽然行迹相隔却并不遥远。临别握手,谆谆叮咛;既然要分别,又何必让泪水洒湿头巾?愿您把功业联缀进青史,也请相信我乡并不缺少人才。题东山图(二首) 春风中奏着丝竹,尽情舒展闲情。每日向着东山,带着酒前往。如果江水容许秦王的棰渡过江,您将用什么来回答苍生?东山歌中,饮酒直到醺醺然;写信进谏情意殷勤,却辜负了右军。假如淮淝之战的军队没有取胜,那么您同夷甫相比,又有什么区别?为安成吴与粟作《石溪别业赋》

白石齿齿,溪之幽有人卜居。溪上头,红尘半防飞不到。緑水一湾长自流,渔舟或逐桃花入。童冠时从春服游,知得此中清逸趣,更于何处觅沧洲。送王参政来赴广东皇州二三月,春物丽以繁。君子有行,色驾言向南藩。流云翼飞盖,清风送輶轩。粤中气弥燠,芳华满薇垣。岳牧非不荣,所嗟违日边。岭海万里间,皇风遍旬宣。率下先自乂,理民贵不烦。素心本然洁,何妨饮贪泉。明廷需硕辅,岂必淹嵗年?朂乃金玉音,晚节期罔愆。临岐无所赠,罄此平生言。送呉编修与俭归省忆昔登瀛选,同时廿八人,滥竽吾独愧。妙防子殊伦,史汉文章古,春秋义例新。行藏知谊重,交处见情真。馆阁居官久,庭闱入梦频。九重初拜命,千里逺辞亲。衣锦逰乡日,称觞献夀晨。桃分瑶水宴,萱丽北堂春。致孝须行道,为忠必委身。明年当此际,迟尔谒枫宸。推篷春意图为李司厯宗善题【二首】乘月扬舲,汉水濵。推篷俄见,弄珠人。今宵不作罗浮梦,一面春风识未真。湖上梅花照雪寒,无边春意上毫端。君应识得环中妙,试为推篷子细观。送李宗善司厯还南都故人相别六年余,却喜重来。献最书官守,于今专厯数家风。自昔盛文儒,暑残河朔。莲初实秋,到江南栁未踈。归见金陵孙逸士,为询出处意何如?玉峯龚氏郊居十咏南山秋色山巅多白云,山趾多红树。苍凉一片,秋不辨猨啼处。北瀼春畊家住瀼南村,畊彼瀼北田。春来事东作,朝徃暮复还。西陇松楸夕阳下,长林欝彼,松楸色瞻望,有所穷,孝思无时极。东篱杞菊菊英香可餐,杞实美堪茹。采采东篱秋,聊续天随赋。梅牕雪月月华将雪色交暎,碧牕纱不因香与影,何处认梅花?竹坞茶烟烹茶修竹间,时见孤烟飏,幽鸟暮归巢,欲下还复上。茅屋书灯月黑,林迳迷,幽人自来去,茅舍一灯明,遥知读书处。栁塘渔唱緑暗回塘路,垂杨拨不开。蓦闻歌欵乃,知有钓船来。曲栏睡鹤飞倦九皋秋,眠依石栏冷。清露中夜零,仙梦忽惊醒。方池洗砚临池学草圣,涤砚水流浑。应有龙蛇迹,游鱼不敢吞。寄题陈宥素轩东呉有佳士,卜筑江之隂,力穑不自封,赈饥当嵗。侵天子旌其义,乡闾夙所钦。平生尚纯朴,轩居澹冲襟,闲庭净如洗,修竹自成林。牀堆万巻书,壁挂无弦琴。还将太古意,播为太古音。闻风兴逺思,聊为发长吟。何当一相造,与之论素心。濂溪遗芬图为周纲文叙题嗟予生晩学且迂,每懐濂洛诸先儒,虽然不获与亲炙,平昔所事皆其书。朝来方读《易》通,罢黙坐还观太极图,防心直造羲皇上,观物欲穷开辟初。叩门有客时见访,衣冠楚楚,容与与云,是元公之后裔,手持一图来示予。披图宛见元公面,顿觉春风生座隅。参差岩壑不可辨,峻极云表,惟匡庐莲华峯下,泉源窅流出,首折何萦纡,青山一转,溪一曲,曲曲开徧金芙蕖,浄直亭亭照晴渌,镜影沉沉涵碧虚。想伊谢疾归来日,乐此佳境宜闲居,移彼舂陵旧溪号,随寓岂同乡邦殊,光风霁月共潇洒,襟抱不受纎尘污。怳然使我思飞越,欲起此老为之徒,兴来长诵《爱莲说》,浩气直与神明俱。即今溪莲已零落,白波淼淼空烟芜,唯余徳馨满寰宇,清芬所播无时无。先生之道师百世,况尔华胄寕忘乎?斯文传授有真▯,能者即得无亲疏,予将防励攀逸驾,范我驰驱遵圣途,领取濂溪一瓣香,千古万古流芳誉。求之其心不求迹,粉墨形似何拘拘?愿言与君同事此,不知君意其何如?蹇孝子者,名霖,故少师吏部尚书义之孙,今尚寳司丞英之子也。其母遘疾几殆,霖吁天刲臂肉和汤进之,母服而愈。中书宋舎人懐为之传,且以为请,予为之歌云。蹇孝子,世所无。渥洼之驹,丹穴雏,年,纪方当二十余,风姿皎皎,玉雪如。早承祖训,读父书,孝行自与常人殊。阿防有疾,久不除,日夕衔哀,吁太虚,愿延母寿,捐儿躯。躬调汤液,临药炉,潜刲臂肉,与之俱。精诚格天,天所孚。阿防服之,觉顿苏,沉疴去,体容复初。亲賔闻者,相讙呼。孝子之名,一日传徧于京都。客有学礼者,来造孝子庐,为言人所保身体与髪肤。子春下堂,伤厥足,三月不出,恒忧虞。黔娄祈哀,不自毁。孝子之为,独何欤?孝子亦有言:「君不见,反哺乌,禽鸟之微,犹报徳,天理在我,宁容诬。」孝子之言,良感予。予为之歌,复长嘘。卿门有卿,儒门有儒,孝子之志,慎勿渝。光前之业,贻后谟。曷不为此大孝图?嗟哉,孝子宁忘乎?嗟哉,孝子宁忘乎?送汤文振诗【并序】

译白石一块块错落排列,幽深的溪水旁有人选择此地居住。溪流上游,红尘俗事几乎飞不到这里;一湾绿水长久自行流淌,渔船有时随着桃花水驶入。童子和青年时常穿着春服来游玩,知道这里有清幽脱俗的趣味,那么还到哪里去寻找沧洲?送王参政来赴广东 皇州二三月,春日万物美丽而繁盛。君子将要出行,乘坐华车向南方藩地而去。流云般的车盖如鸟翼飞动,清风送着轻便的车舆。岭南气候更加温暖,芳花盛开在薇垣。担任岳牧并非不荣耀,只可惜要远离天子身边。岭海万里之间,皇上的恩风将遍行宣抚。治理属下先要使地方自安,治理百姓贵在不烦扰。您的本心原本纯洁,何妨饮下贪泉之水而不受污染?朝廷需要大才辅弼,哪里一定要多年滞留?勉励您保守如金玉般的言语操守,晚年也希望不要有过失。临别没有什么可赠,只有把平生的话全部告诉您。送吴编修与俭归省 回忆当年登瀛洲被选中,同榜共有二十八人,只有我滥竽充数,独自惭愧。您的才华尤其卓异,文章有司马迁、班固的古意,《春秋》的义例又有新的发明。进退行藏知道情谊的重要,相交相处显出感情真挚。在馆阁任官已久,庭闱亲人的身影频频进入梦中。刚刚在九重宫阙拜受命令,便要远行千里辞别双亲。穿着锦衣游乡的日子,正是举杯献寿的早晨;桃花分映瑶水宴席,萱草照耀北堂春色。要尽孝必须践行正道,要尽忠必须献身国家。明年此时,等待您来朝拜枫宸。为李司历宗善题《推篷春意图》(二首) 趁着月色在汉水边扬帆,推开船篷忽然看见弄珠的人。今夜不再做罗浮梦,只因一面春风还没有真正相识。湖上的梅花映照着雪色的寒意,无边的春意涌上笔端。您应当懂得环中的妙理,试着推开船篷仔细观看。送李宗善司历还南都 老朋友分别六年多,如今重新回来令人欣喜。呈上考绩最优的文书,坚守官职;如今专门掌管历数,继承家风。自古以来就是盛名的文士,暑气将尽时从河朔出发;莲花初结成实,到了江南柳树还没有稀疏。回去后替我见到金陵的孙逸士,问一问他对出仕或退隐究竟有何打算。玉峰龚氏郊居十咏 南山秋色 山巅多是白云,山脚多是红树。苍凉的秋色一片,竟分辨不出猿啼是从哪里传来。北瀼春耕 家住瀼南村,耕种瀼北的田地。春天到来便从事春耕,早晨前往,傍晚归来。西陇松楸 夕阳之下,长长的树林郁郁葱葱;远望松树和楸树,视线虽有尽头,孝思却永无止境。东篱边的枸杞和菊花 菊花的花瓣芳香,可以充饥;枸杞的果实鲜美,值得食用。秋日采摘东篱边的花果,姑且续写陆龟蒙天随子的赋。梅窗映雪月 月光与雪色交相辉映,若不是凭借梅花的香气和影子,在碧色窗纱外又到哪里去辨认梅花呢?竹林深处的茶烟 在修竹之间煮茶,时时看见一缕孤烟飘扬;幽深处的鸟儿傍晚归巢,想要飞下去,却又重新飞上来。茅屋里的读书灯 月色昏暗,林间小路难以辨认;幽居的人自在地来来去去。茅舍里有一盏灯明亮着,遥遥便知道那是读书的地方。柳塘中的渔歌 浓密的绿荫遮暗了曲折池塘的小路,垂杨柳拨也拨不开。忽然听到悠扬的船歌,便知道有钓鱼船来了。曲折栏杆边的睡鹤 在九皋秋日飞翔而疲倦的鹤,困卧在冰冷的石栏旁。清冷的露水半夜飘落,仙鹤的梦忽然被惊醒。方池边洗砚 临池学习草圣的书法,洗砚使池水变得浑浊。水中应当还留有龙蛇般的笔迹,连游鱼也不敢吞食。寄题陈宥的素轩 东吴有一位贤士,在江水北岸择地筑屋;他勤力耕作而不为自己封藏财物,每逢饥荒之年便赈济饥民。此事上达天子,天子表彰他的义行;乡里早已一向敬佩他。他一生崇尚纯朴,轩室居处淡泊而胸襟冲和;闲静的庭院洁净如洗,修长的竹子自然长成一片树林。床上堆着万卷书,墙上挂着一张无弦琴。还要把太古的意趣,传播成太古的声音。听到他的风范而兴起远大的思绪,姑且为他写下这首长吟。什么时候才能亲自拜访他,与他谈论纯朴的本心呢?《濂溪遗芬图》为周纲文所作的题辞 可叹我出生得晚,学问又迂拙,每每思慕濂溪、濂洛一带的先儒。虽然不能亲自接受他们的教诲,但平日所从事的全都是他们的著作。今晨刚读完《易》,默坐片刻,又观看《太极图》;收放心直达羲皇以前,观照万物,想要穷究天地开辟之初。有人敲门来访,只见他衣冠楚楚,从容自得地说:‘我是元公的后裔。’他手里拿着一幅图来给我看。我展开图,仿佛看见元公的面容,顿时觉得座旁生起了春风。图中岩壑参差,难以辨认,高峻直入云表;只有匡庐山莲华峰下,泉源幽深地流出,起初转折,何等萦回曲折。青山一转,溪水一曲,曲曲都开满金色的芙蕖;洁净挺直的莲花亭亭玉立,映照着晴朗的清水,沉沉的镜中倒影涵映着碧蓝的天空。想来当年他因病辞官归来之日,喜爱这样的佳境,正适合闲居;于是移用舂陵旧溪的名号,随处居住,哪里还会同乡土有什么不同呢?光风霁月同样潇洒,胸襟不受一丝尘垢污染。这使我恍然心思飞越,想要起身追随这位老人;兴致来时便长声诵读《爱莲说》,浩然正气直与神明相伴。如今溪中的莲花已经凋零,白色的水波浩荡,徒然留下烟雾荒芜;只有他的德行馨香充满天下,清美的声誉所传播之处永无穷尽。先生的道理足以作为百世师表,何况你是他的华贵后裔,难道能够忘记吗?这门学问的传授有真实的传派,有才能的人都可以得到它,并无亲疏之别。我将勉励自己攀援前贤的逸驾,以圣人的道路规范自己的奔驰;领受濂溪的一瓣心香,使美名流传千古万古。求取孝心,要看他的内心,不要拘泥于外在事迹;何必拘拘然计较图画上的形貌呢?愿意和您一同做这件事,不知您的意思如何?蹇孝子名叫霖,是故少师、吏部尚书蹇义的孙子,现任尚宝司丞蹇英的儿子。他的母亲得了重病,几乎要死,蹇霖向上天祈祷,割下臂肉和汤一起进献,母亲服下后便痊愈了。中书舍人宋怀为他作传,并且请求我写诗,我于是为他作歌。蹇孝子这样的孝行,世间少有。他如渥洼所产的骏马、丹穴飞出的雏凤;年纪正当二十多岁,风姿明朗洁白,如玉如雪。早年承受祖父的教诲,诵读父亲的著作,孝行自然与常人不同。母亲有病,长久不愈,他日夜含着悲哀,向太虚祈求,愿意延长母亲的寿命,牺牲自己的身体。他亲自调制汤药,守在药炉旁,暗中割下臂肉,把它一同放入药中。精诚感动上天,上天也对此深信不疑。母亲服下药后,顿时觉得病情好转;沉重的疾病消除,身体容貌恢复如初。亲友听说此事,都欢呼称庆。孝子的名声,一天之内传遍了京都。有一位学习礼法的客人,来到孝子的居所,对他说:‘人的身体和毛发皮肤,都是父母所保全的。子春下堂时伤了脚,三个月不出门,始终忧虑;黔娄祈求代父受死,却没有自毁身体。孝子的行为,为什么独独如此呢?’孝子也说:‘您没有看见反哺的乌鸦吗?禽鸟虽微小,尚且知道报答恩德;天理存在于我心中,难道容许我欺骗它吗?’孝子的话,确实使我深受感动。我为他作歌,又长长地叹息。卿相之家应当有卿相,儒者之家应当有儒者;孝子的志向,千万不要改变。光耀前人的事业,留下给后代的谋略。为什么不把这件事画成大孝图呢?唉,孝子难道能够忘记吗?唉,孝子难道能够忘记吗?送汤文振诗【并序】

文振姓汤氏,本将门子,而雅好文墨,尤晓音律,能自制琴鼓之,甚有古意。且其为人急义而薄势利人,是以重之。筑金陵城西,辟草堂,莳花竹,极幽隠之趣,因自号樗散生,以见志。今兹来游北都,侯伯贵人多其故旧,喜其来,争延致为上客。文振留之数月,秋风乍凉,归兴忽动,遂翩然而南。友人马士权为之求诗以壮行色。盖士权之祖考旅殡金陵,久不克迁,文振为其春秋祭扫如亲之丘墓,致无毁失以归▯焉。此其急义之一端也。士权固深徳其人,而予亦以士权之故,不辞其请而诗之。南都来作,北都游,野鹤孤云,迹暂留。常拊焦桐,歌雅曲;不弹长铗,叹羁愁。季心义气,闻三辅;楼防声名,动五侯。归去草堂,风月好;小山丛桂,正宜秋。送杨节推政致仕还江西早知渊明归去来,秋风双鬓未全衰。清名徧播东南郡,夙徳犹称内外台。舟楫好将松桂防,衣裳须用芰荷裁。到家应近重阳日,三迳黄花次第开。闻陈都宪有戒陜西救荒之政,喜而有赋,因其来讯,寄以诗焉【二首】自君按节出皇畿,陜右军民得所依。甘雨故随骢马注,清霜偏傍绣衣飞。便宜发粟今应少,专制安边古亦稀。他日大书青史上,还于乡里有光辉。不瞻风采,别懐深。忽聴西人报好音,旌节过时消沴气,马蹄到处施甘霖。饥民免作沟中瘠,行旅羞攘道上金。正是愁余还跃喜,缄题千里慰同心。

武功集巻五

译文振姓汤,本是将门之子,却很爱好文墨,尤其通晓音律,能够亲自制作琴并演奏它,极有古人的意味。他为人急公好义而轻视势利之人,因此我很敬重他。他在金陵城西筑屋,开辟草堂,栽种花木竹子,极有幽静隐逸的情趣,于是自号樗散生,以此表明自己的志趣。如今他来到北都游历,侯伯贵人大多是他的旧友,因他到来而高兴,争相邀请他来作上宾。文振在那里停留了几个月,秋风忽然转凉,归去的兴致突然萌发,于是轻快地向南方返回。友人马士权请求我作诗,为他壮行。原来士权的祖父和父亲客死后葬在金陵,长久不能迁葬,文振替他们像对待亲人的坟墓一样按春秋祭扫,使墓地没有毁坏遗失,最后得以归葬。这就是他急公好义的一件事。士权本来就深深感激他,我也因为士权的缘故,不推辞他的请求而作了这首诗。从南都来到这里做事,又在北都游历;像野鹤和孤云一样,踪迹只是暂时停留。常常抚弄焦桐琴,歌唱雅正的曲调;不弹长铗之歌,叹息羁旅的愁苦。季心的义气,三辅之地都听闻;楼防的声名,惊动了五侯。归去吧,草堂里的风月正好;小山丛中的桂花,正适合秋天。送杨节推政致仕返回江西 早知陶渊明会归去来,如今秋风之中双鬓还没有完全衰白。清白的声名遍传东南诸郡,往日的德行仍为内外台所称道。归舟正好载着松树和桂树,衣裳应当用菱叶和荷叶裁制。到家应当接近重阳节,那三条小径旁的黄花将依次开放。听说陈都宪有治理陜西、救济荒年的政绩,欣喜之下作赋;因他来信问候,便作诗寄给他【二首】自从您出京按节巡视以来,陜西的军民便有了依靠。甘美的雨水果然随着骢马所到之处降下,清肃的霜威尤其伴着绣衣飞扬。如今能够便宜行事、发放粮食的人应当很少,能够专制一方、安定边疆的人古来也很罕见。他日把这些事大书在青史之上,您的乡里也将因此增光。没有瞻仰到您的风采,离别之情十分深重。忽然听到西方之人传来好消息:旌节经过之处,灾气便消散;马蹄到达之处,便施下甘霖。饥民免于成为沟中的枯骨,行旅也不必在道路上害怕被抢夺财物。正是在忧愁之余又跃然欢喜,封缄题诗,慰藉千里之外同心相契的人。《武功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