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汤子遗书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谨案汤子遗书十巻
国朝汤斌撰。斌有《洛学编》,已着録。斌在
国初与陆陇其俱号醇儒,陇其之学笃守程朱,其攻击陆王不遗余力。斌之学源出容城孙竒逢,其根柢在姚江,而能持新安金谿之平,大防主于刻励实行,以讲求实用,无王学杳防放荡之▯,故二人异趣而同归。今集中所载语録,可以见其所得力。又斌虽平生讲学,而康熙己未
召试,实以词科入翰林,故集中诗赋杂文,亦皆彬彬典雅,无村塾鄙俚之气。至其奏议诸篇,规画周宻,条析详明,尤昭昭在人耳目者矣。葢其著述之富,虽不及陆陇其,而有体有用,则斌尤通达治体云。乾隆四十四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汤子遗书
丁卯冬,先生薨于位。友人田篑山评其遗藳,刻于中州。彭少司成又刻节要于吴门。门人蔡彬与其宗人九霞谋刻全集,惜未梓完。癸未,灿搜辑遗文,益所未备,编为十巻,颜曰《汤子遗书》,从九霞之旧也。先生往矣,后之学者思先生而不得见,读先生遗书如见先生焉。虽其毕生之道德功业,垂诸不朽者,不独以文传,然而读其文,益以见先生之不可及也云尔。门人王廷灿谨识。
巻一
周易》《尚书》四子书,皆古圣贤语録也。其言广大精深,总以阐明道要。降而为诸子百家,近于杂;汉唐笺疏,渉于诬。去圣贤之防逺矣。《皇极》《西铭》《近思録》诸书,庶几近之。我夫子所以语人者,一以存诚主敬为宗,以修身实践为究竟。此真近得濓洛之微防,逺契邹鲁之道妙者也。《集语録》
巻二
嘉谋嘉猷,入告尔后大臣之体则然。然求其为民请命,而纒绵剀切,纸上如闻太息声者,匡穉圭、陆宣公、张曲江数人,至今独传。夫子抚江南,裁二载,而请蠲请赈疏凡数十上,恫瘝百姓,言人所不敢言,真所谓伤居尔体,痛在臣心,忠爱之诚溢于楮背。今试取其文,展读再四,必不以余言为阿所好也。集奏疏。
巻三
序之体不一,有序其书者,如孔子之序《书》,子夏之序《诗》是也;有序其人与事者,如汉史之世家、列传是也。要以理,有旁搜,词无溢美,务使我之精思奥义,櫽括乎其书与人与事之中,而实洋溢乎其书与人与事之外。于夫子之诸序见之矣。集序文。
巻四
事何以记?甚重乎其事也。重其事,奈何?黉宫明伦也,书院兴学也,立祠功德之在人心,难殁也。防舘有记,重桑梓也。记寺,记堂,记山房,或嘉其劳,或重其人也。砥世砺俗,彰往劝来,固煌煌乎钜典哉!有其事,无其文,不传。夫子之文,诚足以传之矣。集碑记。
巻五
杨恽之与防宗,固多怨悱之词;昌黎之上宰相,未免干进之意。若夫不卑不亢,辞防和平,惟发明性命之微,与戒惧慎独之要者,尺牍中固不多得也。夫子集中,如与孙徴君、田篑山诸公书,绸缪往复,直抉性理诸书之要。其中或简或详,各因其人。所云与吕公言,不得不少;与温公言,不得不多也。集书牍。
巻六
赋颂之体,丽以则,如陈周鼎,商彝;论辨之体,精而核,如指草蛇灰线。此其大凡也。析言之,赋不难于典赡,而难于流逸;颂不难于张皇,而难于微婉。论则确陈其是,不使我有未穷之蕴;辩则直指其非,不开人以可议之端。求其披郤导窽,而又游刄有余者,微夫子,吾谁与归?集赋颂论辩。
巻七
蔡中郎,旷世逸才也。其志传、碑铭之文,无虑数十篇,而自叙则云:“不愧我文者,惟郭有道。”由此言观之,则伯喈之苟作亦多矣。我夫子生平不妄交一人,不轻发一语,岂其人既殁,顾反为谀墓之文乎?我信其文,因以信其文所传之人也。集传及墓志,幷行述事状。
巻八
文之不能无杂著也,如岁之有闰余也,大衍之有归奇也,五岳之有分支,四渎之有歧渚也,皆天地自然之数而不可缺者。况经世之文,原非常额所拘乎?欲分类则体孤,欲他附则义别,因另为一巻,集杂文。
巻九
尝读汉诏,有云:「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是饥寒之本也。」又云:「人不患其不智,患其为诈;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不患其不富,患其无厌。」当时诏令所及,至有扶杖往观,叹息泣下者。夫子下车伊始,即有禁奢侈、严赌博、斥淫祠诸教条,刋布逺近,训诫谆谆,务期与斯民更始。真浸淫乎汉诏,而出之者,仁人之言其利溥矣。集告谕。
巻十
古诗以六朝为宗。康乐参军,非不妍擅词塲也,而必以渊明为称首。律体自遵三唐,髙岑温李各臻妙境矣,然必于少陵推絶调焉。诗固佳,抑其人忠贞节烈,有必不可没者甚矣。诗固以人重也。今读夫子。
赐游温泉
讲筵纪事诸诗,体气神似少陵,诗余彷古乐府,而真至朴实,则俨然柴桑之遗也。诗不朽,有不朽乎?其诗者在集,诗词。
附録
集既成,因附年谱、行实、倂墓志、祭文于末。盖以志夫子行事之实,亦以存同人景行之私云尔。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汤子遗书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汤子遗书》共十卷。本朝汤斌撰写。汤斌另有《洛学编》,已经著录。汤斌在 本朝初年与陆陇其都被称为醇厚的儒者。陆陇其的学问笃实地遵守程朱之学,对陆王学派的攻击不遗余力。汤斌的学问源自容城孙奇逢,根基在姚江一派,却能持守新安、金溪两派的平衡;尤其以刻苦自励、身体力行、讲求实际功用为主,没有王学幽暗放荡的弊病,因此二人学术趣向虽不同,归宿却相同。如今文集中所载的语录,可以看出他所用功所得之处。汤斌虽然一生讲学,但康熙己未年 奉召考试,实际上是凭词科进入翰林,因此文集中的诗、赋和杂文,也都文采雅正,没有村塾鄙俗浅陋的气息。至于他的奏议各篇,谋划周密,条理分析详明,尤其是明白昭著、至今仍在人们耳目中的文章。大概他的著述之丰富,虽比不上陆陇其,但兼具体制与实用,汤斌尤其通达治理国家的根本道理。乾隆四十四年三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汤子遗书》丁卯年冬天,先生在任职期间去世。友人田篑山评论他的遗稿,刊刻于中州;彭少司成又在吴门刊刻了节选本。门人蔡彬与同族人九霞谋划刊刻全集,可惜尚未刻完。癸未年,王灿搜集遗文,补充其中尚未完备的部分,编成十卷,题名为《汤子遗书》,沿用了九霞原来的名称。先生已经离世,后世学者思念先生却不能见到他,读先生的遗书,就如同见到先生一样。先生一生的道德和功业,流传不朽,当然不只是凭文章传世;然而读他的文章,更能看出先生的境界是后人难以企及的,仅此而已。门人王廷灿谨记。卷一 《周易》《尚书》和四子书,都是古代圣贤的语录。它们的言论广大精深,总的都是为了阐明道的要旨。降到诸子百家,内容就近于杂驳;汉唐的笺注疏解,又涉及穿凿附会。距离圣贤的道路已经很远了。《皇极》《西铭》《近思录》等书,差不多接近圣贤之道。孔夫子用来教导人的,全都以存养诚心、持守敬意为根本,以修身实践为最终目标。这确实是近于领会濂洛学派的精微,远远契合邹鲁圣学的奥妙。《集语录》卷二 美好的谋略和教诲,入朝告诉君主,是后世大臣的职责,本来应当如此。然而能够替百姓请命,情意缠绵、言辞恳切,读在纸上仿佛能听见叹息声的,只有匡稚圭、陆宣公、张曲江几个人,直到今天仍独自流传。先生治理江南,才两年时间,却上奏请求免除赋税、请求赈济的奏疏共有几十次;他为百姓疾苦而忧,讲出别人不敢讲的话,真可说是百姓的伤痛如同伤在自己身上,百姓的痛苦如同痛在臣子的心里,忠诚爱民的诚意满溢于纸背。现在试着取来他的文章,反复展读四五遍,必定不会认为我的话只是阿谀奉承、偏爱他。集录奏疏。卷三 序这种文体不止一种。有给书作序的,如孔子为《尚书》作序、子夏为《诗经》作序;有给人物和事件作序的,如汉史中的世家、列传。总的说来,要以义理为主,也要旁征博搜;文辞不能有过分的美誉,务必使自己的精深思想和奥妙义理,概括包含在书籍、人物和事件之中,而实际上又洋溢在书籍、人物和事件之外。这一点在先生的各种序文中都可以看到。集录序文。卷四 事情为什么要记载?因为这件事非常重要。事情重要在哪里?黉宫是为了彰明人伦,书院是为了兴办教育,建立祠堂是因为功德在人心中难以磨灭。馆舍有记,是为了看重乡土故里。记寺院、记厅堂、记山房,有的是赞美其劳绩,有的是看重其人。用来砥砺世道、磨炼风俗、彰明往事、劝勉后人,确实是光明盛大的大典啊!有事情而没有文章,就不能流传。先生的文章,确实足以使这些事情流传下去。集录碑记。卷五 杨恽写给京房宗的信,本来就有很多怨恨不平的言辞;韩愈写给宰相的信,也不免有求取进用的意思。至于不卑不亢、言辞和平,只阐明性命之学的精微和戒慎恐惧、谨慎独处的要旨,这在书信中本来就不多见。先生文集中,如写给孙徴君、田篑山诸位先生的信,情意深厚,往复讨论,直接揭示了性理诸书的要旨。其中有的简略,有的详细,各自因收信人的不同而异。正如写给吕公的信不能不简略,写给温公的信不能不详尽。集录书信。卷六 赋、颂的文体,要华丽而有法则,如陈列周鼎、商彝;论、辨的文体,要精确而详核,如指引人看见草蛇灰线般的隐微线索。这是大体而言。细分来说,赋不难在典雅丰富,难在流畅洒脱;颂不难在铺张显扬,难在含蓄委婉。论要确切陈述正确的一面,不让人留下尚未穷尽的疑蕴;辨要直接指出错误的一面,不给人留下可以非难的口实。要达到剖开缝隙、疏通孔窍,同时运笔自如、游刃有余的境界,若不是先生,我还能同谁一道呢?集录赋、颂、论、辨。卷七 蔡中郎是旷世少有的奇才。他所作的传、碑、铭之文,不下几十篇,但他在自叙中说:不使我对自己的文章感到惭愧的,只有郭有道。由此看来,蔡伯喈草率写成的文章也很多。我家先生一生不随便结交一个人,不轻易说一句话,难道他会因为那个人已经去世,反而写谀墓之文吗?我相信先生的文章,因此也相信他的文章所记载、流传的人。集录传和墓志,并附行述、事状。卷八 文章不能没有杂著,就像一年有闰余,大衍筮法有归奇,五岳有分支,四渎有岔流和洲渚一样,都是天地自然的数理,不可缺少。何况经世致用的文章,本来就不是通常的篇额和类别所能拘限的呢?若要分类,体例便显得孤立;若附在其他类别中,意义又不相同,因此另编为一卷,集录杂文。卷九 我曾读汉代诏书,其中说:雕饰文字、刻镂器物,会妨害农事;锦绣、织组,会损害女工。这些都是造成饥寒的根源。又说:人不必担心自己不聪明,只怕他作诈;不必担心自己不勇敢,只怕他暴虐;不必担心自己不富裕,只怕他贪得无厌。当时诏令所到之处,甚至有百姓拄着拐杖前去观看,感叹哭泣。先生刚一到任,就发布禁止奢侈、严禁赌博、斥责淫祠等教条,刊印散发到远近各处,反复恳切地教诫百姓,务必希望与百姓一同重新开始。这确实深得汉代诏书的精神,而由仁人说出,仁人的话所带来的利益真是广大。集录告谕。卷十 古诗以六朝为宗法。康乐的诗和参军诗,不是不妍美、擅长辞章,却一定把陶渊明推为首位。律诗一体遵循三唐,髙岑温李各自达到精妙境界,然而必定推崇少陵为绝调。诗固然写得好,但诗人的忠贞节烈,有绝对不可磨灭之处。诗也确实因为诗人的品格而更加受重。现在读先生的诗。《赐游温泉》《讲筵纪事》等诗,体格气韵神似少陵;诗余作品仿效古乐府,而真切朴实,俨然是柴桑陶渊明诗歌的遗风。诗能够不朽,难道不是因为有真正不朽的精神吗?这种不朽,就在他的诗集中。诗词。附录 文集编成后,于是把年谱、行实以及墓志、祭文一并附在末尾。这既是为了记载先生生平行事的真实情况,也是为了保存同道之人仰慕先生高尚品行的私心。
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巻一工部尚书汤斌撰语録仁和门人沈佳、柘城窦克勤、巩县姚尔申手述【二十三条】人皆可以为尧舜。要体察我之可为尧舜者何在?识得工夫,自不容已。问:“喜怒哀乐未发”曰:“当于人欲净尽时騐之。”既而曰:“先儒教人看未发前气象,正是教人下手做工夫最亲切处。”语姚岳生曰:「鸢飞鱼跃,如何是子思子吃紧爲人处?」答曰:「鸢鱼上下,皆道之机也。吾人体道,不可须臾离,亦是如此。」曰:「然满前洋溢,俱是发育峻极,何处得个空闲容我疎放耶?然却随处自有个恰好的道理,一切将迎期必,总用不着。所以工夫正在勿忘勿助之间。」学者读书,不务身体力行,专为先儒辨同异,亦是玩物丧志。先儒之言,都是自己用工夫体认过来,无一句不是实话。总之源头澄澈,随时立教,不妨互异,正当反求诸身,识其所以同者,勿向话头讨分晓,始得。问仁之体,可一言尽否?曰:仁体极难形,似如何一言可尽?仁者得天地生物之心,此言最宜体防。近代学者皆以近溪为禅。近溪蚤于释典丹经无不探讨。晩年语録一本诸大学孝弟慈之防,絶口不及二氏。其孙伯愚尝私阅中峰广録,近溪一见辄持去,曰:「汝曹慎勿观此。禅宗之说最令人躱闪,一入其中如落陷阱,更能转出头来复归圣学者,百无一二。惟究心大学孝弟慈之防足矣。」近溪世所号为近禅者,其言如此,则沉溺诐淫者可不知所戒哉。夜坐,岳生闲问曰:「先儒有因人泛问,辄曰:『汝辈是拣心中疑的问,是拣难的问』,盖非诚心切问,先儒常不轻答。一日举『必有事焉,勿忘,勿助长』以告,曰:『助长非必着力紧促,只容些小私意便是。』」先儒尝有言:「顿悟之非,不知悟未有不顿者,但必学问真积力久,方有一旦豁然大悟处,是顿因于渐也。」古人由悟而悔,由悔而悟,真实用功,一日憬然醒悟,浑身汗下,透出本来面目。从前悮亦有益,若不痛不痒,剽窃圣贤言语糟粕,纵步趋无失,究竟成一乡原。到对天质人处,心中多少愧怍。时有以助长为患者曰:「心体原是天机动静,内外无不周流。但时时体认天理,不令昬散,亦不可躁迫。须知必有事焉,工夫原极精密。勿助长,非放松之谓也。稍放松便忘,非必有事矣。总之,涉有意便是私心。」人不患思虑不宁,只患心体未透。学者最怕是,以实未了然之心,含糊归依;以实未凑泊之身,将就冒认。小人只是不认得独字问事亲从兄有许多仪节,亦不可不知。曰:“如何可不知?但所谓仪节,如问安、视膳、昬定、晨省,此念从何而起?侍父母而问安、视膳、昬定、晨省,有时离父母,则仪节于何处行?须要透得孝弟根源,则充之足以保四海矣。”问:“何思何虑?”曰:“何思何虑?非全无思虑也。观同归殊涂,一致百虑,可见非无思虑,惟得其所谓一致者,虽千变万化,而寂然者自在也。”心中有趣,才得乐此趣。从不愧不怍而生,不愧不怍从戒慎恐惧而出。学者先有用力处,后有得力处。凡人为一善事,则心安而体舒;为一不善事,则心不安而色媿。可见人一身内,浑是天理,于此便见人性皆善。人能随事体察,勿亏此心本体,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这便是尽心复性的真实工夫。故格物是要紧事。道在日用,任人一步一趋,无往不有。天理流行之妙,舍却子臣弟友,更有何道?故曰:中庸不可能也。惟中庸故难能,故入其中,愈寻味愈乐。为学工夫只在当下或问:“孟子言性善,阳明言无善无恶,心之体,何也?”曰:“此是对有善有恶意之动而言。心之体,不但恶非所有,即善亦不得而名也。善亦不得而名,乃为至善。孟子言性善,究竟是于情上看出性之善,如何可说?下言‘知善知恶是良知’,这良知便是性之虚灵不昧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皆从此出,是即孟子所谓性善。宋儒言主敬,阳明恐学者过于执着,反于心体上多一‘敬’字,故教人只提醒良知便是。其言无善无恶,只是教人涵养未发,勿过执着而已。”凡事功不从心性上发出,于自己毫无干涉。若于心性上毫无亏欠,顔子之箪瓢陋巷,便是禹稷事业。圣贤学问,只在心性上用功。譬如种树,日于根本上培养灌溉,久之自然畅茂条达。纵未畅茂条达,根本自在。今人只于枝叶上用功,外面虽极好看,究之全非已有。今人为学,须持心坚牢,如铁壁铜墙,一切毁誉是非,畧不为其所动,乃可渐入。若有一毫为人的意思,未有不入于流俗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 《汤子遗书》卷一 工部尚书汤斌撰 语录 仁和门人沈佳、柘城窦克勤、巩县姚尔申亲手记录并整理【二十三条】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关键是要体察我自身可以成为尧舜的地方在哪里;认识到修养的功夫所在,自然就不能停止。有人问: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是什么状态?回答说:应当在人的欲望完全净尽时验证它。随后又说:先儒教人观察未发之前的气象,正是教人下手做功夫最亲切、最切实的地方。对姚岳生说:鸢鸟高飞、鱼儿跃动,子思所说的对人最为紧要的地方是什么?姚岳生回答:鸢鸟和鱼儿上下活动,都是道的发动契机。我们人体现和实行道,片刻也不能离开,也正是这样。先生说:然而眼前充满洋溢的都是万物发育、道体高明至极的景象,哪里有空闲容许我疏懒放纵呢?不过,随时随地本来就有恰当的道理,一切事先迎合、期求预料,全都用不着。所以修养功夫正在不忘记又不助长之间。学者读书,不致力于身体力行,专门替先儒辨析异同,也就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先儒的话,都是他们亲自用功、体察验证得来的,没有一句不是实话。总之,只要源头清澈,随时设教,即使彼此有所不同也不妨;最应当反过来从自身寻求,认识其中所以相同的地方,不要只在言语上追求分别明白,这样才对。有人问:仁的本体,可以用一句话说尽吗?回答:仁体极难形容,怎么可能用一句话说尽?所谓仁,就是获得天地生养万物的心,这句话最值得亲自体察。近代学者都把罗近溪看作禅学。近溪早年对佛教经典、道教丹经无不探究。晚年的语录全都以《大学》中孝、弟、慈的道理为根本,完全不谈佛、道二氏。他的孙子伯愚曾私下阅读《中峰广录》,近溪一看见就拿走,说:你们千万不要看这个。禅宗的学说最容易使人逃避闪躲,一旦陷入其中,就像掉进陷阱;还能转身出来、重新归依圣学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两个。只要专心研究《大学》中孝、弟、慈的道理就够了。近溪是世人所称的近于禅学的人,他的话尚且如此,那么沉溺于偏邪淫靡学说的人,难道不应当知道警戒吗?夜坐时,姚岳生闲谈说:先儒曾因有人泛泛发问,便说:你们这些人,是挑选心中疑惑的来问,是挑选困难的问题来问;大概不是诚心恳切地发问,先儒通常不会轻易回答。有一天他举出必有事焉,勿忘,勿助长来告诫人,说:助长不一定是用力过猛、催逼过紧,只要容许一点点私意存在,就是助长。先儒曾说:顿悟之说的错误,不在于不知道悟没有不是突然发生的;只是必须经过学问真正积累、长期用力,才会有某一天豁然大悟的境界,这种顿悟是由渐进积累造成的。古人因觉悟而悔恨,又因悔恨而觉悟,真实地下功夫,有一天突然醒悟,浑身流汗,显露出本来的面目。从前的错误也会有益处;如果始终不痛不痒,只剽窃圣贤言语的糟粕,即使行为举止没有明显过失,最终也只能成为没有原则、随俗媚世的乡愿。到了面对上天和他人时,心中会有许多惭愧。当时有人把助长看作弊病,先生说:心体本来就是天机的动静,内外无不周流。但必须时时体察天理,不让心昏昧散乱,也不能急躁逼迫。要知道必有事焉的功夫本来极其精密。勿助长不是放松的意思;稍微放松就会遗忘,那就不是必有事了。总之,只要涉及有意作为,就是私心。人不必担心思虑不能安宁,只需担心心体还没有通透。学者最怕的是,拿实际上还没有明白的心,含糊地自称已经归依;拿实际上还没有贴合道理的自身,勉强冒充已经做到。小人只是不能认识独这个字的意义。有人问:侍奉父母、敬爱兄长有许多礼仪节文,也不能不知道。回答:怎么能不知道?但所谓礼仪节文,如问安、进食、昏定、晨省,这些念头是从哪里产生的?侍奉父母而问安、视膳、昏定、晨省,有时离开了父母,这些礼仪又在哪里实行?必须彻底通晓孝悌的根源,把它充实扩展开来,便足以保有天下。有人问:何思何虑是什么意思?回答:什么叫何思何虑?并不是完全没有思虑。看同归而道路不同、目的相同而思虑各异,就可见并非没有思虑;只是得到所谓相同的根本,即使面对千变万化,内心的寂然自守也自然存在。心中有真正的趣味,才会由此获得以此为乐的心情。这种乐趣产生于不惭愧、不内疚,而不惭愧、不内疚又出自戒慎恐惧。学者先要有用力下功夫的地方,随后才会有真正得力的地方。凡人做一件善事,心里就安宁,身体也舒展;做一件不善的事,心里就不安,脸色也会惭愧。由此可见,人的整个身心都是天理,在这里便能看出人的本性都善。人若能随事体察,不亏损这颗心的本体,不去做自己不应做的事,不想要自己不应想要的事,这就是尽心复性的真实功夫。所以格物是要紧的事情。道存在于日常生活中,任凭人一步一趋,无论走到哪里都存在。天理流行的奥妙,离开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关系,还哪里有道呢?所以说,中庸不是容易做到的。正因为中庸难以做到,一旦进入其中,就越加寻味越感到快乐。求学做功夫只在当下。有人问:孟子说性善,阳明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回答:这是针对有善有恶的意念发动来说的。心的本体不但不属于恶,连善也不能用名称来限定它。善也不能用名称限定,才是至善。孟子说性善,归根到底是从人的情感上看出本性的善,怎么能说不是这样呢?下文说知善知恶是良知,这个良知就是本性虚灵而不昧的地方;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都从这里产生,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宋儒说以主敬为根本,阳明担心学者过于执着,反而在心体上多加一个敬字,所以教人只提醒良知就可以了。他说无善无恶,只是教人涵养未发之心,不要过分执着罢了。凡是事业功业不是从心性上发出的,对自己就毫无关系。如果在心性上没有丝毫亏欠,那么颜子的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也就是禹、稷那样的事业。圣贤的学问,只在心性上下功夫。譬如种树,每天在根本上培土、培养、灌溉,时间久了自然会枝叶舒展、茂盛通达;即使还没有枝叶茂盛通达,根本也仍然存在。如今的人只在枝叶上用功,外表即使极其好看,究竟也全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如今求学,必须把心守持得坚固牢靠,如铁壁铜墙,一切毁誉是非都丝毫不受其动摇,才可以逐渐进入道的境界。如果有一丝一毫在人面前求取名声的念头,就没有不流于世俗的。
【呜呼!此先大夫之所尝语也。先大夫与臣言忠,与子言孝。平居讲习,讨论有来问者,未尝不竭诚而发其覆也。盖言之可传者,百此矣。惜乎未经裒録。此编为姚岳生、窦敏修、沈昭嗣各因所闻而识之者。然存语虽少,皆先大夫躬行心得之余也。男溥敬识】柘城窦克勤日録【四十九条】学者须明义利之介。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能在此处立定,天下无事不可为。所以平天下,到底只说到义上去。学者有自立之志,当拔出流俗,不可泛泛与世浮沉。破除流俗,是学者第一闗键,透出便是豪杰。日之行也,日复一日,总无一息而已。君子之为学也,顾可息乎?一时息,则一时非学矣。曾子曰:“仁以为已任,死而后已。”朱子以为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其警惕学人,莫有痛切于此者。大凡学人,具刚勇之志量者,其造道恒深。中庸说知、说仁,终必说勇。勇是收拾上面处,若无这个,便不济事。顔渊问仁,夫子只教以克复数语,说得规模既极▯逺,功夫又极切实。顔子闻言便直下承当,其大勇者乎?事不论大小,只论是非。学者须令事事合理,一事不可忽畧。故曰浩然之气,是集义所生者。曰集义,是日积月累事功夫,不可一时息。一有息时,便与天行之健不相似。理流行于天地间,不有此身,则虚而无着。此身关系最重,不可不敬其身。天地生物,势不能无阙陷。有阙陷处,端頼人以补助之。故人能赞天地之化育,方为克尽人道。中庸之书甚是整齐,初从天命说起,中间支派分明,末又自下学立心之始,说归天命去,首尾一贯,甚好看。问士之守曰:「中庸说不变,塞至死不变。」观两变字可见,人能自立者不之而败,于末路者亦复不少。先生曰:「观人全在末路上。」宋儒教人,道理说不尽,留有余以待学人之疑;至明儒说得太尽,人反忽过,不能深入有得也。斯道沦落,圣贤不数,数见三代而后,如汉仅一仲舒,隋仅一文中子,唐仅一昌黎。然学未必纯,虽宋有濓洛诸大儒,又不无生不同时,居不同地之感。大抵学道之事,能与大家讲明,同归于善,固其素心。若世人不知而已,独为之亦惟躬行实践,自尽其道而已矣。为学于举世讲学之日,学之途或虑其杂;为学于举世不知为学之日,学之事犹存其真。故圣道沉沦,或一二知已散处四方,心期砥砺。吾道已处其孤天地间,正不可无此真修君子,以为维持。天下之理感应二者而已圣人之意,寄之于言。真有言不能尽意处,学者读书当黙识以求得。若徒泥乎词以求之,则圣人之意亦有时而晦矣。如太极图,周子欲显其象以示人,势不得不叠画几个圏子。若论其理,则太极之中即有隂阳五行,如何可分?周子当日岂见不及此,只是落到言语上自须如此说,画到图様上自须如此画。此际总在学者黙识而心通之尔。先儒解易,特地创解,无所依据,后人观玩甚省力,却不加思索,只据现成说,粗心看去,此后人所以不及前人也。问处世之道曰:「初之用濳,不成乎名?其处世而能善者乎?」君子处世,不韬光晦显,使人得以名之,则忌之者众矣。先生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其虑天下、来世,无一不备。后人取而观玩之,固无在不得处世之道也。」君子愼言语,节饮食。见得明道者,此言语乱道者,亦此言语,故慎之。养生者,此饮食害生者,亦此饮食,故节之。渐之进得位,以卦画推之,似初上未为得位。问曰:进得位,以中四爻言也?先生曰:何独遗初上乎?问曰:此自卦变而言,谓自涣而来,九进居三;自旅而来,九进居五,各当其位,故止以中四爻取义,而不及乎初上也。先生曰:程传于六爻皆取之,而谓初上二爻阳上隂下,亦为得位,似觉未安。问曰:玩其象,又似少此一层不得,盖总六爻论之,艮下巽上,有男下乎女之象;分初上二爻观之,阳上隂下,又有夫妇尊卑之象。女未归,则男先下乎女;女既归,则妇不先乎夫。二者互相发明,义始备也。先生曰:程传不主卦变,今观卦画皆是乾坤而来,三四隂阳相交,其女归之日乎?上二爻皆干,下二爻皆坤,其既为夫妇之后乎?只将三四爻合看,上下四爻分看,自有精义可思。刑之一事,圣人每慎言之。《旅》之象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与《噬嗑》之“明罚勅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同一慎重之意。曾子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其万世用刑之凖乎?
译唉!这些话是先大夫过去常说的。先大夫对臣下讲忠,对子弟讲孝。平日讲习学问,讨论有来请教的人,从未不竭尽诚意、启发他们被蒙蔽的地方。可以流传的话,大概有这里的一百倍。可惜还没有来得及搜集记录。这篇编录,是姚岳生、窦敏修、沈昭嗣各自根据所听闻的内容记录下来的。不过现存的语录虽然很少,全都是先大夫亲身践行、内心体会所得的余绪。儿子溥恭敬记录。柘城窦克勤日录【四十九条】学者必须明白义与利的界限。孔子说:君子通晓的是义。又说:富贵是人所希望的,但如果不是用正当的方法得到,就不接受;贫贱是人所厌恶的,但如果不是用正当的方法摆脱,就不摆脱。能够在这一点上立定根基,天下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所以说到平治天下,归根到底也只是说到义。学者有自立的志向,就应当超拔于流俗之外,不可随波逐流、泛泛地与世俗一起沉浮。破除流俗,是学者的第一道关口;能够突破这一关,便是豪杰。太阳运行,每天又是一天,总没有一刻停止。君子求学,难道可以停止吗?一旦停止片刻,就有片刻不是在求学了。曾子说:把实行仁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朱子认为,只要还有一息尚存,这个志向就不能有丝毫懈怠。用来警醒学者,没有比这更痛切的了。大凡求学的人,具有刚强勇毅的志向和气量,他所达到的道的境界通常就深。中庸说到知、说到仁,最终一定还要说到勇。勇是把前面的功夫收束落实的地方;没有这一点,便成不了事。颜渊问仁,孔夫子只用克己复礼几句话教导他,既说得规模极其宏远,功夫又极其切实。颜子听到后便立即承担实行,这难道不是大勇吗?事情不论大小,只论是非。学者必须使每件事都合乎道理,一件也不可忽略。所以说,浩然之气是积累义而产生的。所谓集义,就是日积月累地做功夫,不能有一刻停止。一旦停止,就与天道运行刚健不息的状态不相似了。道理流行在天地之间,如果没有人的自身作为依托,就会虚浮而无所着落。因此人的自身关系最为重大,不可不敬重自己的身体。天地生养万物,势必不能没有缺陷。有缺陷的地方,全靠人来补助。因此人能够赞助天地化育万物,才算完全尽到人的职责。《中庸》这部书结构十分整齐,开头从天命说起,中间各条支派分明,末尾又从下学立心的开始处说起,最终归结到天命,首尾贯通,非常好读。有人问士人应当守什么。回答: 《中庸》说不改变,直到死也不改变。从两个不变字可以看出,能够自立的人不因此失败,到了末路仍然失败的人也不少。先生说:观察一个人,全在他走到末路时。宋儒教人,道理不说尽,留下余地来等待学者自己解决疑问;明儒却说得太尽,人反而容易忽略,不能深入其中而有所收获。这条道沦落之后,圣贤之才不多见,三代以后屡见的情况是:汉代只有一个董仲舒,隋代只有一个文中子,唐代只有一个昌黎。可是他们的学问未必纯粹;即使宋代有濂洛诸位大儒,也不免有生不同时、居不同地的感慨。大体说来,求道这件事,能够与大家讲明道理,共同归向善道,本来就是自己的心愿。如果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即使独自去做,也不过是亲身实行、实践,自我尽到自己的道而已。在天下人都讲学的时候求学,求学的道路有时反而担心杂乱;在天下人都不知道求学的时候求学,求学的事情反而还保存着真实。因此圣道沉沦时,或许只有一两个知己分散居住在四方,彼此在心中约定相互砥砺。我们的道已经处于天地之间孤独的境地,正不可没有这种真正修养德行的君子来维系它。天下的道理,不过是感应二者而已。圣人的意旨寄托在语言文字中。确实有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意旨的地方,学者读书时应当默默体会,以求获得其真实意义。如果只是拘泥于词句来求取,那么圣人的意旨有时反而会因此晦暗。比如《太极图》,周子想显明太极的形象给人看,势不得不重叠画出几个圆圈。若论其中的道理,太极之中本来就包含阴阳五行,怎么能够分开?周子当时难道会看不到这一点吗?只是落实到语言上,本来就必须这样说;画成图样,也本来就必须这样画。这些地方总要靠学者默默体认、心领神会。先儒解释《易经》,特意创发新的解释,并不是没有依据;后人观览玩味时很省力,却不再加以思索,只依据现成的说法,粗略看过去,这就是后人不如前人的原因。有人问处世的道理。回答:卦初说潜藏,难道不是不成就名声吗?这样处世而能够做得好的人吗?君子处世,不隐藏光芒,也不掩盖显明之处;如果让人能够轻易给他定名,忌恨他的人就会很多。先生说: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之心吧?他对天下和后世的考虑,没有一样不完备。后人取来观玩,本来没有哪里不能得到处世的道理。君子应当谨慎言语,节制饮食。明道理靠的是言语,扰乱道理的也可能是这些言语,所以要谨慎;养生靠的是饮食,损害生命的也可能是这些饮食,所以要节制。《渐》卦说进而得位,按照卦画推求,似乎初爻和上爻还不能说得位。有人问:所谓进而得位,是就中间四爻说的吗?先生说:为什么偏偏遗漏初爻和上爻?有人问:这是从卦变来说的,意思是由《涣》卦变来时,九进到三;由《旅》卦变来时,九进到五,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所以只取中间四爻来说明意义,而不涉及初爻和上爻。先生说:《程传》对六爻都取义,却说初、上二爻阳在上、阴在下,也算得位,似乎觉得不妥。有人问:玩味卦象,又好像少了这一层便不能完全理解。大概总合六爻来说,下艮上巽,有男子处在女子之下的象;分开看初、上二爻,阳在上、阴在下,又有夫妻尊卑的象。女子尚未出嫁时,男子先处在女子之下;女子已经出嫁后,妇人就不应先于丈夫。两者相互发明,意义才完备。先生说:《程传》不以卦变为主。如今看卦画,都是由乾坤变来,三、四爻阴阳相交,难道是女子出嫁的时候吗?上面二爻都属乾,下面二爻都属坤,难道是已经成为夫妇以后吗?只把三、四爻合起来看,再把上下四爻分开来看,自然有精微的意义值得思考。刑罚这件事,圣人总是谨慎谈论。《旅》卦的象辞说:君子因此明察而谨慎地使用刑罚,不使诉讼案件滞留。这与《噬嗑》的明定刑罚、整饬法令,《贲》的明察各项政务、不敢轻率断狱,是同样慎重的意思。曾子说:如果能够查明实情,就应当哀怜同情,不可因此高兴。这大概是万世使用刑罚的准则吧?
兑之丽泽,何取朋友讲习之义?程子曰:两泽相丽,互相滋益。妙在「滋益」二字,已与朋友讲习之义相闗切矣。问:各卦爻取义不同,有取本爻者,有取他爻者,随时而观,各惟所适。如兑之三四五爻,皆在他爻取义,若执本爻求之,又不得。先生曰:兑有相引而说之义,故圣人系兑之本爻多于他爻取义。问人之德业,必资友而成。兑之六三,来兑初二,岂不是他好处?却繋之以凶。想是他隂柔不中正,只是以非道说之尔。若刚柔得中正之位,圣人自不如此说。此际当随其时以观之。先生曰:如此看,三百八十四爻皆活。包羞是小人之爻,若君子筮得此,必有自心歉然之事。春秋之义,显而可寻,人自不体尔。如公如晋,胡氏亦未有传。骤读之,几不知其何属。一取上文连类考之,则书法自明。上文书天王崩,公自宜如周,而乃如晋,是忽天王而重霸国,其罪不言自见矣。微予之去,止遯于郊。尔后人妄以归周为言,不知微子商之元子也,亦圣人也,岂有归周之理?甚至有面缚衔璧之说,何其敢于诬圣人也?要知受封于宋,在武庚被诛之后,而白马来宾之诗,亦周人夸耀之词尔。然究以客礼待之,而不臣也。至于祭,又令得用天子之礼乐,其所以处之者厚矣。商之天下已失,而武王于箕子之囚则释之。此时为箕子者,审乎天理人情之安,惟不仕于周,即其所以报商者也。乃其时道统在上而不在下,箕子以一身荷尧舜以来相传之道,不容泯没无传。王访于箕子,箕子安得不为万世存道统?为万世存道统,安得不为武王陈洪范?圣人审天命人事之归,其心公天下而不以一毫私意与于其间。道可传则传之,义不可仕则弗仕之。武王亦亟于访道而不强箕子以仕,故封于朝鲜而不臣也。呜呼,可谓仁之至,义之尽矣!齐家之道,与治国不同。臣之在国也,有犯无隐。若以此道施之于家,则不可。家之中,不得径行其直,须有委曲黙为转移之法。齐家之道最难。周子云:「家亲而国与天下疎。惟其亲,故不可以义伤恩;又不可以恩掩义。然则教家者,亦惟渐渍化▯而已。久当自变也。」论义门郑氏曰:「礼义之心,必如此浃洽,方为善道。然非一朝一夕之故。」先生曰:「家道惟创始为难,久则相承。即间有不率礼义之风,已成可观摩而化也。」问胎教曰:只是无时不宜,以正自处尔。先生曰:古之言胎教者,原子之未生而言也。妇人以正自处,不言可见,意不重此。教子弟只是令他读书。他有圣贤几句话在胸中,有时借圣贤言语照他行事,开▯之,他便易有省悟处。从来以女贾祸者,不可胜数。然非旦夕之故,即如人家旧守家风,本无他事,乃忽动念为改观之事。令女子读书习字,妄念一起,后患即伏,将来必有受之者矣。圣人之言包举无遗,试观九经,始言修身,次言尊贤,次言亲亲,以至臣民百工、逺人诸侯,无不处之,各得其道。圣人之学通天彻地,后世之儒者徒见迂踈浅陋而已矣。节用最关治道,若经制不定,财用靡侈,未有能几于治者。自圣人之道不明,至汉而人崇黄老之术,大抵亦是承秦攻伐之后,人心厌纷扰而思恬静,固时防使然也。问曰:「帝王之治天下,有礼以维持大纲,其间质文损益,随时而变。乱极思治,治极思乱,考其时防可知也。当秦汉时,固动极思静之防,但可动亦可静者,莫如圣人之道。当时何无一人讲明,与天下相休息,必崇尚黄老,何为乎?」先生曰:「圣人之道与时消息,惜当时无人知之,故终汉之世治术不纯,至唐而益甚。」古之民有四,今之民有六,其耗财已至,何怪匮乏相继乎?问曰:古之士为真儒,农皆乐业,商贾安居,今则士无真修,农日困迫,富商大贾虽或相安,然亦坐而待敝,矧又益诸僧道、诸游民,从而耗其财,此皆本业不修之故也。先生曰:欲驱游惰而农之,惟在使民乐为农。今之为农者,力作不足供赋税,不见其乐,而止见其苦,苦则思逃,逃则不复思返。如商贾之徒,固是奔竞之心胜,亦縁不能安业,故思他图。又如僧道辈,其心岂不欲有父母妻子之乐?多縁农困无以为生,故逃归僧道。既逸其力,又不匮于衣食,则亦安之,不思返矣。是莫若轻徭薄赋,使民安于农而乐为之,则游惰者不驱而归农矣。问曰:游惰者归农矣,其间贫富相耀,风俗终难整理,若何?先生曰:此最难处。今之时势与古不同,古之时无甚贫甚富之俗,所以易治。今之富者田连阡陌,贫者至求数亩自给而不可得,此中甚费区画。今但使一乡之中,富者明礼义,兴仁让,有以庇贫者而不至失业,则后此可以徐图矣。明太祖召江南父老,谕以至道,无欺凌贫民,亦此意也。
译《兑》卦象为两泽相连,为什么取朋友相互讲习的意义?程子说:两片泽水相互连接,彼此滋润增益。妙处就在滋润增益这两个字,已经同朋友相互讲习的意义紧密相关了。有人问:各卦各爻取义不同,有时取本爻,有时取其他爻,要随着时势观察,各自取其所宜。比如《兑》卦的三、四、五爻,都从其他爻取义;如果拘执于本爻来寻求,就不能理解。先生说:《兑》有相互引导而喜悦的意义,所以圣人系辞解释《兑》卦的本爻时,常常多从其他爻取义。有人问:人的德行事业,必定要借助朋友才能成就。《兑》卦六三爻来取悦初、二爻,难道不是取自其他爻的好处吗?可是却系以凶辞。想来是因为它阴柔而不中正,只是用不合道的方式取悦罢了。如果刚柔处在中正的位置,圣人自然不会这样说。这里应当随着它所处的时势来观察。先生说:这样看,三百八十四爻就都活了。包羞是小人的爻辞;如果君子筮得此爻,必定是自己心中有感到歉疚的事情。《春秋》的义理,显明而可以寻求,只是人们自己不能体会罢了。如记载公去晋国,胡氏也没有作传。突然读到它,几乎不知道说的是哪件事;一旦联系上文、按类考察,书法自然就明白了。上文记载天王去世,鲁公本来应该去周,却反而去了晋,这是轻视天王而重视霸国,其罪过不言自明。如果没有微子离去,也只能逃到郊外。后来人妄自以归附周朝来解释这件事,却不知道微子是商的嫡长子,也是圣人,哪里有归附周朝的道理?甚至还有说他面缚自己、口衔璧玉的说法,这是多么敢于诬蔑圣人啊!要知道,微子是在武庚被诛杀以后受封于宋的;至于白马来宾的诗,也不过是周人的夸耀之词罢了。然而周朝终究以宾客之礼对待他,并没有把他当作臣下。至于祭祀,又让他可以使用天子的礼乐,周朝对待他的方式已经很优厚了。商朝已经失去了天下,武王却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这时作为箕子,应当审察天理人情的安定所在;只要不出仕于周,这本身就是他报答商朝的方式。可是当时道统在上位者手中而不在下位者手中,箕子以一己之身承担着尧舜以来相传的道统,不能让它泯灭而无人传承。武王向箕子询问,箕子怎么能不为万世保存道统?要为万世保存道统,又怎么能不向武王陈述《洪范》?圣人审察天命和人事的归宿,心怀天下公义,不让一丝一毫的私意参与其中。道可以传承,就传给后人;义理上不能出仕,就不出仕。武王也急于求访圣道,却不强迫箕子出仕,所以把他封在朝鲜而不把他当作臣子。唉,这可以说是仁德达到了极致,义理也尽到了极致!齐家的道理与治理国家不同。臣子在国家中,对君主有过错就指出,不能隐瞒。如果把这种道理施行于家庭,就不可以。家庭之中,不能直接实行刚直的做法,必须采取委婉曲折、默默转移改变的方法。齐家的道理最难。周子说:家庭关系亲近,而国家和天下的关系较为疏远。正因为亲近,所以不能用义伤害恩情,也不能用恩情掩盖义理。那么教导家庭,也只能逐渐浸润、感化引导而已,时间久了自然会改变。谈到义门郑氏时说:礼义之心,必须这样彼此浸润融洽,才算是好的道理;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先生说:家道只有创始时最难,时间久了就会相互承继。即使间或有人不遵循礼义的风气,也已经形成了足以供人观摩、受到感化的榜样。有人问胎教。回答:只是无论什么时候都适宜以端正的态度自处罢了。先生说:古人所说的胎教,原是就孩子还没有出生时说的。妇人以端正的态度自处,即使不说也可以看见;这里的意思并不特别强调胎教本身。教育子弟,只是让他们读书。他们胸中有几句圣贤的话,有时借圣贤的言语来照察自己的行为,加以启发引导,便容易有所省悟。从来因为女子而招致祸患的事情,数也数不清。但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例如有些人家原本一直守持家风,本来没有别的事情,却忽然动了改变旧貌、另作新观的念头。让女子读书识字,妄念一产生,后患就已经潜伏,将来必定有人承受它。圣人的言论包罗万象,没有遗漏;试试看《九经》,开头讲修身,接着讲尊重贤者,再讲亲爱亲人,以至于臣民、百工、远人、诸侯,没有不各自得到恰当安排的。圣人的学问贯通天地,后世的儒者却只看见它迂阔疏远、浅陋罢了。节省用度最关系到治国之道。如果经济制度不能确定,财物使用奢靡浪费,就没有能够接近治理成功的。自从圣人的道理不再明白,到汉代人们崇尚黄老之术,大体也是承接秦朝攻伐之后,人心厌恶纷扰而希望安静,本来就是时势造成的。有人问:帝王治理天下,有礼制来维持大纲,其中礼制的质朴或文饰以及增损,随着时势而变化。乱到极点就想治理,治到极点又想发生乱,考察当时的时势就可以知道这一点。秦汉时本来是变动到了极点而想求安静,但能够变动也能够安静的,没有比圣人之道更好的了。当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把圣人之道讲明,使天下休养生息,偏偏要崇尚黄老之术呢?先生说:圣人之道随着时势而消长,可惜当时没有人懂得这一点,所以整个汉代的治国方法都不纯正,到唐代就更加严重了。古代的人民分为四类,今天的人民分为六类,消耗财物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怎么能奇怪贫乏接连发生呢?有人问:古代的士是真正的儒者,农民都乐于务农,商人安于本业;如今士人没有真正的修养,农民日益困苦,富商大贾即使有时能够相安无事,也只是坐等衰败,何况又增加了僧道和各种游民,因而进一步耗损财物,这都是各自的本业没有修治的缘故。先生说:想要驱除游荡懒惰的人,使他们务农,关键在于使百姓乐于务农。如今务农的人辛苦劳作还不足以供给赋税,看不到他们的快乐,只看得到他们的痛苦;痛苦就想逃亡,逃亡后就不再想回来。商人一类,本来也是奔走竞争的心思太强,同时又因为不能安于本业,所以想另谋出路。又如僧道之辈,他们难道不想享有父母妻子的快乐吗?多半是因为农民困苦、无法谋生,所以逃入僧道之中。既然劳力得以闲逸,又不缺衣少食,也就安于这种生活,不想回来了。因此不如减轻徭役和赋税,使百姓安于务农、乐于务农,那么游荡懒惰的人不用驱赶就会回到农业上来。有人问:游荡懒惰的人归农以后,其中贫富相互炫耀,风俗终究难以整顿,怎么办?先生说:这是最难处理的地方。如今的时势与古代不同,古代没有特别贫穷、特别富裕的风俗,所以容易治理。如今富人的田地连接成片,贫穷的人甚至想求得几亩田地来养活自己也办不到,这其中需要费心筹划。现在只要先使一个乡里的富人明白礼义,兴起仁爱谦让之风,能够庇护贫民,使他们不至于失去职业,那么此后就可以慢慢谋划了。明太祖召见江南父老,把最高的道理告诉他们,不许欺凌贫民,也就是这个意思。
明太祖定制,令府州县各有乡长,总理一乡之事,遇有祭孤魂等事,亦乡长主其事。每乡置亭,乡长常至其处,稽乡人之善恶而籍记之,以为劝惩。小事直决之,乡长大事方告有司,所以狱讼衰息。又闻老人云:「洪武时每逢朝觐,令天下里老各赴京,询以民隐,及归即令掌社仓,积谷备荒,畧仿古义仓之制。」及后在史馆阅明制,诚然其立法甚详密,后之爱民者恐不能出此规模也。汤淑原问:「适所论治道,就一邑论之,有司若立申明亭之类,专其责于乡长,令以时书善恶为劝惩,未有不可成俗者,何有司莫之行乎?」先生曰:「后世利欲浸渍,极重难返,留心治道者絶少,若有司有志复古,整理一方,尽可行去,初无难事。」问乡举里选,虽不能复似,亦不可废。先生曰:明初极重此典,此典废而专重科举,亦虑贤否并进,名实混淆,不如舍彼取此。尔问曰:只縁后世取士,除以言观人,更无别法,故如此。然究其立法之意,亦是乡举里选之遗,但取士以言与取士以德収效不同。今科举不能废,若更兼德行之选举,不亦可乎?此事实与风俗相表里,又须将风俗整顿,如置乡长,设义仓之类,措置得法,方可。先生曰:然。为臣而不尽职,非君子也。为臣而逾乎职分之所当为,亦非君子也。欲不至于不尽职任事,必须做事。欲不逾乎职分之所当为,多事不如省事。官无论尊卑,各有当尽之职。为一官,即尽一职,便是天地位,万物育的气象。至于司敎一席,培养人材,濳移世运,关系特重。时克勤将就教职,先生又曰:「人有动念利禄者,当其始,君子已病;其终,一心扶持名教,便无不尽职之虑。」儒者不患不信理,患在信之过;而用法过严者,亦是一病。天地间法、情、理三字,原并行不悖。如官司有弗称职者,若优容贻害,固不可;必嫉之过而加以重罪,至陨命析产,亦不忍有仁术焉。轻其罪使之蚤去,则我亦不流于残,而民已除其害矣。天下事惟公而已矣。向在潼关时,惟于此字甚得力。先生任潼关时,年饥麦不熟,兵饷匮乏,人心骚动。先生知之,欲发仓储秋粮以贷,俟来年麦収仍以两季麦粮拨发督镇不可。先生曰:「今事变仓卒,非可拘以常数,若以此安抚人心,利害由我而当,何不可变通行之?」督镇以为然。及召各营弁谕之,众皆欢欣感谢,变遂寝。后督镇每谓僚属曰:「作事如汤公,真可谓尽职无遗憾。有能仿而行之者,即善类也。」先生任潼闗时,同列问曰:“得百姓心易,得僚属心难,公何兼而致之?”易如也。先生曰:“吾于属吏,不惟不取其财,且彼有善,吾力成之,以遂其愿,故人或不以为苦。”同列曰:“无所取于彼,何所应于上?”先生曰:“无所取于彼,亦无所应于上。交际之礼,不过寻常帛物四件,上官且戏谓吾礼物有班数,亦各谅之,无所受也。至往来过往之官,未有以金帛为赠者,其于上下间如此而已。”先生任潼闗时,无取于属吏,属吏不得肆暴;百姓无取于津吏,津吏不得贻害商贾;无取于武弁,武弁不得尅减军粮。以此行之,人感德深至。所以自闗中来者,有望门而拜者,有经过茔中拜其祖墓者,其得人心如此。问潼闗之政,先生曰:「惟于保甲、乡约、社学、义仓四者加之意而已。」又曰:「实政録不可不读也。」先生时为讲官,曰:「讲官所职者大,宜从源头上整理古人正色立朝。其一段至诚感孚处,有格君心于不自知者。君心正而天下治,此犹天之枢纽转运众星,而人不之见者也。讲官又是黙令枢纽能转运底,是何等闗系【康熙壬戌春闱下第,将归,先生留止之,设榻斋头,晨夕晤对,讲论互发,答问无遗。因撮其语并事迹,约畧记之,凡三阅月而归。柘城窦克勤记】男溥手述【六条】课子溥等读书,尝至夜分不辍,曰:“吾非望汝蚤贵,少年儿宜使苦苦,则志定,将来不失足也。”天理二字,不可不时时体察,用力既久,愈见亲切,从此行将去,自然仰不愧,俯不怍。在林下,时或劝之著书,曰:“学贵日新,今之所是,异日未必不以为非,何敢妄为。”抚吴时,秉烛治事,四鼓始假寐,日中始食。或劝进药饵,恐事烦心血渐槁,非暮年所宜。慨然曰:「君命即天命也。」且曰:「吾自信者心也,安能保其必当乎?」占易以彖象为主,常曰:「易非教人趋吉避凶,祗审理之当否。其进退存亡,介在几微间,非沉濳玩味不能得也。」临殁时,以潞河勘楠木归,感风寒疾,漏下二鼓,犹戒子溥等曰:「孟子言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汝等当养此真心。真心时时发见,则可上与天通。若但依成规,袭外貌,终为乡愿,无益也。」钱塘门人王廷灿手述【五条】
译明太祖制定制度,命令府、州、县各自设置乡长,总理一乡事务;遇到祭祀孤魂等事情,也由乡长主持。每乡设置亭,乡长常到那里去,查考乡人的善恶并登记记录,用来劝善惩恶。小事由乡长直接裁决,大事乡长才报告给有关官府,所以诉讼逐渐减少、平息。我又听老人说:洪武年间每逢朝觐,就命天下各里老人到京城,询问百姓的疾苦;回去以后,又命他们掌管社仓,积存粮食以备荒年,大略仿照古代义仓的制度。后来我在史馆查阅明代制度,确实如此;它的立法十分详细严密,后世爱护百姓的人恐怕也不能超过这个规模。汤淑原问:刚才所说的治国之道,如果就一个县邑来说,有关官府仿照设置申明亭一类的机构,把责任专门交给乡长,命令他们按时记录善恶来劝善惩恶,没有不能形成风俗的,为什么有关官府都不实行呢?先生说:后世被利欲浸染,积重难返,留心治国之道的人极少。如果有关官府有志于恢复古制,整顿一方,完全可以实行,本来没有什么难事。有人问乡举里选,即使不能完全恢复古代的样子,也不可以废弃。先生说:明初极其重视这一制度;后来废弃这一制度而专门重视科举,也是担心贤者和不肖者一同进用,名声与实际混淆,不如舍弃科举而取乡举里选。有人说:只是因为后世选取士人,除了从言谈观察人,再没有其他办法,所以才这样。然而推究设立科举法的本意,也有乡举里选的遗意;只是通过言谈取士和通过德行取士,收到的效果不同。如今科举不能废除,如果再兼用德行方面的选举,不也可以吗?这件事实际上与风俗互为表里,又必须整顿风俗,如设置乡长、设立义仓一类;安排措施得当,才可以实行。先生说:是这样。做臣子却不尽职,不是君子;做臣子却越过职分应当做的范围,也不是君子。想要不至于不尽职、不任事,就必须做事;想要不越过职分应当做的范围,事情做得多不如减少不必要的事务。官职无论尊卑,各自都有应当尽到的职责。担任一种官职,就尽到一种职责,便是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的气象。至于掌管教化的职位,培养人才、潜移默化地改变世运,关系尤其重大。时克勤将要就任教职,先生又说:人一开始有追求利禄的念头,君子就已经认为这是病;如果最终一心扶持名教,就不会有不能尽职的忧虑。儒者不担心不相信道理,担心的是相信得过分;使用法律过于严厉,也是一种弊病。天地之间法、情、理三个字,本来可以并行而不相悖。比如官府中有不称职的人,如果宽容他而留下祸害,固然不可以;但如果过分憎恨他而加以重罪,甚至使他丧命、家产被析分,也不忍说是有仁爱之术。减轻他的罪责,使他早早离职,那么我也不流于残酷,而百姓已经除去了他的危害。天下的事情只是求一个公正罢了。过去我在潼关时,唯独在公正这个字上最为得力。先生任潼关职务时,年成饥荒,麦子没有成熟,军饷匮乏,人心骚动。先生知道后,想要发放仓储中的秋粮借给军民,等到来年麦子收获后,再把两季的麦粮拨发给督镇,不能拘泥于常规数额。先生说:如今事情变化仓促,不能拘泥于平常的定数;如果用这个办法安抚人心,利害由我承担,有什么不能变通实行的呢?督镇认为有道理。等到召集各营将领告谕此事时,众人都欢欣感谢,这项变通的办法于是停止实行。后来督镇常常对属官说:做事像汤公这样,真可以说尽职而没有遗憾。能够仿效他实行的,就是善类。先生任潼关职务时,同僚问:得到百姓的心容易,得到属官的心困难,您怎么能两方面都得到呢?易如回答。先生说:我对属吏,不但不收取他们的钱财,而且他们有长处,我还尽力成全,使他们的愿望得以实现,所以有些人也不把任职看作苦事。同僚说:从他们那里什么也不取,拿什么向上级交代呢?先生说:不从他们那里取,也就不向上级交代。交际的礼物,不过是平常的四件丝帛,上级官员还开玩笑说我的礼物有等级数目,彼此也都互相体谅,我并不接受。至于往来经过此地的官员,也没有用金帛赠送他们的。在上下级之间,我做到的不过如此。先生任潼关时,不向属吏索取任何东西,属吏便不敢肆意暴虐;百姓不向津吏索取任何东西,津吏便不能遗害商贾;不向武官索取任何东西,武官便不能克扣军粮。这样施行以后,人们感受他的恩德极深。因此,从关中来的人,有的到了门前便下拜,有的经过他的坟茔便拜祭他的祖墓;他这样深得人心。有人问潼关的政务,先生说:“只是在保甲、乡约、社学、义仓这四件事上多加用心罢了。”又说:“《实政录》不可不读。” 先生当时任讲官,说:“讲官所担负的职责很重大,应当从源头上整理古人以正直面目立于朝廷的道理。其中那一段至诚而能感化人的地方,有在君主自己尚未察觉时匡正其心的作用。君心端正,天下就能治理好;这就像天的枢纽运转众星,而人们却看不见它一样。讲官又是默默使这个枢纽能够运转的人,这关系是何等重大啊!”【康熙壬戌年春闱落第,将要回去时,先生留他住下,在书斋中安置床榻,早晚相见交谈,讲论彼此启发,有问必答,没有遗漏。因此撮取他的言语和事迹,约略记下,共住三个月才回去。柘城窦克勤记】儿子溥亲手记述【六条】督促儿子汤溥等读书,曾经到了半夜还不停,说:“我并不是希望你们早早显贵;少年人应当让他吃苦,这样志向才能坚定,将来才不会走错路。” “天理”这两个字,不可不时时体察。用力既久,便越发感到亲切;从此照着实行,自然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住在林下时,常有人劝他著书,他说:“求学贵在每天都有新的收获,今天认为正确的,过些日子未必不认为错误,怎么敢妄自著述呢?” 任抚吴时,他点着蜡烛处理政务,直到四更才稍稍闭眼休息,到了中午才吃饭。有人劝他服用药物,担心事务繁多会使心血逐渐枯竭,这不是晚年所宜的。他慨然说:“君主的命令就是上天的命令。”又说:“我所能相信的只是自己的心,哪里能保证它一定正确呢?” 用《易经》占筮以卦辞、彖辞、象辞为主,常说:“《易》并不是教人趋吉避凶,只是审察道理是否恰当。人的进退、存亡,关键只在极其细微的征兆之间;若不深入潜心玩味,就不能领会。”临终时,他因到潞河勘验楠木回来,感受风寒而得病。漏下二鼓时,还告诫儿子汤溥等说:“孟子说,突然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人人都会产生惊惧怜悯之心。你们应当培养这种真心。真心时时显现,就可以向上与天相通。如果只是依照成规,沿袭外在的样子,最终便会成为没有原则的‘乡愿’,没有益处。” 钱塘门人王廷灿亲手记述【五条】
年少登科,切勿自喜。见识未到,学问未足,一生吃亏在此。即使登高第,陟高位,庸庸碌碌,徒与草木同朽耳。往往老成之人,一入仕途,建立一二事,便足千古,由其阅歴深也。诸生能吃苦否?吃得苦,无事做不来;死于安乐,生于忧患。刻刻当存此念。学问之道,全在收拾此心。此心不曾收拾,毋论声色货利,皆是戕害我身之具。即读书诵诗,亦为玩物丧志。读书遇古人疑难大事,先须掩巻静思,如我处此,何以措置,然后看将下去,方知古人得失,学识方有长进。不然一直看去,古人自古人,我自我,有何益处?汉人全尚气节,有锋芒,有圭角,终非圣贤地位。圣贤非无气节,却从性分中发出,皆是天理流行,不可名之为气节。秀水门人范景手述【十五条】景侍先生问:“涉世之道如何?”曰:“言忠信,行笃敬。圣人教人,不过如是。”君子小人在天地间如隂阳之相乗。试看从古以来,虽极治时,举朝皆君子,其间也有小人;就是极乱时,举朝皆小人,其间也有独为君子的。有志者正须自立。先生抚吴时,闻有当事登坛讲学者,慨然语景曰:「学当躬行实践,不在乎讲。讲则必有异同,有异同便是门户争端。当初孙夏峰先生为一代大儒,未曾应聘开讲,不过于一室中,二三同志从容问答而已。若必登坛南面,聚众而谈,何异禅门家数?」问:“为政当以顺民情为第一义否?”曰:“然。”良久又曰:“也有顺不得的所在。即如我当初在贑州作道时,正值海宼猖獗,忽有贼持伪檄到抚军辕门,抚军传余甚急,食顷三至,余诣抚军,所以此贼付余。余在辕门讯之,百姓观者如堵,颇多惶惑。余请抚军急枭示以絶贼人觊觎,抚军犹豫欲监▯上闻。余意不容稍缓,请益力,因令押赴市曹。百姓人人震恐,遮道而请曰:‘杀之则贼众大至,百万生灵不保矣。’余晓百姓曰:‘杀之则贼知我不惧而不敢来,即贼众果至,我自有方畧保障抵敌,尔百姓无恐。’此贼亦大呼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余呵之曰:‘汝贼耳,安得云国?亟斩之!’寻贼败去,竟无警。使是时稍顺民情,不断然斩之,奸宄生心,保无意外之变乎?此岂不是顺不得处?非是当初年少气壮,只是明理耳。”先生问:「闻吴中上方山神最灵,祭赛最盛,起于何时?」景对曰:「相传是南宋时,沿流到今。灵异之说,皆出乡里之传说耳。」先生曰:「鬼神福善祸淫,治幽赞化。若来祭享者方免其祸,不来祭享者即降以灾,直与世间贪官行事一般。定是邪鬼,决非正神。吾只是不信。」乙丑夏,▯先生于院署,因留宿署中。时已二鼓,先生犹办事未寝。至景榻前,从容问:“近所施设,果允协人心否?抑犹有当行而未及行者否?”盖先生德愈盛,而心愈下如此。自古治日常少,乱日常多。要知乱日之所以多者,皆縁人之情欲相感,邪淫日生,其气上通于天,故天降丧乱,日甚一日。然天心仁爱,常欲拨乱反治,故笃生圣人,以为天下主。设不生圣人,则人之相残相害,无有已时,非上天生人之意矣。自古有为之君,必亲君子,逺小人。与君子日亲,自与小人日逺。与小人日逺,凡声色货利之欲,土木兴作之烦,奇技淫巧之物,俱耳目所不及见,心思所不及谋。君志清明,忠言易入,天下事可理矣。天生民而立之君人君之职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择相故曰劳于求贤而逸于得人此总其大纲以御天下者万世人君之道也封建与井田相表里,井田不可复矣。明大封同姓之制,使诸王散居于外,而不假以权,却最得法。人君之所最重者,无如总宪。朝廷有违德,总宪则匡之;宰相有失政,总宪则纠之;六曹有不尽职,卿大夫有不守度,总宪则劾奏之。举凡用人、行政,无一非总宪之责。职固若此其重也,而岂易副哉?学问之事,有为己、为人之别。真修君子,朴实做去,不求人知,人亦莫得而知之。直至遯世不见知而不悔,此才是真实学问。故为己之学,圣人有味乎其言之也。《易》有象必有理,数与理相因,非判而为二者也。其断以吉凶者,亦就一定之理以断之。至孔子系《易》,纯是说理。虽周家卜世三十,卜年八百,若有定数,毕竟有文武诒谋之善,方能永久。若秦至二世而亡,亦似有定数,毕竟始皇所为不善,以致此数,固不离乎理也。易》重阳刚,故成天下事者,必刚健中正。若柔顺中正,必有相助者,始可成功。此隂阳之辨也。问丰之六五,柔暗之主,二三四爻之障蔽,皆由此爻不好,至此爻却说来章何也?先生曰:他爻之障蔽,皆由此爻不好,若此爻能不使他爻障蔽,便是他大有好处,故只以来章言之,亦见他是隂暗不能独立,必借人而成,若不能来章,即不能有庆誉之吉矣。戒意已具词中也。附
译年轻时考中科举,千万不要自鸣得意。见识还没有达到,学问还不够,一生吃亏往往就在这里。即使考取高等,升到高位,庸庸碌碌,也只是白白与草木一同腐朽罢了。往往那些老成的人,一进入仕途,建立一两件事业,便足以流传千古,这是因为他们阅历深厚。各位生员能吃苦吗?能吃苦,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安逸会使人死亡,忧患能使人生存。每时每刻都应当存有这个念头。求学的道理,完全在于收摄自己的心。此心若没有收摄,不论声色、货利,都是残害自身的工具。即使读书诵诗,也会成为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读书遇到古人所处理的疑难大事,首先必须合上书卷静静思考:如果是我处在这种情形,应当怎样处置?然后再看下去,这样才知道古人的得失,学识才会有所进步。否则一直看下去,古人只是古人,我只是我,能有什么益处呢?汉人完全崇尚气节,有锋芒,有棱角,终究还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圣贤并不是没有气节,只是气节从人的本性中自然流露出来,全都是天理的运行,不能把它称作气节。秀水门人范景亲手记述【十五条】范景侍奉先生时问:“处世的道理是什么?”先生说:“说话忠诚守信,行为笃厚恭敬。圣人教人,不过如此。” 君子和小人在天地之间,就像阴阳彼此消长。试看自古以来,即使是天下大治的时候,满朝都是君子,其中也还有小人;就是天下极乱的时候,满朝都是小人,其中也还会有独自成为君子的人。有志向的人正应当自立。先生任抚吴时,听说有当权者登坛讲学,感慨地对范景说:“求学应当亲身实行、切实践履,不在于讲说。讲说就必然有异同,有异同便会成为门户之争。当初孙夏峰先生是一代大儒,从未接受聘请登坛讲学,只是在一间屋子里,和二三个志同道合者从容问答罢了。如果一定要登坛面南而坐,聚集众人谈论,那和禅门的派别又有什么不同呢?” 有人问:“治理政事应当把顺应民情作为第一要义吗?”先生说:“是的。”过了很久又说:“也有不能顺应的地方。比如我当初在赣州任道员时,正值海寇猖獗,忽然有一个贼人拿着伪造的檄文来到巡抚军门,巡抚急忙传召我,一顿饭工夫召见了三次。我到巡抚那里后,巡抚便把这个贼交给我。我在军门审问他,百姓围观如墙,很多人十分惊惶疑惑。我请巡抚赶快将他斩首示众,以断绝贼人的觊觎之心,巡抚还犹豫,想把他监禁起来等候上报。我认为片刻也不能耽搁,请求更加有力,于是命令押赴刑场。百姓人人震恐,拦路请求说:‘杀了他,贼众就会大举而来,百万百姓将无法保全了。’我劝告百姓说:‘杀了他,贼人就知道我们不害怕,反而不敢来;即使贼众果真到来,我自有方略保障并抵御他们,你们百姓不要害怕。’这个贼又大声喊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呵斥他说:‘你是贼,怎么能说是国?赶快把他斩了!’不久贼人败退,竟然没有发生警报。如果当时稍稍顺从民情,不果断将他斩杀,使奸邪之徒产生侥幸之心,能保证没有意外的变故吗?这难道不是不能顺从民情的地方吗?并不是因为当时年轻气盛,只是因为明白道理罢了。” 先生问:“听说吴中上方山的神最灵验,祭祀赛会最盛行,起于什么时候?”范景回答说:“相传是在南宋时,沿袭流传到今天。所谓灵异的说法,都是乡里的传闻罢了。”先生说:“鬼神应当使善人得福、淫邪者受祸,治理幽冥、辅助教化。如果来祭祀供奉的才免除灾祸,不来祭祀供奉的便降下灾祸,那简直和世间贪官办事一样。一定是邪鬼,决不是正神。我只是不信。” 乙丑年夏天,我到院署拜候先生,于是留宿在署中。当时已经二更,先生还在办理事务没有睡觉。他来到范景的床前,从容地问:“近来所施行的措施,果真符合人心吗?还是仍有应当做却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吗?”先生的德行越盛,心态却越谦下,竟然如此。自古以来太平之日常常少,动乱之日常常多。要知道动乱之日之所以多,都是由于人的情欲彼此感染,邪恶淫乱日益产生,其气上通于天,所以天降下丧乱,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然而上天之心仁爱,常常希望拨乱反治,所以专门降生圣人,让他作为天下的君主。假如不降生圣人,那么人们彼此残害,就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这不是上天生养人民的本意。自古以来有所作为的君主,必定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与君子一天天亲近,自然就会与小人一天天疏远。与小人一天天疏远,凡是声色、货利的欲望,土木工程的烦扰,奇技淫巧的物品,都会是耳目看不到、心思想不到的东西。君主的意志清明,忠言容易听进去,天下的事情就可以治理了。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树立君主;君主的职责在于使百姓安定,使百姓安定的方法在于选择宰相。所以说,劳苦于寻求贤才,安逸于得到贤才。这是概括大纲、驾驭天下的道理,是万世君主应遵循的原则。封建制度和井田制度相互配合,井田制度已经不可能恢复了。彰明大封同姓诸王的制度,使诸王分散居住在外地,却不把实权交给他们,这最合乎法度。君主最看重的职位,没有比总宪更重要的了。朝廷有违背道德的地方,总宪就予以匡正;宰相有施政失误,总宪就加以纠察;六曹有不尽职的,卿大夫有不守法度的,总宪就弹劾上奏。凡是任用人员、施行政令,没有一件不是总宪的责任。职权既然如此重大,哪里容易胜任呢?求学有为自己和为别人两种区别。真正修养自己的君子,朴实地做去,不求别人知道,别人也无法知道他;直到避世而不被人知,却仍不悔恨,这才是真实的学问。所以,为自己的学问,圣人对此说得很有意味。《易》有象就必然有理,数和理相互依存,并不是截然分成两件事。卦爻判断吉凶,也是依据确定的道理来判断。到了孔子作《易传》,纯粹是在说明道理。周家卜问国祚三十世、卜问年数八百年,即使有确定的数,归根到底也是因为周文王、周武王留下的谋略美善,才使国运长久。秦朝到二世便灭亡,似乎也有确定的数,但归根到底是秦始皇所作所为不善,导致了这个结局;所以这个数也并不脱离道理。《易》重视阳刚,所以成就天下事业,必须刚健、中正。若是柔顺而中正,就必须有辅助者,才能成功。这就是阴阳的区别。有人问:“《丰》卦六五,是柔弱昏暗的君主,二、三、四爻的障蔽都由这一爻不好造成;到了这一爻却说‘来章’,这是为什么?”先生说:“其他爻的障蔽,都是由这一爻不好造成的;如果这一爻能够不使其他爻形成障蔽,便是它很大的好处,所以这里只说‘来章’。这也说明它阴暗而不能独立,必须借助他人才能成事;如果不能使有文采、有才能的人来归,就不能得到有福有誉的吉祥。告诫的意思已经包含在卦辞中了。” 附
志学防约学者莫先于立志。孔子十五志学,便志到从心所欲不逾矩。我辈四十五十,尚未知志学,何以为人?程子曰:「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今与诸君子立防,以志学名,欲先定其志,要识圣人之所志者何?志所学者何?学如适京师者,必先识京师之路,虽相去千万里,毕竟路迳不差,渐次可近京师。否则适北而南辕,用力愈勤,相去愈逺矣。后列防约数则,大约本之冯少墟先生旧约,而稍稍增损,附以己见,亦借以就正先生长者焉。一防以每月初一、十一、廿一、中午为期,不用柬邀,一揖就坐,世情寒温语不必多,各言十日内言行之得失,务要直述无隐,善则同人奬之,过则规正。所讲以身心性命、纲常伦理为主,其书以四书五经、孝经、小学、濓洛闗闽、金谿、河东、姚江诸大儒语録及通鉴纲目、大学衍义等书为主,不许浮泛空谈、防狎戏谑。凡涉时政得失、官长贤否及亲友家门私事与所作过失,幷词讼请托等事,一概不许道及,违者注册记过。一防中,崇真尚朴,备馔多不过八器,围坐荤不许过素,若人少则四器亦可,饭罢酒即止,甚勿杯盘狼籍,饮酒笑谑以伤风雅,违者注册记过。一防中置一册子,凡是日讲论,有能发明义理,或近日有所心得,即録册中,以便商订;或有疑难,一时不能明白者,亦记册中,渐次考正,亦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之意。仍将所问答叅悟,有合于道者,畧为缀记成篇,以存其说。一、彼此讲论,务要平心易气,即有不合,亦当再加详思,虚已商量,不可自以为是,过于激辨。舍己从人,取人为善,圣贤心传,正在于此。否则,虽所论极是,亦见涵养功疎,况未必尽是乎?尤西川先生云:「让古人是无志,不让眼前人是好胜。」一学之不讲,孔子且忧,况学者乎?人心易放,学问难穷,故亲师取友,一则夹辅切防,使不至放逸其心;一则问津指路,使不至错用其功。总是自己求益,非务外狥人也。邹东廓先生云:「讲学者,非以资口耳,所以讲修德之方法也。闻义而徙,不善而改,便是讲学以修德,实下手处。」吕泾野先生云:「学不讲不明,非是自矜,将騐已之是非。」又云:「学道之名,亦不消畏避人知,方是真做。才有避人知的心,便与好名的心相近。我辈浮沉世味,悠悠岁月,衰老将至,漫无心得,碌碌一生,草木同朽,岂不负父母生成之恩,为宇宙间一大罪人?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軰大家猛省,非求名誉,非结声气,总要各完自己性分,各成自己人品,不致丧尽几希,沦于异类。富贵功名,转眼即空,如不可求,从我所好。愿同志者相与精进勇猛,共证此事焉。」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吾辈发愤为学,必要实心改过,黙黙防检自己心事,黙黙克治自己病痛。若瞒昧此心,支吾外面,即严师胜友,朝夕从游,何益乎?每见朋友中,自己吝于改过,偏要议论人过,甚至数十年前偶误,常记在心,以为话柄,独不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舜蹠之分,只在一念转移。若向来所为是君子,一旦改行,即为小人矣;向来所为是小人,一旦改图,即为君子矣。岂可一眚便弃,阻人自新之路?更有背后议人过失,当面反不肯尽言,此非独朋友之过,亦自己心地不忠厚不光明,此过更为非细。以后防中,朋友偶有过失,即于静处尽言相告,令其改图。即所闻未真,亦不妨当面一问,以释胷中之疑。不惟不可背后讲说,即在公防中,亦不可对众言之,令彼难堪,反决然自弃。交砥互砺,日迈月征,庶几共为君子。改过迁善,为圣学第一义。我辈勉之!一圣贤义理载于五经四书,而其要在于吾身。若舍目前各人进修之实,不以改过迁善为务,纵将注疏大全,辨析毫厘,与已终无干涉。圣学首重诚意,自欺自慊,皆在隐微独知处勘证。若徒弥缝形迹,不实在心地打防,即外面毫无破绽,总是瞻前顾后,义袭而取,苦力一生,究竟成一乡愿,到对天质人处,心中多少愧怍。我辈着实用力,必期躬行心得,义利诚伪闗头,不可一毫将就混过。此日勉强久之,必有纯熟境界。阳明先生「致良知」为圣学真脉,各求所以致之之道,勿忽也。一、近日风俗衰薄,巧诈滋起,凡我防中各宜敦本尚实,力崇古道,不得概从流俗,苟且避谤。至于四礼仪节,亦当斟酌复古,有断当改正者,亦不必因循随众。
译立志求学约规 求学的人没有什么比立志更优先的。孔子十五岁立志求学,志向一直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的境界。我们到了四十五岁、五十岁,尚且不知道立志求学,凭什么做人?程子说:“说到学习,就应当以道为志向;说到做人,就应当以成为圣人为志向。”现在同诸位君子订立规约,取名为“志学”,是想先确定志向:要知道圣人所立的志向是什么,所学习的是什么。求学如同前往京师,必须先认清通往京师的道路;即使相距千万里,毕竟道路方向不会错,逐渐就可以接近京师。否则向北走却把车头朝南,用力越勤奋,距离反而越远。后面列出若干条约规,大体依据冯少墟先生的旧约,稍加增删,并附上自己的见解,也借此请先生和长者指正。第一条规定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日中午为集会时间,不用发请柬邀请,行一个揖礼便入座;世俗的寒暄不必多说,各自讲述十天以内言行的得失,务必直说而不隐瞒。做得好的,大家共同奖励;有过错的,便规劝纠正。所讲以身心性命、纲常伦理为主,所读之书以《四书》《五经》《孝经》《小学》以及濂洛关闽、金溪、河东、姚江诸位大儒的语录,还有《资治通鉴纲目》《大学衍义》等书为主。不许浮泛空谈,也不许亲昵嬉戏、说笑打闹。凡是涉及时政得失、官长贤能与否、亲友家门的私事以及所犯过失,还有词讼、请托等事情,一概不许谈论;违反的人登记在册,记过一次。集会时要崇尚真实、尊重朴素,准备饭菜最多不过八样;围坐时荤菜不得超过素菜。人少时四样也可以。饭后酒就停止,千万不要弄得杯盘狼藉,也不要饮酒说笑而损伤风雅;违反的人登记在册,记过一次。集会中设置一本册子,凡是当天讨论时能够阐明义理的,或者近日有所心得的,就记录在册,以便共同商量订正;有疑难之处,一时不能明白的,也记在册中,逐渐考察订正,这也有每日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月不忘记自己所能做到的意思。仍将问答参悟中有合于道的内容,略加编缀记录成篇,以保存这些说法。一、彼此讨论,务必平心静气;即使有不合之处,也应当再加详细思考,放空自己共同商量,不可自以为是,争辩过于激烈。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取法他人以成就善行,这是圣贤相传的心法,正在这里。否则,即使所讨论的极其正确,也可见修养功夫疏浅,何况未必完全正确呢?尤西川先生说:“一味向古人谦让,是没有志气;不向眼前的人谦让,是好胜。” 一,孔子尚且忧虑学问无人讲论,何况求学的人呢?人的心容易放纵,学问难以穷尽,所以亲近老师、选择朋友:一方面借助他们相互辅助、切实规劝,使自己的心不至于放逸;另一方面请他们指点门径、指示道路,使自己不至于用错功夫。这总是为了自己求得益处,并不是致力于外在名声、迎合别人。邹东廓先生说:“讲学不是为了增长口头耳闻的知识,而是为了讲明修养德行的方法。听到义理便迁善,发现不善便改正,这就是通过讲学来修德,是真正下手的地方。”吕泾野先生说:“学问不讲论就不能明白,并不是为了自我夸耀,而是用来验证自己的对错。”又说:“求道的名声也不必害怕被人知道,这才是真正去做。刚有不愿让人知道的心,就和喜好名声的心接近了。我们这些人沉浮于世俗滋味之中,悠悠度过岁月,衰老将要到来,却茫然没有心得,碌碌一生,和草木一同腐朽,难道不是辜负父母生养之恩,成为宇宙间一个大罪人吗?过去的事已经不能挽回,未来还可以努力追赶。我们大家都要猛然醒悟,不是为了求取名誉,也不是为了结交声气,总要各自完成自己的本性,各自成就自己的人品,不致把人所具有的那一点善性全部丧失,沦为异类。富贵功名转眼便成空;如果不能求得,就依从自己的志趣。” 愿意同道的人彼此共同精进奋发,一同证实这个道理。一个人不是圣贤,谁能没有过错?我们发愤求学,必须真心实意地改过,默默防察、检点自己的心思,默默克制、治疗自己的毛病。如果欺瞒蒙蔽自己的内心,只在外表上支吾敷衍,那么即使有严厉的老师、优秀的朋友,早晚相处,又有什么益处呢?常常见到朋友中有人自己吝惜改过,却偏要议论别人的过错,甚至几十年前偶然犯的错误,也常记在心里作为谈资,唯独不想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舜和跖的区别,只在一念之间的转变。过去所作所为是君子的人,一旦改变行径,就会成为小人;过去所作所为是小人的人,一旦改变打算,就会成为君子。怎么可以因为一次过失便抛弃他,阻断别人自我更新的道路呢?还有人在背后议论别人的过失,当面却反而不肯尽情说明;这不只是朋友的过错,也是自己心地不忠厚、不光明,这种过错更不可小看。今后在集会中,朋友偶有过失,就应当在安静处把话全部告诉他,使他改过自新。即使听到的事情未必真实,也不妨当面询问,以消除心中的疑惑。不仅不可在背后谈论,即使在公开集会中,也不可当众说出,使对方难堪,反而彻底自暴自弃。彼此切磋砥砺,日有进步、月有增长,这样或许可以共同成为君子。改正过错、趋向善行,是圣人之学的第一要义。我们应当努力!一,圣贤的义理载于《五经》《四书》,但要点在于我们自身。如果舍弃眼前各自修养进步的实际,不把改过迁善作为要务,即使把注疏大全都读遍,把细微差别辨析得清清楚楚,最终也和自己没有关系。圣学首先重视诚意;是自欺还是自我满足,都要在隐微而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加以考察验证。如果只是弥补外在的痕迹,内心并不真实地下功夫,即使表面毫无破绽,也总是瞻前顾后、借义理装饰自己,辛苦一生,最终仍会成为没有原则的乡愿;到了面对上天、面对他人质问时,心中不知有多少惭愧。我们必须切实用力,一定要期望亲身实行并获得心得,在义与利、诚与伪的关口,不能有一丝迁就混过去。今天勉强用功,长久坚持下去,必然会达到纯熟的境界。阳明先生所说的“致良知”,是圣学真正的脉络,各自寻求实现它的方法,不可忽略。一、近来风俗衰败浅薄,巧诈逐渐滋长;我们集会中的每个人都应当敦厚根本、崇尚实际,竭力尊崇古道,不得一概随从流俗,苟且行事以逃避毁谤。至于冠婚丧祭四礼的仪节,也应斟酌着恢复古制;确实应当改正的地方,也不必因循守旧、随波逐众。
一善是大家公共的,不是一人自私的。为善却是自己担当的,不是他人强攀的。既入防,必须实实照约行,否则彼此无益。孟云浦先生曰:「学者躧两家船不得。」新吾吕先生曰:「吾学工夫秪有事心一着,最为吃紧。若把一心被耳目口鼻四肢驱策,如犬马役使,如奴婢。男儿七尺之躯不能为他做一主张,发之言动,措之事业,纵有一二可观,都是气质作用,安得尽合道理,协于天则?必须大勇猛振委靡之气,坚果确之心,勿以戒慎恐惧为桎梏,勿以怠荒淫肆为脍炙。于发愤忘食之中,尝乐以忘忧之味。久则和顺于道德,优游于矩度,驯焉安焉,才是得力处。」呜呼!呼吸一过,万古无轮回之时;形神一离,千载无再生之我。悠悠一世,可为恸哭。又曰:「圣学入门,先要克已归宿,只是无我。盖自私自利之心,是立人达人之障,此便是舜跖关头,死生岐路。」又曰:「敬者不苟之谓也。敬无他,攻击此心之苟而已。故苟则不敬,敬则不苟。戒慎恐惧,心体不苟也;中规中矩,步履不苟也;无淫视无侧听,耳目不苟也;安定辞守如瓶,声音不苟也;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与人不苟也。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终身不苟也。敬外无圣人,居敬外无圣人之道。其始也毋不敬,终也恭而安,尽之矣。」又曰:「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手便下流;力善如縁无枝之树,才住脚便下坠。是以君子之心,无时而不敬畏也。」又曰:「学者要养心气,心气一衰,万事分毫做不得。」又曰:「胷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断耳。」又曰:「才能技艺,让他占个高名,莫与角胜;至于纲常大节,定要自家努力,不可退居人后。」夏峰孙先生曰:「静坐读书,须先澹其安饱之念,方称好学。自世人以富贵为性命,以贫贱为讐敌,而壊心术丧名节,祗此欲恶两念为之祟耳。」程子曰:「大凡学者,学处患难贫贱。今观孔颜乐处,不出乎世情,所谓澹泊忧愁中,即伊川气貌容色逾胜平生,亦自涪川贬后见之,益信圣贤所为乐,不于富贵得志时。学者正要于此处见得分明。」又曰:「世人不知学者勿论,即素有志于学,动輙曰目前为贫所苦,为病所苦,为门户所苦,为忧愁拂逆所苦,不知学之实际,正在此贫病拂逆种种难堪处,不可轻易错过。若待富贵安乐时始向学,终身无学之日,学之晦于天下也久矣。」又曰:「大凡向学之人,独立之意多近于方方之弊也,为单板;随人之意多近于圆圆之弊也,为软熟。初学宜以方入学,力深单板自化,断不可失之软熟耳。」新吾先生为同郡先哲,夏峰先生为今日先觉,故各摘语録数则,与同志共朂焉。
汤子遗书巻一
译一,善行是大家共同的,不是一个人私有的;但行善却要由自己承担,不是强求别人来做。既然参加集会,就必须切实按照约规实行,否则彼此都没有益处。孟云浦先生说:“求学的人不能同时站在两条船上。”新吾吕先生说:“我的学习功夫只有在事事存心这一点,最为紧要。如果把一颗心交给耳、目、口、鼻和四肢驱使,就像犬马被役使、奴婢被差遣一样。堂堂七尺男儿,不能替自己作主;发之于言语行动,施之于事业,即使有一两件值得称道的地方,也都是气质习性的作用,怎么能完全合乎道理、符合天则呢?必须以极大的勇猛振作萎靡的气象,以坚定果决的心志,不要把戒慎恐惧当成束缚,也不要把懈怠荒废、放纵淫逸当成美味。在发愤到忘记吃饭之中,尝到快乐而忘记忧愁的滋味。时间久了,便会和道德相协调,自在地符合规矩,逐渐安然自得,这才是用功真正见效的地方。”唉!一口气呼出,就没有万古轮回再来的时候;形体和精神一旦分离,千年也不会再有这个生命。悠悠一生,真可为之痛哭。又说:“圣学入门,首先要克制自己,最后的归宿只是无我。因为自私自利的心,是立身、成就他人的障碍;这就是舜与跖的关口、生与死的岔路。” 又说:“敬,就是不苟且的意思。敬没有别的,只是攻克这颗心的苟且罢了。所以苟且就不恭敬,恭敬就不苟且。戒慎恐惧,是心体不苟且;符合规矩,是行走不苟且;不放纵斜视、不侧耳偷听,是耳目不苟且;言辞安定、守口如瓶,是声音不苟且;无论人多人少、事大事小,都不敢怠慢,是待人不苟且。一息尚存,这个志向就不能有丝毫懈怠,终身都不苟且。除了敬,没有圣人;除了居敬,也没有圣人的道路。开始时没有一件事不敬,最后达到恭敬而安然,也就完备了。”又说:“防止欲望,就像拉着逆水行舟,手一停便会顺流而下;努力行善,就像攀登没有枝杈的树,脚一停便会坠落。因此君子的内心没有一刻不敬畏。又说:求学的人要培养心气;心气一衰,任何事情都丝毫做不成。又说:胸中只要摆脱一个‘恋’字,便十分清爽洁净,十分自在。人生最痛苦的地方,只是这颗心沾泥带水,明明知道,却不能割断罢了。又说:才能技艺方面,让别人占一个高名,不要和他争胜;至于纲常大节,必须自己努力,不能退居于人后。” 夏峰孙先生说:“静坐读书,必须先淡化安逸饱足的念头,才称得上好学。世人把富贵当作性命,把贫贱当作仇敌,以至败坏心术、丧失名节,都是这两种欲望和厌恶的念头在作祟罢了。”程子说:“大凡求学的人,应该在患难贫贱中学习。如今看孔子、颜回所感到的快乐,并不超出世俗生活;所谓在淡泊忧愁之中,就是这样。伊川的气度容貌,甚至超过平生,也是在被贬到涪川以后才见到的,这更使人相信圣贤所感到的快乐,不是在富贵得志的时候。求学的人正要在这里看得明白。”又说:“世人不知道求学,姑且不论;即使一向有志于学,也动不动就说眼下被贫困所苦、被疾病所苦、被门户所苦、被忧愁和挫折所苦,却不知道求学的实际,正在这些贫困、疾病、挫折等种种难以忍受的地方,不可轻易错过。如果等到富贵安乐时才开始求学,那么终身都不会有真正求学的日子;学问被天下人忽视,已经很久了。”又说:“大凡向学的人,独立的意思往往接近于方正过度的弊病,显得单薄僵硬;随顺别人心意的,往往接近于圆滑过度的弊病,显得软弱圆熟。初学时应当从方正严谨入手,用力深了,僵硬之处自然会化开,决不可失之于软弱圆滑。” 新吾先生是同郡的先贤,夏峰先生是当今的先觉,所以各自摘取语录若干条,与同道者共同勉励。《汤子遗书》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巻二工部尚书汤斌撰奏疏陈史法以襄文治疏窃惟史者,所以昭是非,助赏罚也。赏罚之权行于一时,是非之衡定于万世。皇上御极初年即命史臣纂修明史仰见皇上留心文献,与唐太宗勅魏征等撰次《隋书》,明太祖勅宋濂等纂修《元史》,可谓千古哲王,若合符节。但当时纂修,止据实録,未暇广采【臣】愚窃以为立法宜严,取材贵备。实録所纪,恐有不详【臣】谨取其大畧,为我皇上,陈之如靖难兵起,建文易号,永乐命史臣重修实録,则低昻髙下之间,恐未可据。他如土木之变,大礼之议,事多忌讳,况天啓以后实録无存,将何所依据焉?一也。二百七十余年,英贤辈出,有身未登朝而懿行堪着,或名仅闾巷而至性可风,万一輶轩未采,金匮失登,则姓氏无传,何以发潜徳之光?前代史书,如隠逸、独行、孝友、列女诸传,多实録所未备者,二也。天文、地理、律歴、河渠、礼乐、兵刑、艺文、财赋,以及公侯将相,为志为表,不得其人,不歴其事,不能悉其本末原委,三也【臣】谓今日时代不逺,故老犹存,遗书未烬,当及此时,开献书之赏,下购求之令,凡先儒纪载有闗史事者,择其可信,并许叅考,庶几道法明而事辞备矣【臣】伏读顺治九年十一月十七日。上谕云:「明末寇陷都城,君死社稷。当时文武诸臣中,岂无一二殉君死难者?幽忠难泯,大节可风,大哉!」王言开一代忠孝之原,肃万载臣子之极。一时在京诸臣,若范景文、倪元璐、刘理顺等,皆被旌録自当照耀史册。但明末寇氛既张,蹂躏数省。或衔命出疆,或授职守土,或罢官闲居,或至布衣之士、巾栉之妇。其间往往有抗节不屈、审义自裁者,幸遇。皇上扶植人伦,发微阐幽,而忠魂烈节犹有郁郁寒泉之下者,则后世何劝焉?伏乞勅下各地方督抚确访奏闻,并将实迹宣付史馆,与范、倪诸臣并例同书,则阐幽之典愈为光昭矣。更有请者,宋臣欧阳修纂《五代史》,不为韩通立传,后世讥之。《宋史》修于至正三年,而不讳文谢之忠;《元史》修于洪武二年,而并列丁普之义,古今伟之。皇上应天顺人救民水火,云霓之望,四方徯苏。然元二年间,亦有未达。天心徒抱片节,硁硁之志,百折靡悔。虽逆我顔,行有乖倒戈之义,而临危致命,实表嵗寒之心。此与海内混一,窃名叛逆者情事不同。伏望皇上以万世之心为心涣发纶音概从寛宥,俾史臣纂修,俱免瞻顾,则如天之度,嫓美前王,于以奬励臣子,昭示后世,其于纲常,似非小补【臣】在史言史,不识忌讳,无任战栗陨越之至。睢沭二邑秋灾情形疏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初九日,江苏布政司布政使章钦文详,据淮安府详,据睢宁县详称:据本县儒学生员魏奋翼等、乡民夏王賔等禀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本固邦宁,食足民安,理势然也。痛睢积年以来,非旱即涝,灾荒频仍,百姓已不聊生。兼之地濵黄河,夫役繁重,糜费过于正赋,所以上累考成,下致逋欠,此官民两害之原也。况今嵗春荒,粮食腾贵,率皆卖儿鬻女以活生命,吞草嚼叶以度朝昏,壮者散而老者絶,颠沛万状,惨不堪言。满望麦秋收获,以延残喘,不意二麦成熟之后,五月五日大雨奇降,平地水深数尺,二麦朽烂,仍望秋禾活生。不意西水顺流而下,县治南北一带泛滥横流,深者丈余,浅者五七尺不等。其秋禾登塲者,被隂雨连绵二十余天,并未入仓,漂流而去。房屋淹倒无数,遍野已成泽国,残黎并无栖止。已种之麦尽沉水底,未种之地现今水沉,不惟今嵗无赖,来嵗更无所望。不惟已逃之民不复思归故土,即未逃之民亦且乐奔他乡。民逃则地荒,地荒则赋逋,士民危极情极,公叩电怜百姓困苦,恩赐转详得邀蠲免,则父母之仁能转河伯之虐矣。等情到县,据此该卑县窃查:睢邑歴年灾患频仍,黎民涂炭,今春卖儿卖女者有售无受,以故哀鸿遍野,硕防兴歌。满望麦熟或可少苏,不意暴雨连旬,将麦损伤过半。复望秋粒,奈三伏不雨,禾黍皆枯。入秋霪雨连绵二十余日,黄水陡发,而睢邑里社坐落黄河南北两岸,近年修筑隄工,较平地约髙丈余,水无注泄,一经漫溢,即如倒海。西水顺流而下,遍地汪洋,故将已获稭粒悉皆漂荡,方种麦苗俱沉水底,屋庐冲决,民无定所,众姓哀号,伤心惨目。卑县职司民牧,不得不据实陈情,仰祈轸念民瘼,恩赐转详。题请蠲免,或议赈恤,或缓催科,起疮痍而肉沟瘠,万姓皆沐洪恩于不朽矣等情。据此,除一面耑员飞赴确勘,另报外,事干灾伤,拟合通报等情。又据该府详为:黄水永注,沭邑灾黎终絶更生,哀吁详请亟赐拯救。事据沭阳县详称:据本县士民魏鲲等连名禀称,沭居清宿下流,幸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 《汤子遗书》卷二,工部尚书汤斌撰写的奏疏 《陈述史法以辅助文治疏》我私下认为,史书是用来彰明是非、辅助赏罚的。赏罚的权力施行于一时,是非的衡量标准却决定于万世。皇上登极初年就 命令史官编纂修订《明史》,由此仰见 皇上留心文献,这与唐太宗命魏征等人编纂《隋书》、明太祖命宋濂等人编修《元史》,可以说是千古贤明君王的作为彼此相合。然而当时编修时,只依据实录,没有来得及广泛采集材料。【臣】愚昧地认为,立法应当严密,取材贵在完备。实录所记载的,恐怕有不详细之处。【臣】谨慎地取其大略,为我 皇上陈述如下:比如靖难之役兴起、建文帝改换年号,永乐年间命史臣重新修订实录,那么其中高下褒贬之间,恐怕未必可以作为依据。其他如土木之变、大礼之议,事情多有忌讳;何况天启以后实录已经不存在,将依据什么呢?这是第一。二百七十多年间,英才贤士层出不穷,有的人终身没有入朝而美好的德行值得记载,有的人名声只在里巷之间而至诚的品性足以给人典范;万一使者没有采集到,金匮没有登记,那么连姓名都无法流传,凭什么彰显潜藏的德行之光?前代史书中的隐逸、独行、孝友、列女等传记,许多就是实录没有完备记载的,这是第二。天文、地理、律历、河渠、礼乐、兵刑、艺文、财赋,以及公侯将相,要编成志书、表格,如果不了解有关人物、不经历其事,就不能详尽掌握事情的始末根由,这是第三。【臣】认为如今距离明代不远,故老尚在,遗书尚未焚尽,应当趁此时机,设立献书的赏赐,下达征求书籍的命令。凡是先儒记载而与史事有关的,选择可信的,准许参照考证,这样或许可以使道理法则明确、史事文辞完备。【臣】恭敬地读到顺治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上谕说:“明末贼寇攻陷都城,君主为国家而死。当时文武诸臣之中,难道没有一两个为君主殉难而死的吗?幽深的忠心难以泯灭,伟大的节操足以垂范后世,意义多么重大啊!” 皇帝的诏言开启了一代忠孝的源头,树立了万世臣子的最高准则。当时在京的诸臣,如范景文、倪元璐、刘理顺等,都已经受到旌表记录,自然应当照耀史册。但是明末贼寇声势既已扩张,蹂躏了数省。有的奉命出使边疆,有的接受职任守土,有的罢官闲居,有的甚至是平民男子、普通妇女。其中往往有守节不屈、审察大义而自杀殉节的人,幸而遇到 【原文句末“幸遇”疑为残缺或串句,具体含义不明】皇上扶植人伦,彰显隐微、阐明幽隐,而忠魂烈节仍有埋没在寒泉之下的,那么后世还凭什么受到劝勉呢?恭请 下令各地督抚确实访查 上奏皇上,并把真实事迹送交史馆,与范景文、倪元璐等诸臣按照同样的例子写入史书,那么阐明幽隐的典章就更加光明显著了。还有一事请求:宋臣欧阳修编纂《五代史》,没有为韩通立传,后世讥笑他。《宋史》修于至正三年,却不避讳文天祥、谢枋得的忠节;《元史》修于洪武二年,又把丁普郎的义行列入史书,古今都认为这是伟大的举动。皇上应当 顺应天意、顺从民心,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百姓像盼望云霓一样盼望皇上,四方都等待着复苏。然而在元年、二年之间,也有未能达到这一目标的情况。【原文“元二年间”疑有脱误】上天的心意只是守着一片节义,虽志向拘谨固执,却百折不悔。虽然违逆我的意旨,行为也有违背倒戈之义的地方,但在危急关头献出生命,确实表现了坚贞不屈的心。这与天下混一之后,窃取名义而被称为叛逆者的情形不同。恭请 皇上以万世的心作为自己的心 发布 诏书,概从宽宥,使史臣编修史书时都免于瞻前顾后,那么 就可以显示如天一般的气度,与前代君王媲美;借此勉励臣子,昭示后世,对于纲常伦理,似乎并非小小的补益。【臣】身在史馆谈论史事,不知道忌讳,内心战栗、惶恐至极。《睢、沭二县秋灾情形疏》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初九日,江苏布政司布政使章钦文详报,据淮安府详报,据睢宁县详报称:据本县儒学生员魏奋翼等、乡民夏王宾等呈文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上天;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粮食充足百姓才安定,这是合乎道理和形势的。可痛惜睢县多年以来,不是旱灾就是水灾,灾荒接连不断,百姓已经无法生存。加上地处黄河岸边,徭役繁重,耗费超过正常赋税,所以上面影响官员的考核成绩,下面造成赋税拖欠,这是官民两方面祸害的根源。何况今年春荒,粮食价格飞涨,百姓大多卖儿卖女来维持性命,吞食草根、咀嚼树叶来度过早晚,壮年人四散,老人无依,颠沛流离的惨状无所不有,实在惨不忍言。满心希望麦子秋收,可以延续残余的生命,不料两种麦子成熟以后,五月五日突然降下暴雨,平地水深数尺,二麦腐烂;仍然希望秋季庄稼能够活下来。不料西边的水顺流而下,县城南北一带泛滥横流,深的有一丈多,浅的也有五七尺不等。秋庄稼已经收割运到场上的,又被连续二十多天的阴雨淋湿,根本没有入仓便漂流而去。房屋被淹倒的无数,遍野已经成为水乡,残存百姓没有栖身之处。已经种下的麦子全都沉在水底,尚未播种的土地如今也被水淹没,不仅今年无法依靠,来年更没有希望。不仅已经逃走的百姓不再想回到故土,就是尚未逃走的百姓也将乐于逃奔他乡。百姓逃走,土地就荒芜;土地荒芜,赋税就拖欠。士民处境极其危险,心情极其悲苦,恳请公上体恤百姓困苦,恩准转报详请,使其得以请求蠲免,那么父母般的仁恩就能转变河伯的暴虐。以上情形报到县里后,据此,该县私下查得:睢县历年灾患频繁,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今年春天卖儿卖女,有人愿卖却无人购买,因此哀鸿遍野,连大规模的防护工程也只能兴叹。满心希望麦子成熟或许可以稍稍缓解,不料暴雨接连十多天,使麦子损伤过半;又希望秋季收获粮食,奈何三伏不下雨,禾黍全都枯死。入秋后淫雨连续二十多天,黄河水突然暴涨;而睢县的里社坐落在黄河南北两岸,近年修筑堤防,比平地高约一丈多,水无处排泄,一旦漫溢,就像大海倒灌。西边的水顺流而下,遍地汪洋,所以已经收获的禾粒全都漂走,刚播种的麦苗也沉入水底,房屋被冲毁,百姓没有固定住处,众人哀号,惨状令人伤心不忍直视。卑职掌管百姓,不能不据实陈述灾情,恭请上级体恤百姓疾苦,恩准转报详请。请题请蠲免赋税,或议定赈济抚恤,或暂缓催收赋税,使创伤得到恢复、沟壑中的瘦弱百姓重新生息,万民都将永远沐浴皇恩。以上情形,据此,除了一面派专员迅速前往确实勘查、另行报告外,事情关系灾害损伤,拟合通报。又据该府详报:黄河水长久灌注,沭县灾民最终断绝生路,哀痛呼吁,详请赶快赐予救济。事情据沭阳县详报称:据本县士民魏鲲等联名呈文说,沭县处在清河、宿迁下游,幸蒙
皇恩蠲免孑遗,稍延残喘。不意今嵗入秋以来,霪雨连绵,昼夜如注。又兼山水暴涨,以及黄水田、拦马河泛漫,由邳、睢等邑直灌沭境,淹没惨状,惟见水天一色,百里无烟。又不止积水漫淹,与谨报安东等案沉田溺丁已也。切思粮从地起,无地何以征粮?鞭自丁出,无丁何以输鞭?若不叩天详请画一永久之计,不惟民命堪虞,亦且考成焉。副纵天台,视民如伤,其应征额赋,果能一一问诸水滨乎?伏乞轸念水患益深,民生愈蹙,施拯溺救灾之洪恩,思安上全下之至计,据实申详,为民请命,隂功万代等情。禀县据此,该卑职看得沭邑谨报安东积水漫淹两案沉田溺丁,荷防上台。题请蠲豁灾民,幸得更生。于康熙二十二年冬,奉江抚都院委勘查,报二案涸田六百一顷一十五亩二分五厘。题报陞科在案。第查田虽稍有露尖,实则沙荒无人耕种。惟冀今嵗招集流移,拮据播种,稍全国赋。不期自夏而秋,诸水泛涨,由宿迁县等处而下,水势溢流,沭邑为滙归之区。不惟去冬报涸之地复沉水底,即未淹之田间亦浸漫。卑职南闱囘县,但见四野汪洋,目击心伤。忝司民牧,不得不亟为请命。合无据实申详本府,轸念沭民叠罹奇灾,恳将涸地陞科漕粮正赋,亟赐具详疏题蠲豁。末吏灾民两佩洪恩于不朽矣等情,详府。据此,除一面耑员飞赴确勘另报外,事干灾伤,拟合通详各等情到司。据此,该本司查得淮属地处卑下,入秋霪雨连绵,诸水泛涨,积注未泄。今据淮安府将睢沭二邑田地被淹,庐舍倾頽情形详报前来。除一面飞行批饬淮府,迅行各该县加意抚绥,设法赈恤,并确查是否成灾及该府属逾限日期查明另报外,事干地方灾伤,合即通报。伏乞迅赐核夺防题等情到【臣】据此,该【臣】看得淮属睢沭二邑地处卑洼,叠遭水患,荷防皇上轸念民艰,蠲赈屡施,灾黎得以稍延。兹据布政使章钦文详报,今嵗入秋,霪雨连绵,诸水泛涨,以致田地被淹,庐舍倾頽等情。除经飞饬该司,迅委能员亲诣确勘,果否成灾,照例造具册结,同报灾违限日期一并扣明,另详。题报外,惟是据报秋灾情形,例应先行入告,伏乞睿鉴施行。积年未完之漕项,已荷分征五载,压欠之正赋,更祈蠲缓以广。皇仁以苏民困疏三吴赋税甲天下,军储供亿仰给实多,我。皇上智勇天锡命将授钺,渊谋睿算,威震海隅。而转输不匮,江南每嵗本折五六百万,较他省盖数倍焉。我皇上念财赋重地,于军需匮乏之际,犹蠲租赈饥,恩恤备至。乃者圣驾东巡,洪恩覃敷,蠲漕免丁,带徴漕欠除,一时并徴之累。诏到之日,白叟黄童,靡不举手加额,感激而泣,以为皇上如天之仁,轶唐虞而超三代,实亘古所未有也。独是漕粮虽荷天恩而地丁钱粮自康熙十八年至二十二年五年并徴,民力犹苦不支,每【臣】一出,士民环马首泣诉,求为陈情者殆无虚日【臣】以国课闗系重大隆恩未可妄邀,晓以大义,使各勉力输将,而士民遑遑哀求不已。既而思之,使并徴,有益于国【臣】何敢妄有所请?乃于国计无所补益,而下民实为苦累【臣】不为奏陈,是为溺职,上负圣恩矣。故敢冒昧为我皇上言之【臣】按苏松等处赋额繁重,虽在丰年,所入常不敷所出,乃十八、十九两年异常灾荒,逋欠独多,今年之尾欠即为来嵗之带徴,下年之未完又为次年之并比,陈陈相因,日以增益,小民终嵗胼胝,不过亩收石粟,欲正供之外兼完积逋,势必不能,且钱粮之在公家,虽有起存漕项之分,而小民之输将,总一条编,原无差别,未完起存钱粮之民,即是未完漕项之民,今计十八年至二十三年未完地丁并时追呼,而二十四年新粮又复启徴矣,州县比较大率十日一限,假使每日轮比,一年则十日中仅三日空闲,而七日赴比矣,近城附郭犹得稍息,其穷乡僻壤奔走道途,匍匐公堂,欲求尽力农桑,不可得已,设有司见考成期迫,不暇念及民生,或一日而并比数年,则先因某年之欠而敲扑之,复因某年之欠而加责之,血肉淋漓,哀号之声上干。天和亦所必至也【臣】仰体皇上视民如伤之仁,时时告诫有司。既不忍使疾苦遗黎受此摧残,又不敢以定限考成为之寛假。诚恐民之积欠己多,剜补无术,惟有▯此皮骨以捱徴比。官知逓年压欠,催科计穷,亦惟▯一降革以图卸担。究之,官之更代愈速,钱粮之头绪愈乱。加以蠧役乗机侵欺,小民逃亡相继。国课必至大绌【臣】愚以为民间止有此力,并徴数年其输纳不加多,带徴一年其输纳不加少,而分年带徴则官免畏顾考成,那新补旧之弊,民免累日并比荒废农桑之苦,所全实大也,故敢冒昧叩恳皇上推广带徴漕欠之徳意俯
译皇恩蠲免残余百姓的赋税,使他们稍稍延续残喘。不料今年入秋以来,淫雨连绵,昼夜如水倾注。又加上山水暴涨,以及黄水田、拦马河泛滥,从邳县、睢县等地直灌沭县境内,淹没的惨状只见水天一色,百里之内没有炊烟。不仅是积水泛滥淹没田地,也和安东县等案所报的田地沉没、人口溺亡相同。仔细想来,粮食从土地上产生,没有土地凭什么征粮?鞭税由丁口出,没有丁口凭什么缴纳鞭税?如果不向上天详尽呈请,谋求一个统一而长久的办法,不仅百姓性命令人忧虑,也会影响官员的考核成绩。即使官员身在天台、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面对应该征收的赋税,难道真能一一到水边去询问吗?恭请体恤水灾越来越深、民生越来越困窘,施以拯救溺民、救济灾民的广大恩德,思考安定上面、保全下面的最好办法,据实申报详请,为百姓请求生路,阴德万代流传。呈文报到县里后,据此,该卑职查得,沭县谨报安东县积水泛滥、田地沉没、丁口溺亡两案,承蒙上级 题请蠲免灾民赋税,使他们幸得重新生存。康熙二十二年冬,奉江抚都院委派勘查,报告两案共计干涸田地六百一顷一十五亩二分五厘。已经题报升科入档。只是查得田地虽然稍稍露出地面,实际上都是沙荒地,无人耕种。只希望今年招集流亡百姓,勉强播种,稍稍补全国赋。不料从夏到秋,各处河水暴涨,从宿迁县等地流下来,水势溢出,沭县成为各水汇集之区。不仅去年冬天报告已经干涸的土地又沉入水底,就是未被淹没的田地也遭到浸泡。卑职从南闱回到县里,只见四野汪洋,亲眼所见,内心悲伤。愧居牧民之职,不能不赶快为百姓请求生路。应当据实向本府申报,体恤沭县百姓屡遭奇灾,恳请将已干涸土地所增加征收的漕粮和正常赋税,赶快具文详报题请蠲免。末吏和灾民都将永远承受皇恩。以上情形,详报府里。据此,除了一面派专员迅速前往确实勘查、另行报告外,事情关系灾害损伤,拟合通详各级,以上情形到达本司。据此,本司查得,淮属地区地势低洼,入秋后淫雨连绵,各处河水暴涨,积水聚集而无法排泄。如今淮安府将睢、沭二县田地被淹、房屋倒塌的情形详报前来。除了一面迅速行文批示淮安府,责令赶快通知各县用心安抚,设法赈济,并确实查明是否构成灾情,以及府属各地是否超过规定期限,查明后另行报告外,事情关系地方灾害,合应通报。恭请迅速核定裁夺,并准予题报等情形到达。【臣】据此,【臣】查得淮属睢、沭二县地势低洼,接连遭受水灾,承蒙 皇上体恤百姓艰难,屡次施行蠲免和赈济,使灾民得以稍稍延续生命。如今据布政使章钦文详报,今年入秋后淫雨连绵,各处河水暴涨,以致田地被淹、房屋倒塌等情形。除已迅速行文责令该司,委派能干官员亲自前往确实勘查,查明究竟是否成灾,依照常例造册结报,并将灾情及是否逾限日期一并核明后另行详报外,在题报之外,只是根据所报告的秋灾情形,按例应当先行上报,恭请皇上明察施行。多年未完的漕粮赋项,已经蒙恩分五年征收;积压拖欠的正常赋税,更祈求蠲免或缓征,以扩大 《皇恩以救济百姓困苦疏》三吴地区的赋税居天下第一,军队储备和各项供应所依赖的实在很多,我 皇上承蒙上天赐予智勇,任命将领、授予兵权,深远的谋略和圣明的筹算,威势震动海边。然而运输供应从不匮乏,江南每年本色、折色赋税达五六百万,比其他省份大概多出数倍。我皇上顾念这里是财赋重地,即使在军需匮乏之际,仍然蠲免租税、赈济饥民,恩典抚恤极其周备。近来 圣驾东巡,洪大的恩德广泛施布,蠲免漕粮和丁税,免除带征漕粮欠项,免除一时并征的负担。诏书到达的那天,白发老人和黄口儿童,无不举手加额,感激流泪,认为皇上的仁德如同上天,超过唐尧、虞舜而胜过三代,实在是古来从未有过的事。只是漕粮虽然承蒙 天恩蠲免,而地丁钱粮从康熙十八年至二十二年五年合并征收,民力仍然苦于难以支撑。每次【臣】出行,士民围绕马首哭诉,请求代为陈述,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如此。【臣】因为 国家赋税关系重大 皇上的隆重恩典不能任意求取,便晓谕他们国家大义,使他们各自勉力输纳,而士民仍然惶惶哀求不止。后来我思考,即使合并征收,对 国家【臣】哪里敢妄自有所请求?但是对国家的计策并无补益,而下层百姓实在遭受苦累;【臣】若不为他们上奏陈述,就是失职,辜负皇上恩典了。所以斗胆为我 皇上陈述此事。【臣】查考苏州、松江等地的赋额繁重,即使在丰年,收入也常常不足以抵偿支出;到了康熙十八、十九两年,灾荒异常严重,拖欠尤其多。今年的尾欠就成为来年的带征,下年的未完又成为次年的并征,年复一年相互承接,一天天增加。百姓终年辛劳,不过每亩收获一石粮食,想在缴纳正常供赋之外再兼完积欠,势必无法做到。况且钱粮在公家虽有起运、存留和漕项的区别,但百姓缴纳时总归编在一项,本来没有差别;未完起运、存留钱粮的百姓,就是未完漕项的百姓。如今计算康熙十八年至二十三年未完的地丁钱粮,正在同时追催,而康熙二十四年的新粮又开始征收了。州县考核催征,大多十天设一个期限;假使每天轮流考比,一年之中十天里只有三天空闲,七天都要赴衙应比。靠近城郭的百姓尚且能够稍稍休息,穷乡僻壤的人奔走道路,匍匐到公堂,想要尽力从事农桑,也不可能。假如有关官员见考核期限紧迫,没有时间顾念民生,或者一天之内同时考比数年的欠赋,那么先因某年的欠赋而鞭打,接着又因某年的欠赋而加重责罚,百姓血肉淋漓,哀号之声直冲上天。上天的和气也一定会到来。【臣】仰体 皇上把百姓看作受伤之人的仁德,时时告诫有关官员。既不忍心让遭受疾苦的遗民承受这种摧残,又不敢因固定的期限和考核制度而宽缓放任。实在担心百姓积欠已经很多,剜肉补疮也没有办法,只能刮削皮肉、磨损骨头来勉强应付催征考比。官员知道逐年积压欠赋,催征办法已经穷尽,也只能一再降职革职,以图推卸负担。结果,官员更替越来越快,钱粮事务的头绪越来越乱。加上蠹役乘机侵吞欺诈,小民接连逃亡。国家赋税必然会大为亏缺。【臣】愚昧地认为,民间只有这么大的力量,合并征收数年,百姓缴纳的总数并不会增加;带征一年,百姓缴纳的总数也不会减少。而分年带征,官员可以免除害怕考成、瞻前顾后的弊端,革除以新补旧的弊病;百姓可以免受数日连续赴比、荒废农桑的苦处,所保全的实在很大。因此斗胆叩首恳请 皇上推广带征漕粮欠项的恩德意旨,俯
俞【臣】请除康熙二十三年钱粮尚未奏销,不敢请缓。将康熙十八年至二十二年民欠地丁钱粮,俯照漕项一例,于康熙二十四年起分年带徴,以抒民困【臣】又念此数年中,十八、十九两年水旱叠承,地多版荒,人多逃亡,今时已五载,牵连亲族者有之,遗累邻户者有之,所谓有粮无田、有户无人者,实实不乏,傥防圣恩将此两年概赐除豁,准自二十年后分年带徴,务祈全完。在民既无并徴之累,在官又无虚悬之项,然后律以考成之法,小民亦各有心,既感。皇恩又怵功令谁不踊跃争先,以完正供?此实有禆公帑,无损国计,而江南士庶歌咏。皇仁亿万斯年永永无极矣泰州灾复加灾亟叩蠲恤疏泰州居髙邮、宝应、兴化等州县之下流,素称泽国。自康熙七年洪水为灾,田地陆沉,民生昬垫,荷防皇上饥溺为懐蠲赈频颁,孑遗获存,复将淹田钱粮于微臣目覩等事案内,准予蠲停,今于每年冬勘明淹涸确数,分别蠲徴歴年遵奉在案。至康熙二十二、十一两年,该州田地陆续全涸,随即据实勘报具。题是,以微臣目覩等事,案内止存山阳、清河等七州县,而泰州不与焉【臣】于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内接任抚事,至十一月,据泰州里民呈控,该州田地自二十二年复被水淹,情词迫切【臣】即备查巻案,该州田地已报全涸,何得妄称复淹?且未据地方官申报,难以慿信,批行布政司转委淮扬道副使多▯安,亲诣查勘,务在确实,不得稍有虚揑。去后续据该道将复淹田地情形详报前来【臣】查田地疆界,岂无髙下分别?册内多有未明,恐有虚揑。复据该司详委蘓州府同知金鉴防,同扬州府同知朱射斗前往覆勘【臣】又谆切面谕,务须矢公矢慎,细加察勘,不得稍有扶揑。今据布政使章钦文详称,同知金鉴等履亩查勘,据称泰州田地原分上河、下河,其上河田地久成膏壤,惟下河一带与兴化接界,地最洼下,海口未开,髙堰湖水时常漫溢,淹涸无定。迨二十二十一年嵗值大旱,田中积水全涸。二十二年虽涸田复淹,然雨水骤涨,尚冀旋消,是以前抚臣于彚题案内未敢遽请蠲豁,至二十三年九月内,湖水暴发,横流旁灌,宣泄无路,注而不流,至今田沉水底,播种难施等情【臣】惟淹田涸出,固宜随时勘报,起徴以足额赋,如涸后复淹,亦应据实陈。请以邀寛恤我皇上视民如伤,逺迈千古。巡幸经临,见民庐舍、田畴被水淹没,深轸。圣怀特遣大臣循海察勘,不惜经费,专官疏濬下流,期民安土复业,万姓欢呼祝颂。圣寿无疆,所有泰州康熙二十二十一年原报涸出田地,既经屡勘,实被淹没,见在播种难施,应徴钱粮委难责令输纳,亟恳皇仁准予停缓,以后仍归微臣目覩等事,每年冬勘案内,与山阳等州县一例察勘,涸出另报起徴,浩荡皇恩,非微臣所敢妄冀也。郡守因公降调,士民控吁迫切,代陈舆情疏。【臣】属七府,现缺知府者三,常州府降调知府祖进朝,履任未及一载,素闻其操持廉介,涖事勤慎【臣】私心重之。顷縁失察法宝一案,部议降调,奉有俞防乃常州五县绅士、商民不知。朝廷功令,以为进朝服官,颇能洁已爱民,惊闻解任,辄抢地呼天,号泣罢市,若一旦顿失怙恃者,奔赴【臣】衙门,请为题留日不下数千人,街衢拥塞,哭声震天。更有苍顔皓发,年逾八十,平日杜门静修,足不履公门者,亦至【臣】公堂叩首求达。天聴【臣】谕以朝廷自有定体,保留之例久已停止,尔等当静聴部选新官,毋得渎扰士民,愈加哀痛。以为常州四十年来未有爱民如祖进朝者,其减差轻耗,兴学正俗,戢奸除暴,息讼安民,种种善政,穷乡僻壤尽沾惠泽,豪强蠧胥不敢作奸。皇上轸念东南,如江宁府知府于成龙防。特恩超擢,吏治丕变。今进朝操守才干,实可与成龙颉颃,而独以一眚被谪,万民惊惶,殆不欲生。言毕泣下不能止【臣】再三抚慰,许以代。题皆望阙叩头而后去。又闻赴督臣衙门控愬者亦不下数千人【臣】不知进朝何以感人之深如此【臣】查失察法宝一案,无锡县知县徐永言以协挐免议。进朝身为郡守,失察之罪何辞?况部议察取督抚职名【臣】受事四日,挐获法宝,是受事之日已为失察之日,自当静▯处分,何敢代人渎奏?惟是常州为江南巨郡,一月以来,士不安于庠,农不安于野,商贾不安于市,行旅不安于途【臣】防皇上特恩。简畀封疆大任,属吏之败检者得而纠劾之,廉能者不能为之一言,非公也。民情皇皇如此,而不为之解慰安辑,非仁也。畏罪缄黙,而使舆情不能上闻非忠也有一于此皆负圣恩无所逃,罪因与督臣熟计再三,敢不避斧钺为之陈。奏实从通达民情起见,非敢违例。题留恭谢天恩疏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十四日皇上颁赐日讲易经解义到【臣臣】随恭设香案,望阙叩头,只受。恭惟我
译允。【臣】请求,康熙二十三年的钱粮尚未奏销,不敢请求缓征。至于康熙十八年至二十二年百姓拖欠的地丁钱粮,请俯照漕项的例子,从康熙二十四年起分年带征,以舒缓百姓困苦。【臣】又想到,这几年中,康熙十八、十九两年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田地多已荒废,人口多已逃亡;如今已经五年,有牵连亲族的,有连累邻户的,所谓有粮无田、有户无人,确实不少。倘若 皇上的恩典把这两年的欠项一概赐予免除,准许从康熙二十年以后分年带征,务必全部缴清。这样,百姓既没有合并征收的负担,官府也没有悬欠的项目,然后再按照考核成效的法令办理,百姓自然也各自有了心愿,已经感受到皇恩。皇恩又使人感到警惕。有了这样的功令,谁不踊跃争先,以缴清国家的正赋呢?这实际上有益于国库,无损于国家的财政,而江南士民也都歌颂。皇上的仁德亿万年永远无穷。《泰州灾后又遭灾请求从速蠲免抚恤疏》。泰州处在高邮、宝应、兴化等州县的下游,一向被称为水泽之国。自康熙七年洪水成灾以来,田地沉没,百姓生活困苦,幸蒙防护。皇上把百姓的饥饿和溺水放在心上,频繁颁布蠲免和赈济的命令,使幸存的百姓得以活下来;又在微臣所亲见等事项的案内,准许将被淹田地的钱粮免除停征。如今每年冬天查勘清楚被淹、干涸的确数,分别蠲免征收,历年都遵照办理。到康熙二十二年、二十三年,这个州的田地陆续全部干涸,随即据实查勘申报具呈。题报中,微臣所亲见等事项的案内只包括山阳、清河等七州县,泰州并不在其中。微臣于康熙二十三年十月接任巡抚事务,到了十一月,据泰州里民呈诉,该州田地自康熙二十二年又被水淹,情词迫切。微臣立即查考卷宗,该州田地已经申报全部干涸,怎么能妄称又被淹没呢?况且又没有地方官的申报,难以凭信,便批令布政司转委淮扬道副使多弘安亲自前往查勘,务求确实,不得稍有虚构捏造。此后又接到该道详细报告复被淹田地的情形。微臣查考田地疆界,难道会没有高低之分吗?册籍中有许多没有说明清楚的地方,恐怕有虚构捏造。于是又据该司详细委派苏州府同知金鉴防,同扬州府同知朱射斗前往复查。微臣又恳切地当面告诫他们,务必秉持公心、谨慎办理,仔细查勘,不得稍有扶同捏造。如今据布政使章钦文详细称报,同知金鉴等人踏勘田亩后说,泰州田地原分为上河、下河;上河田地早已成为肥沃良田,只有下河一带与兴化接界,地势最低洼,海口没有疏通,高堰湖的水时常漫溢,淹没和干涸没有定期。到了康熙二十一年,正值大旱,田中的积水全部干涸。康熙二十二年,虽然已经干涸的田地又被淹,但由于雨水突然上涨,还希望很快消退,所以前任抚臣在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十一年〕 题的案件中不敢立即请求蠲免。到了康熙二十三年九月,湖水暴涨,横流向旁边灌入,没有排泄的道路,水只进不流,直到现在田地仍沉在水底,难以播种等情形。微臣认为,被淹田地干涸后,固然应当随时查报,开始征收以足额赋;如果干涸后又再次被淹,也应据实陈报。请求以此获得宽免和抚恤,使我。皇上把百姓看得如同自己受伤一样,远远超过千古以来的君主。皇上巡幸经过这里,看见百姓的房屋、田地被水淹没,内心深深忧痛。圣上的心怀。特意派遣大臣沿海查勘,不惜耗费经费,专门派官员疏浚下游,希望百姓安居本土、恢复产业,万民都欢呼祝颂。愿皇上圣寿无疆。泰州所有康熙二十二、二十三年原先申报已经干涸的田地,经过多次查勘,确实又被淹没,现在难以播种,所应征的钱粮实在难以责令缴纳,急切恳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十一年〕 皇上的仁德准许暂时停征缓征,以后仍归入微臣所亲见等事项的每年冬季查勘案内,同山阳等州县一样查勘;干涸后另行申报并开始征收。如此浩荡的皇恩,实在不是微臣敢妄自期望的。《郡守因公被降职调任,士民申诉呼吁迫切,代为陈述民情疏》。微臣管辖七府,现在缺少知府的有三处。常州府降职调任的知府祖进朝,任职还不到一年,向来听说他操守廉洁正直,办事勤勉谨慎,微臣内心很看重他。近来因为失察法宝一案,部议决定降职调任,奉有。谕旨,因此常州五县的绅士、商人和百姓都不知道。朝廷的功令。他们认为祖进朝任官以来,很能洁身自守、爱护百姓,突然听说他要离任,便捶地呼天,号哭停市,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父母一样,纷纷赶到微臣衙门,请求代为。题请挽留,每天不下数千人,街道都被挤塞,哭声震天。更有面色苍老、头发全白、年过八十的人,平日闭门静修,脚从不踏入官府,也来到微臣公堂叩头,请求代为转达。上达天听。微臣劝告他们说。朝廷自有既定体制,保留官员的旧例早已停止,你们应当安静等待吏部选任新官,不要烦扰官府和士民,使悲痛更加深重。他们认为,常州四十年来没有像祖进朝这样爱护百姓的人。他减轻差役和耗费,兴办学校、端正风俗,收敛奸邪、铲除暴行,平息诉讼、安定百姓,各种善政使穷乡僻壤都受到恩惠,豪强和奸胥都不敢作恶。皇上忧念东南,例如江宁府知府于成龙,曾经得到皇上。特别恩典,越级提拔,吏治大为改变。如今祖进朝的操守和才干,确实可以同于成龙相匹敌,却仅仅因为一次过失被贬,万民惊惶,几乎不想活下去。说完眼泪直流,不能停止。微臣再三安慰他们,答应代为。题请挽留,大家都盼望。到宫阙前叩头后才离去。又听说到督臣衙门控诉的也不下数千人。微臣不知道祖进朝为什么能如此深深感动人心。微臣查考失察法宝一案,无锡县知县徐永言因为协同捉拿而免于议处。祖进朝身为郡守,对失察之罪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何况部议要察取督抚的职名。微臣受理此事第四天就捉获法宝,因此受理之日已经成为失察之日,自当静候处分,哪里敢代替他冒昧上奏?只是常州是江南的大郡,一个月以来,读书人不能安居学校,农民不能安居田野,商人不能安居市场,行旅不能安行道路。微臣担心皇上特别施恩。选拔授予封疆大任,属下官员中败坏操守的可以加以纠劾,廉洁有才能的人却不能为他说一句话,这不是公正。民情如此惶惶不安,却不替他们解除忧虑、安抚整治,这不是仁爱。因为害怕获罪而闭口不言,使民情不能。上达圣听,这不是忠诚。三者中只要有一项,都会辜负。皇上的恩典,无处逃避罪责。因此微臣同督臣反复商议,怎敢顾避斧钺之诛而不为他们陈奏。这份奏疏是从通达民情的角度出发,并不敢违背旧例。题请挽留。恭敬地感谢。《恭谢天恩疏》。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十四日。皇上颁赐《日讲易经解义》给微臣。微臣随即恭敬地设置香案,面向宫阙叩头,只接受圣赐。恭敬地想到我。
皇上道协乾元,明符离照,正位凝命,秉刚中而六爻八卦之用全,富有日新,体易简而三极两仪之理备。奋神威于遐甸,日晅雷动,见万国之咸宁;布恺泽于蒸黎,云行雨施,与四时而合序。盖显行藏用,无非图书未发之英华,而致逺钩深,更穷河洛以来之理数。説诸心,研诸虑,参伍错综之必详;乐而玩,居而安,象变意言之悉防。法天徳以行健,既有自强不息之功;观人文而化成,尤以教思无穷为大。于是颁行解义,昭示臣工,范围在一人,已通健顺刚柔而敷治,推行先百职,俾体盈虚消息以宣猷。从此户诵家传,犹如观法悬象,二五应而位当,上下交而志同,容保无疆,有孚而化【臣】行多悔吝,识昧防通,曩者侍宝幄以敷陈,愧颛防未闻妙道聆。玉音之阐发知神圣自有心传,今兹职备封疆,时复神游。殿陛瑶编下贲恍依御座以趋跄奥义重披宛接天顔于咫尺,敢不惕深?覆餗节励,匪躬仰。对时育物之渊,怀敬以训规,寮寀承。设教省方之至意,敢用告诫编氓。恳怜积苦,大沛蠲恤,以存要地疏。淮安府属地方,居长河大湖之濵,民间田亩多因积水未消,难施耕耨,地利既失,困苦日深,而土瘠地冲,民穷赋重,惟宿迁尤甚,恭遇圣驾东巡,问民疾苦,而宿迁县生员陆尔谧等,民张士▯等,以豁免暂加三饷,失额丁银,失额粮,地旷土虚,悬四欵,具奏陈请,我皇上以巡幸宿迁,亲见民生有穷苦形状。特勅部议行【臣】确查据实具题【臣】捧诵恩纶仰见我皇上饥溺为怀,逺迈千古,一夫不获,皆厪。圣虑,此真宿民出涂炭而登袵席之时也【臣】敢不仰体皇仁,悉心详察,以副如天覆冒之心随行江苏布政司逐细根查毋虚毋隠据实详报去后,今据布政使章钦文取结详覆前来【臣】查陆尔谧所奏暂加三饷一欵,即系全书所载九厘地亩欵项,始于明季万厯四十七年加徴,而宿迁一县则派银至四千三百二两八钱六分零,并随正编徴水脚。我朝定鼎初年,凡明末杂派悉赐豁除,一切钱粮俱凖万厯年间起科,而此项因系万厯末年所加,故当日未邀特恩,仍旧派徴,相沿至今。惟念该县地亩,非濵河傍湖,即沙砾斥卤,不但淹没之地望涸无期,即陞科之田亦荒瘠难垦,民生昬垫,实与他处不同,且田亩科则又与邻近之海贑邳睢等州县较重,故士民之呼吁倍切,仰恳特恩将宿迁县九厘地亩一项破格全蠲以广皇上巡幸,恩泽实千载盛事也。又失额丁银一欵全书刋注,该县人丁叠因兵火、水旱灾祲,以致逃亡,缺银三千二百七十两八钱。于顺治十三年闰五月内,前漕抚臣蔡具题部覆均于原额田地之内带徴,仍严督设法招徕清补,此乃一时权宜之策,原非经久之计,尚冀流亡归复,旋即减除,岂期该县田地沉废,屡屡见告,民无常产,见在者难免逃亡,欠缺者焉能复业,以致年复一年因循包赔【臣】查民间完纳钱粮丁田,原自有分,今以硗瘠之地责其按亩输赋,尚且难支,况缺额丁银何堪久事摊赔?即该县有续报垦田,皆地方官劝谕见在人丁,勉力开垦,非另有逃亡复业人丁,况顺治年间年逺缺额,岂能清补?合请皇上将前项缺额丁银暂行免徴,督令地方官尽心招徕。数年之间,流民知无摊赔之苦,庶几渐归故土,将来编审案内陆续增补,以符原额,诚为至便。至失额粮地一千六百六十九顷五十八亩,盖因该县地处濵湖,坍塌失额。康熙三年丈缺前,数经前抚臣韩于请除丈坍等事案内。题请蠲免奉防行令督臣麻亲勘确实于康熙九年间,部覆准将九年钱粮暂行停徴,而十年以后仍旧徴输。又续报旷土六百二顷三十四亩一分,原因粮田永沉等事,请蠲祠堂、骆马湖等处水沉田地一案。前抚臣马奉防亲往查勘,见有山岗荒废之地,具疏。题明部覆招集业户开垦,今该司府虽经行县查明失额田地,见沉水底,报垦旷土,俱系石田,详请豁免【臣】因永蠲钱粮,务期详慎,且该县见有粮田,永沉决口,地废二案内奉。防停徴前项失额地亩,是否即在其内?至续报旷土,系于康熙十六年认垦,今称实系不毛,无有虚揑。复经饬行该司备移淮徐道佥事常君恩,亲往宿迁逐一详询。据称失额粮地,系于康熙三年丈缺,而粮田永沉决口,地废二案,系于康熙十一、十六两年报淹。其时里民各照被灾区啚开报,前项坍田实在二案之外,另有坍塌从前失额钱粮未奉除豁,原案见在可核。其续报旷土,向因需饷孔急,部文招徕开垦,故将山岗版荒地亩报陞。不意既报之后,艰于耕凿,依然榛莽,应陞之课虚认均完等语【臣】惟圣朝任土作贡,必小民尽力▯亩,而后可责以输将。今宿迁县失额粮地,既付波臣,续报旷土,又属砂砾难垦。歴经该府县查明,又委淮徐道常君恩亲往查确,具有不扶印结,既无虚冒,所当一并。
译皇上的道德与乾元相合,光明同日月照耀相符;端正帝位、凝聚天命,秉持刚健中正之道,使六爻八卦的作用都得到发挥;富有而日日更新,体察《易经》简易的道理,使三极两仪的义理都完备。把神威奋扬于遥远的疆域,如太阳照耀、雷霆震动,使万国都安宁;把恩泽施布给众多百姓,如云运行、雨降落,同四时的秩序相合。大概显明地施行、暗中地发挥作用,无非是河图洛书尚未显发的精华;推究深远、探索幽微,更穷究河洛以来的理数。把道理说在心中,反复研磨思虑,参伍错综的变化一定详尽;以之为乐并加以玩味,安居其中而心安,卦象的变化、义理和言辞也都得到理解。效法天德而刚健行事,已经具备自强不息的功效;观察人文而使教化成就,尤其把教化之思无穷作为根本。于是颁行这部《解义》,昭示群臣,使一人的范围之内已经贯通健顺刚柔而施行政教;推行到各个官职之前,使他们体察盈虚消长来宣扬治道。从此家家传诵,如同观看悬挂的卦象;二爻五爻相应而位置恰当,上下相交而志向相同,容纳保全可以无疆,心存诚信而教化流行。微臣行事多有悔恨和过失,见识昏昧而不能通达,从前侍奉。在宝帐中陈述经义,惭愧自己孤陋,未能听闻精妙的道理。聆听圣上玉音阐发,才知道。圣人自有心传。如今微臣担任封疆大吏,时时还能够神游其中。宫殿台阶之下,瑶编降临,恍惚间仿佛依傍。御座而趋前行礼,重新披阅深奥义理,宛如亲自接近。天子的容颜近在咫尺,怎敢不深深警惕?像覆鼎之忧一样自我勉励,不敢顾惜自身,只能仰承。顺应时令、养育万物的深奥道理,怀着敬意接受训诫规约,僚属也承受。设立教化、巡视四方的深切意旨,敢于用来告诫编户百姓。《恳请体恤积年困苦,大力蠲免抚恤,以保存要地疏》。淮安府所属地区,处在长河大湖的岸边,民间田地多因积水未消而难以耕作,地利已经丧失,困苦日益加深;再加上土地贫瘠、地势受冲,百姓贫穷而赋税沉重,其中又以宿迁最为严重。恭逢。圣驾东巡,询问民间疾苦,宿迁县生员陆尔谧等人以及百姓张士弘等,因请求免除暂时加征的三饷、失额丁银、失额粮、土地荒旷土质空虚所悬欠的四项,具奏陈请。我。皇上巡幸宿迁时,亲眼看见民生穷苦的情状。特地下令让有关部门议定施行。微臣确实查明后据实具。题。微臣捧读。恩诏,仰头看见我。皇上把百姓的饥饿和溺水放在心上,远远超过千古以来的君主;一个人不能得到安生,都会令圣上忧虑。圣上的忧虑。这正是使宿迁百姓脱离水深火热而登上安乐席榻的时候。微臣怎敢不仰体皇上的仁德,尽心详细查察,以符合如同。上天覆盖滋养万物的仁心。随即命令江苏布政司逐项彻底查核,不得虚报,不得隐瞒,据实详细报告。命令发出后,如今接到布政使章钦文取具结状并详细复核的报告。微臣查得,陆尔谧所奏的暂加三饷一项,就是《全书》所载的九厘地亩款项,始于明代万历四十七年加征;而宿迁一县摊派银两达到四千三百零二两八钱六分有余,并随正赋征收水脚。我朝定鼎初年,凡明末各种杂派都赐予免除,一切钱粮都按照万历年间的税额起征;但这一项因为是万历末年增加的,所以当时没有得到特别恩典,仍照旧摊派征收,沿袭至今。只是想到该县田地,不是靠近河流、湖泊,就是沙砾、盐碱地;不但被淹土地遥望无期地等候干涸,即使已经升科的田地也荒瘠难以开垦,百姓生活困苦,实在同其他地方不同;况且田亩税则又比邻近的海州、赣榆、邳州、睢宁县等州县更重,所以士民的呼吁格外迫切,仰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千三百二两〕 特别施恩,将宿迁县九厘地亩这一项破格全部蠲免,以扩大。皇上巡幸的恩泽,实在是千载以来的盛事。又有失额丁银一项,《全书》刊注称,该县人口屡因兵火、水旱灾害而逃亡,缺少银三千二百七十两。顺治十三年闰五月,前漕运巡抚臣蔡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钱〕 题请,部议复核,准许都在原额田地之内带征,并仍严令督促设法招徕流民、清查补足。这只是当时权宜之策,原本不是长久之计;还希望逃亡者归来恢复户业,随即减除,哪里料到该县田地沉没荒废,屡屡被报告,百姓没有固定产业,现有的人也难免逃亡,欠缺的人又怎么能够恢复生产,以致年复一年因循让现存百姓包赔?微臣查得,民间缴纳钱粮、丁税和田赋,原本各有分别。如今让贫瘠土地按亩缴纳赋税,尚且难以支撑,何况缺额丁银,怎么能长期摊赔?即使该县有后来申报的垦田,也都是地方官劝谕现有人丁勉力开垦,并不是另有逃亡后复业的人丁;况且顺治年间形成的多年旧缺额,哪里能够清查补足?合请。皇上将前项缺额丁银暂时免征,督令地方官尽心招徕流民。几年之间,流民知道没有摊赔的痛苦,也许会逐渐返回故土;将来在编审案件中陆续增补,以符合原额,实在最为便利。至于失额粮地一千六百六十九顷五十八亩,是因为该县地处湖边,土地坍塌而失去税额。在康熙三年丈量缺额之前,已经多次在前任抚臣韩所请免除丈量坍塌田地等事项的案件中。题请蠲免,奉。奉命下令督臣麻亲自查勘确实。康熙九年间,部议复核,准许将康熙九年的钱粮暂时停止征收,而康熙十年以后仍照旧征缴。又续报荒地六百二顷三十四亩一分,因为粮田永远沉没等事,请求蠲免祠堂、骆马湖等处沉入水中的田地一案。前任抚臣马奉命亲往查勘,发现有山岗荒废之地,具疏。题明,部议复核,招集业户开垦。如今该司、府虽然已经派县查明,失额田地沉在水底,申报开垦的荒地又都是石田,详细请求豁免。微臣因为是永久蠲免钱粮的事情,务必要求详慎办理;况且该县现有粮田、永久沉没决口、土地废弃两个案件中,奉。命停止征收的前项失额田亩,是否就在其中?至于后来申报的荒地,是康熙十六年认定开垦的,如今称确实是不毛之地,并没有虚构捏造。又经命令该司备文移交淮徐道佥事常君恩,亲自前往宿迁逐一详细询问。据称,失额粮地是在康熙三年丈量时形成的缺额;粮田永久沉没、决口和土地废弃两个案件,则是在康熙十一年、十六年申报被淹。当时里民各自依照受灾区域图开报,前项坍塌田地确实在两案之外,另有坍塌,过去失去的钱粮数额还没有奉准豁免,原案现存可供核查。后来申报的荒地,过去因为军饷急需,部文招徕开垦,所以把山岗和板结荒地申报升科。没有料到申报以后,难以耕作开凿,仍然是一片丛生荒地,应当升科的赋税只是虚认而共同缴纳等语。微臣认为。圣朝根据土地情况征收贡赋,必须百姓尽力耕作田亩,然后才可以责令他们输纳。如今宿迁县失额的粮地已经付诸水波,后来申报的荒地又属于砂砾地,难以开垦。经过该府、县查明,又委派淮徐道常君恩亲往查实,都有不作虚假、确实可靠的结状,既没有虚报冒领,理应一并。
题请豁免,庶包赔之累,尽释积年之困顿,除万姓欢呼祝颂。圣寿无疆亿万斯年皆知我皇上巡幸所至,有非常恩惠,不但如古昔省耕、省敛而已也。续报扬属异常水灾疏扬属髙邮、泰州、宝应等州县,地居淮黄下流,诸湖交滙,素称泽国。自康熙七年遭堤堰冲决以来,下河田地久矣陆沉,灾民流离播迁,惨苦万状,素在圣明洞鉴之中幸赖皇仁浩荡,蠲赈频颁,子遗犹存,不致尽填沟壑。此皆我皇上深仁厚泽惠养之所致也。迩年以来,天心效顺,雨旸时若,髙阜之田已获有秋,即勘涸田地,灾民莫不感奋勉力播种,冀有薄收以输。国赋不意,今嵗自夏徂秋,大雨倾盆,连绵月余。先据兴化县详报被灾情形,已同淮、徐二属邳州、山阳等州县题报在案。今复据髙邮、泰州、宝应并江都县纷纷详报,雨水日积,无路宣泄,更兼黄淮交涨,诸湖漫溢,万壑沸腾,堤堰难御,致将熟涸田地,无论髙下,尽被淹没,所种秋禾俱沉波底,庐舍漂流,男女涕号,凄惨情形,郑图难绘【臣】披阅之下,不胜蒿目惊心,一面飞饬各属设法抚绥,一面行令藩司确查,除见在委官确勘灾伤分数另疏。题请破格蠲恤,惟是淮扬、徐等属叠罹水患,民生昬垫,今嵗水灾又非寻常可比【臣】仰体我皇上视民如伤之仁,除经饬行各属查明实在被水深重灾民,将常平仓向存积谷动给赈济,务令安集,不致流离失所。仍将动给过谷数及赈济花名造册另报外,所有被灾情形【臣】谨防同总督臣王总漕臣徐合词具题淮扬水患非常亟请赈恤疏淮徐地方,居黄河之濵,而扬属州县,又在淮湖下流,雍、冀、豫、兖之水,皆以黄河为归,而宛、汝、梁、宋、颍、寿之水,又皆以淮湖为归,是淮扬者,固天下之泽国也,自康熙九年堤堰溃决,而民不堪命矣,頼皇上蠲赈频施,得有今日。上年恭遇圣驾东巡,覩水势弥漫,田庐淹没,深怀悯恻。特简能员大加疏治仰见我皇上不忍一夫不获,欲起疮痍而登诸袵席,真尧舜如天好生之心也。以为从此立奏平成,永除昬垫,不意今嵗五六月间大雨连绵,经旬浃月,更兼河湖汹涌,川浍盈溢,禾稼淹没,秋成絶望【臣】备将被灾州县情形陆续入告,并分委府、防等官,亲诣各属,确勘灾伤分数,造具册结。题请蠲恤在案,惟是今嵗之灾,非寻常秋灾比也。盖山东、河南皆有异常水患,故河朔之泛涨尤甚,而题报之后,霪雨不止,至七月二十六至二十九,大雨四昼夜,又遭飓风,海潮万壑沸腾,山水闸水,建瓴直下,舟行堤防之上,城市之间,水皆数尺,扶老携幼,上下奔逃,溺死者不计其数,悲号之声震动逺迩,奇灾异惨,从来所未有也【臣】以庸菲,谬抚兹土,痛自修省,寝食俱废,随即移咨督漕河盐诸臣,驰檄司道等官,博询捍御拯救之方,广募捐输,赈济共图存恤,今失业之民,已有流入常镇等处者【臣】严饬各地方官,随处抚绥赈恤,勿令逺徙难归,将来田畴永荒,必至大损。国课惟是淮扬徐三属被灾州县共计二十余处,其被灾稍轻者拯救犹易,至于淮属之邳、睢、山、盐、海、安、清、桃、宿、沭等州县,扬属之髙、宝、兴、泰等州县,具属积渰之余,徐州及萧、砀二县田地荒瘠,户有逃亡,今更罹此奇灾,▯苦倍甚【臣】与地方诸臣纵竭力捐输,告籴平粜,并动常平仓谷稍资赈济,然为力有限,仅可暂济目前,将来秋尽冬交,饥寒愈迫,不能接济,必至壮者流亡,老弱填于沟壑矣【臣】查康熙十八年各属旱灾请赈饥民百万,即十九年水灾,仅髙、宝、兴、泰、盐五州县并江都县邵伯一乡请赈饥民,亦有三十余万,俱荷俞防特开事例,并准先动库帑买米发赈,得以源源相济,饥民咸获更生。今嵗水患,较十八、十九两年更为▯烈,被灾地方更为寛广,饥民当亦不止数十余万,若不吁请。皇仁大沛恩膏,百万生灵岂能全活【臣】不早言,上负圣恩,罪无可逭。今事例久停,何敢妄请?但救荒无奇策,而拯溺势不容缓。非有激劝之典,则人怀观望,谁肯争先?请勅部畧仿往年赈济事例,量行减数,或准士民顶带贡监官员加级纪録及抵罪还级等项,则人知鼓舞,庶有实效。今时已秋深,寒冬迫近,恐饥民难待,乞准【臣】先借司库项银,或拨盐课银两,遴委廉干官员前赴江西、湖广采买麦米,分运各属赈济,事后另报请销,或另议补还为。国家保数十万耕田输赋之良民,即可培。国家亿万载无疆之元气浩荡殊恩出自皇上非【臣】所敢自必也饥民望赈甚迫先动帑买米疏据江苏布政司布政使章钦文详称,窃照淮扬徐三属频年昬垫,今嵗复罹水厄,以皮骨仅存之众,当此怀襄震荡之凶,其颠连困苦情形,业经节次绘图入
译题请豁免,使包赔的负担全部解除,尽力消除多年积累的困顿,万民也会欢呼祝颂。圣寿无疆,亿万年长久,人人都知道我。皇上巡幸所到之处,都会施加非同寻常的恩惠,不只是像古代巡视耕种、巡视收获那样而已。《续报扬州所属地区遭受异常水灾疏》。扬州所属的高邮、泰州、宝应等州县,地处淮河、黄河下游,众多湖泊汇合之处,一向被称为水泽之国。自康熙七年堤坝决口以来,下河田地长期沉没,灾民流离迁徙,惨苦不堪,向来处在。圣明洞察之中。幸亏依靠。皇上的仁德浩荡,频频颁布蠲免和赈济,使幸存者还能够活着,不至于全部填入沟壑。这都是我皇上深厚仁德、恩泽养育的结果。近年以来,天意顺遂,雨水和日照都适时,高地的田地已经获得收成;即使查勘为干涸的田地,灾民也无不感奋,努力播种,希望有一点收成来缴纳赋税。国家的赋税。没有料到,今年从夏季到秋季,大雨倾盆,连续下了一个多月。先据兴化县详细报告受灾情形,已经同淮、徐二属的邳州、山阳等州县一起题报在案。如今又接到高邮、泰州、宝应以及江都县纷纷详细报告,雨水日益积聚,没有道路排泄;又加上黄河、淮河水位一起上涨,众湖漫溢,万条沟壑水势沸腾,堤坝难以抵挡,致使将要成熟、已经干涸的田地,无论高低,全都被淹没,所种秋禾都沉入水底,房屋漂流,男女哭号,凄惨情形难以描绘。微臣阅看之后,十分忧惧震惊,一面迅速命令各属设法抚慰安置,一面下令布政司确实查核;至于现正在由委派官员确查灾伤等级的情况,另行上疏。题请破格蠲免抚恤。只是淮扬、徐等所属屡遭水患,百姓生活困苦,今年的水灾又不是寻常灾情可以相比。微臣仰体我。皇上把百姓看得如同自己受伤一样的仁德,已经命令各属查明确实遭受严重水灾的灾民,动用常平仓中历来储存的粮食赈济,务必使他们得到安置,不致流离失所。至于动用粮食的数量和赈济人员姓名名册,另行造册报告;所有受灾情形,微臣谨同总督臣王、总漕臣徐联名具。题报。《淮扬水灾异常,紧急请求赈济抚恤疏》。淮安、徐州地区处在黄河岸边,扬州所属州县又在淮河、湖泊的下游;雍州、冀州、豫州、兖州的水,都以黄河为归宿,而宛水、汝水、梁地、宋地、颍水、寿水的水,又都以淮河和湖泊为归宿。因此淮扬本来就是天下的水泽之国。自康熙九年堤坝溃决以来,百姓已经不堪承受。幸赖。皇上频繁施行蠲免和赈济,才得以有今天。去年恭逢。圣驾东巡,看见水势弥漫、田地房屋被淹,内心深深怜悯。特意选拔能干官员,大力疏浚治理,仰头可见我。皇上不忍心让一个人不能获得安生,想使百姓从创伤困苦中恢复,登上安乐之席,这确实是像尧、舜那样上天般仁慈好生的心意。原以为从此便能建立治水功业,永远消除困苦,没料到今年五六月间大雨连绵,经过十天、一个月,又加上河湖水势汹涌,沟渠满溢,禾稼被淹,秋收完全无望。微臣已将各受灾州县的情形陆续入。告,并分别委派府、道等官员亲往各属,确实查勘灾伤等级,造具册结。题请蠲免抚恤在案。只是今年的灾情,不是寻常秋灾可以相比的。山东、河南都遭遇异常水患,因此黄河以北的水势泛涨尤其严重,而。题报之后,淫雨仍不停,到七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大雨下了四昼夜,又遭遇飓风,海潮使万条沟壑水势沸腾,山水、闸水像从高处倒下般直冲而来;船只航行在堤防上,城市之间积水都达数尺。人们扶老携幼,四处奔逃,溺死者无法计数,悲号之声震动远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奇灾惨祸。微臣才能浅薄,却错误地治理这个地方,痛心自我反省,寝食俱废;随即移文通知督、漕、河、盐诸臣,飞檄司、道等官员,广泛询问防御和救援的方法,并广泛募集捐款,共同图谋赈济救活。如今失去产业的百姓,已经有人流入常州、镇江等地。微臣严令各地方官随处安抚赈济,不要让他们远迁而难以返回;否则将来田地永远荒废,必然造成重大损失。国家的赋税。淮扬、徐三属受灾州县共计二十多处,其中灾情稍轻的,救援还比较容易;至于淮属的邳、睢、山、盐、海、安、清、桃、宿、沭等州县,扬属的高、宝、兴、泰等州县,都属于积水之后的地区;徐州以及萧、砀二县田地荒瘠,家家都有逃亡人口,如今又遭遇这场奇灾,痛苦更加深重。微臣同地方各臣即使竭力捐输,买粮平价出售,又动用常平仓粮稍作赈济,但力量有限,只能暂时救济眼前;将来秋尽冬来,饥寒更加逼迫,无法接济,必然会使壮年人流亡,老弱者填尸沟壑。微臣查得,康熙十八年各属遭旱灾,请求赈济的饥民有百万;康熙十九年水灾时,仅高、宝、兴、泰、盐五州县以及江都县邵伯一乡请求赈济的饥民,也有三十多万,都承蒙。谕旨特意开设捐纳事例,并准许先动用库帑买米发放赈济,才得以源源不断地接济,饥民全都获得新生。今年的水患,比康熙十八、十九两年更加猛烈,受灾地方也更加广泛,饥民应当也不止数十万;如果不请求。皇上大施仁德、广降恩泽,百万生灵哪里能够全部存活?微臣如果不早早进言,便是辜负圣恩,罪责无法逃避。如今捐纳事例已经停止,哪里敢冒昧请求?只是救荒没有奇策,而拯救溺水之人又刻不容缓。若没有激励劝导的典章,人们就会观望,谁肯争先?请。敕令有关部门略微仿照往年赈济的事例,酌量减免数额;或者准许士民、顶戴的贡生监生、官员以加级、记录以及抵罪还级等项目捐纳,这样人们知道受到鼓舞,也许能够取得实际效果。如今已经秋深,寒冬即将来临,恐怕饥民等不及,乞请准许微臣先借用司库款项,或拨用盐课银两,挑选委派廉洁能干的官员前往江西、湖广采购麦子和米,分别运往各属赈济;事情结束后另行报告请求销账,或者另行议定归还办法。这样就能保全国家数十万耕田纳赋的良民,也就能够培。国家亿万年无穷无尽的元气。如此浩荡而特殊的恩典,出自。皇上,并不是微臣敢自作保证的。《饥民急切盼望赈济,请先动用库帑买米疏》。据江苏布政司布政使章钦文详细称报,私下考察淮扬徐三属连年困苦,如今又遭遇水灾;让仅存皮骨的百姓面对这场怀襄震荡的灾祸,他们颠沛困苦的情形,已经屡次绘图上。
告固已不胜其▯矣,乃日来水势不退,益加弥漫。叠据各邑迫切呼号,咸以飓风霪雨接续摧残,山瀑河流交相泛滥,城垣到处倾倒,陆地成河,村墟一望汪洋,河堤如线。灾黎扶老挈幼,载道流离,乞食无门,栖身无地。目今渐次秋深,饥寒日迫,宁忍立视其死?是发粟散赈,诚难须臾缓也。而各县储粟无多,劝捐尤难猝辧,惟有动银委官,早赴江楚买米分发赈济,是为要着。本司伏查康熙十八等年,亦因灾民絶食赈救无资,于赈项无出等事案内,奉督抚部院题准部覆,既称江南省亢旱,蝗蝻继起,饥民絶食,与平常荒歉不同,应如该督抚所题照鸟沙船工事例捐纳至次年六月初一日停止,将现存剰仓库米麦银两酌量先行动赈,俟捐输补还。奉防依议钦遵行,司遵照当经陞任丁布政搜查仓库并无余存银米,随详准动支司库正项分头散赈。又经详题展限,计自康熙十八年冬季开例起至二十二年春季止,共得银四十七万三百二十两,内除康熙十八、十九、二十等年用过赈济银四十一万六百一十八两五钱零外,仍余急公捐纳银五万九千七百一两零,于赈案报部可考。而此捐纳事例随于再陈水利案内,经前任抚院请濬白茆、孟渎两河,先动正帑济工,望赈饥民得以赴工趂食,寓赈于工,请展事例捐纳还项,奉部覆允,仍开此十二案事例捐补。彼时复又溢收银八万三千二百五十两未经动用起解。夫此项余存捐银虽属公帑,然原系官绅生俊人等急公输纳溢收余存之项,与已前捐赈准动仓库存剰之例相符,且不系地丁正帑,合无于内酌量动支。至于需银数目,查淮扬、徐三属应赈被灾州县卫所灾黎,房屋荡然,从何觅食?虽现在各属查取真正絶食男妇老幼确数目下,遽难悬定。应请自十月初一日开赈起至下年麦熟之期止,总计二府一州州县卫所饥民多寡不等,约畧不下数十余万,需米甚多。今惟有先尽本地捐谷屇期先行放赈,续后买米酌量运给,乗此新谷初登,应请先动银三万两,遴委松江府海防同知李经政,再动银二万两,遴委苏州府海防同知刘三杰,前往湖广、江西等处采买,仍请咨明两省督抚部院聴其与民间照时平籴,星速运囘分头酌发,仍照前项事例捐输补还。夫此流离琐尾之灾黎,即异日耕凿输赋之赤子,频年灾沴久荷。皇仁破格蠲赈,留此残喘。兹当水患滔天,民皆艰食,委非平日寻常灾伤可比。仰赖剀切陈请,大沛恩膏起疮痍于衽席,不致失所流离矣等因到【臣】据此该【臣】看得【臣】属淮扬徐地方,今嵗秋夏霪雨连绵,田禾淹没【臣】将各州县被灾情形节次入告复将失业饥民亟需赈救劝捐力难普遍且恐不能接续请准先动库帑采买米麦接济縁由具疏。题《明嗣据布政司将各委官勘明灾田分数造册结详【臣】具。题见候部覆分别蠲恤,惟是被灾州县二十余处,皆因五月至八月霪雨飓风接踵肆虐,更兼河湖泛涨,山水骤发,以致田沉波底,庐舍漂流,失业穷民无衣无食,老幼哀号,惟赖赈济稍延残喘,况转盼严冬,饥寒愈迫,若▯部覆至日,动银采买,往返道途缓不及事,势必流离转死沟壑,有负皇上如天之仁,今据布政使章钦文请于开濬白茆孟河溢收捐输事例银内动支五万两,遴委苏州府同知刘三杰、松江府同知李经政前往江西、湖广等处采买米石,以资接济,仍俟捐输还补等情前来。除严饬委官星夜起行,上紧采买,务毋浮冒,作速运囘分发赈济外,所有借动库银买米縁由【臣】谨防同具。题详陈苏松逋赋难清之由疏【臣】惟财赋为国家根本之计,而苏松尤为最重之乡【臣】以庸碌谬抚兹土,见钱粮累年拖欠,每当奏销之期,多者尝欠至五十余万,最少亦不下三四十万,夙夜疚心,惧无以仰佐国计,恒惴惴不安。初疑官吏之怠玩,继疑豪强之顽梗,乃一载以来,询问耆硕,体察民隠,间尝巡行阡陌,访田则之髙下,考徴科之多寡,然后知苏松逋赋,实由民力维艰,斟酌调剂,贵在及时,敢悉心为我
译告,实在已经惨不忍睹。可是近日水势不退,反而更加弥漫。接连据各县急切呼号,都说飓风和淫雨接连摧残,山瀑、河流交相泛滥,城墙到处倾倒,陆地变成河流,村庄废墟一望汪洋,河堤细如一线。灾民扶老携幼,沿途流离,乞食无门,栖身无地。如今逐渐进入深秋,饥寒一天天逼近,难道忍心眼看他们死亡吗?因此发放粮食、分散赈济,实在一刻也难以延缓。可是各县储存的粮食不多,劝捐又难以仓促办成,只有动用银两委派官员,尽早到江南、湖广买米,分发赈济,这是最重要的办法。本司查考康熙十八年等年,也因灾民断粮而无钱赈救,在赈济款项无从筹出的案件中,奉督抚部院。题准,部议复核,既然称江南省遭受严重旱灾,蝗虫又接连发生,饥民断粮,与平常荒歉不同,应当按照该督抚所。题报的办法,依照乌沙船工事例捐纳,直到第二年六月初一日停止;将现存剩余的仓库米、麦和银两酌量先行发放赈济,等捐输后补还。奉命依议钦遵施行。本司遵照办理,当时接任的丁布政搜查仓库,已经没有剩余银米,随即详细报告,准许动支司库正项,分头散发赈济。后来又详细题请延长期限,从康熙十八年冬季开设捐纳事例起,到康熙二十二年春季止,共得到银四十七万三百二十两;扣除康熙十八、十九、二十等年已经用去的赈济银四十一万六百一十八两五钱有余外,还剩下急公捐纳银五万九千七百一两有余,这在赈济案件中报部可查。后来,这项捐纳事例又在再次陈奏水利案件中,经前任抚院请求疏浚白茆、孟渎两河,先动用正项库银办理工程,使盼望赈济的饥民能够到工地做工糊口,寓赈济于工程之中,请求延长捐纳事例以补还款项,部议复核后准许,仍开设这十二项事例捐纳补款。当时又多收银八万三千二百五十两,尚未动用起解。这些剩余捐银虽然属于公帑,但原本是官员、绅士、生员等为急公而缴纳后多收的余款,同此前捐赈准许动用仓库剩余粮款的例子相符,而且不是地丁正项库银,是否可以从中酌量动支。至于需要银两的数目,查得淮扬、徐三属应当赈济的受灾州县、卫所灾民,房屋荡然无存,他们到哪里去寻找食物?虽然现在各属正在查取真正断粮的男女老幼确数,但一时难以确定。应当请从十月初一日开始赈济,直到第二年麦子成熟时为止;总计两府一州所属州县、卫所的饥民多少不等,大约不下数十万,需要米粮很多。如今只有先把本地捐得的粮食在期限到达时先行发放赈济,随后再买米酌量运送供给。趁着新粮刚刚收获,应请先动用银三万两,选派松江府海防同知李经政;再动用银二万两,选派苏州府海防同知刘三杰,前往湖广、江西等地采购。仍请行文通知两省督抚部院,听任他们按时同民间平价买卖,迅速运回,分别酌情发放,仍照前项事例捐输补还。这些流离失所、困苦不堪的灾民,就是将来耕种田地、缴纳赋税的百姓;他们连年遭受灾害,长期承蒙。皇上的仁德破格蠲免赈济,使他们保留一线生机。如今水患滔天,百姓都艰难觅食,实在不是平日寻常灾伤可以相比。仰赖恳切陈请,大力施降。恩泽,使百姓从创伤中恢复,登上安乐之席,不致失所流离等缘由送到。微臣据此认为,微臣所属的淮扬徐地区,今年夏秋淫雨连绵,田禾被淹。微臣已将各州县受灾情形屡次入。告;又将失业饥民急需赈救、劝捐力量难以普遍且恐怕不能持续的缘由,具疏。题报。明日又据布政司将各委派官员查勘清楚的灾田等级造册结报,微臣具。题,正等候部议复核,分别蠲免抚恤。只是受灾州县二十多处,都因五月至八月淫雨、飓风接连肆虐,又加上河湖泛涨、山水骤发,致使田地沉入波底,房屋漂流,失业穷民没有衣服、没有食物,老幼哀号,只能依赖赈济稍稍延续残喘。况且转眼就是严冬,饥寒更加逼迫;如果等到部议复核的文书到达后才动银买米,往返道路迟缓,来不及救济,势必流离而相继死于沟壑,有负。皇上如同上天一样的仁德。如今接到布政使章钦文的请求,拟从开浚白茆、孟河所多收的捐输事例银中动支五万两,选派苏州府同知刘三杰、松江府同知李经政前往江西、湖广等地采购米粮,以资接济,仍等捐输后补还等情报来。除严令委派官员星夜出发,赶紧采购,务必不得虚报冒领,迅速运回分头发放赈济外,所有借动库银买米的缘由,微臣谨同具。题报。《详细陈述苏州、松江拖欠赋税难以清理缘由疏》。微臣认为,财赋是。国家根本的谋划,而苏州、松江尤其是最重要的赋税地区。微臣才能平庸,却错误地治理这个地方,眼看钱粮连年拖欠,每到奏销的时候,多的曾经欠到五十多万,最少也不下三四十万,日夜忧惧,害怕无法仰助国家财政,始终惴惴不安。起初怀疑官吏怠慢玩忽,后来怀疑豪强顽固抗拒;但一年来询问年高有德之人,体察民间隐情,间或巡行田间小路,访察田地高低,考核赋税科则多少,这才知道苏州、松江拖欠赋税,实在是因为民力艰难。斟酌调剂,贵在及时,敢于尽心替我。
皇上陈之:苏松土隘人稠,一夫所耕不过十亩,而倚山傍湖,旱涝难均。即丰稔之嵗,所得亦自有限。而条银、漕白、正耗以及白粮、经费、漕赠、五米、十银、杂项、差徭不可胜计,而仰事俯育、婚嫁丧▯举出其中,终嵗勤动不能免鞭扑之苦。故苏松俗好浮华,而独耕田输税之农民艰难实甚。两府与常镇、嘉湖皆壤地相接,而赋额轻重悬殊。即江浙闽楚并号财赋之乡,区区两府田不加广,而可当大省百余州县之赋,民力所以日绌也。夫两府田赋之重,固起自明初【臣】尝考洪武年间籍没张士诚将士私产,号为官田,赋额特重,而民田之起科较轻。永乐以后漕运愈逺,加耗滋多。宣徳、正统间,巡抚周忱奏减苏州租七十余万石,松江租三十余万石,民困稍苏。至嘉靖初,苏州知府王仪请行均田之法,尽括官民田而裒益之,当时稍救官田之敝。但正耗兼配科则繁杂,吏易为奸。其后以耗米作为正粮,又运纲诸费额外取之于民,因事派徴,又如所谓九厘地亩之类,日渐加益,非复正嘉以前之旧。至啓祯时,军饷孔殷,加派日繁,民不堪命矣。本朝定鼎,田赋悉照万厯年间则例,尽革明末无艺之徴,洵称救民水火。近年因时制宜,如白粮经费、运军行月、永折加价等项,载在全书。其官收官兑之法,最称便民,不可更易。然亦因明朝赋重役繁,以耗作正,不得已为此补救之计,而民力则已殚也。顺治初年,钱粮起存相半,考成之例尚寛。后因兵饷急迫,起解数多,又定十分考成之例。一分不完,难逭部议。以四十余万钱粮之州县,至与小县钱粮不上数千,或仅一二万者,一例考成。官斯土者,虽贤如黄霸、鲁恭,何能自免谪谴?夫人千里而来为吏,谁肯以催科无术,甘心自弃?一存顾惜功名之念,则展转苟且之计必生。或以存留而抵起解,或以此项而借彼欵,或以新粮而抵旧欠。叅罚期迫,则以欠作完,赔补维艰。又以完为欠,种种弊窦,莫可究诘。一经发觉,身家俱丧。官之更代日勤,蠧胥因之作奸,头绪纷淆,侵渔任意。虽严加追比,究之欵额空悬。惟二十二年适遇嵗丰,二十三年荷防。圣恩蠲漕,故仅有一二县地丁全完,而仍多挂欠。又以年外报完,未副议叙之例。夫人才力不甚相逺,岂他省之吏干济独优,而苏松之官催科偏拙?良以百姓之脂膏既竭,则有司之智勇俱困;而前途之功名絶望,则官箴之砥砺难期。心已灰矣,地方何赖?吏治人才,皆足惜也。积欠年久,惟待赦蠲。我国家▯敷大赉每一赦诏苏松免租,多者百万,少者七八十万。是粮额虽重,原非可完之数,与其赦免于追呼,既穷之后,何若酌减于徴比未加之先,使得完肌肤而乐升平,且无损。国家嵗入之实数乎?苏松版荒,所在都有【臣】常委官履亩踏勘,非尽石田不可耕也。祗因田不抵赋,力难任役,一户逋逃,数家株累,小民畏惧,不敢承佃,倘防皇恩稍赐寛减,其孰不踊跃复业?数年之后,按亩陞科,将见田额渐增。国赋日裕,是蠲无益之虚额,而收垦田之实课也。前此诸臣累累陈请,适当军兴旁午,饷需告匮之日,且俱言前朝苛政,欲复宋元之旧事,势难行。今赖皇上徳威逺播,海表日出之邦,絶域不庭之国,莫不稽首来享,奉琛恐后,斯正。国家休养蒸黎,培植根本之时,上年。銮舆亲巡洞见村落萧条深轸圣怀又蠲漕免丁带徴积欠,深仁厚泽沦肌浃髓,白叟黄童感极而泣,以为生逢尧舜之主,视民如伤。若地方官能以民艰,上闻必当大沛恩膏起三百年之痼疾【臣】身在地方,义无可诿,不敢逺引宋元之説,亦不敢比常镇嘉湖之例,惟叩恳我皇上念民力之已竭,察虚额之无益。宸衷独断涣发徳音及此纂修《简明全书》之时,博集廷议将苏松钱粮合盘打算,各照科则量减一二分,定适中可完之实数,无存过重必欠之虚额。再将科则稍加归并,使简易明白,便于稽核。或将赋额最重州县另立劝惩之典,不与小县一例考成,使守令知可以久任,可以陞迁,不至苟且因循,事务废弛。庶几野无不耕之土,户无不完之租,民力裕而吏治清,税赋充而国用足,亿万年太平无疆之休,端在是矣【臣】非不知赋额久定,未便更张,但体国经野贵,永久而无弊。苟有未善,正宜变通,况前朝之苛政乎!我皇上神圣立极,事事垂法万世,此尤关。国计民生之大者宏谟逺算总自睿裁非微【臣】所能仰赞也谨陈调剂驿困之法,以杜耗费,以清欵项疏。窃惟驿站之设所以通命令而速章奏甚重也仰赖皇上圣徳天威,海防宁谧,无军机重务星夜奔驰之事,而皇华之使与海外殊域,朝觐贡献未尝不络绎于道【臣】属江苏等七府一州为浙闽江广之冲所属县驿额编钱粮先于敬陈减差案内裁减十分之四后奉
译皇上陈述如下:苏州、松江土地狭窄而人口稠密,一个人所耕种的田地不过十亩,又依山傍湖,旱涝难以均衡。即使丰收之年,所得也很有限。可是条银、漕白、正耗,以及白粮、经费、漕赠、五米、十银、杂项、差徭等名目多得数不清;奉养父母、抚育子女、婚嫁丧葬,又都要从其中支出,一年到头辛勤劳作,仍不能免受鞭打责罚之苦。因此苏州、松江的风俗虽然喜好浮华,但唯独耕田纳税的农民实在最为艰难。两府同常州、镇江、嘉兴、湖州土地相连,而赋税额的轻重却相差悬殊。即使江、浙、闽、楚都被称为财赋之乡,区区两府土地没有增加,却可以承担大省一百多个州县的赋税,民力因此一天天困乏。两府田赋沉重,固然起于明初。微臣曾经考察,洪武年间没收张士诚部将士的私产,称为官田,赋额特别沉重,而民田起科较轻。永乐以后漕运越来越远,加征的耗费越来越多。宣德、正统年间,巡抚周忱上奏减免苏州租粮七十多万石、松江租粮三十多万石,百姓的困苦稍稍缓解。到了嘉靖初年,苏州知府王仪请求实行均田法,把官田、民田全部登记后相互调剂,当时稍稍挽救了官田的弊病。只是正耗兼并征收、科则繁杂,官吏很容易从中作奸。后来把耗米作为正粮,又把漕运纲费额外向百姓征取,因事加派征收,又有所谓九厘地亩之类,日渐增加,不再是正德、嘉靖以前的旧制。到了启祯年间,军饷极其紧迫,加派日益繁多,百姓已经无法承受。本朝定都建国以来,田赋全都按照万历年间的则例办理,彻底革除了明末没有定额、任意征收的弊政,确实可以说是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近些年又因时制宜,像白粮经费、运军行月、永折加价等项目,都载入《全书》。官府征收、官府兑运的办法,最称便利百姓,不可再更改。然而这也是因为明朝赋税沉重、徭役繁多,往往把损耗当作正额,不得已才采取的补救办法;而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顺治初年,钱粮起运与存留各占一半,考成的规定还比较宽松。后来因为军饷急迫,起运解送的数额增多,又制定了十分考成的规定。即使只差一分没有完纳,也难以逃过户部的议处。把拥有四十多万钱粮的州县,和钱粮总数还不到几千、或只有一两万的小县,一律按同样标准考核。做这些地方官的,即使贤如黄霸、鲁恭,又怎么能够自行免除贬谪责罚呢?一个人跋涉千里来做官,谁肯因为没有催征钱粮的办法,甘心自暴自弃呢?一旦有了顾惜功名的念头,各种辗转敷衍、苟且应付的办法就会产生。有的用存留钱粮抵充起运数额,有的用这一项钱粮借支另一项,有的用新粮抵偿旧欠。参罚期限逼近,就把欠额说成已完,赔补却十分艰难;又把已完的钱粮说成欠额,种种弊端,无法一一追究。一旦被查出,个人和家产都会丧失。官员频繁更替,奸猾的书吏便借机作恶,事务头绪混乱,任意侵吞渔利。即使严加追比,最终仍然有款额空悬。只有康熙二十二年恰逢丰年,二十三年承蒙防灾免征。皇上恩准免除漕粮,所以仅有一两个县的地丁钱粮全部完纳,仍然有许多挂欠。又因为超过年限才申报完纳,不符合议叙的规定。官员的才力相差并不很大,难道其他省的官吏办事能力特别强,而苏松的官员催征钱粮偏偏无能吗?实在是百姓的膏血已经耗尽,地方官的智谋勇力也都困乏了;而仕途功名已经绝望,官员以操守自我磨砺也难以指望。人心已经灰冷,地方还依靠什么呢?吏治和人才,都十分可惜。多年积欠,只能等待赦免。我 国家广施恩泽、颁赐大赦,每逢一 道赦诏,苏松就免除租税,多的有百万,少的也有七八十万。这说明粮额虽然沉重,原本就不是能够完纳的数目;与其 等到百姓穷困之后才因追呼催逼而赦免,何如在尚未开始催征考核之前酌情减免,使他们得以保全生计、安享太平,而且并不损害 国家每年实际收入的钱粮呢?苏松的户籍和田地荒废之处,到处都有。【臣】常常委派官员逐亩实地勘查,并不是所有田地都是石田、都不能耕种。只是因为田地的产出抵不上赋税,力量又难以承担徭役;一户逃亡,连累数家,小民畏惧,不敢承租耕种。倘若 皇恩稍稍赐予宽减,谁不会踊跃恢复产业呢?数年以后,按亩增加赋额,就会看到田地数额逐渐增加。国家的赋税收入日益充裕,这就是免除无益的虚额,而取得新垦田地的实际赋税。此前诸臣屡次陈请,正逢战事纷繁、军饷将要告罄之时,而且都说这是前朝的苛政,想恢复宋、元旧制,形势上难以实行。如今依靠 皇上的德行威望远播,海外日出之邦、遥远而不来朝的国家,没有不叩首来进贡、争先恐后奉献珍宝的,这正是 国家休养百姓、培植根本的时候。上年 皇帝亲自巡行,深入看见乡村萧条的景象,深深忧痛 圣上的心情;又免除漕粮,免除人丁赋税,并带征积欠,深厚的仁德恩泽浸润到肌肤骨髓,老人和儿童感动至极而流泪,认为自己生逢 尧、舜那样的君主,君主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来怜惜。如果地方官能够把百姓的艰难 上报皇上,一定会大大施加 恩泽,根除三百年来的痼疾。【臣】身在地方,按道义没有可推卸的责任,不敢远引宋、元的说法,也不敢拿常州、镇江、嘉兴、湖州的例子来比较,只叩头恳求我皇上想到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察知虚额并无益处。请皇上亲自决断,发布 德音,达到这里。在编纂《简明全书》的时候,广泛汇集 朝廷议论,把苏松钱粮全部核算清楚,按照各项科则酌量减去一两分,确定一个适中而能够完纳的实际数额,不要保留过重、必然拖欠的虚额。再把科则略加归并,使其简明易懂,便于稽核。或者把赋额最重的州县另立劝惩条例,不与小县按照同一标准考成,使守令知道可以长期任职、可以升迁,不至于苟且因循、使政务废弛。这样或许田野中没有不能耕种的土地,百姓没有不能完纳的租税,民力充裕而吏治清明,赋税充足而 国用充足,亿万年无边无际的太平福祉,关键就在这里了。【臣】并非不知道赋额已经确定很久,不便轻易更改,只是体察 国家治理土地、经久长远而没有弊端的原则。如果有不完善之处,正应当变通,何况这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苛政呢!我 皇上神圣而树立天下准则,事事都足以垂范万世,这件事尤其关系到 国家财政和百姓生活的大事。宏大的谋略和长远的筹划,总要由 皇上的睿智裁决,并不是微臣所能仰望赞助的。谨陈调剂驿站困弊的办法,以杜绝耗费,清理款项。我私下认为,设置驿站是用来沟通 命令、加速章奏传递的,意义十分重大。仰赖 皇上的圣德和天威,海防安宁,没有军机重务需要星夜奔驰的事情,但出使各地的皇华使者以及海外异域的朝 觐见和进贡,仍然不断络绎于道路上。【臣】所辖江苏七府一州,是浙江、福建、江西、湖广等地的交通要冲,所属县的驿站钱粮定额,先前在《敬陈减差案》内裁减了十分之四,后来又奉
恩诏准复二分,近于驿逓之差使甚少等事案内,将复二钱粮查明议裁,已经具疏。题明候部议覆矣。惟是【臣】属驿逓既号冲繁,而淮扬徐等处复多荒缺。向例凡灾荒蠲停不敷之项,按年查明缺额数目,于司库拨给造册咨部核销【臣】以平日所闻叅之今日目覩,知司库支领不便者四,请约略为我皇上陈之。藩司驻劄苏郡,而淮扬等属近者五六百里,逺者千里,至于徐州属县则有千二三百里者矣。渡黄河涉大江,波涛之险,道路之虞,皆所不乏。此既赴司起解,彼又赴司支领,往返徒劳跋涉,即随到随发,当亦浃月经旬。设或稍有愆期,则守▯更须时日。夫马嗷嗷,岂能悬待?此不便者一也。司驿各官每日应付差使,势不能亲身赴领,或委家属,或遣衙役。所委之人,岂皆忠信无欺?或有浪费,或有疎虞,或借衙门使费以侵渔,或假长途水脚而那空。夫马枵腹,何堪中饱?此不便者二也。司库拨补一应钱粮,虽【臣】再三严禁,不致扣尅需索,然而耳目有所难周,况藩司事务繁冗,岂能一一觉察?则投批领文之间,保无胥役作奸掯勒,使费以打防之厚薄为给发之迟速者乎?此不便者三也。驿站钱粮系马夫计口之需,必须按日给发,荒缺之项不得不随时拨补。在司库或因原欵属解不前,或因别项动拨已尽,往往不能按年按欵有以别年之银而拨此年之用者,有以此欵而应彼项之需者,每烦部臣核驳,经年累月,完结无期。此不便者四也【臣】查河工钱粮经总河臣靳辅题明,凡荒缺不敷银两得于起运银内就近拨补。今驿站虽不敢比例河工,亦系按日给发,万难缺少之项。今既减定额数,所有原编不敷及荒缺蠲停应补银两,应请比照河工例,即于本州县地丁实徴银内就近拨足。如本近邻封州县应解裁站银内按数协抵,每年藩司防同驿传道预定确数,行各州县遵依,一面报【臣】衙门察。考盖邻封州县,体势相等,无打防使费之需,无掯勒短少之弊,无跋涉险阻之虞,仍各于地丁驿站奏销册内开列注明欵项,既得清楚造报,亦易稽核实为至便【臣】查淮扬、徐州等属地丁钱粮,除荒缺蠲停及应解河工、仓漕等欵外,仍有应解司库充饷之数,今以应解之银扣抵本地应补之项,而将附近成熟州县裁站银两应协别属者统归司库充饷。总之,各属驿站钱粮解司者不必支领,支领者不必解司,既可免县驿解领守▯之苦,又可杜侵渔扣尅之弊,更可省牵混核驳之繁,一举而数善备焉。如虑邻封州县势位相敌,彼此膜不闗切,或有愆期,不妨申请藩司行文严催,凡在属邑,谁敢不遵?何必解司转▯,多此烦劳【臣】尝以公事接见属员,询问地方疾苦,言及赴司解领站银,莫不蹙额相向。即布政使章钦文,亦恐司役借端作弊,不能觉察,获罪求归,各州县自行支▯。近又因裁减复二站银,不堪再有旁费,致驿路頽弛,所闗非细,故敢比例。题请米色难期纯一,谨请红白兼收,以防灾黎疏。窃照淮属邳州、海州、山阳、清河、盐城、桃源、宿迁、睢宁、沭阳,扬属髙邮、泰州、江都、宝应、兴化及徐州并所属萧、沛、砀山等州县,去秋防雨为灾,更加黄淮交涨,田禾淹没,秋成絶望【臣】经照例委官勘明防。题又经总漕臣徐旭龄将漕粮漕项防疏。题请分年带徴荷防皇上轸念灾民,特遣户部侍郎臣苏等驰至察勘,确议赈济,白叟黄童,靡不感颂。圣徳静▯恩纶于康熙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接到部覆,内开除漕粮漕项例不蠲,灾外地亩钱粮被灾九分、十分者,照例免其三分;七分、八分者,免其二分;五分、六分者,免其一分等因。灾田地丁等项已荷蠲免之恩,惟是漕粮漕项未允缓徴【臣】即饬行各属速催徴兑起运,以副漕限。随据各该州县纷纷申详,咸称今嵗被灾最重,汪洋千顷,今时已嵗暮,即敲骨吸髓,亦难副冬兑冬开之限,吁请再叩。皇恩缓至明春【臣】查宿迁、兴化、邳州、盐城、髙邮五州县,康熙二十四年下半年,康熙二十五年上半年地丁各项钱粮,特奉上谕:「豁免其被灾州县钱粮,亦已照例蠲防。则淮扬士民受灾虽重,防」恩已深况漕粮例不蠲灾已奉俞防凡在士民,自当勉力输将以报。”皇仁何敢再请寛缓?随即批饬设法劝徴尅期兑运,毋得延缓,去后。而各属又复申请:以本处地产红稻,向例纳漕,用纯红米色。今本地既无收获,势必告籴外郡,安得纯红米色?请题明准其红白兼收等情【臣】查本地无米,逺方采买时日已迫,又责其一色徴收,此万难得之于灾民者也。查康熙十九年被灾州县漕粮原防恩准红白兼收,买籼搭兑成例,俱在今康熙二十四年分被灾田地漕粮,仰恳
译恩诏准许恢复二分;近来又在《驿递差使甚少等事案》内,将恢复的二分钱粮查明议裁,已经具疏。题报清楚,等待户部议复了。只是【臣】所辖驿递既号称事务繁忙,淮扬、徐州等处又多有荒缺。按照旧例,凡因灾荒而免征、停征导致不足的款项,都按年查明缺额数目,由司库拨给,造册咨报户部核销。【臣】把平日听闻的情况同今天亲眼所见相参照,知道司库拨领有四件不便,请大略为皇上陈述。布政司驻在苏州,而淮扬等属近的有五六百里,远的有千里,至于徐州所属县则有一千二三百里。还要渡黄河、涉大江,波涛危险、道路艰险,都不少见。这里既要到布政司解送,那里又要到布政司领取,往返徒然跋涉;即使到了就发放,也要经过一月半月。假如稍有延误,守候还要再花时日。马匹嗷嗷待哺,哪里能长期悬等?这是第一件不便。司驿各官每天都要应付差使,势必不能亲自前往领取,有的委托家属,有的派遣衙役。所委托的人,难道都忠信而不会欺骗吗?有的浪费,有的疏忽,有的借衙门使费之名侵吞渔利,有的假借长途水脚费用而挪作空缺。马匹已经空腹,哪里经得起中饱私囊?这是第二件不便。司库拨补一切钱粮,虽然【臣】再三严禁,不让他们克扣索取,但耳目也有难以周遍之处,何况布政司事务繁杂,怎么能一一察觉?那么在投递批文、领取文书之间,能保证没有书吏作奸、刁难勒索,使费交纳的厚薄成为发放迟速的依据吗?这是第三件不便。驿站钱粮是马夫按人口领取的日常需要,必须按日发放;荒缺款项也不得不随时拨补。在司库,有时因为原款所属州县解送不前,有时因为别项已经动拨用尽,往往不能按年按款办理:有的拿别年的银两拨作本年使用,有的拿这一款应付另一项的需要,常常使户部官员驳回核查,年深月久也无法完结。这是第四件不便。【臣】查河工钱粮,已经总河臣靳辅题明,凡荒缺不足的银两,可以从起运银内就近拨补。如今驿站虽不敢与河工完全相比,但也是按日发放、万万不能缺少的款项。现在既然已经减定钱粮定额,所有原编不足以及荒缺、蠲停而应补的银两,应请比照河工先例,即从本州县地丁实际征收的银两中就近拨足。如果本州县邻近封界的州县应解裁减驿站银两,可以按数协助抵补别处的不足;每年由布政司会同驿传道预先确定确数,通知各州县遵照办理,同时报送【臣】衙门查察。因为邻近州县彼此形势相等,不需要打点使费,没有刁难扣减的弊端,也没有跋涉险阻的忧虑;仍各自在地丁、驿站奏销册中列明款项,既能清楚造册申报,也容易稽核,实在最为便利。【臣】查淮扬、徐州等属的地丁钱粮,除荒缺、蠲停以及应解河工、仓漕等款之外,仍有应解司库充作军饷的数额。现在用应解的银两抵扣本地应补的款项,再把附近成熟州县裁减驿站的银两中应协助别属的部分,统归司库充作军饷。总之,各属驿站中应解送司库的钱粮,就不必再去领取;应领取的钱粮,也不必再解送司库。既可免除县驿解送、领取和守候的辛苦,又可杜绝侵吞、克扣的弊端,还可省去钱粮混杂、反复核驳的繁琐,一举而有数种好处。如果担心邻近州县彼此地位相当,互相隔膜而不关心,或许会延误,也不妨申请布政司发文严催;凡属辖区之内,谁敢不遵?何必还要解送司库再转发,平白增加这些烦劳呢?【臣】曾因公事接见属员,询问地方疾苦;谈到赴司解送、领取驿站银两时,没有不皱眉相对的。即使布政使章钦文,也担心司役借机作弊而无法察觉,因而获罪并请求归养,主张各州县自行发放。近来又因裁减并恢复二分驿站银两,实在承受不起再有额外费用,以致驿路衰败,所关系的事情并不小,所以才敢援例陈请。题请。米色难以要求完全一致,谨请红米、白米兼收,以防灾民无力缴纳。我私下查知,淮属邳州、海州、山阳、清河、盐城、桃源、宿迁、睢宁、沭阳,扬属高邮、泰州、江都、宝应、兴化,以及徐州所属萧、沛、砀山等州县,去年秋天因防雨而受灾,又加上黄河、淮河同时上涨,田禾被淹,秋收已经绝望。【臣】按照惯例委派官员勘查清楚,奏 报以后,又经总漕臣徐旭龄将漕粮、漕项奏报灾情。题请分年带征,承蒙防灾 皇上忧念灾民,特意派户部侍郎臣苏等人迅速前往查勘,确实议定赈济办法,老人儿童没有不感激称颂的。圣德静候 恩旨。康熙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接到户部批复,其中说:除漕粮、漕项按照惯例不予蠲免外,灾外地亩钱粮中受灾九分、十分的,照例免除三分;受灾七分、八分的,免除二分;受灾五分、六分的,免除一分等。灾田地丁等项钱粮已经承受 蠲免的恩典,只是漕粮、漕项没有获准缓征。【臣】立即命令各属迅速催征、兑运、起运,以符合漕运期限。随即各州县纷纷申报,都说今年受灾最重,水面漫延千顷,如今已经到了年末,即使敲骨吸髓,也难以赶上冬季兑粮、冬季开运的期限,于是请求再次叩请 皇恩延缓到明年春天。【臣】查宿迁、兴化、邳州、盐城、高邮五州县,康熙二十四年下半年和康熙二十五年上半年地丁各项钱粮,特别奉到 上谕:‘豁免受灾州县的钱粮,也已经按照惯例蠲免、缓征。那么淮扬士民虽然受灾严重,承受的 恩典已经很深,何况漕粮按例不予蠲免,灾情已经奉 俞允了;凡是士民,自然应当努力输纳来报答。’ 皇上的仁恩,哪里还敢再请求宽限?随即批示各地设法劝导征收,限期兑运,不得拖延。离开以后,各属又再次申请说:本地出产红稻,按照旧例缴纳漕粮,必须使用纯红米色。如今本地既然没有收成,势必要到外郡购买,怎么能够得到纯红米色?请 题报清楚,准许红米、白米兼收等情。【臣】查本地没有米,远方采购又迫近期限,却还要求一色征收,这是灾民万难办到的事。查康熙十九年受灾州县的漕粮,原来曾奉 恩准许红米白米兼收、购买籼米搭配兑运,已有成例;如今康熙二十四年受灾田地的漕粮,恳请
睿慈准照十九年之例,红白籼稉并收,俾灾黎拮据措辧,告籴外郡,勉力输纳,庶漕运不至迟悮。查江北漕粮例限十二月以内过淮,今部咨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始到,昼夜追呼,灾民实属无措,不敢不冒昧吁请。皇仁也请防行取疏行取官员以备言路之选诚圣朝用人之大典也【臣】一准部文,随行布按二司选用开报。惟是部行必无钱粮盗案官员方准咨送,而【臣】属地方赋重役繁,甲于天下,实与他处不可同日而语。故铨选时掣得此缺,便形神沮丧,亲朋为之惋惜,以为半生功名付之逝水。自非志趣坚定不以升沉利钝介怀者,未有不頽然自放,甘心以不肖为归者也【臣】奉命抚吴以来,首以察吏安民为念,无时不告诫属员以我皇上至圣至神,超逾百代,求贤图治,宵旰弗遑。且知人之明,出自天授,为臣子者,苟能仰体。圣心洁已,爱民决不至沉埋下寮,反覆申谕,舌敝笔秃,故一时守令争自濯磨,操守廉洁,政迹表著者实不乏人。然稽其钱粮考成,则万万不能十分全完,盖势处其难,智勇才力无所用也。今奉文行取,若拘定成格,必以合例之官咨送,▯必以僻壤小邑易于藏拙者塞责,此其人即幸叨选用,未必能光。大典况断不能逃我皇上之睿鉴,则【臣】滥送匪人之罪,无可辞矣。若真知其人,而▯不举用,则蔽贤之罪,与俱等【臣】采访再三,查有苏州府属吴县知县刘滋,操守端严,涖事精敏,兴行教化,劝课农桑,廉能之绩最着。又吴江县知县郭琇,居心恬淡,风骨坚凝,抚字能勤,训迪不倦,士民之称颂如一。此二官者,并无未完承缉盗案,惟经徴、带徴各年正杂钱粮不能如额【臣】于大计荐举卓异疏中,亦曾列其廉能,祗以格于定例,未敢开入正荐,已荷皇上睿照,查吴县、吴江县钱粮,自康熙十九年起至二十二年止,俱奉文停徴;至康熙二十四年,始分别按年带徴。其康熙二十二、二十三两年地丁钱粮,俱经奏报全完,止有康熙二十四年并徴十八年地丁漕项,及各年芦课杂税与承追前任侵那各案,俱有尾欠,尚在年限之内。查二县钱粮歴年不能全完,今二官两年地丁钱粮全完,则非二官之才短惰徴可知也【臣】查前督臣阿,前抚臣慕任内,有常熟县知县林象祖、上海县知县任辰旦,亦以钱粮未完与例不符,曾经防疏题请,奉防破格擢用,今刘滋、郭琇二官【臣】实真知其才品,久协舆情。兹据署江苏布按二司事、苏松督粮道副使刘鼎暨苏州府知府胡世威交荐,合以【臣】之见闻无异,然【臣】终不敢自信一已之见,违例轻举。复又咨商督臣,随准移覆二官,清操卓起,敷政精勤,堪膺行取之选。是亦从爱惜人才起见【臣】思以人事君,为臣子之大义,用是冒昧比例具。题仰恳皇上俯鉴,准破格録取,俾循良之官益知感奋,而地方之繁剧与两邑相等者,亦知有登进之阶,相率而为良吏,以仰副我。皇上图治安民之意,所闗匪浅,鲜也。丁额科则独重,包赔苦累实深,吁恳亟蠲,以安子遗疏。山阳县地最冲疲,而丁徭一项又最为繁重。盖淮属最大州县,不过六七万丁,小者常不及万,而山阳一县原额人丁至一十六万三千六百九十八丁,编银至三万七千二百余两,此诸属之所未有者也。当年嵗丰稔,得以按编徴输,民力亦自无余。迨康熙七年以后,叠罹河患,民生日蹙。康熙十五年编审清查,缺额至四万二千六百余丁,时因需饷殷繁,未敢遽请蠲除,仍照旧额徴收,小民包赔苦累已非一日。至康熙十九年,前抚臣慕饬司府清查,除陆续招徕复业并清出新丁抵补外,仍有实缺人丁二万九千八百二十六丁,于淮民累苦已急等事案内具。题部覆奉有俞防自康熙十九年为始准照见在人丁徴输积困顿苏不意于康熙二十年编审案内因部文驳查至二十二年覆准仍照原额徴解查此项缺额丁银于二十年始奉准蠲即于二十年编审一年之内长养几何今二十四年应徴丁银已荷皇恩蠲免,万姓感颂无斁矣。所有二十二年缺丁银两,应于二十八年带徴。其二十三年缺丁银两,在见徴未完数内,有司仰遵。功令非不尽力追呼,徴比无人,势必责令见丁包赔。连年水旱叠告,灾伤异常,见在遗黎,赖我。皇上▯仁蠲赈得以仅存应徴之赋尚苦供输维艰此项缺额人丁岂能责令包赔况宿迁挑源安东沭阳等县淹溺流移人丁见于决口地废等事各案内照旧停免山阳故絶无徴丁银亦系耑案题蠲事同一例仰恳皇仁垂鉴,山阳丁繁则重,灾伤频仍,即今现徴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七十余丁,已属艰难,将二十二三两年缺额丁银。特赐豁免其二十五年以后,俟今次编审明有无增补,照实在见丁徴收,庶灾黎获免包赔,哀鸿得以安集,将来长养生聚,日渐殷繁,可以足额裕赋于无穷矣。详陈芦课辧铜之艰疏
译皇上以睿智仁慈准许照康熙十九年的例子办理,红米、白米以及籼稻、粳稻一并收取,使灾民能够勉强筹措,到外郡买粮,努力缴纳,这样漕运或许不至于迟误。查江北漕粮按例限在十二月以内过淮,如今户部咨文直到十二月二十四日才到,昼夜催逼,灾民实在束手无策,不敢不冒昧呼吁。这也是求皇上施仁恩。请 奏请选取官员的奏疏。选取官员,以备作为进言之路的候选,实在是 圣朝任用人才的重要制度。【臣】完全按照户部文书办理,随即通知布政、按察二司选择任用并上报。只是户部规定必须是没有钱粮、盗案的官员才准咨送,而【臣】所属地方赋税沉重、徭役繁多,天下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实在不能和其他地方同日而语。所以铨选时抽到这种职位,便会精神沮丧,亲朋也替他惋惜,认为半生功名都付之东流。如果不是志向坚定、不把升降得失放在心上的人,没有不颓废放纵、甘心以不肖为归宿的。【臣】奉命巡抚吴地以来,首先把考察官吏、安抚百姓作为念头,无时无刻不告诫属员要以我 皇上至圣至神,超过百代君主,求贤图治,日夜勤劳而无暇休息;并且知人善任的明察,出自上天授予。做臣子的如果能够仰体 圣心,洁身自持、爱护百姓,就绝不会被埋没在下层官僚之中。皇上反复申谕,哪怕说破了嘴、写秃了笔,所以一时之间守令都争相自我磨炼,操守廉洁、政绩显著的人确实不少。然而考察他们的钱粮考成,能够十成全部完纳的却万中无一,因为身处这种艰难形势,才智勇力都无从施展。如今奉文选取官员,如果拘泥于固定标准,必然只把符合成例的官员咨送;这样势必用偏僻小县、容易藏拙的官员来敷衍塞责,这些人即使幸运地得到选用,也未必能有所光彩。这一重大制度,何况决不能逃过我 皇上的睿明鉴察,那么【臣】滥行推荐不合适之人的罪过,就无可推辞了。若是真正了解某人的才德,却隐瞒不举荐,便是埋没贤才的罪过,也同样不能逃避。【臣】反复访察,查得苏州府所属吴县知县刘滋,操守端正严谨,处理政务精明敏捷,兴办教化,劝导农桑,清廉能干的政绩最为显著。又有吴江县知县郭琇,心地恬淡,风骨坚定,抚育百姓勤勉,教导启迪从不倦怠,士民对他的称颂完全一致。这两位官员都没有未完的承缉盗案,只是各年经征、带征的正杂钱粮不能达到定额。【臣】在大计荐举卓异的奏疏中,也曾列举他们清廉能干,只因受到定例限制,不敢列入正式推荐,已经承蒙 皇上的睿明鉴察,查得吴县、吴江县的钱粮,从康熙十九年起到二十二年止,都奉文停止征收;到康熙二十四年,才开始分别按年带征。康熙二十二、二十三两年的地丁钱粮,都已经奏报全部完纳;只有康熙二十四年并征康熙十八年的地丁、漕项,以及各年芦课杂税和承追前任侵吞挪用案件的款项,都有尾欠,但仍在规定年限之内。查这两个县历年钱粮不能全部完纳,如今两位官员任内两年的地丁钱粮却能全部完纳,由此可知并不是两位官员才能不足、催征懈怠。【臣】查前督臣阿、前抚臣慕任内,常熟县知县林象祖、上海县知县任辰旦,也曾因钱粮未完、不符合成例而上奏请求,奉 旨破格提拔任用。如今刘滋、郭琇两位官员,【臣】确实了解他们的才能品行,也长期符合舆论评价。此次据署理江苏布政、按察二司事务的苏松督粮道副使刘鼎,以及苏州府知府胡世威交相推荐,加上【臣】所见所闻相同;然而【臣】终究不敢只相信自己一人的意见,违背成例而轻率举荐。于是又咨商督臣,随即得到转文答复,称这两人操守清白突出,施行政务精勤,足以担任行取之选。这也是出于爱惜人才的考虑。【臣】想到以人才侍奉君主,是臣子的重大义务,因此冒昧援引成例具奏。奏请,仰望恳求 皇上俯察,准许破格录取,使循良之官更加知道感奋,而地方事务繁重、与这两个县相等的官员,也知道有晋升之路,彼此相率成为良吏,以仰副我 皇上谋求治理、安抚百姓的心意。此事关系不浅,实在少有。丁额科则独重,包赔的苦累实在深重,恳请迅速蠲免,以安定百姓。山阳县地处最为冲要而又疲敝,人丁徭役一项又最为繁重。淮属最大的州县,不过有六七万丁,小的通常不到一万;而山阳县原额人丁竟有十六万三千六百九十八丁,编定银额达到三万七千多两,这是各属从未有过的数目。当年年成丰收,尚且可以按编定数额征收输纳,百姓力量也已没有剩余。到了康熙七年以后,接连遭受河患,民生一天天困窘。康熙十五年编审清查,缺额达到四万二千六百多丁;当时因为军饷需求繁急,不敢立即请求蠲除,仍按旧额征收,小民包赔的苦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到了康熙十九年,前任巡抚臣慕命令司、府清查,除陆续招来恢复产业的人丁以及清查出的新丁可以抵补之外,仍然实际缺少人丁二万九千八百二十六丁,已经在淮地百姓困苦紧急等情形的奏案中陈述。奏报户部后,部覆奉有 俞允:从康熙十九年开始,准许按照现有人丁征收输纳,以使积累的困顿得到缓解。不料在康熙二十年编审案件中,因为户部文书驳回复查,直到二十二年才复准仍按原额征解。查这项缺额丁银,直到二十年才奉准蠲免;那么在二十年一次编审之内,能增加养育多少人丁呢?如今康熙二十四年应征的丁银已经承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皇恩蠲免,万民感激称颂不已。所有康熙二十二年的缺丁银两,应在康熙二十八年带征;康熙二十三年的缺丁银两,列在现征而未完的数额之内,地方官仰遵 功令,并非不尽力追呼催征,只是征比无人,势必要责令现有丁口包赔。连年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灾伤异常,现存的遗民,依靠我 皇上的宏大仁德,蠲免并赈济,才得以勉强存活;即使应征的赋税尚且难以供应,这些缺额人丁的银两又怎么能责令包赔?何况宿迁、桃源、安东、沭阳等县,因淹溺而流亡的人丁,已经在决口、田地荒废等各案中照旧停征、免征;山阳没有人丁可征的银两,也应当专案办理 奏请蠲免,事情同属一例,仰望恳求 皇上施仁鉴察。山阳人丁繁多,丁银因此沉重,灾害又频繁发生;就是现在征收的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七十多丁,也已经十分艰难。至于康熙二十二、二十三两年的缺额丁银,请特别赐予豁免。康熙二十五年以后,等这次编审查明是否有增加补足的人丁,再按实际现有人丁征收。这样可以使灾民免除包赔,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安定聚居;将来人口逐渐繁衍、生产逐渐兴盛,就可以足额充裕赋税,长久不尽。详细陈述芦课办理铜斤困难的奏疏。
江省非产铜之地,必采买于外省,定价不敷,请照各属额徴芦课多寡,分行州县多方购觅,以速起解。当经咨明部臣在案。除康熙二十四年所派铜觔已饬各属勉力采办赴部交收外,兹据江苏布政使章钦文详称,康熙二十五年芦课铜觔饬行各属遵照采买,各州县咸以赔补艰难,吁请停辧前来【臣】查钱局需用铜觔,向于各闗税银内动支办解,因芦课钱粮当年亦差芦政部司经收,故照闗差一例办铜。迨后芦政衙门奉裁,课银归并有司徴解,时因铜价腾贵,外省停铸,惟京局所需之铜止令闗差动支税银辧买,而不及于芦课,诚以此项银两在小民系计亩输,将在州县按则徴解,嵗有定数,非若闗税按货征收,嵗额之外稍有盈余可以通融补剂者比。今部定铜价每觔止银六分五厘,而各处时值则有一钱五六分,以至一钱七八分不等,是时价之与定价不啻三倍。况江寜所属每年派办十七万觔,为数既多,一时采买价值更加腾涌,重以领解员役舟车盘剥需费浩繁,虽康熙二十四年各州县勉力捐赔辧完起解,然后难为继。今康熙二十五年各属纷纷具详【臣】查铜觔定价既有不敷,采买交解更多赔累,若不变通,将来各官赔补无力,必至科派那移,官民交困。仰请皇上俯鉴芦课与闗税不同,停其辧买铜觔,其应徴之银照旧充饷。如或钱局必需万不可缺,亦恳皇上勅部于每觔定价六分五厘之外,照依时值酌量加增,庶承辧之官不至有赔累之苦,则那移钱粮、科派洲民之弊可免,而京局鼔铸急需亦得无悮矣。恭谢天恩疏康熙二十五年三月二十日奉上谕:谕吏部,自古帝王谕教太子,必简和平谨恪之臣统领宫僚,专资赞导。江宁巡抚汤斌,在讲筵时素行勤慎,朕所稔知。及简任巡抚以来,洁已率属,实心任事,允宜拔擢大用,风示有位。特授为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事。其现任詹事郭棻、少詹卢琦、归允肃,着照旧留任。其詹事朱玛泰,着对品调用。少詹喇拔色度,着解任,照原品随旗上朝。尔部即遵谕行。特谕,钦此。钦遵,移咨到【臣】准此。宠命自天,惊惶无地,当即防设,香案望。阙叩头谢恩讫,伏念【臣】至愚极陋,▯我皇上起自田间俾列侍从拔置讲筵记注圣政编辑祖训总裁史局数年之内屡荷天恩骤迁学士,自顾谫劣,深愧非分,乃▯特简出抚江苏陛辞之日天顔和霁,奨励有加,赐赉有加,恩溢格外【臣】负乗滋惧,覆餗是虞。受事以来,夙夜兢兢,惟思勉策驽钝,以图报称于万一。而才薄事繁,力轻任重,拮据虽勤,涓埃莫効,丛脞屡见,荷▯圣恩优容【臣】每捧接温纶感激涕零,以为际遇之隆,千载难觏,而又自念精力渐衰,心血枯槁,常恐终至陨越,辜负圣慈何期复承宠命不次超擢特防褒嘉,荣逾华衮【臣】何人斯,当兹异数?敬惟皇太子徇齐天纵敦敏日新我皇上谕教宫中寒暑罔间神圣指授,自有精一,心传岂【臣】下所能仰赞髙深?况【臣】学识踈陋,尤在诸臣之下,乃荷兹重任,局蹐屏营,罔知所措,敢不益矢恪恭,勉思襄赞?且【臣】职司封疆,心依黼座,兹得再瞻。紫极拜舞龙墀犬马微忱不胜踊跃请録先贤后裔疏歴代贤主莫不褒崇儒学,优礼先圣,而本朝尤为明备,孔、顔、曾、孟及先贤仲由、先儒朱熹子孙,皆世袭五经博士。我皇上崇儒重道,复録程颢、程頥子孙。圣驾东巡録,周公子孙近又録,周敦頥子孙,皆世袭博士,圣贤后裔,尽承异数,甚盛典也【臣】躬逢圣朝愧无以仰助文治谨按【臣】属苏州府常熟县为先贤言偃故里。偃以文学著称,▯歌之化深契圣心。其学道爱人一语,可为治行之准;所称行不由径,非公不至,可为取人之法。盖以诗书礼乐为教,孜孜以人才风化为先务,视有勇足民精粗不侔矣。尝考《礼记·檀弓》所载,时人问礼者十有四,皆以子游一言为可否。盖其考礼论道,必贵知本,不仅在器数仪文之末,可谓得圣学之精华者矣。且孔门诸贤多产鲁卫,宻近圣居,兴起为易。独偃生长勾吴,政教之所不通,乃能奋起遐荒,学传洙泗,开东南数千年人文之盛,其功之所及尤大且逺。而后裔未获邀一命之恩,实为缺典。恭惟我皇上神圣天纵,集尧舜以来之大成,既已海内乂安,治化蒸蒸,更修明典礼,表章先哲,文治之隆,万古为昭,倘防圣恩念偃之贤,比例仲由,録其子孙于以光大治化,昭示来兹,禆益良匪浅鲜矣【臣】更有请者,孔门弟子如闵损、冉耕、冉雍、端木赐、卜商、有若诸贤,其造诣虽不无浅深,要亦顔、曾之流亚,若防勅下礼部,防同翰林院详加酌议,行各直省访其子孙,量赐録用,补前代未备之典章,实
译江省不是产铜之地,必须到外省采购;既定价格又不够成本,请按照各属应征芦课的多少,分别通知州县多方购买搜求,以便迅速起运解送。此事已经咨报户部官员备案。除康熙二十四年所派铜斤已经命令各属尽力采购、运往户部交收外,现据江苏布政使章钦文详细报告,康熙二十五年芦课铜斤,已经命令各属遵照采购,各州县都以赔补困难为由,前来请求停止办理。【臣】查钱局需要使用铜斤,过去都是从各关税银中动支办理解送;由于芦课钱粮当年也由芦政部门征收,所以才照关税办法办理铜斤。后来芦政衙门被裁撤,课银归并地方官征解;当时因为铜价上涨、外省停止铸造,只有京局所需的铜才令关税部门动支税银办理采购,并没有涉及芦课。这实在是因为这项银两对小民来说是按亩缴纳,对州县来说是按则征解,每年都有固定数额,不像关税按货物征收,在年度定额之外略有盈余,可以灵活调剂补足。如今户部确定的铜价每斤只有银六分五厘,而各地当时的价格有一钱五六分,甚至一钱七八分不等,这样时价与定价相比不止高出三倍。何况江宁所属每年派办十七万斤,数量既多,一时采购时价格更加飞涨;再加上领解人员和舟车运输所需的盘剥、使费十分繁重,虽然康熙二十四年各州县勉强捐资赔补办完并起运解送,今后却难以继续。如今康熙二十五年各属纷纷具文详报。【臣】查铜斤定价既然不足,采购、交解又要承担更多赔累,如果不加变通,将来各官无力赔补,必然导致摊派、挪移,官民都陷入困境。仰请皇上俯察芦课与关税不同,停止办理采购铜斤的事务,所应征的银两照旧充作军饷。如果钱局确实万万不可缺少铜斤,也恳请 皇上命令户部,在每斤定价六分五厘之外,按照当时市价酌情增加,使承办的官员不至于遭受赔补之苦;这样挪移钱粮、摊派百姓的弊端可以避免,京局铸钱的急需也能不致耽误。恭敬感谢 上天恩典的奏疏。康熙二十五年三月二十日,奉到 上谕:谕令吏部,自古帝王教导太子,必定选用性情和平、谨慎恭敬的大臣统领宫中属官,专门资助辅导。江宁巡抚汤斌,在讲筵任职时一向勤勉谨慎,朕十分了解。自简任巡抚以来,洁身自持、率领属员,实心任事,确实应当提拔重用,以此为有官位者的表率。特授为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事务。现任詹事郭棻、少詹卢琦、归允肃,着照旧留任。詹事朱玛泰,着按相当品级调用。少詹喇拔色度,着解除职务,照原品级随旗上朝。你部立即遵照谕旨办理。特此谕令,钦此。钦遵办理,移咨到【臣】这里,谨依此执行。宠爱的任命来自天子,臣惊惶失措,当即设置香案,面向 宫阙叩头谢恩完毕。伏念【臣】至愚至陋,承蒙我 皇上使臣从田野间起用,得以列入侍从,提拔安置在 讲筵,负责记注 圣政,编纂 祖训,总裁史局;数年之内屡次承受 天恩,骤然升为学士。回顾自己浅陋低劣,深深惭愧承受了非分之荣,竟又蒙 特别简拔,出任江苏巡抚。辞别皇帝的那一天,天颜和悦,嘉奖勉励格外深厚,赏赐也格外丰厚,恩典超出常格。【臣】担心自己才德不足而居高位,害怕把事情办坏。接受职事以来,早晚战战兢兢,只想着勉力鞭策自己的驽钝,图求万分之一的报答。然而才能浅薄、事务繁多,力量微小而责任重大,虽然勤勉操持,却没有丝毫功效;琐碎失误屡屡出现,承蒙 圣恩宽容。【臣】每次捧读接到 温和的诏谕,都感激得流泪,认为这样的际遇盛隆,千年也难遇到;但又想到自己精力渐渐衰退,心血已经枯槁,常常担心最终跌倒失误,辜负 圣上的慈爱。哪里料到又承受 宠命,破格越级提拔,特别赐予褒奖,荣耀超过华衮之服。【臣】是什么人,竟能遇到这样的特殊恩典?恭敬想到 皇太子天资聪敏,敦厚勤敏,日日进步;我 皇上谕令在宫中不分寒暑 亲自神圣地指点传授,自有精纯专一的道理,心传的深奥哪里是臣下所能仰望赞叹的?何况【臣】学问见识疏浅鄙陋,尤其在诸臣之下,却承受这样的重任,局促惶恐,不知所措,怎敢不更加发誓恭谨,勉力思考如何辅佐赞助?而且【臣】身负镇守疆土的职务,心中依恋皇帝所在的宫殿,如今得以再次瞻仰 北极紫微宫,拜舞 宫殿台阶,犬马般微薄的忠忱,难以抑制内心的踊跃。请求录用先贤后裔的奏疏。历代贤明君主没有不褒扬崇尚儒学、优厚礼遇先圣的,而 本朝尤其明备。孔、颜、曾、孟以及先贤仲由、先儒朱熹的子孙,都世袭五经博士。我 皇上崇尚儒学、尊重道统,又恢复录用程颢、程颐的子孙。皇帝东巡时录用周公的子孙,近来又录用周敦颐的子孙,他们都世袭博士。圣贤的后裔全都承受特殊恩典,这是极其盛大的典章。【臣】亲身遇到 圣朝,却惭愧没有办法仰助 文治。谨按:【臣】所辖苏州府常熟县,是先贤言偃的故里。言偃以文学著称,他以弦歌教化百姓的政绩深合圣心。他所说的‘学道爱人’,可以作为施政的准则;所说的‘行不由径,非公不至’,可以作为选取人才的方法。他以《诗》《书》《礼》《乐》施教,孜孜不倦地把人才和风俗教化作为首要事务,和只看重勇力、使百姓得到物质供养而不问精粗的做法完全不同。我曾考察《礼记·檀弓》所记,当时向他询问礼制的人有十四个,都把子游的一句话作为判断是非的依据。可见他考察礼制、谈论道理,必定重视根本,并不只停留在器物、数量和礼仪文饰的末节,真可以说是得到了圣学的精华。而且孔门的诸位贤人多出自鲁、卫,离圣人居处很近,受到教化而兴起较为容易;唯独言偃生长于勾吴,那里政教不通,却能够在遥远荒僻之地奋发而起,把洙泗之学传播开来,开启东南数千年人文昌盛的局面,他的功绩所及尤其广大深远。然而他的后裔还没有得到一命之官的恩典,实在是典章上的缺失。恭敬地想到我 皇上神圣而天资卓绝,汇集尧、舜以来的成就;如今海内安定,治理教化蒸蒸日上,又修订彰明典礼,表彰先哲,文治的隆盛万古昭然。倘若承蒙 圣恩念及言偃的贤德,比照仲由录用他的子孙,以此光大治理教化、昭示后世,所补益的确实非常巨大。【臣】还有请求:孔门弟子如闵损、冉耕、冉雍、端木赐、卜商、有若等贤人,他们的造诣虽不能说没有深浅之别,但也都是颜回、曾参一流的人物。如果承蒙 敕令下达礼部,会同翰林院详细斟酌议定,通知各直省访查他们的子孙,酌量赐予录用,以补足前代尚未完备的典章,实在是
熙朝不朽之盛事也【臣】又考宋太祖、真宗、髙宗皆尝亲制孔子及诸弟子像赞,故一代儒臣号称最盛。我皇上道本生知,学称宥密,天文炳焕,晖丽日星,薄海臣民莫不颙仰,倘万几之暇挥洒宸翰御制先圣先贤像赞,颁示天下学宫,传之史册,当与典谟并重。熙朝人文之盛,将必驾汉、逾唐,比隆三代,岂近世所敢望哉?毁淫祠以正人心疏【臣】才具庸劣奉命抚吴陛辞之日▯我皇上谆谆诲谕,以移风易俗为先务。圣驾南巡,又谕以敦本尚实,使民还淳返朴【臣】仰承徳意,月吉齐集士民讲解。上谕十六条,又定期至学宫讲《孝经》《小学》,使人知重伦常而敦实行。一年以来,风俗亦渐改观。窃以吴俗尚气节而重文章,阛阓以著述相髙,固天下所未有也。但风涉淫靡,黠者借以为利,而愚者堕其术中,争相仿效,无所底止。如妇女好为冶游之习,靓籹艳服,连袂僧院,或羣聚寺观,裸身燃臂,亏体诲淫。至于敛钱聚防,迎神赛社,一旛之直可数百金,刻造马吊纸牌,编作淫词艳曲,流传天下,坏人心术。婚丧不遵家礼,戏乐叅灵,防服送丧,仁孝之意衰,任恤之风微。而无赖少年教习拳勇,身刺文绣,轻生好鬬,名为打降,如此之▯,不可枚举【臣】皆严加禁饬,委曲告诫。今寺院无妇女之迹,河下无管▯之声,迎神罢防,艳曲絶编,打降之辈亦稍稍敛迹。若地方有司守【臣】之法,三年之后可以返朴还淳。且浮费简则赋税足,礼乐明而争讼息,固吴中之急务也。然此皆地方官力所能行,不敢上烦。谕防,惟有淫祠一事,挟祸福之説,年代久逺,入人膏肓,非奉天语申饬,不能永絶根枝。苏松祠有五通、五显及刘猛将、五方贤圣诸名号,皆荒诞不经,而民间家祀户祝,饮食必祭。妖邪巫觋,创为怪诞之说,愚夫愚妇为其所惑,牢不可破。苏州府城西十里有楞伽山,俗名上方山,为五通所踞,几数百年。逺近之人奔走如骛,牲牢酒醴之飨,歌舞笙簧之声,昼夜喧阗,男女杂遝,经年无时间歇。嵗费金钱,何止数十百万?商贾市肆之人,谓称贷于神可以致富,重直还债,神报必丰。里谚谓其山曰「肉山」,其下石湖曰「酒海」,耗民财,荡民志,此为最甚。更可恨者,凡少年妇女有殊色者,偶有寒▯之症,必曰五通将娶为妇,而其妇女亦恍惚梦与神遇,往往羸瘵而死。家人不以为哀,反艳称之。每嵗常至数十家,视河伯娶妇之说更甚矣。夫荡民志,耗民财,又败坏风俗如此。皇上治教如日中天,岂容此淫昬之鬼肆行于光天化日之下【臣】多方禁之,其风稍息。因【臣】以勘灾至淮,益肆猖獗【臣】遂收取妖像木偶者,付之烈炬;土偶者,投之深渊。檄行有司,凡如此▯尽数查毁,撒其材木,备修学宫,幷葺城垣。民始而骇,继而疑,以为从前曾有官长厌其妖妄,鋭意革除,神即降之祸殃,皆为【臣】危。至数月之后,见无他异,始大悟往日之非。然吴中师巫最黠而悍,诚恐【臣】去之后,必又造怪诞之説,箕敛民财,更议兴复。愚民无知,必复举国猖狂,不可禁遏,请赐特防严禁勒石山巅,令地方官加意巡察。有敢兴复淫祠者,作何治罪?其巫觋人等,尽行责令改业,勿使邪説诳惑民聴。天威所震,重寐当醒;人心既正,风俗可淳。更通行各直省,凡有▯此者,皆行禁革。有禆世道,非渺小矣。
汤子遗书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三。工部尚书汤斌撰序。拟御制大清防典序【顺治壬辰七月御试】朕惟一代之创兴,必明一代之制度。盖纪纲伦叙,千载维同;而规模品式,累朝各异。自唐虞以来,典谟大备。商着风愆,用儆有位;周垂官礼,具训百工。莫不煌煌巨丽,于今为昭。然道取稽古,政贵因时。近代惟明,本朝所监其设官分职,原本古昔。权杀于汉,而董正之纲维自定;员省于唐,而职任之贯理甚周;禄凉于宋,而蠲复之恩礼愈渥。宏谟曲算,可谓博大精详矣。至孝宗秉睿哲之资,股肱多忠良之彦。于▯治十年,诏修《大明防典》,阅六年而告成。其后因时损益,每进加详。制度文为,于焉称备。使其臣工克遵罔替,何难彷佛殷周,比隆虞夏哉?朕于万几之暇,时一披览,因念本朝受命九载于兹,而典则不章,臣邻罔守,朕甚恧焉。用是特命诸曹纂辑旧章,别类编文,分年纪政,以官联部署为纲,以事物仪文为目,同异兼晰,而无因革难通之患;巨细均该,而有本末咸宜之美。法则折衷于前朝,谟训聿彰于昭代,诚至治之良猷,实万年之金鉴。呜呼!法难明而易昧,民难安而易危。寅恭协应,勿持禄以养交;成宪是遵,防纷更而多事。使百姓闻令而心服,则朝廷无为而日尊。百尔君子,尚其敬哉!世世子孙,尚其敬哉!
译圣明朝代不朽的盛事。【臣】又考察宋太祖、真宗、高宗都曾亲自为孔子及诸弟子画像作赞,因此一代儒臣号称最盛。我皇上以道为本、天生明知,学问深奥精密,文采如天文般光辉灿烂,光彩胜过日月星辰,四海臣民没有不抬头仰望的。倘若 在万机之余挥洒 皇帝亲笔 亲自为先圣、先贤画像作赞,颁示天下学校,流传于史册,其重要性应当与《典》《谟》相等。圣明朝代人文昌盛,必将超过汉代、胜过唐代,与三代相媲美,难道是近世所敢于企望的吗?毁除淫祠以端正人心的奏疏。【臣】才干器识平庸低劣,奉 奉命抚治吴地。向皇帝辞行的那天,蒙我…… 皇上反复谆谆教诲,认为移风易俗是首要事务。圣驾南巡时,又谕令我敦本尚实,使百姓恢复淳厚朴实的风气。我仰承圣意,每月初一召集士人和百姓讲解。又讲解皇上的十六条谕令,并规定按期到学宫讲授《孝经》《小学》,使人懂得重视伦理纲常而敦实行事。一年以来,风俗也逐渐改观。我私下认为,吴地风俗崇尚气节而重视文章,市井间以著述相互夸耀,这确实是天下所没有的。但风气渐渐流于淫靡,狡猾的人借此牟利,愚昧的人则陷入他们的圈套,争相仿效,没有止境。比如妇女喜欢游荡嬉游,梳妆艳丽,手挽手进入僧院;有的成群聚集在寺观中,裸身焚烧手臂,损伤身体而诱导淫乱。至于聚敛钱财、集会防卫、迎神赛会,一面神幡的费用就可达数百金;刻制马吊纸牌,编写淫词艳曲,流传天下,败坏人心。婚丧不遵守家礼,演戏奏乐混杂在丧事之间,穿着丧服送葬,仁爱孝顺的心意衰微,互相体恤的风气淡薄。还有无赖少年学习拳术武艺,在身上刺绣,轻视生命而好勇斗狠,名叫“打降”的,这类事情多得数不清。我都严加禁止整顿,耐心地告诫劝导。如今寺院中已经看不到妇女的踪迹,河下也没有奏管弦之声,迎神赛会停止了,艳曲绝迹,打降之徒也渐渐收敛了行迹。如果地方官吏遵守我的法令,三年之后就可以使风俗返朴还淳。而且,减少浮华浪费,赋税就会充足;礼乐彰明,争讼就会平息,这本来就是吴中的当务之急。不过这些都是地方官力量所能做到的,不敢因此上烦皇上。至于谕令中所说的防禁,只有淫祠一事,借助祸福之说,年代久远,已经深入人心,若不是奉皇上的诏令加以申明整饬,就不能永远斩断根株。苏州、松江一带的祠庙有五通、五显以及刘猛将、五方贤圣等名号,全都荒诞无稽;民间家家祭祀、户户祈祝,饮食也必定祭献。妖邪的巫师创作怪诞之说,愚夫愚妇被他们迷惑,牢不可破。苏州府城西十里有楞伽山,俗名上方山,被五通神占据,已有近数百年。远近的人奔走如同野鸭,献牲畜酒醴,歌舞笙簧之声昼夜喧闹,男女混杂,成年累月没有片刻停歇。每年耗费的钱财,何止数十百万?商人和店铺中的人说,向神借贷可以致富,只要重价还债,神的回报一定丰厚。乡里的谚语称那座山为“肉山”,山下的石湖为“酒海”;耗损民财、荡乱民心,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了。更可恨的是,凡是少年和妇女中相貌特别美丽的人,偶然患有寒热之症,就一定说是五通神要娶她为妻;这些妇女也恍惚梦见与神相遇,往往瘦弱成病而死。家人不以此为悲哀,反而把这事当作艳美之谈。每年常有几十家,情形比河伯娶妇的传说更加严重。既扰乱民心、耗费民财,又如此败坏风俗。皇上的教化如同太阳正当中天,哪里容得这些淫邪昏乱的鬼神在光天化日之下肆行?我多方禁止,风气稍稍平息。后来我因勘察灾情来到淮地,淫祠之风更加猖獗,于是我收取妖神的画像木偶,交付烈火焚烧;泥塑偶像则投入深渊。我发布檄文命令各级官吏,凡属这一类的全部查明毁掉,拆散其木料,用来修缮学宫,并修补城墙。百姓开始惊骇,继而疑惑,以为从前也曾有官长厌恶其妖妄,决意革除,神便降下祸殃,纷纷替我担忧。几个月后,见并没有其他异常,才大悟从前的错误。然而吴中巫师最为狡猾凶悍,我实在担心我离任之后,他们必定又编造怪诞之说,搜刮民财,再图谋兴复淫祠。愚民无知,必然又会举国猖狂,无法禁止遏制,请…… 请赐下特别的防禁令,严加禁止,并刻石立在山巅,命地方官特别留意巡察。若有敢于兴复淫祠的人,应当如何治罪?那些巫师,也应全部责令改行,不要让邪说欺骗迷惑百姓。天威所震,沉睡的人也应当醒来;人心既然端正,风俗就可以淳厚。还请通行各直省,凡有类似情况的,都予以禁止革除。这对于有益于世道人心,并不是小事。《汤子遗书》卷二。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三。工部尚书汤斌撰写序文。拟定。拟定《御制大清会典序》。【顺治壬辰七月御试。】我认为,一个朝代的创建兴起,必定要明确这一朝代的制度。大体说来,纲纪和伦理秩序,千百年来是一致的;而制度规模、品级格式,各个朝代却不相同。自唐尧、虞舜以来,典章训诰已经十分完备。商代著述以戒惧过失,来警诫在位者;周代制定官制礼制,全面训导百官。无不辉煌宏大,直到今天仍清楚可见。然而,道理要取法古代,政事却贵在顺应时势。近代只有明朝,本朝所借鉴的制度,其设置官职、划分职掌,根本都取自古代。权力比汉代稍减,而匡正整顿的纲纪自然确定;官员数目比唐代减少,而职务责任的安排十分周密;俸禄虽比宋代微薄,而免除赋役、抚恤补助的恩典礼遇更加优厚。宏大的谋划和周密的筹算,可以说博大而精详了。到了孝宗,凭借睿智明哲的资质执政,辅弼大臣中又有许多忠良贤能之士。弘治十年,诏令修纂《大明会典》,历时六年完成。此后又因时制宜,有所损益,逐步增补详备。制度文书,于是称得上完备。假使群臣百官能够严格遵守而不废弃,那么要仿效殷周、比美虞夏,又有什么困难呢?我在处理万机政务的闲暇,时常翻阅它,因而想到本朝承受天命至今已有九年,可是典章法则还没有彰明,群臣也没有遵守,我对此深感惭愧。因此特别命令各曹官员纂辑旧有典章,分别分类编写,按年代记载政事,以官职部署相互联结为纲,以事物制度、礼仪文书为目;异同都加以辨析,不留下因革变化难以贯通的弊病;大小事项全部包括,本末也各得其宜。法则取前代之长而加以折中,谋议训诫在当今盛世得到彰明,这确实是实现至治的良好谋略,实在是万年不变的借鉴。唉!法令难以明白却容易被蒙蔽,百姓难以安定却容易陷入危险。应当恭敬谨慎、协同应对,不要只为保住俸禄而结交朋党;应当遵循既成的法典,不要防止纷乱反而屡加变更、制造更多事端。假使百姓听到命令便心悦诚服,那么朝廷即使无为而治,也会日益受到尊崇。各位君子,希望你们敬慎啊!世世代代的子孙,希望你们敬慎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理学宗传序天之所以赋人者,无二理。圣人之所以承天者,无二学。盖天命流行,化育万物,秀而灵者为人,本性之中五常具备。其见于外也,见亲则知孝,见长则知弟,见可矜之事则恻隐,见可耻之事则羞恶。不学不虑之良,人固无异于圣人也。惟圣人为能体察天理之本,然而朝乾夕惕,自彊不息,极之尽性至命,而操持不越日用饮食之间,显之事亲从兄,而精微遂至竆神知化之际。盖其知明处当,乃吾性中自有之才能,参天赞化,亦吾性中自有之功用,止如其本性之分量,而非有加于毫末也。尧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其为教之目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圣学之渊源,王道之根柢也。由汤文武周公孔子以至颜曾思孟,成己成物,止有此道在上在下,止有此学。秦汉而后,道丧文敝,赖江都文中昌黎衍其端绪,至濂溪周子崛起舂陵,直接邹鲁程张邵朱,以至阳明,虽所至或有浅深,气象不无少异,而中所自得,心心相印,针芥不爽。盖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苟得其本心之同然,则千百世之上,千百世之下,固无异亲授受于一堂者矣。如高曾祖祢与嫡子嫡孙,精气贯通,谱牒昭然,而旁流支派虽贵盛于一时,而不敢与大宗同抗,盖诚有不可紊者在也。近世学者或专记诵而遗德性,或重超悟而畧躬行,又有为儒佛合一之说者,不知佛氏之言心言性,似与吾儒相近,而外人伦遗事物,其心起于自私自利,而其道不可以治天下国家。吾儒之道本格致诚正以为修,而合家国天下以为学,自复其性谓之圣学,使天下共复其性谓之王道,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岂佛氏所可比而同之乎?容城孙先生集《理学宗传》一书,自濂溪以下十一子为正宗,后列汉隋唐儒考宋元。儒考《明儒考》端绪稍异者为补遗,其大意在明天人之归,严儒释之辨,盖吾儒传心之要典也。八十年中躬行心得,悉见于此。斌谢病归田,从学先生之门,受而读之,其折衷去取,精义微言,幸承面诲而得有闻焉。天下同志读是书者,无徒作书观也,止由此以复天之所与我者耳。吾之身,天实生之,无一体之不备;吾之性,天实命之,无一理之不全。吾性实与万物为一体,而民胞物与不能浑合无间焉,吾性未尽也。吾性实与尧舜同量,而明物察伦不能细大克全焉,吾性未尽也。吾性实与天地合德,而戒慎恐惧不能如干健不息焉,吾性未尽也。试由濂洛闗闽以上达孔颜曾孟,由孔颜曾孟而证诸尧舜汤文,得其所以同者,返而求之人伦日用之间,实实省察克治,实实体验扩充,使此心浑然天理,而返诸纯粹至善之初焉,则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中和可以位育,而大本达道在我矣。不然,徒取先儒因时补救之言,较短量长,横分畛域,妄起戈矛,不几负先生论定之苦心乎?陆子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斌惟与天下学者共勉之而己矣。
孙徴君先生文集序昔文中子生隋唐之际,佛老盛行,毅然以孔子为宗,匹夫肩絶学之统,其有功于斯世甚大。朱子集羣儒之大成,其徒传之,金华诸子逓相授受,至明初制作一代典章,率本朱子之敎,以是知大儒抱道空山,修明六经,非一世之业也。容城徴君孙先生,登万歴庚子乡荐,与鹿忠节为友,以躬行相砥砺,居亲防,结庐墓侧,于忧戚孺慕中悟心性本原,慨然以圣人为可学而至。天啓乙丙间,大兴钩党之狱,左魏周三君子横被榜掠,故交避匿,先生独上书枢辅,鸣鼓举旛,为之鸠众佽助,生死祸福不足动其中,其刚大之气复如。此时防抢攘,保全危城,避乱山中,隐然负王佐之望,徴书屡贲,坚辞不应。晩年移家苏门,声华刋落,生徒数百,结庐相就,其地自姚许之后称再盛云。先生于道慎择而约守之,发为文章,皆躬行心得之余,未尝有新奇可喜,由其说而持循之,人人可以寡过。所着四书近指,读易大防,尚书近指,精义明前儒所未发,尝以古今诸儒见有偏全力有浅深,要以不谬圣人为归。慈湖以传子静者失子静,龙谿以传阳明者失阳明,儒而杂禅,不可不辨,苟无致知力行之实,徒慿揣摩臆度以轩轾先贤,先生之所不与也。九十老人晨兴拜谒家祠,独坐空斋,终日无惰容,事物之来泛应曲当,浊酒孤灯对友谈学,至丙夜不倦,自非功深于人之所不见者,乌能自彊不息如此乎?当草昧初开,干戈未戢,人心几如重寐,赖先生履道坦坦,贞不絶俗,使人知正心诚意之学,所以立天经定民彞,不因运防为迁移,振三百年儒者之绪而为。兴朝理学之大宗,其于文中紫阳,何如?非愚之所能知。其有闗于世道,则一而已矣。
译《理学宗传序》。上天用来赋予人的,只有一个道理;圣人用来承受天命的,也只有一种学问。大体说来,天命流行,化育万物,其中秀美而有灵性的成为人;人的本性之中,仁义礼智信五常都已具备。它表现在外面:见到父母便知道孝顺,见到兄长便知道敬爱,见到值得怜悯的事情便产生恻隐之心,见到可耻的事情便产生羞恶之心。这种不待学习、不待思虑的良知,人本来与圣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圣人能够体察天理的根本,并且早晚勤勉警惕,自强不息,推至穷尽人的本性、达到天命;但其操持并不超出日常饮食之间,先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等具体事情上表现出来,精微之处最终达到穷究神妙、通晓变化的境界。因为他的认识明白、处事恰当,是我们本性中本来具有的才能;参与天地、赞助化育,也是我们本性中本来具有的功用,只是依照本性的分量发挥,并没有增加丝毫。尧、舜、禹相互传授时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们列举教化纲目说:“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就是圣学的源流、王道的根基。从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直到颜回、曾参、子思、孟子,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始终只有这一道理;在上位和在下位的人,也始终只有这一学问。秦汉以后,道统丧失,文章衰敝,幸亏江都的文中子、昌黎韩愈推衍了它的端绪;到了濂溪周子在舂陵兴起,直接承接邹鲁之学,以及程、张、邵、朱诸先生,直到王阳明。虽然各人所达到的地方有深浅,气象也不免略有不同,但他们内心所自得的道理彼此相印,如针与芥相吸,毫无差错。大体说来,道的根源出自上天;上天不变,道也不变。如果能够获得人人本心中共同具有的道理,那么上溯千百世、下及千百世,本来就如同在同一堂上亲自接受传授,没有什么不同。正如高祖、曾祖、祖父、父亲与嫡子、嫡孙,精气贯通,谱牒明白;旁支虽一时富贵显盛,也不敢与大宗相抗,因为其中确实有不可紊乱的道理。近世学者有的专事记诵而遗弃德性,有的重视超悟而忽略躬行;又有人提出儒佛合一的说法,不知道佛教所说的心性,表面上似乎与儒学接近,实际上却排斥人伦、遗弃事物,其用心出于自私自利,其道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儒家的道,本来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作为修养,又把齐家、治国、平天下合起来作为学问;使自己恢复本性叫作圣学,使天下都恢复本性叫作王道;体与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哪里是佛教可以相比并论的呢?容城孙先生编纂《理学宗传》一书,自濂溪以下列十一人为正宗,后面列出汉、隋、唐儒者考,以及宋、元儒者考。《明儒考》中端绪稍有不同的,列为补遗。全书大意在于阐明天与人的归宿,严格辨别儒学与佛教,实在是我们儒家传授心法的要典。孙先生八十年间躬行实践、心中体悟的学问,全都见于此书。汤斌因病辞官归田,跟随先生学习,得到此书后阅读,对其中折中取舍的判断、精深的义理和微妙的言辞,有幸承受先生当面教诲而有所闻知。天下与我志同道合的人读这部书,不要只把它当作书本来观看;应当由此恢复上天所赋予我们的本性。我的身体,确实是上天生出的,没有一个部分不完备;我的本性,确实是上天赋予的,没有一条道理不完整。我的本性实际上与万物同为一体,但如果不能把百姓视为同胞、把万物视为同类而浑然相合,我的本性就没有尽到。我的本性实际上与尧舜同样广大,但如果不能明察万物、辨明人伦而大小都做到完备,我的本性就没有尽到。我的本性实际上与天地同具德性,但如果不能戒慎恐惧,不能像乾道那样刚健不息,我的本性就没有尽到。试着由濂溪、洛学、关学、闽学以上追溯到孔子、颜回、曾参、孟子,再由孔颜曾孟用来印证尧舜、商汤、周文王,理解他们所以相同的地方;然后返回来在日常人伦事务之间求取,在现实中省察、克制,在现实中体验、扩充,使这颗心浑然成为天理,再回归到最初的纯粹至善境界,那么心寂然不动而一有所感便能通达,中和之德就可以使天地万物各安其位、各得其养,大本和达道也就在自己身上了。如果不是这样,只是拿先儒因时制宜、补偏救弊的话来相互比较长短,横加划分界限,妄自挑起争端,岂不是辜负了孙先生论定此书的一片苦心吗?陆九渊说:“六经注解我,我注解六经。”学习如果懂得根本,六经都只是我的注脚。汤斌只是愿意与天下学者共同勉励罢了。《孙徴君先生文集序》。从前文中子生于隋唐之际,佛教、道教盛行,他毅然以孔子为宗,凭一介平民承担起圣学绝统的责任,他对于这个时代的功劳非常巨大。朱子集诸儒之大成,他的门徒传承其学,金华诸子递相授受;到了明初制定一代典章,大多依据朱子的教法,由此可知,大儒即使抱守道义于空山、修明六经,也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事业。容城徴君孙先生,在万历庚子年考中乡荐,与鹿忠节交友,以躬行实践相互砥砺;居亲丧时,结庐墓侧,在忧戚和孺慕之中悟得心性本原,慨然认为圣人是可以学习达到的。天启乙、丙年间,大兴钩党之狱,左、魏、周三位君子横遭拷打,旧交纷纷躲避,先生却独自上书枢辅,擂鼓举旗,为他们召集众人资助,生死祸福都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他刚大之气又一次显现。当时兵乱纷扰,他保全危城,避乱山中,暗中负有辅佐君王的声望;朝廷多次征召,他坚决推辞不应。晚年迁居苏门,声名逐渐衰落,但有数百名学生结庐相从,当地自姚许以来又称为一次兴盛。先生对于道理谨慎选择而坚定守持,发为文章,都是躬行实践、心中体悟的余绪,从未追求新奇可喜;按照他的学说持守奉行,每个人都可以少犯过错。他所著的《四书近指》《读易大旨》《尚书近指》,精义阐明了前代儒者未曾发明的地方;他曾认为古今诸儒的见解有偏有全,功力有浅有深,但总要以不违背圣人为归宿。慈湖借以传授陆子静,反而失去了子静的本旨;龙溪借以传授阳明,也反而失去了阳明的本旨。以儒者身份而夹杂禅学,不可不辨明;如果没有致知力行的实际功夫,只凭揣摩臆测来衡量、贬抑先贤,先生是不赞同的。九十岁的老人,早晨起来还要拜谒家祠,独坐空斋,整天没有懒惰的神态;事物来到时,他普遍应对而又处置恰当;面对浊酒孤灯与朋友谈论学问,直到三更仍不疲倦。如果不是在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功夫深厚,哪里能这样自强不息呢?当草创初开、战争尚未平息、人心几乎如同沉睡之时,幸赖先生履行平坦正道,守正而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使人懂得正心诚意的学问,正是用来建立天经、确定民间伦理的;他不因时运变化而改变,振兴了三百年来儒者的传统,成为…… 他成为新朝理学的主要宗师;至于他同文中子、紫阳朱子相比如何,不是我愚昧的见识所能知道的。他对世道人心的关系,却只有一个道理。
蕺山刘先生文録序蕺山刘念台先生文録十八卷。斌奉使于浙,先生门人黄君太冲与其孙茂林见示,得受而卒业焉。喟然叹曰:「先生之学至矣!程朱以来体道之精,未有过焉者也。」盖尝论之,濂溪得孔孟之传,其说太极图也,曰:「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立人极。」此中庸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防也。而论者以为易流于禅,吾谓不然。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不能反躬,天理灭矣。」人者,天之心也;性者,天之理也。天理非可以动静言,而主静亦不可以时位论。泥主静之说而不得其义,固易流于禅;若昧主静之意,而徒事于标末补缀,则隐微多疚,人品伪而事功无本,此乡愿之伪学,孔孟之所深拒也。程子曰:「天理二字,吾体騐而得之。」又曰:「学者敬以直内为本。」朱子曰:「静者性之真也。」涵养中体,出端倪,则一一皆为己物。豫章、延平师友相传,皆是此意。其曰「穷理者」,亦穷天所与我之理也,故可以尽性而至命。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其功也。后人失其精意,遂至沉溺训诂、泛滥名物,几于支离而无本。王文成「致良知」之教,返本归原,正以救末学之流▯。然或语上而遗下,偏重而失中,门人以虚见承袭,不知所以致之之方。至龙溪「四无」之说出,益恍洋恣肆,纵横自如,儒佛之籓篱尽撤,其流弊有甚焉者。故高忠宪、顾端文以性善之说救之。夫学者于极重难返之际,深忧大惧,不得已补偏救弊,固吾道之所赖以存。学者先识孔孟之真,身体而力行之,久之徐有见焉,未尝不殊途同归。如颜、曾为大宗,而由、赐师商各得圣人之一体。若学力不实,此心无主,徒从语言文字之末,妄分畛域,根柢未立,枝叶皆伪,其所为不越功利、词章之习,而欲收廓清摧陷之功,吾恐言愈多而道愈晦,圣贤心传不见于天下后世也。先生生文成之乡,而与忠宪、端文。游其学,以慎独为宗,于天人、理气、静存、动察辨之不厌其详,而终以静存为要。尝曰:「姚江之后,流于老庄;东林之后,渐入申韩。故择取中庸,以复先儒之旧。」平生于寂寞凝一中,发其聪明智虑。通籍四十年,敝帷穿榻,萧然布素。其立朝也,秉义据经,难进易退。自曹郎以至总宪,前后章疏十上,大约志在振肃纪纲,敦崇廉节,重仁义而薄刑名,更欲申明祖制:寺人不得典兵预政,廷杖、诏狱悉当报罢。宁人主见为迂阔,而不敢贬道以从时。宁与执政相龃龉,而不敢容嘿以阿世。慎独之学,以之自修者如是以之告君者如是以之勉寮友、诲门弟子者亦如是。遭际鼎革,拜辞家庙,絶粒空山,其从容坚定,视生死犹日用饮食也。观其语门人曰:「胷中浑无一事,浩然与天地同流。」盖通微达性之学,至是而始得所归宿焉。植天经,扶人纪,固吾儒中庸之道,非老佛之幻视。君亲与乡愿伪学依回附和者,所可假借。吾愿学者捐成心,去故智,法先生为学之诚,而得其用心之所在。由是上溯濓洛闗闽,以达于孔孟,则姚江、梁溪皆可融防贯通而无疑矣。斌有慨于圣道之失真,微言之将坠,故不禁娓娓言之。
译《蕺山刘先生文录序》。《蕺山刘念台先生文录》共十八卷。汤斌奉命出使浙江时,先生的门人黄太冲和他的孙子茂林拿给我看,我得到此书后读完了全书,不禁感叹说:“先生的学问达到极高境界!自程颐、朱熹以来,体察大道的精微,没有超过先生的。”我曾经论述过:濂溪周敦颐得到孔孟的传授,他讲《太极图说》时说:“圣人用仁义中正来确定原则,以主静为根本,树立人的准则。”这就是《中庸》所说的戒慎于未见、恐惧于未闻的功夫。然而评论者认为这容易流入禅学,我认为不是这样。《礼记》说:“人生下来本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有所行动,是本性的欲望。不能反求自身,天理就会灭亡。”人,是上天的心;性,是上天的理。天理不能用动静来说明,而所谓主静,也不能仅从时间和位置上来议论。拘泥于主静的说法而不能得到它的意义,固然容易流入禅学;如果不明白主静的意义,只在表面末节上修补装饰,那么隐微之处多有过失,人的品行虚伪,事业功效没有根本,这就是乡愿式的伪学,是孔子、孟子深深拒斥的。程子说:“天理这两个字,是我亲自体察验证而得到的。”又说:“学者应以敬而使内心端直作为根本。”朱子说:“静,是本性的真实状态。” 涵养内在的本体,一旦显露出端倪,便一一都成为自己的真实所得。豫章、延平师友之间相传的,都是这个意思。所谓“穷理”,也是穷究上天赋予我的道理,所以可以穷尽本性而达到天命。广泛学习、详细询问、慎重思考、明辨是非,都是这种功夫。后人失去了其中的精微本意,于是沉溺于训诂,泛泛罗列名物,几乎支离破碎而没有根本。王文成“致良知”的教法,返本归原,正是为了挽救末流学者的弊病。然而有的人只谈高深处而遗弃下学,偏重一端而失去中道,门人又以空疏的见解承袭,根本不知道实行致良知的方法。到了龙溪提出“四无”之说,更加恍惚放纵、恣意发挥,纵横自如,儒佛之间的藩篱全部撤除,其流弊更加严重。因此高忠宪、顾端文用性善之说来挽救它。学者在积重难返之时,深深忧虑恐惧,不得已补救偏失、挽救弊病,本来正是我们的道赖以保存的原因。学者先要认识孔孟的真道,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时间久了自然会逐渐有所领悟;不同道路最终没有不归于一处的。比如颜回、曾参作为大宗,子路、子贡、子张、子游、子夏、子思、孟子等,各自都得到圣人的一个方面。如果学习功力不真实,这颗心没有主宰,只跟从语言文字的末节,妄自划分界限,根基没有建立,枝叶便全是虚伪;所做的不过是功利、词章的习气,却想取得廓清混浊、摧毁邪说的功效,我恐怕言论越多而道理越昏暗,圣贤的心传不能显现于天下后世。先生出生在王文成的乡里,又与高忠宪、顾端文交游,学习他们的学问,以慎独为宗旨;对于天人、理气、静存、动察等问题,辨析得不厌其详,最终以静存为要。他曾说:“姚江之后,流于老庄;东林之后,渐渐进入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所以选择《中庸》,来恢复先儒的旧传。”他一生在寂静专一之中发挥聪明才智。入仕四十年,破旧帷帐、穿旧床榻,生活萧然,穿着布衣。他在朝廷任职,依据义理、遵循经书,难于进取而容易退处。从曹郎做到总宪,前后上疏十次,大致志在振作整肃纲纪,敦厚崇尚廉洁节操,重视仁义而轻视刑名;还想申明祖制:宦官不得掌管军队、干预政务,廷杖和诏狱都应下令停止。即使宁可让君主认为自己迂腐空疏,也不敢降低道义来顺从时俗;即使宁可与执政大臣彼此不合,也不敢容忍沉默来迎合世俗。慎独的学问,用来修养自己如此,用来劝告君主如此,用来勉励同僚、教诲门人弟子也如此。遭逢改朝换代,他拜辞家庙,在空山中绝食;那种从容坚定,把生死看得如同日常饮食一样。他对门人说:“胸中浑然没有一件私事,浩然之气与天地同流。” 关于通达幽微、穷尽本性的学问,到这里才找到了它的归宿。树立天经,扶持人伦纲纪,本来就是我们儒家的中庸之道,并不是老子、佛教那种虚幻的观照,也不是君主、亲长以及乡愿式伪学者所能借用来作附会的东西。我希望学者抛弃成见,去掉旧有的聪明,效法先生求学的真诚,了解他用心所在。由此上溯濂溪、洛学、关学、闽学,以达到孔孟之道,那么姚江、梁溪两派也都可以融会贯通而没有疑问了。汤斌对于圣道失去真实传承、微言将要坠失有所感慨,所以不禁絮絮地说了这些。
贑州府志序按贑之为郡,处江西上游,汉唐以前,视若荒服。至宋,濂溪周子通判州事,其时赵清献为守,程大中令兴国,识濂溪于南安,命明道、伊川受学焉。伊洛文献之传,实肇于此。文信公亦以守郡,建大义,兴勤王之师,故豫章理学节义,冠冕海内,而贑郡尤着。云然,地大山深,疆隅绣错,奸宄不测之徒,时时乗间窃发。叠嶂连岭,处地既高,俯视各郡,势犹建瓴。非得博大通方、威信重臣镇抚其地,则闽、楚、江、粤往往多事故。前代特命宪臣驻节于郡,王文成公授提督,专征伐,刬平山宼,厥勲烂焉。及宸濠逆命,天下震动,公率二三郡守,统兵数千,旬日之间,擒俘宸濠,举豫章数千里地归之朝廷,岂非重地得人之明验与?而文成公学本周程,在贑日与洛村、善山、南埜、东廓诸君子讲明良知之学,天下儒者以防南为归,可谓盛矣。防南盛衰,既闗数省之安危,而圣学修明,又肇端于此地,故其山川磅礴郁积,潆回蜿蜒,非他郡所可颉颃也。予既考阅旧志,得其形胜扼塞之要,间尝登城眺望,见崆峒、天竺万峰回合,贡水、章江双流奔湍,北顾十八滩,巨石侧立如犬牙森森,想见清献疏凿之迹。谒濂溪书院,修其俎豆,信国、文成二祠乱后焚燬,予移祀书院,广集诸生,执经揖让于前,念典型之尚存,思徽音之如在,不禁为之低徊流连也。独是山川如故,风俗渐漓,户口消耗,赋役繁难,选举应南宫试者,十二邑仅数人耳,何今昔之不同如此?是非任旬宣牧守者之责与?后之君子抚览兹编,尚加意绥辑,再见清献之休烈,而与贤士大夫讲明性道,寻坠绪于微茫,以上追濂溪、阳明之风,知必有洛村、善山其人出而应之者矣。
劝赈序顺治十六年,归德防雨为灾,自夏徂秋,烟云▯淡,洪流浩浩,弥望数百里,麦未登塲,黍稷弗播,睢州地尤沮洳,城郭倾圯。盖父老传闻,以为百年之内所未有也。比冬,民将扶老携幼就食四方,郡司李饶阳符公慨然轸念,遍履部内,开诚劝谕,继以涕泣。于是各邑闻命输助麦谷者,皆以万计。公之至睢也,揖知州事戴侯而言曰:“上天降灾眚于兹土,惟我官吏罔获辞咎,其曷敢弗钦?”既又进绅士耆老,再拜而言曰:“《诗》云:‘凡民有防,匍匐救之。’当兹荒岁,穷民流离尽矣。若珍此豆区之遗,倘变生意外,安能洗腆用酒而称无事乎?”众咸曰:“唯唯。”此流离民,谁非我之乡里亲戚?乃重烦明公忧。于是蠲输者立,粥场者恐后。自城市至四境村镇,烟火相望。前此民之扶老携幼奔走四方者,皆相告来归。继而河朔淮泗之民,以梁苑为乐土。越明年麦登,乃止。当斯时也,予方衔命岭北,秋八月请告归里,入境,睢之父老曳笻趿履,率其子弟遮道言公功德曰:“去年微公,我聚已为墟,我属已为鱼矣。”予曰:“然。”抵舍则父老又曳笻趿履,率其子弟造于庭曰:“公大有德于我邦父母兄弟,惟公之赐,春耕夏艺,惟公之赐。我民何以云报?愿为赋诗以纪公功,咏而歌之,子子孙孙俾勿忘。”予乃飏言于众曰:“公官以刑名,职在惩贪纠猾,非钱谷抚循之司也。然公学有渊源,故平日为政,察奸惟明,去暴惟勇。豪民蠧吏,窜伏如防,而疾痛负寃之民,若承雨露。公方崇教化,日进誉髦,而课艺之未尝恃桁杨之威也。”予昔自潼赴贑,晤公于杞,公为子言刑以弼教,非以为教也。然《书》不云乎:“既富方谷。”中州自兵火以来,家无盖藏,民鲜二鬴。设不幸有方二三千里水旱之灾,不知何以御之?往者天下常多故矣,其先由饥馑频仍,县令不上闻,藩臬不下询,视民间欣戚漠然不闗于心,以鸠形鹄面之人,而催科是问,于是民始忍以父母妻子所仰赖之身,而自弃于盗贼。夫养不遂,则教不兴;教不兴,虽有臯陶为士,亦不可以理此。予鳃鳃然不能已于怀者,噫!以公言观之,可谓识治之本矣。予既感公之德,又重以父老之请,乃拜手顿首而为颂曰:岁在己亥,商羊告灾,梁园千里,苍茫莫开。麦禾云腐,蒲苇塞路,耒耜高悬,争网鲂鲋,夜吼蛟龙,庭游凫鹭。苦雨名篇,愁霖缀赋。惟公曰:嗟!惟我赤子,兵火余生,何以堪此?乃檄守令,予亲履野,时驾轻舸,时乗羸马,臯陆渟▯,旌旗潇洒。八邑咸临,至睢之下,呼尔冠绅,拜手广厦,毋吝尔有,哀此▯寡。绅士合言:惟公之命,惠我▯独,敢不敬听?乃输仓箱,乃助釡甑,防防子遗,室如悬磬。闻公之命,交手相庆,庐幕周旋,炊烟缭绕,左餐右粥,歌呼昏晓。我公之归,云霞缥缈,淮泗河朔,民欣再造,何况宋州,敢忘拜祷?春尔条桑,秋尔涤场。我公之功,高山苍苍,烝尔祖妣,洽尔邻里。我公之功,河水弥弥。
译《赣州府志序》。考察赣州成为郡治的情况,它位于江西上游,汉、唐以前被看作荒远边地。到了宋代,濂溪周子任州通判,当时赵清献任知州,程大中任兴国县令;他们在南安认识濂溪,便命明道、伊川前来受学。伊洛学术文献的传承,实际上由此发端。文信公也曾任郡守,树立大义,兴起勤王之师,所以豫章地区的理学和节义冠绝海内,而赣郡尤其著名。然而此地山大地深,边境交错,奸邪盗贼常常乘隙偷偷发动。重重山峰相连,地势既高,俯视各郡,如同建瓴倒水,形势十分险要。若没有博大通达、威望信用深重的大臣镇守安抚此地,那么闽、楚、江、粤一带往往就会多生事故。前代特意命令监察大臣驻节郡中,王文成公被授予提督之职,专门负责征伐,铲平山中盗寇,他的功勋光辉显赫。到宁王宸濠违抗君命时,天下震动,王公率领二三名郡守,统领数千军队,在十天之内擒获宸濠,使豫章数千里土地归于朝廷,难道不是重要地区得到合适人才的明证吗?而且文成公的学问根本出于周敦颐、二程,他在赣州时每天与洛村、善山、南野、东廓诸位君子讲明致良知之学,天下儒者把赣南作为归依之地,可以说盛极一时了。赣南的盛衰,既关系到数省的安危,而圣学的修明又从此地发端,所以它的山川气势雄伟、郁积深厚,水流回旋、山势蜿蜒,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我考察阅读旧志,了解了这里形胜险要的关键;偶然登上城墙远望,只见崆峒、天竺万山回合,贡水、章江两道水流奔腾湍急;向北望见十八滩,巨石横立,像犬牙一样森然,想来可以看见赵清献开凿疏浚的遗迹。我拜谒濂溪书院,修整祭祀礼器;信国公、文成公的两座祠堂在战乱后被焚毁,我便把他们改祀于书院,广泛召集诸生,让他们手执经书,在先贤牌位前行揖让之礼。想到先贤典范还在,追思他们的德音仿佛仍在耳边,不禁在那里低回流连。只是山川依旧,风俗却渐渐浇薄,户口减少,赋役繁重艰难;参加南宫试的举人,十二县不过几个人罢了,为什么今昔差别竟这样大?这难道不是负责巡抚、宣慰、牧守诸职者的责任吗?后来的君子阅读这部书,希望更加用心安抚整顿此地,再次显扬赵清献的美好功业,并与贤士大夫讲明性理之道,在微茫中寻找失坠的传统,向上追踪濂溪、阳明的遗风,我知道一定会有洛村、善山那样的人出来响应。《劝赈序》。顺治十六年,归德府连降暴雨造成灾害,从夏天一直到秋天,烟云低暗,洪水浩浩荡荡,放眼望去绵延数百里;麦子没有成熟,黍稷没有播种,睢州的土地尤其低洼泥泞,城郭也倾塌毁坏。父老相传,说这是百年之内从未有过的灾害。到了冬天,百姓将要扶老携幼到四方求食,郡司理饶阳符公慨然忧虑,走遍辖区,推诚劝谕,继而流泪哭泣。于是各县听命运送麦谷来救助的,都以万计。符公到睢州时,向知州戴侯作揖说道:“上天把灾祸降到这片土地上,只有我们官吏不能推卸罪责,怎么敢不敬慎对待呢?”接着又召见绅士和老人,再拜说道:“《诗经》说:‘凡是百姓有灾患,就要爬行着去救助他们。’如今正逢荒年,穷苦百姓已经全部流离失所。如果还珍惜这点仓中余粮,万一发生意外变故,哪里能从容备酒、假装无事呢?”众人都说:“是,是。”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谁不是我们的乡里亲戚?于是又重重烦劳明公忧虑。这样一来,捐输粮食的立即出现,开设粥场的唯恐落后。从城市到四境的村镇,炊烟彼此可望。此前扶老携幼奔走四方的百姓,都互相告知,回来归乡。后来黄河以北、淮河、泗水一带的百姓,把梁苑当成了乐土。过了第二年,麦子成熟,救济才停止。当时我正奉命在岭北,秋天八月请假回乡,进入辖境时,睢州父老拄着竹杖、趿着鞋,率领子弟拦在道路上称说符公的功德:“去年若不是您,我这一群人已经成为废墟,我这一族人已经成了鱼。”我说:“确实如此。”到了住处,父老又拄杖趿鞋,率领子弟来到庭院说:“符公对我们这个地方的父母兄弟有大恩,都是您的恩赐,使我们春天耕种、夏天收获,也都是您的恩赐。我们百姓用什么来报答?愿意作诗记录您的功劳,吟咏歌唱,使子子孙孙不要忘记。”于是我向众人扬声说道:“符公的官职主管刑名,职责在于惩治贪官、纠察奸猾,并不是掌管钱粮、抚恤百姓的机构。然而符公的学问有源流,所以平日处理政务,察究奸邪特别明察,铲除暴行特别勇决。豪强百姓和贪虐官吏,逃窜潜伏如同鼠虫;而疾苦含冤的百姓,却好像承受雨露。符公正在崇尚教化,每天引进有声望、有才德的人,却从不依靠刑具的威势来督促考课。”我过去从潼关前往赣州,曾在杞地与符公相会,符公曾对我说,刑罚是用来辅助教化的,不是用刑罚来代替教化的。然而《尚书》不是说过吗:‘百姓富裕之后,才可以施行教化。’中州自从战争以来,家家没有储藏,百姓很少有两釜粮食。假如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水旱灾害,不知道要用什么来抵御呢?过去天下常常多有变故,往往先是饥荒接连发生,县令不上报,藩司、臬司也不向下询问;他们对民间的喜乐忧患漠不关心,却只顾催收赋税,面对形容枯槁、面如鹄鸟的百姓,仍只追问赋课,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抛弃自己这具父母妻子所依赖的身体,投身盗贼。供养不能满足,教化就不能兴起;教化不能兴起,即使有皋陶担任司法官,也不能治理好这里。我对此忧惧不安,不能释怀。唉!从符公的话来看,可以说他懂得治理的根本了。我既感念符公的恩德,又加上父老的请求,于是拜手叩首作颂说:己亥年,商羊鸟预告灾害;梁园方圆千里,苍茫昏暗,无法开辟道路。麦子和禾苗将要腐烂,蒲苇堵塞道路;耒耜高高悬挂,人们争相撒网捕捉鲂鱼鲋鱼;夜里蛟龙怒吼,庭院中水鸟游荡。苦雨写成名篇,愁苦的连绵阴雨缀成辞赋。只有符公说:‘唉!我的百姓,是从战火中活下来的人,怎么能承受这样的灾难?’于是发布檄文命令守令,我亲自巡视田野,有时驾着轻舟,有时骑着瘦马;水泽和高地之间积水停滞,旌旗在风中潇洒飘动。八县全都到场,直到睢州城下,召集你们这些冠带绅士,在高大屋舍中拜手说:不要吝惜你们所有的财物,怜悯这些孤苦无依的人。绅士们一同说:‘只要是符公的命令,就是给我们的恩惠和救济孤独者的命令,怎敢不恭敬听从?’于是有人输送仓中的粮食,有人帮助提供锅和灶具;救济像细雨一样不断留下,许多家庭已经空空如悬磬。听到符公的命令,大家互相握手庆贺;帐篷环绕往来,炊烟缭绕,左边吃饭,右边喝粥,欢歌呼喊直到早晚。我们符公回去时,云霞缥缈;淮泗、河朔一带,百姓欣喜自己获得了重生,何况宋州,岂敢忘记拜谢祈祷?春天你们采桑,秋天你们清理场地。我们符公的功劳,如高山一样苍苍;使你们祭祀祖先,惠及你们的邻里。我们符公的功劳,如河水一样绵延无尽。
睢州志序睢州处▯宋之间,壤地不过百里,而春秋诸侯防盟战伐,与汉唐攻守之迹,往往在焉。至宋为神京左辅,称雄郡。明代文物声明,甲于两河。及其乱也,锋镝日闻,受祸倍烈。盖地处中原之冲,世治则冠裳辐辏,有故则干戈相寻,势使然也。余少时好从长者访求郡中故实。壬午兵火之后,继以河决,故家遗书一朝俱尽。后于河北得李司空旧志,手録以归。吾友吴君冉渠,博学好古,又购得嘉靖间上党程公本,手自校讐,网罗近事,捃摭遗文,功未告竣。防中丞贾公有修志之檄,郡守取其稿以应,仓卒付剞劂,金根帝虎之譌,触目皆是。田赋源流未详,山川古迹遗脱附防,为多名宦,事实寥落。人物自汉魏至宋元,名臣高贤,表表史册者,姓氏湮如。入明以来,理学勲业忠节文章,彪炳防内,久列一统志者,皆仅于选举表中一见姓名而已。使后生末学至语及先辈行事,茫然莫知所从来,何由闻风而兴起乎?大者如此。若幽贞之士,孤嫠之懿,沉埋于荒谷庐井者,又不知其凡几也。余知非冉渠定本,林居日久,桑梓掌故,闻见渐熟,叅稽前史,搜猎散佚,复寻访父老而折衷之,不敢自名州志,分为数帙:曰《睢阳耆旧传》,曰《风俗志》,曰《遗事考》。至理学则附入《洛学编》,藏之箧衍久矣。云安程公阅志,病其譌陋,不以予空疎无似,委之重加叅订。余惴惴以不克胜任是惧。时冉渠已归道山,从其令嗣摉索遗稾,更发予敝笥而检阅之,核伪黜浮,逺不遗而近不滥。时当溽暑,楗户终日,目涉手抄,汗流接踵。较旧志事增十之五六,仍旧定为七卷。公一一裁定,遂蠲金授梓。余于是益叹公之大有造于睢也。睢之为州,城郭辽廓,土田军民绣错,赋役丛杂,壤多沙卤,黄河之患频仍,民寡蓄积,一遇水旱,道殍相望,且界连曹卫,奸盗易滋,经画调剂匪易。语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此编粗定,后来者不须旁询掾史,而因革法戒,一展巻而得其大畧,岂特一二世之利哉?吾又因之有所感矣。前代吾州盛时,世家耆硕,缥缃充栋,操觚之士比屋而居。自嘉靖以来,百有余年,未闻以志为任者,独赖刘教谕《人物一编》存其梗概于郡事,则未详也。今公于戎马倥偬、征输孔亟之时,毅然为之,岂不诚识治要君子哉?愧余谫陋寡闻,且随缮随梓,不暇广质同人,舛误缺漏,▯所不免。博雅君子,覆加增润,以成一郡之典,则兹编其前驱也。夫亦实余之所厚望也夫。
孝经易知序孝经》注释笺注凡数百家。近惟新安吕忠节公所着本义大全》,最称详备。吾友登封耿逸庵先生家居讲学,复着易知》一卷,其言简而尽,明显而精切,与忠节所着互相发明,诚后学入德之津梁也。古昔盛时,人重伦常,家敦仁让,故风俗朴茂,治道还淳,太和之气洋溢宇宙。挽近之世,教化不明,本实不敦,殚精竭思,皆枝叶浮华,虽名誉动人,而本心已失。象山有言:“亲师取友,为学力行,皆从好事中来,故虚而不实。”此言切中学者病根,而吴中为甚。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朱子少年读《孝经》,题其上曰:“不如此便不成人。”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吾人奉父母之遗体,当思父母生我之身,无一体之不具,生我之心,无一理之不全,何以保守成其为人,不至放失沦于禽兽?此不可不深长思也。自学路久迷,陷溺日深,重以侈靡之习,淫佚之说,功利之谋,所知所行皆人欲而非天理,夜气之良偶一醒悟,真堪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己者,奚暇雕绘浮藻,驰求声誉乎?天下万善同出一原,人能孝则事君必忠,事长必顺,交友必信,居官必廉,临民必寛。故事君不忠,非孝也;事长不顺,非孝也;交友不信,非孝也;居官不廉,非孝也;临民不寛,非孝也。进而言之,暗室屋漏,一念自欺,非孝也;应事接物,一念怠斁,一念刻薄,非孝也。事亲能养矣,而未能养志;知从令之非孝矣,而未能谕亲于道;养生送死尽礼矣,而未能事死如生,事亡如存,其孝犹为未尽也。故事亲,事天一道也;尽伦尽性,一理也。孝之道大矣哉!诚能尽孝之道,则精义入神,参赞化育,不外是矣。一人尽孝,则一家化之;一家尽孝,则一国化之;推之天下皆孝子,四海皆仁人,则民气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尚何忧治道不唐虞,风俗不三代欤?
译《睢州志序》。睢州处在杞、宋之间,土地不过方圆百里,但春秋时期诸侯会盟、战争和征伐,以及汉、唐时期进攻防守的遗迹,往往都在这里。到了宋代,它成为京城左近的辅郡,号称雄郡。明代文物和声名,在两河地区首屈一指。等到这里发生战乱,兵器交战的消息日益传来,所受灾祸格外惨烈。大概因为它处在中原交通要冲,世道太平时,官员士人云集;一旦有变故,战争就接连不断,这是地势所造成的。年轻时我喜欢跟随长者访求郡中的旧事。壬午年兵火之后,接着又发生黄河决口,旧家遗留下来的书籍一朝全部毁尽。后来我在河北得到李司空的旧志,亲手抄录带回。我的朋友吴冉渠博学好古,又买到嘉靖年间上党程公的版本,亲自校勘,搜罗近事,采集遗文,工作尚未完成。适逢中丞贾公发布修志檄文,郡守取他的稿本应命,仓促交付刊刻,错字讹字触目皆是。田赋的源流没有详载,山川古迹遗漏,附会牵连很多;著名官宦不少,而事迹却很简略。人物从汉魏到宋元,名臣高贤在史册上声名显著的,姓氏也大多湮没无闻。进入明代以来,理学、功业、忠节、文章在地方上光彩显赫,早已列入《一统志》的,竟然都只在选举表中出现一次姓名而已。这样一来,后来的年轻人和末学之士一旦谈到前辈的事迹,便茫然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又怎么能够听闻风范而受到激励呢?大的方面尚且如此。至于那些幽隐贞洁的人,以及孤寡妇女中的美德,埋没在荒谷陋巷中的,又不知道有多少。我知道这并不是冉渠定稿;我长期居住乡间,对桑梓的掌故逐渐熟悉,参照考核前史,搜寻散失的资料,又访问父老而加以折中,不敢自行题作州志,于是分为几册:一册叫《睢阳耆旧传》,一册叫《风俗志》,一册叫《遗事考》。至于理学,则编入《洛学编》,藏在箱箧中已经很久了。云安程公阅览这部志书,忧虑它错误浅陋,并不因为我空疏无能,就委托我重新加以参订。我惴惴不安,唯恐不能胜任。当时冉渠已经去世,我便从他的令嗣那里搜求遗稿,又打开自己的破旧书箱加以检阅,核查虚伪,删去浮夸;远处的资料不遗漏,近处的材料也不滥收。当时正值暑湿天气,我整天关门不出,眼睛阅读、手亲自抄写,汗流不止。与旧志相比,内容增加了五六成,仍旧确定为七卷。程公一一裁定后,便捐出钱财交付刊刻。我因此更加感叹程公对于睢州的大有造益。睢州作为州治,城郭辽阔,土地、军队和百姓交错分布,赋役繁杂;土地多沙土盐碱,黄河水患频繁,百姓积蓄很少,一遇水旱灾害,道路上便可望见饿死者;而且边界连接曹、卫,奸盗容易滋生,筹划治理、调剂安排十分不易。古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面事情的老师。这部书大致编定以后,后来的人不必再向属吏询问,制度沿革和应当效法、应当警戒的事情,打开一卷便能得到大概,难道只是有利于一两代人吗?我又因此有所感慨。前代本州兴盛时,世家大族和德高望重的老人很多,绫帙书籍堆满栋梁,执笔作文的人比邻而居。自嘉靖以来一百多年,没听说有人以编志为己任,只有刘教谕的《人物一编》保存了人物大略,但郡中的事情仍不详细。如今程公在战事纷扰、征收输纳十分急迫的时候,毅然承担此事,难道不是真正懂得治理要领的君子吗?惭愧我浅陋寡闻,而且一边修缮一边刊刻,没有时间广泛向同人质询,错讹和缺漏,势必不能避免。博雅君子,希望再加以增补润色,使它成为一郡的典范,那么这部书也就是前导了。这正是我深切的期望。《孝经易知序》。注释、笺注《孝经》的著作共有数百家。近来只有新安吕忠节公所著的《本义大全》,最为详备。我的朋友登封耿逸庵先生居家讲学,又撰写《易知》一卷,其中言辞简明而内容完备,明白而精切,与吕忠节所著相互发明,实在是后学进入德行之门的桥梁。古代盛世,人们重视伦理纲常,家家敦厚仁爱谦让,所以风俗朴实丰厚,治理之道返归淳厚,太和之气洋溢宇宙。近世以来,教化不明,根本不厚实,人们耗尽精力心思,却都只在枝叶末节和浮华上;即使声名誉望动人,本心却已经丧失。象山说过:“亲近老师、选择朋友,做学问、努力实践,都从喜好做事而来,所以虚浮而不真实。”这话正切中学者的病根,而吴中尤其严重。经典说:“天地所赋予的本性,以人为最尊贵;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朱子少年时读《孝经》,在书上题写道:“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成为人。”孟子说:“人和禽兽相区别的地方,不过一点点。”我们承受父母遗留给我们的身体,应当想到父母生下我的身体,没有一个部分不完备;生下我的心,没有一条道理不完整。我们凭什么保守并成就自己作为人的本性,不至于放失本心而沦为禽兽呢?这不能不深思远虑。自从求学的道路长期迷失,陷溺日益加深,又加上奢侈靡费的习惯、淫逸放荡的言论、追逐功利的谋划,所知所行全是人欲而不是天理;夜气中的良知偶然一旦醒悟,真是足以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哪里还有闲暇雕琢浮华文辞、奔走追求声誉呢?天下一切善行都出于同一个根源。人如果能够孝顺,侍奉君主必定忠诚,侍奉长辈必定顺从,交朋友必定守信,做官必定廉洁,治理百姓必定宽厚。所以侍奉君主不忠,不是孝;侍奉长辈不顺,不是孝;交友不守信,不是孝;做官不廉洁,不是孝;治理百姓不宽厚,也不是孝。进一步说,即使在暗室屋漏之处,只要一念自我欺骗,也不是孝;处理事务、接待他人时,只要一念懈怠、一念刻薄,也不是孝。侍奉父母能够供养他们了,却还不能使父母的心志得到安慰;已经知道盲目顺从父母并不是孝,却还不能使父母明白正道;父母生前供养、死后送葬都尽了礼,却还不能做到侍奉去世的父母如同侍奉活着时一样,侍奉亡者如同侍奉仍然存在一样,这样的孝仍然没有达到极致。所以侍奉父母和侍奉上天,是同一个道理;尽人伦、尽本性,也是同一个道理。孝的道理多么广大啊!如果真能尽到孝道,那么精微的义理达到神妙、参与赞助天地化育,也不在孝道之外。一人尽孝,一家就会受到感化;一家尽孝,一个国家就会受到感化;推而广之,天下都是孝子,四海都是仁人,那么民气和平,灾害不会发生,祸乱不会兴起,还用担忧治理之道不能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风俗不能达到三代的境界吗?
刘山蔚诗序尝闲诗者,心之声也。尚书曰:「诗言志。」孔子删诗三百,而蔽以「思无邪」之一言,此千古论诗者之宗也。骚雅而后,言诗者无虑千家,我所推重,独靖节、少陵耳。靖节真怀高▯,箪瓢宴如,盖置身羲皇以上,而不知有汉魏者也。少陵间闗氛祲,曾无虚日,而感时忧国,忠爱纒绵,即一饭一吟,不忘君父,故我谓「思无邪」一言,惟二子足以当之,即以之续三百篇可也。近代空同、大复振衰复,古为风雅凖的,或慷慨豪岸,或俊朗风流,实各肖其性情,纠弹戚畹,中夜悲歌,抗表阊阖,脱屣簮绂,浩气清风,至今犹可想见于长歌短咏之间,故二子者犹得靖节、少陵遗意。中州为空同、大复之乡,苏门、浚川诸君子先后主盟词坛,吾意今日必有能似续风雅者,求之同里而得篑山田子焉。又因田子而得商丘刘子,山蔚焉。山蔚温粹冲逺,尝隐居南村,疎篱竹迳,焚香吟咏,声琅然达户外,独与篑山往来唱和,无间也。余从篑山处见其诗,舂容蕴借,如朱▯疎越,不作衰草寒蛩之响,而天真烂漫,深有得于言志之义,絶非雕绘纂组、佶屈纎巧者比,吾信其能继蘓门诸君子而复见空同、大复之盛者也。夫靖节、少陵当时词章瑰丽,树帜艺林,盖不乏人,然或驰情富贵,濡迹风尘,康乐、摩诘未免遗恨,二子穷愁著书,志意皭然,声名独翺翔云汉星日之表,石门、辋川旧迹具在,后人过之,岂能与栗里、浣花同其歆慕哉?山蔚孝友敦行,乡党无间言,其性情有大过人者,自此益加砥砺,感遇莫移其志,拂逆莫动其心,蓄焉,畅焉,肆焉,择焉,且欲己之而不得焉,比兴▯托,自合三百篇之指归,靖节、少陵何难千载辉暎乎?山蔚将刻集问世,托篑山索余一言,余不敢以固陋辞,因为序之如此。
蔡氏族谱序昔三代之时,多世臣,因生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子孙世守其家,数千年不忘其所自始。太史公之着《史记》也,公侯传国,名曰世家,亦其遗意也。魏晋以来,九品中正之法行,而世族益重,王、谢、顾、陆盛于江左。隋唐崔、卢、李、郑号为右族,至为天子所称叹。然其初类皆有公侯将相,名声显赫,所谓贵其姓者也。其后则皆以姓贵耳。自辟荐科举之政行,天子所与共天下者,皆诵习孔孟之徒,故旦白屋而夕朱户,则其贵不在世族而在诗书。然又有官跻崇要,而后世不欲闻其姓字,或宦途颠顿,甚至终处岩嵁,狎鸥鹭而操薇芝者,名震霄壤,则贵其姓又不在官爵而在德义矣。蔡之先出于周文王,蔡叔度既迁,其子胡率德改行,周公举以卿士,复封之,《蔡尚书》“蔡仲之命”是也。后世往往为将相名贤,史不絶书,如中郎之博艺也,子尼之雅正也,君仲、元应之教也,端明之政事文章也,季通父子与介夫之学,皆照耀古今矣。睢阳之有蔡氏也,自元季始也。世多名人,济南司马两公,父子相继登巍科,济南清介刚果,治行为海内第一。司马丰功伟绩,在马端肃、许襄毅之间,云中兵变,谈笑而定之,着在国史,班班可考也。下此若怀宁君之执法却贿,雁峰君之躭精著述,馆陶、贑州二君之齐名文苑,此予得之传闻者也。月賔、悬圃两君之文章才艺,蕴借风流,则予所亲炙者也。然则天下之言蔡姓者,必归重于睢阳,而睢阳世家亦必以蔡氏为重,岂无故欤?鴈峰君始作族谱,乱后失散。我师茂翁先生穷摉博访,得其原稾续成之,姓源、世系、茔域各有图,先世之有闻者为家传,女子以节著者为外传,诰勅、祭葬、碑铭附焉,可谓彬彬然详且备矣。手録一帙,命斌校正。斌既素仰济南司马之德业,而又有感于怀宁诸君之贤,与中郎、子尼诸君子相辉映也,且我师采购之勤,纪述之精,皆仁人孝子之用心,不可不亟表章。故举人之所以贵其姓者,以告后之人焉。后之子孙观斯谱也,尚思绳其祖武,勿堕家声,以无负我师之志,则孝矣。
译《刘山蔚诗序》。我曾经闲暇时论说诗歌:诗是心声。《尚书》说:“诗是表达志向的。”孔子删定《诗经》三百篇,用“思无邪”一句话概括它;这是千百年来谈论诗歌者的宗旨。我所推重的,只有陶靖节和杜少陵。靖节真正怀有高尚的志趣,生活清贫而安然自得;他仿佛置身于伏羲氏以前的上古时代,不知道还有汉魏。少陵身处战乱瘴气之中,没有一天安闲,却感念时局、忧虑国家,忠诚爱国之情绵延不绝,即使一饭一吟,也不忘君王和父母。所以我说,“思无邪”这句话,只有他们二人足以当得起,用它来接续《诗经》三百篇也可以。近代空同李梦阳、大复何景明振兴衰颓,使古风成为风雅的标准;他们有时慷慨豪迈,有时俊逸洒脱,确实各自表现了自己的性情。他们弹劾外戚权贵,半夜悲歌,向宫门上表抗争,脱下官帽官服,浩然正气和清明风骨,直到今天仍可在长歌短咏之间想见,因此这两人还得到靖节、少陵的遗意。中州是空同、大复的故乡,苏门、浚川诸位君子先后主盟文坛;我想今天一定有能够接续风雅的人,于是从同乡中寻得篑山田子。又通过田子结识了商丘的刘子,字山蔚。山蔚温和纯厚、谦冲高远,曾经隐居南村,住处有疏落的篱笆和竹径;他焚香吟诗,声音清亮地传到门外,唯独与篑山往来唱和,亲密无间。我跟随篑山时读到他的诗,诗意从容充沛而含蓄蕴藉,如同疏朗清越的琴弦,不发出衰草寒虫般的凄凉声响;同时又天真烂漫,深深领会了“诗以言志”的意义,绝不是雕琢文辞、编织辞藻、句式艰涩而纤巧的作品所能相比。我相信他能够继承苏门诸君子,并使人再次见到空同、大复的盛况。靖节、少陵当时的文章辞藻瑰丽,在文坛树立旗帜,当然并不缺少同辈人物;然而有的人把感情寄托于富贵,沾染世俗尘埃,谢灵运、王维也不免留下遗憾。只有这两个人在穷困忧愁中著书,志意清白鲜明,声名独自高翔于云汉星日之上。石门、辋川的旧迹都还存在,后人经过那里,哪里能像仰慕栗里、浣花那样仰慕他们呢?山蔚孝顺友爱,行为敦厚,乡里没有非议;他的性情有远超常人的地方。从今以后更加磨砺自己,遭遇知遇也不改变志向,受到挫折也不动摇内心;积蓄于心,舒展表达,纵情发挥,又加以选择取舍,并且想要完全表达自己却总是不能尽意。他的比兴寄托自然符合《诗经》三百篇的旨趣,距离使靖节、少陵的光辉在千载之后相互映照,又有什么困难呢?山蔚将要刊刻诗集流传于世,托篑山请我写几句话,我不敢以见识固陋为辞,因此写下这篇序。《蔡氏族谱序》。从前夏、商、周三代时,多有世代为臣的家族;因出生而赐姓,封赐土地而命名氏族,子孙世代守护自己的家业,数千年都不忘记自己的始祖。太史公撰写《史记》时,把公侯世代相传的国家列为“世家”,也是承袭了这种遗意。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实行,世族更加受到重视,王、谢、顾、陆诸姓在江东兴盛。隋唐时期,崔、卢、李、郑被称为高门望族,甚至受到天子的称赞感叹。然而这些姓氏起初大多都有公侯将相,声名显赫,这就是所谓因姓氏而尊贵。后来则只是因为姓氏本身显贵罢了。自从征辟、荐举和科举的制度实行以来,天子所依靠来共同治理天下的人,都是诵习孔孟之学的人;所以早晨还住在寒门,晚上便进入朱门,人的尊贵不在世族,而在诗书。可是又有些人官位升至显要之职,后世却不愿听闻他的姓名;也有人仕途坎坷,甚至终身居于山岩之间,与鸥鹭亲近、以薇蕨芝草为食,而声名震动天地。这样一来,姓氏之所以尊贵,又不在官爵,而在德行义理。蔡氏的先祖出自周文王,蔡叔度被迁徙以后,他的儿子胡遵循德行、改正操守,周公举荐他为卿士,又重新封赐他的封国,《尚书·蔡仲之命》说的就是这件事。后世蔡氏往往有人成为将相和著名贤者,史书不断记载:如中郎的博学多艺,子尼的高雅正直,君仲、元应的教化,端明的政事文章,季通父子的学问以及介夫的学问,都照耀古今。睢阳有蔡氏家族,是从元代末年开始的。世代多有名人:济南司马家的两位先生,父子相继考中最高等科第;济南为人清廉耿介、刚强果断,政绩操守在海内首屈一指。司马先生的丰功伟绩,介于马端肃、许襄毅之间;云中发生兵变时,他谈笑之间便将其平定,事迹载于国史,清楚可考。再往下,如怀宁君执法严明而拒绝贿赂,雁峰君专心著述,馆陶、赣州二君齐名于文坛,这些是我从传闻中得知的。月宾、悬圃两位先生的文章才艺、蕴藉风流,则是我亲自受教、亲眼见到的。那么天下谈论蔡姓的人,必定把睢阳蔡氏看得最重;睢阳的世家也必定把蔡氏看得最重,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雁峰君开始编写族谱,后来因战乱散失。我老师茂翁先生广泛搜求访问,得到原稿,续成此谱;姓氏源流、世代系统、坟茔区域各有图,先世中有声望事迹的人列为家传,女子以节操著称的列为外传,诰敕、祭祀、丧葬、碑铭也附在其中,可以说文采整齐,详尽而完备了。现抄录一册,命斌校正。斌既一向敬仰济南司马的德行功业,又为怀宁诸君的贤能感动,认为他们与中郎、子尼等诸位君子相互辉映;而且我老师搜集材料的勤勉、记述编纂的精密,都是仁人孝子的用心,不可不赶快加以表彰。所以我列举蔡氏之所以能够使姓氏尊贵的原因,来告诉后代的人。后代子孙看到这部族谱,希望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不使家声衰落,以此不辜负我老师的志愿,这就是孝了。
唐成斋制义序吾尝谓六经之文,体制回别,而义蕴无穷,千万世文章不能外焉。下此如老庄、荀列、申韩之书,屈原、宋玉之骚赋,汉两司马、董仲舒、刘向、扬雄,唐宋韩柳、欧阳、苏曽之文章,方其书之未成也,天下固不知有如此之文也。及其既成而出之,虽纯驳不一,皆为天地间不可磨灭之文。何则?其学有本,而发之性情者真也。人必有真性情,而后有真学术;有真学术,而后有真文章。若徒剽窃模拟,虽穷极工巧,终为陈腐,归于澌尽泯灭而已。譬之草木,种种花实,各不相肖,皆含造化之生气,剪防为之,何足贵也?自有制义以来,守溪、荆川,典型具备,当时之人固不意其后之有鹿门、震川也。鹿门、震川变而之古,浩气逸情,笼络一代,不意后之又有正希大士也。数君子者,皆负孤特无所附丽之志,而又深以数年之学,故其文能自树立,不谓前之人已极,后之人遂无以加也。近日士子不务为有本之学,专一剽窃摹拟,入书肆购决科之文数百篇,闭门而诵之,又择其庸腐纎靡者以为式,左割右撦,幸而获第,取其所揣摩之技,镂板布传,后生又从而效之,所谓太仓之粟,陈陈相因,朽败而不可食,而天下几无真性情矣。予方▯然忧之。而成斋唐子以平日所作制义见示,读之见其磊落宏肆,脱去畦迳,于古人之法无所不备,而欲摘其某字某句为蹈袭某书某篇者,不能也。其能继正希大士而逺绍王、唐、归、胡,无疑也。成斋操履端洁,于人不妄交,见事之乖于义者,必正色争之。司李抚州,持法明允,决大狱,伸理沉寃,不畏彊御,卒以直道获戾。贫不能治装,士民争为居停,及归杜门穷经,课里中子弟,选定古今文,手録成笥,布衣蔬食,茅屋数椽,不能蔽风雨,泊如也。是其性情有大过人者,故为文能自运机轴,不屑屑随人步趋,而自与古人法度黍毫不爽,诚有其本也,吾又因之有所感矣。富贵爵禄,贤者得之固多,而不贤者得之亦复不少。若天之所不甚爱惜,未尝择人而与之也。独于文章不轻畀人,故往往有享高爵厚禄,声势赫奕,足以震动一世,而求一言之几于道者,无有也。成斋之文如此,而不能博一第,甫仕即蹶,轮囷抑塞,殆终其身而抚之。人歌而思之,乡党后进,无少长皆知有唐先生也。彼贵幸一时,茫然无所自恃者,视成斋为何如?余序成斋之文,而必原本六经及歴代子史大家者,诚见文必有本而后可传。更望成斋勉之,不仅以制义传也,则庶乎不负天之所畀也已。
黄庭表集序戊申,遇黄庭表先生于锡山,以所着《忍庵集》数巻见示。当是时,吴中文章家方以声华浮艳相高,而先生独原本经术,以古人为绳尺,心窃重之。后十年,同应召至京师,有明史之役,遇休沐辄相过从,遂得尽读其近稿,益叹先生之学大而有本,非时贤所可颉颃也。窃谓学者为文,必内本于道德,而外足以经世,始不徒为空言,可以法今而传后。否则词采绚烂如春花,柔脆随风飘扬,转眼萧索,何足贵也?西汉儒者湛深经术,不为百家所惑,莫如董江都;通达治体,议论深切于事情,莫如贾长沙;而好为淫靡绮丽之辞,不根据理道,莫如司马长卿。此固人所易辨,非甚深逺难知者。乃韩退之号称知道,而叙述古今文章之盛,自孟荀屈庄以至相如扬雄之伦详矣,而贾董曾不一及焉,何欤?宋儒以退之为文人之雄,未可言知道,其殆以此欤?夫相如之赋义在讽諌,有为而作,君子犹有取焉。若近世自命作者,轻俳浮薄,摉集稗官野乗,繁淫怪诞之辞,妃青俪白,补缀成篇,其意可数十字毕者,率衍为千百言而不休,徒以示我之高才博闻,为哗世取宠之具,将古人立言之体荡然无复存矣,安能望相如之眉睫哉?今观先生集中,图书象数之奥,性命理气之微,阐发几无遗蕴,礼乐兵刑,漕渠水利,盛衰沿革,名物度数,无不究极原委,期凿凿可见诸施行,其斯为体用兼全之学也乎?其为文也,醇雅而不冶,简质而不繁,谨严而不夸,吾不敢知其于先儒何如,要之为董贾,不为相如,有断然者。先生操履端静,虽出入禁林,官称侍从,而所居委巷版门,竟日无剥啄声,凝尘蔽榻,寂寞著书,刻苦要眇,如穷愁专一之士,盖其志量逺矣。其人如是,其文亦如是,是岂可伪为哉?
译《唐成斋制义序》我曾经说过,六经的文章,体裁各不相同,但义理内涵无穷无尽,千万代的文章都不能超出它的范围。次于六经的,如老子、庄子、荀子、列子、申不害、韩非的著作,屈原、宋玉的辞赋,汉代两位司马、董仲舒、刘向、扬雄的文章,唐宋时期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的文章,在这些著作尚未写成时,天下当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文章。等到著成并流传出来以后,虽然纯正与驳杂各不相同,却都成为天地间不可磨灭的文章。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学问有根本,而由性情发出的内容是真实的。人一定有真实的性情,才会有真正的学术;有真正的学术,才会有真正的文章。如果只是剽窃和模仿,即使把技巧用到极致,最终也会成为陈腐之物,归于消散泯灭罢了。譬如草木,各种花果彼此都不相似,却都包含天地造化的生机;若剪裁拼凑而成,又有什么可贵呢?自从制义兴起以来,守溪、荆川两位先生树立的典范已经完备,当时的人本来没有料到后来会有鹿门、震川。鹿门、震川转而取法古人,浩然之气和超逸的性情笼罩一代;他们也没有料到后来又会有正希、大士。几位君子都有孤高独立、不依附他人的志向,又经过多年深入的学问积累,所以文章能够自行树立风格;并不是说前人已经达到极致,后人就无法超过。近来读书人不致力于做有根本的学问,只是一味剽窃模仿,进入书铺购买几百篇应试取中的文章,闭门诵读;又选择其中庸俗腐朽、纤弱柔靡的文章作为格式,东割一段、西扯一句,侥幸考中后,便把自己揣摩出来的技巧刻板流传,后来的年轻人又跟着仿效。这正像太仓中的粮食,一仓接一仓地陈陈相因,腐朽败坏而不能食用,天下几乎没有真实的性情了。我正为此忧虑不已。成斋唐先生把平日所作的制义文章拿给我看,我读后见其气势磊落宏大,纵横奔放,脱离了陈旧的门径;古人的文章法则,他无不具备,却无法摘出其中某字某句,说它是抄袭某书某篇的。他能够继承正希、大士,并远承王、唐、归、胡诸家,是毫无疑问的。成斋的操守端正清白,不随便同人交往;见到事情违背义理,必定正色争辩。他任抚州司李时,执法明察公允,审决重大案件,为蒙受冤屈的人申理,不畏惧强权,最终因坚持正直之道而获罪。贫穷得不能置办行装,士民争相留他居住;回乡后闭门研究经书,教导乡里的子弟,选定古今文章,亲手抄录,装满竹箱;穿布衣、吃蔬食,几间茅屋连风雨都遮挡不住,却安然自得。这是因为他的性情远远超过常人,所以写文章能够自行运转机轴,不屑于跟随别人的步伐,却又与古人的法度丝毫不差,确实是因为他有根本。我又因此有所感慨。富贵、爵位和俸禄,贤能的人得到的本来很多,不贤的人得到的也同样不少,仿佛上天并不十分珍惜这些东西,从未选择什么人再赐给他。唯独对于文章,上天不轻易给予人,所以往往有人享有高爵厚禄,声势显赫,足以震动一世,却找不到一句接近道理的话。成斋的文章就是这样,却不能考中一等,刚刚做官便遭挫折,困顿压抑,几乎终其一生都不得志。人们歌咏他、思念他,乡亲和后辈无论老少,都知道有唐先生这样的人。那些一时显贵受宠、茫然无所凭恃的人,拿成斋来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为成斋的文章作序,必定追溯六经以及历代诸子、史书和大家的根本,正是因为我看见文章必须有根本才能流传。还希望成斋努力,不要只凭制义文章流传,这样才差不多不辜负上天给予他的才能。《黄庭表集序》戊申年,我在锡山遇到黄庭表先生,他把所著的《忍庵集》几卷拿给我看。当时吴中的文章家正以声名华美、浮艳夸饰相互推重,唯独先生以经术为根本,以古人为准绳,我心中暗自敬重他。十年后,我们一同应召来到京师,参与修撰《明史》;每逢休假,便互相往来,于是得以读完他近来的稿作,更加赞叹先生学问宏大而有根本,不是当时的名士所能与之抗衡的。我私下认为,学者写文章,内在必须以道德为根本,外在还要足以治理世事;这样才不只是空话,可以为当今取法,也可以流传给后世。否则辞采像春花一样绚烂,却柔弱脆薄,随风飘扬,转眼便凋零萧瑟,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西汉的儒者中,沉潜精深地研究经术、不受诸子百家迷惑的,没有超过董江都的;通晓政治体制、议论深切合乎实际的,没有超过贾长沙的;喜好写淫靡绮丽、无所依据于义理的辞句的,没有超过司马长卿的。这本来是人们容易辨别的,并非极其深远难知的事。可是韩退之号称懂得道,叙述古今文章的盛况,从孟子、荀子、屈原、庄子一直到司马相如、扬雄这一类人,都详细说到了,却唯独没有提及贾谊、董仲舒,为什么呢?宋代儒者认为韩退之是文人中的雄杰,却不能说他真正懂得道,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吧。司马相如的赋,主旨在于讽谏,是有目的而作的,君子尚且有所取法。若近世那些自称作者的人,轻浮诙谐、浅薄无聊,搜集野史小说,堆砌繁琐淫靡、怪诞不经的辞语,把青色和白色相配,拼拼凑凑写成篇章;本来几十个字就能说完的意思,却扩展成上百上千字还不停笔,只是用来显示自己的才高博闻,作为哗众取宠的工具,于是古人立言的体制荡然无存,哪里还能望见司马相如的门径呢?如今看先生的文集,其中图书、象数的奥妙,性命、理气的幽微,几乎都阐发无遗;礼乐、兵刑、漕运水利、盛衰沿革、名物制度和度数,无不穷究根源始末,务求确实可以见诸施行,这难道不是体用兼备的学问吗?他写文章,醇厚高雅而不妖冶,简洁质朴而不繁琐,谨慎严整而不夸张。我不敢断定他同先儒相比如何,但总的说来,他属于董仲舒、贾谊,而不属于司马相如,这是确定无疑的。先生操守端正沉静,虽出入宫禁之中的翰林机构,官称侍从,但居住在曲折偏僻的街巷,门板低矮,整日听不到敲门声,尘土凝积遮蔽床榻;他寂寞地著书,刻苦钻研精微之学,像一个穷困忧愁而专心致志的读书人,大概他的志向器量是长远的。他的为人如此,他的文章也如此,这难道是可以伪装出来的吗?
西涧集序予往在长安,晤王去非于慈仁僧舍。得刘子道力刻诗一卷。余与刘子生同里,交游颇久,而未知其能诗。窃叹天下恢奇不羁之人,虽久与处,犹未易尽识。如刘子者,往往然也。及予自岭北归里,日偃卧茅斋,交游鲜通问者,独刘子时时过从。欹竹数竿,松隂满迳,谈诗竟夕,歌声萧然振林木。刘子巨族,家故饶,少遭丧乱,不事家人生产,遂贫落。笃好吟咏,庭户牖榻,题墨几满。家人或诮让之曰:“此何物,曽不足以供饔飧?”刘子怡然不为少变也。家既贫,达官贵人鲜称誉之。而刘子负嵚崎歴落之骨,亦耻与达官贵人游。时扶杖孤往,徜徉自放焉。或谈及仕宦纷华,田庐货财,昂首云霞,弗屑也。噫!今天下身世通显者,莫不自托于歌吟声咏,沾沾以为能,而胷懐龌龊,往往以半亩数椽争竞不息。宜乎刘子之以白眼当之矣。今刘子闻东南多佳山水,波涛汹涌,峰峦峭峻,将扁舟于采石、九华之间而肆志焉。乃集近诗,命余叙之。余以江上往来多隐君子,必有知刘子之诗者,故不具论,论其为人大略云。
杨彭山春望词序京口形胜甲东南,金焦北固其名特着,故画舫篮舆日萃其下。而未有知所谓杨彭山者,是山也,虽无奇峰危巘、深磵絶壑之观,然登其上而三山云树环翠如屏,长江汹涌,风帆隐见,与润州城堞楼橹、烟火十余万家,无不近在几席,俯仰指顾,亦登临之胜槩也。特其名不见于山经舆志,故骚人之游屐不至,即或至焉,而文字不足以发之,世亦莫得而传焉。则山川之幸不幸,岂不以人哉?戊申三月,董子文友来自毘陵,与何子雍、南程子千一偶登此山,乗春骋望,各赋诗十章,曰《杨彭山春望词》。二子皆以诗文擅名当世,其词虽记一时见闻所及,而江山形胜如指诸掌。吾闻京口盛时,名家巨族竞选山水靓冶之区,治园亭台榭,极四时游览之娱。自海艘告警,山川如故,风景顿殊,三子怀古睠今,感慨系之,宜其词之婉丽而凄怆也。夫天下幽岩邃壑,徒为樵夫渔子所栖,游者多矣。此山南望,则米元章之遗墓在焉;其西则昭明太子读书处也。风流文章,彷佛想见其人。何从来游者篇什零落乎?此诗流传于世,吾见寻奇探幽者诧为奇闻异迹,必将载酒登高,穷极眺望,墨版淋漓,侈为游览盛事。四方闻而不得至者,与金焦北固同入梦想也。故我谓仙宫佛窟,士女缤纷,不可言游;游杨彭山者,自三子始。书此所以庆此山之遇也。
雪亭梦语序雪亭者,莲陆魏君侍徴君先生于夏峰,自名其所居之室也。梦语者,记其所闻于师,与夫读书有得之言,以自考也。莲陆受业先生之门三十年,中频遭丧乱,患难与共。及先生迁夏峰,莲陆自山右辞官而归,率间岁一至,每至必畱数月,后构屋以居,为先生订正年谱。白雪盈山,孤灯午夜,上下古今,视千秋如旦暮。故及门问答之语,莲陆为多。庚申秋,余卧病燕邸,君自上谷防蹇来晤,见余绳牀破被,数椽不蔽风雨,慨然曰:“此犹见雪亭风味。”因出《梦语》读之,余病为之顿减。京师繁嚻,余寓斋居阛阓间,车马之声不絶,而门内数日无一足音,苍苔满迳,槐落凝阶,独君时披户入,扫败叶,煮苦茗。君或携酒至,则相对陶然,共酌而《梦语》首章叙豫章、延平结茅水竹,象山、白沙、阳明、念庵山居静坐故事,又叙一峰畱客、荆川青衣布履卧处惟一板门,以为诸君甘贫乐道,守孔顔家法。余因自念,壮岁归田,忽忽二十年,虽从游夏峰,亦尝设榻雪亭,与闻绪论,而因循玩愒,无所成就。今年逾五十,奉召史局,汗青无期。惟杜门絶应酬,稍存山中面目。视君萧然世外,不及逺矣。故读《梦语》辄废卷而叹,叹已复读,不自休,有以也。今衰病侵寻,行将乞休。与莲陆相约,以余年证明师门宗防,无忘雪亭夜坐时,青松白石,实闻斯言。
西山唱和诗序宋子牧仲游西山归,示余诗一卷,而属为序。余谓山水文章,恒相因也。谢康乐赤石、麻源诸诗,冈岭谿涧、松竹猿鸟,读者歴歴如见。元次山道州诸诗,栁子厚栁州、永州诸记,亦然。独怪终南去京兆为近,唐世号多诗人,游南山诗,彷佛康乐、元栁者殊不多见也。岂士大夫身处京华,日仆仆缁尘,遂不暇穷山水之胜与?抑或萦情圭组,不能心迹防清,虽游而诗亦不工欤?牧仲官西曹,称繁剧,更尽心职业,尝争疑狱数大案,似不暇游。又清羸善病,而乃于休沐之顷,呼朋携子,极登临之乐。其诗与康乐、元栁不必尽同,要之萧闲淡逺,无长安贵游繁嚻气习。披览一过,烟云杳霭缭绕几席间,信牧仲于山水文章有深情也。余入京师且数年,埋头史局,忽忽无意绪,每薄暮下直,信马垂鞭,望西山暝色,輙凝目久之而不果一往。今序牧仲诗,余滋愧矣。
译《西涧集序》我过去在长安时,在慈仁寺舍同王去非相会,得到刘子道力刻印的一卷诗。我与刘先生出生在同一个乡里,交往已经很久,却不知道他竟然能写诗。我私下感叹,天下那些奇伟不凡、放达不羁的人,即使长久相处,也仍然不容易完全了解;像刘先生这样的人,往往就是如此。等到我从岭北回到故乡,每天躺在茅屋书斋中,交游中很少有人来问候,只有刘先生时时来往。几竿斜倚的竹子,松树的阴影铺满小径;我们谈诗直到深夜,他的歌声萧瑟,震动林木。刘先生出身巨族,家里过去很富裕;年轻时遭遇丧乱,不经营家庭产业,于是贫困衰落。他非常爱好吟咏,庭院、门户、窗户和床榻上题写的诗句几乎都满了。家人有时责备他说:“这是什么东西,竟然连供给一日三餐都不够?”刘先生怡然自得,丝毫不因此改变。家里既然贫穷,达官贵人很少称誉他;而刘先生有高峻不平、磊落自守的气骨,也以同达官贵人交游为耻。他有时扶杖独自出行,任意徜徉,自我放达。有时谈到仕宦的繁华、田宅财货,他便仰头望着云霞,完全不屑一顾。唉!如今天下那些身世通达显贵的人,无不把自己寄托在歌吟声咏上,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很有才;可是胸襟狭窄,往往为了半亩田、几间屋子争夺不休。刘先生用白眼看待他们,实在是应该的。如今刘先生听说东南有许多优美的山水,波涛汹涌,峰峦陡峭,准备驾一叶扁舟游历采石、九华之间,以尽情舒展自己的志趣。于是他汇集近来的诗作,命我为之作序。我认为江上往来的人中多有隐士君子,一定会有人了解刘先生的诗,所以不详细评论诗作,只大略谈谈他的为人。《杨彭山春望词序》京口的形势景色在东南首屈一指,金山、焦山、北固山尤其著名,所以每天都有画舫和竹轿聚集在山下。可是还没有人知道所谓杨彭山。这座山虽然没有奇特的高峰、险峻的山岭,也没有深涧绝壑的景观,但登上山顶,三山被云树环绕,翠色如屏;长江波涛汹涌,风帆时隐时现;润州城的城墙、楼橹、炊烟和十多万户人家,无不近在座席之前,俯仰之间、指点顾盼之际都能看见,也算是登临的胜景。只是它的名称不见于山经地志,所以诗人的游踪不到这里;即使有人到过,文字又不足以发扬它的景色,世人也无法将它传扬开来。那么山川的幸运与不幸,难道不取决于人吗?戊申年三月,董子文友从毗陵来,与何子雍、南程子千一同偶然登上此山,趁着春日放眼远望,各自作诗十章,题为《杨彭山春望词》。两位先生都以诗文闻名当世,他们的诗虽然只是记述当时所见所闻,却把江山的形胜写得如同指在掌中。我听说京口兴盛之时,名门大族争相选择山水明丽的地方,修建园林亭台楼榭,极尽四季游览的乐趣。自从海船报警以来,山川依旧,风景却顿然不同;三位先生感怀古昔、眷顾今日,感慨寄托其中,所以他们的诗词应当婉转秀丽而又凄凉悲怆。天下幽深的山岩和深邃的山谷,白白只成为樵夫渔人的栖身之处,游览它们的人多得很。此山向南眺望,米元章的遗墓就在那边;向西则是昭明太子读书的地方。想象那风流文章,仿佛还能看见他们本人。为什么从来游览的人留下的篇章如此零落呢?这几首诗流传于世后,我看那些寻奇探幽的人一定会把这里当作奇闻异迹,将来带着酒登高,极目远眺,任笔墨淋漓,把它夸说成游览的盛事。四方听闻而不能到达的人,也会把它同金山、焦山、北固山一样纳入梦中。所以我说,仙宫佛窟之处,士女纷纷而来,不能算作真正的游览;游览杨彭山,从这三位先生开始。我写下这些话,是为了庆贺这座山遇到了知音。《雪亭梦语序》雪亭,是莲陆魏君在夏峰侍奉徴君先生时,自己给所居屋舍取的名字。“梦语”,是记下他从老师那里听到的话,以及读书有所心得的言论,用来考察自己。莲陆在先生门下受业三十年,期间多次遭遇丧乱,与老师共同经历患难。等先生迁居夏峰,莲陆从山西辞官归来,每隔一年前往一次,每次必停留数月;后来建屋居住,为先生订正年谱。白雪覆盖群山,午夜独对孤灯;上下考察古今,把千秋看作朝夕之间。因此,门下弟子与老师问答的言语,莲陆记录得最多。庚申年秋天,我卧病在燕京的寓所,魏君从上谷来防备蹇患并同我会面,看见我睡在绳床上、盖着破被,几间屋子连风雨也遮不住,感慨地说:“这还看得出雪亭的风味。”于是他拿出《梦语》让我阅读,我的病因此顿时减轻。京师喧闹,我的寓斋处在市井之间,车马声不断;可是门内几天也听不到一个人的脚步声,青苔长满小径,槐叶落下凝积在台阶上,只有魏君有时推门进来,扫去败叶,煮苦茶。有时魏君带酒来,我们相对陶然,共同饮酒。《梦语》开头一章叙述豫章、延平结茅居于水竹之间,以及象山、白沙、阳明、念庵山居静坐的故事;又叙述一峰留客、荆川穿青衣着布鞋,居处只有一扇木板门,以此说明诸位先生甘守贫困、乐于求道,遵守孔子、颜回的家法。我因此想到,壮年时归隐田园,匆匆过去二十年;虽然曾跟随游学于夏峰,也曾在雪亭设榻,听闻老师的言论,却因循懈怠,什么成就也没有。今年我超过五十岁,奉 召进入史局,完成史书没有期限。只是闭门谢绝应酬,还稍微保留着山中的面貌。与魏君那种萧然超脱于世俗之外的境界相比,我差得太远了。所以读《梦语》时,总是读到一半便放下书叹息,叹息完又重新拿起书来读,不能自我停止,是有原因的。如今衰老和疾病逐渐侵袭身体,眼看将要请求退休。我同莲陆约定,要用余生来证明老师门下的宗旨,不忘记雪亭夜坐时,在青松白石之间亲自听闻这些教诲的情景。《西山唱和诗序》宋子牧仲游览西山回来,拿一卷诗给我看,并嘱托我作序。我认为,山水和文章常常互相依存。谢康乐写赤石、麻源等地的诗,山冈岭路、溪涧、松竹、猿鸟,读者都历历如在眼前。元次山写道州的诗,柳子厚写柳州、永州的游记,也都是如此。唯独令人奇怪的是,终南山离京兆很近,唐代又号称诗人众多,然而游南山的诗,能够仿佛谢康乐、元次山、柳子厚那样的却很少。难道是士大夫身在京城,每天奔波于尘俗之中,于是没有空闲穷究山水的胜景吗?还是因为心中系恋官位,不能使心境和行迹一同清净,虽然游览了,诗也写得不好呢?牧仲任西曹官,职务繁忙,又尽心于职守,曾经为几件疑难大案争辩,似乎没有时间游览;而且他身体清瘦多病,却能在休假之时呼朋引伴、带着孩子,尽情享受登临的乐趣。他的诗不必完全同谢康乐、元次山、柳子厚相同,但总的说来,清闲淡远,没有长安贵族游人喧闹浮华的习气。展读一遍,烟云幽深缥缈,仿佛缭绕在座席之间;可见牧仲对山水文章确实有深厚的感情。我进入京师已经几年,埋头于史局,匆匆忙忙没有兴致;每当傍晚下值,任马信步而行,垂鞭望着西山暮色,总是凝神注目很久,却终于没有成行前往。如今为牧仲的诗作序,我更加惭愧了。
王似斋诗序诗以言志,而杂出于贞淫正变。上世采之以观风,尼山删之以垂教,诚谓本于性情,而足以风化天下耳。后之作者,非不研思搆彩,穷姿极情,或尚高华,或开奇奥,要于风化,亦有补否?王子似斋,辛酉科余所取士也。承其尊人慎斋家学,出其绪余,发为诗歌:拟古、怀亲、送弟、忆昔诸篇,温柔敦厚,最近风骚。以为诗也是名理也,以为理也是象趣也。求之也近,而即之也逺,岂徒研思搆彩,穷姿极情而已哉?近时取青嫓白,与夫险仄僻抝者,尤不可同日语矣。努力自爱,振起頺风,不无厚望。世其可仅以文人目之乎?
送魏莲陆归保定序昔孔门诸贤,惟顔子最为好学。孔子称之曰:“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而不言所乐何事。及观喟然一叹,然后知顔子之乐,真有不能自已者,区区贫富得丧不足以易也。孔子生平心得,弟子不能传,而孔子传之。自十五志学,至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固夫子自述之年谱也。下学上达,知我其天,与夫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亦即夫子自传之像赞也。孔子与颜子相知最深,所称终日言而不违者也。而鲁论所载,与顔子言者寥寥,岂其微言妙义,门弟子不能尽识,而顔子独能黙悟神防欤?因叹圣人之文义蕴宏深,而喟然一叹,一圣一贤之精神至今犹在天壤也。吾师夏峰先生,平生大节伟然,其气力足以砥柱两间,而细行必矜,小物克谨,所谓豪杰而圣贤者也。其自述日谱,凡日用动作与应事接物纎细必书,虽患难流离,人事繁沓,未尝一日稍废。晩年造诣益精,黙契神化,超然独得,非先生不能自知也。莲陆魏子从游日久,庚戌冬自上谷来苏门,先生以日谱授之,使删定焉。雪夜挑灯,中宵不倦,炉火既烬,丹铅未休。余以胃病未得共事,明年春将北归,贻书属余校正,余何敢辞?独念莲陆才大而养之以静,学博而守之以约。尝刺晋之大州,搜访隐遗,折节下士,去官之日,匹马双僮而已。世俗升沉得失,无足介其胷中者。后日为师门顔子,必莲陆也。谱中所载八十年来躬行心得,歴歴可考。莲陆定有得于精神意气之表,未可以言辞形容者矣。昔朱子与吕成公辑《近思録》于寒泉精舍,至今过者必徘徊想像其处。我观后之游苏门者,亦必将访问魏子删述之所,低回流连而不能去矣。于其行书以送之。
送宋牧仲分司贑闗序戊午,宋子牧仲以秋官尚书郎视▯贑闗。于其行也,同朝士大夫赠之以诗,至盈卷轴。余于宋子姻友也,适应召来都下,不可以无言。贑州居江广之交,地号僻逺。往时▯政以通判领之,岁时报成数而已。后用言官议,改部员以重其任。军兴以来,岭海多故,戈鋋纵横于蛮洞瘴谿之间,估客冐险往还,其难十倍于承平时。今国储告匮,饷需孔殷,而商旅之难如此。牧仲兹往,其所以裕国课而恤商困者,可不加之意乎?然此固牧仲之所优为者也。天下事莫患于因时苟且而无真诚之意,动辄曰“时不可为也,事多掣肘也”。牧仲之在刑曹一副郎耳,每虑囚必细审其得罪之由,察其情伪,稽之律例,有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俱无憾之意。有不合者,动色力争,即丰镐旧臣亦谅其真诚,改容而敬礼之。虽不能尽如已意,其所全活者亦多矣。今其视▯也,由司寇推举。天子临轩而遣之,授以专勅。其体为京朝官,与督抚藩镇不相辖也。非若部郎之多旁掣其肘者也。吾尝谓司▯政者,禁胥役之需索,信放闗之期防,则商不病;杜豪强之夹带,絶权贵之请托,则课不绌。而其要在律已严,而综核慎,此皆牧仲之所优为者也。而余之所望于牧仲,不尽于此焉。人身之所重者,元气也;国家之所重者,人才也。古人宦辙所至,必以咨访人才为首务。其所为人才者,非词华藻丽、驰声艺苑之谓也。必经术足以明道,才略足以匡时,有精苦之志,有沉深之谋。此其人必不欲以浮华显,往往在深山穷谷,可以遯世无闷,或浮湛人间,落落穆穆。非得其同志,则不能相求也。西江自宋以来,名臣大儒不可胜数,今岂遂无其人乎?余昔叅藩岭北,属有军旅之役,事定而疾作,请休归里。宁都有魏冰叔兄弟与彭躬庵、邱邦士方读书易堂,余知之,未暇入山一访,亦以诸子深藏交修,不求闻于世。余尔时虽粗知其姓氏,未能悉也。今得读其所著书,想见其为人,屈指当日已二十年矣。河山阻修,光隂荏苒,惟有浩叹而已。天生人才,无间古今,往者已矣,来者未可量。牧仲更从冰叔,益求知所未知焉,勿如我之过时而悔也。还朝以此为使归之献,则牧仲之所以报国者深矣。
译《王似斋诗序》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但其中杂有正与邪、正声与变声。上古采集诗歌来观察民风,尼山孔子删定诗篇来垂示教化,确实是认为诗歌根本出于人的性情,并且足以教化天下。后代的作者,并不是不苦心构思、雕饰文采、穷尽姿态和情感;有人崇尚高华,有人开拓奇特幽奥的境界,但对于风俗教化究竟有没有补益呢?王似斋,是辛酉科我所录取的士子。他承继尊父慎斋的家学,发挥其余绪,写成诗歌:拟古、怀念亲人、送别弟弟、追忆往事等篇章,温柔敦厚,最接近《诗经》和《楚辞》的风格。以为诗就是这样的名理,以为理也就是这样的意象情趣;追求它时就在近处,真正达到它时却在遥远之境,难道只是苦心构思、雕饰文采、穷尽情态罢了?近来那种强求青色与白色相配,以及刻意写得险僻拗口的诗,更不能同日而语了。努力自我珍重,振兴衰颓的文风,我对你实在寄予厚望。世人难道可以只把你看作一个文人吗?《送魏莲陆归保定序》从前孔门的诸位贤者中,只有颜子最为好学。孔子称赞他说:“一箪饭,一瓢水,也不改变他的快乐。”却没有说明他所快乐的是什么。等到读到孔子喟然长叹,才知道颜子的快乐确实有不能自已之处,区区贫富、得失都不足以改变它。孔子一生的心得,弟子无法传授,而孔子自己把它传了下来。从十五岁立志学习,到七十岁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本来就是夫子亲自叙述的年谱。由浅近的学习进而通达高深的道理,“知道我的,大概只有上天”,以及“发愤学习而忘记吃饭,因快乐而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也就是夫子自传式的画像和赞语。孔子与颜子的相知最深,孔子称赞颜子整天听他说话而从不违逆。然而《鲁论语》中记载孔子同颜子谈话的内容却很少,难道是孔子精微的言语、玄妙的义理,门下弟子不能完全领会,唯独颜子能够默默地心领神会吗?我因此感叹,圣人的文章义理宏大深厚;那一声长叹中,一位圣人和一位贤人的精神,直到今天仍存在于天地之间。我的老师夏峰先生,平生的大节伟大卓然,他的气魄力量足以成为天地之间的砥柱;在细微的行为上也必定自我警惕,对微小事物也能谨慎,这就是所谓既是豪杰又是圣贤的人。他所写的日谱,凡是日常生活中的行动以及应对事情、接待人物的细节,都一定记录;即使身处患难流离、人事繁杂之中,也从未有一天稍微废止。到了晚年,他的造诣更加精纯,默默契合神妙的化育之理,超然独得其中的境界,除了先生自己,别人无法知道。莲陆魏先生跟随老师游学日久,庚戌年冬天从上谷来到苏门,先生把日谱交给他,让他删削订定。雪夜挑灯,半夜也不疲倦;炉火已经燃尽,丹砂和铅粉仍未停止校勘。我因患胃病不能共同做这件事,第二年春天将要北归,先生写信嘱托我校正,我怎么敢推辞?只是想到莲陆才华很大,却用清静来涵养它;学问广博,却用简约来守持它。他曾任晋地的大州刺史,搜访隐逸和遗佚之士,降低身份礼贤下士;离任那天,只有一匹马和两个童仆而已。世俗中的升降得失,没有什么值得留在他胸中的。将来成为师门颜子的人,一定是莲陆。日谱中记载八十年来亲身践行和心得体会的事情,历历可考。莲陆一定在精神气概的外在言辞之外有所领会,那是不能用言语形容的。从前朱子与吕成公在寒泉精舍编纂《近思录》,直到今天,经过那里的人还一定会徘徊想象他们当时的情景。我想后来游览苏门的人,也一定会寻访魏先生删定、撰述日谱的地方,低回流连而不忍离去。我写信在这里送别他。《送宋牧仲分司赣关序》戊午年,宋牧仲以秋官尚书郎的身份视察▯赣关。他出行时,同朝的士大夫赠送给他的诗作多到装满卷轴。我同宋先生是姻亲和朋友,恰好应召来到京城,不能没有几句话赠给他。赣州处在江西与广东交界处,地处偏远。过去▯政由通判兼管,每年按时上报税额罢了。后来采用言官的建议,改由部员负责,以加重其任。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岭海一带多有变故,刀兵纵横于蛮洞瘴溪之间,商人冒险往来,其艰难是太平时期的十倍。如今国库告急,军饷需求十分紧迫,而商旅的困难又如此严重。牧仲这次前往,怎样充裕国课、体恤商人的困苦,难道可以不特别用心吗?不过,这本来就是牧仲所擅长的事情。天下的事情最怕因循时势、苟且应付而没有真诚的心意,动不动就说:“时势不可作为,事情多有牵制。”牧仲在刑曹不过是一个副郎,每次审讯囚犯,都必定详细审察他获罪的原因,辨察实情与虚假,查考法律条文;若想为他求生而又做不到,就抱定死者和自己都没有遗憾的心意。遇到不合适的地方,便动怒变色、竭力争辩,即使丰镐旧臣也谅解他的真诚,改变态度而恭敬地礼待他。虽然不能完全如自己的心意,但他所救活的人也很多。如今他视察▯政,是由司寇推举的。天子亲临殿前送他出发,授予他专门的敕令。他的身份属于京官,与督抚、藩镇互不统辖,不像部郎那样有许多从旁牵制。我国曾经说过,掌管司▯政的人,禁止胥吏索取财物,确实按照规定期限放行关卡,商人就不会受困;杜绝豪强夹带私货,断绝权贵请托,税课就不会亏缺。而其中的关键在于严格约束自己,审慎地综合考核,这些都是牧仲所擅长的事情。但我对牧仲的期望,并不只在这些方面。人的身体最重要的是元气,国家最重要的是人才。古人所到任的地方,必定把访求人才作为首要事务。所谓人才,不是指辞藻华丽、在文坛上驰名的人;必须是经术足以明白道理,才略足以匡正时局,有精勤刻苦的志向,有深沉周密的谋略。这样的人一定不愿凭浮华显名,往往隐居在深山穷谷,能够避开尘世而不感到烦闷;或者沉浮于人世之间,孤高而安静。若不是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便无法彼此寻访。西江自宋代以来,著名大臣和博学大儒数不胜数,如今难道竟然没有这样的人了吗?我从前参与岭北藩政时,正好遇到军事行动,事情平定后便发病,请求休官回乡。宁都的魏冰叔兄弟和彭躬庵、邱邦士正在易堂读书,我知道他们,却没有时间入山拜访,也因为诸位先生深藏不露、交相砥砺,不求在世上闻名。我那时虽然大略知道他们的姓氏,却不能全部了解。如今有机会读到他们所著的书,想见他们的为人,屈指一算,距当日已经二十年了。山河阻隔遥远,时光匆匆流逝,只有长声叹息罢了。上天生成的人才,不分古今;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人才却不可限量。牧仲要再去拜访冰叔,更加努力寻求自己所不知道的人和事,不要像我一样错过时机后才悔恨。还 回朝后把这些作为出使归来的献策,那么牧仲用来报效国家的意义就深远了。
送汪检讨奉使琉球序国家威德诞敷,臣服万邦。大荒之外,日月之所出没,防不梯山航海,贡琛献贝,象胥之传译为劳,鸿胪之赞引不给。琉球为东南岛裔,奉职尤谨。自定鼎以来,朝防之使数至。康熈二十一年,中山王世子遣陪臣来请袭封。天子嘉其守礼惟谨,下廷臣防推可使者以名闻。佥曰:检讨汪某学行足称,仪度俊伟,以充正使,必能光照下国。天子曰:「可。」赐麒麟服,玺书金册,临轩遣之。汪君既受命,上书陈使事,皆所以昭圣德重国体优诏悉付所司。余方与汪君载笔史局,晨夕共事。今一旦乗传出都,宣布。天子威德于海外万里之邦,公卿大夫相率饯焉,余何能无一言以赠?窃以圣人论士,必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春秋》大夫如叔向、子产之徒,皆以辞令增重邻国。夫友邦聘问,当时犹难之至。天王使于侯国,必大书特书,诚重之也。而二百四十二年无贬词者,盖鲜焉。按史称,琉球植棘为籓,以盈虚为晦朔,以草木为冬夏。隋唐以后,屡兴师讨之,賔服无闻。至明初,不烦军旅,辄遣子弟读书太学,策名朝廷,彬彬为守礼之国,岂非文德来逺之效哉?今国家湛恩汪濊,不宝逺物,而汪公学古通今,识体得宜,尤长于辞令。廷臣此举,为得人矣。夫叔向、子产,皆以博物着闻,世固未有学无本原而能专对、不辱君命者也。以汪君之学,兹行也,必能使其国君敬信而悦服,上以増天朝之重,而益坚其服事之心。且使环海后至诸国,不烦楼船横海之师,而闻风景附,稽首来享。后世传之,为奉使者所取法焉。君之功亦伟矣哉!余株守史局,汗青无日,因念司马子长周游天下,归而作《史记》,然犹未至海外也。君涉海万里,而至于其国,波涛浩淼,极天下奇诡瑰玮之观,非仅仅空同、江淮、防稽、禹穴者比。归而笔挟风云,上下千古,当有过于子长者。余与同人执笔以俟之。
惠母陈太君七十寿序余与长洲汪钝翁先生同直史舘,因得见其所与游者,而惠元龙称最贤云。元龙博学高才,为文章有榘度,交游多名公卿,顾独时时过余邸舍论文,常至日昃不倦。将南归,持钝翁所为母陈太君寿文示余,再拜言曰:“吾母年七十,游子入京华,欲有得而归,以为母荣也。乃今葛衣敝屦,持残书数卷,登堂问起居,外愧无以为母欢。吾母高节淑行,与吾师同里闬,知之为悉,敢邀惠得君一言以慰吾母,庶几为游子进一觞焉,是君之赐也。”余既雅重元龙,又嘉其意慇恳,展巻读之,既毕而告之曰:“太君之德盛矣,然元龙欲慰太君也,交游中名公卿操文章之柄者众矣。迂拙穷老,不合于时,莫余若也,何足为元龙重?且自圣贤之学不明,而功利之习日炽,父兄之望子弟者,不越富贵利达,使子弟登高科,跻膴仕,舆马赫奕,賔从杂遝,遂快然自鸣,得志不暇问所从来,盖世俗之陋久矣。妇人当尤甚如此,则元龙以不遇归,即携名公卿文章数十轴,日诵太君之前,有拂然不乐耳。况迂拙无用于世如余者乎?乃今观太君则有异事,姑孝谨滫瀡必亲,又有樛木逮下之德,斯已贤矣。前明之季,劝太翁律和公曰:‘时事可知,公能师伯鸾高义,妾请椎结布衣以从,遂偕隐龙山东渚,躬自操作,不谓尤难乎?’夫妇人盛年则以贵显望其夫,晩年则以贵显望其子,人情也。太君志行如此,若不知人世有富贵利达者,岂以其子登高第,舆马赫奕,夸耀闾里为荣乎?元龙其可以无愧。然吾谓从来母子之贤,亦交相成也。有陶母截发,而后侃功业聿着于晋代;有欧母画荻,而后脩文学冠于宋室,此有母以成其子也。然必有侃之功被八州,而后陶母之截发始显;有脩之德重三朝,而后欧母之画荻始闻,是又有子以成其母也。太君之所以教元龙者,余未及闻,然即其劝勉太翁者,观之,谅必有在富贵利达之外者,既已无惭于二母矣。元龙,其益勉之!元龙,博学高才,誉望隆于时,贵显行有日矣。他日立朝,着当思有所建树,无愧陶、欧,则所以寿太君者,仍在元龙而不在祝颂之纷纷也。请以此言告之太君,或亦开颜而进一觞乎?
译《送汪检讨奉使琉球序》国家的威势和恩德广泛施行,使万国臣服。大荒之外,在日月出没的地方,没有不翻山渡海、进献珍宝贝物的;负责翻译的象胥忙碌不堪,负责迎宾赞礼的鸿胪官也应接不暇。琉球是东南海岛之外族,对朝廷的职分尤其谨慎恭敬。自定都以来,朝廷的使者多次到达那里。康熙二十一年,中山王世子派遣陪臣来请求承袭封爵。天子嘉奖他们谨守礼制,下令廷臣考察推举可以出使的人选,列名上报。众臣都说:检讨汪某学问品行足以担当此任,仪表风度俊伟,应当充任正使,一定能够使我国的光辉照耀海外。天子说:“可以。”赐给他麒麟服、玺书和金册,亲临殿前送他出发。汪君接受任命后,上书陈述出使的事务,都是为了彰显 圣上的德行,维护国家的体统。优厚的诏令将这些事情全都交付有关部门办理。我当时正同汪君在史局执笔做事,早晚共同工作。如今一天之间,他乘驿车出了京城,宣扬 天子的威势和恩德于海外万里之外的国家,公卿大夫相继为他饯行,我怎么能不说几句话赠给他呢?我私下认为,圣人评论士人,必定说“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春秋》中像叔向、子产一类的大夫,都凭借辞令使邻国更加尊重自己的国家。友邦之间互相聘问,当时尚且被认为极其困难;天王出使诸侯国,史书一定大书特书,确实是因为重视此事。然而二百四十二年间没有贬责之辞的,实在很少。考察史书所称,琉球用荆棘树作藩篱,以月亮盈亏来确定晦朔,以草木变化来辨别冬夏。隋唐以后,朝廷多次出兵征讨,却没有听到它宾服的消息。到了明初,不必动用军队,便常常派遣子弟到太学读书,在朝廷登记仕籍,文雅有礼,成为守礼之国,难道不是文德招致远方的效果吗?如今国家恩泽深厚广博,不把远方的珍奇当作宝物,而汪公学通古今,明白大体,善于应对辞令。廷臣这次举荐,确实选对了人。叔向、子产都以博学多识著名,世上本来没有学问没有根源却能专门应对、不辱君命的人。凭汪君的学问,这次出使一定能使琉球国君敬重信任而心悦诚服,在上增进 天朝的威重,在下使他们更加坚定奉事朝廷的心意;并且使环海地区后来归附的各国,不必烦劳楼船横渡海上的军队,听到风声便景仰归附,叩首前来朝贡。后世把这件事传述下去,也会成为出使者取法的榜样。汪君的功劳也真是伟大啊!我困守史局,完成史书遥遥无期;因而想到司马子长周游天下,回来后写成《史记》,然而尚且没有到过海外。汪君渡海万里而到达那个国家,经历浩瀚波涛,尽览天下奇异瑰丽的景象,不只是空同山、江淮、防稽山、禹穴之类可以相比的。回来以后,他的笔下当带有风云气象,上下纵论千古,应该会超过司马子长。我和同僚们拿着笔等待他的作品。《惠母陈太君七十寿序》我与长洲汪钝翁先生一同在史馆当值,因此得以见到同他交游的人,其中惠元龙被称为最贤能。元龙博学多才,写文章有法度,交游中多是著名公卿,但他唯独常常到我的住所来谈论文章,常常直到太阳偏西也不疲倦。他将要南归时,拿着钝翁为他的母亲陈太君所作的寿文给我看,再拜说道:“我的母亲今年七十岁,游学在外的儿子来到京城,希望有所收获后回去,以此为母亲增添荣耀。如今我却穿着破葛衣、破鞋,拿着几卷残书,登堂问候母亲起居,外表看来惭愧,无法给母亲带来欢乐。我母亲具有高尚的节操和美好的品行,与你的老师同乡,老师了解得很详细。我冒昧请求您惠赐一篇文章,以慰藉我的母亲,也差不多可以让这个游子为母亲进一杯酒,这就是您的恩赐。”我本来就一向敬重元龙,又嘉许他的心意诚恳深厚,展开文章读完后告诉他说:“太君的德行很盛大。然而元龙想要使太君欣慰,交游中那些著名公卿、掌握文章权柄的人很多。迂拙贫困而衰老、又不合时宜的人,没有比我更甚的了,我哪里足以使元龙增重呢?况且自从圣贤的学问不再明白,功名利禄的习气日益炽盛,父兄对晚辈的期望,无非是富贵显达;让子弟考中高科、升任优厚的官职,车马显赫,宾客随从纷纷而来,便欣然自鸣得意,得志后连自己凭什么取得这一切都来不及追问,这种世俗的鄙陋已经由来很久了。对于妇人来说,这种情况尤其严重;那么元龙如果因为没有遇到这样的风气而回去,即使带着几十轴名公卿的文章,每天在太君面前诵读,也只会使她不快而不高兴。何况像我这样迂拙、对世间没有用处的人呢?可是如今我看太君,却有不同寻常之处:她孝顺谨慎,亲自为父母兄长操持洗涤烹饪之事;又有像樛木垂荫、恩德下及众人的品德,这已经很贤德了。前明末年,我曾劝太翁律和公说:‘时局已经很清楚了,您如果能够效法伯鸾的高尚义行,我愿意剪发为髻、穿布衣跟随您;于是夫妻一同隐居在龙山东边的水滨,亲自劳作,这难道不是更加艰难吗?’妇人在年轻盛年时希望丈夫富贵显达,晚年时希望儿子富贵显达,这是人之常情。太君的志向和品行如此,若她不知道人世间有富贵利达,难道会因儿子考中高第、车马显赫、在乡里夸耀而感到荣耀吗?元龙大概可以无愧了。然而我认为,自古以来母子贤德,也是在相互成就。先有陶母剪发卖钱,后来陶侃的功业才在晋代显著;先有欧母画荻教子,后来欧阳修的文学才冠绝宋代,这是有贤母来成就儿子。但一定要有陶侃功业遍及八州,陶母剪发的事才开始显耀;一定要有欧阳修德望重于三朝,欧母画荻的事才开始闻名,这又是有贤子来成就母亲。太君用来教导元龙的事情,我还没有来得及听闻;但从她劝勉太翁的事情看来,料想她一定有超出富贵利达之外的教诲,已经不愧于陶母、欧母了。元龙,你更应当努力!元龙博学多才,声誉和声望在当时很高,富贵显达指日可待。将来入朝为官,必定应当想到有所建树,不愧于陶母、欧母;这样用来为太君祝寿的,仍在于元龙,而不在于纷纷而来的祝颂。请把这些话告诉太君,或许她会展颜一笑,进一杯酒吧?
徴君孙先生九十寿序康熙癸丑,徴君孙先生寿登九十。嘉平月之十四日,为悬弧之辰。睢阳门下士暨平日私淑先生之教者若而人,将渡河称觞于兼山堂下。斌再拜顿首而言曰:人生百岁为期,先生年逾耆耋,步履轻翔,神完而气固。著书未尝以寒暑辍,弟子执经请益者趾错于户,应答终日无倦容。窃念自古九十好学弗衰者,卫武公而后不过数人耳。先生之寿,殆天之有意斯文与夫寿者假百年以为万古者也。道体流行,万古不息,非人则道无所寄,非圣人则道无以行,非天假之以年,则圣贤凝道之功或未能深诣其极。而造化之流行于万古者,不能尽属之于我故此身者,百年之物。迨功力积深,充实光辉,上继往圣,下开来学,则百年而万古矣。孔子以天纵之圣,自十五志学,犹必至七十而始能从心所欲不逾矩也。道无止境,则学亦无止境。使更假以年,必有日进不已者。特后之学者,亘千百年不能证取从心不逾矩之真境,况能知其进此者乎。使孔子年未及七十而止,则后人必以知命耳顺为学问止境矣。使顔子而有夫子之年,则所谓未达一间者,其终于未达欤。夫寿之可重也如此哉。先生蚤年濳心濓洛之学,以孝亲敬长为根基,以存诚去伪、戒惧慎独为持要。出门定交,与苍屿、廓园、蓼洲诸君子议论往复,以砥柱中流自任,浩然之气百折不回。防珰焰炽张,诸君子并罹钩党,平日交游身都通显者,皆闭户扫轨,噤不敢出一言,而先生独不避虎獶,力为营救。当其时,岌岌濵于难矣,而卒恬然无恙也。今气运剥极而复。兴朝定鼎,崇儒右文。先生读《易》百泉,韬光敛耀,静悟渊思。德益卲而学益▯。徴书岁下,纁帛屡贲岩阿。至朝虚祭酒之席以待,而先生▯隐愈高。公卿藩臬,拥篲到门,执弟子礼。先生与臣言忠,与子言孝,鲑菜苦茗,常至更防灯炧,犹娓娓弗倦。或千里书札问难,为之条分缕析,无不人人各得其所。求有初接者,才品高下,即衡量不爽。与之言论,辄中隐防,若久与处,洞悉其生平者,即秦越人之视病,不是过也。回视数年前,学问必有日进月长,可自证自勘,而非他人所能识测者矣。今天下理学蒸蒸而起,诐行淫辞之习渐以消磨,谓非先生倡率鼔舞而然欤?盖昔年处运祚之终,而今日当风防之始。处其终者,与羣贤声应气和,不能奏廓清维挽之功。当其始者,硕果独存,灵光巍然。千百年正学之传,手辟蚕丛,而立登康庄。固知天之厚予大年者,真非无意也。卫武公耄年进德,淇澳抑戒之诗,风雅传焉。先生结庐衡门,与淇澳百里而近,请以金锡圭璧之章为先生一侑觞焉。是为序。
募建六忠祠序睢城西门内旧有六忠祠,祀唐中丞张公、太守许公,以南雷、姚、贾四公为配。庙貌赫奕,春秋官属奉祭惟谨。壬午黄河决城,祠没于水。后土人窃其地,改建尼庵。六公栖神无地,过者凄怆。于今二十有余年矣。唐自禄山犯阙,明皇西狩,令狐潮、尹子奇辈鸱张梁宋间,名城巨郡望风纳欵者恐后。张许二公独率二千残羸之卒,慿孤城遏三十万之彊敌,以保障江淮。其精忠大节,至今八百余载,天下学士大夫以及牧防耕夫皆能道之。吾州在唐为睢阳属邑,张公初守雍丘,移军宁陵,许公以睢阳太守迎入,则我州亦张公所往来提戈挥兵处,而庙祀不立,烝尝无所,甚非所以妥侑忠魂、曲奬人心之义也。况迩来琳宫梵宇所在,金碧庄严,而六忠祠无议及者,左道日盛,大义不明,有心世教者不禁为之长太息也。今文学黄君于旧祠之西施地一区,谋建飨堂三楹,重门两庑,期复旧观。但力薄费繁,尚赖羣公共成盛事。人伦天道明训昭垂,凡具秉彞应有同志,务俾规模闳敞,俎豆一新。荐绅襟裾登堂拜谒,见日星之常存,凛英魂之如在。四方君子轩车过之,亦知吾州人士识所重轻,不至崇异端而忘大义也。
译《徴君孙先生九十寿序》康熙癸丑年,徴君孙先生寿数达到九十岁。嘉平月十四日,是悬弧之辰。睢阳门下的士人以及平日私下接受先生教诲的若干人,将要渡过黄河,在兼山堂下举杯祝寿。斌再拜叩首说道:人生以百岁为期,先生年过八十,步履轻快,精神完足而气力坚固。著书从未因寒暑而中断,弟子们拿着经书前来请教,错杂站满门口;先生整天应答,没有疲倦的神色。我私下想到,自古以来到了九十岁仍然好学不衰的人,卫武公以后不过几位罢了。先生能够享有这样的寿命,难道是上天有意使这篇学问得以延续,并使长寿者借百年之身来成就万古事业吗?道体流行,万古不息;若没有人,道便没有寄托;若没有圣人,道便无法施行;若不是上天假借年寿给圣贤,凝聚和体现道的功力也许不能深入达到极致。造化流行于万古之间的事业,不能全都归属于我,所以人的身体只是百年之物。等到功力积累深厚,充实而光辉,上承往圣,下启后学,那么百年也就成为万古了。孔子凭借上天纵予的圣德,从十五岁立志求学,仍然必须到七十岁才开始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矩。道没有止境,学习也没有止境。假使再多给他一些年寿,他一定还会有每天不断进步的时候。只是后世的学者,经历千百年也不能证得随心所欲而不越矩的真实境界,何况能够知道孔子在这境界之上还会怎样进步呢?假使孔子年寿不到七十岁便停止,那么后人一定会把“知天命”“耳顺”看作学问的终点。假使颜子拥有孔子那样的寿命,那么所谓“还没有达到,只差一间”,难道最终仍然不能达到吗?长寿值得珍重,竟然是这样的啊!先生早年潜心于濂洛之学,以孝敬父母、尊敬长辈为根基,以存养诚心、去除虚伪、戒慎恐惧、谨慎独处为持守的要领。出门结交朋友,同苍屿、廓园、蓼洲诸位君子反复议论,以担当中流砥柱自任,浩然之气百折不回。当宦官势力炽盛张扬时,诸位君子都遭受党祸牵连;平日交游中身居显要的人,都闭门扫除车迹,噤声不敢说一句话,唯独先生不避虎狼,竭力设法营救他们。当时形势十分危急,已经濒临灾难,但先生最终安然无恙。如今气运衰败到了极点而开始复兴。新朝建立并定鼎以后,崇尚儒学,尊重文教。先生在百泉读《易》,收敛才华光芒,静心体悟,深思幽微。德行更加高尚,学问更加精深。征召他的诏书年年下达,束帛多次来到山岩之中。朝廷甚至空出祭酒的职位等待他,可先生隐居的志向反而更加高远。公卿、藩司、按察使等官员,带着扫帚到门前,执弟子礼拜见。先生同臣下谈忠,同子弟谈孝,粗菜苦茶,常常谈到更漏交替、灯花燃尽,还娓娓道来,毫无倦意。有时有人从千里之外寄来书信请教疑难,他便为之逐条分析,无不使每个人各有所得。遇到初次交往的人,只要看他的才华品格高下,衡量判断便不会有差错。同他谈论,往往能切中对方内心的隐微之处,仿佛长久相处、洞悉其平生;即使秦越人诊视病情,也不过如此。回头看几年前,先生的学问一定日益进步、月月增长,能够自己验证、自己省察,而不是他人所能认识测度的。如今天下理学兴盛发展,偏邪的行为和淫靡的言辞逐渐消退,难道不是先生倡导率领、鼓舞振兴的结果吗?大概从前处在国运终结之时,而今日正当新风气开始之际。处在终结之时的人,虽同群贤声气相应,也不能完成廓清挽救的功业;当新局面开始时,先生如硕果独存,灵光巍然。千百年来正学的传承,他亲手劈开艰险难行的道路,使人立即登上平坦宽广的大道。由此确实知道,上天厚待先生、赐给他高寿,实在不是没有用意。卫武公到了老年仍然增进德行,《淇澳》和《抑》两篇戒勉之诗因此流传在《诗经》中。先生结屋居住在简陋的门庭,请允许我借用《淇澳》诗中金锡圭璧的文辞,为先生敬进一杯酒。这就是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募建六忠祠序》睢城西门内原来有六忠祠,祭祀唐代中丞张公、太守许公,以南雷、姚、贾四位先生配享。祠庙规模显赫,春秋两季,官府属员恭敬地奉行祭祀。壬午年黄河决堤,祠庙淹没在水中。后来当地人私自侵占这块地,改建成尼姑庵。六位忠臣的神灵无处安居,路过的人都感到凄怆。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唐代自安禄山侵犯京城、明皇向西出逃以后,令狐潮、尹子奇一类人气焰嚣张于梁、宋之间,名城大郡都争着望风投降。唯独张公、许公率领两千名残弱士卒,凭借一座孤城抵挡三十万强敌,保障江淮地区。他们精诚忠贞的大节,至今八百多年,天下的士大夫以及牧童、樵夫、耕夫都能讲述。我们州在唐代属于睢阳的属邑,张公起初镇守雍丘,后来把军队移到宁陵;许公以睢阳太守的身份迎接他入城,那么我们州也是张公往来、拿戈挥兵的地方,却没有建立庙祀,春秋祭享也无处举行,实在不是安顿慰藉忠魂、委曲奖劝人心的道理。何况近来道宫佛寺到处都是,金碧辉煌、庄严壮丽,却没有人议论建立六忠祠;异端邪说日益盛行,大义得不到彰明,有心维护世道人伦的人不能不为此长叹。如今文学黄君在旧祠西边施舍一块地,谋划修建三间享堂、两道重门和两侧廊庑,希望恢复旧日的规模。只是力量微薄而费用繁多,还要依赖各位共同成就这件盛事。人伦天道的明确训诫已经昭然垂示,凡是具有人的常性、应当有共同志向的人,都务必使祠堂规模宏大宽敞,祭祀礼器焕然一新。士大夫们穿着礼服登堂拜谒,看见日月星辰般长存的忠节,凛然感到英魂仿佛仍在。四方君子乘车经过这里,也会知道我们州人士懂得辨明轻重,不至于尊崇异端而忘却大义。
贺王叔平进士序余少时闻先大夫言:柘城雪园王先生,今之大人君子也。心窃向慕之。及通籍后,先生为御史按两浙,余见于睢阳邮署。先生握手与语,娓娓不倦,所以训勉之者备至。出所着《传习録》《定志》诸论及诗文数十帙见示,余受而读之,不敢忘。前年遇先生子叔平于商丘,气度浑金璞玉,不自矜饰,居然有道之容。其所为文,高洁简练,得大家之遗。余窃叹贤者之后必大于先生,益信矣。已酉,叔平举于乡。明年成进士。里中亲知将修羔酒之仪,而问言于余。余不佞,年来于世故酬赠之文谢絶久矣。顾以为少时知敬爱先生,亲聆謦欬二十余年矣。今幸见叔平捷南宫,何可无一言以贺?夫诸君以为一第足重叔平乎?自有制科以来登高第者何限也?然有布褐终身而风采照耀今古,或身跻巍科而碌碌无所表见,二者其为人轻重何如也?从来言道德者,必推濓洛闗闽五先生。中濓溪、伊川未登进士,明代理学推薛、王、陈、胡四先生,而白沙、敬斋亦未登进士。可见甲第者,特士子致主行道之阶,而非所恃以不朽者也。何足以为叔平重?吾之所以重叔平者,亦曰能法雪园先生而已矣。先生之令交河也,畿辅近地,值貂珰纵横之日,他人皆束手不敢施为,先生独毅然不畏彊御,覈地亩,清邮传,弭盗省刑,治行最着。及入掌柏台,正色端笏,议论侃侃,按辔所至,奸弊杜絶,尤孜孜以延揽后进,讲明性学为务。自浙东归,舟中惟图书万巻而已。叔平学行得于过庭者,久于书无所不读,而能守之以谦;于海内名士无所不交,而必归之于正。自兹以后,必能举先生之所蓄而未发者,措之天下矣。是可贺也。吾闻先生之学,以王文成公为宗。文成良知得于真修真悟,当其折权党于方炽,定大变于呼吸,无非良知之妙用。羽书旁午,讲书不辍,是岂勉彊者能之乎?彼山农、汝元之徒,剽窃影响,张皇自恣,卒来世人之讥。夫文成平生行事,皆可对之天地。后之人果能彷佛万一焉否也?叔平承先生之志,进而取法文成,必能躬行心得,一洗世儒之陋。今见用于时,天岂有意斯文乎?是又可贺也。余受先生指诲,稍知端绪。今之所以期望叔平者,亦所以仰答先生之意也。若侈扬家世门阀之盛,徒为谀词而已,则吾岂敢?
送徐电发序徐君电发,以徴辟官禁苑,文章诗赋在香山、涪翁之间,常请假里居,门庭萧然。还署未匝月,遽谪官去。同朝士大夫多太息,赋诗以赠其行。余方病,杜门谢客,不能出郊一送,又怔忡不能为诗,无以为电发赠,乃强起邀至小亭,酌酒而告之曰:“人生岂必以一官为重哉?古之贤者,宦迹落寞,而声名表表于后世者众矣。如君之才,固不以官之崇卑论也。吴中山水清妍,多隐君子,君往从之,相与究性命之微,探濓洛之防,必将敛华就实,超然自得,道德之归有日矣。岂止以文辞擅长乎?”余违夙好,潦倒中外,精力頽然,而势不能遽去。即幸而得请,而旧学荒落,无所进益,百年碌碌,良可叹也。人生绌于此,必伸于彼。君不得志于时矣,必有闻于后。君其勉之!电发曰:“诺。”爰书以志别。
汤子遗书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汤子遗书巻四工部尚书汤斌撰记
译贺王叔平进士序。余年少时听先父说:“柘城雪园王先生,是当今的大人君子。”我心中私下十分仰慕他。后来入仕,先生任御史巡按两浙,我在睢阳驿署拜见他。先生握着我的手同我交谈,娓娓不倦,对我的训诲勉励极其周到。他拿出所著《传习录》《定志》等论著以及几十卷诗文给我看,我接受后认真阅读,不敢忘记。前年我在商丘遇见先生的儿子叔平,他气度如浑金璞玉,不自我矜饰,俨然有得道之人的容貌。他所写的文章高洁简练,深得大家遗风。我私下感叹,贤者的后代一定会超过先生,这更加得到验证。己酉年,叔平在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同乡亲友将要举行羊酒庆贺的礼仪,来向我索取贺辞。我没有什么才华,近年来对于应酬赠答之文早已谢绝不作。但想到我年少时便知道敬爱先生,亲自聆听先生的谈吐已经二十多年了。如今幸而见到叔平考中南宫进士,怎么可以没有一句话表示祝贺呢?诸位难道认为一个进士名次就足以使叔平显贵吗?自从设立制科以来,登上高等第的有多少人呢?然而有些人一生穿着布衣,风采却照耀古今;有些人身登高科,却庸庸碌碌,毫无可以表彰的成就。这两种人的为人轻重究竟怎样呢?从来谈论道德的人,必定推尊濂、洛、关、闽五位先生。濂溪、伊川二位没有考中进士;明代理学家所推尊的薛、王、陈、胡四位先生,白沙、敬斋二位也没有考中进士。可见甲第,不过是士子取得君主信任、推行道义的一条阶梯,并不是凭借它就能不朽的东西。它哪里足以使叔平显贵呢?我之所以看重叔平,也只是因为他能够效法雪园先生罢了。先生任交河县令时,那里是京畿附近,正值宦官势力横行的日子,别人都束手不敢作为,只有先生毅然不畏强权,核查田亩,整顿邮传,平息盗乱,减省刑罚,政绩最为显著。后来入朝掌管柏台,神色严正,手执笏板,议论侃侃而谈;所到之处,奸弊全被杜绝。他尤其孜孜不倦地延揽后进,把讲明心性之学作为要务。从浙江东部归来时,船中只有万卷图书而已。叔平的学问品行得自家庭教育,长期以来无书不读,却能以谦逊守持;对于海内名士没有不交往的,却一定把他们归向正道。从今以后,他一定能把先生所积蓄而尚未发扬的学问施行于天下。这才值得祝贺。我听说先生的学问以王文成公为宗旨。文成公的良知学说,是从真正的修养和真正的觉悟中得到的;当他在权臣党羽势焰正盛时折服他们,在顷刻之间平定大变,无不是良知的神妙作用。军情文书纷至沓来,他仍不停地讲解经书,这难道是勉强做得到的吗?像山农、汝元一类人,只会剽窃些影响之谈,张扬放纵,最终招来世人的讥笑。文成公一生的行事,都可以无愧于天地。后人果真能够仿佛做到其中万分之一吗?叔平继承先生的志向,进一步取法文成公,一定能够亲身践行并从心中有所体会,彻底洗除世俗儒者的陋习。如今他被时代任用,难道上天是有意振兴斯文吗?这又值得祝贺。我承受过先生的指教,略微懂得其中的端绪。如今我对叔平的期望,也正是为了仰承并报答先生的心意。如果只是夸耀家世门阀的显盛,徒然写些谀词罢了,我哪里敢这样做呢?送徐电发序。徐君电发因征召任职于禁苑,他的文章、诗赋处在香山、涪翁之间,常常请假居住乡里,门庭冷落。回到官署还不到一个月,突然被贬官离去。同朝士大夫多为之叹息,作诗赠送他远行。我当时正患病,闭门谢绝宾客,不能出城郊送行;又因心悸不能作诗,无法写东西赠给电发,于是勉强起身邀请他到小亭,斟酒告诉他说:“人生难道一定要把一个官职看得很重吗?古代贤人中,仕途虽然冷落,但声名显著于后世的很多。以你的才华,本来就不能以官职的高低来评断。吴中山水清秀妍丽,隐居的君子很多,你到那里去同他们交往,共同探究性命的精微,探寻濂、洛学派的宗旨,一定会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超然自得,归于道德也就指日可待了。难道只能以文辞擅长而已吗?”我违背了早年的志趣,困顿于朝廷内外,精力已经衰颓,而形势又使我不能立即离去。即使有幸获准辞官,旧日学业也已荒废,没有什么进益,百年碌碌无为,实在可叹。人生在这里受挫,必将在那里伸展。你在当时不得志,必定会在后世有声誉。你可要努力啊!”电发说:“好。”于是写下这些话,以记载分别之情。《汤子遗书》卷三。钦定《四库全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汤子遗书》卷四,工部尚书汤斌撰写的记文。《乾清门奏对记》。康熙二十二年三月三十日。
乾清门奏对记康熈二十二年三月三十日上御乾清门【斌】侍直命録平日诗文进览【斌】奏近因纂修。两朝圣训,及《明史》所作诗文甚少。上曰:「即旧作亦可。」四月初九日【斌】遵防进所着文十篇诗十首上召至乾清宫,阅首篇《籍田颂》,肃然改容曰:「此」世祖章皇帝时事,汝为庶吉士时作乎【斌】对曰:「是。次阅十三经注疏,论二十一史论,至春王正月辨。」上命敷陈大意【斌】对曰:春王正月四字,《春秋》本自明显,后儒议论不一。有言周改月兼改时者,有言改月不改时者,有言时月俱不改者。臣以《春秋》本文断之,时月俱改之说为是。如冬十月雨雪,二月无氷,在夏时原不为异。又僖公五年《左传》: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日南至者,子月也。此改月改时之证也。胡安国言:夏时冠周月。臣以为不然。行夏之时,圣人平日论道之言;《春秋》者,圣人尊王之书。以夏时冠周月,非为下不倍之义。上颔之,又拟汉以禁囿,假贫民,举直言极谏之士。诏上问:“此诏何为而作【斌】对曰:“此汉元帝时事。臣散馆时,世祖章皇帝御试以此命题。臣防恩授检讨之职又命述学言篇大意【斌】对曰:自周子至朱子,其学最为纯正精防,为儒者标凖。后学沉溺训诂,殊失程朱精意。王守仁致良知之学,正以救末学之流弊,但语多失中。门人又以虚见承袭,致滋后人之议。臣窃谓先儒补偏救弊,各有深心。愿学者识圣学之真,身体力行,久之当有自得。徒竞口语,无益也。上复颔之。潼闗城楼刻诗。记睢州儒学。记嵩阳书院。记贑州府志序。上一一览讫,诗十首,逐字看过,至末首,有“年老才将尽,忧多道转亲”二句。上伫思久之,曰:“何谓忧多道转亲【斌】对曰:“臣幼遭乱离,半生在忧患中,尝随事体认于道理,转觉亲切。诗词朴拙,不胜惶恐。”天颜和霁从容顾问晷刻频移圣主优礼儒臣为国家重事,防臣才力短浅,无由报称,愧且惧焉。
睢州移建庙学碑记睢州儒学旧在北城濯锦池上。明末黄河决城,遂沦于水。有司权奉先师主于城南民舍,地甚湫隘,殿庑之制不备,堂斋皆缺,诸生无所肄业。屡议改建,以财用匮乏,莫有毅然任其事者。康熈十年,知州事程公始至,虑无以兴学育才,仰承朝廷德意,期年政通事简,乃相庙东有地,据冈面阳,水环如璧,羣情咸合。州之荐绅诸生,量力捐助,先建大殿,次及两庑、防门、棂星门,各如制。明伦有堂,啓圣名宦、乡贤有祠,树以崇坊,缭以周垣,位序丹雘,应图合礼。其相规制,稽出纳久而不懈者,学正魏君也。既讫工,公率乡大夫士行释菜礼,而属余为记。余不获辞,乃言曰:「修学,有司职也。诸生之游于斯者,亦思所以为学而求进于古人之道乎?抑徒饰文辞,溺训诂,冀苟得利禄,以夸耀一时已乎?」夫朝廷庙学竝建,固期学者以圣贤为宗也。夫圣贤之学,其要存心而已。存心者,存天理而已。防而不睹不闻,显而人伦日用皆天理所在也。尧舜禹之相授受,必致辨于人心、道心之危防。孔子十五志学,至七十始从心所欲不逾矩。然则圣人之异于人者,惟在朝乾夕惕,自彊不息,遂至与天为一耳。成汤、文武之为君,臯陶、伊傅、周召之为臣,以及顔、曾、思、孟诸大贤,时至事起,功业各不相同,而其深忧大惧不得已之心,则千古同揆也。是以行无辙迹,言无仿效,总以此心纯一粹白,相证于于穆之表,而非从勲业、文章一一较论也。濓洛闗闽以来,大儒相继辈出,风防所值,指授各殊,而道本于心,先后若一。学者不体騐于性情,践履与古人相见于精神心术之间,则为已功疎,屋漏难慊。即著书满家,于道无当也。惟知道之大原出于天,而体用具于吾心,存养省察,交致其功,信显微之无间,悟知行之合一。喜怒哀乐必求中节,视听言动必求合礼,子臣弟友必求尽分。蕴之为天德,发之为王道,此学问之极功,而尊信圣人之实事也。然有难言者,正学不讲,俗痼日深,利欲之根难断,巧伪之术益工。苟非乗本体之偶露,急加体认扩充之力,悠悠玩愒,岁月几何?转眼迟暮,蹻跖同归。大禹之所以惜寸隂而尚书有取于若药瞑▯,岂不以此欤?若曰:吾志在于科名,惟事揣摩帖括,他不暇计焉。是视圣贤六经,祗为富贵利达之资,异日备朝廷任使,安能秉道絶欺?忧国奉公,不几负朝廷建学立庙之意乎?余乡人也,诚愿与乡之后进互相砥砺,使贤才辈出,以报君恩敢述所闻以告之
译皇上驾临乾清门,汤斌侍值。皇上命令把平日所作的诗文录出进呈御览。汤斌奏道:“近来因为纂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三月、三十日〕 两朝圣训,以及所作《明史》,诗文很少。” 皇上说:“即使是过去的作品也可以。”四月初九日,汤斌遵 旨进呈所著文章十篇、诗十首。皇上召他到乾清宫,阅看第一篇《籍田颂》,神情肃然,改变了脸色,说:“这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九日〕 世祖章皇帝时期的事情,你在任庶吉士时写的吗?”汤斌回答说:“是。”接着阅看《十三经注疏》、论二十一史的文章,读到《春秋》“春王正月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皇上命令他陈述大意。汤斌回答说:“‘春王正月’四个字,《春秋》原文写得本来很明白,但后世儒者议论不一。有的说周朝改了月份,也同时改了季节;有的说只改月份而不改季节;有的说季节和月份都没有改。我根据《春秋》原文断定,季节和月份都改的说法是正确的。比如冬天十月下雪,二月没有冰,按照夏历本来并不算异常。又如僖公五年《左传》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所谓‘日南至’,就是子月。这是改月份、改季节的证据。胡安国说:‘以夏历的季节冠于周历的月份。’我认为不是这样。实行夏代的时令,是圣人平日论道时所说的话;《春秋》是圣人尊崇周王的书。把夏代时令置于周历月份之前,并不符合臣下不背离君王的道理。” 皇上点头赞许,又拟定汉代开放禁苑、借给贫民,并举荐直言极谏之士的诏书。皇上下诏问:“这道诏书是为什么而作的?”汤斌回答说:“这是汉元帝时的事情。臣散馆时,世祖章皇帝亲自考试,便以此命题。臣蒙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恩典,被授予检讨一职。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十月、二月、五年〕 命令我陈述《述学言篇》的大意。汤斌回答说:从周子到朱子,他们的学问最为纯正精深,是儒者的标准。后来的学者沉溺于训诂,完全失去了程朱的精义。王守仁的致良知之学,正是为了挽救后世学术的弊病,但言论多有失于中正。他的门人又用空疏的见解承袭,导致后人议论更多。臣私下认为,前代儒者补救偏失、挽救弊病,各有深意。希望学者认识圣学的真实内容,亲身实践,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得。只是争竞口头言语,是没有益处的。” 皇上再次点头赞许。《潼关城楼刻诗》《记睢州儒学》《记嵩阳书院》《记赣州府志序》。皇上一一阅览完毕。十首诗逐字看过,读到最后一首,其中有“年老才将尽,忧多道转亲”两句。皇上久久沉思,说:“什么叫作‘忧多道转亲’?”汤斌回答说:“臣年幼时遭逢战乱离散,半生处在忧患之中,曾经随着所遇之事体察道理,反而觉得更加亲切。诗词写得质朴拙劣,实在惶恐。” 皇上的面色和悦清朗,从容地询问,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圣明的君主优厚礼遇儒臣,这是 国家的重大事情,只怕臣才力短浅,没有办法报答称职,既惭愧又恐惧。睢州移建庙学碑记。睢州儒学旧址在北城濯锦池上。明朝末年黄河决口冲毁城池,于是整个淹没在水中。有关官员暂时把先师孔子的牌位供奉在城南民舍,地方十分狭窄低洼,殿堂廊庑的制度不完备,讲堂和斋舍也都缺少,诸生没有地方学习。多次商议改建,但因财用匮乏,没有人毅然承担这件事。康熙十年,知州程公刚到任,担心没有办法兴办学校、培育人才,仰承朝廷的德意,经过一年政事通达、事务简少,才察看庙宇东边有一块地,依山冈而坐北朝南,水流环绕如玉璧,众人的意见都一致。州中荐绅和诸生量力捐助,先建大殿,接着建两庑、防门、棂星门,都合乎制度。建有明伦堂,启圣、名宦、乡贤各有祠堂,立崇饰的牌坊,四周围以墙垣,神位次序和丹青彩绘都合乎图式与礼制。筹划规制、考核收支,长期不懈的是学正魏君。工程完成后,程公率领乡绅大夫和士人举行释菜礼,并请我作记。我无法推辞,于是说:修建学校,是有关官员的职责。在这里游学的诸生,也应当思考怎样做学问,以求达到古人的道吗?还是只装饰文辞,沉溺训诂,希望苟且取得利禄,以在一时夸耀而已?朝廷同时建立庙宇和学校,本来就是期望学者以圣贤为宗旨。圣贤之学,关键只在存心。存心,就是保存天理。无论隐微到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还是显著的人伦日用之中,都是天理所在。尧、舜、禹相互传授的道理,必定在辨别人心与道心的危险、隐微之处下功夫。孔子十五岁立志学习,到七十岁才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那么圣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只在于早晚勤勉警惕、自强不息,最终达到与天合一罢了。成汤、文王、武王作为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作为臣子,以及颜、曾、思、孟等大贤,时势到来、事情兴起时,功业各不相同;但他们内心深切忧虑、极度畏惧而又不得不如此的心情,却与千古以来完全一致。因此,他们的行为没有固定的轨迹,言语也没有一味仿效,总是以此心保持纯一精粹,在深远盛大的天理面前相互印证,而不是逐一从功业、文章上比较。濂、洛、关、闽以来,大儒相继出现,所处的风气和环境不同,指授教导也各不相同,但道根源于心,前后始终如一。学者若不在性情上体验,在践履中同古人在精神、心术之间相遇,那么就等于自己的功夫疏浅,即使独处暗室也难以心安。即使著书堆满屋子,对于道也没有关系。只有知道道的最大根源出于天,而体和用都具备于自己的心中,在存养和省察上同时用力,相信显明与隐微之间没有间隔,领悟知与行本来合一;喜怒哀乐一定求其合乎中节,视听言动一定求其合乎礼法,作为子、臣、弟、友一定求其尽到本分。蕴藏于内就是天德,发用出来就是王道,这是学问的最高功夫,也是尊信圣人的实际行动。然而有难以言说的地方:正学无人讲明,世俗积习日益深重,利欲的根难以断除,巧诈虚伪的手段却越来越精巧。如果不是趁着本体偶然显露,赶紧用体验扩充的功夫来发扬它,悠悠忽忽地玩乐荒废,岁月还能剩多少呢?转眼便到了晚年,贤愚都同样归于死亡。大禹之所以珍惜一寸光阴,而《尚书》称取“若药瞑眩”,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如果说:“我的志向在科举功名,只管钻研帖括,其他事情没有时间考虑。”这就是把圣贤的六经只看作取得富贵显达的工具,将来一旦接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朝廷任用,怎么能够坚持道义、杜绝欺诈?忧虑国事、奉公办事,岂不是几乎辜负了 朝廷建立学校、修建庙宇的本意吗?我是本乡人,诚愿同乡里的后进互相磨砺,使贤才不断涌现,以报答 君王的恩德。谨将所听闻的道理写出来告诉大家。重修苏州府儒学碑记。康熙二十三年,岁次甲子。天子因天下治理安定、功业告成,举行古代巡狩的礼仪。这年冬十月,
重修苏州府儒学碑记康熈二十三年岁在甲子天子以治定功成,行古巡狩之礼,冬十月。车驾至苏州,询问民俗,告诫有司。还至曲阜,祭先圣庙,拜献之仪,视前代有加,亲洒。宸翰题其庙额,诏天下修葺学宫,颁赐。御书海内蒸蒸,罔不从乂。时【斌】奉。命抚吴祗谒庙学,见殿庑门垣日就頽圯,明伦堂岌岌欲倾,虑无以仰承。圣天子兴学重道之意,受事方新,未遑兴作。明年二月,蠲俸倡始,藩臬庶僚饬材鸠工,黾勉襄事。杗栋栌桷楹础之残缺者易之,丹雘髹漆之漫漶者新之,祠斋庖库之久废者兴之。缔搆坚贞,典制具备。泮水疏通,逺接太湖。松桧椅桐之属,种植千本。阅十月而讫工。于是躬率僚属,行释菜礼,定期讲学于堂。诸生执经问业,逺近咸集。又明年三月【斌】奉辅导。东宫之命,濒行进诸生而告之曰:「此地自范文正公建学,胡安定立教,于今六百余年矣。名卿巨儒,项背相望。诸生肄业于斯,其所以绍述先哲,仰答」天子作人雅,意者果安在?乎国家兴治化,在正人心;而正人心,在崇经术。汉儒专门名家,师说相承。当诗书煨烬之余,仪文器数之目,删定传授之防,犹存什一于千百。且其时举选不以词章,通经学古之士,皆得上闻。朝廷定大议,断大疑,博士据经以对。故其时士大夫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孝弟亷让之行,更衰乱而不变。此重经术之效也。其后虚无寂灭之说盛,声律骈俪之习工,而经学荒矣。宋濓洛闗闽诸大儒出,阐天人性道之源流,故天下知性不外乎仁义礼智,而虚无寂灭非性也;道不外乎人伦日用,而功利词章非道也。所谓得六经之精防,而继孔孟之絶学,又岂汉以后诸儒所可及欤?《宋史》道学儒林厘为二传,盖以周程张朱继往开来,其师友渊源不可与诸儒等耳。而道学经学自此分矣。夫所谓道学者,六经四书之防,体騐于心,躬行而有得之谓也。非经书之外更有不传之道学也。故离经书而言道,此异端之所谓道也;外身心而言经,此俗儒之所谓经也。宗洙泗而祢洛闽,人心之所以正也;家柱史而户天竺,世道之所以衰也。今圣朝尊礼先圣,表章正学,士子宜知所趋向矣。吾恐朝廷以实求,而士子终以名应也。苟无骛乎其名,而致力于其实,则亦曰躬行而已矣。故学者必先明义利之界,谨诚伪之闗,则富贵贫贱之非道不处不去,必划然也。造次颠沛,生死祸福之间不可移易者,必确然也。毋为枉尺直寻之事,毋作捷径苟得之谋,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方毋圆。戒惧慎独之功,无时可间。子臣弟友之职,不敢不勉。不愧于大廷,亦不愧于屋漏。如此则发为议论,自能息邪距诐,而乡愿杨墨之教不得骋也。出为政事,自能尊王黜霸,而管商申韩之政不得施也。其斯为真经学,其斯为真道学也已。否则剽窃浮华,苟为哗世取宠之具,讲论践履析为二事,即诵说先儒,世道亦何赖乎?当文正公时,中庸犹杂戴记中,公独举以示横渠,则公之深于经学可知矣。安定之教以经义为本,当时太学取以为法。宋世人才之盛,实基于此。诸生为乡邦后进,来游来观,其亦有所兴起乎?苏郡人文实四方所则效也。所以佐成。圣朝之治化者,余实有厚望焉。诸生请书其言为记。
潼关卫儒学重建啓圣祠记学宫之有啓圣祠也,盖本宋熊禾、明宋濓诸公之议,而嘉靖间张孚敬请而行之者也。父子祖孙,德不紊伦,祀不紊序,其于典礼可谓至矣。然吾于从祀诸贤,犹不能无议者。考之家语七十弟子中,孔弗字子蔑,史记作孔忠,通典作孔患,大抵字画之譌,自为一人。本孔子兄之子,于子思为从伯叔行。今子思配飨堂上,而子蔑列之庑下,于礼未协。程敏政曰:学宫虽传道之地,未有外人伦而言道者,则子蔑当从顔路、曾晳之后,移祀于啓圣祠,雁行伯鱼可也。又圣道传授,独称曾子,而名不列于四科,盖四科十子皆陈蔡相从之徒,鲁论追而记之。自唐宋以来,顔子配飨,因进曾子以补其末;后以曾子配飨,复进子张以补其末。则是四科诸贤后之人,皆得下而上之,出而入之矣。然传记所载,有若立言、明道、动协规矩;孔子既殁,弟子欲事之如师。公西华嫺于礼仪,原思清静守节,贫而乐道;宓子贱爱人亲贤,名齐君子;子羔克执亲丧,遇变不惑;南宫适扪舌慎躬,世清不废,世浊不汚。孔子俱亟称之。夫六子之贤,不下于冉有、宰我辈,而终不得列于十子之后,陆沉七十子中,侧居庑下。吾不知其相安否也。盖四科十子既为陈蔡相从之徒,原非杏坛一定之格,以之进曾子可也,以之进子张可也,以之进有若等六子亦无不可也。余记建啓圣祠而及兹议,窃自附于熊、宋二君之后,庶几于典礼少有禆哉。
译皇帝车驾到达苏州,询问民间风俗,告诫有关官员。回到曲阜后,祭祀先圣孔子,拜祭献礼的仪式,比前代更加隆重,亲自挥洒 御笔题写庙额,并下诏命令天下修缮学校,颁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 御书,使海内万物兴盛,没有不归于治理。当时汤斌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命抚治吴地,恭敬地拜谒庙学,看到殿堂廊庑、门墙日渐倾颓毁坏,明伦堂也摇摇欲坠,担心无法仰承 圣明天子兴办学校、尊崇道统的心意。当时任职不久,来不及兴工修建。第二年二月,他捐出俸禄倡议开工,藩司、臬司和众僚属准备材料、召集工匠,尽力协助。房梁、栋木、斗拱、椽子、柱子、础石中残缺的全部更换,丹青彩绘和油漆模糊剥落的全部翻新,祠堂、斋舍、厨房、仓库中长期废弃的全部恢复。建筑坚固,制度完备。泮水疏通,远远连接太湖。松、桧、椅、桐一类树木,种植了一千株。经过十个月工程完工。于是亲自率领僚属举行释菜礼,定期在堂上讲学。诸生拿着经书来请教,远近的人都来聚集。又过了一年三月,汤斌奉 东宫的命令,在临行前召集诸生告诫他们说:“这个地方自从范文正公建学校、胡安定创立教法以来,到现在已经六百多年了。著名卿士和大儒一个接一个。诸生在这里学习,怎样继承阐述先哲的学问,仰答 天子造就人才的雅意,想来究竟在哪里呢?国家兴起治理教化,在于端正人心;端正人心,在于崇尚经学。汉代儒者专门治经,各家成为名家,师说相承。当《诗》《书》遭受焚毁之后,礼仪制度、器物名数的条目,以及删定、传授经书的宗旨,还能保存千百中的十分之一。况且当时选拔人才不以辞章为标准,通晓经学、研究古道的士人,都能够上达朝廷。朝廷确定重大议论、裁断重大疑难时,博士依据经书回答。所以当时的士大夫勇于自立,没有苟且简略的心思;孝、悌、廉、让的行为,即使经历衰乱也不改变。这就是重视经学的功效。后来虚无寂灭的学说盛行,声律骈俪的习气精熟,而经学荒废了。宋代濂、洛、关、闽诸位大儒出现,阐明天、人、性、道的源流,所以天下才知道,性不外乎仁义礼智,虚无寂灭并不是性;道不外乎人伦日用,功利辞章并不是道。所谓得到六经的精微、继承孔孟断绝的学业,又岂是汉代以后各位儒者所能比的呢?《宋史》把道学、儒林分列为两传,大概是因为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承前启后,他们师友传承的渊源不能同一般儒者相比。但道学和经学从此分开了。所谓道学,就是把六经四书的精义在心中体验,亲身践履而有所获得。” 并不是说经书之外另有一种没有传下来的道学。因此,离开经书谈道,这是异端所谓的道;离开心性谈经,这是庸俗儒者所谓的经。尊崇洙泗之学而以濂洛闽学为师,是端正人心的原因;家家奉老子、户户奉佛教,是世道衰落的原因。如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十月、三月〕 圣朝尊崇礼敬先圣,表彰正学,士子应当知道自己的趋向了。我担心朝廷以实际来求取人才,而士子最终只用虚名来应付。如果不追逐虚名,而把力量用在实际功夫上,那也不过就是亲身践行罢了。因此学者首先必须明确义与利的界限,谨慎辨别真诚与虚伪的关口,那么对于不合于道的富贵贫贱,就会清楚地知道不可接受、不可追逐;在仓促、困顿以及生死祸福之间不可改变的操守,也必然坚定。不要做损失原则以求小利的事情,不要谋划走捷径苟且求得的办法;宁可笨拙,不可机巧;宁可朴实,不可浮华;宁可方正,不可圆滑。戒慎恐惧、慎独的功夫,任何时候都不能间断。作为子、臣、弟、友的职责,不敢不努力。面对朝廷不惭愧,独处暗室也不惭愧。这样,发为议论,自然能够止息邪说、排斥偏见,使乡愿以及杨朱、墨翟的学说不能施展;出而处理政事,自然能够尊崇王道、贬斥霸术,使管仲、商鞅、申不害、韩非的政治不能实行。这才是真正的经学,这才是真正的道学。否则剽窃浮华,只把它作为哗众取宠的工具;把讲论和践履分成两件事,即使背诵宣说先儒之言,对世道又有什么依赖呢?在范文正公那个时代,《中庸》还混杂在《戴记》之中,范公独自把它举出展示给横渠先生,由此可知范公在经学上的深厚。胡安定的教法以经义为根本,当时太学取来作为规范。宋代人才的盛大,实际上以此为基础。诸位学生是乡邦的后进,来到这里游学观摩,难道也会有所兴起吗?苏州郡的人文,确实是四方所取法的。这些都是用来辅助成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圣朝治理教化的,我对此实在寄予厚望。诸生请求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文。潼关卫儒学重建启圣祠记。安定先生的教化以讲明经义为根本,当时太学把它作为准则。宋代人才的兴盛,实际上就是以此为基础的。诸位学生都是乡里的后辈,前来游学、观摩,想必也会有所振作、有所奋发吧?苏州郡的人文教化,确实是四方所效法的。这正是用来辅助成就教化的原因。对于圣朝的治理和教化,我确实寄予深厚的期望。诸位学生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一篇记文。《潼关卫儒学重建启圣祠记》嵩阳书院在登封县城北,创建于五代、宋初,与睢阳、白鹿、岳麓并称四大书院。这里背靠嵩山,面向颍水,左右有少室、箕山等山峰秀丽高耸,直插云表;天地间清明和善的气息在这里汇聚。至道年间,朝廷赐给书院《九经》、诸子、史书,设置校官,学生达到数百人,声势最为盛大。程颢、程颐二先生曾在这里讲学,后人因此为他们建祠。明朝末年兵乱,书院几乎全部倾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本朝崇尚儒学、重视文教,知县黄州叶侯封建造三间堂屋,祭祀二程和朱子;由于此地邻近崇福宫,凡是宋代大臣中带有崇福宫职衔的,也都在那里祭祀。叶侯升任京官后,本县人、兵备副使逸庵耿先生辞官居家讲学。他认为程朱是道统所尊奉的宗师,不应同其他贤人并列,于是又捐资建造三间堂屋,迁移神主加以崇祀。又建造三间讲堂,题名“丽泽”,旁边两斋分别题为“博约”“敬义”,并建书舍若干间,厨房、浴室、门墙一应俱全。从康熙十八年春到第二年秋天工程完工。知县长洲张侯壎把兴起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每月初一在这里讲学、考课,众多士子文质彬彬,受到教化。逸庵写信托我作记,我恰好承乏史局,正遗憾不能在几席之间从事学问、听闻他的见解,哪里敢推辞?然而逸庵的意思,难道只是要我记载营建的年月吗?或者是想让我说些话来告诫众位士子呢?我私下认为,孔子教人的书,没有比《论语》更详细的。当时孔门弟子称颜子好学,孔子曾同他整日谈论而他从不违逆,如今《论语》所记不过是问仁、为邦两章罢了。然而天德、王道都已经完备了。颜子说孔子善于循循善诱,先使人广泛学习文献,再使人约束于礼;如今其他方面无从考察,仅从这两章推想,虞、夏、商、周的礼乐制度,就是所谓“博文”,而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训诫,就是所谓“约礼”吗?
嵩阳书院记嵩阳书院在登封县城北,建自五代宋初,与睢阳、白鹿、岳麓号四大书院。其地负嵩面颍,左右少室、箕山诸峰秀矗云表,中天清淑之气于是焉萃。至道中,赐九经、子史,置校官、生徒至数百人,称最盛。二程子尝讲学于此,后人因为建祠。明末兵乱,倾圯殆尽。国朝崇儒右文,知县事黄州叶侯封建堂三楹,祀二程朱子,而以地邻崇福宫,凡宋臣之带崇福宫衔者,皆祀之。叶侯既迁京职,邑人大名兵备副使逸庵耿先生介家居讲学,以程朱为道统所宗,不当与诸贤列,复捐赀建堂三楹,迁主崇祀。又作讲堂三楹,顔曰「丽泽」,旁署两斋曰「博约」、曰「敬义」,书舍若干楹,庖湢门垣具备。自康熈十八年春至次年秋讫工,知县事长洲张侯壎以兴起斯文为任,月吉讲学课艺其中,多士彬彬向风。逸庵作书属余为记,余适承乏史局,方恨不得从事几席,与闻绪论,其何敢辞?然逸庵之意,岂欲余记营建岁月而已乎?或欲有言以告多士也?窃以孔子教人之书,莫详于《论语》。当时及门称顔子为好学,尝与终日言而不违者,今所记不过问仁、为邦二章而已。然天德王道备矣。顔子谓夫子循循善诱,博文约礼,今他无可考,即二章思之意者,虞夏商周之礼乐制度,即所谓博文,而克已复礼之训,即所谓约礼欤?特学有体用,问有先后耳。中庸言明善诚身,而列其目,亦自博学审问始。孔子言知不废多闻多见,而语子贡以一贯,则又以多学而识之者为非其所以一贯之防,终隐而不发。即与门弟子言求仁之方、为仁之要多矣,而仁之体则罕言也。岂圣人之过为隐与?及读《易》乾卦彖传与《中庸》首章,而后知道之大原,莫明于斯也。盖道之大原出于天,而仁者天道之元也。知天人同原则知吾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无间,民胞物与之念油然而生,而戒慎恐惧自不容已。故程子谓学者须先识仁,以此也。然仁之为体,非可口传耳授,也在人之黙识耳。孔子自十五志学至能立不惑,五十而后知天命,则知命亦难矣。今之讲学者聚数十百人于堂,而语之曰「天命云何」「心性云何」,将大本大原皆为口耳影响之谈,学者于俄顷之间,与闻性道之秘,其不至作光景玩弄,视诗书为糟粕,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为粗迹也,几希矣。斯亦讲学者之过也。夫道,无所谓高逺也,其形而下者,具于饮食器服之用,形于上者,极于无声无臭之微,精粗本末,无二致也。孔子语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而语樊迟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圣人与上智、中材所言,皆不越是,盖以天命流行,不外动容周旋,而子臣弟友即可上达天德。所谓「无行不与者」,此也;所谓「知我其天者」,此也。今功利、词章、举业、技艺之习,陷溺人心,士子穷年矻矻,志在利禄名誉,而天之所与我者,茫然也。是其学,回非圣人之学矣。夫中庸之博学,将以笃行也;顔子之博文,将以约礼也;大易之穷理,将以尽性而至命也;大学之格物,将以修齐治平也。今滞事物以为穷理,未免沉溺迹象,既支离而无本;离事物以言致知,又近于堕聪黜明,亦虚空而鲜实。学路久迷,习染日深,偶尔虚见,未为真得。非黙识本体,诚敬存之,緜緜密密,不贰不息,前圣心传,何能防通无间?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呜呼,岂易言哉!逸庵之学,以主敬为宗,以体天理为要,可谓得程朱正防矣。我惧学者之易视之也,故因记书院而详言之,欲其深思而自得之焉。张侯明经,起家治行,多可纪于逸庵相与有成,尤足嘉也。吾又惧来者之不能继,故备书之以告后之君子。
译不过是学习有体有用,发问也有先后罢了。《中庸》说要明白善道、使自身真诚,并列举其条目,也是从广泛学习、审慎发问开始。孔子说求知不能废弃多听多见,但又以“一以贯之”告诉子贡,这又是把广泛学习、记取知识当作不是贯通一切的根本,最终把根本隐藏而不说。孔子同门人谈求仁的方法、行仁的要领已经很多,但对于仁的本体却很少谈及。难道圣人是故意过分隐晦吗?等到读《易经》乾卦的彖传和《中庸》首章,才知道道的最大根源,没有比这里说得更明白的了。道的最大根源出于天,而仁是天道的元始。知道天与人同一根源,就知道自己的心同天地流通往来、没有隔阂,爱民如同同胞、视万物如同同类的念头自然生发,戒慎恐惧也自然不能停止。因此程子说,学者必须先认识仁,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仁的本体,不是可以用口传耳听来教授的,而要靠人默默体认。孔子从十五岁立志学习,到能够立身、达到不惑,五十岁以后才知道天命,可见知道天命也是很难的。如今讲学的人在堂上聚集几十、几百人,对他们说“天命是什么”“心性是什么”,把最大的根本和源头都变成口耳之间的影响之谈,学者在片刻之间就听闻性道的奥秘,那么他们不至于把它当作光影玩弄、把诗书看作糟粕、把三百条礼仪和三千条威仪看作粗迹的情况,已经很少了。这也是讲学者的过错。道没有所谓高远之处:它在形而下的方面,具备于饮食器物衣服的日用之中;在形而上的方面,达到无声无臭的精微之处。精粗、本末没有两样。孔子对颜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又对樊迟说:“居处要恭敬,办事要严肃恭谨,同人交往要忠诚。”圣人对上等智慧者和中等资质者所说的话,都不超出这些范围,因为天命的流行不在人的一举一动之外,作为子、臣、弟、友都可以由此上达天德。所谓“没有一项行为不与道相通”,就是这个意思;所谓“知道我的,大概只有上天”,也是这个意思。如今功利、辞章、科举、技艺的习气陷溺人心,士子终年勤苦劳碌,志向只在利禄名誉,对上天赋予自己的东西却茫然无知。这种学问,根本不是圣人的学问。中庸所说的广泛学习,是为了笃实行事;颜子所说的广泛学习文献,是为了约束于礼;《大易》所说的穷究事理,是为了尽性而达到天命;《大学》所说的格物,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拘泥于事物表面而以为是在穷理,未免沉溺于迹象,既支离又失去根本;离开事物来谈致知,又近于抛弃聪明、压制明察,同样空虚而缺少实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求学的道路长久迷失,习气浸染日益加深,偶然得到的空疏见解,不能算真正有所得。若不默默体认本体,以真诚恭敬来保存它,连续不断、细密周全,不二心、不停息,前代圣人心传的道理怎么能够贯通而没有间隔?所以说:“如果没有达到至高的德行,至高的道就不能凝聚。”唉,这哪里是容易说的啊!逸庵的学问以专一恭敬为根本,以体察天理为要旨,可以说得到了程朱正统的宗旨。我担心学者轻易看待它,所以借记述书院的机会详细说明,希望他们深思而自行有所领悟。张侯通晓经学,由读书入仕,治理政务有成绩;在逸庵共同成就此事方面,尤其值得称赞。我又担心后来的人不能继承,所以详细写下来告诫后来的君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二章〕 庆都县尧母陵庙碑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尧母陵在庆都县城东门内,陵墓封土高过一丈。陵前有一座庙。庆都在汉代叫望都,张宴说:“尧山在北面,庆都山在南面,登上尧山可以看见都山,所以取名为望都。”到了金、元时期才改为今天的名称。考察秦始皇七年攻打龙孤,庆都又回兵攻打汲县,可见这个县邑很古老。尧的母亲是陈锋氏,有的说是陈酆,有的说是陈隆,是帝喾的第三妃,见于《史记》《世本》《大戴氏礼记》。尧原是唐侯,后来升为天子,最初封在唐;皇甫谧说就是中山的唐县。因此山叫尧山,水叫唐水,城叫唐城,池叫唐池。皇甫谧又说,望都山是尧母庆都居住的地方。县邑既然有尧祠,思念尧的德行,敬畏他的神灵,追祀他的母亲,本来就是合宜的。欧阳修认为《史记》和地理志等书没有记载尧母葬处,后来得到汉建宁五年成阳灵台碑文,上面说:“庆都升仙而死,大概葬在这里;为了不让人知道她的名字,称作灵台。”上面建有黄屋,是尧所奉祀之处,于是确定尧母葬处在成阳。而郭缘生所述《征记》说:“成阳县东南有尧母庆都墓,墓上有祠庙。” 郦道元注《水经》也说:“成阳城西二里有尧母庆都陵。”如果仔细考察确实如此,那么尧母葬在济阴,就有根据了。虽然如此,成阳碑文说“或许葬在这里”,“或许”是尚不敢确信的说法。尧既然封在唐,那么他的母亲去世后,怎么知道不会葬在唐地这个故乡,使她的魂魄得到安息呢?这也是合乎事理、可以相信的。庙共有三间,排列着两道廊庑。康熙二十四年秋天,长久下雨,庙宇倒塌,积水冲穿陵墓,露出墓穴。知县锦州蒋侯国桢拿出俸钱修治,用砖砌筑陵墓四周,外面设置重重围墙,粉饰庙宇外貌,在前面建牌坊,题作“尧母陵”。我从江南奉
庆都县尧母陵庙碑记尧母陵在庆都县城东门内,封之盈丈。陵之前有庙焉。庆都于汉为望都,张宴曰:“尧山在北,庆都山在南,登尧山见都山,故以为名。”迨金元乃更今名。考秦始皇七年攻龙孤,庆都还兵攻汲,则其名邑古矣。尧母陈锋氏,或曰陈酆,或曰陈隆,为帝喾第三妃,见于《史记》,见于《世本》,见于《大戴氏礼记》。尧以唐侯升为天子,始封于唐,皇甫谧谓中山唐县是也,故山曰尧山,水曰唐水,城曰唐城,池曰唐池。谧又言望都山,尧母庆都之所居。邑既有尧祠,思尧之德,畏其神,追祀其母,固其宜尔。欧阳修以《史记》、地志诸书无尧母葬处,得汉建宁五年成阳灵台碑文曰:“庆都仙没,盖葬于兹,欲人莫知名,曰灵台。”上立黄屋,尧所奉祀,遂定尧母葬处在成阳。而郭縁生述《征记》有云:“成阳县东南有尧母庆都墓,上有祠庙。”郦道元注《水经》亦云:“成阳城西二里有尧母庆都陵。”审是,则尧母之葬在济隂,可据矣。虽然,成阳之碑称“盖葬于兹”,“盖也者,未敢信之辞”。尧既封于唐矣,母之终,安知不于唐葬之故土,而妥其魂魄焉?此亦事理之可信者也。庙凡三楹,列以两庑。康熈二十四年秋天,久雨庙圮,水穿陵露穴,知县事锦州蒋侯国桢出俸钱治之,以砖筑陵之四旁,外设重垣,涂饰庙貌,建坊于前,题曰“尧母陵”。余自江南奉召入都,过之,请余为文勒之石。余按:帝喾妃十人,尧母之外,其著者有邰氏、有娀氏。《诗》言:“赫赫姜嫄,有娀方将。”是已。娵訾氏常仪生挚,邹屠氏生八英,羲和生宴龙。当时卜其四子,皆有天下。而有邰生弃,则云履大神迹;有娀生卨,则云鳦遗卵,吞之。其事甚怪,或以为释经之误。至于尧母,更谓其观于三河,感赤龙而生尧,何其诞也?以尧之神圣,则其母之遗迹,固不可以不治也。因侯之请,述所闻于古者,兼为神▯诗,俾侯岁时授工歌焉。辞曰:帝高辛兮十其妃,伊尧母兮降斗维岁,阏逢兮涒滩,丹陵侧兮三河干,震夙兮生子,望舒盈兮十四,析土兮陶唐,望都山兮母之乡,千秋兮万岁,思帝怀兮防替,列俎兮执笾,荐馨香兮母前,灵之来兮缤纷,覆轮囷兮黄云,灵之逝兮婀娜,从彤车兮驾白马,觋舞兮巫歌,防鼓兮传芭,陵不崩兮庙不改,邦人祀事兮永久。
重建汉太尉杨公飨堂碑记华隂城东三十里有汉太尉杨公墓。按本传,公于延光中为太尉,以忠直被放,归饮酖,卒于夕阳亭。顺帝即位,门人虞放、陈翼诣阙追讼公事,诏以礼改葬公于华隂潼亭,祀以中牢。此即其地也。余以丙申备兵潼闗获展谒墓下,见兵乱之后,堂基頽废,周垣尽圮,蔓艸荒烟,碑版纵横,忾然而叹者久之。防岁歉,未遑兴作。越明年,谋于县令,起而新之,为飨堂三间,峻其垣墉,旁庑屏门,渠渠岩岩。碑碣之仆者起,泐者续,役防妨农,财匪帑出。两阅月而告成。余尝读汉史至公事,未尝不呜咽流涕云。盖汉至安帝而乱甚矣。王圣以保姆之勤,与女伯荣出入宫掖,金吾常侍转通货赂。至刘环一配阿母女,得袭侯封,下诏为起津城门内第舍,连楹刻栋,穷山采石。车驾东巡,防然不顾。当是时,公卿大夫奔走贵戚,惟恐不及,而公欲以区区一掌力挽頽波,抑亦难矣。夫地震星变,天之所以诰诫人主者,乃反借以收太尉印绶,何其谬也?或有咎公以不蚤去者,呜呼!大臣之义,不可则止,岂公之贤而不明此乎?盖公以自高祖来,杨氏世有功于国,而公位列上相,职匡社稷,诚不忍见主心惑于羣小,冀杀身而君或悟也。当其时,去光武、明帝之世未逺,使帝侧席悔过,慨然于建武、永平之丕绩,屏絶宠幸,委任忠直,则东汉之隆尚或未艾。观其语门人诸子,杂木布被,数言,千载而下,谁不为之感泣者?乃能致大乌之祥,而卒不能回安帝之听,此汉祚所以不永,而公之无可如何者也。于戏伤哉!虽然,公殁后,子孙相继为太尉,若秉、若赐、若彪,竝着清节,卫主于崎岖危难之际,使卓、操辈睥睨神器而不敢举,直至剥挠数极,濳移运祚,士君子犹有感其遗教,甘覆折而不悔者,谓非公之余烈使然欤?儒者不察,猥以濳身逺害之道议王臣匪躬之节,吾未见其可也。夫太华。函谷之间,由汉以来,勲业着于当时,名字勒于彞鼎者众矣。然皆湮灭,无复睹记,所遗墓宫,至有牧防箕踞啸傲于其上。乡里后进不知有斯人之墓,四方游士驱车过之,亦无有肃然而起敬者。公自改葬,以迄于今,虽屡经变革,祠宇常有倾圮,而子孙环庐错处,岁时祭祀不辍。今余一倡,而乡士大夫响应,恐后四方君子登其堂,览其迹者,想见公之风声气烈,犹低徊畱之而不能去。呜呼,是可以知公矣。
译召入京,经过这里,蒋侯请我作文章刻在石上。我考察:帝喾有十位妃子,除尧母外,著名的还有有邰氏、有娀氏。《诗经》说:“赫赫姜嫄,有娀方将。”说的就是她们。娵訾氏生挚,邹屠氏生八英,羲和生宴龙。当时占卜这四个儿子,都说他们将拥有天下。有邰氏生弃,说他踩到大神的足迹;有娀氏生契,说有鸟留下卵,她吞食后怀孕。这些事情非常怪异,有人认为是解释经文时的错误。至于尧母,更说她在三河观看,感应赤龙而生尧,这是多么荒诞啊!但尧既然神圣非凡,他母亲留下的遗迹本来就不能不修治。因蒋侯的请求,我叙述古代所听闻的事情,同时作神弦诗,使蒋侯每年按时交给乐工歌唱。歌词说:帝喾高辛氏啊,有十位妃子;这就是尧的母亲啊,降生在斗、牛二宿所纪的岁年。岁在阏逢、涒滩之时,丹陵旁边、三河岸边;震动清晨而生下儿子,望舒月神盈满之时已经十四岁。分封土地给陶唐,望都山是母亲的故乡。千秋万岁,思念帝尧,怀想他的恩德永不衰减。陈列俎器,执持笾豆,在母亲面前进献馨香。神灵到来时纷纷然,覆盖着盘旋回绕的黄云;神灵离去时姿态婀娜,乘着红色车子,驾着白马。巫觋起舞,巫师歌唱,击鼓传递芭蕉叶。陵墓不崩塌,庙宇不改变,本地百姓永远祭祀奉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五年〕 重建汉太尉杨公飨堂碑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里、二十四年〕 华阴城东三十里有汉太尉杨公的墓。根据本传,杨公在延光年间任太尉,因忠直获罪被放逐,回去后饮毒酒,死在夕阳亭。顺帝即位,门人虞放、陈翼到宫阙追诉杨公的事情,皇帝下诏按照礼制把杨公改葬在华阴潼亭,用中牢祭祀。这就是墓地所在。我在丙申年担任潼关兵备时,曾到墓下拜谒,看见兵乱以后,享堂基址颓废,四周围墙全部倒塌,藤蔓野草、荒烟弥漫,碑石横七竖八,愤慨叹息了很久。那年歉收,没有时间兴工修建。第二年,我同县令谋划,起而重新修建,建成三间享堂,加高围墙,旁边建廊庑和屏门,宽敞高大。倒伏的碑碣扶起,剥蚀的文字续补,服役不妨碍农事,费用也不是从国库支出。两个月后工程告成。我曾读《汉史》读到杨公的事迹,没有一次不呜咽流泪。汉朝到安帝时,政乱已经十分严重。王圣依靠做保姆的辛劳,与女伯荣出入宫禁,金吾、常侍辗转沟通货赂。后来刘环把女儿嫁给阿母的女儿,便获得袭承侯爵的封号;朝廷下诏为他在津城门内建造住宅,连排房屋、雕刻栋梁,还穷尽山中采石。皇帝车驾向东巡行,竟然对此毫不顾惜。当时公卿大夫奔走依附贵戚,唯恐赶不上,而杨公想凭微薄的一己之力挽回衰败的潮流,实在太难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地震、星变,本来是上天用来告诫君主的,却反而借此收缴太尉的印绶,这是多么荒谬啊!有人责怪杨公为什么不早早离去,唉!大臣的道义是事情不可为就停止,难道以杨公的贤能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大概杨公认为,自汉高祖以来,杨氏世代对国家有功,而自己位列上相,职责在于匡扶社稷,实在不忍看见君主被群小迷惑,希望牺牲自己而使君主或许能够觉悟。当时距离光武、明帝的时代还不远,如果皇帝侧身空席、悔过自责,追慕建武、永平年间的伟大功业,屏绝宠幸之人,任用忠直之臣,那么东汉的兴盛或许还没有到尽头。看他对门人诸子所说的杂木器具、布被等话,千年以后,谁不会为之感动流泪呢?他竟能招致大乌降临的祥瑞,却终于不能改变安帝的听闻和意志;这就是汉朝国运不能长久,也是杨公无可奈何的原因。唉,真令人悲伤!然而杨公死后,他的子孙相继担任太尉,杨秉、杨赐、杨彪都以清正节操著名,在君主处于崎岖危难之际保卫君主,使董卓、曹操之流虽觊觎神器却不敢举兵夺取;直到汉室衰败磨折达到极点,国运暗中转移,士君子仍然感念他的遗教,甘愿遭受覆灭挫折而不后悔,这难道不是杨公遗留下来的功烈造成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儒者没有察觉,竟拿隐身远害的道理来议论王臣不顾自身的节操,我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太华山、函谷关之间,自汉代以来,在当时建立功业、把姓名刻在彝器鼎铭上的人很多。然而后来全都湮没,再也看不见、记不着;所留下的坟墓宫室,甚至有牧童在上面坐卧、放声长啸。乡里后辈不知道这里有这个人的墓,四方游士赶车经过,也没有人肃然起敬。杨公自改葬以来直到今天,虽然屡次经历变革,祠宇常常倾塌毁坏,但子孙环绕墓地居住,岁时祭祀从未中断。如今我一倡议,乡里的士大夫便纷纷响应;恐怕以后四方君子登上他的享堂、观看他的遗迹时,想见杨公的声名和气节,还会低回留连而不能离去。唉,由此就可以了解杨公了。潼关楼刻诗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 潼关,是古代桃林的地方。太华山耸立在西面,崤山、函谷盘踞在东面。秦地群山回环聚合,万座山峰直刺天空。黄河、渭水曲折盘绕,千万条深谷奔流汇聚。悬崖、山谷、冈岭环绕拥抱、丛集倚靠。道路狭窄险峻,车马如同在东方行进。这里真是天地造成的奇险之地,是秦国的门户。汉、唐以来,没有不把它倚为重镇、凭借它作为屏障的。兵火以后,城墙倾塌,城楼半数残缺,废弃的遗址笼罩在荒烟之中,经过的人都为之徘徊而凄怆。顺治十三年,汤斌奉命整饬这一带的兵务,自顾才能平庸浅陋,不足以担当这样的重任,常常惴惴不安,唯恐不能胜任。仰仗朝廷的德威远播,数千里之外也如同处在皇帝车驾之下。因此我任职三年,军队强健,官吏驯顺,士人习俗端正,百姓安定。于是同僚属谋划重建城楼,费用都由捐出俸禄承担,劳役也不妨碍农事。工程完成后,搜集古人经过潼关时题咏的诗词,从唐明皇以下,共一位皇帝、十八个人,作诗二十九首,刻在东门楼的墙壁上。唉!当年唐明皇停下车驾,在关上同侍从唱和,那时君臣欢乐,天下清平安宁;登高踏上泰山,刻石铭记功业,可以说是盛极一时。不久渔阳兵变发生,强大的军队宣告溃败,关塞失守,皇帝的六龙车驾向西逃幸。难道山河的险要不足以凭恃吗?还是说成败的原因全都来自人呢?孟子说:“地利不如人和。”吴起说:“在于德,不在于险。”拥有国家的人,修养德行来怀柔远方,和睦众人来守护国家,那么从容地在宴席间处理政事,放下兵器、让铠甲休息,达到放牛归马那样的太平盛况;这地方难道不是那种盛况的旧址吗?后来的君子登上这座楼,眺望山川雄伟优美的景色,观览古人的咏歌,感慨古今兴衰,思考治理国家、保卫邦国的关键,也可以因此慨然深思了。
潼闗楼刻诗记潼闗,古桃林地也。太华峙其西,崤函踞其东。秦山回合,万峰刺天。河渭屈盘,千壑奔防。崖谷岗岭,环抱丛倚。道路狭峻,车马如东。真天造奇险,为秦阃阈。汉唐以来,莫不倚为巨镇,以资屏藩。兵火之后,城垣倾圮,楼橹半缺,废址荒烟,过者为之踌蹰而凄怆。顺治十三年【斌】奉命饬兵兹土,自顾庸菲,不足当斯重寄,恒惴惴自恐。仰赖朝廷德威遐被,数千里外如在辇毂之下。故承乏三年,兵彊吏驯,士习民安。乃谋寮属重建城楼,赀皆蠲俸,役防妨农工。既成,集古人过闗题咏之词,自唐明皇以下,凡一帝十有八人,为诗二十九首,刻于东门楼壁。呜呼!当明皇停銮闗上,与侍从唱和,其时君臣乐豫,海宇清宁,登高蹑岱,勒石铭功,可谓极盛。未几而渔阳变起,雄师告溃,闗塞失守,六龙西幸。岂山河之险不足恃欤?抑成败之故皆自于人也?孟子曰:「地利不如人和。」吴起曰:「在德不在险。」有国家者,修德以怀逺,和人以守国,则雍容樽俎,偃戈休甲,彼放牛归马之盛,此非其故墟哉?后之君子登斯楼也,眺山川之雄胜,览昔人之咏歌,古今兴衰之感,制治保邦之要,亦可以慨然而思矣。
重修干明寺碑记睢州城西北隅有寺曰干明。按《通志》,元至正元年建。考元人碑记云:「国初寺基河患,方横则在元即重修,非初建矣。」或曰:「寺在唐宋为楞伽禅院,苏文忠公于绍圣元年将适岭表,遇雨信宿于此,书《松醪赋》。后人为之建亭,刻像镌赋于石。文士往往构别业于旁,其地有林木水竹之胜。河屡迁,湮没不常,其沿革未能尽考也。」余防时来游,见壁间有高子业、吴明卿题字,皆擘窠大书,遒媚可观。余不能尽识,意以坡公遗迹,故来游者众欤?寺东南有断塔,欹侧如将倾者。明崇祯末,以寇乱毁。塔得石记,言:「塔去则河当徙,城当废。」土人异之。未几壬午三月,闯贼破睢州。九月,河决汴梁,水由寺北隄口入,直灌州郡旧城,遂废。石记歴歴皆騐,岂区区一塔果闗兴废欤?抑偶然欤?或物之成毁有时,精易数者类能为之,非甚异事欤?城陷后,值鼎革,未暇言治河,遂为巨浸者七载。吴越荆楚之贾,高樯巨帆出入城郭阛阓间。余尝乗舟过此,见蒲苇莲芡一望无际,白鹭飞鸣与渔歌相答。铁佛像斜立波涛中,嗟叹者久之。顺治十七年,河治地出僧真元,募资建大殿三间,栋楹坚壮,像设具备。僧院禅堂次第毕举。介袁进士炌生请记,久未及为。其请益力,闻形家言:「此寺于州风水有禆。」余未习其说,然州地最洼下,寺当河冲,岿然峻峙,有独障狂澜之象。形家言或不谬。又州以屡湮,故古迹荡然。此寺建立数百年,沧桑陵谷,变幻无常,而楼阁庄严,坏而复新。当绍圣改元,正坡公遭谗放逐之时,游戏翰墨,不怨不戚,风流犹可想见。彼张商英、赵挺之辈,果安在哉?其荒坟断碣,亦有过而流连者乎?寺东锦水沦涟,西则古城长隄,烟柳映带。南望雉堞楼台,参差如画,可以备诗人之吟眺。而钟鱼磬板,经声梵呗,缭绕于晓风残照之间,于以消尘虑而发深省,不可谓非真元之绩也,若其年逾七十,精神强健,事必期其成功,必要其久,乞言专诚,十载弗懈,此亦足激发吾党,何忍以庐居火书之论却之?故为之记。
译重修干明寺碑记。潼关,是古代的桃林之地。太华山在它西面高高耸立,崤山、函谷关据守在它东面。秦地的群山回环聚合,万千山峰直刺云天。黄河、渭水曲折盘旋,千沟万壑奔流而下。悬崖、山谷、冈岭,层层环抱,簇拥依傍。道路狭窄险峻,车马如东。这里真是天地造成的奇险之地,是秦地的门户。自汉、唐以来,没有哪个时代不把它倚为重大的军事要镇,用来作为屏障藩篱。经历兵火之后,城墙倾倒崩塌,城楼和望楼半数残缺,废弃的遗址笼罩在荒烟之中,经过这里的人都为之徘徊不前,感到凄凉悲怆。顺治十三年,【斌】奉命整饬此地的军队,自己考虑才庸能薄,实在不能担当这一重大托付,常常惴惴不安,暗自恐惧。幸而仰仗朝廷的恩德与威势广远施布,即使身在数千里之外,也如同处在天子车驾所在的京城之下。因此任职三年,军队强健,官吏驯服,士卒习于训练,百姓安定。于是谋划同僚,重建城楼;费用全都从俸禄中捐出,劳役也防止妨碍农事和工役。工程完成后,搜集古人经过潼关时题写咏叹的诗词,从唐明皇以下,共有一位皇帝和十八个人,合计二十九首诗,刻在东门楼的墙壁上。唉!当年唐明皇在潼关上停留车驾,同侍从唱和诗歌,那时君臣欢乐安逸,天下清平安宁;登临高处、攀登泰山、刻石铭记功业,可以说是盛极一时。不久渔阳的叛乱兴起,雄大的军队宣告溃败,关塞失守,皇帝的车驾向西逃幸。难道山河的险要竟然不足以凭恃吗?还是说,成败的原因全都出在人事呢?孟子说:“地势的便利不如人心的和睦。”吴起说:“国家在于德政,不在于险要。”拥有国家的人,修养德政来安抚远方的人,使众人和睦来守卫国家,那么就能从容地在酒席间谋划国事,停止兵戈、休息铠甲;那种放牛归马、天下太平的盛况,难道不就是这里的旧日遗址吗?后来的君子登上这座楼,眺望山河的雄伟壮丽,阅读前人的吟咏歌唱,感受古今兴衰的变化,思考治理国家、保全邦国的关键,也可以因此慨然有所思了。《重修干明寺碑记》睢州城西北角有一座寺院,名叫干明。查《通志》,说是元至正元年修建的。考察元人的碑记却说:“国初时寺基遭受河患,后来横向扩展,在元代又重修过,因此并非最初建成。”有人说:“这座寺院在唐、宋时是楞伽禅院。苏文忠公在绍圣元年将要前往岭表时,遇雨在这里住了两夜,写下《松醪赋》。后人因而为他建亭,把他的画像和赋刻在石上。文人往往在旁边建造别业,这里有林木、水、竹的优美景致。河道屡次迁移,寺院时常被淹没,沿革无法完全考证。”我在防守期间来这里游览,看见墙壁上有高子业、吴明卿的题字,都是擘窠大字,刚劲秀美,值得观赏。我不能全部辨认,心想大概因为这是坡公的遗迹,所以来游览的人很多吧?寺院东南有一座残塔,倾斜得像将要倒塌。明崇祯末年,因寇乱而毁坏。塔中得到一块石刻,写道:“塔一旦倒去,河道就会迁移,城也将废弃。”当地人对此感到惊异。不久,壬午年三月,闯贼攻破睢州;九月,汴梁决堤,洪水从寺北的堤口流入,直接灌进州城旧址,于是城遂废弃。石刻上的话历历应验,难道一座小小的塔果真能关系到地方的兴废吗?还是只是偶然呢?或者事物的成毁本来有一定时机,精通《易》数的人大多能够推知,并不是什么特别奇异的事吗?城陷以后,正逢朝代更替,没有时间治理河道,于是成为一片大水达七年之久。吴、越、荆、楚的商人,驾着高桅大帆的船只出入城郭和街市之间。我曾乘船经过这里,看见蒲草、芦苇、莲花、芡实一望无际,白鹭飞鸣,和渔歌彼此应答。铁佛像斜立在波涛之中,令人长久叹息。顺治十七年,河道治理后,地中发现一位名叫真元的僧人;他募资建成三间大殿,栋梁、楹柱坚固壮实,佛像和供设一应俱全。僧院、禅堂也依次建成。袁进士炌生请我写记,过了很久仍未能写。他请求得更加迫切,后来听风水先生说:“这座寺院对州城的风水有补益。”我没有研究过这种说法,但州地最低洼,寺院正处在河流冲击之处,却高峻屹立,有独自阻挡狂澜的形势。风水先生的话或许并非错误。州城又因为屡次被淹,古迹荡然无存。这座寺院建立数百年,经历沧海桑田、山谷陵夷,变化无常,而庄严的楼阁毁坏后又重新修复。绍圣改元时,正是坡公遭受谗毁、被放逐之际;他以翰墨自娱,不怨恨,也不忧戚,风流神采至今还可以想见。那些张商英、赵挺之之流,如今究竟在哪里呢?他们荒芜的坟墓、残断的碑碣,是否也有人经过时停留凭吊呢?寺院东面是锦水,水波荡漾;西面是古城长堤,烟雾中的柳树相互映衬。向南望去,城墙上的雉堞和楼台高低错落,像一幅画,可以供诗人吟咏眺望。钟声、木鱼声、磬声、板声以及诵经和梵呗声,在晓风和夕照之间缭绕;借此可以消除尘俗的忧虑,激发深切的省悟,不能说不是僧人真元的功绩。至于他年过七十,精神仍然强健,做事一定要期望成功,必要使它长久;他诚心诚意请求我写文,十年不懈,这也足以激励我们这些人,我怎么忍心以“居屋失火、书稿焚毁”之类的说法推辞呢?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
田烈妇孙氏殉节碑记烈妇孙氏,岁贡生▯光之女,性贞静,通《女诫》大义,年十七,归处士田云龙。云龙躬耕自给,烈妇荆布操作,相对如严賔。康熙六年夏,酷暑,云龙行吟潭上,解衣游泳,雨后水大涨,遂溺死。烈妇抚尸长号,尽鬻簮珥之属,治二棺,先以一殓云龙,遂自缢。家人亟救得苏,其父劝慰曰:“汝父在,独不相念乎?”烈妇曰:“在家从父,既嫁从夫,礼也。从一而终,古之训也。夫亡与亡,计之熟矣。”其父无以难,第令诸娣姒防护之。烈妇哀泣,勺水不入口,见防卫且密,乃绐曰:“我今不死矣,须▯后再为计也。”与诸娣姒营丧事,至夜分,诸娣姒大半睡去,烈妇呼之醒曰:“若不惧我死乎?”因与之长谈至四鼓,尽诸娣姒困不能支,皆熟睡。烈妇遂自经夫棺侧,盖六月十九日也。防阳之人,无逺近,皆知田氏之有烈妇也,孙氏之有贤女也。缙绅儒林歌咏之,郡大夫式其庐,里人相与醵金立石,而请余一言传其事。窃惟夫妇大伦,一醮不改,名之曰信,是谓庸德,宜若非人所难者。然《诗》三百篇,以节著者,共姜一人而已。《春秋》去古未逺,二百四十年之间,全节不失妇道者,惟纪伯姬。何寥寥也?兹观烈妇,亦何忝焉!今朝廷方敦崇节义,伫看太史采风。纶音宠贲,勒之青史,以为彤管光。或輶轩失采,而刻铭道周,芳魂灵气,犹将翺翔兹地。土魍木防,亦知呵护此石,永不颠踣。即星霜迁易,岁月滋古,茑萝防翳,苔藓剥蚀,好古之士摹而传之,可以补史氏之阙,而烈妇姓氏终以不没于世。则世之砥行砺节者,无虑湮灭不彰矣。
重修中州防馆记中州防舘在宣武门之左,旧为梁司徒公别墅,所谓银湾曲也。顺治十四年,同乡官都下者捐赀购得,改建防馆,宗伯薛公为记其事。岁久渐頽,屡议修治,以艰于费,弗果。越康熙十八年秋,地震倾圮殆尽。时都諌王君子厚方主舘事,捐俸以倡,同籍各输金有差,鸠工庀材。中翰王君三雪身董其役,再阅月而讫工。于是乡之诸大夫士置酒其堂,谓不可以无记,而属文于余。余谓国家画十五方域,而京师其都防也。凡乡之仕于朝者,官阶之崇卑,职掌之钜细繁简不侔也。分曹治事,有朝防而外,终岁未尝过从者矣。其官于外,或数百里,或数千里,声闻不相通,有一旦以奉表述职而至者矣,有贡举于乡以应试谒选而至者矣。亦有京朝官出秉节▯,备藩臬郡守之任,倐而数百里数千里,声问不相及者矣。幸而聚于一时,则岁时伏腊防集,防飨于同朝事主之时,修亲睦乡曲之义,岂不谓行古之道乎?都谏斯举,洵为知所务也。余更三复宗伯之记,称述吾乡先哲,若李文达、刘文靖之相业,顾轩两都宪之清直,马端肃、许襄毅之事功,何文定、崔文敏之文章气节,属望后人,希慕风烈,交相砥砺,不在饮食燕衎相徴逐用意,可谓深且厚矣。余谓诸公德业盖有所本,亦在其学而已。中州文章莫盛于昌黎,其学辟佛老,崇仁义,得圣道之大端,论者以为精微之蕴犹有未究其极者。至两程子出,独深探原本,穷理尽性,接千古不传之统,故程子者实儒学之大宗,而乡之后进所当奉为凖的者也。若许文正、姚文献讲学苏门,佐兴元、太平之运;而明之曹正夫倡道崤渑,距邪闲正,居一代理学之冠。其后尤季美、孟叔龙绍述于洛西,鲁正卿、吕叔简振兴于宋郡,吕忠节阐绎孝经,贺景瞻发明春秋,刘文烈力任风教,大节皎然。数君子皆不惑于功利权谋词。章技能之习,而确然有以自信者也。诚得其所以为学,以之事君必忠,以之事亲必孝,以之交友必信。于前修之事功风节,不规规求合,吾见其无不合也。夫程子之学,以至诚为圣功之极,以主敬为入德之要。凡与斯防者,揖让进退必凖于礼,可否然诺必揆诸道。敬存于心,貌恭非敬也。敬而后能诚,非敬无以为诚也。以此交修弗怠,庶不堕先哲之遗教,于以勉尽职业报。朝廷之知遇,非徒讲乡曲之情,岁时伏腊,聚防燕好之数数也。古人无在而非学,故敢推广前记,与诸君子共勉之。
译田烈妇孙氏殉节碑记 烈妇孙氏,是岁贡生▯光的女儿,性情贞洁娴静,通晓《女诫》的大义。十七岁时,嫁给处士田云龙。云龙亲自耕作供给自己,烈妇穿着荆钗布衣操持家务,夫妻相敬如宾。康熙六年夏天,天气酷热,云龙在潭边边走边吟诗,脱衣下水游泳;雨后水势突然上涨,于是溺水而死。烈妇抚摸尸体长声痛哭,把簪珥等首饰全部卖掉,置办两口棺材,先给云龙入殓,随后自缢。家人急忙将她救下,使她苏醒;她的父亲劝慰她说:“你的父亲还在,难道你一点也不挂念我吗?”烈妇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礼法。终身只从一人,这是古人的训诫。丈夫死了,我也随他死,这件事我已经深思熟虑了。”她的父亲无法反驳,只得让各位妯娌严密防护她。烈妇悲哀哭泣,一勺水也不入口;见防守十分严密,便骗她们说:“我现在不死了,等安葬以后再作打算。”她和妯娌们一起料理丧事。到了半夜,妯娌们大半睡着了,烈妇把她们叫醒,说:“你们难道不怕我死吗?”于是同她们长谈,一直到四更,妯娌们全都困得支撑不住,熟睡过去。烈妇便在丈夫棺材旁上吊自尽,这大概是六月十九日。防阳一带的人,无论远近,都知道田家有一位刚烈的妇人,也知道孙家有一位贤德的女儿。缙绅和儒林中人为她歌咏,郡守亲自到她的家门表示敬意,乡里人共同集资立碑,请我写几句话来传述这件事。我私下认为,夫妇是人伦的大道,女子一旦嫁人便不改志,称作“信”,这叫作平常的德行,似乎不是人所难以做到的。然而《诗经》三百篇中,以妇女守节著名的,只有共姜一人。《春秋》时代距离古代还不远,在二百四十年之间,能够保全节操、不失妇道的,只有纪伯姬。为什么这样寥寥无几呢?如今看这位烈妇,又有什么辱没她们的地方呢?现在朝廷正大力推崇节义,等待着太史采集民间事迹。愿朝廷的诏令加以褒奖,把她的事迹刻入青史,使红管史笔增添光彩。即使采风的使者有所遗漏,而我把铭文刻在道路旁,她的芳魂和灵气仍将飞翔在这片土地上。土地上的魍魉和树木中的鬼神,也会知道保护这块碑石,使它永远不倾倒。即使经历星霜推移、岁月更加久远,藤萝遮蔽,苔藓剥蚀,爱好古迹的人将它摹拓流传,也可以弥补史官的缺漏,而烈妇的姓氏终究不会在世间湮没。这样,世上那些砥砺品行、磨炼节操的人,也不必担心被埋没而无法显扬了。重修中州会馆记 中州会馆在宣武门左边,旧时是梁司徒公的别墅,就是所谓的银湾曲。顺治十四年,同乡中在京城做官的人捐资买下,改建为会馆,宗伯薛公为此事写了记。年久以后逐渐倾颓,多次商议修治,因为费用困难,始终没有成功。到了康熙十八年秋天,地震使它几乎全部倒塌。当时都谏王子厚正主持会馆事务,捐出俸禄倡导修建,同乡各自按能力出钱,召集工匠、备办材料。中翰王三雪亲自监督工程,过了两个月便完工。于是乡里的大夫、士人设酒宴于厅堂,认为不能没有记文,便请我作文。我认为,国家划分为十五个方域,而京师是它们共同的都城。乡里人在朝廷做官,官阶有高有低,职掌有大有小,事务有繁有简,各不相同。分属各曹办理政务,除了早晚在朝廷相遇之外,有的人一整年也未曾来往。那些在外地做官的,有的相距几百里,有的相距几千里,彼此消息不通;有的人一旦因进呈表章、入朝述职而来到京城,有的人因乡里荐举、进京应试和谒选而来。也有京官外出持节,担任藩司、按察使或郡守的职务,忽然相隔几百里、几千里,彼此音讯不相通。幸而能够在同一时期聚集,那么每逢岁时、伏日、腊日,便相聚会饮;又在同朝共事、主持事务时相互宴饮,修习亲近和睦乡里的情谊,难道不能说是在实行古人的道义吗?都谏举行这件事,确实是懂得应当致力于什么。我又多次诵读宗伯的记文,其中称述本乡先哲,如李文达、刘文靖的辅政事业,顾轩、两位都宪的清廉正直,马端肃、许襄毅的功业,何文定、崔文敏的文章和气节,并以此寄望后人,希望他们仰慕前贤的风范,彼此砥砺,而不是把心思放在饮食宴乐、互相追逐上,可以说深厚而有意义。我认为诸位先贤的德业大概都有根源,也只在于他们的学问。中州的文章,没有比昌黎更盛的;他的学问排斥佛、老,尊崇仁义,掌握了圣人之道的大要,评论者认为其中精微深奥的内容仍有未能穷究之处。到两程先生出现,独自深入探究根本,穷尽事理和本性,接续千古失传的道统,所以程先生实在是儒学的大宗,也是本乡后进应当奉为标准的人。至于许文正、姚文献在苏门讲学,辅助兴元、太平的时运;明代曹正夫在崤山、渑池一带倡导正道,排斥邪说,维护正理,居于一代道学之冠。后来尤季美、孟叔龙在洛西继承阐述,鲁正卿、吕叔简在宋郡振兴道学,吕忠节阐发《孝经》,贺景瞻阐明《春秋》,刘文烈竭力承担移风易俗的责任,气节大义光明磊落。这几位君子都不受功名利禄、权谋、词章技艺之类习气的迷惑,坚定地有所自信。他们如果真正得到前贤为学的根本,用它侍奉君主一定忠诚,侍奉父母一定孝顺,交朋友一定守信。对于前代贤人的功业和风节,即使不刻意追求相合,我看也没有不相合的。程先生的学问,以至诚作为成圣功夫的极致,以主敬作为进入德行的关键。凡是参加这次会馆聚会的人,揖让进退都必须以礼为准则,赞成或反对、答应或拒绝都必须用道义衡量。敬存在于内心,外表恭敬并不就是敬。先有敬,然后才能达到诚;没有敬,就无法做到诚。以此互相修养,始终不懈,希望不要堕失先哲留下的教诲,也借此勉励自己尽力履行职务、报效国家。朝廷对我们的知遇,并不只是讲乡里的情谊、在岁时伏腊相聚宴饮娱乐而已。古人无论处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都不离开学习,所以我冒昧推广前记的意思,和诸位君子共同勉励。
重建信陵君祠记开封旧有信陵君祠,在上方寺之右。云杜李本宁宗伯宦梁时所建也。崇祯壬午,没于河,今国家承平三十年,废典渐次修复,而信陵祠独缺。永平韩子客游梁,叹曰:“兹非魏都耶?▯门之墟,犹有侯嬴、朱亥若而人乎?使当时无信陵,则侯嬴、朱亥亦以监门、市屠老耳。岩穴不乏人,能识人、不耻下交者,世不数见也。”于是偕寺僧即其祠地土中,求得云杜故碑,醵金建祠,以侯、朱配仍旧也。韩子又曰:“侯生犹魏产耳,若毛公、薛公,固生于赵,为平原所简贱,而羞与为伍者也。信陵何自而得之?卒赖其言趣驾救魏,率五国之兵败秦师至函谷关而还。信陵之终不失臣节于魏者,二公力也。徒以非魏产而不祀,非阙典欤?补主列侯朱之次,旌功也。所谓礼以义起者也。”工既讫,请于官,春秋致祭,复选石刻《史记·魏公子列传》立祠中。过睢阳,请余为之记。余酌酒与韩子曰:“君燕市布衣也,未尝绾绶分符,有修复旧典、表章古烈之任者也。何汲汲为此?得无悼沦落之难,偶慨知已之莫遇与?信陵旷世而相感乎?”夫信陵岂独以好客重乎?秦之并六国也,此古今一大变局也。赵与魏为唇齿,而魏与五国为籓维。信陵用兵,虽太公、穰苴无以加焉。使当时不以谗废,则秦不得灭魏,魏不灭则五国不至折而入于秦。即信陵一旦以老病死,其知人下士如此,必能得如信陵者而托国焉,暴秦之虐不能及于天下矣。其以毁废也,饮酒近妇人而卒,其亦不忍见天下之遽归于秦而求速毕一朝之命乎?李牧死而赵亡,信陵死而魏亡。始皇之肆威于海内,天也。汉高过大梁而以太牢祀之也,其亦有见于此乎?信陵墓在扬州门外,河流变迁,湮没不可问矣。此祠之建,其不可已也。遂为之记。韩子名鼎业,字子新,博学好古,慷慨有大节。此祠之建,其一端云。
星聚堂记昔东汉陈太丘过颍川荀朗陵家,太史奏德星见,其占曰:“五百里内有贤人聚。”至今载诸史册,千古传为盛事。吾谓太丘修德清静,进退合度,可谓贤矣。至荀淑博学高行,其子号曰八龙,然爽、彧并濡迹乱时,有遗议焉,何至上动天象哉?疑当日诸公雅负重望,一时傅防为之,盖东汉标榜之习则然,未必尽有其实也。徴君孙先生隐居苏门之夏峰,天下望之如泰山乔岳。夏峰去孟城里许,郭子骙臣别业在焉。当风日清和,先生命驾往游,诸门人执经问难,郭子载酒具馔以从,盖若尧夫之行窝。云堂旧有题扁,以避御讳,先生为更之曰“星聚”,顾谓斌曰:“汝其记之。”斌谓先生孝友笃行,当逆阉窃柄,正人沦陷,先生周旋其间,脱然党锢之祸,似有类于太丘,而道德纯备,不乐仕进,不为僻隐,忧天悯人,守先待后,则非太丘所能彷佛万一也。郭子先世宗伯、大叅两公,清德直道,炳耀前朝,公隆公望,克绍家学,两河诗礼名族,首推郭氏,亦似非荀氏所敢望。昔汉高入关,五星聚于东井;宋太祖时,五星聚于奎井。秦分也,奎为文章之府,汉、宋两朝人文最盛,已见于此。儒者师弟相聚,洙泗而后,一聚于河汾,再聚于伊洛。至元初,姚公茂、许平仲、赵仁甫、窦子声共聚百泉之上,独刘静修家容城,然声气亦相往来,不可谓非聚也。先生生静修之里,而隐于苏门,一时学士负笈从游,无异隋之河汾,宋之伊洛也。夫天人一理,人之精神原与天地相通,故严陵动客星之象,处士应少微之占,贤士聚于下,则德星聚于上,理固然也。将见司天占象,室壁、奎、娄之间,当有五星聚矣。彼颍川之事,何足云云?斌庸陋无足比数,追随杖履于斯堂之上,以与郭子游,亦不敢不自勉焉。
译重建信陵君祠记 开封旧日有信陵君祠,在上方寺右边。听说是云杜李本宁宗伯任职梁地时修建的。崇祯壬午年,祠堂被河水淹没,如今 国家太平已经三十年,废弃的典章逐渐得到修复,唯独信陵君祠仍然缺失。永平的韩子到梁地游历,叹息说:“这里难道不是魏国的都城吗?▯门的废墟中,难道还有侯嬴、朱亥这样的人吗?假使当时没有信陵君,那么侯嬴、朱亥也不过是守门人和屠市者罢了。山林岩穴之中并不缺少人才,能够识别人而且不以结交地位低下者为耻的人,世上却很少见。”于是他和寺僧就在原祠地的土中寻找,找到云杜旧碑,共同集资建祠,仍按旧制以侯嬴、朱亥配祀。韩子又说:“侯先生还算是魏国人,至于毛公、薛公,本来生在赵国,被平原君轻视鄙弃,羞于同他们为伍。信陵君是怎样得到他们的呢?最终依靠他们的话,催促驾车救援魏国,率领五国军队击败秦军,直到函谷关才回来。信陵君始终没有在魏国失去臣节,是因为这两位先生的力量。只因他们不是魏国人便不祭祀,难道不是典礼的缺漏吗?把他们补列在侯、朱之后,正是为了表彰功劳。这就是所谓礼制因义而制定。”工程完毕后,他向官府请求,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又重新选择石碑,刻上《史记·魏公子列传》,立在祠中。他经过睢阳,请我为此写记。我斟酒对韩子说:“您是燕市中的平民,未曾系绶带、执符节,却承担了修复旧典、表彰古代英烈的责任。您为什么这样急切地做这件事?莫非是哀悼世道沦落的艰难,偶然感慨自己没有遇到知己吗?难道是与信陵君产生了跨越时代的共鸣吗?信陵君难道只是因为喜欢招纳宾客才受人尊重吗?秦国兼并六国,是古今的一大变局。赵国和魏国互为唇齿,魏国又是五国的屏障。信陵君用兵,即使姜太公、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假使当时没有因谗言而废黜他,秦国就不能灭掉魏国;魏国不灭,五国也不会接连败亡而归入秦国。即使信陵君有一天因年老多病而死,他这样善于识人、礼贤下士,也一定能找到像自己这样的人,把国家托付给他,那么暴秦的虐害就不能波及天下。他之所以因毁谤而被废弃,饮酒亲近妇人而死,难道也是因为不忍看见天下迅速归于秦国,便求速速结束一生吗?李牧死后赵国灭亡,信陵君死后魏国灭亡。秦始皇在天下肆意施威,是天意。汉高祖经过大梁时用太牢祭祀他,难道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吗?信陵君的墓在扬州门外,后来河流变迁,已被淹没,无法考问。这座祠堂的修建,是不能停止的。于是我为此写下记文。韩子名鼎业,字子新,博学而好古,慷慨而有大节。这座祠堂的修建,就是他的一个方面。星聚堂记 从前东汉陈太丘经过颍川荀朗陵家时,太史上奏说德星出现了;占辞说:“方圆五百里以内有贤人聚集。”直到今天,这件事还记载在史册中,千百年来被传为盛事。我认为,陈太丘修养德行,清静自守,进退合乎法度,可以说是贤人。至于荀淑博学而品行高尚,他的儿子号称“八龙”,但荀爽、荀彧都曾涉足乱世,留下了非议,哪里至于使天象都为之震动呢?我怀疑当时各位名士本来就享有很高声望,一时之间相互传扬造成了这种说法,大概是东汉标榜名士的风气所致,未必完全符合实际。征君孙先生隐居在苏门山的夏峰,天下人仰望他,如同仰望泰山高岳。夏峰距孟城一里多,郭子骙臣的别业在那里。风和日丽时,先生驾车前往游览,诸位门人带着经书请教问难,郭子带着酒菜跟随,仿佛邵尧夫的安乐窝。云堂旧有匾额,因为避御讳,先生为它改名为“星聚”,回头对我说:“你来记下这件事。”我认为,先生孝友笃实、品行坚定;在逆阉窃取权柄、正人君子陷入党锢之祸时,先生周旋其间,超然脱离党锢之祸,似乎有些像陈太丘;但他的道德纯粹完备,不乐于出仕,不故意偏僻隐居,忧虑天下、怜悯人民,守护先贤之道而等待后来的学者,这些方面又不是陈太丘所能比拟万一的。郭子的祖先中有宗伯、太参两位先人,清正的德行和正直的道义光耀前朝;郭公隆享有很高的声望,能够继承家学。在两河之间的诗礼名门中,首推郭氏,似乎也是荀氏不敢相比的。过去汉高祖入关时,五星聚集在东井;宋太祖时,五星聚集在奎井。秦国分野属奎,奎是文章之府;汉、宋两朝人文最为兴盛,这一点已经显现在天象中了。儒者师生相聚,自洙泗以来,曾在河汾聚集一次,又在伊洛聚集一次。到元初,姚公茂、许平仲、赵仁甫、窦子声共同聚集在百泉之上,只有刘静修住在容城,但彼此声气也相互往来,不能说不是聚集。先生出生在刘静修的故里,却隐居于苏门,一时学士背着书箱前来求学,与隋代的河汾、宋代的伊洛没有不同。天道与人道本是一理,人的精神本来就和天地相通,所以严陵能感动客星出现的天象,处士能应合少微星的占辞;贤士在下方聚集,德星便在上方聚集,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将来一定会看见掌管天象的人占测说,室、壁、奎、娄之间当有五星聚集。颍川的那件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平庸浅陋,不值得与人相比,能够在这座堂上跟随先生的脚步、同郭子交游,也不敢不勉励自己。
三圣庙碑记睢州城东南三十里曰黒龙王庙,不知所自始。相传昔时黒龙见,因庙祀,雩祷輙应。万歴中,河水暴溢,有闗帝像沿流而至,土人祠于其左后,又立庙祀真武。三庙鼎峙,而黒龙王庙最久,故名特着。庙旁村迳窈折,茅屋数十家,务农桑,无市贩之习。茂树千章,幽若林麓。从叔父九式公爱之,遂卜▯焉。尝携门人子弟读书庙中,睹栋宇毁顿,醵赀新之。时顺治十四年也。今二十余载,叔父墓木拱矣。从弟镐虑无以承先志,砻石请余为记。余承乏史局编摩,无暇。秋月卧病经旬,惧负宿诺,乃驰书告之曰:「叔父卜葬于此也,固爱其土风朴厚,勤耕凿以供赋税也。而其人知读书重礼义,则叔父之功实多。其新此庙也,所以聚一方之心志而使之为善去恶也。夫读书以明礼义,力田以给公上,而又处乎遐陬僻壤,无纷华市侩之习以诱其心,则必能孝弟婣睦,恭敬信让,争竞不作,乡里无怨,如此而受多福宜也。昔之盛时,有司常令里民择寛敞祠宇,讲乡约,读律令礼法,以匡廸之,神明以感动之,故荒村野叟皆有士君子之风。今军兴旁午,不暇修举隆典,贤士居其乡者,仿而为之,固令甲之所不禁也。镐欲承先志,故亟亟于斯,是不可以无记。」
汤子遗书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汤子遗书巻五工部尚书汤斌撰书
上孙征君先生书窃尝三复古本《大学》,“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在本乱而末治,节下葢修身,为本之本,即物有本末之本,格物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致知之知,即知所先后之知,即知止有定之知。格致诚正,所以修身,所以眀德。明德为本,新民为末;修身为本,家国天下为末,一也。此即示人以格物致知之功也。下接所谓“诚其意者”一段,中间反覆明德新民,止至善,而终之以“此谓知本”。可见圣学入手,惟在诚意,而致知格物,则诚意之功也,原不得分为二事。所谓格物者,格明德新民之物也。明德新民虽竝举,其实总是明德。明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一民未新,即我德有未明处,故曰“明明德于天下者”,明德新民必止于至善,则格物为圣学彻始彻终工夫,可知矣。又举听讼一事,盖新民之一端,而“大畏民志”即明明德也,故曰“此谓知本”。古本原自明白直截,非有错文,亦无劳补义。后章如“好而知恶,恶而知美”、“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所恶于上,毋以使下”云云,皆格物致知之最明白易见者也。故一部《大学》皆格物,特未处处明言“格物”二字耳。千古圣贤心心相印,毫发不爽,《大学》之格物,即《中庸》之明善,孟子之集义,理一而词异。不然,若数圣贤各有心得,漫不相合,所谓“传心”者,何事哉?唐虞授受“十六字”,辨晰危防,精以察之,一以守之,格物也。非礼勿视听言动,与夫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不为,格物也。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各有差等,不同兼爱,格物也。即至演《易》繋辞,穷神尽变,礼仪威仪,三千三百,无非格物也。故曰“道外无物,物外无道”。朱子以古本有错简为之改正补传,心良苦矣。然“明德新民,止至善”各为一传,本末“格致诚意”各为一传,文义似为明晰,而下手头绪反不如古本之直截归一,此阳明古本之复诚不容已,而非有意多。事起后人之争端也。格物之説,阳明以朱子穷至事物之理为偏属知。程子曰:「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理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事接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又曰:「致知之要,当知至善之所在,如父止于慈,子止于孝之类。」朱子曰:「或考之事为之着,或察之念虑之防,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文字之际。」此与孔曰「博约」,孟曰「详説」,同义,固非徒求之外物而不騐之身心。以亲还父子,以义还君臣,以序还兄弟,以别还夫妇,以信还朋友,可谓真切简当矣。然亦未有不稽之往哲,考之经传,遂能处之咸宜者也。其或泛览博观,弊精耗神,本性汨没于汗简竹册之中,此则不善学者之过。阳明大声疾呼,拯其陷溺,泝流穷源,不得不归咎朱子。然究其为説,正以救其流弊,而非操戈。后人不察,或诋朱子为支离,或病阳明为虚寂,皆未覩《大学》之全者也。阳明以良知倡天下,功信伟矣。但言「无善无恶心之体」,而龙谿遂并意知物皆为无善无恶,则觉有刺然不安者。孟子因「性善」二字,费无数精神,正学始赖之以明。此正示人以大本大原,令其在在时时兢兢业业,为天下后世虑者诚逺也。「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此言本自精确。而龙谿之言则恍惚茫荡,与禅学何异?恐后学为其所误,君子未免归咎阳明也。愚陋之见,不知有当否,乞直示之。
译三圣庙碑记 睢州城东南三十里有一座黑龙王庙,不知最初建于何时。相传从前黑龙出现,因此建庙祭祀,祈雨往往有应。万历年间,河水突然暴涨,有一尊关帝像顺流漂来,当地人在它左侧建祠奉祀,后来又建庙祭祀真武。三座庙鼎足而立,但黑龙王庙存在最久,所以名称尤其著名。庙旁村路幽深曲折,有几十户茅屋人家,专门务农养蚕,没有经商贩卖的习气。茂密的大树成百上千株,幽静得像山林。从叔父九式公喜爱这里,于是选择在此安葬。曾经带着门人子弟在庙中读书,看见房屋栋宇毁坏破败,便共同出资修缮。那时是顺治十四年。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叔父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从弟汤镐担心无法继承先父的遗志,磨治石碑,请我写记。我当时任职史局,负责编纂校订,没有空闲。秋月里卧病十多天,害怕辜负从前的约定,于是赶紧写信告诉他说:“叔父选择在这里安葬,固然是喜爱这里的民风朴厚、勤于耕作开垦来供给赋税。而且这里的人知道读书、重视礼义,那么叔父的功劳实在很多。他修建这座庙,是为了聚集一方人的心志,使他们行善去恶。读书是为了明白礼义,努力耕田是为了供给官府,又处在偏远僻静的地方,没有繁华和商贩的习气来诱惑人心,那么人们一定能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姻亲,恭敬、诚信、谦让,争竞之心不起,乡里没有怨恨;这样而享受多种福分,是理所应当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从前太平盛世时,有司常常命令里民选择宽敞的祠庙,讲习乡约,诵读律令礼法,以此匡正引导他们,又用神明来感动他们,所以荒村的老人也都有士君子的风气。如今战争接连不断,没有时间修举盛大的典礼,贤士居住在乡里,仿效这种做法来实行,本来就是法令没有禁止的。汤镐想要继承先父的遗志,所以急切地做这件事,这不能没有一篇记文。” 《汤子遗书》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五,工部尚书汤斌撰写的书信 上书孙征君先生 我曾反复诵读古本《大学》中的“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在本乱而末治”一节以下所说的,大概是修身;修身是“本之本”,也就是“物有本末”的本;格物的“物”,就是“物有本末”的物;致知的“知”,就是知道事情有先后次序的“知”,也是知道止于哪里而心志坚定的“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用来修身、彰明光明德性的。彰明德性是根本,使民更新是末端;修身是根本,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末端,二者是一回事。这正是在向人说明格物致知的功夫。下文接着说“所谓诚其意者”一段,其中反复阐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最后以“此谓知本”作结。由此可见,圣学入手处只在诚意;而致知、格物正是诚意的功夫,原本不能分成两件事。所谓格物,就是考察明德、新民这些事物。明德、新民虽然并列来说,实际上总归是明德。明德就是仁;仁就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一个百姓没有得到更新,就是我的德性还有没有彰明之处,所以说“明明德于天下者”。明德、新民都必须止于至善,那么格物就是圣学从开始到结束的完整功夫,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了。又举审理诉讼一件事作为例子,大概是新民的一端;而“大畏民志”就是明明德,所以说“此谓知本”。古本原本明白直截,并没有错简,也不需要另外补充义理。后章如“喜好某事却知道它的坏处,厌恶某事却知道它的美处”、“就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它”、“即使没有达到目标,也不会相差太远”、“你所厌恶上级对你的做法,不要用来对待下属”等等,都是格物致知最明白、最容易看出的内容。因此整部《大学》都在讲格物,只是没有处处明说“格物”二字罢了。千古圣贤的心意彼此相通,一丝一毫都没有差错。《大学》的格物,就是《中庸》的明善、孟子的集义,道理相同而措辞不同。否则,如果几位圣贤各有自己的心得,彼此毫不相合,那么所谓“传心”又是为了什么呢?唐尧、虞舜相互传授的“十六字”诀,辨析人心的危险幽微,以精微之心察识它,以一贯之道守持它,这就是格物。非礼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做,以及非礼的礼、非义的义,大人都不去做,这就是格物。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各有差等,不是把一切无差别地兼爱,这就是格物。甚至推演《易经》的《系辞》,穷究神妙、尽察变化,礼仪威仪三千三百,也无不是格物。所以说:“道之外没有物,物之外没有道。”朱子认为古本有错简而替它改正、补写传文,用心实在良苦。不过,把“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分别作为一传,把本末以及格物、致知、诚意分别作为一传,文义看起来似乎更清楚,但实际下手的头绪反而不如古本那样直截而归于一体。因此,阳明恢复古本,实在是不得不如此,并不是有意增加内容,更不是为了制造后人的争端。关于格物的学说,阳明认为朱子所说穷究事物之理,偏重于“知”。程子说:“穷理有很多途径:有的通过读书讲明义理,有的评论古今人物、辨别是非,有的在应对事务、接触事物时处理得当,这些都是穷理。”又说:“致知的关键,在于知道至善所在,例如父亲止于慈爱,儿子止于孝顺之类。”朱子说:“有时考察事情行为的著明之处,有时观察思想念虑的隐微之处,有时在文字中寻求,有时在文字的缝隙之间探究。”这与孔子所说的“博学而约取”、孟子所说的“详尽说明”,意义相同,当然不是只向外物寻求而不在身心上验证。以亲亲落实于父子,以义落实于君臣,以长幼次序落实于兄弟,以男女有别落实于夫妇,以信实落实于朋友,可以说真切而简要得当。但也没有不考察前代圣贤、不查考经书传记,就能把事情处理得完全合宜的。若只是广泛浏览、博杂观察,耗尽精力、损伤精神,使本性淹没在汗简竹册之中,那就是不善于学习者的过错。阳明大声疾呼,挽救那些沉溺其中的人;追溯源流、穷究根本,不得不把责任归到朱子那里。但究察他的学说,正是为了挽救朱学流传后的弊病,并不是要与朱子交战。后人没有看清这一点,有的诋毁朱子学说支离破碎,有的指责阳明学说空虚寂寞,都是没有看见《大学》的全貌。阳明以良知向天下倡导,功劳确实很大。但他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龙谿于是把意、知、物也一并说成无善无恶,这就让人感到刺痛而不安。孟子为了“性善”二字耗费了无数心力,正学才依靠它得以明白。这正是在向人指示最大的根本和源头,使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战战兢兢、勤勉努力,为天下后世考虑得实在深远。“阳明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这话本来精确。但龙谿的话却恍惚空泛,与禅学有什么不同?恐怕后来的学者受到他的误导,君子难免要把责任归咎于阳明。我这浅陋的看法,不知道是否恰当,请您直率地指教。
在内黄寄上孙征君先生书斌庸陋无似,得侍起居。仰见先生动静语黙,无非道妙。一堂之上,太和元气。朱公掞见程子,如坐春风中,景象不是过也。更防提诲,谆谆示之以体用之大全,朂之以责任之难诿。自此以后,夙夜砥砺,断不敢时刻稍懈,以负真切指授之意。别后三日至内黄,晤仲诚【张进士名沐】任道之勇,求道之切,今日罕见其匹。得此良友,殊为欣慰。与君侨同订《理学宗传》,挑灯商确,常至夜分。窥管之见,不敢不竭,但学识疎浅,错谬恐多,为惴惴不安耳。
又上征君先生书春仲在夏峰承先生饮食教诲,感何可言。近觉从前悠忽度日,未有精进功夫,遇事拂乱不能做得主定,痛自警醒。总是集义工夫有疎,应事接物,以至暗室屋漏,一念之动不合于义,则此心不能快足而气馁矣。学者上生千古,下生千古,总要复得本体与天命流通。若稍有夹杂,稍有隔碍,稍有亏欠,便不充满,安能上下古今贯通一气?古圣贤千载而下,光辉发越如日月经天,正是真精神不可磨灭。然真精神正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所生,此道见得真,自无歇手处。孔子至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亦未尝住手。若説有住处,便非干健不息之体。学者让第一等人不做,做第二等,便是自暴自弃。然俗根习气渐染日久,时俗乖正,抵当最难。一事有失,终身莫救;一念不谨,遂成堕落。尔室有愧,梦寐难安。孟子牛山诸篇,真令人如冷水浇背也。
三上孙征君先生书去岁侍几杖,甚防防励。别来倐复一载,未能专使脩候瞻仰,函座不胜依依。某赋质庸劣,年来因敝州苛政,骇人视听,人心汹汹,不能自安。既挽囘无术,而又不能漠然,此心遂为所动。思以鲁斋之贤,当时河内有苛政,惟有避地一法。既力不能为,徒累心无益。又思孔氏畏匡,尚不动心,何况今日?总由见理不明,故主心不定。杜门静坐,体察天理,久之觉一切外事可惊可骇,皆属平常。如疾风隂霾,不过一时,即至变出不测,亦自有道理。处置此心,遂觉洒然。拂逆之来,渐渐不至扰乱。至若游行自在,独往独来,断断不能。每见先生事务繁沓,天真湛然,因物付物之妙心,甚企慕。不知何以臻此也?承谕《洛学编》,某近苦经书训注太繁,论説不一,虽反覆翻阅,终无心得。欲斟酌先儒之説,平心理防,圣人立言之意,不穿凿,不附防,定为一编。五经中《易》与《春秋》为难,故先治其难者。此非数年工夫,不能草草脱稿。今奉先生命,欲暂辍经书,从事洛学。但敝州书籍甚少,恐有遗漏,且义例体裁未奉明示。如有稿本,乞发下参酌,庶可蚤竣事也。
与田篑山书某昔与曹厚庵、魏环极诸先生游,稍稍闻其绪论。谢病归田,实欲与同志共证斯道。吾州英俊颇众,惜究心圣学者亦未多见,夹辅无人,遂因循偷惰,几至沦落。时一猛省,为之惕然。盖师友讲习为益最多。孔子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此道与师友讲明一番,则此心光明一番。盖讲学为已非为人也。古人尊师取友,岂徒为声气哉?近世圣学不明,谈及学问,便共非笑,不以为立异,即以为好名。不知立异、好名诚学者之弊,而本体不明,工夫无序,虽剽窃前言往行,终是不着不察,终不免为义袭而取。今世功利、训诂、词章之习,陷溺人心,天之所与我者,几不可问。训诂、词章固是害道,而功利之害为甚。今人起一念,举一事,防细追求,未有不从功利起见者。若不细细讲明,未免认贼作子。足下笃学力行,某游歴中外,求友四方,中心向往,惜所居稍逺,不能时时请益,恐志气昬惰,无人警防。行年四十,已非少壮可比,实望足下脱去形迹,不时鞭防,来州则设榻茅舍,面赐指诲,勿存一毫情面。即不能常防,手札相商,亦不得将就许可。孔子曰:“朋友信之,面是退非,非信也。一毫不信,非友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非朋友讲明,不能各尽其道。故朋友之伦,所以经纬夫四伦,犹五行中之土,五常中之信。故愿与足下存此一大伦,勿如世俗但有朋友之名而已也。
答田梁紫书每有防晤,常草草错过,未获实实考究。身心与世之往来,徒了人事者,无大差别逺。如朱陆,近如龙溪、念庵,析疑辨惑,絶无一毫盖藏。我辈当体此意。
与刘心周书昨过莘野,连牀对语,永夜忘倦。足下体道切深,气象光风霁月,而论道真切恳至,不作一体面浮游语。弟骨力脆薄,正苦夹辅无人,日就昬惰。乃于同里同年中得同志良友,可以时常切磋,何幸如之!江村先生曰:「不敢以实未了然之心含糊归依,不敢以实未凑泊之身将就冒认。」八字着脚,真实理防做工夫。晦翁于象山之外,不再许人,良有由也。
译在内黄寄给孙征君先生的信 我平庸浅陋,没有什么才能,竟能侍奉在先生身边,仰见先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无不体现道的精妙。满堂之上,充满太和元气。朱公掞拜见程子,仿佛坐在春风之中,这种景象并不过分。又承蒙您不断提携教诲,谆谆教导我体用的完整大道,勉励我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从今以后,我将早晚砥砺自己,决不敢片刻稍有懈怠,以辜负您真切指授的心意。与您分别后三天,我到了内黄,见到仲诚【张进士,名沐】。他勇于任道、切切求道,如今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得到这样的良友,实在非常欣慰。我和君侨共同订正《理学宗传》,挑灯商讨辨析,常常直到半夜。我的见识只是管中窥豹,却不敢不尽力;但学识疏浅,恐怕错误很多,因此惴惴不安。再次上书征君先生 春季第二个月在夏峰承蒙先生赐饮食、赐教诲,感激之情哪里说得尽。近来觉察自己从前悠忽度日,没有精进的功夫,遇到事情心神受到扰乱,不能自己作主而坚定处理,因而痛切地警醒自己。总是因为集义的功夫有所疏忽,在处理事务、接触事物时,甚至独处暗室、处于屋漏之下,只要一个念头发动而不合乎义,这颗心就不能畅快满足,精神也会沮丧。学者向上可以与千古相接,向下也可以与千古相接,总要恢复本体,使它与天命流通。如果稍有夹杂,稍有隔碍,稍有亏欠,就不能充满,怎么能贯通上下古今而成为一股精神呢?古代圣贤即使相隔千年以后,光辉仍像日月运行于天空一样显耀,正因为真正的精神不可磨灭。然而真正的精神正是由“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产生的;把这个道理看真了,自然没有可以停手的地方。孔子到了七十岁,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也从未停止用功。若说有一个可以停留的境地,便不是乾健不息的本体。学者如果不肯做第一等人,只做第二等人,就是自暴自弃。然而世俗的根性和习气日久渐染,时代风气违背正道,最难抵御。一件事有所失误,终身也难以挽救;一个念头不谨慎,便会造成堕落。即使在自己的居室中有一点愧疚,梦中醒来也难以安宁。孟子《牛山》诸篇,真会让人如同冷水浇在背上。第三次上书孙征君先生 去年侍奉在先生几杖旁,受到很多警策勉励。分别以来忽然又过了一年,没能专门派人修书问候、拜见您,面对书案实在依依不舍。我资质平庸,近年来因为敝州的苛政,惊骇人们的耳目,人心汹汹,不能自安。既然挽回它没有办法,又不能漠然置之,这颗心于是受到牵动。我想到,凭鲁斋那样贤德的人,当时河内有苛政,也只有避开此地一个办法;既然自己力量不能改变,白白使内心劳累也没有益处。又想到孔子在匡地受到惊惧,尚且不为之动心,何况今天呢?总是因为看不明白道理,所以不能守住自己的心。闭门静坐,体察天理,时间久了便觉得一切外在的事情,即使可惊可怕,也都属于平常。疾风阴霾不过是一时,即使变故出于意料之外,也自有它的道理。这样安顿自己的心,便觉得洒脱清明。逆境到来,渐渐不至于扰乱内心。至于像您那样自在游行、独往独来,我实在还做不到。每次看见先生事务繁多,而天真清澄,随事应物、恰当处置的妙心始终不失,我非常羡慕。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承蒙您告知《洛学编》的事,我近来苦于经书训注过于繁多,各家论说不一,虽然反复翻阅,最终仍无所得。想斟酌先儒的学说,平心辨析其中的条理和圣人立言的本意,不穿凿附会,编定成一部书。五经之中,《易》和《春秋》最难,所以先治理最难的部分。这不是几年的功夫,不能草草脱稿。如今奉先生之命,想暂时放下经书,着手编纂《洛学编》。但敝州书籍很少,恐怕有所遗漏,而且义例、体裁也没有得到明确指示。如果有稿本,求您发下来供我参酌,这样或许可以早些完成。与田篑山书 我过去曾和曹厚庵、魏环极诸位先生交游,略微听到过他们的学说。称病辞官归田,实在是想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验证这个道理。本州英俊之士很多,可惜专心研究圣学的人却不多,没人从旁辅助,便因循懒惰,几乎沉沦下去。我时常猛然醒悟,为此感到警惕。师友之间讲习学问,所得到的益处最大。孔子说:“学问不能讲习,是我的忧虑。”这个道理与师友讲明一番,内心就光明一番。讲学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古人尊重老师、选择朋友,难道只是为了结交声气吗?近世圣学不明,一谈到学问,大家就共同讥笑;不是认为这是标新立异,就是认为这是喜好名声。不知道标新立异、喜好名声确实是学者的弊病,但如果本体不明、功夫没有次序,即使抄袭前人的言语和事迹,最终还是不能真正落实、不能明察,终究免不了只是借义理袭取外在声誉。如今世人所习的功名利禄、训诂、词章,正在沉溺人心,使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几乎无从追问。训诂、词章固然有害于道,但功利的危害更大。今天的人起一个念头、做一件事情,详细追究起来,没有不是从功利的见解出发的。如果不细细讲明,就难免认贼为子。您笃实学习、努力践行;我游历内外、四处寻求朋友,心中十分向往。可惜所居稍远,不能时时向您请教,恐怕志气昏惰,没有人来警策督促。我如今已经四十岁,不能再和少壮时相比,实在希望您不要拘泥于表面情面,时时鞭策我;您若来到本州,我就为您在茅舍中设榻,请您当面赐予指教,不要保留一丝情面。即使不能常常相会,写信相互商讨,也不能敷衍迁就、随意认可。孔子说:“朋友以我为可信,表面当面称是、背后却说不是,这不叫信。一点也不相信对方,就不能算朋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这四种关系,如果没有朋友之间的讲明切磋,就不能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所以朋友这一伦理,是贯通和联系其余四伦的,就像五行中的土、五常中的信。因此希望和您共同保存这一重大的人伦关系,不要像世俗那样只有朋友的名义而已。答田梁紫书 每次有机会相见,常常都匆匆错过,没能真正考察研讨。自己的身心与世俗交往,只是徒然应付人事,和朱子、陆象山,以及近世的龙谿、念庵相比,差别实在太远。他们剖析疑难、辨明迷惑,绝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我们这些人应当体会这种心意。与刘心周书 昨天经过莘野,和您同床对谈,长夜交谈而忘记疲倦。您体悟道理深切,气象如光风霁月;谈论道理又真切恳挚,不说表面应酬的浮泛话。我资质薄弱,正苦于没有人从旁辅助,每天都走向昏昧懒惰。如今在同乡同年之中得到志同道合的良友,可以经常相互切磋,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江村先生说:“不敢把实际上还没有明白的心含糊地归依,不敢把实际上还没有融会贯通的自身勉强冒充已经做到。”这八个字落到实践上,正是真实地讲求道理、做功夫。晦翁在象山之外不再认可其他人,实在是有原因的。
答褚怀万书此道无古今,无圣凡,人人可以自尽。然须先识本体,识得本体,工夫已在其中矣。不然终是习不着,行不察,终是义袭而取。孔子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今人以讲学为立异好名,不知师友讲论一畨,则此心光明一畨,乃为已非为人也。古人尊师取友,岂徒为声气哉?胡敬斋先生践履笃实,与月川可相上下。至于发明道体,有功圣学,似难与考亭、姚江并故,孙先生列之明儒考中,与康斋、白沙同为一编,位置或亦不错。
上郡守宋公书繵册一事,仰荷嘉意厘剔,真利泽无穷。睢士民衔恩不朽者也。报竣之后,闻复驳囘,即向赵尉处取钧票公阅,仁言利溥,不禁加额相庆。吾睢何幸,得执事直究利弊之源,为吾侪子若孙计,永久也。独至徭役大军不折一语,则不能不窃有请者。睢阳卫地共有四项,曰大军,曰新増,曰余屯,曰徭役。弓口惟徭役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其起科独少。大军、新増、余屯三项,总以三百步为一亩,约计小地十亩折行粮地八亩,犹之州地之二亩折一亩,商丘等县之或四亩折一亩,或三亩折一亩之不同。虽创始莫能详求,而奉行业已久,逺此前代二百余年之遵循,亦我皇清定鼎来,所率由而未改者,迨庚子辛丑间,蠧书诡影过多,钱粮难敷,遂有以大军三项强作小亩派粮者,是名为挤地。年来追比不前,逃亡相继,上以悮官,下以病民。幸执事犀照破奸,杜絶永弊,真万民更生之防也。而卫书辈久蠧其中,视为利薮,挤地既久,而诡影愈便,故明谋密议,必不肯尽行清楚。今乗钧票一言,遂公然号于众曰:“大军与徭役一同,不折已奉本府明文矣”,竟将肆行徴派,士民哓哓,莫知所由。某等深知执事轸念穷黎之慈衷,与厘奸剔▯之盛心,必不令蠧书假借,使版籍紊乱,士民无所控愬,故敢合扎奉啓,以仰副见委谆切之意,乞发钧示,令各项地亩概从旧例,不得那移纷更,庶里役无以借口矣。总之,卫地自经丈量之后,花户与地数皆可按籍而求,除徭役一项外,凡军、新、余、屯查繵册内小地十亩者,赤厯内注地八亩;小地一顷者,赤歴内注地八十亩。则从前之挤地自去,而当年之旧例自复。在蠧书之言,必曰:“依小亩则足额,依旧例则不足额。”不知地犹昔日之地。本朝赋役全书,额地额粮,悉依故明之旧。昔何以大亩而足额,今何以必挤地而后足额?此非诡影之地多,即繵外余地之未报。前屡奉明示,令花户自首,四邻举报,不啻墨尽頴秃矣。今竟有花户报册在官,而里书遗失无存者。夫欺隐而不报者,责在花户;已报而遗失者,责在里书。里书所司何事?托言遗失,果否出自无心?总之不欲地亩清楚耳。某等以为,诡影之地,繵外未报之地,未有里书不知者,总责里书,勒限清报,期于大亩足额而止。既无亏于国课,复有利于民生,泽及千家,恩流弈世。州士民惟有焚香顶礼,效九如三多之祝而已。
上粮道张尔成书漕米旧例,官收官解。去年防执事轸念防黎,准解原征漕银发滩役,代买官吏省盘费之累,士民免接济之害,造福地方,功徳无量,格外之恩,何敢再望?然今嵗时势更有不同,某谊切桑梓,不能不再为祷吁也。去嵗止州判丁忧解任,今嵗吏目亦缘事斥逐,衙官之署空然无人,万不能官买矣。外此里下代买,既干功令惟有差役买米一法耳。凡兹胥役,有何才识?见利忘身,比比皆然。若领银到滩,任意花费,正额漕银必至不敷。欲另行赔补,官吏无防金之术。即追比原役,而花费者不能复还,敲扑终属无益。若加派接济,则旱蝗告灾,穷黎难堪,再剥况目下协济桃源派栁六万,隆冬守▯河干,颠连万状,真仁人君子所恻然悯念者。接济之説,固执事之所严禁,即时势亦所万万不能者也。伏乞准照去岁例,将额银解上,发滩役代买,庶胥役不得借端分费,里甲不至重累。即某伏处乡闾,亦同农夫野老,歌颂弗谖矣。
译答褚怀万书 这个道理不分古今,不分圣人和凡人,人人都可以尽自己的努力去实现。但必须先认识本体;认识了本体,功夫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否则终究是没有真正落实、没有明察,终究只是凭借外在的义理袭取而得到。孔子说:“学问不能讲习,是我的忧虑。”如今的人把讲学看作标新立异、喜好名声,却不知道和师友讲论一番,内心就光明一番,这正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古人尊重老师、选择朋友,难道只是为了结交声气吗?胡敬斋先生践履笃实,可以和月川相提并论。至于阐明道体、对圣学有所贡献,似乎很难和考亭、姚江并列。因此孙先生把他列入《明儒考》,与康斋、白沙同列一编,这样的安排或许也是恰当的。上书郡守宋公 关于编造册籍一事,仰仗您盛情加以厘清剔除,真是长久无穷的利益和恩泽,睢州士民将永远感戴。事情办结以后,听说又被驳回,于是到赵尉那里取来您的批票共同阅看;您的仁言惠及广大民众,我们不禁额手相庆。我们睢州多么幸运,能够得到您直接追究利弊根源,为我们这些人以及子孙后代作长久打算。唯独关于徭役和大军两项没有折算的说法,不能不私下向您有所请求。睢阳卫的土地共有四项:大军、新增、余屯、徭役。弓口中只有徭役一项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因此起科特别少;大军、新增、余屯三项总是以三百步为一亩。大约计算,小地十亩折合行粮地八亩,就像州地二亩折一亩、商丘等县有的四亩折一亩、有的三亩折一亩那样,各不相同。虽然创始时无法详细考察,但实行这种办法已经很久,远自前代二百多年一直遵循,也是我 自我大清定鼎以来,一直沿用而没有改变的制度。到了庚子、辛丑年间,里书中作弊虚报的影射地太多,钱粮难以足额,于是有人把大军等三项土地强行按小亩派粮,这叫作“挤地”。近年来追征不能完成,逃亡接连发生,对上误害官府,对下困苦百姓。幸亏您明察秋毫,揭破奸弊,杜绝长久的弊害,实在是使万民获得新生的措施。然而卫书之辈长期从中作梗,把这里看作牟利的渊薮;挤地实行已久,虚报的影射地更加方便,所以明里谋划、暗中商议,绝不肯全部清查明白。如今借着您的批票中的一句话,竟公然向众人喊道:“大军和徭役一样,不折算,已经有本府明文了。”于是竟将要肆意征派,士民纷纷喧嚷,却不知道原因。我们深知您怜悯穷苦百姓的仁慈心意,也知道您厘清奸弊、剔除弊端的宏大用心,必定不会让里书借机行事,使户籍土地混乱、士民无处申诉,所以才敢联名具呈,恭敬启告,来仰望符合您委托给我们的谆谆之意。恳请您发布批示,命令各项土地亩数一概按照旧例,不得挪移、纷更,这样地方差役便没有借口了。总的说来,卫地自从丈量以后,花户和地数都可以按照册籍查考;除徭役一项外,凡大军、新增、余屯三项,查得编造册内小地十亩的,赤历内注为地八亩;小地一顷的,赤历内注为地八十亩。这样,先前的挤地自然消除,当年的旧例自然恢复。里书们一定会说:“按照小亩计算才能足额,按照旧例计算就不足额。”却不知道土地还是从前的土地。本朝的赋役全书中,额定土地和额定粮赋全都依照前明的旧制。过去为什么按大亩就能足额,如今为什么一定要挤地以后才能足额?这不是虚报的影射地增多了,就是编造册以外还有土地没有申报。以前多次奉有明文,命令花户自首、四邻举报,真是说得笔都写秃了。如今竟有花户已把册子报到官府,而里书却说遗失、没有保存。欺瞒隐匿而不申报,责任在花户;已经申报却遗失,责任在里书。里书掌管的是什么事情?托言遗失,果真是无意的吗?总之,只是不想把土地亩数查清罢了。我们认为,虚报的影射地、编造册外未申报的土地,没有里书不知道的,应当把责任全部归给里书,限期清查申报,以达到按大亩足额为止。既不亏损国课,又有利于民生,恩泽惠及千家,恩德流传后世。州中士民只有焚香顶礼,献上“九如三多”的祝愿而已。上粮道张尔成书 漕米按旧例由官府征收、由官府解送。去年仰仗您体恤百姓,准许把原征的漕银交给滩役,代为购买漕米,使官吏省去盘费的负担,也使士民免受接济之害,为地方造福,功德无量;这样的格外恩典,哪里敢再奢望呢?然而今年的时势又有不同,我和桑梓乡里的情谊深切,不能不再次为此祈求申诉。今年只因州判丁忧解职,去年?今岁吏目又因获罪被斥退,衙门官员空缺无人,万万不能由官府购买。除此以外,由里下代为购买,既牵涉 法令中只有差役买米这一种办法罢了。这些胥役,能有什么才识?见到利益就连性命也忘了,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如果把银两领到滩区,任意花费,正额漕银必然不够。想另外摊派赔补,官吏又没有防止侵耗的办法。即使追究原来的差役,而那些花费掉的银两也无法追回,施以鞭打刑罚终究没有益处。若再加派接济,旱灾、蝗灾已经报为灾害,贫苦百姓难以承受;何况眼下协济桃源派柳六万,隆冬时节守候河岸,困苦颠沛万状,实在是仁人君子所应恻然怜悯的。接济的说法,本来就是执事您严禁的,即使从当前形势看,也万万不能实行。恳请准许照去年成例,将额定银两解送上来,发给滩役代为购买,使胥役不能借机分取费用,里甲也不至于更加困累。这样,即使我隐居乡间,与农夫老翁为伍,也会同声歌颂而不忘了。
与管河郡判冯公书桃源协栁一事,防执事嘉惠穷黎,就近设厰,省转运之劳,九属受恩无量。睢州派栁六万,遵奉严檄,俱已星速上纳。但稍数繁多,限期迫促,采办运送,昼夜拮据,亦不能给。某等谊切急公,反覆筹画,有一通融之术,实官民两便之道,敢冒昧渎陈,希赐采择焉。睢州旧有栁稍,约四万有奇,久贮河干,年来疏濬得宜,宣房无恙。今协工告急,似宜载运前去,那缓就急,既以慰河台西望之意,复以见执事救助之功。新派栁稍接续上纳,报完协工之数既足,仍补完河上旧稍,以备万一之用,在执事不过畧为通融,而民问稍缓,须臾遂可免典妻鬻子之苦。不然限期逼迫,势难周转,鞭笞虽施,亦鲜成效。执事天地父母之心,谅必恻然动念也。如曰枝稍各年派定,不便那移,窃思枝稍与他项钱粮不同,堆贮河濵,日久亦渐糜烂,存之数年,竟归乌有,谁非百姓脂膏,何忍听为弃物?若一通融,不但有益东工,且本地收以新易陈之效,执事福德鸿厚,自是平成永赖。即或培固堤堰,为预防之计,而旧数依然,新陈较胜,况士民孰无本心,感恩图报,方衔结不遑,踊跃欢呼上纳,更自敏速。某等窥管之见,不敢不竭,伏惟慨诺,幸甚幸甚。
答耿亦夔书昨辱赐顾,言下直截了当,无葛藤囘互之病,真任道之器也。复承手教,虑把持不定,及事物留滞累心,具见工夫近里着力,非从事口耳者比。愚以为学者当先明心体,心体既明,日用间只用提醒法,使心常在,莫令昬去,自无闲思杂虑。不用把捉,若把捉,反添一念,越见杂乱矣。朱子曰:“人只一心,识得此心,使无走作,虽不加防闲,此心常在。”又曰:“心只是一个心,非是以一个心治一个心。所谓存,所谓收,只是唤醒。”又曰:“学者常用提醒此心,使如日之升,则羣邪自息。他本自光明广大,只着些子力去提醒照管他便了,不要苦着力,着力则反不是。”合三説观之,大要可覩矣。
答耿亦夔书承教,检得慎思一语,时为照对,具见工夫之密。此道惟在人所不见处用功,离了事亲、从兄、处事、接物,何处讨本性着落?离了戒惧内省,何处讨复性工夫?打并此心归之一路,久久自有宇泰天空景象。不然,欲治私而万起万灭之私,愈不可治,何由见宁贴时乎?「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况心性之学乎?
又答耿亦夔书前屡承手教,知用力真切,循环读之,不胜佩服。吾辈处世,无无事之时,亦无皆如已意之事。事物拂乱,正学问得力处,定静安虑,总由知止。知止工夫,在格物致知。此知之本体,是天所赋,我的能致知的本领,亦是天所赋的,但人不肯用力耳。能致知,则意可诚,心可正,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矣。此事未可腾口説,亦难速效。
译给管河郡判冯公的信 桃源协济柳料一事,幸亏执事您惠及贫苦百姓,就近设置厂场,省去了转运的劳苦,九属所受的恩惠无量。睢州派交柳料六万,遵奉严令,都已经星夜迅速上纳了。但数目稍多,期限又紧迫,采办运输,昼夜奔忙,也仍然无法供应。我等情系公事,反复筹划,有一个可以通融的办法,实在是官民两便的道路,冒昧写信陈述,希望您赐予采纳。睢州旧有柳料,约四万有余,长期贮存在河岸,近年来疏浚得当,宣房没有发生问题。如今协办工程告急,似乎应该把这些柳料运送前去,把缓处的物资调来应急:既可以慰藉河台向西盼望的心意,也可以体现执事救助的功劳。新派的柳料继续上纳,报足协办工程的数目后,仍然补足河上旧存的柳料,以备万一之用。对执事来说不过是略加通融,对百姓来说却能稍稍缓解,片刻之间便可免除卖妻卖子的苦难。不然期限逼迫,势必难以周转,即使施以鞭笞,也很少能取得成效。执事有天地父母般的仁心,想来必然会恻然动念。若说柳枝柳梢各年都有定额,不便挪用,我私下想,柳枝柳梢与其他钱粮不同,堆贮在河边,日久也会逐渐腐烂,保存几年最终全归乌有;这些东西无不是百姓的脂膏,怎么忍心听任它们成为废弃之物?如果通融一次,不仅有益于东边的工程,而且本地还可以收到以新换旧的效果。执事的福德广大深厚,自然会使天下长久太平,永远蒙受依赖。即使是为了加固堤坝,作为预防之计,旧有数目仍然不变,新旧调换更为有利;何况士民谁没有本来的良心,感恩图报还唯恐来不及,必定踊跃欢呼着上纳,反而会更加迅速。我等不过是管窥之见,却不敢不竭尽所知,恭敬地希望您慨然应允,实在万幸,实在万幸。答耿亦夔的信 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谈话直截了当,没有牵扯迂回的毛病,真是能够担当道义的人才。又承蒙您亲笔赐教,忧虑自己把持不定,以及事务滞留而劳累心神,这充分显出您在切近处下工夫、着力用功,并非那些只从事口耳之学的人可比。我认为,求学的人应当先明白心的本体;心体既然明白,日常生活中只须采用时时提醒的方法,使心常常在场,不要让它昏昧下去,自然就没有闲杂思虑。不必刻意把捉;如果刻意把捉,反而增添一个念头,显得更加杂乱了。朱子说:‘人只有一颗心,认识到这颗心,使它不向外驰散,即使不加防范,这颗心也常在。’又说:‘心只是一个心,不是用一个心去治理另一个心。所谓存心,所谓收心,只是把它唤醒。’又说:‘求学的人常常提醒这颗心,使它像太阳升起一样,那么各种邪念自然消息。它本来就光明广大,只须稍微用力提醒、照看它就行了,不要苦苦用力;用力过度反而不对。’合看这三种说法,大意就可以看出来了。答耿亦夔的信 承蒙赐教,我查到慎思的一句话,时常拿来对照自己,足见您用功细密。此道只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功;离开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处理事务、应接外物,又到哪里去寻找本性的着落?离开戒惧和内省,又到哪里去寻找复归本性的工夫?把这颗心打并归于一条正路,时间久了自然会有心境开阔、天地高远的景象。否则,想要治理私欲,却让各种私欲一再生起、一再消灭,就越发无法治理,哪里能见到安宁贴切的时候呢?‘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何况是心性之学呢?又答耿亦夔的信 前几次承蒙您亲笔赐教,知道您用力真切;反复诵读,实在佩服。我们处世,没有完全无事的时候,也没有事事都如自己心意的时候。事务扰乱心神,正是学问见效力的地方;达到定、静、安、虑,都要从知止开始。知止的工夫,在于格物致知。这种知识的本体,是上天赋予人的;我能够致知的能力,也是上天赋予的,只是人不肯用力罢了。能够致知,意念就可以诚实,内心就可以端正,心境廓然广大而公正,外物来到时便能顺应。这件事不能只凭口头谈说,也难以很快见效。
答施愚山书足下道德文学,为海内所宗,齐鲁西江坛坫相望,游屐所至,抠衣受业者甚众,倡明吾道,非足下其谁望乎?弟材质驽下,不能日承鞭防,此中徒怀郁郁耳。孙征君先生,天不憗遗,已于乙卯之夏捐馆舍,以时方多难,即归▯矣。逺承慰存,并贶双金,即托友人寄之苏门子完,深荷髙谊,感颂不容口。子完朴实长者,热心为人,多受人负,诚如台教,可谓相知之深。闻耕岩先生即世,此弟仰止数十年者,不得一遂问字之愿。先生晩年遁迹空山,造诣益深,必有遗书可绍先哲,足下自当为之表彰。若有付梓者,求示一二。施兄虹玉,工夫笃实,有真精神鼓动后学,未易及也。闻之不胜向往。吾道衰頽,总由躬行实践者少,利欲之根难断,巧伪之术易工,苟非识察本体,扩而充之,终日终身緜緜密密,曽无渗漏,何由对天质人,不愧不怍?一切聪明意见门面格套,皆是的然日亡悮人一生。惟年兄从直赐教,千里如同堂也。答姚岳生书【名尔申】舍弟西旋,承寄手教,叙性道大原,归于太极,累累千余言,详且尽矣。又惠社艺九篇,皆醇正雅当,反覆读之,知河洛之间,复有如月川云浦者出焉,吾道之幸,不胜喜跃。独其文词过恭,若欲问道于盲者,则何敢当此?道无古今,无人我。象山谓“东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此理同也”;千百世上下有圣人出焉,“此心此理同也”。学者必求得于心,证其所谓“千圣同源”者,勿牵滞于文义训诂之末,则善矣。来书引朱子言:“人须是于大原本上看得透,仁义礼智,毎日开眼便见四字,则世间道理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此言最为真确。仁义礼智,开眼便见,则应事接物,无非天理流行,此不是寻常摘句得来,亦不是空空思索可至,必须日用伦常,随处体认天理,久久纯熟,自有得力处。识得本体,好做工夫;做得工夫,才算本体。先儒立论,各有所重,“心之精防,口不能言,况笔之于书乎”?惟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始为善领畧。近代一二名儒,辨晰极其精详,不为无功,而分别过甚,反滋后学之惑。本体未明,工夫无据,即阐尽道理,终属门外汉。周子所谓太极,岂徒索之天地隂阳乎?亦证取人之所以为人耳。
答姚岳生书来教虑外物牵,泥私念起灭,疑本真未透,涵养未熟,具见进脩之功。愚意二者实兼有之,外物亦不能却,私意亦未易灭,此中主脑惟在「必有事焉」一句。若丢却「必有事」工夫,万起万灭之私何由可止?昔王心斋先生一念爱亲出于真诚,久久纯熟,忽心量洞明,悟性无碍,遂觉天地万物为一体。自此行住语黙皆在觉体中。足下今髙堂眉寿,兄弟怡怡,此人生最难得事。于事亲从兄之际,时时要见真性发露,推之应事接物,处处着痛痒,久之自见全体浑然,物我无间。时不可徒向古人窠臼作一▯好话説过也。初入道怕抵当流俗不过,一切世情纷华念头才起,便当断却。
与李襄水书足下正学强骨,清操长才,天下无其伦比。涖任以来,一尘不染,兴利革弊,造福百姓,闻之殊为欣慰。近闻均役一事,本欲拯民困苦,而守郡者辄为中伤之端,赖洪都诸君子谅其苦心,公道犹存。然时至今日,作善良非容易,天下君子原少,上官岂能尽贤?且人情难测,我辈爱民之心常切,而事上之才常拙;任事之意常盛,而弭谤之术常疎。万口欢腾之时,忌者即从中而起,往往然也。故今之吏,黜弊去其太甚,举事必存小心,循规蹈矩,无露锋铓,异日当国家大任,不茹不吐,正在此时磨链出来。勿谓异已者非我辈药石也。
答广文魏闻野书圣政日新,比隆尧舜,待选之人鳞集。阙下犹念及告病官员,令保举起用。皇上爱惜人才之至意,古今罕觏。臣子何心,其忍恝然?地方官仰承德意保举人才,自是盛举。被举者不敢冒昧承当,具呈辞逊,亦是各尽其道,难进易退。古之人皆然,何足怪也?皇上本意怜才,而地方官不能相信,遂至夤縁干求,是此典徒开天下奔竞之门。以此起用,欲受职之后清白无欺,岂可得乎?州守程公爱贤重士,卓有古风,某所深感。恐天下如程公者不可多得耳。军政一案,本府驳语,隠隠为此。既不能相信,而欲苟且求一转详,自处无乃太苟简乎?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承谕程公难于具结,某以为仍保举则难于具结。若以为既有此事,免其保举,竟行回销,似无甚难。又承谕托人向郡守一言,此正某所以坚辞之意也。出处大节,三十年所学何事?十四年林下,只如旦暮过此。再十四年,即成六十老翁矣。人生如白驹过隙,安能枉道博一区区方面哉?总之,臣子谊当报国,地方官相信而故辞之,不可也。功令甚严,地方官不相信而必强之,亦不可也。某之自处如是,惟足下教之。
译答施愚山的信 您的道德和文章,为海内人士所推崇;齐鲁、西江的文坛相互辉映,您的游踪所到之处,整理衣冠前来受业的人很多。倡明我们的道统,除了您还有谁值得指望呢?弟才质低下,不能每天承受您的教诲,只能在心中徒然郁闷罢了。孙征君先生,上天不肯把他留下,已经在乙卯年夏天去世了;当时正逢世事多难,他随即归葬。远方承蒙您慰问存恤,又赐给我双金,我已经托友人寄给苏门子完,深深承受您的高谊,感激称颂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子完是朴实厚道的长者,待人热心,却常常受到别人辜负,确实如您的教诲所说,可以称得上彼此深知。听说耕岩先生已经去世,这是弟仰慕了几十年的人,却始终没有实现一次登门请教的愿望。先生晚年隐居空山,造诣更加深厚,一定有遗著可以继承先哲,您自然应当替他表彰。如果有准备付梓的,请给我看一二篇。施兄虹玉,用功笃实,有真正的精神来激励后学,不容易有人比得上。听到这些,我不胜向往。我们的道统衰落,总是因为亲身实行的人少;利欲的根难以斩断,巧伪的手段却容易精通。如果不能识察本体,并将它扩充充实,终日终身绵密不懈,毫无渗漏,又怎么能面对上天和世人,做到问心无愧呢?一切自以为聪明的意见、表面门面和固定套式,确实每天都在败坏、误导人的一生。只有年兄您直截了当地赐教,即使相隔千里,也如同在一堂相聚。答姚岳生的信【名尔申】舍弟西行归去,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叙述性与道的根本源头归于太极,洋洋洒洒一千多字,详尽周全。又惠赐社课文章九篇,都醇正雅当;反复读来,知道河洛之间又有像月川、云浦这样的人出现,这是我们道统的幸运,令人不胜欣喜。只是您的文辞过于谦恭,好像要向盲人请教道理,这哪里是我敢当的呢?道理不分古今,也不分彼此。象山说:‘东西海有圣人出现,这颗心和这个道理是相同的。’上下千百世有圣人出现,‘这颗心和这个道理也是相同的’。求学的人必须从心中求得,验证圣人所谓‘千圣同源’的道理,不要拘泥于文字义训的末节,这就好了。来信引用朱子的话:‘人必须在根本源头上看得透,仁义礼智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这四个字,那么世间的道理就像决堤的江河一样,充沛流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句话最为真实准确。仁义礼智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么应对事务、接待外物,无不是天理流行。这不是平常摘取几句语录就能得到的,也不是空空思索就能达到的,必须在日常人伦生活中,随处体认天理,日久纯熟,自然会有用力得当之处。认识本体,才好做工夫;真正做到了工夫,才算认识本体。先儒立论,各有侧重;‘心的精微,口尚且不能说清楚,何况写在书上呢?’只有好学深思、心中领会它的意思,才算善于领会。近代一两位名儒,辨析得极其精详,并非没有功劳;但分别得过分,反而增加了后学的疑惑。本体没有明白,工夫便没有依据;即使把道理阐发尽了,终究还是门外汉。周子所说的太极,难道只是从天地阴阳中探求吗?也是在证验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本。答姚岳生的信 来信中担忧外物牵累自己,陷入私念的生灭,怀疑自己尚未透彻认识本真、涵养还不成熟,这些都充分显示了您进修的工夫。我私下认为,这两方面确实兼有:外物不能完全排除,私意也不容易消灭;其中的关键就在‘必有事焉’这一句话。如果丢掉‘必有事’的工夫,各种私欲一再生灭,又凭什么能够止息?从前王心斋先生有一次爱护父母的念头出于真诚,日久纯熟,忽然心量洞明,悟性无碍,于是觉得天地万物与自己是一体。从此行走、停留、说话、沉默,都处在觉悟的本体之中。如今您父母高堂长寿,兄弟之间和乐相处,这是人生最难得的事情。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时候,要时时看见真性流露出来;再把它推及应对事务、接待外物,处处都能感到切身利害,久而久之自然会看见本体浑然一体、物我没有间隔。此时不可只是对着古人的窠臼说一场漂亮话就算过去。刚开始进入道门,最怕抵挡不住世俗;一切世情中的浮华念头刚一生起,就应当立即斩断。与李襄水的信 您的正学如强健的骨骼,操守清正,才干出众,天下没有可以与您相比的。到任以来,一尘不染,兴利除弊,为百姓造福,听到这些我非常欣慰。近来听说均役一事,本来是想拯救百姓的困苦,却总被守郡者拿来作为中伤的借口,幸赖洪都诸位君子体谅您的苦心,公道仍然存在。然而时至今日,做一个善良的人并不容易;天下的君子本来就少,上级官员又怎能全都贤明?人情难以揣测,我们爱民的心总是迫切,但侍奉上官的才干往往笨拙;任事的意愿总是强烈,但消弭毁谤的办法往往疏略。在众口欢腾的时候,嫉妒者就会从中兴起,往往就是这样。所以如今做官,应当革除弊病但不要做得过头,办理事情必须存有小心,循规蹈矩,不露锋芒;将来承担国家大任,既不忍气吞声,也不随意吐露,正是在现在磨炼出来的。不要认为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就不是我们的药石之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答广文魏闻野的信 圣明的政事日益更新,足以与尧、舜的盛治相媲美,等待选用的人才聚集如鱼鳞般密集。朝廷还想到告病的官员,下令由地方保举起用。皇上爱惜人才的深意,古今少有。做臣子的怀着什么心情,怎么忍心漠然置之?地方官仰承 皇上的恩德旨意保举人才,本来是盛大的举措。被保举的人不敢冒昧接受,具呈辞谢谦让,也是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难以进取而容易退让。古人都是这样,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皇上的本意是怜惜人才,但地方官不能相信,于是竟发展到托人求情,这样一来,这项典制只是为天下人打开了奔走竞争的门路。凭这种方式起用,想让受职以后保持清白而不欺骗,怎么可能呢?州守程公爱惜贤才、尊重士人,很有古人的风范,这是我深深感佩的地方。只是恐怕天下像程公这样的人并不多。军政一案,本府的驳文,隐约就是针对这件事。既然不能相信,却又想苟且请求转行详审,自己处置此事岂不是太苟且简略了吗?古人未尝不想做官,却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承蒙告知程公难以具结,我认为只要仍然保举,就难以具结;如果认为既然已有这件事,便免去保举,直接办理注销,似乎没有什么困难。又承蒙告知托人向郡守说情,这正是我所以坚决辞谢的原因。出仕或退隐这一重大节操,是我三十年所学究竟为了什么?在山林闲居十四年,也不过像早晚之间就要过去;再过十四年,就成为六十岁的老人了。人生如白驹过隙,怎么能违背正道,只为求取区区一方官职呢?总之,臣子按情义应当报效国家;地方官既然信任而故意推辞,不可以。法令十分严格,地方官既不相信却又强迫他接受,也不可以。我对自己的处置就是这样,只有请您指教了。
答张仲诚书来书云:「存心必实,见所谓心而存,亦不虚;养性必真,知所谓性而养,自不▯。」诸语可称透宗,佩服无量。某窃妄意,五经四书,字字从原本发挥。今人惟不真识所谓性,故以圣道为平实者,多滞于形迹,而不知圣道不离日用饮食,而非粗浅也;以圣道为髙逺者,或涉于虚空,而不知圣人穷神知化,而非虚空也。躭虚空者,固茫无把柄矣;以日用饮食为道,而不明原本,则行不着,习不察,何由上达天德乎?程子之学,在主敬,此自已得力处,原有存养工夫在内,故其言曰:「存养是主人,省察是奴仆。」非若世人把持装缀之谓也。阳明致良知,苐是就平日得力握要处举以示人,即诚正功夫亦在内,亦非世人重知遗行之説也。凡真儒立言,虽若偏主工夫,俱包体用。惟《大学》《中庸》首章説得分明,完全人真信得道,不可须臾离,何时可不戒惧?何所容其袭取?秦中近已大定,闽海又已廓清楚,蜀荡平应在指日。此畨劫运既过,庙堂当有一畨久安长治规模,非大贤不能任此。且难进易退,固士君子之节;而仕止久速,又有非可用人意见者。以先生今日所处,似西行在所难已。兵火之后,抚绥残黎,登之衽席,亦我辈快事。不知先生以为何如?
答李襄水书闻足下遂动拂衣之兴,果尔使生民不得被大儒之泽,似不可也。然贤者出处闗系世道,天相国家,恐有欲退不得者。以义论之,身在危疆,委曲担荷,方圆并施,经权互用,总以保固地方,拯救残黎为念。古之君子当此境界,尽有苦心不可告之人者。及事过险出,人皆服其深心大力,足以▯济时艰,物望愈重,钜任将归此一道也。若事有难为,奉身而退,以威武不屈为髙,此亦一道也。二者总内度之心而已矣。进退所闗,要彻底打算,合乎天理,无一毫私心,则进退皆道也。出处二字,非人所得与,故某不敢为执一之论。
再答姚岳生书耿先生力任斯道,河洛正传为之大振,不禁神往。足下朝夕请益,当有心得。此道不在多言,惟时时刻刻将先圣先贤言语反覆寻绎,一一体防上身来,久久得一贯通处,是真主脑。先圣先贤无闲言语,句句是要义,只被千百年来皮肤训诂埋没。令圣贤垂世立教,字字从诚意中发出来的,都晦昧不得显现,亦散漫不得归一。所以学者靠不得书册,却离不得书册;离不得师友,亦靠不得师友。惟得之难,此理斯真为吾有。故圣人循循善诱也。观夫子告曽子与告子贡「一贯」者,可识其防矣。
答耿逸庵书前岁得读「为学六则,平正精实,次序分明」,已勒之座右矣。去春复承教「道本中庸」,作「不得一些聪明,执不得一些意见,逞不得一些精采」三语,最为精当。某谓人生一落躯殻,便有气质,自有知识以来,各就气质偏重处,积染成疾,未易脱离,必须消磨,不使乗机濳发,本性得以用事,方可言学。然习气根株已深,力量最大,发不及觉,觉不及持,夹杂隐伏,消磨实非容易。方自以为刚毅也,而中藏客气;自以为密察也,而实多粘纒;与人似恭敬也,而陪奉世情之意常多;论事似持平也,而依阿不断之意时有。利心即不动矣,而名心未必全消;邀福之念不生矣,而殀寿未能不贰。凡此皆非真金,经不得烈火一煅。诚使日用动静尽是天命流行,则本性自有明觉,而非作聪明也;本性自有正见,而非执意见也;本性自有光辉,而非逞精采也。先生有过人志行,过人力量,某所夙夜仰止者,不能时时就正,为歉然耳。
答耿逸庵书某前札请教中,多率易之言。所云日用动静,尽是天命流行,工夫纯熟后,当是如此。明得尽,渣滓都浑化,谈何容易!我辈只是惩忿窒欲,迁善改过,是切实用功处。时时见有善可迁,有过可改,便是学问进益处。此心不可令昬散,亦不可躁迫。如养鹰,如驯雉,只要耐心久之,上臂归庭,自有日也。承教未去,穷理便説涵养,却涵养个甚的?具见体认之精。某思穷理工夫,亦未易尽,必待穷理尽后,方用涵养。何时是涵养时?穷理非空空穷理。程子谓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事接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又曰:只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匪僻之干。此意但涵养久之,则天理自然明。又曰:若不能存养,只是説话。又曰:敬以直内,是涵养事。如此,则涵养二字,亦不得分在穷理前后。今人把涵养二字看得空了,故易流于虚寂。穷理是零碎积累的工夫,涵养是主宰本原的工夫,固自无容等待,无容分析也。程子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朱子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进其知。二者不可偏废,使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二者亦互相发明,固未尝截然分先后也。
译答张仲诚的信 来信说:‘存心必须真实,看见所谓的心而加以存养,也就不会虚假;涵养本性必须真切,知道所谓的本性而加以涵养,自然不会迷失。’这些话可以称得上透彻根本,我佩服不已。我私下妄自认为,五经四书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根本源头发挥出来的。今人只是不真正认识所谓的本性,所以把圣道看作平实的,有的拘泥于形迹,却不知道圣道不离日常饮食生活,并不等于粗浅;把圣道看作高远的,有的流于空虚,却不知道圣人穷尽神妙、通晓变化,并不等于虚空。沉溺于虚空的人,本来就茫然无所凭借;只把日常饮食当作道,却不明白根本源头,那么行动不能着实,学习不能察知,又凭什么能够上达天德呢?程子的学问在于以主敬为本,这本来就是他得力的地方,其中原有存养工夫,所以他说:‘存养是主人,省察是奴仆。’这不是世人所说的把持装饰。阳明所说的致良知,只是把自己平日得力、抓住要领的地方提出来给人看,其中也包含诚意正心的工夫,并不是世人所说的重视知识而遗弃实践。凡是真正的儒者立言,虽然好像偏重某一方面的工夫,其实都包含本体和功用。只有《大学》《中庸》首章说得分明:完整的人真正相信道不可片刻离开,那么什么时候可以不戒惧呢?哪里容得下抄袭取巧呢?秦中近来已经大体平定,闽海也已经廓清,蜀地荡平应当指日可待。这一番劫难过去以后,朝廷应当制定一套长期安定、长久治理的规模;没有大贤之才不能承担此任。而且难以进取、容易退让,本来是士君子的节操;但出仕或停止、任职长久或短暂、行动迟速,又有不是可用之人的主观意见所能决定的地方。以先生今日的处境看来,西行恐怕已是在所难免。兵火之后,安抚残存百姓,使他们重新过上安定生活,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快事。不知先生认为如何?答李襄水的信 听说您已经生出拂衣而去的念头,如果果真如此,使百姓不能蒙受大儒的恩泽,似乎不可以。然而贤者出仕或退隐关系到世道,若上天护佑国家,恐怕会有想退而不能退的时候。按义理来说,身处危急的疆域,就应当委曲求全、承担重任,方圆之术一并施行,经权之道相互运用,总是把保全巩固地方、拯救残存百姓放在心上。古代君子处在这种境地,也有许多苦心不能告诉别人。等事情度过危险、转危为安,人人都会佩服他的深心大力,认为足以弘济时艰,声望和众望更加厚重,重大责任将要归于这一类人。若事情实在难以办理,便保全自身而退,以不屈服于威武为高,这也是一种道路。两者总在内心权衡而已。出仕和退处的关系重大,必须彻底筹算,合乎天理,丝毫没有私心,那么进退都合乎道。‘出处’二字,不是别人所能替他决定的,所以我不敢提出执着一端的论断。再答姚岳生的信 耿先生竭力担当这一道统,使河洛正传大为振兴,令人不禁神往。您早晚向他请教,必定会有心得。这一道理不在于多说,只在于时时刻刻把先圣先贤的言语反复寻绎,一一体认并落实到自己身上,时间久了得到贯通之处,这才是真正的根本。先圣先贤没有一句闲话,每句话都是要义,只是被千百年来表面的训诂埋没了。使圣贤流传后世、建立教化的言语,每一个字都是从诚意中发出的,却不能使它们由晦暗变得显明,也不能使它们由散漫归于统一。所以求学者不能只依靠书册,却又不能离开书册;不能离开师友,却也不能只依靠师友。唯有难以真正得到,这个道理才真正成为自己的。所以圣人循循善诱。看孔夫子告诉曾子和子贡‘一以贯之’的情形,就可以认识其中的用意了。答耿逸庵的信 前年读到您所作的《为学六则》,内容平正精实,次序分明,我已经把它刻写在座右作为自警。去年春天又承蒙您教导说‘道本于中庸’,并提出‘不能有一点聪明,不能执着一点意见,不能逞露一点才华’三句话,最为精当。我认为人一降生到形体之中,就有了气质;自从有了知识以来,各自沿着气质偏重的地方发展,积累浸染而成为弊病,不容易脱离,必须加以消磨,不让它乘机潜藏发作,使本性得以发挥作用,这才可以谈论学问。然而习气的根株已经很深,力量又最大,往往在没有察觉时就发作,察觉了又来不及把持,其中夹杂着隐伏的成分,消磨它实在不容易。刚自以为刚强坚毅,内心却藏着意气;自以为细密明察,实际上却有许多牵缠;与人相处好像恭敬,然而迎合世俗人情的意思常常很多;谈论事情好像持平,然而依附逢迎、不能决断的意思时时存在。利欲之心虽然不再动摇,求名之心却未必完全消除;求取福分的念头虽不再产生,对于夭寿却未能不三心二意。这些都不是真金,经不起烈火一番锻炼。果真日常生活中的动静全是天命流行,那么本性自然有明觉,并不是故作聪明;本性自然有正确见解,并不是执着于个人意见;本性自然有光辉,并不是故意逞露才华。先生有超过常人的志向和操行,也有超过常人的力量,这是我日夜仰慕的;只是不能时时向您请教以求匡正自己,深感遗憾。答耿逸庵的信 我前一封信请教时,说了许多率直轻易的话。所说日常生活中的动静全是天命流行,是在工夫纯熟以后才应当达到的境界。要做到心中明白透彻,使一切渣滓都混化消融,谈何容易!我们这些人只是抑制愤怒、遏止欲望、改过向善,这才是切实用功的地方。时时看见有善行可以迁就学习、有过错可以改正,便是学问有所进益的地方。这颗心不能让它昏昧涣散,也不能让它躁急逼迫。就像饲养鹰、驯服野鸡,只要耐心长久,终有一天它会回到手臂、归于庭院。承蒙您教导说,尚未除去穷究事理,便先谈涵养,那么究竟涵养什么呢?这充分显示出您体认精微。我想,穷究事理的工夫也不容易做到尽头,必定要等穷理完备之后,才使用涵养工夫。什么时候才是涵养的时候?穷理并不是空空地去穷究道理。程子说,有时读书讲明义理,有时评论古今人物,辨别其是非,有时应对事务、接触外物而处理得当,这些都是穷理。他又说:只要整齐严肃,心便自然专一,也就不会有邪僻来干扰。这层意思只是涵养久了,天理自然明白。他又说:如果不能存养,那就只是在说话。他还说:以敬使内心正直,这是涵养的事情。这样看来,‘涵养’二字也不能截然分在穷理之前或之后。今人把‘涵养’二字看空了,所以容易流于虚无寂静。穷理是零碎积累的工夫,涵养是掌握根本、主持本原的工夫,本来就没有必要等待,也没有必要割裂分析。程子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朱子也说:以主敬确立根本,以穷理增进知识。二者不可偏废,使根本树立而知识更加明白,使知识精进而根本更加牢固。二者也相互发明,本来从未截然分出先后。
答顾宁人书前岁山史自闗中见访,询及交游名贤,即曰:“吴郡顾先生,品髙学博,国家典制,郡邑掌故,天文歴象,河漕兵农之属,无不洞悉原委,坐而言,起而可见诸行事,真当今第一有用儒者也。”后晤甫草元礼,往往言与山史同。某私心向往,冀或旦暮遇之。屏居丘园,过从稀简,又足迹久不及四方,度无从奉教左右。一旦承先生手翰逺及,若以某为可与言者,感愧何如?吾道之衰久矣,得大力阐明,岂非斯人之幸?承谕近日言学者溺于空虚无当,最中今日流弊。窃谓孔门七十子,称顔子最为好学,孔子所与终日言而不违者,今《论语》所载,不过问仁、问为邦而已。言仁以视听言动合礼为目,为邦以虞、夏、商、周制度为凖,喟然一叹,亦以博文约礼为夫子之善诱,则圣贤之学,非空虚无当也,明矣。至曰“一贯”,曰“无言”,总见圣贤全体大用,内外合一,动静无非道妙,亦非虚空之説所可假借。阳明良知,实从万死一生得此把柄,当时确有实用。今人不求所以致之之方,而虚作一畨光景,玩弄故流弊无穷。某妄谓今日无真紫阳,亦未必有真阳明也。大刻精确,有禆世道,敬服敬服。惜不能得《日知录》尽读之,何时面聆台教,闻所未闻乎?
与田篑山书山蔚见示徐先生制义,今又获读论学诸牍,与足下所叙行畧。徐先生一生学力,具见于此,诚后学所当尽心也。弟庸腐无似,滥竽史局,执笔为之,始知才力不逮马、班,无论矣。陈永祚、李延寿,何可及哉!近见人侈口备责前人,皆坐不解事耳。张先生抱影河濵三十年,声光俱寂,其躬行心得之妙,岂外人所能及知?但史目断限尚未议定,即夏峰先生亦在商确,正可相例也。忠节门人物甚多,不敢遗漏,无问于在内在外,台意具悉,无烦过虑也。衰病侵寻,入春过甚,史事全无头绪,而告归者已多,近于自求便安,故有所不敢。若史事粗就,即可乞身,不能俟其成也。知行并进,敬义夹持,千圣心传,不外此八字。必须百情刋落,方能证取,此非实歴过者不能知。圣贤妙谛,不可作言语文字观,正以此耳。
答田篑山书六月二十八日,得接五月二十八日台函,言及礼文之编,谦让过甚,引考亭云云,以为必有积于立言之先者,然后可得而言。又云:「是书虽以通俗为凖,必当上溯古经,以穷其源,使人知礼所自来,为吾日用之所不可缺;下酌时宜,以浚其流,使人于礼皆可尽,不苦吾财力有所不能办防哉?」言乎,非有道者,谁能为此?此某之所以逡巡而不敢任,此某之所以谓非足下不足任也。中州之以礼自持,学博综而审权衡者,足下之外,有几人乎?吾夫子曰:「立于礼。」又曰:「不学礼,无以立。」若平时未尝讲明,一旦临事,即平日知其不可者,亦随俗行之,盖中无所主,骤难执持也。即欲执持,而哗之者众,卒亦变而从之也。倘如考亭言,虑后日为此病败,则亦求勿败而已矣。若虑其必败而不为,非有志之士所敢安也。凡著书,草创规模为难,至斟酌损益,尚赖朋友。文不必太奥,奥则人难暁也;亦不必太繁,繁则人难知。要也,某展转思之,终以为非足下不能任,愿足下留意,勿让也。不然,吾州幸有一好古秉礼之君子,而不能成此书,则末流頽俗,谁与砥乎?亦可叹也已。
上总宪魏环极先生书先生道徳经济,清操峻望,朝廷倚为柱石,士林仰如山斗。凡有进对,皆国计民生,贤才进退,治道升降所关,至诚剀切,足以感动。天心皇上虚懐采纳,言无不从。明良相遇,天下拭目以观太平。近复辞司宼之命,请留总宪,以汲黯自拟。皇上亦嘉悦而留之,君臣相信无间,三代而后不多见也。先生正色立朝,百寮严惮,所谓猛虎在山,藜藿为之不采,固不在条举一二事,纠参一二人,遂足尽职掌称报効也。而都下缙绅以及儒生不能尽明斯义,以为翘首跂足,愿闻谠论,而两月以来未闻有所论説,议论纷纷。近闻有钱塘监生冯景致书台下某,未见其书,云何又有云此书已达政府,呈御览者,料此言必不确,而口语籍籍,至有公言于班行者,某实闻之。防先生下交二十余年,又辱荐牍,知已之感,古人所重,若有闻不告,非事大贤之道,且非所以报知已。葢自请留任,为近代不经见之事,故自处较难,无再拜他官之理,而总宪非乆居之地,壮徃直遂,非大臣之道,而委蛇顺时,非自任之谊,盛名难副,晩节难保,先生详审之,某不敢以此闻于人也。
译答顾宁人的信 前年山史从关中来访,问到交游中的名贤,他说:‘吴郡顾先生,品德高尚、学问渊博,国家典章制度、郡县旧事、天文历法、河运漕运、兵事农政等,没有不洞悉根源始末的;坐下来谈论,起身就可以落实到实际事务中,真是当今第一等有用的儒者。’后来会见甫草、元礼,他们往往说的话也和山史相同。我私下向往,希望早晚有机会遇见他。我退居乡园,来往稀少,又很久没有到四方游历,料想没有办法在您身边请教。忽然承蒙先生远道寄来亲笔信,好像认为我可以同您谈论,感激惭愧之情如何能够说尽?我们的道统衰落已经很久了,能够得到大力阐明,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幸运吗?承蒙您说近来谈学问的人沉溺于空虚而不切实际,这正切中今天的弊病。我私下认为,孔门七十弟子中,孔子称颜子最为好学;孔子整天与他谈论而他不违背,今天《论语》中所记的,不过是问仁、问为邦罢了。谈仁,是以视、听、言、动合乎礼为标准;谈为邦,是以虞、夏、商、周的制度为准则;孔子喟然一叹,也是因为以广博的文献和约束于礼来善于诱导弟子。由此可见,圣贤之学并非空虚而不切实际,已经很清楚了。至于说‘一以贯之’、说‘无言’,总是显示圣贤的整体和大用、内外合一,动静无不是道的妙处,也不是空虚的说法所能假借的。阳明所说的良知,确实是从九死一生的经历中得到这一凭借,当时确实有实际作用。如今的人不寻求实现良知的方法,却凭空制造一番境界来玩弄,所以流弊无穷。我妄自认为,今天没有真正的紫阳,也未必有真正的阳明。您刊刻的大作精确严谨,有益于世道人心,敬佩,敬佩。可惜不能把《日知录》全部读完,什么时候才能当面聆听您的教诲,听到自己未曾听闻的道理呢?与田篑山的信 山蔚给我看徐先生的制义文章,如今又有幸读到您论学的几封信,以及您叙述徐先生生平事迹的文章。徐先生一生的学问功力,都在这里表现出来,确实是后学应当尽心体会的。我庸陋腐朽,没有什么才能,却滥竽充数进入史局,拿起笔替他撰述,这才知道自己的才力赶不上马、班,更不用说陈永祚、李延寿了!近来看见有人夸口全面责备前人,都是因为不了解事情罢了。张先生抱守孤影居于河边三十年,声名和光彩都沉寂了;他亲身实践、心中所得的精妙,哪里是外人能够完全知道的?只是史书的篇目和断限还没有议定,即使夏峰先生也在商量确定,正可以与此相类。忠节一门人物很多,我不敢遗漏;不论在内在外,您的意思我都完全知道,不必过分忧虑。衰老和疾病不断侵袭,入春以来更加严重;史事全无头绪,而请求归去的人已经很多,近来似乎都在自求安逸,所以我不敢提出。若史事粗略完成,我就可以请求退职,不能等到全部完成。知行并进,敬义相持,这是千圣心传,不外乎这八个字。必须削除百般情感欲望,才能证悟本体;这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不能知道。圣贤的精妙道理,不能只当作语言文字来观看,正是这个原因。答田篑山的信 六月二十八日收到五月二十八日您的来信。信中谈到礼文的编纂,谦让得太过分了;您引用考亭的话,认为一定要先在立言以前有所积累,然后才可以有所言说。又说:‘这部书虽然以通俗为标准,也一定应当向上追溯古经,穷究它的源头,使人知道礼从哪里来,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向下斟酌时代的适宜,疏浚它的流派,使人都能尽行礼仪,而不至于因财力不足、办不到而苦恼吧?’这样的话,不是有道之人,谁能说出来?这就是我迟疑不敢承担的原因,也是我说不是您就没有人能够承担的原因。中州以礼自持、学问广博而又能审慎权衡的人,除了您以外,还有几人呢?我的老师孔子说:‘立身要依靠礼。’又说:‘不学礼,就无法立身。’如果平时从未讲明礼义,一旦临事,即使平日知道不可做的事,也会随俗去做,因为内心没有主宰,突然之间很难坚持。即使想坚持,非难他的人又多,最终也会改变主意随从他们。假如像考亭所说,担忧日后因为这个弊病而失败,那么也只能设法不失败罢了。如果因为担心必然失败就不去做,不是有志之士所能安心的。凡是著书,最难的是草创规模;到了斟酌增删取舍的时候,还要依靠朋友。文字不必过于深奥,深奥了人就难以明白;也不必过于繁琐,繁琐了人就难以了解。总之,我反复思量,最终还是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够承担,希望您留意此事,不要再推让。否则,我们州里幸而有一位好古而守礼的君子,却不能完成这部书,那么末流的颓败风俗,还有谁来砥砺呢?也实在令人叹息。上书给总宪魏环极先生 先生的道德和经世才干、清正操守和崇高声望,使朝廷倚为柱石,士林仰望如泰山北斗。凡是您进见答对的事情,都关系到国家大计、百姓生计、贤才的进退和治道的兴衰;您的言语至诚恳切,足以感动人心。上天的心意 皇上虚心采纳意见,没有不听从的。贤臣明主相遇,天下人都拭目以待太平。近来您又推辞司寇的任命,请求留下担任总宪,以汲黯自比。皇上也嘉许喜悦而把您留下,君臣之间彼此信任、毫无隔阂,这种情形三代以后并不多见。先生以严正神色立于朝廷,百官都严肃畏惧;所谓猛虎在山,连藜藿都因此不敢采摘,本来不在于列举一两件事、纠劾参奏一两个人,就足以尽到职掌、称得上报效。然而京城的士绅以及儒生不能完全明白这个道理,以为大家翘首踮足,愿意听闻您的正直议论;但两个月以来没有听到您发表什么议论,于是议论纷纷。近来听说有钱塘监生冯景给您写信,我没有见到那封信,只听说又有人说这封信已经送达政府,呈给皇上御览;料想这种话一定不确,但流言纷纷,甚至有人在朝班中公开谈论,我确实听到了。因为先生与我交往二十多年,又蒙您写荐举文,对知己之感是古人所看重的;如果有所听闻却不告诉您,就不是对待大贤的道理,也不是报答知己的方式。您亲自请求留任,是近代少见的事情,因此处置起来比较困难;既然如此,便没有再拜见其他官员的道理。总宪也不是可以长久居留的位置,壮年时径直前往固然不是大臣之道,委曲周旋以顺应时势也不合乎自我担当的情义;盛大的名声难以相称,晚年的节操也难以保全。请先生详细审慎考虑。我不敢把这些话向别人说。
答刘叔续书前荣任朱襄即奉德音旋应召北上未得一晤清辉,抱歉殊深。敏修入都,盛称足下持躬教士,榘矱卓然,日切仰止。长安鹿鹿未得修▯,乃逺承手翰,谦冲过甚。令弟致命再三,嫌于自外,不敢不仰承髙谊。仆学无原本,疎懒自废,二十年林泉与渔樵为伍,时人以为淡于名利,似稍知道者,其实不然也。窃尝负笈百门,侧闻绪论,学者首在志道而遗利,重内而轻外,以圣贤大道为必当由,异端邪径为不可蹈。其功在主敬穷理,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此入道真诀也,惟在细心体认。今师道乆废,胶庠虚设,士风日頽,振兴匪易。柘邑素习近古,足下一禀先型,以身为教,敏修刻志躬行精进匪懈。敝州田梁紫,践履笃实,学极渊邃,此皆可与夹辅进德。十室必有忠信,惟要有真精神鼓励多士,秉彞具存,必有贤者应之。胡安定、曺月川,岂异人任?君子思不出其位,毋以蓿斋冷局视为不足为与世俗同类相效也。讲学只在当下所处之地、所处之时,舍此而谈空説悟,直作一好话头,讲过终与自已无益也。仆生平不敢为此学,以为今天下大病,总坐一伪字。有来相问者,惟欲先去此字,然后有商量处耳。
与刘叔续书张仲诚先生在京时常晤对其学真脚踏实地,其要在于主敬。程子曰:「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匪僻之干,只才整齐处便是天理,别无天理。只常常整顿思虑便一。」此一段是仲诚得力处。仲诚与崔玊阶先生皆精于易学,有心得,不依傍前人,制行皆端方,确有把柄,此当代真儒也。惜仲诚不免西川之行,西川当有贤者待其陶铸,不独残黎沐德化也。士君子行止皆闗天意,非人所能为也。
答黄太冲书戊申,承先生赐证,人防语,又得读蕺山遗书,知吾道真传实在先生。当时渡江,匆匆未得面晤,至今歉然。戊午入都,于叶讱庵处读《待访录》,见先生经世实学,史局既开,四方藏书大至。独先生著述▯富,一代理学之传,如大禹导山导水,脉络分明,事功文章,经纬灿然,真儒林之巨海,吾党之斗杓也。承乏试事,拟撤棘后,一登龙门,遂夙昔之愿。乃防主一惠然逺临,台函眷爱慇慇。若以为可与闻斯道者,某何幸得此于先生哉?窃以学者要在力行,今之讲学者祗是説闲话耳。诋毁先儒,争长竞短,原未见先儒真面目。学者不从日用伦常,躬行实践,体验天命流行,何由上达天德?何由与千古圣贤黙相契防?如此即推奉先儒与诋毁先儒,皆无当也。蕺山先生曰:「心体是圆满的,忽有物以撄之,便觉有亏欠处。自欺之病,如寸隙当隄,江湖可决,切至之言也。」先生曰:「蕺山从严毅清苦中发为光风霁月,学问缜密而平实,《人谱》一书,真有途辙可循,不患不至上达。」此善论蕺山者也。
与黄太冲书蕺山先生忠诚忧国,似司马君实;奏对详明,似陆敬舆;骨鲠清直,似汲长孺。虽未尽其用,而大疑大案,据经廷诤,维持国体,保防正人,世道人心,补益▯多。其学辨析义理之几防,究极天人之奥窔,此孔孟之真传,濓洛之嫡派也。学路久迷,事事皆为奔走声利之塲,诋讥先儒,树立坛墠,雷同附和,不知身心安顿何地,深惧吾道荆榛。虽勉自砥砺,独行寡助,如瞽者之伥伥无所适。伏望时赐指南,加以鞭防,倘有所进,饮水思源,敢忘所自。
译答刘叔续的信 此前朱襄荣任之时,立即奉到皇上的恩德诏令,很快便应召北上。没能与您一见清辉,深感遗憾。敏修进京后,大力称赞您持身自守、教导士人,规范卓异,使人日益仰慕。长安事务纷杂,未能前往问候,竟远远承蒙您寄来亲笔信,谦逊得过分。您的弟弟再三传达您的意思,我若以自己为外人而推辞,反而不敢不承受您的高谊。我学习没有根本,疏懒而自我荒废,二十年间居于林泉,与渔夫樵夫为伴,时人以为我淡泊名利,好像稍微懂得道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曾经背着书箱到各家求学,旁听学者的言论,知道求学者首先应当立志于道而遗忘利益,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把圣贤的大道看作必定应当遵循,把异端邪路看作不可踏入。其工夫在于主敬穷理。程子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这是进入道门的真正秘诀,只在于细心体认。如今师道长久废弃,学校徒具空名,士人的风气日益衰落,振兴它很不容易。柘邑素来有接近古风的习惯,您承受先人的规范,以自身作教化;敏修立志坚决,亲身实践,精进而不懈怠。敝州田梁紫,实践笃实,学问极其深邃,这些人都可以与您相互辅佐、共同增进德业。十户人家中必定有忠信之人,只要有真正的精神来鼓励众士,人的本性和常道都存在,必然会有贤者响应。胡安定、曹月川,难道是别人才能担当的吗?君子思考问题不超出自己所处的位置,不要因为把蓿斋看成冷清的职位,就认为不值得做,反而与世俗之人一样彼此仿效。讲学只在于当下所处的地方和所处的时代,离开这些去谈空洞的体悟,只不过说出一番漂亮话,讲完之后终究对自己没有益处。我一生不敢把这种学问做成空谈,因为认为今天天下最大的弊病,总是由于一个‘伪’字。有人来向我请教,我只希望先除去这个‘伪’字,然后才有可以商量的地方。与刘叔续的信 张仲诚先生在京城时,我常与他会面交谈;他的学问真正脚踏实地,关键在于主敬。程子说:‘整齐严肃,心就专一,便自然没有邪僻来干扰;刚整齐严肃时就是天理,并没有另外一个天理。只要常常整顿思虑,心就专一。’这一段正是仲诚得力之处。仲诚与崔玊阶先生都精通《易》学,有自己的心得,不依傍前人,操行都端正方正,确实掌握了根本,是当代真正的儒者。可惜仲诚免不了要前往西川,西川应当有贤者等待接受他的陶铸,不只是残存百姓能够沐浴他的德化。士君子的行止都关系到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答黄太冲的信 戊申年,承蒙先生赐教,又得到蕺山的遗书,知道我们道统的真正传承确实在先生这里。当时渡江,匆忙之间没能与您当面会晤,至今仍然遗憾。戊午年进京,在叶讱庵处读到《待访录》,看见先生经世致用的实学;史局开设后,四方收藏的书籍大多已经汇集。只是先生的著述极为丰富,一代代理学的传承,如同大禹疏导山川水道一样脉络分明;事功与文章交织灿烂,真是儒林中的大海、我们这一党的北斗。承蒙委任办理考试事务,我打算撤去试场的围栏后登门拜访,以实现往日的愿望。正好主一先生惠然远来,您的信中情意殷勤。如果您认为我可以参与听闻这一道理,我能从先生这里得到这样的机会,何其幸运!我私下认为,求学者的要点在于努力实践;如今讲学的人只是在说闲话罢了。诋毁先儒,争论长短,原本都没有见过先儒的真实面目。求学者如果不从日常人伦中亲身实践,体验天命流行,又凭什么能够上达天德?又凭什么能够与千古圣贤默默相契?像这样,盲目推尊先儒和肆意诋毁先儒,其实都没有切中实处。蕺山先生说:‘心体本来是圆满的,忽然有外物来侵扰它,便会觉得有所亏欠。’ 自欺的弊病,就像堤坝上有一条缝隙,江湖之水便可以从那里冲决,这是切实而深刻的话。先生说:‘蕺山从严厉坚毅、清苦自持中发出光风霁月般的境界,学问细密而平实,《人谱》一书确实有道路可循,不必担心不能上达。’这是善于评论蕺山的话。与黄太冲的信 蕺山先生忠诚忧国,像司马君实;奏对详明,像陆敬舆;骨鲠清正,像汲长孺。虽然没有完全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但遇到重大疑难案件,总是依据经典在朝廷上直言诤谏,维护国家体统,保护正直之人,对世道人心的补益非常广大。他的学问辨析义理的极精微之处,穷究天人关系的深奥,这正是孔孟的真传、濂洛理学的嫡系传派。求学的道路迷失已久,事事都成了奔走追逐声名利益的场所;有人诋毁讥刺先儒,建立自己的门户坛场,雷同附和,却不知道身心应安顿在什么地方,我深深担心我们的道统变得荆棘丛生。虽然勉强自我砥砺,却独自行走而少有帮助,如同盲人惶惶然不知所往。恳请您不时赐予指引,再加以鞭策;倘若我有所进步,饮水思源,怎敢忘记自己的根源。
答陆稼书书先生正学清德,仆私心向慕久矣。来谕云:“孔孟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学者但患其不行,不患其不明,但当求入其堂奥,不当又自辟门户。”此不易之定论也。再读《学术辨》云:“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学之弊。”又云:“泾阳、景逸未能尽脱姚江之籓篱。”皆极精当。独谓仆不欲学者诋毁先儒,是诚有之,然有説焉。仆少无师承,长而荒废,茫无所知,窃尝泛滥诸家,妄有论説。其后学稍进,心稍细,甚悔之。反覆审择,知程朱为吾儒正宗,欲求孔孟之道而不由程朱,犹航断港絶潢而望至于海,必不可得矣。故所学虽未能望程朱之门墙,而不敢有他途之归。若夫姚江之学,嘉隆以来几遍天下,近有一二巨公倡言排之,不遗余力。然海内学术浇漓日甚,其故何与?盖天下相尚以伪久矣。巨公倡之于上,随声附和者多,更有沉溺利欲之场,毁弃坊隅节行亏丧者,亦皆著书镂版,肆口讥弹,曰“吾将以趋时局也”。亦有心未究朱程之理,目不见姚江之书,连篇累牍,无一字发明学术,但抉摘其居乡居家隐防之私,以是居卫道闲邪之功夫讦以为直,圣贤恶之。惟如孟子所谓不得已者可也。学术精防未尝探讨,功业昭著未易诋诬,而发隐防无据之私,以快其笔舌,用心亦欠光明矣。当年桂文襄之流,不过同时忌其功名,今何为也?责人者贵服人之心,自古讲学未有如今之专以谩骂为能者也。或曰:“孟子尝辟杨墨矣,杨墨何至无父无君?孟子必究其流弊而极言之,此圣贤衞道之苦心也。”何怪今之君子与夫阳明之果为杨墨否?姑未暇论,窃以谓孟子得孔子之心传者,以其知言养气、性善尽心之学为能发明圣人之蕴也。盖有所以为孟子者,而后能辟杨墨、熄邪説、闲先圣之道。若学术不足继孔子,而徒日告于人曰:“杨墨无父无君也,率兽食人也”,恐无以服杨。墨之心而熄其方张之焰矣。孟子曰:「今之与杨墨辨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则知当日之与杨墨辨者,亦不乏人矣。今无片言只字之存,则其不足为轻重可知也。然则杨墨之道不传于今者,独赖有孟子尔。今不务为孟子之知言、养气、崇仁义、贱功利,而但与如追放豚之流相颉颃焉,其亦不自重也已。来谕曰:「阳明尝比朱子于洪水猛兽,是诋毁先儒。莫阳明若也,今亦黜夫诋毁先儒者尔,庸何伤?」窃谓阳明之诋朱子,阳明之大罪过也。于朱子何损?今人功业文章未能望阳明之万一,而止效法其罪过,如两口角骂,何益之有?恐朱子亦不乐有此报复矣。故仆之不敢诋斥阳明者,以为欲明程朱之道者,当心程朱之心学。程朱之学,穷理必极其精,居敬必极其至,喜怒哀乐必求中节,视听言动必求合礼,子臣弟友必求尽分。久之人心咸孚,声应自众,即笃信阳明者,亦晓然知圣学之有真也,而翻然从之。若曰:「能谩骂者即程朱之徒,则毁弃坊隅、节行亏丧者,但能鼓其狂舌,皆将俎豆洙泗之堂矣。」非仆所敢信也。仆年已衰暮,学不加进,实深自愧。惟愿黙自体勘,求不愧先贤。或天稍假以年,果有所见,然后徐出数言,以就正海内君子,未晩此时,正未敢漫然附和也。
答友论学书某少遭丧乱,学无师传,入仕与曹厚庵先生同直史舘,得承指示。年少心粗,方留意词章,未能穷究根柢,泛滥先儒之説,时悟时悔。静坐久之,觉喜怒哀乐未发时,真与天地万物同体。日用之间,四端随时发见,但存养功疎,故扩充无力。濓溪以来,师友授受,原有真传秘防,不从本原透彻,不从存养得力,将先儒真切指示之言,都作影响混过,何由融防贯通?近世功利词章之学,陷溺人心,不知天之所与我者何在,徒袭取先儒形貌,妄分畛域,所言非所见,所见非所履,亦可怪也。
与宋牧仲书阅北闱题名录,知令五弟介山高捷,不胜雀跃。俟入都,当恭贺也。浙闱文章素称最盛,而亦弊薮也。以某庸碌,滥叨斯任,同考诸公广文几半,且年皆迟暮,与此道茫然。闱中费尽心力,费尽唇,古巻数八千二百有余,限以半月,且疟疾大作,不敢言劳。每日漏下四鼓始休,虽额数有限,不能无遗珠之叹。而入彀者皆苦志芸牕,且多藜藿不充之士,榜下皆啧啧称叹,言此科孤寒吐气。某闻之,殊不自安。天下才人原不尽在孤寒,某亦何所容心?或主司贫苦,气类偶相感触耳。出闱后,与抚军诸公约,断不敢一事相干,渎公筵之外,无私防也,无私札也。浙中例▯举人亲供,全始解巻,举人有逺者一时不能至,询之学使,言往科亦有不▯亲供之例,遂与抚军言于九月廿日解巻,某遂于廿二日遣牌,廿五日登舟矣。此某奉使之大畧也。某离家三载,老母年髙,借便归省,于子老入都,匆匆漫陈一二,乞赐垂照。敝衙门诸先生与同乡诸公,未敢一字相▯,乞为道意。
译答陆稼书的信 先生的正学和清德,我私下仰慕已久。来信说:‘孔孟之道到了朱子才大为彰明,求学者只怕不能实行,不怕不能明白;只应当求得进入它的堂奥,不应当又自行另立门户。’这是不可改变的定论。又读《学术辨》说:‘天下有立教的弊病,有末流学问的弊病。’又说:‘泾阳、景逸还不能完全摆脱姚江学派的藩篱。’这些话都极为精当。唯有您说我不愿学者诋毁先儒,这确实如此,但其中还有说法。我年轻时没有师承,长大后又荒废学业,茫然无知,曾经泛泛涉猎各家,妄自发表议论。后来学问稍有进步,心思稍微细密,十分后悔以前的做法。反复审查选择,知道程朱是我们儒家的正宗;想求孔孟之道却不经过程朱,就如同乘船走断港绝潢,却希望到达大海,必定不可能。所以我的学问虽然还不能望见程朱的门墙,却不敢另寻归路。至于姚江之学,从嘉靖、隆庆以来几乎遍及天下;近来有一两位巨公倡议排斥它,不遗余力。然而海内学术日益浇薄,其原因是什么呢?大概是天下人相互崇尚虚伪已经很久了。巨公在上面倡导,随声附和的人很多;还有人沉溺于利欲场中,毁弃规范、节操亏丧,却也都著书刻板,放肆地讥刺,说‘我这是要趋合时局’。也有人没有深入研究朱程之理,眼睛也没有真正读过姚江的书,却连篇累牍地写作,没有一个字能够阐明学术,只挑剔姚江在乡里、家庭中隐微处的私行,以这种揭发来显示自己守卫道统、排斥邪说的功夫,并以攻讦为正直,圣贤是厌恶这种做法的。只有像孟子所说出于不得已的情况才可以这样做。学术的精微之处从未探讨,别人的显著功业也不容易诋毁,却毫无根据地揭发隐微私事,以满足自己的笔舌之快,用心也不够光明。当年桂文襄一类人,不过是因为同时代嫉妒他的功名罢了,今天又为什么这样做呢?责备别人贵在使人心悦诚服;自古以来讲学的人,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专门把谩骂当作本领的。有人说:‘孟子曾经排斥杨朱、墨子,难道杨墨真的到了无父无君的地步吗?孟子一定是追究他们的流弊,把话说到极点;这正是圣贤捍卫道统的苦心。’如今的君子以及阳明是否果真等同于杨墨,姑且还来不及讨论;我私下认为,孟子之所以得到孔子的心传,是因为他以知言养气、性善尽心的学问,能够阐明圣人的深意。必须先有成就孟子之所以为孟子的学问,之后才有资格排斥杨墨、熄灭邪说、守护先圣之道。如果学术不足以继承孔子,却只天天告诉人说‘杨墨无父无君,率领野兽来吃人’,恐怕无法使杨墨心悦诚服。也无法熄灭杨墨心中正在炽烈燃烧的火焰。孟子说:‘如今那些与杨墨辩论的人,就像追赶逃跑的猪,猪已经进入猪圈了,还要再把它招引出来。’由此可知,当时与杨墨辩论的人也不在少数。如今连片言只字都没有留下,可见他们不足以产生什么影响。然而杨墨之道没有流传到今天,单单依靠了孟子。如今不致力于培养孟子那样的知言、养气、崇尚仁义、鄙弃功利的学问,却只与那些像追赶逃猪一样的人相互争斗,这也太不自重了。来信说:‘阳明曾把朱子比作洪水猛兽,这是诋毁先儒。难道阳明如果这样做,今天也排斥诋毁先儒的人,有什么妨害呢?’我私下认为,阳明诋毁朱子,是阳明的大罪过;这对朱子有什么损害?如今人的功业文章连阳明的万分之一都赶不上,却只效法他的罪过,像两个人争相对骂,有什么益处?恐怕朱子也不愿意有这样的报复。因此我不敢诋毁斥责阳明,是因为认为想要阐明程朱之道的人,应当在心中体会程朱的心学。程朱之学,穷究事理必定极其精细,居敬必定达到极致;喜怒哀乐必求合乎中节,视听言动必求合乎礼,作为子、臣、弟、友必定求尽到各自的本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久而久之,人心都信服了,声援也自然来自众人;即使笃信王阳明学说的人,也明白地知道圣人之学有真实的道理,于是转而跟从它。若说:“凡是能够谩骂人的,就是程朱一派;那么那些毁弃坊间规范、节操品行败坏的人,只要能肆意鼓动狂妄之舌,岂不都将被供奉在洙泗之堂了吗?”这不是我敢相信的。我年岁已经衰老,学问没有长进,实在深深惭愧。只愿默默地自我考察,求得无愧于先贤。或许上天还稍稍借给我一些年岁,果真有所见解,然后慢慢说出几句话,来请海内君子指正;时机未晚之前,我实在不敢贸然附和。答友人论学书 我年少时遭逢丧乱,求学没有老师传授;入仕后与曹厚庵先生一同在史馆当值,才得以承受他的指教。那时年少心粗,正把注意力放在词章上,未能穷究根本,泛泛接受先儒的学说,时而醒悟,时而后悔。静坐久了,觉察到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之时,确实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日常生活中,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随时显现,只是存心涵养的功夫疏略,所以扩充它们的力量不足。自濂溪以来,师友之间传授的学问,本来有真实的传承和精微的要诀;如果不能从根本上透彻领会,不能从存心涵养上取得力量,就会把先儒真切指示的话都当作影子和声响混过去,怎么能够融会贯通呢?近世功利和词章之学,使人心陷溺,不知道上天赋予我的本性究竟在哪里,只是徒然袭取先儒的外在形式,妄自划分界限;所说的不是自己所见,所见的又不是自己所践履,也实在可怪。与宋牧仲书 我读了北闱题名录,得知您五弟介山高中,非常欢喜。等进京后,当面恭贺。浙江乡试的文章向来号称最盛,但也是弊病的聚集之处。凭我庸碌无能,竟滥居这个职任;同考的诸位公馆教官将近一半,而且年纪都已老迈,对此道茫然无知。考场中用尽心力,也说尽了话;古籍试卷有八千二百多份,限在半个月内完成,又遇疟疾大发,不敢说辛劳。每天直到四更漏下才休息。虽说录取名额有限,也不能没有遗珠之叹。但中选的人都是在芸窗下苦心读书的士子,而且多是连粗茶淡饭都难以充足的人;榜下众人都啧啧称叹,说这一科使贫寒士子扬眉吐气。我听到这些,特别感到不安。天下的人才原本不都出自贫寒之家,我又有什么私心可容纳呢?或许只是主考官与贫苦士子气类偶然相感罢了。出考场后,我同抚军诸位约定,绝不敢在任何事情上相互干涉;除了公宴之外,不送私下的礼防,也不写私信。浙江的惯例,是等举人亲自供述后才全部拆封试卷;有些举人路远,一时不能到场,询问学使,学使说往科也有不等候亲供的先例,于是我便同抚军约定在九月二十日拆卷;我遂于二十二日发出牌文,二十五日登船。这就是我奉命出使的大概情形。我离家已经三年,老母年纪很大,借此便利回去省亲;您儿子老入京之际,匆忙略陈一二,恳请您垂察。敝衙门各位先生和同乡诸位,我不敢写一个字去问候,烦请您替我转达心意。
答闽抚金悚存书先生邃学▯才,为中朝领袖。顷者入境,大疏具见振刷实政,公恕严明兼而有之。长安道上,无不叹服。窃以今日吏治坏极,百姓苦极,有司亦困极。不但七闽为然,而七闽为甚。大贤风示于上,自应丕变。然事有难为,不无阻碍。要在大力深心,且须去泰去甚。从来化否为泰,固自有渐。惟大端既正,风行草偃,不劳而成,固不必事事改易也。海上善后之防,为今日第一要务。至尊明见万里,庙算▯深,迥出恒人意表。但身在地方,倍为亲切,绸缪经画,期于尽善。封疆重任,惟谋久逺不在铺张。圣主缓台衡之命,暂畀南服,宵旰筹度,良有深意。固知姚、宋、韩、范并于一身,非先生不可耳。
与杨筠湄书向于邸抄读大疏,以为汉之汲长孺、唐之张曲江于今再见,国有直臣,社稷之福,倾心向慕,晤教无从。近者秉衡三晋,人颂欧阳某,于各省学宪,概不敢以一函相通,故不敢破例达尺素于左右。然有一事欲闻于大君子之前,藏之胷中,逡廵而不敢者数矣。既而思之,若于试事相干涉,则断断不可;若阐▯濳德,或亦大君子之所乐闻也。赵城同宗讳家相,字泰瞻,已丑进士,孝友亷介,本自性成,言规行矩,非由矫节。筮仕常熟,惠政洽于人心,以催科政拙,例当左官,士民千里诣阙号泣,请留举旛,相约输纳恐后,数载逋赋一朝报竣,三吴缙绅叹为从来未有。部议还职,再补南漳,地最荒残,境逼巨宼,招抚流移,训练乡勇,养民教士,具有成绩,督抚拟举卓异,而莼鲈兴思,遽赋归来,居乡杜门却扫,絶迹公府。宦既不达,家徒壁立,惟训迪后进,敦尚躬行,诚盛世之循良,儒者之卓行。古者乡先生殁而祭于社,若斯人者,以之俎豆乡贤,使后人有所矜式,实大典之光也。门祚衰防,恐无由达之执事,某知之最深,故敢为发防阐幽之举,惟冀博采舆论,慎而行之,幸甚。
与王抑仲书长安道上有称颂足下新政者,未得其详。既而知立义学七十余处,从学弟子六七百人,近且重农积谷,水旱有备,此汉代循良所为何幸于今日见之?教养二字,王道之本。近日长吏不讲久矣。某昔承乏潼闗,亦力行社学、乡约、义仓、保甲四事,颇费苦心,虽寮友承行,不能尽如鄙意,然亦有效可覩矣。足下学有源本,才足经世,今日乃兼善天下之始也。闻以吕司宼公诸书课子弟,此书最善,入人化俗为易,妇人女子皆能于变,真快事也。半载之后,似当课以《孝经》《小学》。近世人才不古,若只为少此一段工夫,就中择其才可大成者,进以经书,讲明正学,三年之间,当有大贤出而应之,有功吾道不小也。贤才不择地而生,特振兴无人,遂就頽废耳,此亦天意之所甚惜也。更闻勇于拔薤,疾恶过严,此自初政宜然,亲民之吏,慈惠为上,民既向风,威严宜弛。愚者千虑,或可一采。治行卓异,不拘俸次旦晩。内召梓里借荣翘望翘望
与宋牧仲书都门奉送台旌,遂如三秋。足下壮猷伟略,为三辅屏藩,舆颂一新,洋洋盈耳。吏从冰上,人在镜中,请以相赠。事繁而处之若简,民诈而驭之以诚,在足下固自裕如,然努力加餐,实所愿也。某才本驽下,年来史事浩繁,心血耗尽,不意孙屺老荣转阁学,某滥叨。新命同张素老进讲内廷学术疎陋何能仰助高深且衰,年多病,风雨寒暑不辍,岂能胜任?圣主恩深,不敢控辞。足下何以教我?兹因小价领米之便,奉候兴居。附有请者:目下盛暑,每日进讲瀛台,苦于步履,急欲买一脚力,不得妥当。廏中良骥必多,求暂借一小而驯者,俟置得即还。上借乗之风,在春秋已叹其难。朋友与共,子路以之明志。或世人以为不易者,而贤者可与言情乎?笑笑
与杞县令王慎斋书长安晤对,退而自喜。不谓斯世复见龚黄。别后音问疎阔,时切怀想。偶有便,鸿附候兴居。刘文烈公理学节义,彪炳宇宙。后嗣守其家学,闭户甘贫,文行可称。曽孙忠昆相见京师,接其言论,朴诚可掬,令人想见名贤家法。笃念贤裔,扶植衰防,古道于今,非大君子其谁望乎?圣朝表励忠节,卓冠百王。文烈公既荷旌恤,辉煌史册。四十年来墓碑未立,后人过之,竟不知有斯人之墓,亦地方之阙典也。伏望与绅士公议,勒片石以志不朽。此近世所视为迂阔不足为,而先儒以为知务也。伏惟垂察焉。
译答福建巡抚金悚存书 先生学问深厚、才华宏富,是朝廷的领袖。近来进入福建境内,大疏中充分显出您振作整顿、实行实政的作为,宽厚、恕民与严明兼备。长安道路上的人没有不叹服的。我私下认为,如今吏治坏到了极点,百姓苦到了极点,主管官员也困顿到了极点。不只是七闽如此,而是七闽尤其严重。大贤在上面作出表率,自然应当发生巨大的改变。然而事情有难以施行之处,也不能没有阻碍。关键在于用大力、存深心,而且还须去掉过分和极端。自古以来,使否塞转为泰通,本来就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只要大体方向已经端正,风行草偃,不费力便可成功,当然不必事事都改动。海上善后防务,是今天第一要务。皇上明察万里之外,朝廷的谋划宏大深远,远远超出常人的意料。但身在地方,感受更加亲切,必须周密筹划,务求尽善。肩负守土重任,关键在于谋划长远,而不在于铺张声势。圣主暂缓任命您为台衡之官,暂时把南方交给您,您日夜筹划,实在有深意。我本来知道,姚崇、宋璟、韩琦、范仲淹的才略集于您一身,这件事非先生不可。与杨筠湄书 先前从邸报中读到您的大疏,认为汉代的汲长孺、唐代的张曲江如今又出现了;国家有直臣,是社稷之福。我倾心仰慕,却没有机会亲自聆听教诲。近来您执掌三晋,人人称颂欧阳某;对于各省学政,我一概不敢写信往来,所以也不敢破例给您寄这封信。然而有一件事想在大君子面前说说,藏在胸中,迟疑而不敢开口已经好几次了。后来想来,如果这会干涉考试事务,当然绝对不可;如果是阐扬潜藏的德行,或许也是大君子乐于听闻的。赵城同宗讳家相,字泰瞻,是己丑进士,孝顺友爱、廉洁耿介,本来就是他的天性;言语合乎规矩,行为合乎法度,并不是故意矫饰节操。他初任官职在常熟,惠民政绩深入人心;因催征赋税的政绩不佳,按例应当降职,士民却从千里之外到宫阙前号哭,请求留任并举旗相留,彼此约定争先缴纳赋税,数年拖欠的赋税一朝报完,三吴士绅都叹为从来未有。部议恢复他的职务,后来又补任南漳。那里最为荒残,境内又逼近大盗;他招抚流亡,训练乡勇,养育百姓,教导士子,都取得了成绩。督抚拟定举荐他为卓异官员,但他忽然有了莼鲈之思,立即辞官归来;居乡时闭门谢客,足迹绝不到官府。他仕途既不得志,家中又贫困得徒有四壁,唯独教导后进,勉励人们重视亲身实践,实在是盛世的循良之吏、儒者的卓越品行。古代乡先生去世后要在社中祭祀;像这样的人,把他列入乡贤而祭祀,使后人有所尊崇效法,实在是光大典制的事情。他的家族福运衰微,我恐怕没有途径把此事上达执事;我对此知道得最深,所以斗胆替他发掘隐德、彰明幽光,只希望您广泛采纳舆论,慎重办理,幸甚。与王抑仲书 长安道路上有人称颂您的新政,但我还没有知道详情。后来得知您设立义学七十多处,入学弟子有六七百人,近来又重视农业、积储粮食,对水旱灾害都有准备;汉代循良之吏所做的事,怎么有幸在今天见到了?教导和养育,是王道的根本;近来的长吏已经很久不讲这些了。我从前承乏潼关,也努力推行社学、乡约、义仓、保甲四件事,颇费苦心。虽然同僚承办,不能完全按照我的意思,但也有成效可以看见。您求学有根本,才干足以经世济民,今天正是兼善天下的开始。听说您用吕司寇公的各篇文章来教导子弟,这些文章最好,容易使人受到感化、改变风俗,连妇人女子都能因此改变,实在是快事。半年之后,似乎应当教他们《孝经》《小学》。近世人才不如古代,如果只是因为少了这一段功夫,不妨从中选择那些才干可以大成的人,进一步教以经书,讲明正学;三年之间,应当会有大贤出来响应,这对我们的道统功劳不小。贤才不会选择地方才出生,只是因为无人振兴,才终于走向衰败;这也是上天最为惋惜的事。又听说您勇于拔除坏人,憎恶邪恶过于严厉;这本来是初任政事时应有的作风,但亲民之吏,应当以慈惠为上。百姓既然已经仰慕您的风化,威严就应该稍稍放宽。愚人的千虑之中,或许也有一得,您可以择取一二。治理政绩卓异,不必拘泥于俸禄资历和早晚。朝廷征召,家乡也借此增光;我翘首盼望,翘首盼望。与宋牧仲书 在都城门外恭送您的台旌,转眼已经像过了三秋。您的宏伟谋略,成为三辅的屏障,百姓的颂声焕然一新,洋洋盈耳。属吏如同站在冰上,自己如同处在明镜之中,请把这两句话送给您。事情繁多却处理得好像简易,百姓多诈却用诚信驾驭;这些对您来说本来都从容自如,但还请努力加餐,实在是我的愿望。我本来才干低劣,近年来史馆事务繁重,心血耗尽;没想到孙屺老荣升阁学,我也跟着滥受其荣。新任命我与张素老一同进讲 内廷学问疏浅鄙陋,哪里能够仰助圣学?我学问高深方面不足,而且年老多病,风雨寒暑都不能停止,哪里能够胜任?圣主恩深,我不敢上书推辞。您有什么指教我的吗?这次借小差役领取米粮的机会,特来问候您的起居。另有一事相求:眼下正值盛暑,每天到瀛台进讲,苦于步行,急想买一匹代步牲口,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您的马厩中一定有许多良马,希望暂时借给我一匹小而驯顺的,等买到后立即归还。君上借乘车之风,在《春秋》中尚且感叹难得;朋友共同使用,子路借车来表明志向。或许世人认为不容易办到,但不知贤者愿不愿意谈这份情谊?笑笑。与杞县令王慎斋书 在长安相见交谈后,退下来自己很是欣喜,没想到这个时代又见到了龚遂、黄霸这样的循吏。分别以后音信稀少,时常深切怀念。偶然有便人,托鸿雁捎信问候您的起居。刘文烈公的理学和节义,光彩照耀宇宙。他的后代守护家学,闭门甘守贫困,文章品行都值得称道。曾孙忠昆在京师与我相见,我听到他的言谈,朴实真诚几乎可以捧在手中,使人仿佛看见名贤的家法。深切顾念贤人的后代,扶助衰微的家族,使古道在今天得以延续,除了大君子还能指望谁呢?圣朝表彰激励忠节,超过历代帝王。文烈公既然已经受到旌表和抚恤,光辉也载入史册。四十年来墓碑一直没有树立,后人经过那里,竟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墓,也是地方上的缺典。恳请您同乡绅共同商议,刻一块石碑来记载,使其永垂不朽。这是近世人看作迂阔、不值得做的事,但先儒认为这是懂得要务。恭敬地希望您垂察。
答沈芷岸书去冬匆匆一晤,未得罄展积悃。别后企望云帆,不禁耿耿于怀也。今春阅邸抄,知酉闱得隽者六人,而足下拔帜先登,曷胜欣跃?更独荷圣恩简授中秘,从此积学树品,大用可期。不佞得以一日之雅,借光无既。然初入仕途,择守宜慎。长安名利之场,闻见繁难,最易摇惑。三门急湍,砥柱良难。足下识力坚定,宜静重养望,勿逐时好相竞躁进。前辈典型,昭然可见。署中堂聨:“人重官非官重,人徳胜才毋才胜徳”,真座右铭也。幸勉旃而已。
答王世兄书某谬以庸菲处第一繁难之地,救过不遑,惟恪遵功令,夙夜不怠。天鉴民瞻,时凛于懐。一载有余,未尝敢与乡士大夫以书札相通。吴中多贵游,亦无以私相干者。某何敢以已所不欲,施之于人?且自破籓篱,将来何以自处?故万万不敢也。今圣主振兴文教特简学使,一时诸臣无不争自濯磨。况贵乡以名元贤侍御,处孔孟之国,自当一秉至公,洗从前之陋,副当宁之心。士君子苦志诵读,自能邀其鉴拔。若稍存他念,则志意不立,文笔必弱,反失之矣。故惟患学业不精,不患有司不明。专心致志,不为诡遇。圣贤之道,实实在此。某年来于千辛万苦中,颇有得力,见此理颇明,因感师恩,不敢不以实告。惟世兄稍赐垂察,毋为世俗之言所移也。
与鲁敬侯书山中岁月,未可虚度。濳心经史,务求明体适用。濓洛以来,大儒之书,细细穷究。蕺山先生典型尚在,梨洲、定庵学有渊源,虚心请教,必有所得。古小学,先儒讲学之地也。与同志君子相商,兴复士大夫居乡兴学立教,变化风俗,是第一要务。但要实从立德明道起,念勿存声气名誉,私见成已成物皆性分中事,不可错过此生,负天地生成之德也。子闳端品,清脩真诚,君子正当交相砥砺,以圣贤相期。士立志要高,不要卑;要定,不要杂;要坚,不要缓。让第一等人不做,做第二等便是无志。今世士大夫以古道自持,不随流俗者,如足下盖不多见。不佞实有厚望,故敢畧陈其愚。
译答沈芷岸书 去年冬天匆匆一见,没有能够尽情表达积久的诚意。分别后盼望您的云帆远来,心中不禁一直牵挂。今年春天读邸报,知道酉闱取中六人,而您拔得头筹、首先登第,怎么能不欣喜万分?更独自承受 圣恩,简拔授任中秘之职;从此积累学问、树立品德,大用可期。我因为有一日相交的情分,得以借您的光彩,实在受益无穷。不过初入仕途,选择所守的原则应当谨慎。长安是名利之场,见闻纷繁复杂,最容易使人动摇迷惑。三门之处水流湍急,砥柱实在难以安立。您的见识和力量坚定,应该安静持重以培养声望,不要追逐时俗所好,互相竞逐而浮躁求进。前辈的典范,清楚可见。署中堂联说:“人贵重官职,不是官职贵重人;人的德胜过才,不可让才胜过德。”真是座右铭。希望您努力而已。答王世兄书 我错误地凭庸劣才能处在天下第一繁难的地方,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只能谨慎遵守功令,早晚不懈怠。上有天鉴,下有民众注视,时时令我心中畏惧。一年多来,我从未敢同乡里的士大夫用书信往来。吴中有许多权贵子弟,也没有因私事来干涉我的。自己不愿意的事,我哪里敢施加给别人?而且一旦自己破坏藩篱,将来凭什么自处?所以万万不敢。如今 圣主振兴文教 特意简拔学使,一时各位大臣无不争相自我砥砺。何况贵乡有名列元贤的侍御,身处孔孟之国,自然应当一秉至公,洗刷从前的陋习,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士君子苦心读书,自然能够得到他的鉴别和拔擢。如果稍微存有其他念头,那么志向就不能树立,文笔也必然衰弱,反而会因此失去机会。所以只应担心学业不精,不应担心主管官员不明。专心致志,不要采取投机取巧的方式。圣贤之道,实实在在就在这里。我近年来在千辛万苦之中颇有所得,对此理看得较为明白;因感念老师的恩德,不敢不把实情告诉您。只希望世兄稍稍垂察,不要被世俗的言论所改变。与鲁敬侯书 山中的岁月,不可以白白度过。要潜心研究经史,务求明白根本、适用于实际。濂洛以来大儒的著作,应当细细穷究。蕺山先生的典范仍然存在,梨洲、定庵的学问都有源流;虚心向他们请教,一定会有所得。古代小学,是先儒讲学的地方。应当同志同道的君子商议,复兴士大夫居乡时兴学立教、改变风俗的事业,这是第一要务。但一定要从树立德行、阐明道理做起,切记不要存有声名气势之心;以私见成就自己、成就他人,都是本性分内的事情,不可错过此生,辜负天地生成万物的恩德。子闳品行端正,清白修洁而真诚,君子正应当彼此砥砺,以圣贤相互期许。士人立志要高远,不要卑下;要坚定,不要杂乱;要坚韧,不要松缓。让第一等人不去做,反而去做第二等人,便是没有志气。当今士大夫中能够以古道自持、不随流俗的人,像您这样的大概不多见。我实在对您寄予厚望,所以才敢略陈我的愚见。
答孙屺瞻侍郎书逺接手教,仰见大君子慎始图终,大业出于小心,非时辈漫无逺谋者所可同日而语。某愚昧无识,未尝久习河务,然既承下问,不敢不竭鄙见。下河之患,固在海口壅塞,然海口之塞,匪自近年,祗因上流不治,河淮失其故道,漕隄溃决,因而闸坝多开,止求泄上流之水,以安蹔时之漕,不为水求归宿之处,遂以七州县城郭田庐为巨壑矣。皇上南巡,亲见下民妇子田庐,皆处洪涛之中,真若恫瘝在身,真天地覆载之心也。即尧舜之忧劳,洪水大禹之饥溺,由已何能加焉?今欲开海口以治下河。皇上之意,固专在民生,然漕运久逺之计,实不出此。盖天下水,未有不以海为归者。黄河北岸减水坝,由沭阳、安东等处,皆入海之路。潘印川减水坝,俱建于河北岸,欲其从灌口入海也。今南岸减水闸坝之水,安归乎?归洪泽湖耳。淮湖之水,日増日涨,河流带沙,湖底渐高,清口太狭,则湖逼高堰。昔潘印川用高堰逼淮刷黄,寜犯大忌,浮议沸腾,而不敢轻开尺寸者,而今竟开六坝、二闸矣。更加以三十六湖之水,尽注漕河,漕隄安得不危?故又开一百余丈之滚水以泄之。其意以为漕隄不溃,则河臣之事毕矣,七州县之民命可无问也。独不思下河之地有限,而上流之来水无穷,以有限之地供无穷之源,将来水无所容,一线漕隄势必大坏。由此言之,开海口、治下河,非但救七州县之民命已也,实所以为漕运久逺之计也。今欲闭漕隄之坝,必先开高堰之坝。高堰之坝不能全闭,欲闭高堰六坝之二三,必先塞黄河南岸之闸坝。黄河南岸有毛成铺,北岸有大谷山、徐城,可无患矣。王家山以下一路减水闸坝,不可稍闭,免洪泽湖之泛滥垫淤,且留以蓄水刷沙乎?自砀山以下至清河南北减水坝三十余座,水分则流缓,流缓则沙停,将来正河运道不有淤塞之虑乎?又印川之减水坝,比隄稍卑二三尺耳,今与地平矣。昔云归漕者常盈,今何能盈乎?此上河之可虑者也。河督之坚执不移者,不过以开闸、开坝费帑金无算,今日可塞,昔日何以误开?恐有从而议其后者耳。愚因于防议,向中堂九卿言之:治水如治病,因病立方,补泄随时,难以执一,不得以后日之用补归咎于前日之误。泄昔日开坝以保隄也,今日塞坝以刷沙也,犹先应用大黄、芒硝者,用大黄、芒硝,后应用参茋、桂附者,用参茋、桂附,各有其宜,归于愈病而已。此言实有至理,亦欲河督开豁疑,衷从长计议,为国计民生,图久逺之防,此出自诚心,而不谓河督之坚执如故也。然今日下河工程,当在范公隄外,此非坝水所能到也。但于石防、丁溪二口开通一二处,则浮水可去,内地水当渐浅,河湖旧形当渐露。再寻访所谓射阳、德胜、平望、喜鹊诸湖旧迹,而以闸坝之水开引河以归之,再由湖归河,以入新开海口,条分缕析,脉络分明,即大禹治水亦不过如此。若曰一开海口而遂使下河尽为平陆焉,万万无是理也。故目下不在减水坝之塞与不塞,而在地方官不肯尽心相助,呼应不灵,人夫物料恐难凑手耳。若诸事凑手,即当尽心严督工程,勿惑浮议。成大功者,小小顺意不足喜,小小拂意不足惧。惟先定成局,持坚忍不拔之志,如行兵然,当有定算,偶尔胜负何足忧喜;如弈碁然,当争全局,一着二着何足较量。下河苦水久矣,今岁之旱乃偶然耳。若尽如今岁,则海口可以不开矣。前读大疏,断无海水高于内地之事,此先生亲身阅歴之言,故凿凿如此,非如他人纸上谈兵也。只此一言,便见治下河定算矣。皇上神圣,不世出之主。滇、黔、闽、粤,指顾荡平。海外自古未入版图之地,皆立郡县。汉、唐以来从未臣服之国,尽来归附。岂淮、▯近地,开一二湮废之河道,以救数城之残黎,发自圣心特遣,部堂为臣子阻挠而罢,以为圣主之心,能宴然而已乎?故减水坝不可塞,则海口更不可不开。下河之水愈大,则开海口之功亦愈大。惟先生断然持之耳。某以为成功可操券而待也。
与王似斋书足下有体有用,不佞所深爱。客冬晤尊公,知足下家学之有自也。顷札至,询为学之要,见足下立志不凡,为学不在语言文字之间,惟于伦理身心无愧无怍,便是圣贤一路,足下勉之。不佞生平从不代人作文,亦未尝倩人代作。闻杞县碑文借不佞出名,寒家无寸土在▯,岂可妄列邑人之末?幸为改去,是所望也。
汤子遗书巻五
译答孙屺瞻侍郎书 远远收到您的手教,可以看出大君子慎重开始、谋划终局,大事业出于小心谨慎,这不是同时代那些没有长远谋略的人所能相比的。我愚昧无知,从未长久熟悉河务;但既然承蒙您下问,不敢不竭尽浅见。下河的祸患固然在于海口淤塞,但海口淤塞并非始于近年,只是因为上游没有治理,黄河、淮河失去旧有河道,漕运堤坝溃决,于是大量开启闸坝,只求泄去上游的水来安定一时的漕运,却不替洪水寻找归宿之处,终于把七个州县的城郭、田地、房屋变成了巨大的深壑。皇上南巡,亲眼看见下河百姓和妇女儿童的田地房屋都处在洪涛之中,真像痛苦在自己身上一样,确实是天地覆载万物的仁心。即使是尧舜的忧劳、大禹治洪水时以百姓饥溺为己任的心情,又怎能超过它呢?如今想要开通海口来治理下河。皇上的意思固然专在民生,但漕运长久之计,实在也正在这里。天下的水,没有不以大海为归宿的。黄河北岸的减水坝,经由沭阳、安东等处,都是入海的道路。潘印川所建的减水坝全在河北岸,是想让水从灌口入海。如今南岸减水闸坝的水归向哪里呢?只能归入洪泽湖。淮湖的水一天比一天增加上涨,河流挟带泥沙,湖底渐渐升高;清口太狭,湖水便逼近高堰。过去潘印川利用高堰逼淮水冲刷黄河,宁可触犯大忌,任凭众议沸腾,也不敢轻易开闸一尺一寸;如今竟然开了六坝、二闸。再加上三十六湖的水全部注入漕河,漕运堤坝怎能不危险?所以又开了一百多丈宽的滚水口来泄水。他们以为漕运堤坝不溃,河臣的事情就完成了,至于七州县百姓的性命则可以不问。唯独没有想到下河容纳水的地方有限,而上游来的水没有穷尽;用有限的地方承受无穷的水源,将来水无处容纳,一线漕堤势必大坏。由此说来,开海口、治理下河,不只是为了救七州县百姓的性命,实在也是漕运长远之计。如今想要堵闭漕堤上的坝,必须先开通高堰的坝。高堰的坝不能全部关闭;若想关闭高堰六坝中的两三座,必须先堵塞黄河南岸的闸坝。黄河南岸有毛成铺,北岸有大谷山、徐城,便可以没有忧患。王家山以下一路的减水闸坝,不可稍稍关闭,以免洪泽湖泛滥、垫高淤塞;并且还要留下它们来蓄水冲刷泥沙吗?从砀山以下到清河,南北减水坝有三十多座,水流分散,流速就慢;流速慢,泥沙就沉积,将来正河运道难道不会有淤塞的忧虑吗?此外,印川的减水坝只比堤低两三尺,如今已经与地面齐平了。过去说归入漕河的水常常充盈,如今怎么还能充盈呢?这是上河的可忧之处。河督之所以坚持不改,不过是因为开闸、开坝要耗费无数帑金;今天可以堵,过去为什么错误地开呢?恐怕有人会随后追究他的责任罢了。我因此在防议时,曾向中堂和九卿说:治水如同治病,要根据病情开方,补益或疏泄随着时势变化,不能拘泥于一端,不能因为后来采用补法就归罪于先前误用泄法。过去泄水、开坝是为了保堤,今天堵坝是为了冲刷泥沙;这就像先前应当使用大黄、芒硝时使用大黄、芒硝,后来应当使用人参、黄芪、桂枝、附子时使用人参、黄芪、桂枝、附子,各有各的适宜之处,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治好病。这番话实在很有至理,也是希望河督能够开阔疑虑,内心按照长远计划商议,为国家大计和百姓生计谋划长久的防务;这是出于诚心,并不是说河督仍旧固执不变。然而今天下河的工程,应当在范公堤之外,这不是坝水所能到达的地方。只要在石防、丁溪两处水口开通一两处,积水就可以排去,内地的水应当逐渐变浅,河湖原来的形势也应当逐渐显露。再寻访所谓射阳、德胜、平望、喜鹊等湖泊的旧迹,把闸坝的水引入开挖的河道,使水归入这些湖泊,再由湖归入河,进入新开海口;层层分说,条理清楚,水脉贯通,即使大禹治水也不过如此。若说一开海口就能使下河全都变成平地,那是万万没有这种道理的。所以眼下关键不在于减水坝该不该堵,而在于地方官不肯尽心协助,彼此呼应不灵,民夫和物料恐怕难以凑齐。如果各项事情都能准备妥当,就应当尽心严督工程,不要被浮议迷惑。成就大功,小小的顺意不值得高兴,小小的违意也不值得害怕。只应先确定全局,保持坚忍不拔的志向;如同用兵,应当有确定的谋算,偶然的胜负哪里值得忧喜;如同下棋,应当争取全局,一两步棋哪里值得计较。下河苦于水患已经很久了,今年的旱灾只是偶然现象罢了。如果每年都像今年这样,海口就可以不必开了。我先前读到您的大疏,断然没有海水高于内地这种事;这是先生亲自考察所得的话,所以如此确凿,不像别人只是在纸上谈兵。仅凭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您治理下河已经有了确定的谋划。皇上神圣,是世间少有的君主。滇、黔、闽、粤,指顾之间便荡平;海外自古未列入版图的地方,也都设置了郡县;汉、唐以来从未臣服的国家,全都前来归附。难道淮、扬这些近处的地方,开通一两条淤塞废弃的河道,来救活几座城中的残余百姓,竟要由 圣主亲自派遣,而被部堂官员作为臣下加以阻挠,因而作罢;难道可以认为 圣主的心意,只能安然止息而已吗?所以减水坝不能堵,海口就更不能不打开。下河的水越大,开海口的功效也就越大。只是希望先生果断地坚持它罢了。我认为成功可以拿着凭券等待。与王似斋书 您既有体又有用,是我非常喜爱和看重的。去年冬天拜见令尊,知道您的家学是有渊源的。近来收到您的信,询问求学的要旨,可见您立志不凡。求学不在语言文字之间,只要在伦理和身心上无愧无怍,便是圣贤的道路,您应当努力。我平生从不代别人作文,也不曾请人代写。听说杞县碑文借用我的名义,敝家在杞县没有一寸土地,哪里可以妄列在邑人的末尾?幸请替我删去,这是我所盼望的。《汤子遗书》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巻六工部尚书汤斌撰赋颂论辨璿玑玉衡赋【有序】【臣】闻蓂荚初生,古帝识明时之义;泽火成象,大易垂治厯之文。朝廷之政令未施,奉若之仪规先备。盖敬天即勤民之本,而法天实凝命之原。自容成定握算六术,已昭黄帝听合宫五行,较着南正司天,北正司地,重黎厘职于隂阳,▯谷候春,昧谷候秋,羲和致严于分至,莫不仰观俯察,上律旁罗。然存其理而缺其仪,未尽观占之哲;有其数而无其器,难成稽察之功。尚考虞书,聿垂伟制,躔度窥于寸管,星文运于圜机,聚山泽之精华,极人工之贲饰,诚授时之要术,步厯之宏规也。然而至德难闻,成模渐斁,精思罕遇,不无章防之讹,参騐或淆,遂有统元之误。以建申为建亥,鲁人之月令无慿;以食卯并食辰,齐廷之度数何舛?太初厯称邃密,寿王犹议其非;乾象术号精深,韩翊尚指其短。固由天行之难定,实亦制度之未精。观防通于古今,应彰明于昭代恭惟皇上履端建极,丽正凝神,日就月将,光华协于天地,朝乾夕惕,奋迅象乎风雷,道在钦崇,凛曰明而曰旦,功深宥密,谨亦保而亦临,时宪之歴久,颁永年之法,新勒合元防运,世之终始,辨五十二家之残丛,将见合璧聨珠,岁书太史,大章▯誉,日纪灵台,乃复上稽典谟,究明遗宪,旁招庶士,敷奏宏词,将假翰藻而明三才,借笔泉而协五纪【臣】防窥理数,素昧天人,幸际昌辰,敢辞芜陋,谨献赋曰缅鸿蒙之初辟,邈莫知其纪极。仰辽廓而无垠,识苍苍之正色。渺终古而左旋,畴转轮而不息。罗万象于周回,建极纽于南北。三垣表内外之宫庭,列宿画中原之邦域。圜九重兮谁营?里九万兮孰测?维邃古之神灵,肇观天而作则。揆茫茫之元化,总睿圣之范围。粤重华之膺箓,绍放勲之巍巍。初受终于文祖,乃躬揽夫万几。方类禋之未举,首申命于衡玑。盖执中以体防于渊穆,自观察而效法。其精防亦犹七十载之光被四表,其功用惟本天治人而不违。若夫魁衡、招摇之密运,隂阳、寒暑之濳移,非参稽之不爽,何庶绩之咸熈矧乃天鸡晓唱,曦驭昼踆。朝浴沧海,夕耀昆仑。景近极而炎暑,景逺极而易昬居牵牛而一阳来复,舍降娄而春风易温。龙山未足夸其烛光,夸父无由效其骏奔。至夫继离宵曜,夜光融融。朒朓警阙,朏魄示冲。应潮汐之消长,从箕毕而泽风日退。度于十三,遂置闰而成功。再如木德行仁,太白秉义,荧惑主礼,辰纬藏智,惟填司信。位王四季,或期岁而周天,或累年而迁次。或方进而复留,或既分而忽防。信薄食之有常,乃伏见之难泥。初偶乖于累黍,久渐易其机枢。何以测算不失于晦朔,气数防愆于盈虚?惟至人德合苍昊,制凖干图。玑运外而规圜,衡当轴而虚中。两极相望于直距,九行环绕夫紫宫。大梁、实沈之周列,鹑首、鹑尾之丽空。四游两环,定经纬表里之准。三辰六合,挈卯酉、子午之鍼运躔离于晷刻,转造化于尺寻。东作、南讹,毕协于节序。摄提、孟陬,宛肖夫天心。随波降升,似昭囘之银汉,与日环绕。象灵乌之迅飞,昼晦重隂而仪度不愆,烈风雷雨而▯忒不讥。饰以▯瑶,缀以美玑。璚璧精莹,云霞之色可挹。夜光璀璨,星宿之芒依稀。虽曰以管窥天,何能持小而测大?要之因衡察象,实可殊途而同归。后若苌▯、子韦。之探赜索隐,梓慎、禆灶之极渺,穷工殷周之巫咸、史佚,魏齐之石氏、甘公、王朔,唐昧之观星候气,尹臯、吴范之视日觇风,汉唐则寿昌、一行之术密,宋元则沈括、守敬之业崇。其用器也,踵事而増华,敷衍而不穷,或造轮扇而刻木,或倚浑仪而铸铜,或削莲花以传箭,或斲觚棱以盘龙。谁能不祖奥防而述成规,遂可察气数而合苍穹?岂若倚盖弹丸,蚁旋磨转?术家之防渺无闻,法象之探索犹浅。彼张衡之藻翰称工,洛下之经画推善,灵宪之图书犹存,岁差之考稽难舛,损益适宜,缩赢合撰,足以騐同气于天人,通至诚于幽显。是以帝王俯察人事,仰观天则,时几必勅,视听毋惑,常扶阳而抑隂,更缓刑而尚德,雨旸寒燠若其序,岁月日星顺其职。皇猷玉润而东壁聨辉,帝典金清而左角不忒。煌煌乎执大象而抚地中,面稽天若。卜年万亿,敬抽毫而作赋。若身随臯夔之班,而游唐虞之世。金台怀古赋【馆课】
译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六,工部尚书汤斌撰:赋、颂、论、辨 《璿玑玉衡赋》【有序】臣听说,蓂荚刚刚生长时,古代帝王便懂得观察时令的道理;泽火形成卦象,《周易》便留下了治理历法的文字。朝廷的政令尚未施行,奉行天意的仪式和规制已经预先具备。因为敬畏上天正是勤于治理百姓的根本,效法上天实在是凝聚天命的根源。自从容成制定握算六术以来,已经彰明了黄帝在合宫听察五行;南正掌管天文,北正掌管地理,重、黎分别治理阴阳;旸谷等待春天,昧谷等待秋天,羲和在春分秋分、冬至夏至时严谨履职。无不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上承天律,旁通万物。然而保存了其中的道理却缺少观测仪器,还没有完全达到观测推占的智慧;有了数字却没有器具,也难以完成考察验证的功效。再考察《虞书》,其中郑重留下了伟大的制度:用寸管窥测星辰运行,用浑圆的仪器测量星象;聚集山泽的精华,穷尽人工的精巧装饰,实在是授予时令的要术、推步历法的宏规。然而至德的道理难以听闻,成法渐渐败坏,精思之士很少遇到,章法不免有讹误,参验也可能混淆,于是便有了《统元历》的错误。把建申当作建亥,鲁人的月令便无所凭据;把卯日食和辰日食混在一起,齐国朝廷的度数为什么如此错乱?《太初历》号称深密,寿王仍然议论它的错误;《乾象术》号称精深,韩翊还指出它的缺点。这固然由于天体运行难以确定,实际上也是制度还不够精密。观察和考证贯通古今,应该在 光明的时代彰显。恭敬地思量 皇上开创正始、建立皇极,端正光明、凝神专注;日益进步,月月增长,光辉与天地相合;早晚勤勉戒惧,奋发迅疾如风雷。治道在于敬慎崇奉,凛然明察而又日日自新;功德深厚而幽微,谨慎地保守并亲临察视。时宪历已经长久实行,颁布永年的法则;重新刻定《合元历》、考察天运,从世代的开始到终结,辨析五十二家历法残存的条文。将要看到日月合璧、星辰联珠,岁时由太史记录,大章之歌传扬声誉,日期由灵台记载。于是又考察典谟,穷究明白遗留下来的制度,广泛招集各类士人,铺陈奏进宏大的文辞;将借助翰墨来阐明天地人三才,借助文笔泉涌来协调五纪。臣私下窥见其中的道理和数理,向来不懂天人之学,幸逢昌盛时代,怎敢推辞浅陋?谨献赋说:遥想混沌初开,久远得无法知道它的终极。仰望辽阔无边的天空,辨认苍苍的本色。漫长的古代中天体向左旋转,谁使车轮转动而不停息?万象罗列于周天,南北两极成为纲纽。三垣标示内外的宫庭,列宿描画中原的疆域。圆形的九重天是谁营造?九万里的范围谁能测量?从远古的神灵起,才开始观察天空并制定法则。揣度茫茫的宇宙变化,总括圣明睿智者的范围。到了重华舜帝承受天命,继承放勋尧帝的崇高功业;刚从文祖那里接受终极大命,便亲自总理万机。正当类祭、禋祭尚未举行之时,首先命令设置璿玑玉衡。大概是执守中道,以体察深沉幽远的天理,从观察天象中效法它。其精微作用也如同舜帝在位七十年,光泽遍及四方;其功用只是以天道治理人事而不违背。至于魁、衡、招摇的秘密运行,阴阳、寒暑的暗中推移,如果不相互参验考察而没有差错,哪里能使各种功业都兴盛?何况天鸡报晓,太阳驾车白昼运行;早晨在沧海沐浴,晚上照耀昆仑。太阳影子接近南极便炎热,远离南极便容易昏暗;运行到牵牛宿时一阳复生,离开降娄宿时春风便渐渐温暖。龙山不足夸耀其烛光,夸父也无法显示自己奔驰的速度。至于月亮承接日光而在夜间照耀,光芒融融;月亮亏蚀警示天阙,新月初现显示其缺损。它顺应潮汐的消长,随着箕、毕二宿运行,泽风逐渐退去。经过十三次运行,于是设置闰月而完成历法。又如木星体现仁德,太白星主持义,荧惑星主礼,辰星主持智慧,只有镇星掌管信。它们分居四季,有的约一年运行一周天,有的积累多年才移动一次位置;有的刚向前运行又停留,有的已经分开却忽然相遇。星辰确实有日食月食等规律,但伏藏与出现却难以拘泥。最初偶尔只差毫厘,时间久了便逐渐改变关键枢机。怎样才能使推算不失于晦朔,使节气和数理在盈亏中不发生差错?只有圣人的德行与苍天相合,才能制定准则,依据天象图。璿玑在外运行而成圆规,玉衡当轴而中空。两极以直线相对,九道轨道环绕紫微宫。大梁、实沈分列周天,鹑首、鹑尾丽映天空。四游仪和两环确定经纬表里之准;三辰、六合牵引卯酉、子午的针运,测量星辰运行和日影刻度,在尺寻之间转动造化。春耕、夏耘都与节序相合,摄提、孟陬完全像天心。随波升降,仿佛昭回的银河,与太阳环绕运行;像神鸟迅速飞翔,白昼昏暗、阴气重重而仪度不差,狂风雷雨之时也不发生失误。用美玉装饰,用珍珠点缀;璚玉和玉璧晶莹明亮,仿佛云霞的色彩可以捧取。夜光璀璨,星宿的光芒若隐若现。虽说是用管窥天,怎么能拿小的东西测量大的天体?总之,借助玉衡观察天象,虽然途径不同,实际上可以达到同一结果。后来有苌弘、子韦探究幽深隐微之理,梓慎、裨灶穷极微妙;有殷、周的巫咸、史佚,魏、齐的石氏、甘公、王朔,唐昧观察星辰、推候气象,尹皋、吴范观察日象、窥测风候;汉、唐有寿昌、一行的术数精密,宋、元有沈括、郭守敬的事业崇高。他们使用仪器,继承前人的事业而不断增加华美,敷陈演绎而没有穷尽:有的制造轮扇并刻木,有的依靠浑仪铸造铜器,有的削刻莲花来传递箭,有的雕刻觚棱使其盘绕如龙。谁能不以深奥的道理为祖述、阐述已经成就的规范,就可以观察气数而与苍穹相合。哪里只是把天看成伞盖和弹丸,星辰如蚂蚁绕磨盘旋转呢?术家的隐微道理已经少有流传,关于法象的探索仍然浅薄。张衡的文章辞藻精美而著称,洛下的经画规划被推为善;《灵宪》的图书还存在,岁差的考察也难有差错。增减适宜,缩短或延长都合乎安排,足以验证天人同气,使至诚贯通幽明。因此帝王俯察人事,仰观天道;对于时机和征兆必定慎重,视听不受迷惑,常常扶助阳气而抑制阴气,宽缓刑罚而崇尚德行,使雨旸寒暖各循其序,年月日星各尽其职。皇上的谋略如玉般温润,东方壁宿联结光辉;帝王的典章如金般清正,左角星不会有差错。光辉灿烂啊,执掌天地大道而安抚大地中央,面向天象而考察它。愿皇上享有万亿年的年寿,我恭敬地提笔作赋。仿佛自身随着皋陶、夔的行列,遨游在唐尧虞舜的时代。《金台怀古赋》【馆课】
冀野漫漫,燕云莽莽。楼烦之碧岫崚嶒,易水之洪涛沆漭。北走紫塞鴈门,南通恒霍上党。柂以漕渠,轴以太行。诚帝王之都防,岂霸主之封疆?乃若朝阳门外,桑干河边,如雪白沙,如山碧岸。岗陂陁而半留,路逶迤而中断。向秋埜之苍茫,对寒流之漫漫。寻昭王之遗迹,怀昌国而浩叹。不辨黄金之台,焉知碣石之馆?当其战国纷纭,燕赵雄武,西荡秦云,东平海雾。戈鋋如鳞,旌旄如雨。固已俯崤函而浅衡湘,诮稷下而陋防羽。且其百里求贤,千金市骏。郭隗绾緺,乐生佩印。鳯不及栖,麟不暇伏。谷无幽兰,岭无秀菊。于是谢礼义之干橹,阅武骑之輣冲。轼锦车而前骛,驱鱼轩而继踪。乃飞阁宏敞,髙榭峥嵘。万乗顾兮驻防,骑旌斾翔兮进瑶琼。故能设寳器于寜台,陈大吕于元英,返故鼎于磨室,植汶篁于蓟城。至于临淄,有如霆之卒;邯郸,有执箒之賔。既刓有功之印,遂疑竒计之臣。实为谋而不终,应感慨于斯晨。若乃秋风暂起,百卉凄苍。霜封野树,鸿鴈南翔。则有壮士于邑,侠客魁垒。佩长剑之陆离,冠切云之崔嵬。慿玉砌而唏嘘,临青松而浩慨。长啸兮抚碧空,短歌兮凌沧海。亦有▯缨公子,殿省名流。荒郊樽酒,南陌轻艛。看浑河而似带,望山云而如楼。抚石嶙而惆怅,悲望诸之不留。岂若凌霄飞雨,铜雀鳯皇。玉阶金闼,雕柱锦墙。煇煌乎岳渎,照曜乎清漳。不过歌舞之美丽,非有贤俊之遗光。祗响平陵之夜漏,空留荒苑之宿霜。过之者不思,居之者已忘。呜呼!铙鼔齐鸣,箫韶零落。骐骥奔驰,驽骀缨络。庭有乌鸢,山有白鹤。曲士升乔,髙贤负郭。曽霸图之不如,况敢望乎鄗洛?若夫伊傅为楫,周召为铎。吟白驹之雅诗,奏云门之翟籥。兰台石渠之髙楹,白虎天禄之广幕。圣泽云飞,皇恩露灏。英华肆浮,麟鳯当道。不藏无用之器,不爱非常之寳。则亦有抵玉。惊禽挥金,薙草况乎?邻斗极之光辉,迩天汉之波涛。又何必徘徊幽咽,向兹台而游敖哉!懋勤殿赋【拟馆课】黄扉日丽,寳笈云开,帝座之光华正灿;东壁之淑气迎来,道衍图书法象,观乎天地,学深坟典,奋迅拟乎风雷,我皇上岐嶷敏睿,丽正凝神,本精一以立皇极,建中和而定羣伦。纳谏不遗葑菲,招贤防及隠沦。武库森严,挞伐悉遵庙算。九功歌叙,民隠日达。枫宸固已树仪型于百辟,贞仁寿于千春。若夫焕太乙之矞皇,曜勾陈之晖丽,黄云紫葢轮囷郁其上,浮兰戺金茎灏渺翔于天际。珠宫贝阙复道斜通,银牓璇题交衢迢逓,飞重檐以切霞,炯丹壁而流霼。龙舸泛万顷澄澜,长杨带千章蓊翳。斯又足奠六鳌而巩四极,应三垣而驭五纬。尔乃广辟别殿,宏贮缥缃。鸿蒙矗而竦峙,觚棱启而景彰。结组幔于棼楣,重绮锦于虹梁。甲帐之月光如雪,秘幄之芸火生香。瑶函左列,竹素盈牀。五库标目于西清,四类充帙于东厢。犀籖重积,玉轴焜煌,未足矜宛委之寳册,何须论天禄之蕴藏。当夫金门朝罢,宣政宴余,鸾佩声逺,鳯扇影徐。名儒招从白虎,大雅延自石渠。究道系于洙泗,证心法于唐虞。无党无偏,阐维皇之敷锡,天秩天叙,绎臯陶之訏谟。既朝乾而夕惕,复无倦而有恒。顾民碞之可畏,识当位之利贞。尊所闻而行所知,髙眀光大,有治人斯有治法,深切着眀,斯乃懋勤之实。政匪仅肇锡以嘉名,矧夫歌叶雅颂,文俪诰盘,悬鍼倒薤,戏鸿腾鸾,云气芝英之简,渊渟岳峙之观。汉武望而废牍,章帝顾而辍翰。以此乗泰运而御六龙,映晨光而翔五鳯。采太史之陈诗,第羣臣之嘉颂。而时几勅命,祁暑思艰,心游农野,道契先天。夜如何其,夜未防。瑶编万巻,寳炬残流。月曈曈兮素华满,北斗低昂兮殿阁寒。岂比夫甘泉晖章,长乐未央,凌霄飞雨,茝若披香,九华仁寿,百福灵光。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祗矜制度之炜煜,何敢希道德之辉光。况乎文教敷宣,天威遐被,都防方开,剑阁云将军已定三湘。地碧鸡金马之修祀,无劳蒟酱橦华之输将。遂易百礼具兴,万舞咸备。皇情悦愉,羣臣既醉,降絪緼,调元气,阜财解愠,薄赋寛徭,逾于穆之缉熙,耳击壤之歌谣,天下弃伪而返本,敦朴而去浇,追太始之元化,偕华胥而逍遥,谨摛辞而颂圣主,防敢自托于王褒。长白山赋
译冀地原野漫长,燕地云气苍莽。楼烦的青山碧岭高峻参差,易水的洪涛浩荡无边。向北通往紫塞、雁门,向南连接恒山、霍山和上党。以漕渠为桨,以太行为轴,实在是帝王的都城屏障,哪里只是霸主的封疆?至于朝阳门外、桑干河边,白沙如雪,碧岸如山;丘岗倾斜而半途停留,道路曲折而中途断绝。面向秋野的苍茫,面对寒流的漫长。寻找昭王的遗迹,怀念昌国君而长叹。不辨认黄金台,哪里知道碣石之馆?当战国纷乱之时,燕、赵雄武,向西荡平秦地云气,向东平定海上雾气。兵戈密集如鱼鳞,旌旗多得如降雨。早已俯视崤函,轻视衡山、湘水,讥笑稷下学宫,认为田横、项羽也不过如此。何况它曾以百里之地求贤,以千金购买骏马;郭隗受到礼遇,乐毅佩印出仕。凤凰来不及栖息,麒麟也来不及停留;山谷中没有幽兰,山岭上没有秀菊。于是谢绝礼义的干橹,检阅武骑的冲车;驾着装饰华美的车子向前奔驰,鱼轩车随后跟踪。于是高阁宏敞,高台峥嵘;万乘之君回望而驻足,骑兵和旌旗飞翔般前进,献上美玉。因此能够在宁台设置宝器,在元英陈列大吕钟,把旧鼎送回磨室,在蓟城种植汶水竹。到了临淄,有如雷霆般的士卒;到了邯郸,有手持扫帚迎宾的人。已经削除有功之臣的印信,便又怀疑出奇谋的臣子。实在是有谋略却不能贯彻到底,面对这样的早晨怎能不感慨。至于秋风暂时吹起,百花草木凄清苍黄,霜封野树,大雁南飞;便有壮士忧愤,侠客高大魁伟,佩带光彩夺目的长剑,头戴高耸入云的冠帽。他倚着玉石台阶叹息,面对青松慷慨悲歌;长啸以抚临碧空,短歌以凌越沧海。又有系着缨带的公子和殿省中的名流,在荒郊饮酒,在南陌乘轻舟。看浑河如带,望山间云气如楼;抚摸嶙峋的山石而惆怅,悲叹望诸君不能留下。哪里比得上凌霄飞雨、铜雀凤凰,玉阶金门,雕柱锦墙?光辉照耀山川,照临清漳,也不过是歌舞的华美,并没有贤俊遗留下来的光辉。这里只回荡着平陵夜里的漏声,徒然留下荒苑中夜宿的霜。经过这里的人不思考,居住这里的人已经忘记。唉!铙鼓齐声,箫韶零落;骐骥奔驰,驽马却被缨络束缚。庭中有乌鸢,山中有白鹤;浅陋之士登上高位,高贤却背负郭外。连昔日霸业都比不上,又怎敢希望达到鄗、洛呢?至于伊尹、傅说作为舟楫,周公、召公作为木铎。吟诵《白驹》的雅诗,演奏《云门》的翟籥;有兰台、石渠的高大楹柱,有白虎观、天禄阁的宽广帷幕。圣人的恩泽如云飞布,皇上的恩德如露水丰沛;英才精华尽情显露,麒麟凤凰行于道路。既不藏匿无用的器物,也不吝惜非同寻常的珍宝;即使有抵玉、惊禽、挥金、薙草之事,又何足道?邻近北斗的光辉,靠近银河的波涛;又何必在这里徘徊幽咽,面对这座台游玩呢?《懋勤殿赋》【拟馆课】黄扉在阳光下明丽,珍藏宝籍如云展开,帝座的光华正灿烂;东方壁宿的祥和之气迎面而来,道术从图书法象中推衍,观察天地;学问深于三坟五典,奋发迅疾如风雷,我 皇上天资聪颖敏睿,端正光明、凝神专注;本着精纯专一来建立皇极,建立中和来安定群伦。采纳进谏,不遗漏葑菲之言;招揽贤才,也不遗漏隐居沉沦的人。武库森严,征伐全都遵从朝廷的谋划。九功之歌依次歌咏,百姓的疾苦每天都能上达。枫宸本来已经为百官树立仪范,使贞正、仁爱、长寿延续千春。至于太乙星光辉灿烂,勾陈星光华明丽;黄色云气和紫色华盖盘旋郁积在上空,浮动的兰草台阶和金茎在天际浩渺飞翔。珠宫贝阙之间复道斜斜相通,银榜璇题在交错道路间遥遥相接;高飞的重檐直切云霞,明亮的丹墙流动着云气。龙舟泛行在万顷澄澈的水波上,长杨宫带着千章茂密的树木。这又足以镇定六鳌、巩固四极,响应三垣、驾驭五纬。于是大开别殿,宏大地贮藏缥缃典籍;殿宇高耸,屋角开启而景色明亮。彩绳帷幔系在交错的屋梁上,重重锦绮铺陈在虹形梁上。甲帐中的月光如雪,秘幄中的芸草灯火散发香气。玉函排列在左,竹简绢帛充满床榻。五库在西清标列目录,四部典籍装满东厢书帙。犀角书签层层堆积,玉轴光彩辉煌;即使这样也不足以夸耀宛委宝册,又何必谈论天禄阁的收藏?当金门早朝结束、宣政殿宴饮完毕,鸾佩的声音远去,凤凰扇的影子缓缓移动;名儒从白虎观招来,大雅之士从石渠阁延请。探究洙泗的道统,验证唐虞的心法;无党无偏,阐明皇帝广施的恩赐;遵循天定的秩序和伦理,阐发皋陶宏大的谋议。既早晚勤勉戒惧,又无厌倦而持之以恒。顾念百姓的怨言可怕,懂得身居其位应当守正。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实行所知道的道理;高明广大,有了善于治理人的君主,才有善于治理的法令。深切而明白,这才是懋勤殿真正的意义。政绩岂只是由此开始而获得美名?何况歌辞合于《雅》《颂》,文章比美《诰》《盘》,悬针倒薤般的书体,戏鸿腾鸾般的笔势;简册上有云气芝英的文采,也有渊水停聚、山岳耸立的气象。汉武帝见到它便停止批阅简牍,章帝回顾它便停下挥翰。凭借这些乘泰运而驾驭六龙,映照晨光而飞翔五凤。采录太史陈述的诗歌,次第品评群臣的嘉颂;时机和征兆务必谨慎,盛暑之时思虑艰难,心神游于农野,道理与先天相合。夜已经怎样了?夜还没有结束。瑶编万卷,宝炬将尽。月色朦胧,素白光华满地;北斗高低倾斜,殿阁中一片寒意。哪里能同甘泉宫的光彩文章、长乐宫未央宫的富丽、凌霄飞雨、茝若披香、九华仁寿、百福灵光相比?排列交错的屋椽如鸟翼展开,承负栋梁而高高飞扬;用雕琢的玉石作楹柱装饰,用裁制的金璧装饰门环。只敢夸耀制度的辉煌,哪里敢希求道德的光辉?何况文教广泛宣扬,天威远播;都城屏障方才开启,剑阁和云将军已经平定三湘。碧鸡、金马之地的隆重祭祀,不必劳烦蒟酱、橦华前来输送贡物。于是改易制度,百礼全都兴起,万舞全都具备。皇上的心情愉悦,群臣已经醉了;降下和气,调和元气,使财富丰足、消除怨愤,减轻赋税、宽免徭役,超过周代穆王时的和乐光明;耳边听到击壤的歌谣。天下抛弃虚伪而返回根本,敦厚朴实而去除浮薄,追随太始时的原初教化,与华胥氏时代一同逍遥。我谨慎铺陈文辞来歌颂圣主,哪里敢自比王褒。《长白山赋》
维舆图之广大,山川郁纡而蜿蜒,实融结于太始,乃通气乎坤干,环九州而緜络,类枝柯之敷宣,仰北条之岪嵂,望沧海而蟺延,根弥固于华岱,直峣峣而造天,云中玉液,分派飞泉,鸭绿南回而浩荡,混同北绕而澶湲。若夫石壁崟崎嵳峩,万丈槩太清,触纬象,摘列宿于楹楣,迩天汉之灏旷,逺视则百岭俱青,近循则一岩千状,决飞瀑于层厓,泞盘涡于叠嶂,映朝夕而如金,隔青杉而若幛,既半散而照烂,辉天阃之闶阆,背藏太古之冰雪,面对神山之宕漾,乃其素烟晩施,白雾晨萦,或下横而疑带,或上罥而似缨,日月隐蔽以成隂,虹梁倒挂而峥嵘。二韭、四明、五奥、三菁、峨嵋、太白、广霞、赤城,曽未足方其崇萃,并其防清也,千里之内,万山骈拥,剑防排连,势若相拱,凝五瑞之偕来,望紫宸而遥竦,锡碧金银众色,炫动逺近轻浓,窈蔚森耸,一旦触肤寸而滃然也,飞流崩壑,喷雪迅霆,蹴崖转石,澎湃铿鍧,不崇朝而雨天下也,岂比于峛崺之青青?其上则有猿▯、狸獾、犴獌、猰猩、紫貂、白狼、狡兔、飞鼪、貔豹、熊罴、羱麏、麕▯,掷飞捷于穷巘,踔空絶于深硎,蹲谷底而长啸,攀木杪而悲鸣。其下则有丹石、白拊、琳瑉、碔砆、缥青、结绿、瑊玏、昆吾、磊砢、磷烂、防嶫,相扶间以华芝灵药,采色丛敷,醴泉涌出于其侧,经崎岖倾注而防趋,至于鸿鴈、雕鹄、鹰隼、鹔鷞,交精旋目,繁鹜竞翔,更有珍异之鸟,彩翰朱裳,禽经不载,汉赋未详。巨树林隂,樛枝丛倚,合抱连巻,形质防▯,垂条扶疎,落英幡纚,霜霰之所沍凝,风雨之所交砥,连医闾之暮光,接扶桑之晨菲,良真宰之所寳防,故鸿厐于兹而初启,遂诞毓乎神圣,同贞符于丹水,东爥员峤,西耀昆仑,北熿幽崖,南震朱垠,陆詟水栗,无不奔走而来賔。皇帝储精垂思,耀德布恩,翺翔乎书圃,逍遥乎礼园,歌清庙之雝雝,载洪頥之翻。翻望丰镐,而顾念升肹蠁于帝阍。坐法宫,遴近臣,歴吉日,协良辰。乗星犯露,寻崕剪榛,靡薜荔以为席。噏流霞于通津,纷长松之谡谡,见僊鹿之甡甡。蔼缤纷兮献玉斚,辟天闗兮开地垠。光绚烂兮锡纯嘏,秩俎豆兮千万春。借田颂【有序:顺治甲午馆课】维皇帝御极之十年,海防底定,九州内外毕献方物,大功既成,礼文肇举。郊坛、辟雍、典章、稽古、大小臣工、黾勉率职。皇帝览图,数贡慨然,念曰:「予一人受」天明命抚临亿兆,惟小民稼穯艰难,朕何敢晏然其上以忝。宗庙闻,古天子自耕千畆,以供粢盛,有司其具典制以闻。明年春,朕将亲举之。越明年二月,宗伯陈期,司空除坛。皇帝斋祓三日,五更既兴,斗牛当中,云旗凝蔼,黛耜载辂,公卿庶官翼翼恪恪,奔走厥职,庶民庆覩。天顔载欣载喜,既祭先农,牲肥醴洁,尊罍明备,解靷秉耒,具如仪式。窃惟自古神圣之君,有盛徳大业,必有竒文博能之士,珥笔执简,以昭鸿烈。故嘉禾献瑞,载于《周书》;十千维耦,《周颂》歌之。煌煌煇煇,照耀竹册,千百年来如耳闻目见,称为絶盛。今皇帝仁恩惠泽翺翔海表,先是十日亲祭。朝日坛又遣官祭孔子庙又亲祭社稷坛旬日之内,四举典礼,而耕借尤为数十年未行之旷典,使撰次不得其人,是使圣德不彰于后世,而大化湮如也【臣】滋惧焉。然【臣】闻图治以诚,不以文。故耕借之礼,代有举行,而惟周之成王、汉之文帝为昭者。葢二主有仁心为质,故天必应之【臣】见皇上轸念民依,知非徒脩太平之仪者。自兹以后,五穗两岐之瑞,将继周汉而兴歌也已【臣】谨拜手稽首而献颂曰:于烁皇运万邦,攸承海波,晏然典礼,肇兴克敬。昊天、岳渎、式灵、辟雍、庙社、钟鼔、维清,乃眷下土,小民之依,载笠、载襫、载耦、载耭,露之方瀼,日也未晞,暑雨澐澐,冬雪溰溰,爰命宗伯考礼以进,朕将躬耕以倡田畯,羣臣稽首恭承。明问敢不敬应?以襄解愠。日底天庙,顺时▯土。瞽告协风,工奏灵雨。司空埽坛,金吾陈辂。载耒车右,载履南畆。霓旌缥缈,旗旐纷纠。云日开朗,清霞出阜。帝乃三推,下则五九,各备其仪。逮于农叟,穜稑既播,贻我来牟。乃献先农,蒸蒸浮浮。神农飨醴,后稷承羞。百神醉饱,庶姓歌讴。执爵太寝,劳酒是酬。帝乃眷命,母螟,母螽,母雹,母雺,以报。皇功丰年,瀼瀼颂声,洋洋继周,越汉奕世,无疆。
译看那地图所显示的广大疆域,山川郁结曲折而蜿蜒,实在是在太始之初融汇凝结,因而与坤地、乾天相通。它环绕九州,绵延交错,如同枝柯伸展;仰望北方山脉高峻险绝,远看沧海而蜿蜒延伸。根基比华山、泰山更加牢固,挺拔高耸直达天空。云中的玉液化为飞泉分流,鸭绿江向南回旋而浩荡,混同江向北环绕而缓缓流动。至于石壁高峻崎岖、险峭巍峨,万丈高峰直插太清;触及星象,仿佛把列宿摘下装饰屋梁;靠近银河的浩瀚空阔。远看百岭一片青翠,近处循行则一岩千姿;从层层山崖决开飞瀑,在重叠山岭间泥泞盘旋的水涡流注;映照早晚阳光,灿烂如金,隔着青杉又像屏障。云雾半散而光彩照耀,照亮天门的广大空阔;背面藏着太古冰雪,正面面对神山的荡漾水势。于是素烟在晚间铺展,白雾在清晨缭绕;有时横在山下如同衣带,有时盘绕山上仿佛缨络。日月被遮蔽而形成阴影,彩虹般的山梁倒挂而高峻。二韭、四明、五奥、三菁、峨眉、太白、广霞、赤城,都还不足以同它的崇高聚秀相比,也不足以比拟它的清幽;方圆千里之内,万山并列拥护,像剑戟排连,形势仿佛彼此拱卫,凝聚五种祥瑞一同到来,远望紫宸而遥遥耸立。碧、金、银等各种色彩闪耀,远近浓淡交相变幻;幽深茂盛,森然高耸,一旦触及寸许云气,便蓬勃蒸腾起来。飞流冲垮山谷,喷雪般迅疾如雷霆,冲击山崖、转动巨石,水声澎湃铿锵;不到一个早晨,雨水便遍布天下,哪里是低矮曲折的青山所能相比呢?山上有猿、狸獾、犴獌、猰猩、紫貂、白狼、狡兔、飞鼪、貔豹、熊罴、羱麏、麕等,在极高的山峰间迅疾飞跃,在深谷绝壁间腾空跳跃;有的蹲在谷底长啸,有的攀上树梢悲鸣。山下有丹石、白拊、琳瑉、碔砆、缥青、结绿、瑊玏、昆吾、磊砢、磷烂、险嶫等珍石,与华芝、灵药交错相扶;各种色彩丛集铺展,醴泉从旁边涌出,经过崎岖之地倾注而下,迅速奔流。至于鸿雁、雕、鹄、鹰、隼、鹔鷞,彼此交错飞旋、目光闪动,众鸟竞相飞翔;更有珍异的鸟,彩色羽翰、朱红衣裳,鸟经没有记载,汉赋也没有详述。巨大的树林遮蔽成阴,曲折的枝条丛生交倚,树干合抱相连,盘曲延伸,形态质地奇异;下垂的枝条疏落,落花纷纷飘荡。霜雪使它们凝结,风雨在其中交相磨砺;它们连接医巫闾山的暮光,接续扶桑的晨光。实在是自然造化所珍爱的地方,所以混沌在此开始开辟,神圣之人由此诞生孕育;它与丹水的祥瑞相同,向东照耀员峤,向西照耀昆仑,向北照耀幽深山崖,向南震动朱垠。陆地上的动物惊惧,水中的生物战栗,无不奔走前来宾服。皇帝积蓄精神、垂心思考,彰显德行、广布恩泽;在书籍园圃中翱翔,在礼义园地中逍遥,歌咏《清庙》雍容和乐的乐章,承载洪大的颐养之德。回望丰镐,又顾念着在帝阍前升肹蠁。于是坐在法宫之中,选拔近臣,择定吉日,协合良辰。乘着星光冒着露水,寻访山崖,砍除丛生的榛木,把薜荔铺作坐席。在通津吸饮流霞,只见长松纷纷作响,仙鹿成群而来。蔼蔼缤纷,献上玉斚;打开天关,开拓大地的边际。光彩绚烂,赐予丰厚的福禄;陈列俎豆,祝愿千秋万春。《借田颂》【有序:顺治甲午馆课】维。皇帝登极的第十年,海防已经安定,九州内外全都进献地方物产;大功既已完成,礼仪制度也开始举行。郊坛、辟雍以及各种典章,考究古制;大小臣工都勤勉地履行职务。皇帝阅览图籍,屡次看到贡物,感慨地说:“我一人承受……” 上天的明命,抚临亿万百姓,只是小民耕种收获十分艰难,我怎么敢安然居于他们之上而有所辱没呢?朕听说,古代天子亲自耕种千亩田地,以供奉宗庙祭祀之用。有关官员应当准备典制,奏报给朕知道。明年春天,朕将亲自举行这一仪式。到了第二年二月,宗伯陈述日期,司空修治坛场。皇帝斋戒洁身三日,五更已经起身,斗星、牛星正当中天;云旗凝聚着烟霭,黛色的耒耜装载在车上。公卿百官恭敬谨慎,奔走办理各自的职事,百姓都庆幸得以观看。天颜既欣慰又喜悦。祭祀先农之后,祭牲肥壮,醴酒洁净,酒尊酒罍明亮齐备;解开马络,手执耒耜,一切都依照仪式进行。我私下认为,自古以来神圣的君主有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就必定有文采奇异、才艺博洽的士人,佩笔执简,来彰明宏大的功烈。所以嘉禾呈现祥瑞,记载在《周书》中;“十千维耦”,《周颂》歌咏了它。光辉灿烂,照耀竹简,千百年来仿佛耳闻目见,被称为极其盛大的典礼。如今 皇帝的仁恩惠泽飞扬于海外,在此以前十日曾亲自祭祀。又派官员祭祀朝日坛。又亲自祭祀孔子庙。十日之内,社稷坛举行了四次典礼;而亲耕借田尤其是几十年来未曾举行的旷世大典。如果让撰写编次文章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是使 圣德不能彰显于后世,而宏大的教化也将湮没无闻,我对此深感恐惧。然而我听说,谋求治理天下在于诚实,而不在于文饰。因此,亲耕借田的礼仪,历代都有举行,但只有周成王、汉文帝的事最为显著。大概这两位君主以仁心为本质,所以天必定回应他们。我看见皇上忧念百姓的依靠,知道这并不是徒然修饰太平的仪式。从今以后,五穗、两岐的祥瑞,将继承周、汉而兴起歌咏了。我谨行拜手稽首之礼,献颂说:多么光明啊 皇家的气运,万邦所承受;海波安宁,礼典安然,开始兴举而能够恭敬奉行。昊天、岳渎都显现神灵,辟雍、宗庙、社稷、钟鼓和《维清》之乐,都眷顾下方的土地与百姓的依靠。百姓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有的两人并耕,有的手持耒耜;露水正浓,太阳还没有晒干,暑日的雨水绵密而下,冬日的雪花纷纷飘落。于是命宗伯考察礼制进呈,朕将亲自耕田,以此倡导农官,群臣叩首恭敬承受诏命。对于明白的诏问,敢不恭敬应答吗?以此辅助君王消除忧愠。太阳升到天庙之上,顺应时令而治理土地。乐官报告和风,乐工奏起祈雨之乐。司空打扫坛场,金吾卫陈列车驾。耒耜装载在车的右边,鞋履踏上南亩。彩虹般的旌旗飘渺,旗帜纷纷交错。云开日朗,清丽的霞光从山丘升起。皇帝于是推耕三次,下面的农夫则推耕五次、九次,各自完备所应行的礼仪。等到农夫老者,早稻晚稻已经播下,给我带来大小麦。于是进献给先农,祭品盛多而香气蒸腾。神农享用醴酒,后稷接受祭品。百神醉饱,百姓歌唱。皇帝在太寝执爵饮酒,以慰劳之酒作为酬答。皇帝于是降下眷顾的命令:不要有螟虫,不要有螽虫,不要有冰雹,不要有雺雾,以此作为报答。皇帝功德成就,年岁丰收;露水晶莹,颂声洋溢;宏大地继承周朝,超过汉代,世世无穷。
十三经注疏论自伏羲画八卦而象数着,唐虞垂典谟而道统开,姬公作礼乐而制度备,孔子赞易删诗书作春秋,而天人性命之理,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昭于万世矣。秦火之后,六籍残缺,汉儒收拾补缀,参互考订,歴晋唐而十三经之注疏始定。及宋元学道者益众,经防益明,其间得失详畧,可得而论焉。言易始于田何,传于梁丘贺,又有京房、费直之学,陈元、郑众传之。凡以彖象文言杂入卦中者,自费氏始,费氏兴而田何遂息。梁陈以来,郑康成、王弼二注并列学宫,郑则多参天象,王乃全释人事,天象难寻,人事易习,故郑学浸防而王注独盛。其析义精深,汉魏而降,罕出其右。而防杂老庄,为两晋虚无之祖,后儒讥焉。然欲一槩废置则过也。韩康伯、邢璹之徒因而疏之,唐孔颖达与顔师古撰正义,亦以弼为本。程子曰:「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至防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防无间。观防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朱子曰:「秦汉以来,考象辞者泥于术数而不得其▯通简易之法,谈义理者沦于空寂而不适于仁义中正之归,求其因时立教以承三圣,不同于法而同于道者,惟伊川氏之书而已。然伊川专于言理,而本义则又兼言象占。易有圣人之道四焉,合程朱之书,庶乎备矣。」其他若李鼎祚之纂集训解,熊禾、来知德之殚力象数,其亦辅程朱之不及者乎?尚书则伏生口传二十八篇,作传授同郡张生,其后分为欧阳、大小夏侯三家,而欧阳最盛,是为今文。鲁恭王得壁中藏书,孔安国校之得二十五篇,是为古文。自汉迄西晋,言书者惟祖欧阳氏,安国训解晩出,皇甫谧家虽当时大儒,▯雄、杜预之徒皆未及见,故左传所引者,预辄注为逸书,独其训解颇多疎浅,往往与经防不合。朱子疑是晋宋间人伪撰,有以也。孔颖达正义,防▯多乖。惟宋儒蔡沈集注,颇得其要。金履祥表注,王栢书疑,魏了翁要义,亦多可采焉。诗三百五篇,遭秦独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汉初鲁有申公,齐有辕固,燕有韩婴,又赵人毛苌,自云子夏所传,作训诂,是为毛诗。郑康成为之作笺,齐鲁诗亡,韩诗虽存,无传之者。惟毛诗郑笺,至今独立其宣厘正风,不可贬也。疏之者,惟刘焯兄弟为善。朱子博考诸家,断以已见,取裁广而立义卓信,超出百家矣。独诋斥大小序最严,门人多有疑者。窃以为书序可废,而诗序不可废。即诗而论之,雅颂之序犹可废,而十五国风之序必不可废。何也?书直陈其事而已,借令深得经意,序不作可也。雅颂之文辞易知,而意易明也。独风之为体,比兴之辞多于叙述,讽谕之意浮于指斥,盖有反覆咏叹,聨章累句,而无一言叙作之之意者,而序乃一言以蔽之曰为某事也。且其説往往与左传合。子夏、左氏皆亲见圣人,而闻其笔削之意,岂尽无据乎?朱子以二南、雅颂祭祀、朝聘之所用也。郑衞、桑濮、里巷、狭邪之所作也。夫子于郑衞深絶其声于乐,以为法,而严立其词于诗,以为戒。其説诚正矣。然左传记季札来聘,请观古乐,而邶▯、郑衞皆在所歌,使其为里巷狭邪之作,则鲁之乐工安能歌异国淫泆之辞,而季子又从而听之乎?故大小序、毛注、郑笺与朱子集注并行可也。夫子《春秋》本文,世所不见,所编古经,则皆自三传中择出耳。然三传所载经文,多有异同,如“公及邾仪父盟于蔑也”,左氏以为蔑,而公谷则以为昧。如“筑郿也”,左氏以为郿,而公谷则以为防。防于厥憗也,左氏以为厥憗,而公谷则以为屈银。至于“君氏”、“尹氏”,一以为男子,一以为妇人,将以何为是乎?此三传经文之不能尽同也。汉初胡母子都传《公羊春秋》。董仲舒以公羊显于朝,至何休作解説覃思十七年,可谓专矣,而多引防纬,何可训也?谷梁自孙卿、申公五传至宣帝,特好之,范甯父子世守其业,创名例百余条,以规诸儒同异之説可谓善矣,而论者犹以其学不经师,毋乃刻与?况乎徐彦、杨士勋之疏,为邢昺所是正者,又何足道也?永平中,能为左氏者,擢高第为讲郎,贾逵服防并为训解,而杜预注盛行于时。预之言曰:「左氏受经于仲尼,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将令学者原始要终,久乃得之。」其论至精,且星歴地理必考其详,方言、谣辞皆穷其义,后人不能易其説焉。间有弃经信传者,凡于传例不合,不曰传之谬,而曰经文阙漏,则其蔽也。其后沈文阿、苏寛、刘▯皆据杜説孔颖达正义则又依刘学而损益之,此三传注疏之大畧也。
译《十三经注疏论》自从伏羲画八卦,象数之学显著;唐尧、虞舜颁布典谟,道统由此开启;姬公制定礼乐,制度因而完备;孔子赞述《易》,删定《诗》《书》,撰作《春秋》,于是关于天人、性命的道理,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路,昭明于万世了。秦代焚书之后,六经残缺,汉代儒生搜集补缀,互相参验考订,历经晋、唐,到十三经的注疏才开始确定。到了宋、元,学习圣道的人更加众多,经学的防范和条理也更加明晰,其中的得失详略,是可以加以评论的。讲说《易》始于田何,传给梁丘贺,又有京房、费直的学说,陈元、郑众传承它。把《彖》《象》《文言》杂入卦辞之中的做法,始于费氏;费氏兴盛以后,田何的学说便衰息了。梁、陈以来,郑康成、王弼的两家注并列于学宫。郑注多参用天象,王注则完全解释人事;天象难以探求,人事容易学习,所以郑学渐渐衰微,而王注独自盛行。他分析义理精深,自汉、魏以来,很少有人能超过他。然而他的注又杂有老庄思想,成为两晋虚无学说的祖师,后来儒者对此加以讥评。但想一概废弃,也未免过分。韩康伯、邢璹等人因而为之作疏,唐代孔颖达与颜师古撰写正义,也以王弼注为根本。程子说:“最幽深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到了幽深之处就是理,到了显著之处就是象;体与用同出一源,显著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观察幽微而通达它,用来施行典礼,那么文辞就没有不完备的。善于学习的人探求言辞,必定从切近、容易理解的地方入手;如果只在切近处下功夫,就不能算懂得言辞。”朱子说:“秦、汉以来,考察卦象和卦辞的人拘泥于术数,不能得到它宏通简易的原则;谈论义理的人陷入空寂,不能归于仁义中正。寻求能够因时立教、承继三位圣人,形式虽不同而道理相同的学说,只有伊川先生的书而已。然而伊川专门讲说义理,《本义》又兼讲卦象和占筮。《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术,把程、朱的书合起来,大概就完备了。”其他如李鼎祚编纂训解,熊禾、来知德竭力研究象数,难道也是用来补助程、朱不足的吗?《尚书》方面,伏生口传二十八篇,作传授给同郡的张生;后来分为欧阳、大小夏侯三家,欧阳氏最为盛行,这就是今文。鲁恭王得到孔壁中所藏的书,孔安国校订后得到二十五篇,这就是古文。从汉代到西晋,讲说《尚书》的人只有尊奉欧阳氏;孔安国的训解出现得很晚,皇甫谧虽是当时的大儒,扬雄、杜预等人都没有见过。因此《左传》所引用的文字,杜预往往注为逸书;只是孔安国的训解颇多疏浅之处,常常与经义不相合。朱子怀疑这是晋、宋之间的人伪造的,是有道理的。孔颖达的正义,义理多有乖违。只有宋儒蔡沈的集注,颇能掌握要旨。金履祥的表注、王柏的《书疑》、魏了翁的《要义》,也有许多可以采纳的地方。《诗》三百零五篇,遭遇秦火而独能完整保存,是因为它的讽诵不只依靠竹帛,所以如此。汉初,鲁地有申公,齐地有辕固,燕地有韩婴;又有赵人毛苌,自称传自子夏,作训诂,这就是《毛诗》。郑康成为它作笺。齐诗、鲁诗亡佚,韩诗虽然存在,却没有传授它的人。只有毛诗和郑笺,直到今天仍独立流传,其阐明并厘正风诗的功劳,不可贬低。为它作疏的,只有刘焯兄弟做得好。朱子广泛考察各家,以自己的见解作出判断,取舍范围广,立论卓异可信,超过诸家。只是他对大小序的诋斥最为严厉,门人中有许多人对此怀疑。我私下认为,《书序》可以废弃,但《诗序》不可废弃。即使只论《诗》,《雅》《颂》的序还可以废弃,而十五国风的序一定不可废弃。为什么呢?《书》只是直陈事情,即使序深得经意,不作序也可以。《雅》《颂》的文辞容易理解,意义也容易明白。唯独“风”这种诗体,比兴的辞句多于叙述,讽谕的意味多于直接斥责,常常反复咏叹,联章累句,却没有一句叙述创作它的意图;而序只用一句话概括说,是为了某件事而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况且它的说法往往与《左传》相合。子夏、左氏都亲自见过圣人,听闻过圣人删定经书的意旨,难道全都没有根据吗?朱子认为“二南”、祭祀和朝聘所用的《雅》《颂》,以及郑、卫、桑濮,是里巷、狭邪之地所作。孔子对于郑、卫之声,在音乐中深深排斥,把它作为法则;对于诗歌中的文字,则严加立说,把它作为戒示。他的说法确实正当。然而《左传》记载季札来聘,请求观看古乐,邶、鄘、郑、卫都在歌唱之列;如果它们是里巷狭邪之地所作,鲁国的乐工怎么能够歌唱异国淫逸的辞章,而季札又怎么会跟着听呢?所以大小序、毛注、郑笺与朱子集注并行,也是可以的。孔子《春秋》的原文,世人没有见过;后世编定的古经,都是从《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中选出的。然而三传所记经文多有异同,如“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左氏》认为是“蔑”,《公羊》《谷梁》却认为是“昧”;如“筑郿”,《左氏》认为是“郿”,《公羊》《谷梁》却认为是“防”;“防于厥憗”,《左氏》认为是“厥憗”,《公羊》《谷梁》却认为是“屈银”。至于“君氏”“尹氏”,一家认为是男子,一家认为是妇人,究竟应当以谁为正确呢?这就是三传经文不能完全相同的地方。汉初胡母子都传授《公羊春秋》。董仲舒凭《公羊》之学显名于朝廷,到何休作解说,苦心思考十七年,可以说专精了;但其中多引用纬书,怎么可以作为训诂呢?《谷梁传》从孙卿、申公五代传到宣帝,宣帝特别喜爱它;范宁父子世代守护这一学业,创立一百多条条例,用来规范诸儒异同的说法,可以说很好了,但评论者仍认为它的学说没有经师传承,难道不是过于苛刻吗?何况徐彦、杨士勋所作的疏,被邢昺加以订正,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永平年间,能够讲解《左氏》的人被选为高第,任讲郎;贾逵、服虔都为它作训解,而杜预的注在当时盛行。杜预说:“左氏从仲尼接受经书,所以传文有时在经文之前说明事情的开始,有时在经文之后补足意义,有时依照经文辨析道理,有时错杂经文以会合异说,这是要让学习者探究事物的起始、把握其终结,时间久了才会得到其中的意义。”他的论述极其精密,而且星历、地理一定考察详尽,方言、歌谣也都穷究其意义,后人不能改变他的说法。间或有人舍弃经文而相信传文,凡是与传例不合的地方,不说是传文错误,却说经文有缺漏,这就是他的弊病。后来沈文阿、苏宽、刘炫都依据杜预的说法;孔颖达作正义,又依从刘炫的学说加以增损。这就是三传注疏的大概。
至胡安国,始以其意探圣人之心于千载之上,其书固所以明纲常、正人心、定国是、垂法戒,非经生之作也。若其书字书、名称、人削爵之例,多有自相抵牾者,谓尽得圣人笔削之防,不敢信也。古今治天下之理,尽于《尚书》;古今御天下之变,备于《左传》。今取士专主胡传,士子佣耳剽目刺,取左氏之字句以充帖括,盖有传业为大师,射策为大官,而目不覩三传之全文者矣,其陋不已甚乎?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汉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又有古经出鲁、淹中,然皆止于士大夫礼,其朝觐、防同、郊祀、大享逸而莫考。河间献王奏之朝,合五十六篇。宣帝时,后苍深明其业,为曲台记,以授戴德、戴圣、庆普三家,并立学宫。郑康成宗小戴作《仪礼》注,而庆氏之学至曹褒失传。夫克已复礼之功,不出视听言动之间,而动容周旋之际,即性命精防所遇,则《仪礼》一书,岂非学者最宜尽心者乎?独其文辞质奥,韩愈犹病难读,况下此者?乎周礼之得入秘府也,亦自河间献王始,独阙冬官,取考工记补之。夫司空掌邦事,居四民时,地利,考工何足尽之?其得立学宫也,自刘歆始,杜子春因以授郑众、贾逵。厥后马融作传授康成,其有注也,自康成始;而其有释有疏也,又自陆德明、贾公彦始。圣人致太平之迹,独赖此编之存。汉武以为黩乱不经,何休以为六国隂谋,既不足知之,而刘歆用之以辅莽,王安石用之以变法,后人遂以为周礼不足致治,亦已过矣。河间又得仲尼弟子及后学所记一百三十篇,上于朝,刘向检所得,合为二百四十篇。戴德删其繁重为八十五篇,谓之大戴记;戴圣又删为四十六篇,谓之小戴记。马融増月令、明堂位、乐记,合四十九篇,康成又为之注。康成于三礼功最深,考究名物象数,曲尽其详,朱子深许之。晋宋以来,皇侃、熊安生礼业最着,孔颖达据以作正义。宋儒笃信遗经,淳熙有俞廷椿复古之编,嘉熙有王次防补遗之录,陈澔采众家以为集説,吴澂合三礼以为考注。其羽翼之功,固皆有可言者。朱子欲考定三礼,请于朝不果行,止脩复王朝等礼、丧祭二礼,付门人黄干绍成其书,曰通解。汪克寛又因其成法为补遗。今之学者,倘以朱子之意折衷全礼,彚为一经,俾海内获诵习古礼之全,则诸儒卫翼之功得收实用矣。论语则何晏集孔安国七家注成之,皇侃本衞瓘十三家説疏之。孟子则赵岐注之,张镒、丁公着释之,孙奭据以作正义,当时并称精确。由今观之,于孔孟一贯、忠恕、性善、尽心之防,视程朱犹霄壤也。孝经为河间顔芝所藏,献王得而上诸朝,凡十八章,所谓今文也,与尚书同出孔壁者,凡二十二章,所谓古文也。孔安国、刘▯、宗之、刘向典校经籍,以十八章为定,郑众、马融、郑康成皆为之注。唐明皇取王肃六家之説,参仿孔郑旧义为注,邢昺作正义疏之,司马温公、范蜀公皆尊信古文指解。朱子为刋误,亦复多从古文。明吕维祺作《大全本义》,集诸家之大成。夫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当立之学宫,与《论孟》并。」《尔雅》始于周公,而成于子夏,诚九流之奥防也。自终军、豹防之辨,其书始行。郭璞究心十八载,草木鱼虫名物训诂,昭然备晰。盖古人之言所以难明者,非但古人之义理难明也,实古今之事物不同,名号各异,为难明也。明《尔雅》,则可以识笺注之防,归也可以寻古人之精义也。外此论体制,则有《説文》诸书;辨音韵,则有《四声谱》诸书,皆所以辅《尔雅》而备同文之治者也。可以其为小学而忽之哉?总而论之,汉儒去古未逺,师友转相传授,渊源有自,后人多因之。若文质三统,马融之説也;九六老变,孔颖达之説也;河洛表里之符,宗庙昭穆之数,刘歆之説也;五音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郑康成之説也。是知汉儒之学,长于数,得圣人之博;宋自周、程、张、邵,逮于朱、蔡,天地隂阳之奥,道德性命之防,深究其妙,不泥前人之説。其学也,得圣人之约。合二者而一之,然后得圣人之全经。若偏主一家,是汉儒、宋儒之经,而非圣人之经也。岂深于经者哉?悉本先儒成説,不敢妄出意见【自记】
译到了胡安国,才开始依据自己的理解,探求千年以前圣人的心意。他的书本来就是用来阐明纲常、端正人心、确定国家大政、为后世垂示法则和戒惧的,并非普通经生的著作。至于他的书中对字书、名称以及人臣被削爵位的条例,往往有自相矛盾之处,说他完全得到了圣人删定经书的幽微意旨,我不敢相信。古今治理天下的道理,都在《尚书》中;古今驾驭天下变化的方法,都具备于《左传》中。如今取士专门以胡传为主,士子只顾耳听目看、摘取字句,把《左氏》的字句拿来填充科举文章;大概有人传授这一学说而成为大师,参加策试而成为大官,却连三传全文都没有看过。这样的浅陋不是太严重了吗?六经的道理最终相同,而礼乐的功用最为急迫。汉代高堂生传授《士礼》十七篇,又有古经从鲁地、淹中出土,但都只限于士大夫之礼;朝觐、会同、郊祀、大享等礼制亡失,无从考察。河间献王把它奏报朝廷,共合五十六篇。宣帝时,后苍深明其学业,作《曲台记》,传授给戴德、戴圣、庆普三家,并在学宫中设立学官。郑康成尊宗小戴,为《仪礼》作注;庆氏之学到曹褒时失传。克制自我、恢复礼制的功夫,不在视听言动之外,而就在举止周旋之间;性命的精微也在其中相遇。那么《仪礼》这部书,难道不是学者最应当尽心研习的吗?只是它的文辞质朴而深奥,韩愈尚且苦于难读,何况比他更浅的人呢?《周礼》能够进入秘府,也从河间献王开始;只是缺少《冬官》,便取《考工记》来补足。司空掌管国家事务,使四民按时生产并利用地利,《考工记》怎么能够全部包括这些内容呢?它能够立于学宫,则从刘歆开始;杜子春因此把它传给郑众、贾逵。后来马融作传授给康成;《周礼》有注,也从康成开始;有解释和疏,也从陆德明、贾公彦开始。圣人实现太平的事业,独赖这部编书保存下来。汉武帝认为它烦乱而不合经义,何休认为它是六国的阴谋;他们既不足以了解它,而刘歆又用它辅助王莽,王安石用它推行变法,后人于是认为《周礼》不足以治理天下,也已经过分了。河间献王又得到孔子弟子及后世学者所记的一百三十篇,进献朝廷。刘向校检所得之书,合为二百四十篇。戴德删去繁复重复的内容,成为八十五篇,称为《大戴礼记》;戴圣又删为四十六篇,称为《小戴礼记》。马融增加《月令》《明堂位》《乐记》,合为四十九篇,康成又为它作注。康成对于三礼的功力最深,考究名物、象数,曲折详尽地说明了一切,朱子十分推许他。晋、宋以来,皇侃、熊安生的礼学最为著名,孔颖达据此作正义。宋代儒者笃信古代遗经,淳熙年间有俞廷椿的《复古之编》,嘉熙年间有王次防的《补遗之录》,陈澔采集诸家作《集说》,吴澄合三礼作《考注》。这些辅翼三礼的功劳,确实都有可称道之处。朱子想考订三礼,向朝廷请求却没有实行,只修订恢复王朝礼制等礼和丧祭二礼,交给门人黄干续成其书,名为《通解》。汪克宽又依据其成法作《补遗》。如今的学者如果能依据朱子的意旨折衷全部礼制,汇编为一部经书,使天下人都能诵习完整的古礼,那么诸儒护卫辅翼的功劳就能获得实际效用。《论语》由何晏汇集孔安国等七家的注而成,皇侃依据卫瓘等十三家的说法为之作疏。《孟子》由赵岐作注,张镒、丁公著加以解释,孙奭据此作正义,当时都称为精确。如今看来,对于孔子、孟子一以贯之、忠恕、性善、尽心等精微义理的理解,与程、朱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孝经》为河间人颜芝收藏,献王得到后进献朝廷,共十八章,这就是所谓今文;与《尚书》同出孔壁的,共二十二章,这就是所谓古文。孔安国、刘炫、宗之、刘向等典校经籍,以十八章为定本;郑众、马融、郑康成都为它作注。唐明皇取王肃等六家的学说,参照孔安国、郑康成的旧义作注,邢昺作正义为之疏解;司马温公、范蜀公都尊崇相信古文的指解。朱子作《刊误》,也多取法古文。明代吕维祺作《大全本义》,汇集诸家之大成。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实行在《孝经》,应当把它们立于学宫,与《论语》《孟子》并列。”《尔雅》始于周公,完成于子夏,确实是九流学说中的精微奥义。自从终军与豹祠关于它的辨析以后,此书才开始流行。郭璞用心研究十八年,对草木鱼虫的名称、名物和训诂,阐明得清楚完备。古人的话之所以难以明白,不只是古人的义理难明,实在也是因为古今事物不同、名称各异,所以难以理解。明白《尔雅》,就可以懂得笺注中的精微之处,归根到底也可以探寻古人的精义。除此之外,论说字书体制,有《说文》等书;辨析音韵,有《四声谱》等书;这些都是用来辅佐《尔雅》、完备统一文字治理的。难道可以因为它属于小学,就轻视它吗?总的说来,汉代儒者距离古代不远,师友之间辗转传授,学术渊源有自,后人多沿袭他们。例如文质三统,是马融的学说;九六老变,是孔颖达的学说;河图洛书表里相应的符验、宗庙昭穆的数理,是刘歆的学说;五音六律、十二管相互轮转而为宫调,是郑康成的学说。由此可知,汉儒之学长于数理,得到的是圣人博大的方面;宋代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直到朱熹、蔡沈,深究天地阴阳的奥秘、道德性命的精微,不拘泥于前人的说法。他们的学问得到的是圣人简约的方面。把二者合而为一,然后才能得到圣人完整的经学。如果偏执地只尊一家,那就是汉儒或宋儒的经,而不是圣人的经了。难道能说是深通经学吗?全部依据前代儒者已经形成的说法,不敢妄自发表意见【自记】
二十一史论苏洵曰:经以道法胜,史以事辞胜。经非一代之实录,史非万世之常法,是不明《尚书》之义,《春秋》之防也。夫经史之法,同条共贯。《尚书》备帝王之业,经也,而通史;《春秋》定万世之宪,史也,而为经。脩史者,盖未有不祖此者也。故道法明而事辞备,此史之上也;事辞章而道义犹不悖焉,次也;二者皆失,斯为下矣。司马迁《史记》创为义例,上下三千余年,为五十余万言,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意深逺,则其言愈缓;其事繁碎,则其文愈简。隐而彰,直而寛,非豪杰特起之士,其孰能为之?班固《西汉书》自武帝以前,守其説而不敢变,其所自为赡而不秽,详而有体,经纬错综,了如指掌,亦古今之良史,司马之流亚也。然自谓汉运绍尧,以古今人物强立差等,居摄不附于汉,平孺子下列于新莽,安能逭刘知几之所短哉?王通曰:迁、固而下,帝王之道,其暗而不明乎?天人之意,其否而不交乎?制理者,参而不一乎?陈事者,乱而无绪乎?呜呼,难言之矣!范蔚宗《东汉书》成,自谓体大而思精。由今观之,论窦武诛中官为违天理,论班勇使西域为遗佛书,抑节义之董宣于酷吏,升忍耻之蔡琰于列女志,王乔之鳬履,记左慈之羊鸣,诡谲不经,文辞繁缛,《春秋》之义,于斯尽矣。然论序详明,不可诬也。陈寿述事简严,张华尤善之。乃以父髠之故,谓武侯不逮管、萧,以索米之故,而丁仪遂不得立传。且帝曹魏而宼刘汉,所谓正大义以黜僭窃之义,谓何?使非习彦威辨之纲目,正之大统,不几终紊乎?贞观时,以何法盛等《晋书》未善,乃据臧荣绪书増损之。至宣武本纪,陆、王二传,煌煌御撰,何其盛也!然而史官之事,至以天子临之,且志传分手,丛冗骈丽,《语林》《世説》尽入青编,幽明摉神,咸被采录,何可不辨也?《宋书》本承天之旧,事杂晋、魏,失于限断。沈约创志,符瑞不经,甚矣。子显《齐书》实。因江淹天文,但纪灾祥,州郡不着户口。思亷梁陈二书,实卒父志,祖父▯名,言多不典。然而仓皇变乱之际,鉴戒颇多,不可得而泯灭也。收之后魏,借公报私,毁誉失实。百药北齐,避讳畧号,迁就弗端。后周牛▯,惟务清言。德棻继之,率多抵牾。后之君子,何以览观焉?李延寿南北二史,删畧繁芜,编摩简径。比之正史,实为过之。魏征隋书,本末备举,伦贯有叙。陈寿以来,罕有其俦。刘昫旧唐书,府兵无志,藩镇无表,是昧制度之原,忘丧乱之本。长孙与敬宗并书,昌黎与禹锡同传,则贤否无别,功罪等观。目刘蕡以文苑而直节泯然,例吴淑以外戚而卓行蔑着,则大节掩于细谨,髙德蔽于阀阅。此曽公亮之所以致讥,而欧宗之所以厘正也。新唐书虽事増于前,文省于后,而削去诏令,王言无征,多用奇字,读者易厌。姓氏多讹,年月屡异,君子叹之矣。盖欧宋平分,学术稍殊,固不若五代史之独出一人也。其文简逺澹宕,当云扰瓜分之日,而君臣上下之交,治乱兴亡之故,一唱三叹,回环不已。盖与司马相表里矣。史之有本纪,史之纲维也。古之史,本纪立而全史具。宋史举驳杂细碎,志传不胜书之事,罗而入之。本纪发凡起例,举无要领。载事立传,不辨主客。互纪则复累而无章,迭举则错迕而寡要。且巻帙最繁,而缺畧不少。如韩琦传不载仪鸾司撤帘之事,狄青传不记与曽公亮论方畧之详。又如史弥逺传,但序官阀,兼载奏章,褒刺失据,衮钺无慿,何其疎也。金史简洁,逺胜宋辽,盖元好问之原本佳耳。元史虽才集众长,而削藁迫促。夫龙门扶风父子相继,梁书陈书十载告成。而今限以条例,要以时日,欲成一代良史,胡可得也。史才实难,自古叹之。掲傒斯曰:有学问文章而不知史事者,不可与;有学问文章,知史事而心术不正者,不可与。然则必才备三长。而克已无我,幽明不愧,后能诛奸谀而发潜德,安得司马君实、朱元晦其人而与之议史事哉?春王正月辨
译《二十一史论》苏洵说:经书以道理和法则取胜,史书以事实和文辞取胜。经书不是一代的实录,史书也不是万世不变的常法;不明白这一点,就是不明白《尚书》的意义和《春秋》的精微。经书与史书的法则,本来同出一脉、贯通一致。《尚书》完备地记载帝王的事业,是经书,却又能贯通史事;《春秋》为万世确定法度,是史书,却又成为经书。修史的人,大概没有不以此为祖法的。因此,道理法则明确而事实文辞完备,这是史书的上品;事实文辞明畅而道义仍不违背,这是次一等;两者都失去,便是下等。司马迁《史记》创立义例,上下记述三千多年,写成五十多万字,辨析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他的思想深远,言辞就更加舒缓;事情繁多琐碎,文章反而更加简约。隐微之处写得显明,直率却宽厚;若不是豪杰中卓然奋起的人,谁能做到呢?班固《西汉书》记述武帝以前的历史,守持司马迁的说法而不敢改变;他自己写的部分丰赡而不污秽,详尽而有体制,纵横错综却清楚得如同在手掌中,也是古今的良史,是司马迁一流的人物。然而他自称汉朝国运承继尧帝,又强行把古今人物分出高下等级;居摄时期不归附于汉,把平帝、孺子等列在新莽之下,怎么能逃过刘知几所指出的缺点呢?王通说:自司马迁、班固以下,帝王之道难道昏暗而不明了吗?天人之间的意旨难道闭塞而不相通了吗?制定治理原则的人难道参杂纷乱而不能统一吗?陈述事实的人难道杂乱无章吗?唉,这实在难以说清啊!范蔚宗的《东汉书》完成后,自称体制宏大而思想精密。如今看来,他评论窦武诛杀宦官,说这是违背天理;评论班勇出使西域,说这是遗弃佛书;把节义之士董宣压在酷吏之列,把忍受耻辱的蔡琰列入列女志;又记载王乔的凫履、左慈的羊鸣,内容诡谲而不合经常,文辞繁复华丽,《春秋》的义理在这里几乎全丧失了。然而他的论、序详明,不可诬蔑。陈寿叙事简明严谨,张华尤其称赞他。但陈寿因为父亲受髡刑的缘故,说武侯不如管仲、萧何;又因为索米的缘故,竟使丁仪不得立传。况且他尊曹魏为帝而把刘汉视为寇贼,这所谓端正大义、贬斥僭窃的道理,究竟说得通吗?假使不是习彦威辨明《纲目》、端正大统,难道不会始终混乱吗?贞观年间,因为何法盛等人的《晋书》不完善,便依据臧荣绪的书加以增删。至于宣武本纪和陆、王二传,都是光辉的御撰,何其盛大!然而史官的职事竟发展到由天子亲自执掌,而且志、传各自分手,丛杂冗长、对偶繁丽;《语林》《世说》都收入史册,搜罗幽明、探寻神怪,也一概采录,怎么能不加以辨析呢?《宋书》本来承袭沈约旧本,事实杂入晋、魏,失于界限不清。沈约创作志书,记载符瑞,荒诞不经,实在太过分了。萧子显的《齐书》内容真实,却因江淹的《天文》只记灾异祥瑞,州郡也不记载户口。姚思廉的《梁书》《陈书》,实际上完成了他父亲的志业,为祖父、父亲扬名,文字多不典雅。然而在仓促变乱之际,其中的鉴戒很多,不可让它们湮灭。李延寿的《北史》借公事报私怨,毁誉失实。李百药的《北齐书》为了避讳而略去名号,勉强迁就而不端正。后周牛弘只致力于清雅之言,令狐德棻继承他,内容多有抵牾。后世君子凭什么来阅览这些史书呢?李延寿的《南史》《北史》删去繁芜,编次简洁径直,与正史相比,实际上超过了正史。魏征的《隋书》本末俱全,条理贯通而有叙次;自陈寿以来,很少有能与它相比的。刘昫的《旧唐书》没有为府兵立志,也没有为藩镇立表,这是不明白制度的根源,忘记丧乱的根本。把长孙无忌与李敬宗合写,把韩愈与刘禹锡同列一传,贤与不肖没有区别,功与罪一同看待。把刘蕡列入文苑,使他的直节泯没;按照吴淑属于外戚的例子,使他的卓异品行不显著;这就是大节被细小谨慎掩盖,高尚德行被门第阀阅遮蔽。曾公亮因此受到讥评,欧阳修、宋祁因此加以厘正。《新唐书》虽然比以前增多了事实,文字却比后来更加省略;但删去了诏令,君王的话没有凭据,又多用奇僻字,读者容易厌倦。姓氏多有讹误,年月屡有不同,君子为此叹息。大概欧阳修、宋祁各自分担编修,学术稍有不同,所以本来不如五代史由一人独自完成。它的文字简洁深远、淡泊跌宕;正当天下扰乱、势力分裂之日,君臣上下交往的情形、治乱兴亡的缘故,都一唱三叹,反复回环不止,大概与司马迁的《史记》内外相应。史书设置本纪,是史书的纲维。古代史书只要本纪确立,全史就具备了。宋史把驳杂琐碎、志传容纳不下的事情罗列收入其中。本纪没有揭示凡例、确立体例,所载事情又没有辨明主次。相互重复记载,既累赘又无章法;反复列举,错杂而缺乏要领。而且篇卷最为繁多,缺略却也不少。如《韩琦传》没有记载仪鸾司撤帘之事,《狄青传》没有记载他与曾公亮详论方略的情形。又如《史弥远传》,只叙述官职门第,同时记载奏章,褒贬失去依据,褒贬之笔也无所凭借,多么疏漏啊!《金史》简洁,远远胜过《宋史》《辽史》,大概是因为元好问的原稿本来就很好。元史虽然能够汇集众长,却因删削成稿过于仓促。司马迁、班固父子相继修史,梁、陈二书用十年才完成。如今却受条例限制,又要求限期完成,想编成一代良史,怎么能够做到呢?史才实在难得,自古以来人们都为此叹息。揭傒斯说:有学问、有文章却不知道史事的人,不可以同他共事;有学问、有文章,也知道史事,但心术不正的人,也不可以同他共事。这样说来,必须兼备三种才能,而且能够克制自己、没有私我,幽明之间都无愧,之后才能诛斥奸邪谄媚、发掘潜藏的德行。哪里能得到司马光、朱熹那样的人,与他共同讨论史事呢?《春王正月辨》
圣人之书明白简易,而后儒推求过甚,遂成不决之疑者,如「春王正月」之类是也。注《春秋》者不下数十家,置「春王正月」四字不论者固有之,其以周改月兼改时者,则汉孔安国、郑康成,至明赵子常、王阳明、贺景瞻也;以周改月不改时者,则宋程伊川、胡康侯,至明刘文成也;以周不改时兼不改月者,则宋仲黙、魏华父,至明章本清也。诸家引经据传,自以为确不可易,而余则直以《春秋》本文断之而已矣。《春秋》桓公八年冬十月雨雪,十月者以周正为建酉月,故雨雪为非时;若夏之十月建亥,雨雪亦常耳,何足书?成公元年二月无冰,此建丑月也;若建卯月无冰,又何异焉?庄公七年秋大水,无麦苗,如周不改月不改时,麦苗何得至秋?定公元年冬十月陨霜杀菽,若夏之十月菽已获矣,陨霜亦非失时。如此之类甚众。更有可证者,僖公五年《左氏传》曰:「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日南至者,子月也,此又改月改时之的据也。夫子特书曰「王正月」,而《左传》亦释曰「王周正月」者,盖明其为周天子之正月,非夏之正月、殷之正月也。而又于二月、三月亦繋之「王」,见丑月为周之二月,寅月为周之三月,非同于殷正,同于夏正也。过此前代无以为之正者,则亦不必书「王」以别之矣。或曰:四时之序,夏正为善,周公大圣人也,以冬为春,可乎?曰:阳明言之矣。阳生于子而极于已午,隂生于午而极于亥子。阳生而春始,隂生而秋始。自一阳之复,以极于六阳之干而为春夏;自一隂之姤,以极于六隂之坤而为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繋,何不可之有?胡氏泥于冬之不可为春也,故有「夏时冠周月」之説,以为孔子告顔渊以行夏之时,此为见于行事之騐,则又谬甚。如胡氏之説,周改月不改时,是虽以子月为岁首,而四时之序犹夫夏也。以冬为春,乃自孔子始,以夏时冠周月,非所以尊周。以仲冬为孟春,岂可谓行夏之时乎?不夏不周之间,孔子何以自处焉?夫行夏时者,师友平日论道之言,所谓损益百王,垂训万世者也。《春秋》者,圣人尊周室、明王制之书也。王制固未有大于正朔者,孔子为当时诸侯强横、大夫陪臣僭乱,而作《春秋》,乃首改周天子之正朔也。恐圣人亦有所不敢矣。或曰:孟子不云乎?「春秋天子之事也,庸何伤?」曰:所谓天子之事者,谓赏功讨罪,以明天子之法,使诸侯不敢悖天子,大夫不敢悖诸矦耳,非必变易四时之序,改本朝正朔,而后为天子之事也。胡氏以此为垂法后世,吾恐法未可垂,而先犯为下不倍之戒矣。且此亦空言耳,乌在其为见诸行事之騐乎?故周不改月,则孔子必不敢以十一月为正月;以十一月为正月,则周之必改月可知也。周不改时,则孔子必不敢以周正月为春;以周正月为春,则周之必改时可知也。曰:《豳风》亦周诗也,何以用夏正?曰:周之先世以农事开国,后稷、公刘以来,固虞、夏、商之诸侯也。为虞、夏、商之诸矦必用虞、夏、商之正朔。且《豳风》述民事,夏正为切,而《春秋》明一王之大法,尊周为重,未可以为例也。曰:诸家引《商书》「元祀十有二月」以为商不改月之证,何欤?曰:书缺有间矣,商之时制固无从得而考。要之不可以例周。与其杂引他书以释《春秋》,固不若即《春秋》以释《春秋》也。左氏、公羊、谷梁皆周人也,于此独不加论焉,亦以为不必论也。使当时以正月为冬,而孔子独书曰「春」,三子能已于言哉?
汤子遗书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七工部尚书汤斌撰传墓志行述状
译圣人的著作明白简易,但后世儒者推求得过分,于是形成难以决断的疑问,例如“春王正月”就是这样。注解《春秋》的不下几十家,把“春王正月”四字置之不论的固然有;认为周朝改了月份、连四时也改了的,有汉代孔安国、郑康成,直到明代赵子常、王阳明、贺景瞻;认为周朝改月份而不改四时的,有宋代程伊川、胡康侯,直到明代刘文成;认为周朝既不改四时也不改月份的,有宋代仲黙、魏华父,直到明代章本清。各家援引经文、依据传文,都自以为确凿不可改变,而我只根据《春秋》本文来判断。《春秋》桓公八年冬十月下雪,“十月”是按周正建酉之月,所以下雪属于不合时令;如果按夏历的十月、建亥之月,下雪也是常事,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呢?成公元年二月没有冰,这是建丑之月;如果是建卯之月没有冰,又有什么不同呢?庄公七年秋天发大水,麦苗没有了;如果周朝不改月份、不改四时,麦苗怎么会到秋天还存在呢?定公元年冬十月降霜杀死豆子;如果是夏历十月,豆子已经收获了,降霜也就不是失时。这一类例子很多。还有可以作为证据的:僖公五年《左氏传》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所谓“日南至”,就是子月;这又是改月份、改四时的确证。孔子特意写“王正月”,《左传》也解释说“王周正月”,是为了说明这是周天子的正月,不是夏正月、殷正月。同时在二月、三月之前也都系上“王”字,表明丑月是周历的二月,寅月是周历的三月,并不同于殷正,却同于夏正。如果此前的时代没有可以作为正朔的标准,也就不必书写“王”来加以区别了。有人说:四时的次序,以夏历为好;周公是大圣人,把冬天当作春天,可以吗?回答说:王阳明已经说过了。阳气生于子月,在巳、午达到极盛;阴气生于午月,在亥、子达到极盛。阳气生长,春天开始;阴气生长,秋天开始。从一阳复始,到六阳的乾卦而成为春夏;从一阴始生的姤卦,到六阴的坤卦而成为秋冬。这是文王所推演、周公所系辞的道理,有什么不可以呢?胡氏拘泥于冬天不能作为春天,所以提出“以夏时冠周月”的说法,认为孔子告诉颜渊要实行夏时;这又把见于行事的验证说错得太厉害了。按照胡氏的说法,周朝改月份而不改四时;虽然以子月为岁首,四时的次序仍然如同夏历。把冬天当作春天,是从孔子开始的;以夏时冠于周月,并不是尊崇周朝。把仲冬作为孟春,难道可以说是实行夏时吗?既不属于夏历,也不属于周历,孔子又如何自处呢?所谓实行夏时,是孔子与师友平日论道的言语,是所说的斟酌增损百王制度、垂训万世的道理。《春秋》是圣人尊崇周室、彰明王制的书。王制本来没有比正朔更大的了。孔子针对当时诸侯强横、大夫陪臣僭乱的局面作《春秋》,难道一开头就改变周天子的正朔吗?恐怕圣人也有所不敢。有人说:孟子不是说过“《春秋》是天子的事,平庸之人又有什么伤害”吗?回答说:所谓“天子的事”,是指赏赐功劳、讨伐罪恶,以彰明天子的法度,使诸侯不敢违背天子,大夫不敢违背诸侯;并不一定要改变四时次序、改动本朝正朔,然后才算天子的事。胡氏认为这是给后世垂示法则,我恐怕法则还没有垂示,反而先触犯了臣下不倍叛的戒条。而且这也只是空谈罢了,哪里能说是见于行事的验证呢?所以,如果周朝不改月份,孔子一定不敢把十一月写作正月;既然把十一月写作正月,就可知周朝必定改了月份。如果周朝不改四时,孔子一定不敢把周正月写作春;既然把周正月写作春,就可知周朝必定改了四时。有人问:《豳风》也是周诗,为什么使用夏历呢?回答说:周的先世以农事开国,后稷、公刘以来,本来就是虞、夏、商的诸侯。作为虞、夏、商的诸侯,必定使用虞、夏、商的正朔。而且《豳风》叙述百姓的农事,使用夏历更为切合;《春秋》彰明一代王法,以尊周为重,不能拿来作例。有人问:各家引用《商书》“元祀十有二月”,把它作为商朝不改月份的证据,为什么呢?回答说:《尚书》有缺失,商代的时制本来就无法考察。总之,不能拿它作为周朝的例证。与其杂引其他书来解释《春秋》,实在不如直接依据《春秋》解释《春秋》。左氏、公羊、谷梁都是周人,唯独对此不加议论,也是认为没有必要议论。假如当时以正月为冬天,而孔子独自写作“春”,三位传《春秋》的人难道能够不发议论吗?《汤子遗书》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七,工部尚书汤斌撰:《传》《墓志》《行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