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七工部尚书汤斌撰传墓志行述状

译《明两浙运使儆辕张公传》张公名正学，字宗儒，号儆辕，是睢州人，世代居住在潮庄以南三里处。父亲名权，号乐庵，屡次获赠中宪大夫、庐州府知府的称号；母亲王氏，屡次获赠恭人。张公仪表丰美秀伟，孝顺友爱天性自然。十岁学习《尚书》，写文章洒脱，有大家风范。二十岁进入府学，领取廪饩，声名大为显著。万历癸卯年乡试中举，赴京应试未成归来，闭门著书，淡泊自守。癸丑年考中进士，因为素来恬淡，喜欢读书，请求改任教职。甲寅年补任顺天府学教授，督率学生十分勤勉。乙卯年，他的门生中考中科举的有十多人。这一年升任国子监助教。丁巳年升任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中郎，秉公执法，平反了许多案件。当时南皋邹公任侍郎，十分赞叹佩服他，曾说：“张君收敛精神，退藏自守，真是归根的学问。”从此名声更加显著。辛酉年升任庐州府知府，到任立即修治学宫，铲除衙门弊蠹。庐郡太平日久，城池颓坏，他捐出俸禄修筑疏浚，尤其杜绝馈赠贿赂。有个库吏在夜间拿着金杯等物来献，想要托请说情，他当面斥责，并加以重法，于是群吏人人战栗。凡是审断案件，他都平心静气、细致审讯，一定要查明实情。当时巡按某人接受重囚的贿赂，想把他们全部释放，张公坚持认为不可；巡按又发票索取无碍官银千金，他也不答应。巡按大怒，想借事中伤他，搜查寻找却找不到空隙，只好作罢。后来稍稍升迁为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运使，他感慨地说：“古人能够在事业顺利时及时退隐，我也可以了。”于是辞官回乡，居家时公文书牍不进入公堂。督促子孙读书，教导他们孝顺兄长、谨慎厚道。每当遇到豪强违法的事情，总是为此愤懑，甚至整夜不能入睡。他曾说：“凡是做事，只要自己心里能够承受得住，就去做；承受不住，就不要做。”睢州的妇女儿童没有不称赞他为善人的。张云这时，袁大司马可立、杨大参尧华、余光禄化龙，都以年高德重居住乡里，彼此同席结社，下棋饮酒娱乐，修习耆英会、香山会的故事，乡里以此为荣，甚至有人把它传绘成图。七十七岁去世，奉祀于乡贤祠。配偶李氏，屡次获赠恭人，早逝。继配孟氏，屡次获封恭人。儿子一人，辰垣，是生员。孙子二人：铭鼎，是庠生；铭旗，是庚戌进士。杞县刘文烈公为他撰写墓志。评论说：我郡自万历以后，士大夫习惯于骄纵奢侈，凌辱虐待乡里，以至于如今人们在道路上相见也只是互相使眼色。唯独张公以善行著名，如今考察他的行事，实在是秉持正道、绝无欺诈，坚定得不可动摇的人。他的子孙都恭谨谦下，即使本人显达，仍然闭门诵读讲说诗书，没有近来轻薄浮躁的习气。这难道不是张公流传久远的恩泽吗？所以我特意为他记述此事，使后来的读书人有所观看取法。《樊隐君传》樊隐君名梦斗，字北一，号文成。明崇祯壬午年乡试贡入，廷试第二名。曾经向宫阙上书，请求为国家在边疆效力，皇帝下诏批准。称他为“隐君”，是因为他晚年立志归隐。他的祖先是小兴州人，明成祖时奉诏迁居文安，于是成为文安人。高祖名瑀，成化甲辰年进士，初任浙江川令，后任刑部曹郎。当时刘瑾掌权，他为主事安奎平反案件，当面斥责刘瑾，因而触怒刘瑾。酷暑中在午门跪了三天；刘瑾败亡后，转任四川顺庆府知府，被称为名臣。瑀生缤，缤生润，都宽厚仁慈而有隐蔽的德行。润生效才，万历癸巳年以恩贡入太学；叶文忠公任大司成时，赞叹欣赏他的文章，把他与闽漳蔡震湖、大名成文穆公、高阳孙文正公并称。他被授任文县知县，调任静海教谕，改建文庙，受到诸生称颂敬服。升任河南府学教授，退休，是隐君的父亲。隐君年轻时聪敏，十二岁补为博士弟子员，书籍没有不读的。他常苦于汉赋用典隐僻，于是为它们作音释，逐句逐字排比整理，打开书卷便能明白。他著有《中庸讲义》，探究性与道，穷究天人之间的精微义理。桐城左忠毅公见到这部书说：“这是真正传自洙泗的学问。”当樊君参加廷试时，国家形势非常危急；他自认为世代承受君主恩德，而且才干能够挽救时局，想尽一己微力，于是率领同榜贡士十多人上书，眼看就要授职了。不久因母亲去世而归乡服丧。樊君天性特别纯厚，平日侍奉双亲，和颜悦色，十分笃诚；到了这时，他痛哭着走出都城，赤脚走了三百里，办理丧事，诚信周备。抚养兄长的儿子，疼爱他却也能让他劳作。举人王膺是他的侄女婿，死于寇乱，留下孤儿啼哭；樊君把他收养，让他与儿子翰同寝同食、同拜老师。两个姐姐贫困无所依靠，他在她们生死关头周济抚恤，竭尽全力。评论者认为他的内在品行纯厚笃实，仿佛阳亢宗。县中筑城、疏浚河道，以及赋役、盐铁等重大议论，凡是人们畏惧不敢说的事，他总是说得确凿明白，并且能够付诸实行。他提出屯海八项建议，侍御吴公称为治理国家的宏大谋略，准备上报朝廷，却因兵乱而没有实现。正值明末都城发生变故，他俯仰叹息，既然竭力也无能为力，便断绝了做官进仕的念头，携带家人进入桐柏山中，与两三个老友攀援枯藤、抚摸苍壁；翠屏、玉女、龙潭、石门等地，号称淮源胜地，无不穷尽其幽深绝美。诗写成后便放声歌唱，举杯畅饮，慨然有超越世俗的气概。病中留下遗命给儿子翰说：“死后就把我葬在山中；百年之后，砍柴采樵的人经过这里，只要指着某座山丘、某处水边，说这是隐君樊某游览、垂钓、赋诗的地方，也就足够了。”著作有《驻槎亭诗集》若干卷。儿子翰，顺治甲午年拔贡，康熙丙午年京闱乡荐，如今任睢州学正，以文章和品行著名。汤斌说：“我在京师任官时，和同门文安高君交游，询问他的乡里旧闻，他总是滔滔不绝地谈说。听说樊氏家族世代的德行从未衰落。后来我经过苏门，孙征君先生把高阳文正公所藏的稿本给我，又得以读到他所撰写的《樊氏家传》。大概自顺庆公在弘正年间以正直之道著称以来，二百年间家学不曾衰替，三辅的世家大族没有敢于望其项背的。隐君通晓经学，博览群书，孝顺友爱，行为笃厚，内外都没有非议。至于他光明磊落的大节，观察时事，忧思郁结而未能在世上充分显现，这些当时的人还不能完全认识。后世君子若好学深思，读到他的遗集，也可以感慨长叹，想见他的为人了。”

译《王氏五节烈传》山东新城王氏有三位烈妇：孙氏、于氏、张氏；有两位节妇：张氏、高氏。孙氏是浙江布政使象晋的长媳、生员与龄的原配。崇祯壬午年十二月初一，贼兵攻破新城，家人劝她逃避藏匿，孙氏说：“妇人没有傅姆陪同就不应下堂，我既已成为未亡人，也只有一死罢了。”于是投井而死。过了三年，到甲申年李自成攻陷京师时，又发生了于孺人随侍御公与鳌夫妇殉节的事。当时侍御公因为上书进谏被降职，闲居在家，听闻变乱便发誓以死相许。有人说侍御公没有守土保国的责任，可以不死，于孺人却一言不发。不久她说：“我已经随着君王被称为命妇了，君王做忠臣，难道我独不能做烈妇吗？”于是登楼与丈夫相对自缢而死。儿子士和哭着说：“父亲为忠而死，母亲为节而死，我怎么能忍心独自活着？”也在他们身旁自缢；而士和的妻子张氏，早在壬午城陷时就自缢而死。壬午城陷时，王氏父子兄弟中殉难的有：贡生与朋，以及他的儿子举人士熊、生员士雅。士熊的妻子张氏，二十一岁；士雅的妻子高氏，十九岁。两人一同发誓守贞，侍奉寡婆竭尽孝道；两家都是名门，高氏家族尤其显贵兴盛。她们穿布衣、吃粗粮，过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生活，靠纺纱织布自给，亲戚很少能见到她们的面，只在元旦出门拜祭家祠一次而已。汤斌说：“新城王氏家中簪笏满门，以文章和功勋在当代著名的人接连不断。侍御公尤其以忠烈著称，一门之中，儿子孝顺、臣子忠贞，可以说盛极一时。妇德又格外显著，难道是正气伟节彼此感应所致吗？还是家训长期熏陶的结果呢？孙孺人做媳妇、做妻子、做母亲，都有法度。侍御公历任官职，清白自守，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其中很有于孺人警戒劝勉的力量。世上本来没有平日不能充分实践道义，却能在患难之际自守不失的人。张孺人年少而慷慨，殉难而死；两位节妇的贞操随着时间推移反而更加坚定，这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士君子树立名声、磨砺节操，常常毁于因循；即使起初能够勉力坚持，到了末路也未免改变操守。所以我把五位节烈合在一起作传，为世人树立法则。”

译《广西参议戴公传》戴公名玑，字利衡，号紫杓，福建长泰人。父亲被封为奉直大夫，名讳〔缺字〕，重义好施；虽然家世显达，却穿布衣徒步出行，淡泊如常。公与弟弟璐是双生子，出生时就有奇异征兆。他年少时努力学习，厌恶时文熟滥的习气，作文以根本义理为依据，融会贯通，在诸生中声名显赫。二十岁时考取乡荐，顺治己丑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云南司主事，办理出纳事务十分谨慎。辛卯年分校京闱，所取多为知名人士。任〔榷〕关淮安时，主持大体，不崇尚苛细，商旅都感到便利。调任吏部验封司主事，清廉自守，安静谨慎，没有人敢以私事求托于他。有权贵嫉恨他，按惯例转任湖广按察司佥事，整饬上江防道。当时云南、贵州尚未纳入版图，军书纷至沓来，公巡按所属地区，遍历山川，查明险要关塞，于是从岳州到嘉鱼设置七处汛地，捐出俸禄建造哨船，招募士兵巡逻，盗贼不敢作乱。洞庭湖盗贼出没，运粮船和商船常有意外，公又设置三处汛地，申明法令，湖湘地区于是安宁。洪文襄公经略五省，统兵征讨西山，紧急军书接连不断，公立即响应，军需供应没有差错，而百姓并不知道有战争。文襄公非常器重他，说：“这是韩琦、范仲淹一类的人。”不久升任陕西布政司右参议，分守西宁道。楚地百姓哭泣着攀住车辕挽留他，以至于遮挡道路使他不能前行；就在这时，他父亲的讣告恰好送到。公便赤脚奔赴丧事，哀痛毁损身体，礼数无不周全。服丧期满后，补任广西右江道，驻守柳州。此前，东部防地的土酋韦兆熊、土目龙苗、黄周等人作乱已久，公宣布朝廷的恩德意旨，他们很快便放下武器请求归命。后来正逢大土酋唐应元作乱，公斩杀首领梁邦杰以殉职。猺、獞等蛮族都畏惧而感念他的恩威，顽固不服者全都被感化。柳堡屯田租佃给百姓，百姓既要缴纳军租，又要承担民役，编户深受其苦。公替他们申请，督抚具文上奏，终于获准免除。又修葺文庙以及罗池、司户二贤祠，柳州人勤勉向学，远近都感念他的恩德。公任官所到之处，多遇到修整军备、筹办粮饷的事务，又处在猺獞杂居之地，但他宽严相济，先施恩后示威，没有显赫的声名，却能使反复不安者归心。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根本学问深厚，不是靠权术求取功名的人所能相比的。后来遇到裁并监司的命令，因而解任归乡，闭门谢客，极少到郡城去，督促教导几个儿子，教他们忠孝大义。甲寅年，耿精忠反叛，台湾贼人占据海澄，有人对公说：“何不去见他们一面？这样可以免除灾难。” 公神色严正地说：“我平生读圣贤书，所学的究竟是什么？”于是斥责那人离去。乙卯年夏天，贼兵包围漳州，当时他的次子鏻任海澄公的副将，守卫东门。贼人劫持公到城下，让他招降鏻。公厉声大喊：“儿子努力坚守，不要把我这个老人放在心上！”贼人大怒，把他拖走。城破后，鏻在巷战中战死，全家都被俘虏。公说：“鏻儿为国事而死，我没有遗憾了。”丁巳年二月，大军收复漳州，贼人逃走。公和儿子锎等趁机相互扶持进入山中，而原配黄恭人和几个幼子被贼人捉住押往台湾。人们以为公将不能忍受，但他的壮志并没有稍稍受挫。戊午年六月，海盗再次侵犯澄邑和长泰，公第二次被捕。贼军首领说：“这个倔强的老头还活着吗？今天顺从就生，不顺从就死。”公慷慨回答：“我已经七十多岁了，死本来就是我应得的归宿。”贼人问：“那么你的几个儿子怎么办？”公说：“儿辈的死生自有命，我的头可以砍断，志向却不能夺去。”他两眼直视上方，意气勃发，令人无法逼视。贼人本来没有杀他的意思，便把他幽禁在密室中；一年多过去，他始终不屈服。早晚都诵读文信公的《正气歌》来壮大自己的气概。一天，他回头对儿子铣说：“我长久受辱而不能死，究竟是为什么？” 于是他绝食，几天后病势很重，整理好衣冠，命铣扶着他向北再拜，说：“臣下死是命中注定的，应当做厉鬼来杀贼。”接着慷慨悲歌，大字写下“惟忠惟孝可以服人”几个字，吐血数升而死。当时是康熙十八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七十四岁。过了一年，耿逆被诛，台湾相继归附。儿子鏻因殉难，追赠都司佥书。孙子灋以别驾身份到京城参加谒选，叙述公的事迹，使朝廷得知；同年中举的睢阳人汤斌为他作传。赞说：“公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政绩。年过七十，已经离任，却父子先后殉于贼难，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公的先世有中丞公，在明嘉靖年间治理河道、统军安抚，声名功业极为显著。司马公在万历年间平定岑溪、府江一带的各族蛮民，功劳最为显著，记载在史册中，清楚可考。其他如太仆的刚正不阿、方伯的清廉耿介，也都有值得称道之处。至于公父子以死事而显扬功名、节义，难道只是在闽南第一吗？”

译《处士孙君传》孙君名博雅，字君侨，容城人，是征君钟元先生的第四个儿子。他幼年端庄稳重，不轻易嬉笑；同年出生的人见到他，往往立即收敛神色。甲申年，他十五岁参加童子试，提学御史陈纯德赏识他的文章。将要发榜时，流寇攻陷京师，陈公为国难殉身。孙君于是放弃举子业，断绝仕进的念头，跟随征君到双峰避乱。当时一同避乱的人都摆弄弓箭刀剑，谈论军事，唯独孙君每天携带书卷，坐在古柏树下，和人谈话只涉及经史以及古今忠孝节义之事，滔滔不绝而不知疲倦，说：“其他事情不是我所知道的。”征君准备迁居苏门，路过祁州时，刁防吉留他在家中讲学三个月。征君离开后，孙君和母亲杨孺人独自留下，贫穷得无以做饭，便赊买柿饼供养母亲，徒步把柿饼送到苏门。征君抚摸着他，欣喜地作诗慰劳他。母亲生病时，孙君不解衣襟，不曾合眼，达三十多天。母亲去世后，他像孺子一样哭泣了三年，三年不露齿而笑。征君年纪渐高，他便和兄弟们早晚进食侍奉，祝愿父亲咽食顺利、不要哽噎。夜里轮流睡在床前，等候父亲打呵欠伸懒腰，从未稍稍离开。有著作时，就侍候在旁边执笔记录。当时四方来征君门下游学的人，鞋子交错于门内，有的从数百里甚至数千里之外赶来；孙君为他们安排床榻、供应饮食，使每个人都得到适当照料。征君晚年听力减退，弟子们有疑难问题，一定要借助孙君转达；即使反复讲解，他也不厌烦。若换一个话题时有弟子没有充分理解要旨，孙君便援引经传，阐发言外之意，听到的人往往豁然开朗。因此远近来求学的人，都日益亲近孙君，君侨的名声于是传遍天下。征君著书不下数百卷，编纂、校订和修改，大多有赖孙君之力；曾经多次改稿，都是亲手书写，字体古朴雄健，没有一笔苟且草率，他的孝谨好学大概就是如此。已酉年诏令举荐山林隐逸，郡守程公启朱说：“河北各郡县，我所知道的只有孙先生。”于是把他的姓名上报给方伯、抚军。孙君自称只是一个腐儒，学问不合时宜；父亲年已八十，怎么能远离亲人去应征呢？诸公深为叹息并敬重他，于是不再勉强。没过多久征君去世，孙君哀痛过度，形销骨立，丧葬都依礼办理，观看的人无不感动。孙君天性至孝过人，渐渐受到家学熏陶，德行气质日益纯粹。他与人交往和易可亲，见人有善行，便不断称赞。看到别人有过错，他不公开说破，只默然端坐，间或引用一两句古语来感动启发对方，听者因而肃然，多能反省改过。问他时事，他似乎不能辨别黑白；但谈到古今成败得失，却清楚得像指着手掌给人看一样。丙辰年，弟弟韵雅因涉案被捕，关押在司寇的监狱里，孙君带着钱粮和干粮跟随照料。庚申年夏天，弟弟将被远地迁徙，又染上时疫，孙君往来探视，在烈日黄尘中奔波劳顿；守卫的悍卒咆哮怒骂，他安然承受，委婉周全地替弟弟送药物饮食，又更加周济同牢的人，幸而能够早晚相互照看。孙君本来贫穷，又已经竭尽家产供养弟弟四年，所以旧交想赠送东西给他，他总是犹豫推辞，不肯接受。旁观者见他形容憔悴，劝他爱惜自己，不要白白劳累而死。孙君说：“我弟弟就要获免了，我有什么可忧虑的？”当时他正寄居在崔学士玉阶家中，每次独自住宿时只是闭目假寐，口中喃喃细语，仔细听来全是弟弟的事情。不久他终于病倒不起，临死时还睁眼说：“我弟弟获免了。”说完便去世了。弟弟被捕时，孙君曾追送他，在炎热天气中奔驰，骑着跛驴，带着一个老仆；遇到暴风雨迷失道路，几乎溺死。后来回到家中，听说有赦令，隆冬时赶赴京城，彻夜赶路，冰雪糊住嘴巴，呼喊也发不出声音，僵硬地倒在路上，几乎死去。他又曾把跛驴让给同遭灾难、被械系的人，自己徒步跟随；押解人员疾行一百多里，两脚全肿了，无法休息，几乎因困顿饥渴而死。当时，孙君只痛心地想到：先人积累的德行不应得到这样的报应，先人的家声不应从此败落，弟弟懵懂无知而突然遭遇这样的灾难，希望侥幸得到上天怜悯；却不知道自己的忧劳已经足以致死。他死后没有几天，弟弟的事情便逐渐宽缓，最终免于远地迁徙。于是听到这件事的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全都泪流沾襟，说：“孙君的死，大概是为弟弟而死于灾难啊。”他对弟弟的友爱，根源在于孝心；他的精诚，足以感动神明。享年五十五岁，所著诗文为《约斋集》若干卷，儿子汉很有文名。史氏汤斌说：“从前孔褒、孔融兄弟争着代死，史书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两次称赞他们的义行。君侨对于他的弟弟，风雨凄惨，肝肠寸断，以至于忘了自身，忧愁困苦，最终竟客死他乡。唉，这实在太难了！”他的诗说：‘苦海没有船，哪里去问彼岸？福堂有弟弟，于是便成了家。’读到这些诗，谁不鼻酸流泪？何况我是他平生的朋友呢？君侨的德性和学问，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一定能够光大征君的事业和声名；如今竟因这件事结束一生，岂不更加令人悲痛吗！”

译《封庶吉士李公传》李公名兆庆，字赖甫，福建安溪人。起初号渔叔，是为了追念父亲念次公的德行；后来改号惟念，所以世人称他为惟念先生。公兄弟四人都努力学习而有声名，公尤其身材魁梧、富有奇异节操。作文不拘泥于规则，深厚宏博，多次应试都居于高等。明朝末年闽海不安，名门大族和富裕人家畏缩躲藏在草野之间，往往不能自保。唯独公聚集宗族亲党，选择山中的高地，招集工匠筑成百堵房屋，守御设施齐备。大股贼寇突然来攻，连续昼夜进攻，最终不能得逞而离去。公又制定乡约教条，乡里人战战兢兢地遵守约束，远近依赖它得以保全的人很多。乡人有陷入贼手的，他倾尽钱财赎回，起初并不问是认识还是不认识。乙未年，家族陷入贼手；仲兄雅称勇武强健，手持长矛逼近贼营门，终于保全全家老小而归。人们佩服他的才干和勇气，说这也是公平日德行足以感召他的缘故。战乱平定后回到旧居，关门谢客，家中所藏数簏书籍幸而没有损失；他整理编次，督促子弟诵读，琅琅书声一直传到半夜。今学士就是他的长兄。辛丑年在乡里贡入国学，甲辰年从京师回到家乡，修缮宗祠，确定春秋祭祀的日期；远祖坟墓长期湮没在荆棘荒草间，几乎无法考察，公依据谱牒询问邻近老人，搜寻得到的共有四处。又修订辑录家谱，访求先世问答和遗文，凡是为祖先作长远打算的事情，没有不竭尽全力去做的，可见他的诚心孝行就是这样。庚戌年，学士考中进士，入内阁中书任职，遇到…… 朝廷广施恩典，按他原来的官职封赠李公。癸丑年，请假归乡。不久，云南、贵州报告发生变乱，八闽相继抗命，音信和教化阻绝了三年。学士坚持节操不屈服，王师南下后，他辗转派遣使者，用蜡丸秘密陈述道路险易、进军取胜的策略，最终促成收复之功；这主要得益于学士承受了李公的教诲。皇上因学士忠贞的功绩特别显著，特意晋升他的官秩。命他入都朝见，李公催促他立即赶路，而学士想到李公年老，迟疑了很久，不得已才晚些出发，走到福州时李公已经去世。李公一生厌弃纷华，仰慕前代贤哲，时常有心得体会，与理学语录暗中契合，所以能够笃实履行，大节上不苟且。他享年六十七岁，儿子四人：学士名光地，其次是鼎征、光垤、光坡。赞说：我与学士同在京师任官，以德业相互砥砺；他的学问浩博深通，而操守坚定，完全遵循程朱，不随世俗儒者游移的说法。他与我志趣相投，如同乳水相合。后来我才听到封公的美德善行，原来他家的学问确实有深厚渊源。学士奉命赴都时，本应披星戴月、早早驾车出发；李公看出他的迟疑，知道他是因为自己年老多病，表面上还装作精神矍铄，私下却对妻子说：‘等到你儿子出发将要到达京城，我才可以死啊。’他一生把大义看得极重，家庭之间相互勉励，一旦承诺便不敢拖延，更何况面对君父之事呢？假使学士顾恋亲恩，耽误期限而不前进，即使为李公办理殓葬，也不是李公的本意。李公去世后，又遇海盗突然进犯，凭借险要据守，占有漳州、泉州一带，拆毁晋江桥梁，自以为凭天险不可飞渡。学士身穿墨色丧服，奋然起兵，发誓凿山开路，仰请王师支援，杀牛滤酒，犒劳士卒，使军马吃饱振作；又造船搭桥，一昼夜之间直捣贼人的巢穴。贼人以为王师从天而降，溃败得再也不能支撑，终于完全收复两郡，归还朝廷。一个以文学侍从身份任职的臣子，功劳却建立在疆场上，人们这才知道儒者的功用果然不是空谈而没有实际效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皇上嘉奖赞叹，认为他的壮大谋略将要仿效王文成的故事，功名可以传之山河、永垂不朽，以报答他特殊的功劳。这正是成全封公志愿的事情，我也将拭目等待亲眼看见它的成就。因此借为封公作传之机，一并记述此事。《陕西延安府靖边同知陈公墓表》保定陈公名寔，字郁文，年轻时聪颖敏捷，喜爱学习，擅长作文。十九岁补为郡中诸生，多次应试都名列甲等。崇祯乙亥年，大略仿照乡试的例制，特意举行拔贡，他受到介休阎先生的赏识，从此更加勤学不辍。大清定鼎之后，选授为睢州知州。睢州自从被流寇破坏，又遭河患，城郭成为废墟，田地长满荒草。公到任后，寄居在民舍，穿布袍、吃蔬食，招抚流亡迁徙的人，劝导开垦荒地，询问百姓疾苦，温和亲切得像对待家人一样。他延请文士，设立文社考课，闲暇时常和他们饮酒谈诗，滔滔不绝而忘记疲倦。他曾巡视农事，只骑一匹马在乡间行走，身边只有一个小吏拿着印囊、一个老兵在前面引路。巡抚、按察使交相上疏推荐他，奉命…… 朝廷表彰他的廉洁，赐给他白金，升任陕西延安府靖边同知。他离开睢州那天，百姓攀住车辕遮道挽留，以至于几天都不能成行；百姓为他立碑，父老看见碑文竟流下眼泪。延绥是边地，百姓强悍而难以治理，公像在睢州一样俭约自守，同时又不畏惧豪强。他代理道员职务，审理冤狱，申明边防禁令，军民得以安居。母亲孙太宜人去世，他扶柩归乡，行李萧然，只有一箱图书、两个老仆，骑驴同行，旅店中人都为之叹息。服丧期满后，他慨然说：“往年捧着任命文书时感到高兴，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为什么竟然不再出来做官了呢？”于是住在偏僻小巷的几间屋子里，以授徒为业，薄田仅够煮粥。戴着斗笠坐在柳荫下，和村中老人谈论桑麻，人们不知道他曾经是官员。两三个知交到来，便和他们讨论经义，饮酒后作诗，天真烂漫；间或写些小词，洒脱而有宋人的风致，不加收束。门人亲手记录下来，得到数百篇。妻子某氏，儿子三人：绳武、继武、绍武，都能继承他的学业。康熙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当公治理睢州时，我参加童子试，公奖掖提拔我，使我在众人中居首，还对别人说：“这个学生将来一定会联捷登第。” 然而我性情疏放正直，并不是善于做官的人。不久公又说：“这是一个在急流中勇于退身的人。”我与公分别两年后，在南宫考试中取得成功，被授予馆职；三十岁时因病请求退休，居住山林二十年，和公所说的似乎相符。如今我从田野间被起用，冒充参加编修《明史》的事务，但近来懒散怠惰更加严重，正准备请求退休，不知道最终能不能不辜负公当年的话？公只凭一日文章相知，为什么竟能如此深刻地了解我呢？公下葬后，他的儿子绳武披着丧服来到京城，请我撰写墓表。我既感念公对我的知遇，又因任官在朝，不能赶去抚棺痛哭，深以为憾，因此不敢推辞。于是叙述公的事迹，不敢使用浮夸言辞来辜负公。公的政绩品行，大概无愧于朱仲卿，而睢州就是他的桐乡。他居家时仿佛柴桑征君。后世之人经过公的墓地，应当凭吊他的高尚风操，低回流连而不忍离去。《文学幼兆吴君暨魏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我刚开始跟随外傅学习时，就听说郡中有一位了疑吴先生，是中州的名儒，当时便想背着书箱去跟随他学习。然而先生已经去世。我稍稍长大后，和先生的儿子冉渠同在一处读书。壬辰年我们一同参加南宫考试，作诗谈道，彼此相处十分融洽。平时谈到他的家世，他多次称说祖父幼兆公的贤德和祖母魏孺人的节操，每每说着便哽咽泪湿衣襟，不能自已。幼兆公勤学好古，最终只以博士弟子的身份结束一生，享年仅二十六岁，葬在大麓冈祖坟旁边。魏孺人守节三十六年，六十岁去世；适逢战乱，只能暂时安葬在旧宅，没能与丈夫合葬。康熙七年戊申年春天，冉渠从京口派人带着墓志状来请求说：“先祖父去世已经七十年，祖母去世也三十四年了。其间经历沧桑变故，实在没想到还能有今天。如今选定三月乙丑日，把祖母的灵柩迁来，与祖父合葬在他的墓道旁。只是我还被王事羁绊，不敢因私情请假，希望让子弟代我协助这件大事。只是墓穴中的石碑不能没有铭文，撰写铭文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我出生得晚，来不及亲自承受公的教诲，但读了冉渠亲自撰写的墓志状，以及他平日所称述的事情，已经十分详尽。又考察魏孺人的节操品行，按照现行法令，本应接受表彰闾里的典礼，只是恰逢改朝换代，未能把她的姓氏上报朝廷；那么记载叙述此事以昭示后世，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怎么敢推辞呢？公名与防，幼兆是他的字。先世原籍山西洪洞，明永乐年间，始祖名诚，迁到睢阳，于是定居在那里。传至第五代名孜，就是公的高祖。曾祖名〔缺字〕，祖父名将仕，父亲名待价，娶袁孺人，生下公。公生来聪颖奇异，七岁读《尚书》，长大后擅长作文，不拘泥于格式，而文章浩瀚流转，具有大家气象。督学使者巡视开封时，把他选入祥符县学。祥符是中州首县，应试者常有千人，公多次应试都名列高等，一时声名显赫。公的住宅在濯锦池上，文昌阁前另有别墅，东望驼峰，南眺襄台，地势相当幽静优美。公关门居住其中，图书堆满案几，端坐静观，常常直到半夜，灯火仍然明亮不熄。除经书外，《左传》《国语》、老庄著作以及太史公的书，他都亲手抄录、评点编次，探究源流，采集精华。评论者认为他可以和鹿门、月峰相提并论。” 公又精通书法，钟繇、王羲之、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颜真卿、苏轼、米芾诸家的墨迹，无论远近都一定购买寻求，临摹到丝毫不差才停止。当时公才二十岁左右，大概正要进入古人的境界而还没有止步。不幸得病，病了好几年；但读书更加刻苦，人人都敬畏他的志向，又担心他的精力不能继续支撑，最后疾病竟使他不起。魏孺人是雍丘的名门之女，十五岁嫁给公。公去世时，孺人才二十四岁，赠公的儿子刚五岁。公的祖父母都还在，孺人上奉尊长，下抚幼子，靠养蚕、纺织供给早晚生活。舅姑相继去世，她料理丧葬，忧戚没有因此改变。每逢伏日、腊日和春秋祭祀，她亲手抚摸赠公的灵位，泪水涔涔而下。赠公入县学后，文章声名日益显著。人们都认为公怀才不遇、未能施展的才华，将来会在他的儿子身上实现；这也是孺人的愿望，希望多少可以得到安慰。没过多久，赠公又突然长逝，唉，真是太悲痛了。幼小的孙子防防失去依靠，家业渐渐衰落，又遇到贼寇侵扰，仓皇避难，因忧虑惊恐而染病去世。唉，世上的读书人剽窃拼凑，浮华而没有根基，对六经诸史的源流一无所知，却能身处显达、富贵赫奕的人，又哪里数得过来呢？”},{ 像幼兆公这样笃志于古学，如果学业完成而得以被世所用，一定会远远不同于今人；可是他郁郁不得志，年纪还未壮盛便去世了。魏孺人一生苦守节操，死亡、丧事、患难无不经历；而贤明的后代不能奉养她到老，她有欧阳太夫人一样的节操，却没有享受到文忠公所带来的回报，这正是所谓天道不可追问。如今冉渠考中科甲，辅佐名郡，文章和清节受到海内推重；四方人士谈到做学问的人，必定说到中州吴氏。众多孙辈如玉树般挺立，声誉像云霞一样升起，这才知道积蓄深厚的人最终必定显达，造物主本来就有深意。唉，仁者必有后代，这件事如今更加可信了。幼兆公生于万历三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历二十八年某月某日。魏孺人生于万历五年某月某日，卒于崇祯八年某月某日。儿子就是了疑先生，名斯信，县学生，追赠推官，娶泰初许公之女，封孺人。孙子四人：淇，进士，镇江府同知；际隆，增广生；代训，县学生。曾孙七人。铭文说：积蓄非常丰厚，使用却很节俭；德行深厚，光辉流传，子孙承继祖业、安享福泽。英才焕发，继承先贤，宏大的功业大为显著。像虎变、龙腾一样，世代显达荣耀。高高的大麓山，永远安定着防公的宅墓。松树楸树苍翠，山色青葱，云朵洁白。那驯服的是兔，飞翔的是鹤。美好的墓地啊，蜿蜒而广大雄伟，绵延千秋。贤哲俊彦相继出现，今天我为此刻铭。愿神灵永远安托于此。《拔贡彦公赵君墓志铭》赵君名震元，字伯彦，又字彦公，睢州人。嘉靖癸卯年举人，东阿县知县赵诰的曾孙；隆庆辛未年进士、大理寺左寺副赵举廉的孙子；赠中宪大夫、广东韶州府知府赵梦日的儿子。母亲汤孺人，生下彦公才七岁便去世。彦公年少时就有才华，意气奋发，伯叔兄弟中有许多以文章著名的人，而彦公尤其杰出。他做诸生时不肯低头死背八股文章去应举，喜欢读《左传》《国语》《考工记》《楚辞》《史记》《汉书》等书。陈明卿极其赞赏《四部》，彦公独自特别喜爱，伏案诵读不止。作文起初学习孙樵、刘蜕，后来改学燕许，之后逐渐模仿韩愈、柳宗元，得到他们文章的大意而不求完全相像。晚年偶尔仿效元结，文章颇为峭拔奇崛；欧阳修、曾巩的文雅风格并不是他所喜爱。每当我称赞欧阳文忠公的文章，彦公便拿来阅读，常常没有读完一卷就停下。同时他专心以石斋黄先生为师，无论制义、策论、碑铭、记述，都多方购买、搜求、抄写、校点，从未遗漏。他作诗自出机杼，不拘一格，近代所谓北地、济南、公安、竟陵等诗派，他都不放在心上。战乱后游历枣强，归来的诗篇悲壮萧瑟；晚年质朴老成、疏放旷达，接近陆务观。

译明崇祯乙亥年间，他被选为拔贡，依乡试制度减少一场考试。彦公的文章受到成实慈公赏识，廷试入京后，和金忠洁公同席研习，彼此最为知己。后来两位公都因上书进谏而受到海内敬重，每每极力称赞彦公，所以彦公的声誉传遍文坛。壬午年棘闱移到苏门，彦公和他的侄子参加廷对，各自作《百泉赋》，文辞雄伟华丽；登上孙登台，在桃竹园中醉饮，唱完后长声啸歌，声音震动林木，当时的人都无法揣测其心情。后来他多次应试，总是落第；每逢秋闱，便骑着跛驴赴汴京，在艮岳、繁台赊酒，凭吊信陵君、侯嬴，洒酒祭奠杜甫、高适的荒废祠庙，然后回来，不去追求仕途际遇。他想象庭院中有几块奇石，老树和桃花参差相映，旁边有茶碗、药臼，景况萧瑟，这就是所谓松青堂。又在更深灯残时，展纸洗砚，写蝇头小楷，读到文章便饮一大杯酒，落笔如风雨，手腕片刻不停，顷刻写下数千字，拍案高声说：“掷在地上可以发出金石之声，只怕手腕会折断。”他还杂用六壬、易卜之术，常常借六博寄托兴致来排遣牢骚，并不是真正喜好这些。见到人无论年长年幼，都温和亲爱，不故作高岸；遇到亲友和尊长，恭敬尽礼。他的两个弟弟，一个任江宁别驾，一个任农部郎，后来出任韶州知府；彦公虽然情意深厚，却始终没有去过他们的官署。他的高尚风度，大概是古代隐士君子一类的人吧？我因称病退回乡里后，同道朋友逐渐凋零，只有彦公常来往相过，谈诗论文，彼此十分投合。如今出门后茫然无所归向，想到彦公去世，我不禁流泪沾湿衣襟。彦公生于万历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卒于康熙九年八月三十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李氏，继妻徐氏，先于康熙壬子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去世，选择墓地葬在睢城北面涧冈的新墓道。儿子尔辙、尔轼都先去世。孙子居易、居广，曾孙大升、二升。铭文说：“譬如树木，有的被匠人石看中，成为栋梁；有的盘曲奇异，老死在泉边石旁。不能因为栋梁高大，就叹惜泉石旁的树木萧瑟。唉，像您这样的才华，难道只能止步于此吗？睢水的源头，松树桧树苍苍；后世有爱好古学的人经过这里，应当停马徘徊。” 《江南镇江府海防同知冉渠吴公墓志铭》吴公姓吴，名淇，字伯其，别号冉渠。先世是山西洪洞人，明初迁到睢州，居住在大麓岗。高祖将仕，曾祖待价，祖父与防，都以文学著名。我曾为他们撰写墓志，就是所谓幼兆先生。父亲斯信博学，擅长词赋；因吴公做官，追赠为文林郎、广西浔州府推官。母亲许氏，封太孺人。吴公天赋聪颖奇异，喜作爱作深沉精湛、雄伟宏阔的文章。十五岁学习诗赋，清丽的辞藻和句子常常使长辈惊异。写制举文义不拘泥于篇幅，洒脱而有奇气。赠公去世后，家业中落；他侍奉太孺人，竭尽奉养之色，抚养三个年幼弟弟，使他们读书有成，孝友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补为宁陵县学生，多次考试名列前茅。喜爱读书，每天记诵万言；无论喜怒、困穷、患难、流离，都未曾放下书卷。直到盗贼横行，躲藏在荒草断墙之中，生死顷刻之间，仍然暗中诵读不止。秦汉金石遗编、海外翻译再译的书籍，他读来欣然自得，把它们当作平常浅易的文章，绝不轻视。战乱后家中很少藏书，听说某防郡旧家有奇书，便徒步走数百里前去求借，连续昼夜抄写，直到全部背熟才停止。他提出的见解都有根据，从不凭空创立一种说法。读书多了以后，他不时说出新奇的见解作为谈资。当时的人见他思想开阔、奇特放纵，惊讶地认为他言语怪异；有人发表议论驳斥他，吴公也不与之争辩。顺治乙酉年考中乡试，壬辰年参加会试没有考中。廷对后居家六年，更加用力于学问。天文、历法、法律、吕律、音韵、易占、勾股算术以及西洋奇器之学，无不精通。戊戌年入京，向钦天监询问历法，向太常寺考察乐器，苦思钻研到几乎废寝忘食，一切应酬都放弃了。考中进士后，按甲科惯例本应获得京职；适逢改行新制度，授任推官，得到广西浔州。当地刚刚平定，涉及许多封疆大案，吴公审理时总是设法为犯人寻找生路，找不到便坐卧不安。他曾举出欧阳崇公为求得犯人活命而不得，便说“死者和我都无遗憾”的话来警戒自己。一天审完案件，一个囚犯出来哭着说：“公是仁人，却不能救活我，谁还会救活我呢？”巡抚巡视所属地区，办事严苛，博求声势，吴公竭力争辩说：“在广东做官的人都是中原人，带着妻子儿女跋涉万里，来到瘴疠之地，只谋求微薄俸禄，一旦被吏议牵连，便终身流落。私下希望明公爱惜士人；如果有大奸大恶之人，我又怎么敢隐瞒呢？”巡抚被吴公的真诚感动，感叹他是长者；考察浔州所属果然没有可以纠察之处，因此更加信任他。当地百姓质朴，事务简少，没有士大夫往来游处，他只以读书自我排遣。往来巡视省防时，跋山涉水，蛮烟瘴雨之中诵读声直到半夜；家园远在万里之外，仕途处境冷落，幽愤无聊，便全都寄托在诗中。从粤西升任同知后，镇江军府刚刚建立，事务繁多，吴公主管海防，所有事务都要总理。当时人们把这里看作谋利之地，吴公却把利益全都推让给同僚，所以厅署十分寂静。他一向重视学校，以宾客礼节接待寒素之士，购买书籍万卷，与文士共同校勘讨论。夜里挑灯对读，遇到得意处便高声呼叫、放声长歌，胥吏都惊起。至于公文，只不过看过而已。他代理丹阳这个要冲县时，驿站费用浩繁，年度经费不够；吴公不愿加重百姓负担，但也因此供应多有疏漏，被削减二级官阶，罢职归乡。他想到太孺人年事已高，几个子侄都善于作文，便修建几间书屋，住在其中，口头讲解、亲手批注，直到半夜成为常态。他和二三个老朋友结社作诗，出门就乘柴车，有时徒步，做官进取的念头淡泊如水。他擅长填词，晚年对声律更加精细，乐工演奏时稍有节拍失误，即使在笑语喧闹之中，他也总能指出错误。他更加深入研究道家言论，自称《龙虎经》《参同契》等书被尘土埋没千年，没有人懂得其中要领；如今一旦为它们洗涤发掘，炼丹学的秘诀便能全部传到人间。

译海内爱好道术的人，应当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古诗以《昭明文选》为宗，近体诗起初专门师法杜少陵，后来遍究唐代四时期的诗歌，含英咀华，最终归于自然。他评论诗歌，纵论古今，辨析升降、正变，见识可以超过钟嵘；他的辨析议论精细详尽，笔锋清健雄劲，识者认为仿佛郑夹漈。偶尔撰写文章时，他信笔抒写，连篇累幅；但到了精神凝聚之处，稿子一定反复修改。常常有一个字不妥、一句韵不安，他便收敛视听，仔细审察推敲，一定要恰当才停止。人们只知道他博学综贯，却不知道他竟谨慎到这种程度。他唯独不喜欢写酬应之文，如序、记、碑、铭一类，别人强求他才偶尔写一篇，并非他所喜爱。一天他来拜访我，深入交谈；我说，以您的聪颖奇异，如果专心研究《易经》，一定能阐发前代圣人的深意。吴公于是把所藏各家《易》说全部拿出来，约定日期和我共同研讲。不久吴公便去世了，唉，真是可惜！吴公平生重视友谊，急于帮助处在困难中的人。他初次登第时，有朋友被诬陷，几乎遭受重刑，吴公为他遍访有关官员，竭尽自身力量营救，事情最终得以昭雪。近世有些人酒宴间谈笑时亲密无间，胜过骨肉，一旦失意落难，转眼便装作互不相识，甚至落井下石，这种人比比皆是。”}], 像先生这样的人，真是古人啊！我在天下寻求朋友，往往听说那些号称学问老成、负有盛名的人，叩问他们的所得，却总是不及先生的万分之一；可是先生的官职不过是郡佐，从未登上著作之庭。虽然凭他的言论，完全可以藏之名山、取信于后世，但他的志向似乎仍在不断进取而未曾停止。这正是我叹息、悲悼、长久痛哭而不能自止的原因。如今他的儿子请我为墓石作志，我不说一句粉饰的话，也是为了报答我的朋友，保存他笃实诚信的志节。著有《雨蕉斋诗集》《选诗定论》《唐诗定论》《律吕正论》《参同契正论》《阴符经正论》《龙虎上经指月》《入药镜图说》《睢乘资》《睢阳人物志》《雨蕉斋杂录》《道言杂录》，共若干卷。先生生于明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三十日，卒于康熙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一岁。配偶沈氏，封孺人。儿子二人：学颢，是廪生；宗颐，是国子监监生。沈宜人所生孙子元复，宗颐所生。康熙十四年某月某日，葬于大麓岗祖茔旁。铭文说：羽陵、宛委，搜求秘藏的典籍，续补遗失、亡佚的篇章。世人没有谁能够辨识，结绳时代的掌故。羲皇在大地上作画，背负海涵般的广大深厚；奇异卓绝，铿锵震响，光辉震动而贯通四方。振兴雅正之风，追继《诗经》三百篇，为什么不继续唱和？高扬于丹陛一侧，使百年礼乐重新焕发光彩；功名和遗爱，留在南极。漓江的水多么清澈，北固山头的一片石碑，直到今天父老们想起仍泪湿胸襟。邺架上的缥缃书卷，还保存着亲手留下的墨迹；有这样的儿子，文章胜过元稹、白居易。后代绵延不绝，传承美德；旧史上的铭辞，留在幽深的墓宅。征君孙钟元先生墓志铭 康熙十四年乙卯四月二十一日，前万历庚子科举人、征君孙先生在辉县夏峰的居所去世。当时，监司、郡县长官以及方圆数百里的乡绅士人前来哭吊，道路上络绎不绝。城内外的商人停止营业，耕田的人放下农具，乡里的老人叹息，子弟停止诵读。督学使下令郡邑在百泉书院列祀。那年冬天十月十六日，葬于夏峰东面的原野。距先生生于万历甲申十二月十二日，享年九十二岁。道学的传承，自濂洛关闽诸位大儒以后，没有比明代河东、姚江更盛的了。先生幼年正值梁溪、吉水讲学之时；在都城时，曾与鹿忠节公同室默对，以圣贤相互期许。许忠节去世后，先生独自承担这一道统达四十年；年纪越大，德行越高，真实积累、长期用力，笃实而光辉。四方学者不约而同地说：“如今的夏峰，就是当代的河东、姚江。”两朝征召聘请共十一次，带着币帛的使者来到岩谷，守令敦促他赴任也有多次。先生高卧不起，所以天下称他为“征君”。先生名奇逢，字启泰，号钟元，是保定容城人。高祖名端，曾祖名廷宝，都有隐逸的德行。祖父孙臣，嘉靖辛酉年乡试被荐，任河东盐运司运判，以清廉谨慎著称。父亲孙丕振，是庠生，授任儒官，以孝顺友爱闻名。母亲陈孺人。兄弟四人，两个哥哥奇儒、奇遇，都是庠生；弟弟奇彦，以贡士身份任武城知县。先生年轻时慷慨而有大志，十四岁拜见杨尚宝，号补庭。补庭问：“假如处在被围困的城中，城内没有粮草，城外没有救援，应当怎么办？”先生应声回答：“效死也不能离开。”补庭说：“这就足以预见你一生的操守了。”补庭是忠愍公的儿子。十七岁中乡试，私居时不积存一文钱。两次遭逢父母丧事，治丧完全遵循古礼，和兄弟们一起在墓旁结庐守墓，饮食一定先祭告，风雨霜雪之中，哀痛的声音感动人心。他曾对人说：“年轻时妄想追求功名，自从双亲去世，在哀痛困苦中，反而证悟了本来的面目，觉察到过去气质上的偏差。我的学问，实在是从这里得到力量的。”后来居住京师，听见曹贞予公举荐仁体的言论，恍然明白此心与天地万物相通。当时桐城左忠毅、嘉善魏忠节、长洲周忠介，以气节相互推重，见到先生都倾心结交。高阳孙文正公督师关门时，鹿忠节任监军，约先生一同游览塞上，遍览山海的形势胜景，指点描画如在掌中。孙公挽留他共同筹划军务，他急忙辞归，并对茅元仪说：“将相不能和合，从来没有能在外建立功业的。先生确实无愧于此。吉甫如果遇到时机不许可，又能怎么办呢？”天启末年，逆阉魏忠贤窃取权柄，左、魏、周三位君子相继被逮捕拘系，经过白沟时，缇骑密布。先生和门人张果中艰难地筹措防务，供给他们行囊和饭食，并且告诉他们：“雷霆雨露，都是君王的恩典。诸位应当及早决定主张；他们的子弟、仆从和厂卫都会严加缉捕，没有谁敢放过。”先生和鹿太公替他们安排寄居停留。左忠毅曾任三辅督学，又主持屯田，有惠民政绩，当时却被诬陷为熊经略一案的罪犯，遭受拷打审讯，酷刑无所不用。先生与鹿太公谋划，在门前设置匦箱并张贴表文说：“愿意捐金救左督学的人，请投入匦中。”于是乡人投匦者云集。左忠毅被拷打致死后，又按名册把钱财分发出去。事情发生在距京师不到二百里的地方，他们举旗击鼓，并不害怕阉党，阉党竟也始终不知道。事态危急时，先生派弟弟奇彦和鹿公之子骑马奔驰到关门，上书高阳公求援。高阳公立即上疏以边事请求入见，面见皇帝陈奏机宜，京城内外纷纷传说。

译高阳公兴起晋阳之兵，魏忠贤夜里绕着皇帝的御床哭泣。高阳公抵达通州，立即被降旨防禁，勒令返回，而诸位君子已经无法获救了。这是因为正直之士是国家的元气，并不只是为了急救朋友的灾难。这件事不能成功是天意，世人却只把它看作节侠之举，实在是错了。客氏的弟弟光先凭借当时的权势笼络士大夫，托熟人送来名马，先生以家贫不能准备饲料为由推辞；对方送来饲料所需的钱，先生又以病体不能骑马为由推辞。他对待小人既不恶言相向而又严正，大多如此。崇祯戊辰年，督学御史李蕃举荐先生孝行，奉诏建立牌坊表彰，并给两名丁役供他差遣侍养。丙子年，容城被围，土墙将要倒塌，先生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地制作攻守器具。他指示方略，士民协力防守，城池因此得以保全。事情平定后，巡抚都御史和恤刑部郎官联名上报朝廷，皇帝特地下诏褒奖。兵部尚书范景文聘请他参赞军务，他坚决推辞不去。当时盗寇气焰渐渐逼近都城，他把家迁入五峰山，在山中结茅而居；亲友和相从者有数百家，修整武备，严明教条，整齐约束的方法十分完备。又每日轮流与门徒讲学、习礼、赋诗，倡和歌咏之声彼此相闻。正值兵戈扰攘之时，这里却雍容行礼、讲习礼乐，盗贼窥伺也不敢侵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唉！先生没有被当时任用，难道是先生无意于世事吗？大概也是知道天意不可挽回罢了。国朝顺治初年，祭酒特别举荐长成等人，众人都把先生比作许文正；中外大臣接连不断地推举他。先生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把家迁到共城，开辟兼山堂，在那里研读《易经》，带领子孙耕种，自给自足；虽然箪食瓢饮屡屡空乏，却怡然自得。远近背着书箱来求学的人很多，有大官退休回乡后向他行北面之礼、称为弟子的人，也有相隔千里派儿子来跟随他游学的人。公卿持使节经过卫源，不进入官署，屏退车马随从，只为见先生一面而感到快意。先生的涵养更加深厚，自强不息。每天早晨起床拜谒先祠完毕，退居一室，澄清心神，端正地静坐，即使生病也从未显出懈怠的神色。接待人不分贵贱、少长，各自都能得到合宜的对待。和后学答问，按照对方的深浅循循善诱，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子孙、外甥、侄子数十人，揖让进退都有成法。闺门内外庄严肃穆，寂静得像没有声音，但各种事情都安排得有条理。亲族和旧交，先生对他们恩意深厚；为他们办理婚嫁丧葬，只看自己的力量。听见节孝之事，一定替他们表彰。先贤祠祀有废弛毁坏的，一定倡议众人加以修理。看见别人家庭失和，就对父亲说慈爱，对儿子说孝顺，委婉譬喻，直到使他们归于正道才停止。因此贤者喜欢他的诚意，不贤者也服从他的教化，即使儿童和牧童也知道欢喜敬重他。至于事变到来时，众人震惊动荡、不知如何应对，他却处置从容，内心从未稍有动摇。他的学问以慎独为宗旨，以体认天理为要领，以日常生活和伦理纲常为实际。他曾说：“七十岁的工夫比六十岁更加严密，八十岁的工夫比七十岁更加严密，九十岁的工夫比八十岁更加严密。”这一念头一刻也不敢懈怠，这颗心才或许能够稍稍明白。又说：“我平生所见，有时会迁变；但在独知之地，不敢自我欺骗。认识‘天理’二字，就是千圣相传的真脉，不是言语文字能够承担的。”所以他说心，必定在事情上表现出来；说己，必定在人身上表现出来；说高远，必定在卑近处表现出来；说上达，必定在下学上表现出来。他战战兢兢、警惕自励，不敢将就而冒然自认，只是慎独罢了。著有《理学宗传》《四书近指》《读易大旨》《书经近指》《圣学录》《两大案录》《甲申大难录》《岁寒居文集》《答问日谱》《畿辅人物考》《中州人物考》《孝友堂家乘》《四礼酌》《乙丙纪事》《孙文正公年谱》，共若干卷。他曾感叹世上的学者不致力于内心体会，只是拘守门户，不能使物我相通。先生真正见到了道的根本，不凭借建安、青田一类的名目，只以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言语直接证验天命最初的本体，可以说是与千位圣人同堂，与造化一同遨游的人了。程子说：“世上没有真正的儒者，天下人茫然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人的欲望放纵，天理就消灭了。自从先生在山中讲道，公卿大臣、四方学士听到风声而奋起，都知道圣贤之道可以实行，异端邪说不足以扰乱人心。”孔子之道的真实，先生对这个时代的功劳，实在太大了。至于先生自得之深、精微内蕴，不是内心在学问上有所获得的人，哪里能够测知其中的缘故呢？斌哪里敢说自己已经知道？然而我受先生教诲多年，私下观察他的言语、沉默、行动、静止，元气浑然，体用兼备，光明洞彻；这就是凝聚大道的君子，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哲人凋零了，这个时代还以谁为宗主？所以不禁泪流不止。元配槐孺人，继配杨孺人，都有妇德。丙辰年，先生落第，槐孺人安慰他说：“落第有什么妨碍？即使终身不能中第，我也没见过平民可以轻视、富贵值得欣喜。”这难道是一般妇女所能达到的吗？先生筹集钱财救助左忠毅、魏忠节时，杨孺人拿出出嫁时的衣服和嫁妆来帮助。槐孺人抚养前妻所生的孩子，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她像侍奉自己的母亲一样侍奉先生的母亲，终身奉养，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儿子六人：立雅，恩贡生；奏雅，生员；望雅，增广生。槐孺人所生：博雅、韵雅；尚雅，增广生。杨孺人所生女儿二人。孙子十二人：澜，增广生；潜，生员；溥，生员；溶，生员；洤，举人；淳，生员；汉浩，沐浴湛源。孙女八人，曾孙十三人：用柔、用霖、用梓、用柟、用桓、用模、用楷、用榧、用桢、用榦、用樟、用柱、用栋。曾孙女五人。四世孙一人：熠，婚娶都出自名门。槐孺人原葬于容城祖茔，如今将衣冠与杨孺人合葬；杨孺人原葬于夏峰东边的墓地，如今迁来合葬。铭文说：大道浩浩荡荡，要等待人来实行。贞元之际，道统会合，大儒挺然而生。与我在江村结交，立志继承濂洛之学。阐发精奥幽微的言论，打开关门、启发钥匙。穷究事理、尽明本性，根本在于孝悌。内外通透明彻，如长空月朗天清。云卧苏门山，收敛光芒。安乐窝的老人，与我千载同调。高峻的夏峰，高达万仞。想攀援也无法达到，只能仰望而感到劳苦。松树楸树郁郁葱葱，幽深的墓宫在这里。我所作的铭文永不磨灭，永远作为后来者仰慕追思的准则。前兵部尚书湛虚张公墓志铭

译皇清顺治十三年四月初三日，前明兵部尚书磁州张公在家中去世。同年八月，葬于槐树村的墓道，少保刘公已经为他作了墓志。到康熙十八年，他的儿子贡士冲等将他改葬在南城村祖茔旁，这是遵照遗命。张公的孙子、翰林院编修榕端，带着他的父亲故庶常君溍所作的行状，以及冲叙述改葬始末的文字，来请我作铭。我和庶常君同年考中进士，曾经以年家子身份到公的宅第拜见，见到他的相貌，真是伟岸的长者、显赫的公卿。庶常君刻成公的遗集四十卷，派使者渡过黄河交给我校正，并且嘱托我作序。我学问浅陋，十年来迟疑不敢动笔。反复熟读后，自认为知道公生平的大概，于是不敢推辞。公名镜心，字孝仲，号湛虚，晚号晦臣。先世是襄垣人，后来迁居磁州。父亲名仁声，封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母亲许氏，封淑人。公天启二年中进士，任萧县知县，调任定远，再调泰兴；因治理政绩列为高等，擢升礼科给事中，掌管大计考核；升太常寺少卿，调任大理寺，调为南京光禄寺卿，擢升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朝廷召他入京任兵部左侍郎，因为蓟辽总督张福臻尚未到任，命公代任，并加授兵部尚书。不久张福臻到任，朝廷另行安排公的任职。随后他遭逢母丧。弘光帝即位，詹事、漳浦黄公推荐公是老臣，应当重用；当时马士英、阮大铖掌权，黄公不能安居其位，公也因此避开离去。本朝定都后，大臣们多次上章推荐，公以父丧为由坚决推辞，守制期满后仍未出来任职。公怀有治理天下的大谋略。他任泰兴知县时，年成饥荒，替百姓缴纳漕粮四千石，使数千家得以活命。任给事中时，庄烈愍皇帝在位，内外交相争斗，军国积弊深重，臣下因循守旧的习气难以究诘，而天子求治过于急切，政事崇尚严厉急迫；小人窥伺皇帝的意向，依附权势来作威作福，正直之士则进退随众，不能完全施展为国谋划的忠诚。公先后提出七项要务、十二件事情，大致请求皇上静心端正自己，以诚心驾驭臣下，尤其应当爱惜人才，不要因为一次过失便抛弃；又希望臣下破除偏党，公正忠诚廉洁正直，共同辅成太平之治；谨慎使用刑罚，压制浮躁争竞；严格考核保举，以检验成效；实行减免抚恤，以收揽人心；训练军队、核查军饷；任用辅弼。他直陈万言，都切中当时的事务。当权者抚卷叹息，甚至把他比作魏征。所谓“十渐”奏疏时，京畿发生失误，皇帝震怒，后果难测。公对政府大臣说：“皇上严厉，就应当用宽缓来辅佐；臣下玩忽，就应当用礼法来防范。边境没有戒备，过错在将领；文法交相诋毁，大案接连兴起，以至于八座大臣空缺，士大夫都成了囚犯的模样，这还能说国家有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政府虽然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当时舆论却称许他。遇到大风雨雹灾，他上书说：“《春秋》僖公二十九年下雹，传文说是公子遂所致；昭公四年下雹，传文说是季氏所致。今天一定有大臣擅权而触怒上天。”他受到严厉诘责，但仍然弹劾总制刘防、巡抚王从义、大帅侯世禄逗留不进、纵容军队的罪状；又进一步论列吏部尚书王永光推荐高捷、史䲡是背弃公义、私下钻营，指斥尤其尖锐，从未因利害祸福而自我退缩。掌管大计考核时，阁臣温体仁有意要报私仇，公故意装作不明白，说：“我不能替执政大臣报私怨。”因此触犯阁臣的心意，但依靠公一向持守正道、为皇上所信任，温体仁无法离间。礼部讨论举荐谥号的典礼，查访名册多达七百人，公上言：“谥法宁可严格，不可滥用。”于是列举陶安、方孝孺、铁铉、李已等数人，皇帝嘉许并采纳。又请求把御史吴阿衡从狱中释放，举荐范景文知晓兵事；不久，范公随阁臣殉国，吴公也因蓟辽战事而死，世人更加称赞公善于识人。他总督两广时，沿海数郡受到岛上贼人的窥伺，蜑户和豪族与他们相互勾结。公严厉禁止奸宄，设置柘林、黑石、虎门的防务；揭发材官受贿之罪，诛杀连州妖贼以及思明部民杀害土官的人，规划部署大致确定。不久，楚地盗寇包围韶州。两粤骚动不安，公派将领击退他们。盗寇盘踞在郴州、桂阳之间，高獠、紫獠两源，是他们的巢穴。自嘉靖以来，他们抗拒教化将近百年。公认为非彻底重创不可，于是上奏请求合并沅、赣两地巡抚的兵力进行征讨。皇帝认为贼人在楚地，客兵的功劳应当加倍评定。公听到命令后，誓师，出钱招募猺獞，派人远行侦察，严密修筑营垒，搜集军事实况。过了很久，沅、赣两地的军队才集合。公命令粤兵披坚执锐深入敌境，斩首千余，下令乘胜直捣两源。诸将认为困难。公说：“诸位没有见过捕鱼打猎的人吗？池中的鱼、陷阱里的野兽，一次行动就可以全部捕尽。楚地的盗寇就是粤地的盗寇，哪里值得说什么疆域界限？”于是分兵，一路从连州进入，一路从蓝山进入，扼住敌人的咽喉。主簿洞最为险峻，公呵斥下令卷起铠甲迅速前进，一战便攻取下来。凭借高处向下攻击，高獠于是被攻破。又依山纵火，分成两翼夹攻，紫源也平定了。这一战攻破峒源三十六处，俘获、斩杀三千人，释放被胁从而流亡后归来的人。虽然号称三省军队彼此牵制配合，但首先登城夺取险隘，粤兵的功劳实际上最大。当时武陵掌管枢务，曲意庇护楚地巡抚，公只获赐官阶和金帛而已；科道官员交相上章说功劳太高而赏赐太薄，使客兵功劳加倍评定的说法无法取信。公说：“我只知道平定贼寇罢了，其他的哪里敢过问？”安南黎、莫两部发生战争，公上言：“帝王应当详细治理内部而简略处理外部，应当谨慎守护关隘，使双方都保存下来而又彼此削弱。”广西巡抚林贽请求保存莫氏、图氏和黎氏，已经有防备的报告可作依据。公说：“控制外部的办法，应当彰明大信。黎人入贡却拒绝接纳他们，不是用来怀柔远人的办法。”于是编成《驭交纪》二十二卷进呈。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下令公可以便宜行事，最终按照公的意见平定了此事。至于平定盘古十八峒的盗寇，以及在崖州、英州、乳源、建署设置防务，建立学校、设置教师，使黎人的子弟都能通晓《孝经》，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公处理政务宏大而精细，在粤地五年，恩威并用，智勇兼施；凡是为了地方长远利益所能做的事，无不竭尽力量。后人守着他的成法，不敢改变；但在张弛缓急方面的适宜安排，最终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一生重视友谊，漳浦黄公因上书建言而被赐杖、下诏狱，知交都不敢前去问候，唯独公拿出三百金送给他的儿子，供给狱中早晚所需。黄公寄诗致谢，其中说：“患难之中劳烦你相互救助，妻子儿女感受到你的至诚。谁能料到如今的世界，竟还会有古人的情谊。”

译甲申年以后，殉国的诸位大臣中有许多是平生的旧交；他感念旧谊、怀念忠贞，作前后《九哀诗》来凭吊他们，文辞悲壮激烈，评论者说可以和谢翱的《楚歌》相媲美。晚年闭门注释《易经》，穷究性命之学的根本，与孙钟元先生反复商量研讨，悠然自得。山泉岩石之间自称“云隐居士”。他作为元老名臣，遭逢朝代更替，却保持气节直到终老，洁白无瑕、不受污染，实在是难能可贵。公生于万历十八年正月十九日，距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元配秦氏，屡次追赠为淑人，纺织持家并帮助公读书，恭敬节俭而有礼。公尚未中第时她便去世，享年三十一岁。继配李氏，屡次受封为淑人，随公任职两广时，不买一颗珍珠；公的清德因她而更加完备。她先公一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儿子六人：沅，官生；淜，岁贡生。秦淑人所生：溍，壬辰进士，内翰林弘文院庶吉士，赠文林郎、翰林院编修；衍，廪生；冲，副榜贡生。李淑人所生：瀞，贡监生。侧室汪氏所生女一人，嫁给贡监生李防。李淑人所生孙子十三人：槐、韩，廪生；沅的儿子枫、益、榆、汉；淜的儿子榕、端，丙辰进士，翰林院编修。椰、璟、桥、恒，都是庠生；溍的儿子楠、蘧；衍的儿子槫、昆、樾、康；冲的儿子柚；瀞的儿子余，还年幼。曾孙丙谦，是庠生。四世孙一人，名赐，能讲学。铭文说：行山高耸挺立，漳水回旋成澜。上天笃厚地生下伟人，成为国家的屏障和栋梁。刚正直率，留下直言，身居梧掖而垂绅。风采如山岳挺立，威仪如凤凰、麒麟。临轩授予兵权，统领百粤蛮方。胸中储藏甲兵谋略，使岭南的云雾为之舒展。轻轻征伐楚地盗寇，钲鼓声声震响。宽衣缓带、轻裘从容，终于建立了显赫的功绩。日南海波平静，蜑户在春日耕作。为什么不能在中原平定天下，消灭那些彗星般的凶兆？忠勤不懈的劳臣，鬓发已经如雪。入朝辅佐中枢，执掌朱弓与玉节。晚年高卧，梦中追慕羲皇。贤能后代接续前人的脚步，文星奎壁光辉灿烂。高原巍然，松树楸树苍苍。刻在石上的铭文不会磨灭，后代将世世昌盛。砥园施先生墓志铭 我与施闰章同年中举，他字尚白，文章和品行名闻天下。然而他幼年丧父，由叔父砥园先生抚养并教育。尚白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留下声誉和政绩；他曾对人说：“这是叔父的教诲。”因此天下士大夫没有不知道砥园先生贤德的。我过去居家时，尚白从京师南归，绕道来看我；我想挽留他稍住一日欢聚，却不能如愿。他说夜里梦见叔父，心中有所感动，于是回家，十年不再出门。戊午年，他应召入都，和我多次来往，谈话之间总是郁郁不乐，说：“我的叔父已经七十多岁了，疾病日渐侵袭，我常常担心有一天不能为他办理身后之事。”说着便流下眼泪。不久讣告传来，尚白正奉修史的 命令，不能回去，放声痛哭不能自止。后来他大略整理叔父的事迹，边写边哭，以至于病倒。他被人扶持到我的寓所，拜了两拜，请我为叔父幽宫的墓石作铭。尚白的交游中，掌握文章声望的人多得数不清，但他独独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哪里敢推辞？于是为他作序并写下铭文。查考行状，公名誉，字次仲，砥园是他的号。世代籍贯在宣城，曾祖名志和，祖父名尹政，都有隐德。父亲名弘猷，以理学著称，世人称为中明先生。中明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赠朝议大夫，名讳失载；次子就是先生。赠公学问品行纯正完备，兄弟友爱尤其深厚。赠公去世后，先生治丧祭祀完全合乎礼法；侍奉母亲吴太孺人，以孝闻名。先生性情高亢爽朗而多智谋，写文章敏捷丰富，下笔滔滔数千言。凭借七艺被督学御史赏识，补为郡中诸生，每次考试总列甲等，却屡屡困于秋闱。崇祯庚午年已经考中试，但因一句话被排斥，时论为之惋惜。他喜欢作诗，不崇尚雕琢修饰，而是崎岖跌宕、自然不平，风格在孟东野、张文昌之间。都御史念台刘公为他作序，并说：“次仲的言论有根本，行为有准则，并不是凭诗文炫耀自己的人；但他的诗本来已经不朽了。” 他得到前辈如此称许。中明先生在明神宗时，与焦文端、邹忠介诸公在东南讲学。当时龙溪、盱江之学正盛，学者大多把超悟作为宗旨，他却独自忧虑这种学风的流弊，立说主张亲身践行，不作过高玄虚的议论。至于他的真诚恻隐、把万物看作一体，则和盱江学派有默契之处。郡中有同仁馆、云山书院，都是他讲学的地方。兵乱以后，先生修复旧日规制，和诸生在那里学习礼仪，常常称引先父的教诲说：“先君子以亲身实践来教育人，我虽不能及他的万分之一，却愿意和同人共同努力。”他与人交往，能洞察对方内心；听到别人一点善行，就像自己做的一样高兴。至于对不可纠正的事情，他便严肃责备，即使豪强贵人也毫不回避。年成饥荒时，他节省粮食来赈济族人，带领全家喝粥，十旬之久也没有疲倦的神色。帮助守备丧事，置办棺木，埋葬没有后人的死者；与人互通有无，从不要求偿还。这固然是他天性敦厚，也或许是继承中明先生的教诲而努力实行的吧。尚白初次中第时，有人在祖坟后面挖穴，想破坏施家的龙脉，乡里人都为此不平。先生说：“那个人只是丧失了良心罢了，难道我家世代的阴德，竟只能依赖风水吗？” 最终置之不问。海寇攻陷京口，进入宁国，乡里有个亡命之徒想借机获利，扬言施提学叔父积蓄很多，可以逼他拿出来。灾祸几乎不可预测。当时，尚白正督理山东学政，听说云台的贼兵败退。那个乡人惴惴不安，害怕遭到报复。先生说：“这种人值得与他计较吗？”始终没有说一句话。这两件事，宣城人人都能讲述，认为是尤其难做到的。尚白幼年体弱多病，先生曾亲手把他抱到驴背上，带他去求医，走了十多里，眼泪沾湿衣服。先生任官时，担心他容易生病又喜爱苦吟，曾盼望他回来，于是建造待归阁，作《倚门》诗。尚白每当谈到这些，眼泪就不断流下，不能停止。他所著诗二卷，尚白在京师刻印。公生于明万历壬寅五月二十六日，卒于 皇清康熙己未正月四日，享年七十八岁。配偶冯氏。儿子三人：闰严，郡庠生，冯氏所生；闰阮，邑庠生，侧室陈氏所生；闰毓，侧室韩氏所生。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双溪的墓道。铭文说：宛水如彩虹，山势如衣带。风土清明淳厚，孕育出大世代。这里有哲人，德泽永不衰减。继承先人、开启后代，只有您在这里。恩惠施及乡里，留下遗爱。讲堂重新兴起，儒者的德行有所凭借。侄子的文章，独擅 昭代的白虎谈论；经学家传超过前人而更为崇高。丘墓之间松柏挺立，经过的人都下拜越过；只有世世代代长久安宁无害。翰林院侍读愚山施公墓志铭

译康熙二十二年闰六月十三日，翰林院侍读施公在京师寓所去世。公在海内闻名将近四十年，天下士人有的推重他的文章，有的崇尚他的品行，有的称赞他的治理才能。我年轻时与他同年中进士，晚年又一同在史馆任职，相互了解尤其深。公病重时，我前去探视，他握着我的手，仔细看着我说：“平生真正深知我的人，没有像你这样的；能使我的著述取信于世的人，也没有像你这样的。”于是抽泣得说不出话来。公去世后，安葬日期将近，他的儿子彦恪遵照遗命来请我为墓宫石作铭，我哪里敢推辞？于是流着眼泪作序并写铭。公名闰章，字尚白，号愚山，江南宣城人。祖父弘猷，明万历年间曾从学于邹忠介、焦石城两位先生门下，是东南士人的宗师。父亲詧，因为公显贵，追赠奉政大夫、山东按察司佥事。叔父誉，我曾经为他作墓志，就是所谓砥园先生。施家兄弟孝顺友爱，内外和睦，江南谈论家法的人都推重施氏。公年轻时天资非凡，常听家学，跟随沈征君寿民游学。刚成年便擅长制举文，也兼治诗赋和古文辞，前辈多称许他。顺治丙戌年中乡试，己丑年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天子大婚礼仪完成，下诏大赦天下。公奉命出使广西，因此得以遍游粤西各处山水，作《粤江赋》来表达志向。回京后，遭逢祖母丧事，服丧期满，补任员外郎。他依据经典审断案件，务求明白公允；遇有疑案，反复推求，常常直到半夜，说：“如果这样处理，那么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可以没有遗憾了。”各位卿大夫一向知道公熟悉文辞，有些人不熟悉吏事，到这时纷纷议论说公可以受到重用。当时，世祖正兴起文学之治，选拔资历深厚的尚书郎。公在御试中名列高等，于是补授提学使。公的名次列第一，擢升为提调山东学政、按察司佥事。公长久以来负有文名，士子争相磨砺自己，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而公教导士子以通晓经学、研习古人为先，评论文章崇尚雅正、贬斥浮华，学风因此大变。他参加 御试时，大学士安丘刘公实际上推荐了他；后来刘公托付他照顾同年好友的孤儿，那人竟因文章不合规格而被黜落。刘公对山东巡抚说：“不接受请托的学臣，只有施君啊。”公能够履行职守，刘公也能够彼此配合而成事，当时人认为这两件事都很难得。任期届满，升任江西布政司参议，分守湖西道。当时军饷催逼严急，属县多有拖欠赋税，催逼太急，百姓便聚众为盗。公作《劝民急公歌》，召集父老流着眼泪劝告他们。父老见公是长者，便相继缴纳租税，唯恐落后。吉水有豪强大族凭借险要自保，县令乘机逮捕，说他们谋反；公察觉其中有诈，便告诫县令，让他们缴租后释放。于是遍历崇山广谷之间，作《弹子岭》《大阬叹》《竹源阬》等篇，来告诫各地长官。读到的人流泪说：“施使君是当今的元结啊。”闲暇时修缮景贤、白鹭洲两座书院，召集众多士人到其中讲学；有时屏退车马随从，往来金牛、石莲诸洞，宴饮游览赋诗。当地老年人和隐逸之士，也乐于前来亲近他。从前罗盱江曾任宁国太守，以和易的作风得到百姓拥护。公的祖父曾诚心奉行他的教诲，公处理政务也大致相似；但当时世事的难易却有很大不同。不久，因为裁并监司而返回故里，而叔父砥园先生已经年过七十，老了。公依依不舍地侍奉在他身边，有终身奉养的打算。又过了十年。朝廷下诏选举博学鸿词之士，三位相国推荐他的才华，召来考试，授任翰林院侍讲，参与编修《明史》。公一向以文学修饰吏治，到此时才得到专任著述的职务，更能发挥考核异同、辨析疑误、判断是非可否的才能，不回避、不偏转。朝廷士大夫熟悉他的姓名，来求他撰写碑版、诗歌的人在门前交错；四方名士背着书箱来问学，没有一天空闲。公一一应答，毫不疲倦。平日他说话口吃，好像不能言语；一谈到忠孝奇节，便拍掌振奋，慷慨流泪而不能自止。遇到羁旅中的人才、失意无聊的人，他总想尽办法替他们传播声誉。有人死亡、丧葬、困厄，他赈济抚恤，竭尽力量。天下士人因此更加归附他的门下。入内便尽力编纂校订，出外便应酬宾客。又因砥园先生已经去世，按制度不能请假，平时常常郁郁不乐，精力也渐渐衰弱。天子知道他的学问品行，本来将要任用他为日讲官、司记注，只是怜惜他年老而停止。辛酉年主持中州乡试，号称选得人才。又过了两年，升为侍读，充任 《太宗圣训》纂修官，更加恭敬谨慎，不敢懈怠。我看见他的面容更加衰老，却不肯休息，私下里为他忧虑。不久，他终于因病去世。唉！凭公的才华，假如能专心从事史学，长期任职，一代君臣的事迹或许可以得到条理清晰的编次；如今事业尚未完成便突然去世。不仅平生交游的情谊令人悲痛，而且 国家失去了这样一位优秀的史官，他的才华没有得到充分发挥，实在可惜。悲痛啊！公所著有《学余集》八十卷、《年谱》四卷、《诗话杂著》二卷。去世后，友人检讨高君咏替他编辑，收藏在家中。公生于明万历四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距去世享年六十六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宣城某地的原野。配偶梅氏，继配李氏，追赠、封赠都为宜人。副室蒋氏、徐氏。儿子二人：彦淳，恩贡生；彦恪，郡庠生。孙子孙女共三人，婚娶都出自名门。铭文说：以俭朴修养自身，以恩惠实行仁德；志向仰慕先民，遥远而无人能比。涵养和平之气，发为精美英华。金石般的声音铿锵作响，大大宣扬他的声名。敬亭如车盖，宛溪如衣带。松柏挺立，不要砍伐，也不要攀折。这里的幽深墓堂，是哲人的安藏之所。青乌先生预告吉祥，后代将世世昌盛。翰林院提督四译馆、太常寺少卿王公墓志铭。

译太常寺王君子厚回乡省亲，途中在临清的船上生病去世。讣告传到京师，士大夫都叹息流泪。子厚在翰林词馆任职，比我晚十五年；我再次出仕入都时，和他结为忘年之交。我曾观察他的气概，刚正高峻而不苟且，随时顺应时势而趋向正道，私下十分敬仰。他在谏垣任职十四年，前后上奏数十篇，都关系到国家大计。假如有一天他执掌宰相之权，把平生所积蓄的才识全部施展出来，一定会有很大的建树；如今竟然已经去世了。虽然他所表现出的才能已经显著于世，但不能让他充分发挥才干，使朝廷得到任人得当的成效，实在令人叹息。长子延禧择定葬期将近，于是带着他的祖父封公的行状来到京师，请我为墓道石作志铭。我不敢推辞。根据行状，子厚名曰温，另一个字绿野。他的祖先是山西洪洞人，明初迁到尉氏的古三亭冈，于是落籍尉氏。传了十多代，都有隐德。到了芝童公，万历庚子年乡试第一，任汉中推官，升任青州府同知。生有两个儿子，长子鸣玉，次子鸣球，就是封公。封公顺治庚子年乡试第一，甲辰年中会试，有六个儿子，子厚是长子。子厚年轻时便负有超群才华，十一岁补为博士弟子，有神童之名。癸卯年乡试中举，丁未年会试中式，当时刚二十三岁。起初，封公甲辰年没有参加殿试，到这时父子一同在朝廷参加策试，人们都以为荣耀。封公考授中书舍人，按次序候补，居住乡里；而子厚被选为弘文院庶吉士，慨然立志于经世致用之学。己酉年授兵科给事中，遇到事情直言不讳，从不阿谀依附，当时有 甄别督抚，却没有涉及提督、总兵。子厚说：提督、总兵是镇守一方的大帅，权力与督抚没有不同。如今有人任职七八年，甚至十多年，难道人人都称职吗？请一并加以甄别，以整肃军纪。当时他任官才几天，舆论便称许他。皇帝下诏赦免军中罪犯，但地方官往往拖延滞留，不能立即释放。他上奏说：“朝廷施布赦免罪人的恩典，而奉行的人却往往拖到五六年之久。假如其中有人客死异乡，岂不有负于这项旷世恩典？”又说：“诏书条款中，逃人的窝主以及被牵连的罪犯都准许赦免，但各省地方距京师远的数千里，近的也有数百里。有些人在赦免前已经押解出发，赦免后仍戴着刑具被拘系在路上；天气酷暑，在烈日下拖着镣铐，怎能保证没有人中暑死在路上呢？”臣认为：“与其等他们解送到以后才赦免，不如在尚未解送以前就宽宥他们。请敕令各部飞檄各督抚，立即释放他们归农，使这些遇到赦令的人早日庆幸重获新生，那就非常好了。”这些意见都得到 皇帝的批准。从此，子厚有时秘密上奏，有时公开陈述，多被采纳。大概是因为他感念朝廷的知遇之恩，想着奋发努力来谋求报答，孜孜不倦地澄清吏治、重视人才，区别对待而加以激励或劝戒，考核名实是否相符。他一向不愿因为逞强任性、过于刚直而坏事，但忠诚爱国之心恳切深厚，尤其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间或有所抨击，也不避开大官，因此为众人所侧目。然而最终安然无事，没有丝毫震动不安的忧虑，是因为仰赖 皇上至圣大仁，能够宽容谏官。所以读他的奏疏，不仅可以看见他的志向，也足以彰显 君主圣明、臣子正直的政治景象。有一天，皇帝召集台垣官员，策问进言、军机、转运等事务和方略。子厚铺陈应答，称说防务，所奉上的条陈详尽明白，能够称得上谏官的职责。皇帝的谕旨，大概说明他受到 皇帝深厚的知遇。几年之间，他在经筵侍班，掌管户垣，先后两次主管登闻鼓，又晋升为鸿胪寺、光禄寺少卿，转任通政司右参议，不久又转为左参议，直到提督四译馆、任太常寺少卿，渐渐将被重用。壬戌年五月，皇帝考虑到河工关系漕运道路和百姓生活，选派廉能大臣前往勘察。大司寇魏公以年老推辞，于是 命令他偕同少司寇宋公前往。临行前三次入朝陛见，他单骑奔驰而去，西到萧、砀，北到唐宗山，东到海口，南到淮阳，沿着三千多里的长堤周遍巡视，逐尺逐寸地核计，绘制地图进呈报告，他的勤勉谨慎就是这样。甲子年冬，遇到覃恩，诰封父亲官阶如其官，母亲某氏为恭人。皇帝将要东巡，派大臣祭告五岳四渎，子厚分任前往东镇、东海办理祭告之事。只因防务事务办完，他想到封公居家已久，便顺路回家省亲。子厚性情纯厚孝顺，早晚定省从不间断。封公催促他进京，平日常常忽忽不乐。丙寅年又请假回家。起初陆路走到松林店便生病，于是买船从张家湾出发，经过天津，病情转剧，到临清时便不起了。他一生最重友爱，遇到亲戚故旧，都给予恩惠和礼遇。教导儿子谆谆不倦，告诫他们守清白，不要骄傲放纵而败坏家声。其他美德大都如此，很多来不及一一记载。只记其中大的事迹：他生于顺治二年乙酉闰六月十七日，卒于康熙二十五年丙寅闰四月十七日，享年四十二岁。配偶苏氏，封为恭人。儿子有邑庠生光训；女儿五人：延禧，为拔贡生；延祐，候选州同；延祉、延祺，为廪膳生员；延祚，为附学生员。另有女一人。康熙二十六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原。铭文说：唉！王君是国家的杰出人物，支撑言路，羞居防务官位，登上奉常之职，神灵和人们都欢悦；把遗骨藏在这里，山峰在后面高耸，千秋万年，都来看这块碑。《封文林郎翰林院庶吉士余君墓志铭》浙江有位隐居的君子余君尔章，因为次子翰林院庶吉士余泰来遇到覃恩，得以按照他的官职受封。如今次子拜任监察御史，而余君因年老有病，死于家中。讣告传来，御史捶胸顿足，长声号哭，三天滴水不进。京师士大夫听说后，纷纷赶来吊唁。过了七天，御史光着脚来到我的住处，长跪号哭说：‘不孝的泰来成孤儿了！’当不孝暂时候补、居住乡门时，依恋膝下，经历了许多寒暑。先父催促我整装上路，告诫我做官要报效国家。我奉命出行时，先父身体还很健朗，没有疾病。到了京城，任命的诏书将要下达，听说先父病了，便打算请假回家省亲。没过多久，凶信突然传来。痛苦啊！如今不孝将奔丧并择地安葬，只是墓穴上的碑石，冒昧请求大君子施恩赐写墓志铭。不孝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我悲伤地抽泣了很久。大凡人子的善行，好比醴泉和灵芝，它们的出现都是有根源的。看御史平日的操行和如今居丧时完全遵守礼制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余君一生的德行了。因此不敢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根据事状，余氏是宋代丞相忠肃公余端礼的后代，居住在东浦村，从提举良斋公开始。良斋生某某，某某生某某，某某生立政，世代都有隐德。

译立政字华南，是余君的父亲。余君名维，字尔章，侍奉父亲以孝顺闻名。年轻时读书有大志，研治《毛诗》，在乡里很有声誉。他所作的诗歌、古文以及《毛诗》注解，乡人都传诵它们。然而命运多舛，父亲去世后，便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丧葬祭祀全都遵照朱文公《家礼》，竭尽诚意，备办祭品，都可以作为乡里的榜样。他侍奉母亲赵孺人，能预先体察母亲的心意，顺承她的志愿，使她欢喜。置办产业来供养舅氏，想到祖父和父亲两代都是单传，便对再从兄弟特别厚待。东浦余氏本来是当地的名门大姓，但产业有厚有薄，贫穷而拖欠租赋的人、棺柩久停未葬的人、婚嫁所需缺乏的人，全都依靠余君的资助，往往因此得到充分救济。而他自己平日总是节省缩减，甘愿过清贫生活，吃粗粮蔬菜，穿布衣草鞋，做到连里巷中人也难以做到的地步。每逢荒年，就倾出粮仓，在路旁设置粥棚来赈济饥民。他又曾怜悯穷人的孩子长期欠债无力偿还，便常常替他们烧掉债券。凡是桥梁道路修筑等事，他大多捐资为乡人倡导。乡里人因此称余君为长者。即使凶暴的强盗经过门前，他也摇手告诫不要进去；豪强少年争吵辱骂，远远看见他的门巷便惭愧悔恨而离去。当时评论他的人，把他比作陈太丘、王彦方。余君早年教导儿子泰征，督促课业十分辛苦，说：‘从事农耕，努力收获，才会有秋收。世代以来我们余家只是读书写字的孩子，难道也要让他们开垦田地吗？’泰征贡入成均，长期没有考中；晚年却看到次子迅速崛起，二十岁乡试中举，又在礼部会试中以第三名考中进士，入内廷读书。那时他向北遥望京城，心情陶然自得。然而担心次子年纪尚轻，多次写信严谨训诫。听说次子想回家省亲，便常引用柳宗元‘想要报答国恩，只有凭文章’的话，催促并阻止他回来。次子听说被任命为台谏官而居乡里，也不以早晚侍奉父母、奉养父母的容色为喜，反而时时称说汉代汲黯、唐代陆贽立朝的大节，来勉励他在当世有所建树。唉！积累学问，砥砺品行，厚积而缓发，归根到底以忠、孝、仁、让的恩泽保佑子孙后代，这也可以称为贤人了。东浦余氏已经两代单传，到余君才有两个贤子，孙子、曾孙以及男女后代兴盛繁多，将近数十人，还没有衰止。《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大概正是这样吧。余君生于明万历己酉年十二月十四日，卒于 大清康熙二十五年丙寅九月初六日，享年七十八岁。配偶丁氏，封为孺人。儿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将他葬在山阴县麦坞山的山原上。铭文说：山色苍苍啊，厚重而高耸；水势浩荡啊，清澈又曲折。死后埋藏在这里啊，这是生前选择的地方。愿你的子孙啊，承受上天的禄福。亿万年以后，来观看这些铭辞啊，还应知道你一生的笃厚品行。封中宪大夫陕西按察司副使先考府君行实。先府君名祖契，字孝先，号命式。先世是滁州来安县人。明朝初年，祖先名宽，跟随高皇帝起兵，被授为总旗，升任昭信校尉、广东神电卫百户。儿子名铭，调任中都留守司金川门百户。再传到名庠的祖先，正统九年因北征有功，升任睢阳卫前所千户，于是便在当地安家。庠生名英，代理卫所事务，才干谋略很有名。英生名卿，平定大盗王堂，修筑黄河百里堤防，防备宣府，平定汝南叛乱，所到之处总能建立奇功，升为指挥佥事，世袭骠骑将军、中都正留守。他是先君的高祖；其子是岷州守备公名易，在任上功业显著、声名卓著。岷州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希韩，任肃州参将；次子名希范，以选贡身份任山西赵城县丞。赵城公生下我的先祖父名敏，是庠生，性情宽厚，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他曾到荆楚，恰逢当地发生大灾荒，便捐资施粥，使数千人得以活命，内外亲友依靠他得以举火生活的也很多。起初娶徐孺人，继娶谭孺人、两位刘孺人，最后续娶许孺人。生下府君兄弟四人，府君排行第三。府君从小聪颖奇异，学习《毛诗》，精通其中的大义；在传注之外，时常有所论说，都出人意料。先大父抚养他，欣喜地说：‘光大我宗族的，必定是这个孩子。’二十岁时作文，峭拔刚健而有奇异的气概。参加考试时，被督学昭度潘公考察选拔，补为开封学的生员。当时先大父已七十多岁，曾经卧病，府君不脱衣冠侍奉汤药，倾尽资财请医生，并向上天祈求代父受病，四十多天未曾合眼。到先大父去世时，他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附身棺旁，所有事情都尽到诚信，乡里人一致称赞他。墓穴刚刚完工，家中灾难和外来侵侮同时到来。有豪绅倚仗势力在州中横行吞噬，城内住宅和城外靠近城郭的田园，一天之间全被夺去。府君说：‘这是先人的产业，不能不为他申雪冤屈。’于是奔走向上级申诉，侃侃而谈，毫不屈服。兴化吴相国巡按河南，和那豪绅是同年好友，心中难免偏袒。府君站直身子斜视着他说：‘明公奉天子之命代替天子巡视中原，难道是为了同年之情吗？’吴公惊异于他的话，下阶向他道歉。司李万元吉听说后，连忙称赞说：‘这是国士，这是国士！’并劝府君说：‘那人的势力正盛，应当暂时收敛自身以避祸，不要踏入危险。’ 那人的势力很快就会受到制约。从此府君更加深藏不露，凡是出门必先占卜而后行动。然而家业萧条，内外都很窘迫，于是不能专心从事科举学业。他想到家世是世代显贵的旧族，担心辱没祖业，便不孝斌延请老师督促学习，亲手抄写《左国公谷史》《汉八家文》数百篇，以及《易》《通》《正防》等书，替不孝斌分清句读，订正音韵和训解，教授给他。不论半夜灯火如何微弱，不熟读就不休息。不孝斌记得，曾有一天在雨中写汉文二十篇，当时手腕都疼了，而不孝斌才十一岁。每次读这二十篇文章，都不曾不流泪。同郡有获嘉王先生，是士林的宗师。府君延请他来，家塾中聚集乡里的子弟，讲授《孝经》《小学》。府君行礼十分谨慎，不孝斌也恭敬循序，不敢逾越规矩。王先生说：‘汤氏世代都有美德，如今命式喜爱贤者、尊重礼法，将来一定显达。’当时府君虽贫困，却救济施舍，从未稍有懈怠。冬天大雪，有个杨生经过门前，衣冠破旧，府君解下自己的皮衣送给他。杨生原是邺下人，向来傲骨，不轻易接受他人馈赠，却屡屡接受府君的赠送，对人说：‘汤公是君子，所以我接受他的东西。’

译先大母年高耳聋，府君每天供给她甘美食物。盗寇气焰屡次炽盛，饥荒接连不断，他早晚操持谋划，竭尽奉养长辈的心意。侍奉兄长贲皇公十分恭敬谨慎。贲皇公擅长文章，却一向不善于经营生计，府君每天替他准备饭食，使他能够专心闭门读书，不因家庭事务分心。姐姐遇到重病，府君接到家中，亲自调制药物和饮食护理她，痊愈后才让她回去。他在家庭中的品行谨慎，大概没有人能说一句不是。到了壬午年，盗寇攻陷睢城，家园于是成了战场。府君冒险亲自用车载着大母渡过河朔，往来于曹、卫、大名之间，颠沛流离，却始终想方设法使她面色愉悦、顺遂心意。当时先母赵恭人已经因盗寇之乱殉难，先伯父在浙江游学，先叔父死于归德，留下的孤儿呱呱待哺，府君对他们抚养救济，无不周全。大母去世时，他号哭捶胸顿足，勉力协助含殓；仓促混乱之中，仍把灵柩送去与先大父合葬。后来先伯母去世，他竭尽力量办理殡葬，在战乱流离中真是呕尽了心血。先伯父在浙江，依附衢州司训孔公；病故后留下一个十岁的女儿，无处归依，府君历尽险阻将她带回，按照礼制为她选择女婿、置办嫁妆。当时正值改朝换代，往返六千多里，途中波涛汹涌、盗贼出没，几次险些丧命。不孝斌确实随他同行，至今想起严陵滩、彭蠡湖，心里还会悸动。先叔的儿子流落在曹南，府君想尽办法把他赎回，为他请老师、娶妻，后来又给他二百亩田地。府君曾对不孝斌说：‘同胞兄弟所剩下的骨肉亲情，只有这个孩子了。’府君每说一句话，大概没有不泪流满面的。丙戌年以后，河南战事刚刚平定，田地房屋已经荒废很久，府君亲手开垦荒草，安置家室，仍然在灯下买书，把督促不孝斌诵读作为日常事务，说：‘我备尝艰辛，却不以此为恨；振兴祖先留下的事业，只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不孝斌早晚铭记，不敢忘怀。戊子年，幸而忝列乡荐；己丑年，考中南宫；壬辰年，参加廷对，入内廷读书。府君亲笔写信告诫说：‘馆职清闲，应当正好用力研习古学，成就经世大业，不得悠游荒废，辜负遴选你的本意。翰苑是天下名贤聚集之处，学问比你高出十倍的人一定很多；要虚心学习领会，才会有所进益。仕途险恶艰难，向来可怕；只有以敬慎修养自身，以节俭培养德行。名声和官位自有定数，不必预先谋算。古来的贤人豪杰，只因立场不坚定，随风逐浪，失去平生操守，实在可惜。’ 其他写信训诫的话，也都类似这样。甲午年，不孝斌授任国史院检讨；乙未年，遵照 谕旨陈述意见，言辞狂直，担心得罪，府君却毫无恼怒之色，后来 皇帝在南苑召见他。皇帝说话温和，还问道：‘你父亲年纪多大？如今在京城吗？’斌据实回答。知道圣上的气度如天，便派使者快马传报。府君面向北方叩首，又写信勉励斌谨慎尽职，言语最为恳切。丙申年，世祖亲自选拔，给他加一级，任备兵潼关。府君迎接他到官署，说：‘我来不是为了接受你的奉养，而是要看看你怎样治理政务。如今地方凋敝到了极点，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惠，何况 皇恩深重，诏令优厚，如果不早晚磨炼自己，使官吏敬畏、百姓怀念，不仅有损官场名声，而且夜深人静时也会感到惭愧。杨伯起是这里的先贤，你应当敬奉体会‘四知’的教诲。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不孝斌恭敬地接受了教诲。府君到潼关一个多月，便回去了。不孝斌送他到边界，在路旁俯伏拜送。府君反复叮咛的话，至今还历历如同昨日，真让人每次回忆便痛哭呕血。丁酉年，恭逢 遇到覃恩，封府君为中宪大夫、陕西按察司副使。府君虽然蒙受恩荣，生活却仍俭朴，几间房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出入常常徒步。地方有重大劳役，他总是亲自承担。睢城自从被闯寇拆毁，后来又遭河水冲陷，当时州、卫分属不同辖地，郡守多次商议修筑，但卫所中有人想登记大户，借此名义征敛。府君建议按田亩出夫，作为劳役征收，众人合力便容易办成。卫帅在言辞神色上显出愤怒，后来众议一致，最终按照府君的建议办理。城墙刚修完，邻近辖境又发生盗乱，远近人心骚动，官府下令督促百姓守城。府君说：‘市民每天只为升合粮食奔忙，盗贼还没有来就先使他们困苦，这不是好办法。’于是和乡绅昼夜住宿在城头，居民因此得以安居。我们州额定协办宜沟驿站的银两，而钱塘府应协助我们州；钱塘因为隔省，多年来不肯应办，宜沟驿站却奉上级严令催逼，日益不能支撑。府君向宪使杨公进言，请求免除协济，使驿站困境得到缓解。其他如减少柳梢税额、清理里甲负担等事，他也都不避劳苦和怨言，竭力承担。府君尽心于乡土，周到而全面，大都如此。他又曾修缮文庙、刊刻郡志、请求释放积压的囚犯、治理水患、赈济荒年，尤其事迹显著。高祖的坟墓年久日深，不免有荆棘丛生、樵夫牧童侵扰之患。府君和族人约定，每年伏日、腊日祭扫时，必须亲自准备丰盛洁净的祭品；祭祀完毕便训诫族人，同时奖励孝顺兄长、勤劳节俭的人，责备不遵守家训的人，直到他们流泪认错才停止。当时族中只有叔祖勉斋公年辈最长，府君对他行拜跪礼、侍立，礼节极其谨慎。家中有储蓄，必先送给叔祖；叔祖也和悦地到府君家中，有时竟整月不回去。平日曾对诸子弟说：‘我家没有真正疏远的族人，从曾祖以上看，都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子；从高祖以上看，都是同一个人的后代。同一个人的后代竟至于像路人一样，这是苏明允所感叹的。’他周济贫困，有时给粟米，有时给布帛，每年都如此。府君敦厚根本、重视宗族，实在源于至性。他一生英伟洒脱，洞察世务，遇到大事时，众人惊愕不敢说一句话，他只用几句话便立即决断；平时却温和可亲，看不出严厉的神色。他常和乡中父老来往，饮酒谈论农事，比较年成丰歉；有时乘巾车游览东郊园圃，种花植竹，怡然自得，人们认为颇有白居易香山、洛社的遗风。郡守戴公举行乡饮酒礼，采纳舆论聘请府君为大宾，府君坚决推辞而未能获准，共三次入席为宾，桥边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都 啧啧赞叹，认为府君能够光大这一盛典。己亥年，不孝斌改任岭北，顺路回家省亲。府君当时患便血，精神气力比从前减弱。不孝斌侍奉了几天，因期限紧迫，府君勉强命他上路，他含泪拜别。从此府君虽然勉强说笑，想到斌远在外地做官，内心实在多有忧虑。又遇到次子发生变故，哀痛超过常情，病情日益加重。斌在京城，听说父亲患了危重病，便坚决请求告假，幸而

译获准。府君听说斌回来，面露喜色，病情渐渐好转，说：‘我不幸早年经历家难，后来又遭逢盗乱，想到盛衰变故，骨肉亲情令人伤心，五十年间说起这些就令人抽泣。如今幸逢恩典和盛世，你在壮年辞官退居，我的身体稍稍康健，父子相聚，一同观看东皋耕作，在南轩督促读书，也算老年中的美事。过去我曾抄录马援、柳玭的教子书，张贴在庭院墙壁上。斌刚七岁时，《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是口授给他的；即使病中，还亲手抄写数十篇古文教他。不孝斌请求代替父亲说：‘我本来就乐于做这些，并不觉得劳苦。’不孝斌兄弟每天侍奉膝下，以为可以承欢百年，谁料上天不肯怜悯，到癸卯年七月，痰病突然发作，请了许多医生调治，痰咳稍稍平定。不孝斌兄弟暗中祈祷，以为或许可以痊愈，然而气息渐渐微弱，终于去世。唉，痛苦啊！临终之际，他还担心斌固执己见、不能适应时宜，担心斌年幼、不能成就事业。父亲对我们的眷念，虽然身体有尽头，心意却无穷。想到这些，怎能不令人肝肠寸断？唉，痛苦啊！上天啊，为什么不快些让我兄弟死去，却要夺走我父亲的生命？唉，痛苦啊！府君生于万历三十二年甲辰十月初七日卯时，卒于康熙三年甲辰四月初五日辰时，享年六十一岁。原配是我的先母刘氏，廪生员公名升之女，品德温和贤淑，生于万历三十三年乙巳五月初三日，卒于天启二年壬戌六月初四日，享年十八岁。继配是我的先母赵氏。诰赠恭人，是廪生员公名尚敬之女，孝顺慈爱、勤劳节俭，明白大义，在盗乱中殉节；巡按御史李公纯粹地 上奏请求，奉 皇帝旨意旌表她，为她建牌坊、立祠堂，春秋祭祀；这些事情详细记载在祭酒吴伟业公、修撰邹忠倚公的传记中。她生于万历三十四年丙午十一月二十六日，于崇祯十五年壬午三月二十二日殉节，享年三十七岁。再次续娶的是我如今的母亲轩氏，儒士公名里之女。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斌，任江西分守岭北道布政使司右参政，娶马氏，封恭人，是庠生员公中骏之女，赵恭人所生；次子斑，聘娶廪生员袁鸿烈之女，是轩孺人所生。女儿三人，长女为赵恭人所生，次女、三女为轩孺人所生。孙子三人：溥、濬、沆；孙女二人，都为斌所生。如今选择康熙四年乙巳十一月初二日申时，将先府君奉葬于城北十五里涧冈东南的新墓地。我在守丧草庐中苟延残息，言语没有条理，只求大君子哀怜而赐予墓志铭。墓碑美玉般使先府君死后不朽，即使借此让不孝兄弟稍稍解除终身的遗憾，也将是不朽的。赠恭人先妣节烈事状 先母姓赵。外祖父是廪生员公名尚敬，外祖母姓褚。世代都是睢阳的名门。她生于万历三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孝顺慈爱、勤劳节俭，明白大义。幼年读书，通晓《孝经》和《列女传》。十三岁时，外祖母去世，她悲伤毁损身体，哀痛十分。十七岁嫁给先父。四年后生女儿，又过两年生斌。当时先大父母年纪都很大，祖父常常生病，先父昼夜侍奉在旁，四十多天没有合眼。先母煮羹熬粥、奉送汤药，凡是祖父喜欢的食物，都预先想到并准备好，随叫随到。祖父病情稍缓时，乳母抱着斌站在旁边，祖父潸然流泪，对先父说：‘你和你的妻子孝顺谨慎，我的祖先世代都有美德，到你这一代将要显达，否则也会应在你的儿子身上。’过了一年，祖父又病重，衣服、头巾、被褥、帽子都亲手缝制；从含殓直到下葬，谋划安排周密，始终尽心尽诚。亲友都说先母娴熟礼法。自先大父去世后，家里更加贫困，先母侍奉大母更加谨慎，卖掉簪子耳饰买甘美食物供养她。烹饪洗涤，即使盛夏隆冬也从不假手于人。每逢灾荒，就带领女儿纺纱织布换粮食来供奉大母。自己则咽下野菜粗粮和糠屑，斌看见后常常呜咽哭泣，先母却告诫不要让大母听见。她素来多病，默默坐在屋中，厨房灶台空荡，见到的人都为之落泪，而先母却神色安然。斌刚开始跟随外傅读书，回来必定询问所读的书，背诵时一个字不错便高兴；有时不能背诵，就流泪严厉责备。夜里她纺纱织布，又命斌在旁读书，灯火微弱，常常直到半夜。有时没有蜡烛，就在月光下给斌讲《孝经》，给女儿讲《列女传》的故事。一天，斌和同学出城游玩，直到傍晚才回来，先母端坐着不吃饭，严厉责备他说：‘你年纪还小，志向和行为尚未定型，却喜欢游玩嬉戏，我还能对你有什么希望！’斌长跪不起，请姐姐代为谢罪，很久之后先母才宽免他。崇祯庚辰年，河南大乱，李自成聚集数十万军队，在开封、归德之间纵横，又连续多年干旱蝗灾。她常对先父叹息说：‘我是妇道人家，本来不敢知道天下大事；如今四方困苦严重，盗贼纷纷兴起，而上天又这样干旱蝗灾，假如发生不幸，我姑母和儿子将成为你的牵累，请允许我用一死来向夫君谢罪。’第二年，她为女儿料理婚事；斌年纪还不宜娶，她也命令他成婚，说：‘我一向有病，如今你替我侍奉姑母。’ 后来她说：‘子女的婚嫁都已经办完，我的心愿满足了。’第二年壬午三月，盗贼在西华溃败，几天后陈州、太康都陷落；睢州距太康只有九十里，城池早晚将要被攻破，人心惶惶，而先母却像平常一样安静镇定，告诫家人不要惊扰姑母。此前她曾命斌跟随伯父贲皇公在城北庄读书。伯父仓促间听说战乱，城门已经关闭，不能进城，便带着斌在城外徘徊。先母听说后，告诉先父说：‘来了就一起死，留下也没有用。’于是先父登城远望，和伯父相对痛哭，对他说：‘城中有老母，我不能离开她。母亲活着我就活着，母亲死了我也死，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兄弟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且盗贼的目标在城外乡野，也许还可以免祸。兄长，你带着这个孩子向北逃跑。愿先人的神灵保佑我家不绝后嗣，等战乱平定后慢慢打听我的消息。’说完又大哭。城外来避难的数百人听见，也都大哭。伯父于是带着斌向北逃往龙塘，当时是三月二十日。又过两天早晨，城池陷落。大母病重而且耳聋，家君仓促背着她逃到芦苇丛中。先母于是对家人说：‘唉，我家世代是名门，事情到了今天，按义理不能苟且求生。

译只是想到姑母年老，不能一直侍奉她，实在遗憾。请替我向夫君道谢，叫他好好保重。我的儿子远隔在外，你们如果有人能够逃脱，见到我的儿子，就告诉他要好好立身，不要忘记母亲平日的教诲。’于是整理衣襟在梁上上吊，家人把她解下来；她又投井。井水很浅，家人再次把她救出。先母愤怒地说：‘难道你们要教我苟且偷生吗？盗贼到来却不死，不合乎节义；想死而不能及时死，也不合乎义。’这时盗贼已经包围到近处，露出刀刃相向。先母于是厉声说：‘你们都是朝廷养育三百年的百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你们竟来做贼？如今大军将要聚集，到时会把你们一个个斩碎，你们又能怎么办？拿刀锯来吓人做什么！’说完便大骂，迎着刀刃而死。唉，痛苦啊！三天之内她面色不变。盗贼中有人向她跪拜，有人叹息着离开。实为崇祯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享年三十七岁。过了三天，盗贼迁往宁陵，大母和先父才幸免于难。不孝斌于是得以回来收殓，停柩在旧居寝室。九月，黄河向南决口，城郭房舍全被洪水淹没，停柩的厅堂最终也沉没水中。唉，痛苦啊！从壬午年至今，每年忌日必定阴云四合，风雨悲鸣，波涛发出声响，震撼漫长的夜晚。当地居民听说这件事，没有不流泪的，都共同传说她的忌日到来时，天气就像寒食节一样。《汤子遗书》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八，工部尚书汤斌撰杂文 《粤西平露布》【馆课】臣听说，版泉整军回到皇家，光辉照耀在玉简上；苗野在圣明时代奋勇挥戈，光彩照耀于金封之中。大概是文德广泛传播，并不因为手持旄节、誓告神明而显得尊崇；而圣明的武功昭著，正因为兼有执玉、舞干等礼仪而更加盛大。四海都归入禹贡所记的疆域，水波上的纹理哪里会增加万里波涛？祝融之地长久承戴尧帝的封域，即使一寸土地也都遵循上天的命令。这并非臣下谋略能够壮大，全都实际是共同维新的 圣德如天，无论远近都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恭敬地想到 皇帝陛下宣扬昭示仁义声誉，安定平息武功，垂衣而治、手执玉圭，天下便都向往归顺；稍稍动容变色，海内便安定镇静。黄色旄旗向西指去，剑阁的云气焕然一新；玉制仪仗向南而临，衡山、湘水的波涛平静。白环从西方进献，来自流沙、积石山一带；楛矢从东方而来，来自洧盘日出的郡地。祥云灿烂，山林间不再有歌唱紫芝的人；日月光华，太史可以写下黄河清澈的颂赋。唯独粤西，星宿分野偏远，土地接近日南。白象充斥山陵，孔雀禽鸟遮蔽原野；西汉的王政在那里无法通行，《周礼》的职方氏也没有记载。如今河山已经安定，正应当翻山渡海前来称王朝贡；难道太阳月亮已经升起，那里还要钻木取火、凿榆自我照明吗？苍梧昏暗惨淡，鲛人对着明月哭泣，流出珍珠；平乐冷落萧条，商旅抛弃了桃枝编的竹席。臣等恭敬承受玺书命令，远播 天子的威严。军队出发，星斗仿佛因彩练而明亮；旌旗展开，云开日出。楼船轻快渡过，细柳营门打开。大将某指挥如明月般清明，副将某的剑如秋霜般森严。他们都以仁为右、以义为左，佩戴忠诚、心怀信义。于是施布恩德、宣示命令，地方便用红色丝带前来迎接；收起兵戈、束好弓箭，百姓捧着酒浆，唯恐落后。桂林、象郡都成为击鼓起舞、欢欣歌舞的百姓；瘴雨炎风全都变成祝颂华夏、呼喊万岁的地方。太阳没有偏私地照耀，南方永远没有忧患；海上不起风浪，北户安宴而不用关闭。幽远荒僻的绝域，开始知道天子的尊贵。六慰、三宣都共同认识到圣人正在位。大概王师未曾交战，龙城便可以勒石记下铸造铜柱的功勋；伟大的武威得以发扬，直到海边都安定了兵戈的气息。这一切都是承受太庙的谋划，凭借 天子的声威才实现的。不然，为什么熊旗还未展开，犀甲还未振动，而鹅山的险要全都变成藩篱，烟瘴弥漫的荒地永远不再有狐兔呢？这是君主的德行啊！果真如叔向所说，臣下有什么力量呢？哪里敢说这是郤縠谦让功劳！臣等欢庆激切、战战兢兢到了极点，谨将捷报文书上奏 皇上知悉。《缵地议》睢州的田地和州、卫辖地交错，税

译款项目繁多，奉文进行丈量核查已经多年。田亩有超过额定数和不足额定数的不同，弓尺有长短大小不一，不能完全与原额相符，因而导致转报拖延。历来州县田亩各有不同的规则，睢州的亩数不能拿来同商丘、睢阳卫相比，弓尺也不能拿来同归德卫相比。州地以四百八十步为一亩，本来十分清楚，没有什么可争议的。唯独睢阳卫和归德卫的弓尺比例，不能没有争议。归德卫的弓尺比民间弓尺大三寸八分，每亩派银三分六丝有零。睢阳卫除徭役与民间弓尺相同之外，屯地每亩派银三分五厘有零，新增加的屯地每亩派银四分四厘有零，比归德卫的粮额相差很远，弓尺怎么会没有差别？当年按弓尺确定粮额，睢阳卫三项弓尺每亩比民弓多折地二分五厘，这是历来规定。如今如果按照归德卫的弓尺，每一顷就应减去九亩三分，另行起科；卫地粮额已经极重，怎么承受得起再减亩？如果依照本卫弓尺，各项多出的数额又不能补足卫地的不足。土地还是从前的土地，从前为什么按照本卫弓尺就能足额，如今却按照本卫弓尺反而不足呢？这不是归并卫所的时候，州县移送的情况还没有弄清；即使到了丈量田地之日，缵地之外遗漏的也还很多，户籍册的旧例不敢立即更改，赋役的征收输纳理应谨慎。如果今天苟且简略地结束此事，日后出了问题由谁承担罪责？虽然上级催促督办已经很久，但执事刚刚到任，应当申请宽限，设法查明补足。田地在邻近辖境，就询问旧卫的旗丁；缵地以外有遗漏，就责成四邻的举首查报，务必做到田地没有欺瞒隐匿、粮额没有重复加派，然后按照缵地确定粮额，刻石留传后世，这样国家赋税和百姓生活都将有所依赖。至于当前最急迫的事务，只在于后里有卫中蠹虫张化鹏所报告的无地而悬挂粮额六十多顷：国家赋税年年缺额，催征时却无地可征、无人可找，里书徒然遭受敲打，官长也因考核成绩受累。似乎应当尽快从各项超过额定数的田地中，仍按本卫弓尺拨出补足，明确办理，眼下先免除悬挂粮额的负担，然后再从容商议总额如何足数；这又是今天最重要的办法，请一并酌情采纳。《题一乐堂卷》从前孟子论说三种快乐，讲到父母都在、兄弟没有灾祸，随即又说：‘抬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人。’大概父子兄弟之间，必须德行纯正完备，俯仰之间没有惭愧，然后这种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然而要做到不愧不怍，也不必向别处寻求，还是应当从父子兄弟之间开始。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又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可以通达神明，光照四海。’世上固然有功勋事业冠绝天下、却在家庭内部多有惭德的人。即使名列史册，能够做到俯仰之间不惭愧吗？《题赵宪清卷》戊午年，我住在京师。我的老师孙征君先生的儿子君侨多次来访，偶然告诉我说：“先父在夏峰讲学时，滦州宪清赵公当时正在许昌任官，派他的儿子介兹渡河来跟随先父游学。先父同他交谈，他总能默默记住而不忘，聪颖颖悟远超常人。后来先父去世，赵公调任磁州知州。磁州是南北交通要道，使者车辆往来不绝，军情文书纷至沓来。从关陇、荆湖出发的军队，来来往往几乎没有一天停歇。在那里任职的官员，疲于供应和接待，每天太阳偏西了还顾不上吃饭，至于文书事务和戒备防守的繁忙，更不用说了。赵公却单骑跋涉三百多里，替先父承担执绋送葬的礼役。当时送葬的人将近一千，大家都啧啧称叹，佩服他的贤德。先父所著的《尚书近指》，也是赵公校订后付梓刊刻的。先父的手泽没有完全湮灭，是赵公的力量。我的小弟不幸遭难，他还带着钱粮周济奔走，不怕琐碎麻烦。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就不断流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们兄弟感念赵公深厚的情谊，担心无从报答，想编成一卷书，寻求天下有文章和德行的人为它题咏，用来表彰赵公的品德，也让我们兄弟表明不敢忘记他的恩德。请您写几句话置于卷首

译，请不要推辞。’我跟随先生游学最久，先生所著《读易大防精义》，多有前代儒者没有阐发的见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译我曾经向先生请求，承担刊刻这部书的工作。先生认为这部书应当作为自己终身的事业，不敢仓促使它问世。先生去世以后，恰逢战事兴起，官府催逼一天比一天紧迫，我无力独自承担，想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完成，却迟疑徘徊，始终没有办成。听说赵公的义举，我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君侨又说：“赵公治理政务宽厚而精明，属吏不能舞文弄法。官署之中被褥简陋，冷窗竹几，提着灯督促子弟诵读，琅琅书声传到门外。他同文士谈论经义、讲习学问，握手劝勉，尤其留心防范事务，却从不把严刑决断当作威势；大概古代的循吏也不过如此。”我说：“在如今的世道中，能够知道尊师重道，表彰大儒遗留下来的文章，急切地帮助朋友解除困厄，他的贤德远远超过一般人；那么他成为循吏，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我把这些话编次起来，写在卷首。征君先生诗卷跋 庚申年冬天，莲陆魏君到京师我的寓所来访，带来一卷诗，原来是征君先生亲笔书写的赠诗两章，大概是甲辰年北上到容城时所作。先生亲自承担传承绝学的责任，忧患到来时，众人震惊畏惧、无暇应对，他却独自坦然自若，如同平安无事之时；这足以验证先生的道力。莲陆作为门人，陪伴老师经历患难，紫峰把他比作蔡季通、冀元亨，确实不是虚妄之言。先生因为明末盗寇变乱，看到内外臣工殉难者多得数不胜数，担心事情日久被湮没，便著书加以表彰；这关系到大义，怎么可以磨灭呢？即使风波很快平定，先生仍然自我悔责，没有一点不平之气，反而把能够回到家中、到先人墓前展拜看作幸运。他的书法苍劲秀丽而坚实老到，如同岁寒中的松柏，盘曲于竹纸墨迹之间，实在值得珍藏。谨附上几句话，把它归还给魏君。《省斋词》跋 省斋先生的文章高雅，是词林中的领袖。他乘兴游览湖山，六桥烟树、双峰白云，拄杖穿屐几乎走遍。当时同年进士意外聚在一起的有六七人，带着酒登高，赋诗唱和，彼此十分投合。追忆往日在长安并马而行，转眼已是三十年的往事。年轻壮盛的人如今鬓发斑白了。酒意酣畅时，写了几阕小词，雄壮悲凉而高远脱俗，与辛弃疾、陆游的词作纵横驰骋，不相上下。济武先生将要南游太末，我也因出使之事已经办完，即将北归。感叹我们这些人相聚困难，而以后再相会还不可预期。因此不能不抚摸着诗卷，流连不舍。” 孙征君先生像赞 当代的儒者，谁能称为先觉？确实只有这位哲人，他的光辉明亮而卓著。敦厚地践行孝悌，修习并彰明礼乐。由忠诚贯通到宽恕，学问既广博又归于简约。每天更新自己，又不断更新，像鸢鸟高飞、鱼儿跃动，默默契合先天之理。声名和形迹寂静无闻，却蕴含着元气，发扬出来浩大磅礴。譬如银河，万古长明。《易传》只是他的形象，难以穷尽的才是他的学问。仰望夏峰先生，正如仰望泰山高岳。王山史像赞 苍劲肃穆，像深谷中的松树；挺拔高洁，像晴空中的仙鹤。绝少忧虑，寡于经营，平素胸怀寂静淡泊。尘埃落满席面，独自斟饮浊酒。把志趣寄托于羲皇以前的淳朴时代，闲暇时以吟咏寄托于著述。岁月久了，光彩气韵更加浩大。看那画史，含笔运墨从容秀美，七弦琴安静地横陈。古雅的琴声淡泊，亲手拂拭浅黄色的书帙，陶然自得。打开画卷看它，仿佛可以想见他胸怀的深沉宁静，以及立身行事的耿介坚定。他本来具备治理天下的才干，却退隐收藏，不显露自己的才略。毛防侯戴笠垂竿图像赞 溪水浩荡，像您的清正；碧绿的石头高峻不平，像您的坚贞。您默默垂钓，安然端坐，仿佛忘却了一切；游鱼从身边经过，也不受惊扰。您不是山泽中的憔悴隐士，而是朝廷中的英才。为什么要同菱荷相伴，同鸥鹭结盟呢？想来是因为家乡靠近富春江，思慕披羊裘老人的高尚节操和旷逸情怀，而我还年轻时，也曾乘小船经过那里，领受过泷水的清澈。倘若您将来能在这里垂竿，我也将戴着斗笠，在烟云迷蒙之间跟随您，使世人无法知道我们的踪迹。同门

译公议为征君孙先生在夏峰建立祠堂启 从前孔子去世，精微的言论便中断了；孟子出现，杨朱、墨子的学说才熄灭。此后濂洛关闽诸儒，继承洙泗的道统；金溪、姚江诸学者，阐明心学的宗旨。圣人之道因此得以彰明，常道常伦因此不致坠失。所以他们能够配享孔庙两庑，千秋接受祭祀。至于他们出生的地方、居住的乡里，以及讲学游历过的地方，后人必定为他们建立祠堂、设置神位，按时举行礼仪。有司也就把他们载入郡志，列入祭祀典礼。四方君子读他们的书，登临他们的祠堂，慨然想见他们的为人，徘徊留恋而不忍离去。由此可以看出天理常存，人心中对贤者的敬意不可能泯灭。我的征君先师出生于容城，后来迁居苏门，著书阐明圣道，设教以善化人，探究性命之学的奥秘，确定理学的准则。上至公卿大臣，下至儒生隐士；近自畿辅、河洛，远至齐、鲁、晋、楚、吴、越之间，凡是有志于此道的人，没有不背着书箱前来求学的。他们看见先生的一言一默、一举一动，都是天理流行；听到先生发掘幽微、阐释奥秘，直透人心骨髓，无不踊跃振奋，知道圣贤事业可以做到，人的本性本来完备。先生的功业，确实可以远承濂洛，近比姚江，绝不是只在山林中独善其身、与世道无关的人。只是先生迁居夏峰，将近三十年，这与偶然来游历相处的人不同。松树和楸树的墓木近在眼前，祠堂却还没有建立，后学没有瞻仰的地方，实在是礼制上的缺失。如今同门共同商议，选择土地，准备材料，确定日期召集工匠，因此遍告各位，共同襄助这件盛事。不久之后，屋柱椽桷森然鲜明，台阶次序严整，将同邵子洛阳祠、朱子武夷祠一起光耀千古。借此报答先儒的礼敬，彰明并昭示后来求学的人，关系实在不小。肩负传承老师学说的责任，本来就应当努力。这件事是尊师的重大开端，凡是在门墙之内的人，都应当同心协力。《四书浅说》小引 《四书》是圣贤传授心法、治理世事的经典，具备六经的精深奥义。自汉代儒者以来，传注有精纯也有驳杂，始终不一。到朱子注本出现，汇集各家儒者的大成，国家于是采用它来选取士人。永乐年间奉诏编纂《四书大全》，采集广泛而完备，但考订取舍还不够精审。虚斋、次崖等先生接着加以整理，于是考亭朱子的注解更加明白。然而书籍浩繁，初学者不能掌握其中的要领。我的朋友成斋唐君为此忧虑，亲手写成一编，名为《训儿浅说》。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文字明白而义理深厚，篇章段落联贯如珠。儿童可以熟读成诵，即使是饱学之士由博返约，也能从中得到帮助。它对于学者的功劳很大。成斋正患眼疾，仍亲手抄写，所付出的功夫十分勤苦。只恨我的力量微薄，不能刊刻它来扩大流传。令郎年幼而聪颖非凡，一定能够继承你家的学问，我谨写在篇首来勉励他。华岳祷雨文 神灵具有金德，位居兑方，功德与天地相配，恩泽滋润万物。我们这里的关辅地区，正处在神灵宫墙之下，雨水、旸光、寒冷、温暖，全都依赖神灵的恩惠。可是自去年整个冬季没有下雪，入春以来又总是晴热干燥，云一兴起便刮风，尘霾使白天昏暗，麦苗接连枯槁，百姓没有地方可以寄托命运。灾祥是事情的征兆，吉凶随着人的行为而来，实在是因为我斌等任职不称职：有的政务乖谬、刑罚滥施，使案件中有蒙冤的百姓；有的官吏贪墨、士兵骄横，使乡里充满怨气；有的单丁独户贫困不堪，却还要承担沉重的租税徭役；有的鳏夫孤儿死亡，没人救济。因此触动了上天的威严，招来了灾害。但神明洞察一切，官员不称职，本应明白地降下诛罚，为什么反而舍弃有罪之人，却使我们的百姓遭殃？如今我斌亲自率领属官，早晚步行祈祷，到现在已经几个月了。呼唤神灵却没有回应，向上天呼吁又高远难达，下民哪里知道？于是竟妄自怀疑神明听觉不灵，想去求媚于那些淫乱昏昧的鬼神。山魅水怪，本来就是神灵应当屏斥的；淫昏的祭祀，则是贤明君主应当禁止的。如果三天不下雨，百姓便奔走向淫昏鬼神求助，我也无

译法阻止。倘若灾气达到极点而有所感通，偶然降下雨来，百姓便会把灵验归于鬼魅，淫祠将日益兴盛，邪道将日益兴起。即使告诉他们名山大川能够施泽于百姓，又有谁会相信呢？” 希望神灵体念官吏、士民悔过的诚意，向上帝陈奏，屏退风伯，召来雨师，使云奔电驰，赐给我们麦子，让农夫和送饭的妇人知道岳渎明神果真能够开合阴阳、吐纳风雨，从而更加坚定他们敬畏和信仰神灵的心，而淫昏的鬼神自然不能迷惑我民的心志。这样就是神灵眷顾保佑百姓，不仅赐给他们丰年之庆，也兼能凭此施予端正道德的福泽。我们仰仗并感戴神恩，永远没有穷尽。祭孙征君先生文

译呜呼！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元气存在于人体，弥漫贯通而浩大磅礴，上达天际、下临大地，在细微处不离日常生活，在广大处便体现于常道常伦，这实在是一刻也不能离开的。可是为什么真正能够看见并完备体现它的人这样难得呢？卓越啊，先生！您的德行纯粹，由博大达到精约，穷究事理而认识真理，以孝悌作为尽性之本，由忠恕作为通达教化的门径。早年辨明志向、同江村结交时，已经能细析毫厘般的义理，把富贵看得如浮云一般，确实已经树立了追随圣贤的志向，溯流而上探寻洙泗的源头。后来宦官的气焰肆虐，祸患波及清正之士，您不避虎狼，竭力营救；即使命运难以挽回，天地间的正气也因而有了支柱，得以长存。推究您的本来志向，早已把死生看得如同早晚一样；而您安然无恙，由此可以知道上天还没有丧失斯文。您的德盛道尊，朝廷征召的诏书年年频繁来到。简陋的柴门之间，皇帝派来的安车蒲轮相继而来，而先生却坚定地卧床不起。天下人仰望您的高风，如仰望泰山高岳的峻峭。您本有辅佐君王的才干却没有被任用，学问足以成为帝王之师却没有君主来用；上天想保存斯文的命脉，所以把硕大的果实留存到今天。晚年您在百泉、啸台、行窝结庐居住，山川云物焕然一新；在兼山堂上弹琴鼓瑟，从早到晚从未间断。四方的学士背着书箱、提起衣襟前来求学，公卿和州牧郡守拿着扫帚来请教，先生全都殷切地开导、启发、教诲他们。家庭肃穆和睦，孝顺慈爱，亲族和睦相处，受到这种熏陶涵养而闻风奋起的人，没有不油然而生亲近之情的。即使是顽固强梗的人、浇薄的风俗，也都一变而为敦厚淳朴；这又有谁不是先生教化所到、精神所存的结果呢？道德越隆盛越谦逊，事业越广大越勤勉，早晚警惕自强，每天都有新的进步；通达万物与自我而不滞碍，应对万般变化而不纷乱。融会朱熹与陆九渊学说的异同，同濂洛诸儒相邻；无论显达还是隐居都没有间隔，体与用浑然一体。想象先生所达到的境界，或许能与天地一同消长，与造化共同屈伸，像冰冻融解、冰块消释后清澈而不动，正如天空中月光皎洁，没有一丝尘埃。这确实已经同道合为一体了，哪里是寻常的功业文章所能说尽的呢？我跟随您游学十年，受到您的提携训诲极其勤切，从日出谈论直到半夜，在青灯白云之下，您的教诲谆谆不倦。正以为可以把您当作北斗的勺柄来依靠，哪里料到上天不肯把您留下，忽然听到灵柩停在两楹之间的消息。呜呼！您年寿达到期颐，声名流传后世，生前顺遂，死后安宁，也可以对苍天没有遗憾了。只是您的精微言论已经断绝，圣人之道荒芜丛杂，异端不断兴起，杂学纷乱繁多；功名利禄和词章之说在前面迷惑人，虚无寂灭的教说在后面诱惑人，又有谁来挽救已经衰败的世风，疏通即将淤塞的长河呢？您的声音和容貌依依如在眼前，您的思想脉络却茫茫无从寻觅。想到再也不能见到您的仪容风范，悲伤于学业最终失去凭借。仍希望先生在幽冥之中护佑我，使我不要毁坏自己、迷失道路，勉力发挥如劣马般的力量，向上达到更高的境界。祭同年施愚山文 呜呼！当世有先生，是我们这一道统的准则；如今竟然突然长逝了吗？哲人已经去世，后来的学者还以谁为宗师呢？先生的乡里是盱江，也是您施教的地方；您的祖父中明公在东南倡导教化，同漪园、南皋结为师友。先生天资中正，渐渐受到家庭教诲的熏陶，孝顺友爱，纯厚美善，仁慈笃实真挚，见到利益便想到退避，仰慕义理如同争先恐后，常以广泛地爱人、弘扬救济为心，以规劝朋友、辅助仁德为乐。言语和态度诚恳正直，不高傲也不随波逐流，推举援引名流，奖掖吹扬后进，这些都出于真诚，并不是矫揉虚伪。至于怜悯救助困苦之人，像救援落水和火灾一样，早晚忙碌不安，还怕来不及。世上的学者高谈性命之学，树立自己的学派地位，若要寻找像先生这样把恻隐悲悯放在心中、完全忘却物我分别的人，有几个人呢？宣城一带文章高雅，代代都有传人；梅都官尤其是两宋词人中的第一流。先生作文不崇尚浮华，醇厚深沉而又潇洒，精力尤其深深倾注在诗歌上。梅都官的诗歌在庐陵受到称誉，若以今天衡量过去，先生的诗不只是超过他而已。世上的文人，学问没有根本，只把青白相对、拼缀辞藻当作工巧，便足以取得一时声誉，自以为博雅；若要寻找像先生这样典范长存、追踪并匹配前代贤哲的人，有几个人呢？晚年出入承明，掌管史局文笔，老成持重、学识深厚，熟悉典故，考证详密，褒贬从不苟且。如果借此完成史书，即使不敢马上说可以比肩班固、司马迁，也差不多可以希望追随欧阳修、宋祁的足迹。然而史书尚未完成，哲人已经凋谢，这又不能不令人痛惜。我同先生订交三十多年，既有良友之间相互砥砺的情谊，也有知己生死存亡的感慨，言语不能全部表达，只举出其中大的方面，来说明先生对于世道的关系绝非偶然。呜呼！先生会认为我的话是这样吗？还是不这样呢？《汤子遗书》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九，工部尚书汤斌撰《告谕》严禁征收钱粮时勒索火耗、私自摊派等弊病，以体恤百姓艰难、清理赋税的告谕。江南的财赋在天下首屈一指，小民缴纳正额赋税，已经艰难窘迫；加上年年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困苦尤其严重。皇上深切忧念百姓，日夜操劳，无暇安寝。除额定正赋以外，不得横征私派、任意加科勒索，朝廷已经制定了严厉的处分条例。州县官员务必清正自守、奉行法令，杜绝私派，彻底革除耗羡，使民间少一分额外费用，就可以多完一分正赋。司、道、府各级官员是属员的表率，更应端正根本、澄清吏治，彻底清除弊害，禁止馈送贿赂；这样州县便免去额外需求，小民即可受到宽大的恩惠，额定赋税容易完纳，各官也免受考核成绩不佳的拖累，才不辜负朝廷简拔任用官员来治理百姓的用意。然而有些不肖官吏，只图营私肥囊，全不顾及功令。百姓的困苦，有的发生在摊派征收时，额外多征；有的发生在收纳时，加收火耗。如田地钱粮，江南各属的额定赋税已经很重，每征收正银一两，除户部规定之外，还要多勒索耗羡八九分至一钱不等；江北州县竟有加到一钱五六分，甚至一钱七八分的。至于杂办钱粮，如行夫、牙户、匠班、渔课、碾饷等项目，竟不明确写出每丁应缴的数目，只写某户应征若干丁的字样，和奸猾书吏、贪污差役串通，任意横征。每丁本来只应征收正银一两四五钱的，竟征收二三两，还要再加勒索四五分火耗。再如酒税这一项，原本因为用兵需要军饷，暂时实行征收；作为百姓父母官，本应体恤民间疾苦，按照定额收取解送，然而他们却把它看成可以任意宰割的肥肉，又额外加征四成。还有并非额定编派、却横行摊派增加百姓负担的情况：田房税额既然已经按照业户卖契的数目征收税银，又在田亩上按图、按甲加数摊派征收；还借称某项公费或捐助的名目，动辄加派给里甲，指一征十，官吏和胥役共同分肥。这些都是州县官员削取下层百姓脂膏的弊病。司、道衙门每逢州县解送钱粮，便以‘坐平耗羡’等名目弹兑钱粮，形成陋规；库官、胥吏、堂役，以及守门的、抬轿的、打伞的役夫，都有收银取费的名目，各种积习难以尽数。这就是司、道、府贪婪索取州县的弊病。这些弊端，从前督抚历来严禁，稍有收敛的固然有，但阳奉阴违的实在很多。本院还未出都城，早已熟知这些情形；入境以来，见闻更为确切。可怜百姓有限的脂膏，上下官吏却如此蛀蚀，层层剥削，难怪民生一天比一天困窘，朝廷的正赋年年拖欠，动辄达到千万之多。如果不严厉惩治，靠什么把百姓救出水火，又怎样使国库不受损失？除去目前正在秘密访查捉拿的事项外，现应发布告示严加禁饬。今后各人都应洗心革面，改弦更张。凡州县征收正项、杂项钱粮，务必按照由单和科则办理，确定应征数额，依法征收，清楚写在单票上，使百姓都明白，不许在额外私自增加一丝一毫。还要允许纳户按照户部颁行的法定秤砝，按数称量交纳，自行封存投入柜中。柜役只许登记流水号码并截给串票，不许拿戥秤收取。司、道衙门遇到州县解交钱粮，应完全依照户部法定标准平准收取，明确办理后立即加盖印章，发给批文送本院销算，永远杜绝积弊。如果有不肖官吏、蛀虫，执迷不改，仍旧重犯上述各项弊病，允许各种身份的人随时到县衙呈报；一经查实，官员便立即密奏捉拿，差役则当场杖毙。倘若有奸猾顽劣的里甲、劣绅、衙门蛀虫，缴纳粮银时故意短少，也一定查验实情，申报后追究惩处；不得窥伺富裕人家，借口缴银数额稍少，便签票提拿捉捕，填饱自己的贪欲。若有这种情形，一定立即提拿严惩。本院执法如山，说到做到，绝不宽容姑息。各人都应猛然醒悟，不要留下后悔。务必严行设法催促征解，永远禁止滥派差役扰民，以杜绝侵吞挪用。告谕 江南各属是财赋征收的重要地区，款目繁多，每征解一项，就有一项考核成绩。州县掌印官固然应竭力征收解送，以符合功令，不得懈怠耽误；但上级各司又各有督促催办的责任，贵在严格规定期限来督促完成或查明欠缺，不在于滥派差役扰民。然而过去司、道、府衙门立法不善，只把派差提拿当作能事，不论刑名案件还是钱粮事务，不计轻重缓急，动辄派差催逼。州县刚刚开始征收，司、道、府的差役便接踵而来。更有一项钱粮，却有多种所谓‘守催’的名目，数不胜数。这些人一到州县，只知道肆意勒索，讲说差规，索取酒食。贪欲一旦满足，便把公事置之不问；稍不如意，不是耸动禀报、锁拿人犯，就是私下殴打侮辱。而州县经承大多是贫穷的差役，既没有财产来满足这些人的无厌索求，想求一时稍稍宽限，就不得不多方顺从，于是挪动、撮取钱粮，侵蚀国库，势必由此发生。本院深知这种弊病，已经多次通行文书严令禁止。近来听说州县仍有守催、坐催等差役，纷纷盘踞。在各司中那些敢于玩忽违令的人，或许以州县征解逾期、上下呼应不灵为借口，说派差提拿可以迅速办结，却独独不想想：司、道、府官员是属员的表率，若能设法催促提解，严格规定期限，表示一定履行诺言，并另行实行奖劝和惩罚，即使下属冥顽，也一定会受到感动而知道奋发，完全可以不用烦扰差役。为什么竟然毫无筹划，只把滥派差役当作事情来做？而且差役往往并非为了公事，甚至不发牌票，只让书吏到县里口头催逼，大多是借机私自征敛。不肖的蛀虫差役更加添油加醋地恐吓，有司心里明知是虚假，却不敢公开说破，常常只好挪借库款来满足他们的要求。钱粮亏空全都由此造成，尤其是违法。现在应当再次发布告示禁止：凡督催钱粮以及一切钦定、部定的刑名案件，都务必设法勉励，分别实行奖劝和惩罚，表示一定会信守、一定会执行，不得轻易派遣一个差役。州县各官也应体察急公办事的原则，加紧办结，不要因为没有差役催逼便懈怠玩忽。如果仍像从前一样滥派差役到县里，造成索取扰害、侵吞挪用等弊病，本院一旦有所闻见，立即秘密捉拿差役并严惩经承；在外还将把违禁派差扰民的缘由专门上疏指名参劾。严禁妇女进入寺院、燃身，以端正风俗教化的告谕。

译妇女的职责只是主持家中饮食，闺中女子专心学习女红，都应当安静居处闺房，分别嫌疑、明辨细微，即使异姓亲戚也不得相见。可是听说开元等寺有些妖僧，创作所谓报答母恩的说法，煽惑民间，妇女成百上十成群结队，裸身燃烛，点在肩臂上，称作燃肉身灯，夜以继日，男女混杂，伤害风俗败坏伦理，听到的人都要掩耳。这种事情习惯已久却没有人察觉，反而视为平常，实在可悲可怜。即使说亲恩应当报答，生养和死葬自然有一定的礼制；违反礼制、辱没身体，这叫不孝，哪里称得上报恩？现发布告示，通知管辖的官吏、军民和住持等知悉。今后妇女都应安静居处闺房，不得继续沿袭从前的恶习，进入寺院裸体燃肉身灯。如有违反，允许附近地方居民向官府禀报，严加捉拿审究处理。女子犯法，治罪其父；妇女犯法，治罪其夫；僧道容隐不报、不举发的，解送本院重责三十板，枷锁示众于寺门三个月，绝不宽贷。严禁请托，以整肃官员操守的告谕 江苏地处繁华富庶之区，是游客聚集的地方，风俗刁诈，人心险恶。在这里做官的人，往往因为人情请托而败坏官声，得罪公论，灾祸很快就会到来。本院隐居林泉二十年，在史局任职六年，过着吃苦受冻的生活，却甘之如饴。奉命巡抚吴地时，曾在关帝神前发誓，断绝交游，不畏惧权势，若受贿徇情，便让神明诛罚我。将近一年以来，地方官民颇能信任我。只是积习日久，不肖小吏仍然很多，轻慢玩忽，不知收敛；本院依法办到底，他们却总想亲自试探。有一个官缺出现，大家争着谋求署理掌印，都是平素行为贪婪邪恶、败坏操守、毫无羞耻的人。他们不知道世间有天理和王法，即使本院大声疾呼，他们仍旧如聋如瞽；这样奸邪的人，难道可以把一百里地方托付给他们吗？一百里之地，钱粮和刑名事务，都关系到国家财政和百姓生活。即使是吏部选任不当，本院尚且应当用弹劾奏章严厉纠正，稍有徇纵，便属于失职。若把署理重任交给不合适的人，罪责哪里能够逃脱？然而既然委以署理重任，署理官不能尽职，就是署理官辜负本院；如果先徇私情而滥加授予，就是本院把朝廷所托的一方百姓性命卖给匪人。即便这个人不至于造成大败，本院的良心也还可以向上天申辩。皇上啊，除去那些不安分守己、妄图营求钻营的人另行纠察处理外，现在应当发布告示晓谕。现通知大小属官吏知悉，各人都应体谅本院在神明前发誓的用意，谨守做官的规范，不要存有侥幸心理。如果本院不能慎终如始，一旦有徇私宽纵，不妨把此事公开张贴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以彰明本院辜负国家的罪过。如果本院清苦劳瘁，自甘毫无私弊，也希望大家能够谅解，以保全晚节，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严重旱灾而不下雨，应当急切谋求修身反省，以祈求丰年之告谕。民间插秧刚刚结束，只希望雨水和阳光按时调和，便可以期待丰收。谁料从仲夏直到现在，雨水失期，近来严重干旱更加厉害，田里的禾苗将要枯死。本院忧念百姓疾苦，内心如同灼烧，深切想到天道与人事之间的感应不会错乱。不是官吏贪墨、士兵骄横，就是政令苛刻、刑罚滥施。除本院率领属员痛切自我修省外，还要设坛祈祷，禁止屠宰和卖酒，清理刑狱，警惕上天的变异，分担百姓的忧患，希望甘霖早日普降，不致接连陷入饥荒。各人都应当竭尽诚意，不要用空文敷衍。严禁兵丁扰害百姓，以安定民间居室的告谕 江南是财赋重地，民间一草一木都关系到国家赋税。至于各营兵马，自有额定的粮饷和料干，按月支给，哪里容许横行取用？何况驻防兵丁违禁扰害百姓，朝廷已经多次下达严厉的诏令，重申告诫，违犯者立即参奏处理。可是听说各属有些不法营兵，常常借砍取马草为名，把民间田地、荡田所产的芦苇任意砍伐采取，稍有劝阻，便逞凶施暴。乡僻地方的小民，谁敢抵抗？只有忍痛吞声罢了。甚至放纵马匹践踏禾苗，纠集营中差使砍伐百姓坟墓上的树木。种种肆意作恶，全都触犯军纪。主管的营官武弁毫无约束，也属于失职。除目前正在秘密访查捉拿审究外，现应严行禁止。现通知各营武弁、兵丁知悉：今后务必严明纪律，整顿约束队伍，不得纵容兵卒在外惹事，不得砍伐百姓的一草一木。如有不遵，立即据实通报，革职治罪。倘若主管将弁明知而故意纵容，或者被本院查出，或者被人告发，一定以纵兵虐民的罪名上疏参劾，并捉拿凶悍兵丁按军法严惩，决不姑息宽贷。严禁滥行委派家丁，以整肃吏治的告谕 地方公务，主管官员都应特别用心澄清吏治，剔除积弊，使上面不耽误公事，下面不扰害百姓，这样才可避免罪责。胥役不过是供差遣奔走、传达号令罢了。至于家丁，是本官的私人属下，更不得干预地方事务。本院上任之初，已经严令禁止。近来听说各地官员抗拒玩忽、不肯遵守，把衙门蛀虫当作心腹，把关防制度视同空文；无论修造监工、开仓监兑、造船办料等事务，全都倚任家丁和胥役，彼此勾结扰民，狐假虎威，任意横行，层层剥削，百般刁难索取，使人窘迫受辱，卖富差贫，弊端层出不穷。一切公务经过这些人之手，全都变成吞噬民财的工具。这些情状，本官难道真的聋瞎而听不见看不见吗？还是认为这些人诚信可靠？抑或是借他们的手攫取钱财来肥己？失职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痛恨。现发布告示严禁。现通知抚院所属官吏、军民等知悉：今后一切公务，如仍像从前那样擅自委派家丁出外招摇、刁难良善、索取私费，允许受害者随时到官署控告；官员一经查实，立即参奏捉拿，差役当场杖毙。各人都应凛然遵守，不要留下后悔。严行告诫禁止的告谕

译各种物品，官府长期以来都已经禁止以白票取用，这有违国家法令。没想到苏州城还有冰窨承办供应，官府相沿成习，始终不能革除。考察设置冰窖储藏冰块，是因为春夏两季江海的鲜鱼远道运来，没有冰就会腐坏。窨户在腊月挖窖储冰，等到时令出售，只求获得一点微利。然而苏州大小衙门往往把冰当作夏日驱暑纳凉的物品，每到夏天便差票纷至，任意白白取用，用来供应上司、饱送亲友，还视为理所应得。于是窨户雇人、雇船挑运装送，费用十分巨大，甚至各衙门搭盖马棚，以及包扎器物所需要的草绳，也要窨户出人制作。即使稍微给些工钱，也全被胥差兵役中途侵吞，最终窨户根本得不到实际好处。这些种种弊害，实在令人怜悯。现应立即严令禁止，通知苏州府官员、差役、军民等知悉。今后炎热天气使用冰块，务必按公平价格付钱购买，补偿窨户的工费。至于搭棚所需的夫役、草绳，不得再让窨户准备。如果有奸猾差役蒙骗官府白白取用，或者混杂派遣夫役而造成百姓困苦，一经本院访闻，或被受害者告发，一定官员参奏、差役捉拿，绝不宽贷。严禁隐瞒盗案，以安定地方的告谕 吴地盗风日益炽盛，是因为地方官害怕处分严厉，遇到被盗案件，便反过来同失主作对，逼迫他们隐瞒不报。盗情重大、势在必然无法掩盖的，就逼迫失主把抢劫改说成偷窃，甚至昧着良心，动辄捉拿失主的家属妇女审问，把他们定作奸淫而不是被盗，并且敲打夹拶一同施用。因此失主害怕遭受苦累，不得不隐忍缄默。即使已经申报，官府奉文限期缉捕，往来解送、比较考核，差役费用也全都由失主出。盗贼留下的赃物不全部追出便不停止，目的总是要使失主形成不敢不隐瞒的处境，然后官长才能安然无事，满足他们隐瞒盗案的心愿。这样既是帮助盗贼虐害百姓，实际上也是把百姓逼成盗贼。官长实在就是盗贼的首领。这样做官，只知道自己的功名，不知道良民的身家性命；不仅辜负了 朝廷，而且还断绝并泯灭了天理。每天坐堂开衙，乘轿张盖，还有什么脸面同这些百姓相对？现应严令禁止。今后应当严格实行保甲制度，以清除盗贼的根源。如有失盗案件，不论是抢劫还是偷窃，都限在三日之内捉获真正的盗贼，追出真正的赃物，申报后分别依照条例定罪。如果不立即缉拿，过了数日盗贼已经远逃，赃物也已经分散花用，即便抓到盗贼，也很难定案取供。今后如果仍像以前那样逼迫失主隐匿不报，或者借机诬蔑，施以酷刑，差役向失主索取盘费，以及妄自捉拿平民、私下拷打恐吓、株连无辜者，一经本院访闻，或被失主告发，官员立即题奏参劾，差役杖毙。举行乡约以改善风俗的告谕 古代盛世，士人有庠序学校，用来使群体和乐；百姓有比闾族党，用来聚集离散的人群。礼让兴起并得到实行，风俗质朴而厚重。近来教化不明，人心沉沦，父兄没有先行训诫，乡里也没有平素的熏陶。因此一件善行也听不到，许多人反而因作恶而败坏；到了触犯法律时，有司动辄拿法律绳治，轻则杖打鞭笞，重则斩首绞死。每年审理案件的奏章，常常达到一千多本。我过去任职中书，阅览各衙门的奏牍，每遇重大案件，常常反复思考不能放下，私下感叹：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妻子儿女？一旦自身遭受刑罚，没有人能够救助，因此为之流泪。先王以刑罚辅助教化，并不是把刑罚当作教化。既不进行一句教诲，却只知道施刑，难道是把百姓当作子女来爱护的用意吗？如今我奉命巡抚吴地，看到风俗崇尚浮华，人情喧嚣奸诈，在宗族中互相告讦诉讼，在乡里之间发生仇杀。泰伯、季札的风气衰微了，而专诸、要离的习气却盛行。想挽回今日的风俗，使它逐渐达到淳厚善良，条例告诫屡次发布，却没有看到百姓反省改正。我半夜思考，人心本来是善的，难道全都是下愚而不可改变吗？从容地逐渐磨炼教化，自然应当能够使他们感动。乡约的办法，最接近古制。恭敬地阅读皇上的十六条上谕，圣人的话广大精微，修身齐家的道理、迁善远罪的方法，总不超出这些内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抚院所属府、州、县、卫、所的官吏，应规定日期，每月初一和十五在公所召集士民；乡镇等地，各自选择一座空旷宽敞的祠堂，选取年长而有德、受到乡人敬重的人，恭敬谨慎地讲说乡约，务必讲得明白而痛切，使人受到感动。平常无事时，彼此互相提醒告诫；一旦有人犯下过错恶行，彼此就互相揭发责备，共同保存天理，共同遵守王法。孝敬父母，尊敬长辈，讲求信用，修好和睦，崇尚敦厚朴实，消解平息愤怒争斗，不要辜负 圣明天子崇尚德行、宽缓刑罚、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的至意。不要只把它看作一纸空文。禁止船户冒险在夜间航行，以消除盗贼，安定行旅的告谕。苏州郡是南北交通要道，商人往来如织，又一向被称为水乡，河流港汊很多，经商贸易的人都要依靠船只来便利出行。应当沿官塘大河行驶，早晨出发、夜间停泊，以确保平安；而且塘边各处都有巡船和汛兵联络防守，稍有警情也可以互相呼应追捕。可是有些无知的船户，有的贪图近路，有的只想赶路，常常竟从荒僻处冒险夜行，以致盗贼乘机突然出动，也没有办法救援。至于客商雇船，都应通过牙行和埠头办理。这些人熟悉船户的来历，远来的客商托牙行雇船，自然没有疏漏。可是常有贪鄙之人吝惜小费，不通过船牙登记装载，私自寻找船只，终于使奸诈凶恶的水手窥见船上有贵重财物，故意走偏僻道路，勾结盗贼进行抢劫。更有亡命之徒把船当作诱饵，降低价格招揽客货，诱人上钩，行到途中便肆意谋害，不但使财物全部丧失，而且有性命之忧，祸端不可预料，实在令人痛恨。现应严加晓谕禁止：今后凡客商雇船装货，务必由埠头寻找熟悉的船户，写立票据契约，仍须沿官塘大河行驶；遇到傍晚，应停泊在居民稠密、有兵驻守的地方，以便巡逻，不得贪图走近路，越过驿站夜行，造成出事的危险。如有牙行、埠头不查船户来历，混杂雇用奸船装载客货，以及船户违反禁令走偏僻道路，一经事情败露，就把牙行、埠头和船户一并提来严究治罪，绝不宽容。你们商人百姓都应深刻反省，保全资本和性命，千万不要冒险侥幸，自找忧患。严禁阻挠安葬的恶习，以弘扬孝治，特此告谕。

译民间买地安葬，本来应当任凭各家方便。可是吴地的恶俗是，常有恶棍勾结豪强，凡遇民间修造坟墓，就借口妨碍风水，煽动阻挠，肆意恐吓敲诈；稍不满足欲望，便纠集众人殴打，拳勇之徒动辄成百上十人聚集。有的毁坏砖石灰料，有的连夜挖坏地脉，甚至掀翻棺木、打伤人命，横行无忌，终于造成诉讼纷争，使人受累破家，长期不能安葬，最后尸骨暴露。说起来实在令人发指。本院深知这种恶习，已经严令禁止。想不到苏州、松江所属各县，这种风气仍然盛行，都是地方官吏奉行不力造成的。现应立即严加晓谕禁止。为此告示抚属官吏、军民人等知悉：今后民间修坟安葬，听凭各家方便。如有不法恶棍怙恶不悛，仍敢纠集众人阻挠安葬，受害者可以指名具状控告，地方官必须严行捉拿，押解到本院，以便依法从重惩处。如地方官奉行不力，或者被本院另外查访得知，一定以玩忽职守论处，绝不宽贷。严禁军营放债盘剥，以重利除去民间祸害，特此告谕。放债每一两收取三分利息，律令中已有规定。近来听说各处营兵不遵守定例，放债时先扣下加一利息，又以加一折色搭配，折算时短少数分，带来保人，还要扣除茶酒和其他使用费用，名义上说是一两，实际上只给了几钱。等到还债时，又在利息上继续生利，辗转盘剥，动辄达到数十倍。稍有拖欠，就吊打凌辱，常常逼得人投水上吊，或者逼迫献出田产、房屋和妻子儿女。又有名叫印子钱的放债方式，把本钱利息合计起来，每天抽取二分，公然开设店铺，引诱乡间愚民小百姓。一时没有钱用，想先解决眼前困难，后来竭力经营，每天所得微薄，哪里能够偿还重利？一旦落入陷阱，就无法自行脱身，有限的财产全被这些人吸干。听说苏州城内外开设这种店铺的，不下几十上百家，百姓生活怎么能不困窘？还有营旗兵丁等人肆意冲撞抢掠，比大盗还要暴横。现应严加禁止。今后百姓各自安守本业，不得轻易借取债银；各营兵丁也必须恪守法令，不得充当中保，也不得把房屋租给别人开设放债店铺而贪得无厌地牟利。地方官要严加查访，如有违犯，军人就捉拿押解所属衙门究治；中保等人立即枷责，并责令其赔偿所收利银，追回借券烧毁。如果有折算子女或财产，逼迫人投水上吊，情节和罪行重大，立即写具文书报送本院，飞速奏请 从重处分。严禁军营士兵放马践踏庄稼、砍伐青苗，以安定民生、充裕国家赋税，特此告谕。江南是财赋重地，每一寸土地都有课税，民间耕种输粮，不同于荒芜废弃的土地。各营马匹本来就有定额草料豆料供养；即使放牧，也不许践踏庄稼。这项严厉的命令谁敢违背？可是听说有不法营官，放纵士兵结党成群，把马放出城外；有的让马啃食禾苗麦子，有的砍伐坟墓上的树木，所到之处没有人敢触犯他们。马在田里时，偶尔有人驱赶，便以伤害马匹为借口，毫无缘由地敲诈。至于水乡的茭白、芦苇和草荡，都是有赋税的地区，兵丁借口砍青，纵容小厮擅自捉拿农船，连船成队，结伙到乡间，把应当纳税的芦苇任意砍伐，公然装运贩卖，导致百姓赔粮含泪。草船经过的地方，遇到民船就故意冲撞，殴打并抢夺篙橹；靠近村居，就到处抢掠鸡豚，蛮横取走柴草。还有地方恶棍假冒营兵装束，勾引暴徒，种种扰害，都触犯军纪。过去提督、总镇熟知这些弊端，严加禁止告诫，不止三令五申。只是士兵小厮远离所属部队，能否遵守将令，关键在于平时的约束。如今春耕将要开始，菜麦遍布田畦，茅屋陋舍，农民辛苦耕作尤其艰难，更应收敛行为，安定农业。除了一面严令各营官兵，并暗中查访捉拿究治外，现特出示严禁。今后如有不法兵丁、小厮借口放马、砍青而伤害禾麦，强行砍伐草荡柴草，擅自捉拿民船，扰害乡村，以及地方恶棍勾引滋事，所有人等都应合力擒拿，押送官府查究，以便依军法严惩。晓谕长洲县申报荒田。长洲县荒废的田地，本院考虑到里民包赔赋税的困苦，所以告示命令他们自行申报，以便裁定。然而法令十分严明，事情涉及田亩钱粮，要上报请求豁免，哪里是容易的事！必须确实是不长五谷的绝地，才能据实报明，等候委派官员查勘。如果有一点虚假，万一奉命前来的差官查勘，罪责由谁承担？无奈里民有善有顽，竟把原来可以耕种、能够供纳赋税的田地一概混杂申报，妄想减免，以致荒田数目达到数万，真伪难以分辨。如今春耕正忙，如果委派官员逐亩踏勘，必然妨碍农业，因此相应停止。为此告示长洲县里民知悉：国家赋税紧急，没有草率写具题报的道理。等秋收以后，选拔清廉有才干的官员，确实查访真正不毛之地，另行区别，缓征其赋税，酌量让其承担杂办差徭；不许借指名造册等名目摊派一文费用，致使穷民更加困苦。如有故意违犯，本院一经查访得知，一定从重究治。严禁赌博，以断绝盗贼的根源，特此告谕。士、农、工、商各有本业。赌博是违法行为，法律有明文规定。吴地有些无赖恶棍，开设赌场，引诱良家子弟，聚集赌博，整夜呼卢，良民和贱民不分，军民混杂。一旦陷入其中，就无法悔悟，腰间钱财输得精光，流入坏人之中，穿墙盗窃、摸取财物，没有什么不做。开赌场的恶棍只知道抽头取利，哪里还管奸人良民？以致赌场竟成盗贼聚集之处，给地方留下祸患，实在令人痛恨。至于士绅读书明理，更应砥砺廉耻节操，戒除懒惰荒废；圣贤教化自有乐趣，为什么也把斗马吊当作正事？总是因为习俗已经形成，不能振作自己，甚至与士卒百姓混在一起，完全没有礼让，只凭赌博机巧取胜。这种恶习已经严令禁止，并印造马吊纸牌令其改业。谁知有些不怕法律的人仍不悔悟？除正在查访捉拿究治外，现应严加禁止。为此告示各色人等知悉：士农工商都应专心本业，不得聚集赌博，陷入不义，甘心触犯法律。如有不法恶棍开场聚赌，以及私自制造纸牌、暗中贩卖，准许地方邻里、保甲等合力捉拿，赴本县印官处禀报，再押解本院审问清楚，按律从重治罪。如果地方邻里、保甲徇私容隐，事情败露后一并究治。各自都应深刻反省，不要执迷不悟。

译禁止拐卖子女，以保全人伦、挽救衰败的风俗，特此告谕。拐卖人口的罪，新例规定得非常严厉。可是吴地有一种恶俗，有些奸诈的媒人和牙保，窥知贫苦人家的子女稍有姿色，就用花言巧语哄骗，有的说是官宦家要纳作媵妾，有的说是富豪家要收作儿女。开始时以高价订立正式文券，等把钱骗到手，一半落入奸诈之徒的腰包，而做父母的只贪图眼前钱财，不顾骨肉分离。有的父母稍有良心，不肯受骗，这些人就纠集同党，等子女偶然出门，竟把人诱骗抬走，辗转卖到远方，所得价钱分掉。等父母到官府告状追捕时，人已经走远，杳无踪迹可寻。不仅骨肉分离，反而常常受到公堂牵累。想到这里，实在令人发指。又有一种无赖，嫖娼赌博、放荡无度，衣食没有着落，被奸媒设局欺骗，或者把自己的妻子儿女卖到远方，永远离开乡里，甚至卖给水上贩运者，沦落到娼家。还有为富不仁的人，买下别人家的子女，教习吹奏弹唱的技艺，串通媒婆，引诱纨绔子弟，贪取高价，卖作姬妾。这种败坏风气，以苏州郡、维扬、江宁最为严重。愚民误入他们的圈套，生离远别，而这些人却坐享其利，天理王法都不能容忍。主管地方的官府身在当地，却把这看作小事，漠不关心，完全不加禁止约束，失职实在严重。本院忧念整顿风俗，现应严加禁止。为此告示抚属官吏、军民人等知悉：凡前面所说的奸媒、拐卖恶棍，以及收养瘦马的人，都严令驱逐出境。如果仍不怕死，偷偷留在境内，继续拐卖子女，准许邻里、保甲到主管官府据实举报，押解到本院审明后奏请依法处死。邻里保甲容隐不报，一并治罪。至于穷民不惜把儿女卖到远方，有关官员务必多方劝告，使他们悔悟。如果顽固无知，甘心抛弃儿女，也一并依例惩处，绝不宽贷。各自都应深刻反省，不要触犯法网。严禁刁诈风气，以安定善良百姓，特此告谕。圣贤讲治理天下，不过是教人耕田、种树、养牲畜，再申明孝顺兄长、礼让的道理，终于达到家家户户都可以受到封赏、刑罚几乎可以废置的境地。如今教化衰败，奸诈虚伪不断滋生，恶苗没有铲除，却想让百姓休养生息，实在也很困难。吴中刁滑凶恶的游民，是百姓最大的祸患，现约略列举几类，严加惩罚。此次告示之后，过去有违犯的人应当彻底醒悟改正。如果继续作恶而不悔改，刑法明明在那里，绝不宽免，不要说本院没有教导就杀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有一种奸诈凶暴的游民结党歃血为盟，有的假称别人欠债，有的捏造赌博骗局，手持棍棒刀具，肆意殴打。一人同别人结仇，就聚众共同报复；一人被告到官府，众人便彼此包庇抗拒。甚至窥伺寡妇孤儿家境殷实而性情软弱愚昧，就诬指他们通奸盗窃，诱使他们赌博嫖娼，或者强迫他们借债，或者唆使他们争讼。又勾引营旗和营中的机匠，结交衙门皂役快手，挟持共同诈取财物，互相容隐。还有人隐瞒田地钱粮，抗拒拖欠国课，窝藏盗贼和访犯，包庇官员差役，破坏法律扰乱纲纪，实在令人痛恨。告示发布后五日内还不解散的，本院一经查访得知，就依法全部究治。各自都要珍惜性命，不要事后后悔。有的民间百姓只因一点小小口角，偶然造成他人死亡，并没有致死的情由，死者亲属却把死者当作奇货，或者抬着尸体上门，或者抢夺人家的财产，或者用锤棒刺打，或者打砸器物，势同盗贼，不达到目的便不罢休。以后如有这种情形，一律依法从重惩罚，枷示三个月，绝不轻易宽恕。有的刁民心怀奸诈，目的只在求财，家中没有其他生计，就专门寻找机会告状。还有一种专门做讼师的人，操纵诉讼的兴灭，教唆愚民，有的捏造毫无根据的虚假词状，有的隐匿年月姓名，有的把活人写成死人，有的盗掘坟墓检验尸体，有的混杂编造同时控告二三十人，有的牵连无关的妇女，有的假冒籍贯，有的擅自使用粘单，有的一个状子还没有审问，又投递另一个状子，有的向上级衙门连续递送数份文书，以致批示审问纷纷而来，提拿人员造成混乱。有些只涉及极小事情的案件，竟多年不能结案；有的从东边审到西边，往返千余里；饥寒、疾病、老弱之人受牵累，常常因此死亡，庄稼人和佣工之家全都耽误生计。等事情结束，不过判笞杖之罪，大多完全没有真实证据。这样奸诈的人扰乱百姓，死有余辜，却往往反而倒打一耙，始终不知道惩戒。今后州县设立《无耻刁民簿》；除因辨明冤屈、所告确实属实的人，不论过去是否告发过，免予登记外，其余只要有一半虚假，就登记在此簿中。登记三次的，将本犯捆押解送本院，以便依法从重惩治。控告多人时，除紧要重犯外，对被无辜牵连控告的人所花费的盘缠，就从本犯名下按日追缴银两，发给被牵告的人领取。乡里正直善良的百姓，不要同这种人行礼交往。有一种造谣生事的人，无缘无故捏造事情，捕风捉影；有的凭空在街上制造议论，有的写帖子捏造姓名文书，有的擅自编造歌谣戏剧，有的谈论闺门是非。除造成命案的依律定罪外，乡人只要有人指实，就应立即共同举告到官，主管官府依法从重惩治，枷示三个月；本院记下其恶行，良民不与他行礼交往。赌博是败家的缘由、做贼的根本。开赌场的人，就像窝主一样，束手坐分赃财；赌博的人，就像盗贼一样，结伙欺骗痴呆幼弱之人。这些人如果不严加缉捕，地方怎么能安宁？各州县官应在城市乡村张贴印制的告示；凡捉获真正赌博的人，除依法严究外，还要从本犯名下追缴银十两作为赏钱。阐明正学、勤勉课业，特此告谕。圣贤之学明白，风俗就会淳厚；防养端正，士人的习气就会端正；训练勤奋，技艺学业就会精进。吴中人士文章华美，冠绝天下，但敦本正始、明白人伦、敬重自身的道理，仍有尚未充分讲明之处。启蒙教育和根本教育，没有比《孝经》更重要的；养育儿童、培育德行，没有比《小学》更切近的。现应规定日期开讲。为此告知主管学校的教官，立即聘请德高望重的儒者，每月十一日在明伦堂讲授《孝经》《小学》时，长洲、吴县两县各社学的教读都要带领学生听讲。每月考试之日，教读也一同等候课试；所需供给由各衙门分日轮流准备，不得违误。禁止赛会、迎神演戏，特此告谕。

译吴地风俗每件事都浮夸铺张，动不动就花费许多无益的钱财，表面看似富庶，内部却很少储蓄，偶遇灾害，连救活百姓都做不到，本院对此十分痛惜。遇到迎神赛会、搭台演戏等事，耗费尤其巨大，酿成的祸害也更深。这都是地方无赖恶棍借祈求丰年、报答神灵为名，图谋填饱私腹。每到春天，他们出面敛钱，挨家挨户向乡间摊派，在田野空地高搭戏台，惊动远近，男女成群前往观看，仿佛全国发狂，荒废时间、耽误生业，田地和菜麦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甚至有强悍恶少寻衅斗殴、抢劫偷窃、放纵淫乱，弄丢子女，每每引发祸端，难以一一列举。本院私下替你们百姓考虑，与其把这些无益的费用用来挥霍，不如周济乡党亲族，刊布嘉言善行，使人称颂好善、积累阴德；为什么要把一年辛苦所得轻易抛掷在一天之中，究竟有什么好处？本院已经多次恳切告诫，城市之中稍有收敛，而乡村偏僻之处仍然没有改变，深为百姓之患，现应出示严禁。禁止印造马吊纸牌，特此告谕。百姓靠勤劳生活，因嬉游而荒废，所以礼法有惩罚游惰的规定，法律严禁赌博。哪里想到竟有马吊纸牌这种事情？士农工商各有本业，一旦拿起纸牌，就荒废时间、耽误生业。无赖恶棍引诱富家子弟，一副牌赌注动辄数千，一夜之间输掉的常常超过一万。日夜不停地赌博，叫喊得像发疯一样，主人和仆人混杂，上下没有分别，奸淫盗窃乘机发生，实在令人痛恨。现应严加告诫，今后一概不许印造纸牌；如果再不遵守，立即捉拿从重究治。禁止建碑立祠，特此告谕。苏州、松江两府的士人百姓纷纷上呈文书，妄称本院有德政，请求立碑、建书院、修建生祠，本院对此惊异不已。苏州、松江赋税沉重、差役繁多，百姓生活困苦，上下掣肘，各种事情都艰难。本院早晚操劳，扪心自问，有过失而无功劳，何况现任官员擅自为自己立碑，法律明文禁止。至于建书院、造生祠，更是末俗谄媚的习气，本院一向深恶痛绝。吴门的生祠多如树林，难道其中的人都有很大的功德吗？有些人指斥其姓名，逐一列举他们的恶劣情状，从来没有因为他有生祠就称赞羡慕他。至于周文襄、王端毅、海忠介三位公，他们忠直廉洁仁惠的声名显著于天地之间，史册记载，儿童也知道，如今竟然连半间享祀之所都没有。本院想为他们保存一处祭祀俎豆的地方，却苦于没有工费，只好中止。这可见生祠并不值得看重。至于书院，本来是前代儒者讲学、阐明道理的地方，有人因为避讳生祠的名称，一概改称讲院，尤其没有意义。这些都是好事而无耻的人借此向长官献媚、欺骗乡愚、牟利徇私。如今想把这种事加到本院身上，难道是把本院当作喜欢听谀言、喜爱佞人的愚人吗？你们把本院看得多么浅薄啊！现应严加禁止。士人百姓各自应守本分，安定自己的生业，不得沿袭旧日套习，触犯法律条例。禁止龙舟，特此告谕。风俗的奢侈或节俭，往往关系到百姓生活的富足或困穷。吴地百姓家中很少有储蓄，却仍以铺张浪费相互攀比。例如端午竞渡就是其中一种。现应严加禁止。今后不论城近乡远，一律不许集资修造龙舟。如有恶少恶棍不遵禁约，倡议修造，严行捉拿枷示。你们百姓都应致力于本业。遇到节日，在家庭之间准备简单的酒食，奉养老人，娱乐妻子儿女，既没有大的花费，又有真正的欢乐，何苦把一年辛劳所得轻易抛掷在一天之中？荷花荡的喧闹赛会也同样禁止，不得抗拒违犯而自取罪责。严禁私自刻印淫邪小说戏文，特此告谕。治理政事没有什么比端正人心更重要，端正人心没有什么比端正学术更重要。朝廷尊崇儒学、重视道统，文治修明，表彰经学，斥退邪说，这一道理如日正中天空。唯独江苏的书坊商人只知道牟利，专门勾结一批没有品德、没有学问、只想侥幸获利的人，编写小说传奇，宣扬淫乱、教人欺诈，污秽不堪，污染人的耳目。他们绣绘插图、雕刻书板，极尽巧思工力，致使游荡放纵、品行不端的人，以及年少而志趣尚未坚定的人，心志动摇，淫邪念头日益产生，奸诈虚伪的习气更加滋长，风俗衰败，没有办法挽救，实在令人痛恨。现应严加禁止，告知书坊人等知悉。除《十三经》《二十一史》以及《性理通鉴》《纲目》等书外，宋、元、明以来大儒注解经学的著作，以及理学、经世济民文集和语录，凡是尚未刻板或原板已经毁失的，都依照原式重新翻刻，不得听信狂妄后生，轻易增删，致使失去古人著述的本意。如今正是修明正学的时候，这类书刊行后，远近购买的人多，流传广而且久；你们计算利润，也应从这里取得。如果说古书深奥，难以通俗传播，也可以请老成纯谨的人，选取古今忠孝廉节、敦厚仁爱、崇尚谦让，以及实事和善恶报应中令人警醒敬畏的内容，编成警醒世人、教化风俗的书，既可以教导愚民，也足以检束身心，这类书不在禁止之列。如果仍像以前那样编写刻印淫词小说、戏曲，败坏人心、伤害风俗，准许有人据实告发；书籍和刻板立即烧毁，编纂、刻印、发行贩卖的人一并重责，并在通衢枷号示众；还要追缴原来的工价，限期另刻古书一部，完成后再行发落。严禁奢侈靡费，特此告谕。衣食的根本在于勤劳节俭。三吴风气浮华，人们不安守本分。胥役、屠夫、卖酒者、娼妓、优伶等下贱之人，无不戴貂皮、穿绣衣，炫耀华丽、标新立异。文人喜欢创作淫词。家中有人生病，便听信巫师，受其欺骗，动辄举行祈祷禳解，鼓乐吹奏喧闹，浪费牲畜酒食。贫民向人借贷，还有游手好闲的人，或者假借神道诞辰，或者声称祈求平安、保佑丰年、赛会庆祝，杂扮故事，男女儿童混杂，全国狂热奔逐。带头的人苛刻敛取钱财，中饱私囊；又有人因为酗酒聚赌而惹出事端。还有优伶宴饮、歌妓筵席、酒船赛会，摆列高级果品，铺设看席，耗费无法计算，彼此争相夸耀。更有办理丧事出殡时，在灵柩前演戏奏乐，尤其无礼。以上种种，全都是百姓辛苦耕作所得，却任意浪费，毫不节制体恤。民力怎么能不枯竭，国家赋税怎么能不拖欠？今后胥役、娼妓、优伶一概不许穿花缎、戴貂帽、穿缎靴，违犯者准许有人捉拿申报，变卖其物作为赏钱。因疾病祈禳，如果有巫师、赛会、祈求保佑，罪责归于主事者。平常宴会不得超过五簋；酒船、伎乐、高级果品、看席以及丧葬中的戏乐，一概禁止。如果胆敢故意违犯，有关地方官严行捉拿究治惩罚。兴办恢复社学，以端正蒙学教育，特此告谕。

译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没有什么比兴办学校、培育人才更重要。现应出示告示：本城内外以及乡区村镇，大约二十家以上的地方，设置一所社学。查明本乡子弟，八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有多少人；除去能够自行准备束脩的，如果确实家贫无资，就由府州县酌量设法供给廪谷，本院也捐出俸禄相助。再由儒学教官全面查考该学学生，其中有学问纯正、品行端谨的人，开列名单送来聘为教师。担任这种职务的人必须端庄肃敬、谨慎自持，做后辈的榜样。先讲明《孝经》《小学》，教他们歌诗习礼、向父母问安并侍奉饮食，以及进退揖让的礼节，循循善诱，使他们懂得存心敦行的学问。然后再教授四书五经，以程朱传注为主，不得虚度岁月、敷衍塞责。总的说来，社学是用来教习学业的，专门在于培养蒙童、培育德性。凡行为不端、出入衙门托请公事、不能安于贫困而守道的人，即使文辞优长，教官也不得开列上报。凡剽窃异端邪说、炫耀奇异、蛊惑后辈的人，立即革除其馆谷，另行选择教读。必须由府州县真正爱民恻隐，把百姓当作子女，勤恳办学，尊师重道，才可能取得成功。几年以后，士人的习气更加端正，礼让足以成为风尚，希望不要辜负。朝廷兴办教化，以及本院乐于培育人才的心意，如果确实取得成效，本院不会吝惜特别上疏推荐表扬；否则，即使另有长处，没有实行教育的实际成绩，也难以写入推荐文书。临行前晓谕士人百姓。本都院抚治吴地两年，所饮所食，哪一样不是百姓的脂膏？而地方刑名、钱粮、文书事务，整日忙碌，日夜操劳，从来没有闲逸。心愿虽然无穷，力量实在有限，如今蒙受 圣上的恩典，得到优厚擢升，担任辅导 东宫的职务责任重大，本来应当上报听闻，奉命上路。又因为钦定的部案期限已满，应当结案，稍稍料理完毕，便要日夜兼程北上。你们百姓想到本都院有爱护百姓的心，却忘了本都院救济百姓的办法有限，竟然罢市挽留我好几天，聚集在院署，哀号的声音令人不忍听闻。本都院与你们百姓休戚相关，哪里忍心因为本都院离开，就使你们士人荒废读书，农民荒废农具，商人荒废贸易？本都院因此寝食不安。本都院对于地方利弊和民生疾苦，知道得相当真实，入 朝以后，或许 至尊召见询问，或因事情而陈述意见，或九卿会同议论，都一定会尽力确切地说明，何况 圣主眷顾这个财赋重地，一定会选派公正忠诚、清廉仁惠、才德兼备的大臣，能力超过本都院十倍的人来治理这里。你们百姓何必多虑？本都院平日告诫你们百姓的话，一条条都在这里。即使在朔日、望日，也要率领百姓叩拜。在龙亭讲解乡约，也是想使你们百姓知道君臣之间的大义。朝廷的恩德，从今以后，希望你们百姓孝敬父母、尊敬长辈，教育儿子、训导孙辈，忠诚信实、勤劳节俭，处事公平、谦逊礼让，遇事要忍耐，不得无故兴起诉讼；内心要慈祥温和，不得轻易挑起争斗；不要赌博，不要淫荡放纵，不要听信邪妄荒诞的师巫之说，不要重新兴建淫祠；早早完纳 国家赋税，共同享受太平天和。这些都是本都院对你们百姓恳切的期望。本都院身在京城，这颗心也一定常常牵挂此地。本都院见到你们百姓这样的情状，既惭愧于平日救民的办法没有尽到，又不忍心突然冷漠地离去，只是 君命不敢留，东宫辅导 的职任，按道理不敢推辞。只希望你们士人回到书斋，农民回到田地，商人回到店铺，使本都院的心稍稍安定，不要再纷纷扰乱就好了。《汤子遗书》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卷十，工部尚书汤斌撰，诗。咏史。昆仑山上有瑶玉般的神树，丹凤飞翔在树梢。早晨在玄圃餐食仙露，傍晚栖宿在星辰之外。明亮的月光洒满晴朗天空，羽翼是多么缥缈。我喜爱徐孺子，他清正修洁，光明皎洁。他收敛精气隐居在南郡，清晨高卧于白云之间。群贤正忙碌奔走，谁能测知他的深远幽微？郭泰赞许人物，申屠蟠沉居林泽。他们浩然有凌云之姿，哪里还会忧虑被罗网捕获？夏日咏怀。初夏的早晨空气清新，翠绿的树荫映照着竹阁；好鸟不时飞来聚集，微风吹散林间的雾气。养病使闲暇的日子充裕，坐卧之间面对云山沟壑；图书纷陈在几案席上，茶碗常常错落相间。偶尔写些篇章，使情怀得到舒展，志趣归于简淡。采药时扶着短杖，寻找泉水时踏着芒鞋。哪里是要谢绝浮华荣利？只是明白志向贵在淡泊。世人追逐虚妄的踪迹，谁来开启真实本源的钥匙？柱史推崇虚无，金仙告诫不可执着。大道本来深远幽微，收摄心神在于寂静；自夸聪明反而恰好成为愚昧。幽深之境又凭什么能够度过？郁郁葱葱的南涧松树，百丈高的山岩如刀削一般。遥望浮云之中，白鹤缥缈飞翔。在这里领悟最高的道理，俯仰之间更加感到胸襟辽阔。金陵送别姜西溟。还记得去年桂花开放时，我在梁溪岸上遇见你，携手游览名园，一同登高远眺欣赏。我行走到了白门，夜月之下苦苦思念你；落叶飘零的禅房一片寂静，忽然听到敲门声。相见后彼此都十分欢喜，秉烛相对坐在书帷前；在高楼上尽情长啸吟咏，互相以古人的道义推许勉励。钟山郁郁嵯峨，秦淮河平展如掌。这里确实很美，却不是我的故乡，今天早晨整理归舟的船桨，你来大江边为我送行。悲歌慷慨激越，世事本如浮云，平素的真心贵在不改变。愿我们各自努力，希望足以安慰我们同道之人。

译题张鞠存所示《乡贤合祀传》。从前明神庙时期，天下正清平安宴，学术中有一半崇尚佛学，文章竞相追求华丽。淮河之上有张公，巍巍然是国家的俊彦；早年入朝，身着翰林服色在紫殿侍奉，掌管礼仪，辅佐礼部。品格刚强卓异，人人争相羡慕；他上疏确定皇太子，慷慨激动，泪如雨下。藩王封国和宗室派系清明，文风因此为之一变，权贵都侧目相视。他拂袖归还乡里，卧看东山白云，手中的丹铅从不停止。第二代又出了农部，家学源流得以延续，经术承接曲江，五车之书全都贯通。姓名载入贤能之书，才华一时独擅；回答策问接近董仲舒、贾谊，皇帝多次称赞为好。正值国运艰难，中原战事频仍，谁来筹措军需，使物资充足以酣战？辛苦劳作，只希望报答国家的忧患。谢绝吊唁，穿着墨色丧服再次登上城楼，江淮之间旌旗鲜明。直到今天乡里之间，儿童和老人都歌颂他的德行，四时都在俎豆和学校中祭祀。延令之子是当朝英杰，和我一起在南宫荐举，联辔赶赴金阙，情怀自然缠绵深厚。彼此相对二十年，书信却没有机会转达。奉诏征聘文学，张公的名声如雷电一般。还有继承先业的贤子，文章更加葱郁鲜明，联篇累轴，字字都贵重如黄绢。父子两代都乘蒲车被征召，史册上也很少见。我不过是无用疏散的资质，甘心老死在农圃之间，惭愧自己滥竽充数，又有什么可惶恐的？等到获准放归耕作，我们便能相见，叙说久别的踪迹，你把《乡贤传》给我看。再一次在邦国中仰望先人的遗徽，如此伟大的功绩哪里是我能够撰写的？将来经过淮上时，也许可以带着芳酒前来祭奠。送黄俞邵闻讣南归。我含泪走向河桥，燕山暮色中凝结着白雪；握手送你归去，想说话时声音却哽咽。我们结交十多年，相隔千里，音书十分疏远。今年夏天再次相遇，一见面便惊讶你已经白发斑斑。你家中的书堆满屋子，石仓也不足以相比；青白色绢帛装潢的书充满画栋，你一一为我揭示书目，接近七万卷，真书伪书都能辨别。你的祖母年纪最高，是妇女中的贤明俊杰；她高兴你有良朋，特意为我备下美酒。当时我住在僧舍，往来从未间断；我们带着书登上小船，在青溪月下高声吟诵。楼头相互对望而笑，笙箫之声为我们暂时停歇。当时朝廷有明诏，从山林岩穴征聘人才，使者频繁到门，催促越来越急。同人都劝你赴召，只有你心中忧愁，向我流泪说：‘老母年近七十，捧着诏书虽然有心应召，内心却难以决断；只有母亲体察我的心意，整理行装时不要让她停止读书。’正逢 圣明君主招致贤才，贵在早日显达，何况是广泛访求人才？你却甘心沉没不遇。我年力尚未衰退，还可以自行谋生。你听从母亲的教诲，言语踌躇，不忍立即出发；迟疑徘徊又过了十多天，母亲的心意终究不能违背。我长久卧居烟霞之中，才力最为薄弱。盛世广泛搜罗人才，我也预先收到了征召文书。我们先后到了京师，相约共同磨砺清白的节操。你的文章高出扬雄、司马相如，声名震动朝廷群臣。上卿争相求见，邀请你的多是贤哲。一天你到我的府邸，脸色暗淡得像铁一样。你说已经写好陈情章，却没有能够递达。你从天门拿出稿子给我看，每一个字都仿佛泣血；三天没有再相见，直到看到你穿着麻衣、腰间垂着丧绖，才知道凶信传来。你长声号哭，肝肠悲裂；从元宰那里送来吊唁和赙仪，官员们穿着白色丧服前来吊祭。我感念贤母的德行，眼泪流下不能止住；想起十年前，你曾经为我母亲表彰贞烈，你的文章大如椽笔，连幽冥也为之感动。我怀有终身的遗恨，比你的悲痛更加惨绝。今天送你回乡，凛冽的秋风正紧；你瘦削的身影多么萧条，黯淡地走在桑干陌上。请努力保重自己，宗庙祠堂只剩你一人支撑；母亲的遗志终究应当酬报，不要让生命白白消灭。遥望石城上空的云，愁苦昏暗也为你凝结。赋得《黄花晚节香》。秋气凛冽，露水凝成霜；只见孤独的菊花带着晚秋的凉意，深红的叶子飘零，依傍着碧绿的山涧，参差的鸿雁布满寒冷的池塘。碧涧寒塘，使我想起往日芳枝繁茂，金色花茎间密布如云锦，高高舒展；霞雾升起，游丝摇曳，花朵仿佛将要说话。眼前的繁华能有多久？百花都已经衰败，如今又在哪里？寒冷的花圃一片萧条，秋风凄清。玉色花蕊繁盛芬芳，稀疏的小路两旁齐整；自有高松与它们一同度过晚年，还须有竹影映照清幽的田畦。它独立在秋光中，甘愿自我欣赏，哪里能同桃李在小路上争艳？何况还能长久靠近幽居之人的屋舍。霜下的根、寒冷的枝，结成清幽孤独的姿态。你没有看见吗，百丈高的梧桐曾让鸾凤栖息，如今金井旁的叶子飘落，徒然纷纷。送陈别驾。自从我在东边山涧旁结茅居住以来，来往的车马和车盖便彼此不相识。使君下马走进深林，高谈阔论使萝薜也增添光彩；大幅长篇挂在素白的墙壁上，邻翁相见，都为平生所未见而惊异。我的性情偏僻，沉溺于山林丘壑，十年没有踏进郡斋的门槛。知道您为政最有风流政绩，雪苑里的桑麻沾着清露。忽然传来使君听到双亲讣告的消息，远近父老都泪湿胸襟。听说当年您用安车迎养老亲时，穿着彩衣进酒，欢乐到了极点；高堂忽然牵动对故乡的思念，您却无法乘万里舟车跟随而去。岭上马匹嘶鸣，白云映着清晨；江边船帆降下，村树显得昏黑。此时天下还太平，游子向南遥望，心情默默无言。一天烽火照亮三山，关河近在咫尺却分隔南北。梁园、闽海之间春去秋来，只能在梦中相见，哪里能生出翅膀飞去？今年银河洗净兵器，家书才送到，脸色已经如墨一般。眼泪洒在庭院梧桐上，树枝都仿佛枯萎；儿童老人赶来吊唁，路途都被挤塞。又听说成百上千只鸟，环绕官署哀鸣不止。自古以来至孝可以感动天地人神，冬笋、江鱼的故事都记载在史册中。眼前这件事最为清楚，一时之间，乡国都为之作诗歌咏。我听到这些话，叹息又流泪，在南边道路为您送行，百般情绪一齐涌上。吴江水碧，越山青翠，一路遥望您远去，心中悲恻不已。长安春日行。锦绣般的山河千里雄壮，龙纹般的云气凝聚，九重宫阙敞开。流云缓缓，斜阳明丽，春光温暖；御苑的柳枝摇曳在露台旁。京都自古就以美丽著称，城中一半是王侯的宅第。高阁重楼夹道高悬，云房雾宇彼此遮蔽。上林苑更连接着西山的景色，群峰层叠如翠黛，烟霭凝聚而湿润。片片朝霞明丽，燕山关隘映照着金色花茎，和煦之气进入四通八达的道路。三条大道上香云升起，千家万户都在春色之中；雕刻的楹柱、银字匾额映着鲜红花色，光芒照射御沟，灿烂如锦绮。此时 至尊坐在玉清宫中，作完《柏梁赋》，奏起《咸英》。炉烟缥缈，鸾旗在晨光中飘动。黄门宫阙间瑞气氤氲，平日的词臣和侍从承受清雅的宴饮。佩笔多次上前，南薰殿下从容当值。回到凤凰池传呼应制，文章写得美善。如今海内正消除兵乱，滇池、剑阁都扫清了敌军。壮士不再吟赋从军的乐事，乡野老人只听见布谷鸟的叫声。圣人制作追述功德的诰命，一朝同僚朋友仿佛如鸟鸣相和。微臣私下庆幸遇到这样的盛世，愿作街巷歌谣，随着玉笙一同传扬。送富云麓请假归闽。

译我从前退居南亩，先生的声望与北斗齐高；相隔千里仍赠我言语，古道情谊长存，我早晚都像捧持美玉一样珍重。再次来到承明殿，又过去几年；能够追随您的车马佩剑，实在不是偶然。早朝后一起观看太液池的云气，五更时分还久久听着宫阙门中的漏声。鸿胪寺政务简略，白日多有闲暇，一卷青编常常拿在手里。探求大道，想要追溯到羲皇以前；谈论诗歌，不取法于《风》《雅》之后。圣朝礼乐继承唐尧虞舜，早晚敬慎清明，功业永垂不朽。明月照着紫帽山，勾起归心，哪里忍心登上离亭折柳送别？闽海遥远，超过万里，劝您再饮一杯燕山酒。皇上考察古道，正借助元老大臣；[“▯”字疑为OCR讹误]使山中的遗老也能享寿。愿您暂且不要留恋云松，朝廷经纶大业，黄阁中谁能居于您之右？倘若经过清溪遇到李膺【指厚庵先生】，请替我问问，是否可以乘蒲轮出仕？汪钝翁六十岁初度。先生家住具区泽附近，万顷湖水如琉璃铺展；天资高明而又博览异书，腹中藏书五千卷。海内共同推许您为文章宗师，六经的异同和旨归都能辨识，精妙的义理和深微的言辞任您探索。过去我卧病在睢阳城南，遥望茂苑，风似乎也从腋下生起；[末句“同时应”文意不完整，疑有脱文]奉召来到京城，住在华旅舍，晨夕之间都感到萧条。任史局编纂校订一年多，和您促膝谈论防务，曾经彼此心意相通。共同打开金匮讨论兴衰，唯独执掌霜毫判定人的心迹。像马迁删削史书，哪里只是专擅长处；如司马相如、班固著述，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格局。先生体貌清瘦，双眼如剪裁的秋水，精神奕奕。闭门写成三百篇文章，一时使长安街巷纸价上涨。尘世难以沾染旷达之士的胸怀，一叶扁舟归向五湖故宅。回头久久伫立，想来瑶华之路遥远，又怎能生出羽翮飞去？去年奉使经过浙西，回船暂作姑苏客。先生高卧，听说我来，披衣携手，谈起往日旧事。月亮升起已是三更，虎丘到了拂晓；面对千秋兴亡，兴致仍不能释怀。您驾一叶小舟送我到河梁，风急霜清，不禁叹息相隔。云山之间的约定，计算起来难以实现，惆怅于高天之下局促不安。头发已白，留名青史还遥遥无期，虚度浮生究竟有什么益处？听说您正逢六十岁初度，山中的乐事实在难得。雨后寒烟拂过钓竿，花开时芳草侵入游屐。河豚将要上市，鮆鱼正肥；子弟和门生环绕在讲席旁。我想跟随您去，却道路遥远难以到达，只能侧身遥望碧绿的吴江。顺治九年七月二十日。皇上亲自出到郊外，谕令定远大将军敬谨亲王及诸将南征。应征作应制诗【壬辰七月御试】。圣明的君主崇尚文治，德行足以使群臣尽事其职；远征而使兵戈止息，确实如此。[原文句末“诚”疑有脱文]朝廷谋划勤于用武，难道……[句末残缺，语义不明]皇上的心意是使恩泽更加广大，仍期望薰风化育；瀚海得以平定，拂晓的云彩随之而来。凤辇在秋月将近之时……[残句]龙旗飘扬，甘露降临；从丹禁宫中分出彤弓，赏赐汉京，像投醪犒军一样。[句间疑有脱文]御酒倾尽，整肃衮服军容；清湘之野，怀念出征的旗帜。沧波等待洗濯，兵士应当听见旄羽到来，齐齐起舞，拜谢守卫国门的干城。中秋在萝翁斋中集会。我住在偏僻小巷，来往应酬很少，只有您多次前来。清爽的秋天如今已过一半，高雅的朋友意下如何？两家宅门相望，谈论文兴致不减。开樽面对紫桂，解下衣带挂在青萝上。洗砚索要新赋，分题唱和旧歌。隔着篱笆看见怪石，转过小径踏着深莎草。树梢乌鸦惊动，灯前落叶纷纷。抬头看洁白的月亮，回望时却看不见银河。铜漏仍传箭刻之声，金乌渐渐照亮水面。人生百年日日都应沉醉，不要自叹蹉跎。巡视农耕。夏日田野传来消息，像虞廷出游巡行；再次巡视地方，体恤农民的劳苦，警戒各地承担贡赋，确定输送钱粮，沿用旧有文书，才可安置妥当。[原文多处疑有脱误]兴盛之时，道路自然长远；亲自推动黛色的耒耜，祈求五谷、占卜年成。芳香的鸾车乘着春光，凤旗迎着曙色张开；属车连接着遥远的道路，羽葆经过横塘。郡吏迎接仙仗，于是整肃仪仗朝见衮衣。风吹桃叶正嫩，云罩麦田格外清凉；曲水环绕车盖，晴林中停着鹔鹴。询问保介之事十分恳切，再三劝勉农人忙于耕耘。圣上的恩泽沾润原野低湿之地，白眉老人也因此欢喜。[标题疑有残缺]帝乡宝岐，[“▯”字及其后多字疑为OCR错乱]；雨润青翠的高穗映着霞光，黄色帐殿中观看驯雉，平坦田野上辨认远处杨树；果实充盈，欣然使众人相继受益，茅屋也富足而仓箱充实；不使民众劳苦，终于……[原文残缺，无法确译]上天的德意令人思念艰难，胜过古代帝王的宽厚；徭役恩典屡次记载，赐予免除赋役之事，史书也难以详尽说明。国运步入淳厚，古朴的民风达到长寿昌盛。听到舜的琴弦便知道他因百姓而忧，百姓在尧的酒宴上醉意融融、安享康乐。大家共同认识到天地间氤氲的祥和之气，永远观察岁时德运的吉祥。如今继承南风之歌的余响，世世代代歌颂无疆。应诏。恭敬记述御试，四十韵。虞舜打开四门，太阳照耀镐京；访问洛水之年，群臣应和龙章；喜起之歌一齐完成，朝班散开相接。号令相连，多方取法古人；声名文采隆重，贤才汇集，缥缃典籍充盈。[原文疑有脱字]玉几之前冠帽佩饰整齐有序。[残句]经筵之上，天子赐下图书秘典；春日呈现灿烂云汉。鲜明地体现仁德，功业自然更加盛大；建立中正之道，前所未有。制作礼乐，开创三统；清平安宁，抚循五弦。诗歌谐和《雅》《颂》，翰墨文采美丽如山川。游息娱乐而怀念光明的早晨，诏令随星辰运行。鸿儒聚集白虎观，侍史撤去金莲灯。棫朴之功施行长久，陶铸礼乐完全具备。广泛招致远海边地的人才，求取俊杰直到山林泉石之间。荐举任用哪里还论出身，吹嘘奖掖也不计人数。公孤正在拜谢推让，台谏官又并肩而来。岳牧搜罗举荐急切，宰辅启奏之事接连如云。鹤书诏促召山谷之士，蒲轮车迅速奔驰。文章声名占据风雷，起蛰之才如渊中骏马。空有骏马停在湘水洲渚，兰芷却盛大生长。[原文“防”“渥洼”等处疑有讹误]这是超越前代、空前难逢的盛举，岂是偶然的缘分？自然应当谨慎舞蹈，哪里敢再迟疑？年高德劭者推举辕固，妙龄才俊可比仲宣。朔方南方全都来到，出仕和隐居各无偏颇。争相撰写京都赋，竞相裁制羽猎篇。每月分拨漕运粮米，每日耗费水衡钱。鱼儿惭愧不能像冯谖那样受食，黄金也羞于像郭隗那样先被礼聘。雨后晴阳照临禁苑，芳树映着华美旌旗。典礼……[末句残缺]皇帝临轩，重视工部官员；将要在琼阶办理事务。听见清晨奏乐和仪仗之声，炉烟环绕成五字；英才著述一部经书，旧学传承，文章已经完成并献上。[多处疑有脱文]黼帐中的赋已经写成，站立在花砖之上；东壁星的霞光灿烂，少微星的和美之气缠绕。龙颜常常因此喜悦，凤扇将要缓缓回转，次数不可计算；瀛洲宴饮庄严，仿佛紫素回旋相同。声名传遍饮露之野，连野老都羡慕能够登仙。才华难道不如司马相如？[“防承”疑有讹误]承蒙孝武帝怜爱；两朝都感念际遇，始终立志保持贞坚。歌咏太平盛明的祥瑞，祈愿皇帝年历长久；得到贤才来铺陈汉颂，使大宝延续唐代编年。谦逊的志向期望成为宗正、傅相，刚健笃行希望体合乾道。光明昭回，垂及万世；世世代代奉行尧天之德。院中值宿，八韵。清切之地推为丹墀，瞻仰依附都接近紫宸。龙池的钟漏已晚，凤沼的月色更新。古水流淌着霜影，宫云淡淡笼罩玉津。圣皇开创治理，象征元气化育端正；[“▯”字疑误]幸而列入朝班，后来又蒙受特殊恩数。多次端正贞固之期，拜献无用之材，面对冠绅深感惭愧。年老而才力将尽，忧思增多，道心反而更加亲近。夜深星斗辽阔，才明白自己与上天相邻。送林玉岩奉使琉球，十二韵。

译水乡藩国封域遥远，儒臣作为星使也路途遥遥。诏书从绛阙颁下，麒麟绣服从青霄而降。山岭道路上秋花绚丽，闽山雾气消散。前导陈列玉节，背负弓弩者簇拥着金镳。到了海上风向常正，扬帆时海浪并不骄横。扶桑之地看太阳涌出，海市蜃楼遮断回旋的潮水。岛屿仿佛神岳，京城方向可由北斗辨认。鲛人迎接贵客，穿卉服的人护卫仙舟。像张骞通达异域，陆贾使汉朝更加受尊重。文章足以比拟蜀地才士，干羽舞足以征服苗民。不必计较楼船的功绩，也无需烦劳立铜柱标记。归来正逢天子亲临之日，拜手聆听箫韶。中秋陆处实同年留我在斋中饮酒，和吴见末韵【二首】。相对交谈，把平生心事说尽，开樽听雨声。客居中适逢佳节，林下更见朋友情谊。白社的风气本来古朴，柴桑一带的世人从不争逐。自古乐于守志的人，并不是喜爱逃避名声。别墅仍留下来休息，竹林中充满笑语。儿童懂得客人的心意，鸥鹭也识得秋天的情怀。上天若肯容我懒散拙劣，便能免去世间争逐。他年再来拜访，不必再通报姓名。寄给儿子溥【二首】。漂泊无定，实在没有办法，家门庭院暂且由你看守。雨水太多，可怜庄稼受损，也担心地下积水使墙垣危险。官府税赋应当早些缴清，乡里租税不妨稍晚催取。近来听说文体改变了，前辈的法度必须知道。你祖坟前的树，今年看了几回？同叔贤一起读书，和年幼的弟弟同杯饮酒。药材包裹应常拿出来晒，柴门不要随意打开。初冬时应当返航，等候我在竹林角落。在西湖听庄蝶庵弹琴。把船缆系在孤山下，在石床上整理素琴。山岚光色充满千重峰峦，松树影子深映六桥。古调传来天籁之声，清琴弦寄托着求道之心。曲子结束后人与环境一同寂静，明月照着幽深的胸襟。送陈别驾到南阳。在宛中送客，离去后吟行在曲折的驿路上。浮云高密，古宅中有武侯的旧庐。险隘商山、嵇山已近，士人的风气仍如京洛。这个地方经历兵火之后，城邑水井有一半成了丘墟。家居感怀【四首】。滥行缀列。[残句]先朝供奉官班列中，天明时佩笔等待。[残句]龙颜来到辟雍，进讲于华美旌旗下；详细登记田亩，亲自推动黛色耒耜。南国遥远而交通相通，琼海进贡；西羌归服，玉门关不再关闭。沧江之畔已是白发。[原文疑有串句]君门遥远，只能惆怅遥望；高远的天空尚且不可攀登。[残句]山岩关隘设置锁钥，天下都指顾而定；山河有百二之险，华岳雄峻高耸。高处连接汉代苑囿，渭川波浪注入秦宫；旌旗在日光下闪耀，貔貅般的军队安静，冠盖连到云端，蜀道也已通行。如今太平，自然有许多闲暇日子；书生拿什么来报答呢？皇上的功业。[残题]仆从和马匹都很萧条，我在南安官署任职的日子里，倚着江楼眺望青碧山峰。瘴气笼罩的山岭早晚如墨，蛮村草木繁茂，桂树成林。归乡幸能慰藉侍奉父母的心愿，卧病终究违背了报答君主的心意。一叶扁舟还载着山石，片帆乘正风，我独自长吟。在城角修筑小屋以躲避风尘，三条小径旁的茅斋足以寄身。心中挂念药饵，旧友又少；青编满架，校勘工作刚刚完成。靠着松树堆叠石块，平整得像书案；带着露水看花，折花赠给邻居。近年来崖岸都消减殆尽，庄子的齐物之论无需再陈说。立春。冬日放晴，正觉得霜日宁静、风向转变，忽然惊觉节序已经更新。倚着栏杆，腊梅香气将尽；隔着溪水，官柳先已均匀染翠。时局艰难，才可信任沧洲能够安稳；年老之后，才知道古道真实。准备等到东林黄莺细语，不要推辞在芳春中与白发同醉。春日放晴，友人以诗相赠，写此诗答谢。春日放晴，园林温暖；远处石栏边的残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同道朋友以词赋相互赠答，展开诗卷吟诵，借此慰藉寂寥。箕斗般的浮名终究是幻梦，巢父、许由那样的高枕隐居也无需招引。眼看药笋沿溪变绿，斜戴头巾、敞开衣襟，带一瓢酒来。春日即事【次信庵韵】。闭门已经很久，谢绝了繁华。没想到春光接连而来，竟这样奢盛；柳市烟雾笼罩着昨夜雨水，桃村阳光照耀，散开明丽霞光。旧日收藏的禊帖时时展开欣赏，新注的《茶经》也可以共同夸说。破土的竹笋挡在台阶前，妨碍杖履；茅屋小径即使弯斜，也不妨碍通行。春日感怀并呈给仲方。不要只说春日登临有很多乐事，我这衡门两扇在清宵紧闭。频频听见白帝城的烽烟昏暗，苦苦思念朱方遥远的鼓角。忧虑世事又何妨共同沉醉？害怕与人交往，真想混迹于渔樵之间。袁安的小阁知道就在邻近，戴着箬笠来往，不必等待招呼。崇祯壬午年，闯寇攻破宁陵，文学翟先生手持节义而死。如今督学使采纳舆论，要把他列入乡贤祭祀；我感念此事，姑且写短章记述。成就仁德本来属于中庸之道，天地之间自有卓然不群的人。上天把三纲树为砥柱，士人将以一死报答君亲。道理没有两条路，必须追求正确；气节到了紧要关头，务必认真坚持。我来到沙随凭吊往日烈士，泮宫中祭器陈列，冠绅肃然。新秋雨后抑庄西斋雅集。雨停了，林间溪边的烟霭还未收尽。倚栏远望云物，才知道新秋来到。叶心的果实成熟，红色将要绽开；台阶上的苔藓深厚，翠色仿佛要流淌。棋局频频移动，竹影映在榻上；酒壶好好等待，月亮升上楼头。只有您最爱做清狂之客，尘世间有谁懂得这种醉中游赏？在京口赠给友人。把居室建在三江紫色山峰之间，薜荔女萝缠绕石阶，俯视澄澈的水湾。陆机作《文赋》时年纪尚轻，陶渊明写《闲情赋》时兴致仍未衰减。花朵盛满芳樽，留下素月；窗户明亮，几案上的笔照着青山。拿着您的一卷诗文，在萧寺的夜雨中吟诵；孤灯正好闭门独对。在锡山与贺天士告别。漂泊湖山之间，寻求知音。文章只有您最受看重；西京一时名士，赠送白绢，名声远播。千里传来书信，惊动了上卿。面对酒杯，才惊觉秋叶已晚；登舟时已经挂起轻帆。不要忧愁分别以后云天鸿雁遥远，梁苑与吴江，同样有明月照耀。东林寺【二首】。疏雨中的松林，白鹤栖息在远公精舍西边的一座山峰。青枫被云气锁住，谈经的山洞幽深；碧水中莲花开放，送客的小溪清丽。佛法形相仍传承阿育王的记载，残碑依旧是晋人题写。倚着石栏持酒怀念陶元亮，烟霭缭绕，遥望柴桑几乎迷失。参差的石势环抱禅门，万仞群峰带着落日余晖。碧绿山涧水面停滞清澈，几声磬响传来；白云缥缈，一个僧人归去。闲来沿着苔壁辨认残存的篆籀文字，静静喜爱风泉，坐在钓矶旁。五老峰、青牛岭在烟雾山峰之外，明年拄杖再来，不要彼此违约。戊午年应……[题目残缺]奉召进入京城，向乡里亲友告别【二首】。居处冷落，只有藤萝薜荔相伴，断绝了书信往来。云外忽然传来鹤书诏命。过去学道本来就是为了早早收敛羽翼，如今出山反而后悔自己疏于避名。幽谷口的花遥相映照，野鹭在溪边自在来去。朝廷龙尾班行实在济济，若蒙允许我这个拙劣庸才，便归回茅庐。郊关道路簇拥着车轮，临河握手，诉说离愁辛酸。种花选石，往往有相同的情调；待候漏声、听玉珂响起，却少了旧日朋友。疲倦的鸟哪里能够飞越遥远山岭？归来的云又为什么遮蔽通行的渡口？入朝后倘若能够辞去簪绂，春水之时还希望整理钓丝。长垣县北十里，学堂冈有夫子庙，相传是四贤谈论志向的地方【庙内有党怀英篆书“杏坛”二大字】。柳陌忽然随着山冈走势转弯，杏坛突然在柏林间敞开。孔子车辙环行鲁、卫，直到将老；道统继承唐尧虞舜，志向还没有熄灭。蝌蚪文字虽已销蚀，石碑仍以赑屃承载；牺尊年代久远，剥落出云雷纹。台阶前风雨传来松涛，仿佛琴瑟之声进入座中。送李子德奉……[题目残缺]还乡奉养父母【二首】。

译蓟门疏雨冲淡秋日阴云，唯有您的此行意义重大。古今赋作已经写成，才华如司马相如上林赋；赐第之事表彰陈东，早早辞去官职。关河落日照耀，乡山遥远；驿路上传来蝉鸣，野树幽深。到家之日，高堂父母应当嬉戏欢喜，御赐香气尚未散尽，仍环绕衣襟。史学才华和经术学问都在关中。[残句]诏令率领群儒聚集汉宫，遥望白云。儿子的居所……拜见之时，却违背黄阙。[原文残缺，语义不明]主上的恩宠深厚。愿像东皋子【山史先生】戴笠带酒，和甪里翁【亭林先生】谈诗。回首想来，您应当怜惜同调之客；在编纂校勘中寂寞终老的扬雄。辛酉二月初，侍……[题目残缺]讲筵纪事【二首】。文华殿春日，旭光浓重。[残句]皇帝选拔儒臣，侍奉九重紫禁；天子文章辞采焕烂，红云般的宝帐中言谈从容。细竹席前风已平定，牙签开启；衮袖香气飘来，玉佩相随。正值千秋盛会，圣主与微臣相遇，我拿什么来称述这番际遇？御前祥和之气氤氲环绕。[残句]玉皇在西清宫，霞彩映照。[残句]龙袍经陈述谋议典章。[残句，语义不完整]天心正学阐明功勋文华。[残句]帝王之道昌盛，岂敢向……[残句]盛世称许管仲、晏婴，哪里还需要文采继承班固、扬雄？恩德深厚如天地覆盖承载，怎么能够报答？即使诵读到衡门茅屋之间，报恩的志向也没有忘记。拟作。拟作皇帝赐大臣游温泉诗【四首】。山陵层层叠叠，翠色倚着高霄；晴日瑞气降临，碧涧遥远。石上的泉声随着玉漏传来，岩边树色映照着金镳。远处云峰盘结，带有盘龙气势；近处瀑布正对着踞虎桥。一旦蒙受恩荣，便歌咏镐京宴饮；长久追随仙跸，聆听箫韶。碧潭水波环绕，翠微山色回旋。红云帐殿覆盖绿苔，阆苑烟霭深处，早晨迎接绛色旌节。华清宫春晓面对蓬莱，山光献上寿意，天子酒杯永远相续。御笔文章腾起光辉。御榜展开，万国共同瞻仰；隆盛孝治，不必徒然说骊山、阜山胜过仙台。靠着山岩、依傍峰峦，敞开着离宫。[残句]诏令赐下恩波，卿贰一同入阁。道路周回于飘香的水流之间，衣冠之士在彩云中趋步。不必雕琢而伤害自然化育，只有真淳可以作为表率。[末句疑有脱文]圣上的功业如何？在露台诵读汉代君主的节俭之德，仰望万年流传。皇风。[残题]蓟北烟雾笼罩的山峦俯临大溪，甘泉春色连接丹梯。清晨山岚从窗中进入，雨后花光低低拂过座席。霓旌摇曳，依着山涧转弯；豹尾仪仗参差，与云齐高。愿把眼前景物与百姓共享欢乐，四海众生都盼望皇帝诏书降临。人日。椒花彩胜，懒得随人出门，闭户摊书，笑看自身。白首仍校订文章，曾在午夜寒天工作，等到霜晨才停。节气来得迟【当时尚未立春】，郊外柳树应当还含着寒意，雪少，村中梅花可以开放，迎来春天。稍等西山芳草变绿，便招呼朋友们共醉在美好时辰。题画。秋日树林不嫌寂静，高士自然能够闲适。整天坐在茅亭下，打开窗户面对远山。西来庵题壁。禅门深锁在万松之间，江上的白云自在往来。雨后卷起帘子，没有别的事情，只有一卷《周易》面对焦山。在西来庵赠水斋上人【上人过去曾任宁夏总兵】。白马从西边来，扫过野外云气；居住在此的人谁还认识从前的将军？读完《楞严经》焚香静坐，捧着一钵江泉水直到夜半。戏赠。饭食已办，衣服用松花、菱花装饰；和群鸥相处，完全忘却机心。驼冈不比柴桑社差，准备剪取蓬草茅茨，等待你归来。赠怀庆太守【二首】。野王山路上，清晨云气横斜。一道水曲折回旋，环绕郡城而清澈。两岸柳条凝结露水而湿润，年年都能看见使君的情怀。西门古庙处于邺城阴影之中，父老吹笙奏箫直到今天。听说行山青得如黛，济源怎能比得上浊漳水深？诗余。《贺新郎》【秋思】。雨脚刚刚收住，便把竹帘卷起；梧桐落下露珠，淡烟仿佛被扫开。一片秋声吹到树梢，何况苹草渐衰、枫树渐老，试问今年秋色有多少？在东皋举杯饮酒，凝神远望，眼看浮云变幻；进入树林，幽微思绪又萦绕胸怀。空江中采得莼丝正好，划着轻小舟，远峰隐约可见；放声高歌直到霞光之外。世事全如蕉鹿之梦，准备向华胥国醉倒，还说什么桃花源遥远？戴白头巾、穿青鞋去寻找钓鱼伙伴，等月亮升起，一声笛响惊起鸥鸟；把悲欢都交付给溪边的草木。《满江红》【后池秋叶，莲花盛开，漫然赋咏】。荷叶铺满池塘，连日阴雨，溪水碧青而上涨。东边村里的老人拄着竹杖，还来问后渠是否平安无恙？水边到处是菰蒲，成双的白鹭栖宿；垂杨半掩，水面泛起波纹。碧烟散开，映照清晨，仿佛正在梳妆，姿态轻盈。庐山社中幽深的情怀荡漾，湓浦岸边清风浩荡。好似层层红艳，美人正可享用。月下时常听见芳香的露珠滴落，呼唤孩子学唱渔郎的歌。梦醒之后，在十里野塘之中，彼此遥遥相望。《千秋岁》【八月十六日夜赏月】傍晚的霞光织成锦绮，又送来一轮冰轮升起。花影袅袅映在帘上，水波细密而轻清。银河的颜色，正珍重地传达嫦娥的情意。今年如此美好，今夜且赊来明年醉饮的欢乐。玉笛声情意深长，云母屏风仍然倚着。再削瓜果佐杯，重新洗净红牙板，翻唱旧曲谱。美妙的舞姿随风吹动衣袖，清澄的露水滴满台阶。桂花飘落，天空如水。《满庭芳》【秋日闲居】云色淡薄，霜染的洲渚上，雁飞过长满芦苇的水浦；两行烟树遮映着柴门和纸窗，茅屋里充满秋日气息，映着初升的朝阳。壮年时归隐田园，作赋已经十多年，高卧在丘园之中，以渔夫樵客为伴。偶尔有人来问候，凭红叶认出山村。随意谈论古今之事，柴桑山谷的入口处，旧日遗迹还依然存在。只是竹林中茶香袅袅，松根旁酒已沸腾；午间在榻上清静地睡眠，梦醒后看见篱笆旁的菊花花蕊，足以采食。倚栏而坐，手持一卷《南华经》，朗声吟诵直到黄昏。《汤子遗书》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汤子遗书附录》《行略》　　　　　　　　　　子汤溥等撰述 先父名斌，字孔伯，号荆岘，另号潜庵。祖先世代是滁州来安人。始祖名宽，跟随明太祖起兵，积累功劳，官至广东神电卫世袭百户。其子名铭，调任中都金川门百户。再传至名庠者，因功升任睢阳卫前所世袭千户，于是定居在那里。第三代名英，承袭卫所官职。第四代名卿，因平定大寇王堂有功，升任世袭本卫指挥佥事，屡立战功，官至骠骑将军、中都正留守。第五代名易，因功官至明威将军、陕西岷州卫守备，这就是先父的高祖。他有三个儿子，第三个名希范，以贡生身份任山西赵城县县丞，这就是先父的曾祖。他的儿子名敏，是州学学生，也就是先父的祖父。此人孝顺友爱、宽厚仁慈，对兄弟族人深切爱护，毫无隔阂；与人交往一生，从未显露忤逆之色。他曾带着千金前往楚地，为赵城公购买棺木；到达时正值大饥荒，于是把钱全部拿出来赈济灾民，第二次前往才买到棺木。他有四个儿子，我的祖父是最小的一个。祖父名契，是庠生，慷慨明达，凡涉及大义，都严正坚定而不屈挠。乡里人有疑难，或地方有大事来请他裁正，他往往只说一句话便立即解决。先父显贵以后，祖父只是反复以忠孝勉励他。先祖父被诰封为中宪大夫、陕西按察司副使，三次担任乡饮酒礼的正宾，受到乡贤祠崇祀。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先父。先父从小不喜欢嬉游玩耍，八九岁时，老儒王慕祥先生开馆讲授《小学》，众人都畏惧他的严正，唯独先父整天陪坐，毫无倦容。回家后就把所学落实在日常行为中，遇到贵族子弟车马显赫，也淡然不为之动心。王先生曾对先祖父说：“您的儿子真是大器。”写制举文时，他有时不用起草，连老宿儒也多自愧不如。平日除读书外没有其他嗜好，家贫常向人借书，围着火笼读到天亮，习以为常。十六岁时到北郭外从师学习。李自成进犯睢城，先父听闻变乱奔回，城门已经关闭，便绕着护城河痛哭。先祖父和先祖母赵恭人派人从城上告诉他，让他离开，先父不忍远远违背父母，便伏在近城郊外的断蓬坑中。当时州守逃走，百姓开门迎贼。先祖父背着曾祖母逃难，先父听说贼兵入城，冒险奔去，赶到时先祖母已经痛骂贼人、受刀而死。先父号哭，不想再活下去，绝食六日，先祖父强迫他才进食。安葬先祖母后，他跟随祖父到河北避难，以教书谋生。不久伯祖贲皇公去世，衢州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祖父带先父前往，想把孩子接回；但李自成攻破北京，于是寄居衢州，在山中读书。他常想到先祖母守节受苦，担心这件事不能为世人所知，于是更加刻苦自励。他曾在半夜大哭，哭完又继续读书。夜深时，群虎在林外长啸，和读书声交织在一起；久而久之，山中的百姓都受到感动，常常送来灯油、米和食物，先父却不肯接受，白天只烧枯败的树叶来续日光，喝泉水、咽糠秕而已。不久到了南京，以流寓身份参加考试，七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后来有命令规定缴纳数两军需银才准入学，于是便弃去不再应试。乙酉年 清军平定中原后，他才从江西乘船渡鄱阳湖回乡。丙戌年补为弟子员，戊子年乡试中举，己丑年防试中式，壬辰年成为进士。世祖章皇帝亲自考试，拟定 御制《大清会典序》和《送敬谨亲王南征诗》，改任弘文院庶吉士。他居住的房舍不能遮蔽风雨，仍闭门读书，不随意交游。甲午年授任国史院检讨，学士、山阴人胡兆龙公想委婉地请他相见，他始终没有前往。乙未年 诏令选拔翰林院和科道官员出任监司，先父名列被选之中，评语是“品行清正端方，才略谋划丰裕”。谕令按照应得的职衔授官，并加一级，第二年补任潼关道副使。潼关自明末战乱以后，百姓多逃散，城中居民不满三百家。当时 清军攻下黔地后，驻扎在成都、汉中并负责经营部署；洪公驻扎湖南，征发、调运军需的人员，必定经过潼关一带。官吏征敛民财办理军需，驿站转运因而更加困苦。先父告诫属吏说：“不要征取百姓财物，不要随意使用驿夫。军队来了，我自会应付。”从此大军将要到来时，先父派人到境外迎接，并申明约束说：“公文所需之物，有不能供给的，请公然弹劾我；如果额外动用民间一草一木，我也一定追究你。”此后军队到来，都肃然无敢侵犯。属吏全都战战兢兢奉行法令，抚慰劳问也极为周到。过了两年，关城中归来的流民达到数千户。先父接见乡绅官员，只询问百姓疾苦以及兴革事务。有一位某公，近来已经三次来见，却什么也没有说，先父觉得十分奇怪。后来听说他的外甥与人争夺产业，原想替外甥私下请托，见到先父后始终不敢开口。推行保甲制度后，有盗贼立即捕获，从此四境安宁。又担心民风强悍，便设学校讲授法律。有兄弟互相打官司，先父收下诉状却不审问，命令他们讲乡约时必须到场。这样来了三次，兄弟二人流泪陈述自己的悔过，于是先父把诉状退还给他们，最终兄弟重新友爱。先父离任时，他们还追送数百里。顺治十四年，恭逢 朝廷广施恩典，先父晋阶中宪大夫，追封先祖父为同等官职，赠封先祖母为恭人。先父心中稍感安慰。戊戌年，巡抚陈公向朝廷推荐他。当时任职还不到三年，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一次因勘察荒田巡行属县，遇雨停在大树下；离开后，百姓用朱栏围护这棵树，当时人把它比作甘棠。己亥年升任岭北道防政，管辖赣南二府，治理方式和在潼关时完全相同；刚到三个月，就清理积案八百多件。赣地处四省上游，地域广大、山深险峻，一向被称为险要边疆。有个叫李玉廷的人，是明朝旧将，带着本部万人入山为盗。先父经过南昌时，巡抚张公嘱托他说：“赣地盗寇，非您不能办理，剿抚之事任您处置。”先父到任后，亲自写信晓谕李玉廷，他于是答应投降，约定入山招降部众。约定日期还差七天时，海盗侵犯江宁，消息传来。先父夜里拜见赣抚苏公，请求发布檄文，命将士严加守城，并说：“玉廷答应投降，并不是真心服从，今天一定会变乱。我奉命驻守南安，南安没有兵，一定首先遭受盗寇，请允许我前往。”他连夜驰赴郡城，刚刚部署完守备，盗寇果然到来，看到已有防备，惊逃说：“汤公竟预料到这种情形，怎么抵挡得了！”于是盗兵四散焚烧抢掠。先父又与巡抚秘密谋划，擒获李玉廷和他的弟弟秀廷，并使其部众投降。李玉廷起初叛乱时，邸报中断了九日，人心汹汹，谣传江宁已经失守，苏公将要调兵防守江滩。

译先父判断海盗在陆地作战必败，关于江宁失守的谣言一定是李玉廷制造的，只是想分散我们的兵力罢了。苏公立即起身握住先父的手说：“您说得对。”后来捕获了海盗的间谍，苏公把审讯之事交给先父，一审问间谍便招认了。巡抚说：“这应当先关入狱中等候处理。” [原文疑有缺字]先父说：“如今人心动摇，请……” [原文疑有缺字]“……往返万里，假如发生变故，怎么办？”于是立即将他斩首，把情况上报。几天后消息传来，海盗已被击败；又有平南王旗军孙大市买马经过南安，杀了两个人。其统领董游击诬称被杀者是盗贼，把案件交给官府审理，只拟按斗杀律判处。平南王发怒说：“所杀的是盗贼，应当不予追究。”严厉责骂南安守和推官，二人都惊愕不敢审问，于是援引 赦免条例上奏请示。当时先父刚刚接任，便向抚按官说明：“双方势力相当才叫斗殴。孙大手持刀在军营中，身上没有一点伤，而百姓却被军人杀死，拟作斗杀不当，请允许我亲自审讯一次。”审得实情后，孙大只杀了一人，另一人是陈报国所杀，于是判孙大斩刑；又申请平南王索要陈报国回营，得到的答复说陈报国进攻文村时已经战死。然而孙大最终还是依法获罪，一时旗军都畏惧服从，再无人敢侵犯百姓。在此以前，先父由潼关调任时，顺道回家探亲，正赶上先祖父患血痢，想留下奉养，但按惯例不能不赴任，因此忧虑成病。军务兴起后，他强忍疾病处理政事。盗寇平定后，先父上呈请求归乡，督抚按官都感到为难，驳回了四次。先父在申诉中说：“我的母亲赵氏，在壬午年殉难最为惨烈，我已经背负终身无法补偿的遗恨。赴任时回家省亲，父亲正抱病，我策马向南奔驰，心中已经乱作一团；留下来对地方终究没有益处。况且老父听说我生病，病势必然加重。这样，我因病而误了边疆事务，便不能算臣子；疾病又使亲人忧虑，便不能算儿子。巡按看了这份申诉，感到悲悯，于是代他请求。” 获准退休时，他已经三十三岁。这次出行时，不孝汤溥才九岁，和母亲都没有随同先父，先父只带两个仆人，往返八千里。平定盗贼时，他所担心的只有一匹马，回乡时把马卖掉作为路费。百姓扶持着他相送，无不叹息落泪，甚至有人痛哭。回家侍奉先祖父，奉养极其周到。继祖母轩氏疼爱先父如同亲生，先父也竭诚尽孝，和对亲生母亲没有不同。每天傍晚先祖父派人叫他去睡觉，他仍然读书到半夜而不停止。后来教导我汤溥等人也这样，说：“我并不是希望你们早早显贵；少年孩子应当让他多吃苦，这样志向才能坚定，将来不至于走错路。”除教授《四书》外，又教授《尚书》；已经教过昌黎文一百篇，逐渐讲到《史记》《汉书》和先儒诸书，最后才教授举子业，说：“你们将来长大，我未必来得及教你们；先大略读过各种书，懂得大义，也许就不会荒废学业。”唉！先父为我们这些子弟作长远考虑到如此地步，如今追忆起来，怎能不仰天长哭呢？住宅西面百步处是先祖母赵恭人的祠堂，每月初一、十五拜谒家庙完毕，一定到祠堂恭敬跪拜，几十年如一日。甲辰年，先祖父去世，先父哀伤过度，瘦得形销骨立，睡在草席上守护灵柩，早晚号哭悲痛。安葬以后，每隔几天便去察看墓旁数百株树木，有一枝受损就唏嘘不已。每逢先祖父、先祖母的忌日，总是整天穿素服，面色惨淡而不快乐。即使后来出仕，也把另刻的牌位带在身边，事务即使繁多纷乱，也不停止前往祭拜。他请老师教导幼弟，希望幼弟成才，说：“这是为了完成我父亲未完成的志愿。”他曾在孙钟元先生门下受业，先生多次称赞他，并作诗为他送行。在家时闭门不出，郡守很少能见到他的面容。如今浙江巡抚金鋐公与先父同为壬子年进士，曾任河南布政使；两人相别二十年后，金公见到郡守，问起先父，郡守回答说：“睢州从未听说有这个人。”金公因此更加敬重先父。[原文句末有缺损]皇上谕令推举因病请告的外官，州守程公把先父的姓名上报。金公竭力主持推荐。先父以母亲年老为由，恳切推辞了三次，此事才作罢。乙卯年 皇上谕令推举贤能之才赴军前效力，大学士熊赐履公询问此事，魏象枢公说：“我从前见过某人的文章，早就想推荐他，只是没有见过面。”魏公说：“这是山中的读书人，举荐他确实合适，只是他家负债很多，无法置办行装，怎么办？”于是事情作罢。戊午年。诏令推举博学鸿儒，于是魏公、金公联名上疏推荐；郡县官府催促他，他才驾着牛车进京，住在僧舍里，每天闭门端坐，从不轻易拜访显贵。考试结束后 皇上亲自评定他为甲等，部议决定让他以原官身份修撰《明史》。皇上命他补任翰林，担任侍讲并参与编纂，每天忙得没有片刻空闲。他撰成《明太祖本纪》四卷，列传十多卷。辛酉年充任 日讲起居注官，不久转任侍读，主持浙江乡试，录取的都是贫寒士子，即使落第者也都啧啧称赞。事情办完就立即离开，巡抚李本晟公挽留他，始终不能留住。壬戌年，充任《明史》总裁。癸亥年五月，才开始每日入值。参与经筵讲学和编修 两朝《圣训》，五更入朝 讲筵结束后，侍奉 起居注官回去后，便裁定《明史》《成历法》《天文志》以及英、景、宪、孝四朝列传，考核订正务求确实严密。当时正值酷暑，汗流浃背，也不懈怠。每天傍晚，他整理衣襟端坐，潜心思考经义，以备第二天早朝进讲。我请求先父稍稍休息，先父不听，说：“这是” 皇上的命令啊。”这一年左右，庶子曾经侍立在旁。皇上回头问：“你平日有诗文吗？”先父把诗文誊写后进呈。回到寓所，穿着朝服亲手书写，第二天就呈上。供皇上阅览。皇上召他到乾清宫，交谈了很久才出来。皇上曾经 恩赐缎纱，他先捧到祖父牌位前拜了两拜，又寄给祖母，让她分享荣耀。皇上赐予甲子年，越级提拔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在内阁任职共四个月，除公事之外从未和大学士交谈。江宁巡抚职位空缺，朝廷廷推孙在丰公。皇上特意越级擢升授官，先父入宫辞行时 皇上深加嘉奖和谕勉 赐给鞍马一匹、蟒缎十匹、白银五百两。临行时，又入宫谒见。皇上撤下御膳赐给他，又 赐给御书三轴，说：“如今将要远行，展开这些字画，就如同面对朕一样。”当时 皇上将要南巡，先父于是快马加鞭赴任。接任以后，公文堆积如山，几天后便迎驾北上，于是在船中批阅处理，昼夜六日不曾合眼。后来在淮安城南拜见皇上。皇上详细地询问并慰劳他，随后先行到苏州城。道路极其狭窄，制府准备拆毁民舍来拓宽驰道。先父说：“这样一来，数万百姓将无处安身休息，不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圣明天子询问百姓疾苦的本意。”皇上立即下令停止这件事。皇上到达后，先父随驾 护卫皇帝车驾到了江宁。皇上又赐御书一轴、蟒袍一件、羊肉、酒和珍馐美食，返回。

译銮驾日传下 [原文疑有缺字]命令先父直接回衙署。当时苏州、松江一带赋税沉重，积欠接连不断，官员任职不满三年就被罢免，因此都不爱惜名节，只图谋私利；上官暗中抓住他们的短处，索贿越来越急，因亏空库银而下狱的官员接连不断。富商大贾聚居都市，以奢侈浪费相互竞争；男女纵情游乐，巫师祭祀妖神，装饰怪异迷惑众人；百姓日益趋向奸诈逐利；讼师主持编造诬词；兴起诉讼的轻薄狡猾少年怀刀呼喊，主张械斗降服；稍识文字的便制造淫词邪说；有的勾结旗丁，作为主谋订立契券，侵夺平民；有的盘踞各官署，玩弄法律文书，世代相承，垄断利益。淮扬一带十年来水灾连绵，百姓无法生活，号称难治。先父到任后，召集州县官吏，对他们说：“你们拿钱贿赂上官，本来是为了谋求做个巧于钻营的官。如今在这里做官，既然已经断绝升迁的念头，还能再指望什么？却拿库银去讨好别人，反而可能被他们胁迫。现在我和你们重新开始，只要称职，我或许能出力提拔你们；即使不能，也不过按考核罢官回乡，仍可守着祖坟安度余年。为什么每天坐在公堂上，审问前任官员的妻子儿女、查验产业，反而重蹈这种做法？”众人都叩头流泪说：“公救活了我们。”他又告诫司道府官员，不得向属吏索取馈赠；众官都指天发誓说：“谨遵您的命令。” 于是革除耗羡，严格禁止私自摊派，清理漕运弊端，减少诉讼，裁汰蠹役，杜绝请托，推行保甲，革除盐商的匣费，一切都亲自率先实行。几个月后，他弹劾那些不奉行命令的人，又弹劾那些表面奉行、暗中违背的人。于是属吏争相自我磨砺，制府以下相互告诫，不收抚属一文钱。奉命出使的京官乘船快速经过，地方官从未馈送一斗米，吏治大为清明。先父爱民出于真诚，施政以宽厚为本，把体察民力和民间疾苦、振兴教化、培植根本作为要务。他曾请求把积欠赋税改为分年带征，免除十八、十九两年的灾欠，减少赋额，放宽考核期限，免除逃亡丁役，调剂驿站困弊，免除芦课，购买铜料，清除邳州的荒废田册，捐除明神宗朝增加的九厘饷银，前后上奏几十次，部议有的采纳有的不采纳，但先父从未因次数多而感到厌烦。听说有灾害，他总是整夜不睡，立即起草奏章上报。刚到任时，报告睢宁、沭阳、邳州发生灾害，免除赋税数千两；又报告泰州受灾，同时免除前两年的赋税，并列入永远蠲免的案件。第二年淮扬徐发生大水，上奏免除赋税十多万两，又全部免除高邮、宝应等州县的赋税，再次拨发十多万两赈济。还动用常平仓的粮食，并请求将军、提督、总兵打开关口运粮赈济；又发檄文给布政司，拨库银五万两到江西、湖广买粮，先行发银，事后再报。有人听说后认为不可，先父说：“等到那时才买粮，百姓都已经成为沟中的枯骨了。我宁可先发银，哪怕违背部议；把买来的粮食平价出售，足以补偿库银，有什么可担心的？” 于是派两府同知前往，并告诫说：“你们到那里后，要极力陈述淮扬的灾情，说米价已经一斗一金；买到粮食的一半就运回，等待后续命令。”不久大商人争相聚集淮扬，米价不过一斗一百钱。后来卖米偿还库银，国库没有损失，而百姓靠此活下来的有几十万人。有关部门请求把湖荡中的莲子、菱角作为贡物上报，先父驳回说：“朝廷按照土地物产征收贡物，从未听说要向水边的老吏询问；他们叩头只是依例请求。”先父说：“成例本来就是人制定的，放宽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的恩惠；况且莲子、菱角有时歉收，一旦上报户部成为永久定额，后来想取消，哪里还办得到？”又禁止冶游，提倡俭约，驱逐优伶，惩治豪强狡猾之徒，淫词邪说、马吊牌和赌博器具一概禁绝。又禁止已有丧事者火化或久不下葬；到第二年，上报安葬的棺木有三万多具。有个五通神，江南奉祀了几百年，据说祸福立即应验；它每年从民间娶子女为妻，所娶女子都立即死亡，远近百姓像奔逐的野鸭一样赶去。督抚初到时，先拜谒神像然后才接任；先父却把神像取来投入太湖，百姓大为惊骇，不久妖祟便彻底消失。广泛设立义仓和社学，召集学生讲授《孝经》《小学》，每月初一举行讲学。皇上颁谕讲明律令后，民间凡是稍有不法行为的，便害怕先父知道，风俗因此大变。当时百姓看见吏胥都极其谨慎地奉行法令，权贵也闭口不敢请托，百姓的负担日益减省。于是人们根据先父的姓编成谐语，称他为“黄连半夏人参汤”；又因为他生活俭朴，称他为“豆腐汤”。吴县有个监生王某，是文恪公的后裔。他家有个奴仆偷窃财物逃走，已经数年；忽然带着几十名弓刀骑兵回来，自称卖身于亲王府，辱骂索要钱财，官吏都不敢呵斥审问。此事报告给先父后，先父立即把他收押送入狱，依法论罪。又有常熟县某奴仆，拿着其主人父亲在明朝初年接受的隆武札，逼迫主人远行，想占有主人的妻子。先父查明后大怒说：“国家已经多次大赦，这是草创时期的旧事，有什么值得追究的？豪奴竟敢拿它来胁迫主人！”于是将他拘来，追回文札烧掉，把他杖毙，百姓无不称快。当时海禁刚刚开放，浙江提督请求派将领到海上巡逻捕盗。诏令下达四省议论此事，先父议论说：“盗贼聚集之后才需要用兵，如今向哪里用兵？轻率派遣将领，只会使盗寇在海上劫掠，给商贸带来祸患，时间久了海路必然成为令人畏惧的险途。现在应当安静等待，不要轻举妄动。”先前几位督抚大多赞同先父的话，议案上报后便停止了此事。按照旧例，印官委署由布政使拟定选送，其中颇有靠行贿取得职位的人。先父说：“尚未任职就先有所花费，凭什么要求他廉洁？”如今改为抽签，按照选官的成例办理。有人请先父讲学，先父说：“尽到我的职分就是学问。如今有人以讲学来钓取名声，荒废本业而助长奔走竞争，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有人请求为先父建立书院，先父说：“我不讲学，哪里来的书院？近来功令禁止建立生祠，各地却借口修建书院，登记搜刮父老的钱财，装饰虚伪、助长奸邪，我非常不赞成。”于是下令严禁。吴地有位隐士徐枋，在西山脚下居住了四十年，很少有人见到他。先父敬重他的品节，想借此激励颓败的风俗，曾屏退车马随从到他门前拜访，徐枋始终不肯出来。过了很久，先父才离去，当时人认为他们二人的品德都很高。夏天蚊虫很多，他从当铺赎回一顶破旧的苎麻帐子来遮盖自己。锡山的泉水闻名天下，先父任职期间竟没有喝过一杯。每月初一、十五拜谒孔庙，属吏来到时也不敢代他购买一瓣香。衙署中点着蜡烛办理政事，直到四更才稍稍睡一会儿，中午才吃饭。从此心血逐渐枯槁，他曾回头对汤溥说：“古人说‘吃得少而事务多’，哪里能够长久呢？”不久又说：“君命就是天命。”一年中他曾四次到淮河岸边。冬夜乘坐小渔船渡江，[原文有缺字]覆于北风凛冽之中，背痛了好几天。回去时正值年终封印，仍然昼夜勤勉。每次见属吏，必定反复恳切告诫他们：

译君主的恩德不可辜负，百姓的性命不可残害。他像对家人父子一样谆谆告诫。一时之间政绩卓著，但先父心中仍不满意，因为筹划和设施十件还没有完成两三件，而且说：“我能相信的只是自己的内心，怎么能保证一定正确呢？”当时凡是应当上奏的事情，都规定有期限，逾期便扣俸。江苏所属地区北到丰沛，有一千二百里；按察司又在江宁，相距还有五百多里。杀人案件和盗案的审理，动辄超过期限，因此从前若非万不得已，官府不敢上奏。先父说：“这就是欺骗，而且奸盗还怕什么？”于是把所有案件全部具奏，即使因此受罚也毫不顾惜。然而每次因奏报而应受处罚，总是承蒙 皇恩破格宽免。先父刚接任时，正赶上蠲免漕粮四分之一。后来他请求分年带征，有人说这是权臣先后索取四十万两银子的功劳。先父禁止使者交钱，属吏却以百姓愿意缴纳为由报告说：“您不答应，他们一定会更加仇恨您。”先父说：“百姓有钱，难道不愿意把钱交给国家缴纳赋税，反而送进私门吗？我宁可早晚被斥退回田里，也实在不忍看着你们剥削百姓、讨好权贵。”他将要按察追查此事时，属吏叩头认罪，事情过了很久才停止。当时天下都争相用车载金钱送入京城，而先父所属官员中没有一个这样做。从前多次有人索取，都没有得到。乙丑年秋，户部因奏销之事弹劾先父，吏部上奏扣除他的俸禄六个月。皇上又特意免除处罚。后来逢大计考核藩臬官员，先父空手进京；京城门下索要先父的名帖，却无法得到，人人都暗中怨恨他；然而因为 皇上深知先父的为人，他们也无可奈何。丙寅年春 皇太子将要出阁读书 皇上谕令吏部：“自古帝王教导太子，必定选用和平谨慎、恭敬严肃的大臣统领属官，专门辅佐引导。江宁巡抚汤斌，在经筵讲学时一向勤勉谨慎，是朕熟知的；自从选任巡抚以来，洁身自持，率领属官，诚心办事，确实应当提拔重用，以示范天下在位官员。特授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事务。”诏令传达。召令一提出，便商议执行；苏州城罢市十多天，外郡百姓也接踵而来，每天聚集在辕门外，号哭等待先父出行，众人拥住马头，甚至想关闭城门、填塞街巷；又设置数个捐款箱，收钱作为路费，准备叩拜 宫门。一天之内捐款箱就装满了，先父说 诏令已经下达，难道可以违抗吗？”他婉转地反复劝解说明，才得以成行。出发时，送行者有十多万人，从苏州直到六合，道路上络绎不绝。先父想到祖母年老，于是顺道回乡探视，[原文末有缺字]。皇太子出阁的日期临近，先父兼程北上，见到皇上以后 皇上 皇上非常高兴，询问他一路从哪里经过，先父详细回答，趁机奏报凤阳灾情，并且说徐州虽然已经承蒙恩典免除赋税，但进入春天后仍然饥荒困苦。皇上于是说，徐州虽已承恩免赋，但到了春天仍然饥苦。皇上立即派官员前往赈济，因此救活的人不可计数。皇上问：“下河的事情呢？”所谓下河，本来是把河中的水减泄出去，经由高堰、漕堤等坝流入高邮、宝应、兴化、泰州、泰兴、山阳、邳州、沭阳等州县，田地房屋全都被淹没。皇上下令开渠入海，因为地处黄河下游，所以称为下河。起初，安徽按察使于成龙负责督理下河工程，估计需银八十万两。当时于成龙受总河节制，便把规划奏上；总河靳辅公驳斥说：“我用勾股法测量潮水高度，内河水深五尺，开河后海水必然倒灌。按理应筑起一丈五尺高的堤，从高堰连接到海，把各坝的水全部收进堤内。水位束住一丈多，潮水就不会进入，堤外也可以全部变成平田。必须从三百里外运土筑围，在水中排干积水，取围内的土筑堤，非三百万两银子不可。堤筑成后，把干涸的土地开垦成田，卖给百姓以偿还国库。” 皇上诏令靳辅，朝廷议论仍未决定，于是 皇上派工部尚书萨穆、哈侍郎穆成格会同漕运总督、江苏巡抚，询问民情。百姓畏惧靳辅，多数都说希望停止工程。先父说：“这件事不能停止。上游的水每天增加，下游又无处泄放，不出十年，淮扬就不存在了。”靳辅只是因为担心海水倒灌才提出异议。海水能够倒灌，难道要等到今天才担心吗？况且吴淞、钱塘都有潮水，为什么唯独淮扬要担心倒灌？如今两府因灾蠲免的赋税不满三十万两，不如请求全部免除，让有关官府督促百姓自行开河。”萨穆说：“您的话很正确，只是奉 诏令询问：民众害怕靳公，难道也可以把您的话告诉他们吗？”先父答应了。原本准备当面向皇上奏报，见到皇上后却没有奏报。到这时，先父把前面所说的话详细回答皇上；皇上责问萨穆等人，他们认错服罪，都被革职。从此忌恨先父的人更多了。当时于成龙已经升任直隶巡抚，于是改用工部侍郎孙在丰前往督理。孙在丰到后，说开河有三项便利；十天之内下河水突然上涨，疏浚开凿便难以施行。皇上召靳辅到 面前，谕令堵塞黄河南岸以及高堰坝，靳辅坚决不肯听从，说：“堵坝以后堤必定溃决。”先父竭力争辩。在殿上争论完，又和九卿争论；在午门外一连两天，皇上否决了他的意见，终于关闭减水坝，持续了一年。皇上特命先父主持坐讲礼仪，不久又充任 经筵讲官。还没有多久，又任《明史》总裁；此前已有更动，兼任詹事府官，并多次参与议论。皇上亲自垂问 恩宠礼遇格外不同，朝中有人本来就嫉恨先父；又因先父将被重用，而他所坚持的主张屡次同权要相冲突，于是共同谋划诬陷先父诽谤构陷，制造了各种罪名。一时仰仗他们权势、贪图他们贿赂的人，也都跟着推波助澜。幸赖 皇上圣明，始终没有相信他们。丁卯年五月，因为旱灾 皇上让内阁召集九卿询问改革和兴革事务，先父请求恢复夏秋两税，并取消芦课、买铜之事。他说：“春天播种尚未完成，就责令百姓缴纳赋税，等到收获时已经耗尽一年的收入来偿还债务，而且还不够；所以荒年常有逃亡、拖欠赋税，丰年也不能有所储蓄。从前国家用度不足，只能以此救济一时；如今” 内库积蓄充盈如山，为什么不恢复夏秋两税，使勤劳耕作的人有所积蓄，即使遇到水旱也不至于成为灾害，这不是国家和百姓两方面都有利吗？至于芦课的新条例，以及强令买铜，铜并不是市场上经常有的东西，关卡全年专门收购，仍然担心不能达到数额，怎么能责令办理民事的官员完成它？如果不向百姓征取均摊费用，就必然责令芦户承担，不如仍旧听任他们缴银为好。”当时户部某公突然起身说：“您不要再说了！即使想改变这个办法，也要等我离开户部以后才可以，如今不能改变。”于是事情作罢。此后，五官灵台郎董汉臣陈说十件事情，违逆内阁大臣的意思；御史弹劾董汉臣越职议政、希求富贵，内阁想借此交刑部审究主使者。皇上问九卿：“难道只有先父替汉臣说他无罪吗？”内阁已经再次这样称说。[原文有缺字]传令询问：“先父没有回答某公的意见吗？”先父说：“幸好没有违背众人的议论。”先父厉声说：皇上因旱灾征求意见，汉臣响应 诏令陈说政事，有什么罪？大臣不能进言，反而治进言者的罪。这样存心，怎么能……某公大为惭愧，从此恨得咬牙切齿。过了一两天。” 皇上巡幸海淀，有辅导 皇太子的诏命。几天后先父生病，具疏辞谢内阁职务，想借此加罪于他。

译皇上不听，只责令他回奏。但弹劾的奏章接连上报，始终也不能指出确实罪状。皇上总是只批示“知道了”而已。等到先父回奏，事情往往已经结束。[原文有缺字]詹事府又弹劾先父推荐耿介老人，不称职，部议决定革职。皇上减轻了处罚，只削去五级，仍留任。但忌恨他的人更加愤怒，谋划中伤他的行动更加卖力，日夜聚集密谋，非要把他挤入死地不可。有人告诉先父应当防备祸患，有人劝他委婉地请人向诸公求情解围。先父笑着说：“我一生凭义理和天命自信，而且年过六十，还求什么？”当时他抱病闭门，伏在枕上读《朱子文集》，用朱笔黄笔圈点批注，和平日没有两样。皇上最终察知先父孤高耿介，不为当时风气所容 特意派遣御医诊视。不久 命令改任工部尚书。当天九卿会同议事，先父入宫讲学没有到，科道官又弹劾先父，部议决定降职二级，另行调用。吏部尚书陈廷敬公争辩说：“近来某些人失于上朝，即使从严处理也不过扣除六个月俸禄，怎么会到这种地步？”然而最终仍未能改变决定。皇上又命令他留任。在此以前，先父让汤溥等人代替自己奉养母亲。这年七月，不孝汤沆来到京城；九月，听说先父生病，我汤溥也来到京城。先父见到我们，心中很高兴，说：“我昨天病得已经十分危险了。” 皇上派御医诊治，如今渐渐好转了。我势必不能离任，假如没有立即填沟而死，仍应当努力报答 皇上的恩典。只是你们的祖母已经年近暮年，想到她，心中像被刀割一样，为什么不孝顺？汤溥担心先父悲痛，便用假话回答：“祖母近来稍稍康健，所以我才来。”先父大喜说：“如果这样，母子相见还会有日子。”过了几天，奉 命前往潞河勘察楠木，第三天傍晚回来，感染风寒，轻咳，但谈笑仍和平常一样。到了二更，仍然告诫我汤溥等说：“孟子说，乍一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人人都有惊惧怜悯之心。你们要养护这颗真实的善心，使它时时显现；久而久之，整个身心浑然一体，就可以上达天德。如果只是依照成规，沿袭外在的样子，最终不过是乡愿，没有益处。”又粗略询问乡里的事情，叹息说：“我年轻时的交游如今全都零落了。”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便去睡觉，说：“明早还要会同议事。”我们这些不孝子弟上床后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听见先父咳嗽声越来越急，披衣起身查看，便见他胸中痰病发作，急声呼喊，但还能够应答。不久便去世了。呜呼，悲痛啊！上天为什么不让我们这些人先死，却如此迅速地夺走了我们的父亲？家中没有新衣，只用旧衣入殓；束好贴金铜带，再把朝服穿在上面。这件朝服的缎子正是 皇上所赐的。呜呼，痛苦啊！皇上听说后，派学士多奇、翁叔元带着茶酒前来赐祭，命令用驿站快马护送灵柩回乡安葬，按尚书的品级办理。颁赐祭祀和安葬的礼物，全都出自 皇上的圣明裁断，并不是内阁大臣拟定的。[原文有缺字]先父的灵柩停在京师，前来吊唁的人无不尽情哀悼；扶柩出京时，沿途骑马的人多下马拱手站立，叹息不已，认为这样的人十分难得。经过的州县，无不前来祭奠。进入睢州境内，绅士和父老身穿白衣、戴白帽，在郊外流泪迎接的将近万人；大家一起在灵柩前题写“忠臣孝子”，即使儿童妇女也无不唏嘘，泪湿衣襟。先父刚强坚毅、耿介正直，忠孝出于天性；他专心学习圣贤之学，潜心修养、默默验证，把内在的修养落实到心中，把外在的表现落实到事务上；为人平易而笃实，不羡慕高远空泛的境界，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从未在性命的幽微、造化的精奥方面放纵懈怠；虽然深入探究、穷尽追索，却始终认为日常生活和伦理常道才是可以依据的。对于古今治乱、事务得失，他都融会贯通、深入明达，却始终以诚意正心为根本。一生没有戏言戏行，喜爱学习，深思熟虑，随事体察天理，日久更加精明。遇到事情坦然安泰，自有所得之乐；明于审察事理而不被利害迷惑，守分尽责而不希求名誉，因事善于处理而不固守成见，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勇于去做而不计较日后功劳。处在纷乱错杂之中，内心常常安定专一；遭遇患难，神色闲适镇定；遇到事情当机立断，从不延误时机；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始终如一，心胸开阔而无所牵累。他约束自己非常严格，待人却十分宽厚；存心平和宽恕，守法而不阿附；遇到卑贱之人不欺侮，面对权贵不畏惧。神情温和却不可冒犯，言谈刚正却从不激烈。因此他做官时，从未以私惠施与人，人们却爱戴他；从未以威势压迫人，人们却敬畏他。同僚朋友不待他说什么便都心悦诚服，百姓听到他的声名便革除旧习；即使顽固强横、奸猾凶悍之徒，以及沉溺于胶固恶俗的人，也无不听到命令就立即执行，受到教诲便马上改变。间或有贪污官吏、强暴之徒，不得已被他列入弹劾章奏、施以刑法，也从未不认为府君是仁人。人们都知道府君刚正廉洁，卓然具有如峭壁高达千仞般的操守；但他所以感化人而人立即响应，离任以后百姓仍不能忘怀，是因为他至诚恻隐、把百姓疾苦视同自身的心，能够潜入人心而人们自己还没有察觉，世人有时却未必知道这一点。他平生居住没有高大的厅堂，出行没有华美的车子，家中没有侍妾，饮食没有珍馐美味；吴地官署空地很多，春月荠菜生长时，他每天采来食用也不厌弃。不孝等曾从容劝说，认为他何必如此使自己受苦，府君神色悲戚而不回答。不孝等屡次提起，他便泪流满面地说：“我并不是想要节俭，只是你们的祖母在未殉难以前，每天吃粗粝食物，我没能赶上奉养她，所以才这样。” 他平生没有旁杂的学问，因为祖父患病，才开始学习医术、卜葬之地，研习堪舆和《易》占，以卦辞、象辞为主。他常说：“《易》不是教人趋吉避凶的书，只是审察道理是否恰当。人的进退存亡，关键就在防范与疏忽之间；不深入沉潜、反复玩味，不能有所领会。”有人说出一句合乎道理的话，他便在心中推许谦让，而且终身不忘。听说某地有贤人和文学之士，常常以未能相见为遗憾。见到四方来人，必定询问当地风俗和民情。遇到节妇孝子，便勤勉不懈，唯恐他们的事迹湮没。他所到之处都兴办学校、培育人才，成就很多。至于有人辜负自己，事情过去便立即忘掉，不留在心中。他退居乡里时，有人劝他著书，他说：“学习贵在每天更新，今天认为正确的，日后未必不认为错误，哪里敢妄自著述？”等到再次出仕，虽然想著书，却没有空闲。因此著作很少。所著有《洛学编》二卷、《补睢州志》五卷，诗文二百多首，公文和条约约十余卷，尚未全部流传于世。如今江南常州府在奉祀道南书院，苏州人特意在学宫中为他建立祠堂，有关官员按时恭谨致祭；绅士又在怀嵩堂中绘制他的画像，岁时前来瞻仰拜祭，数郡之人都来参加。乡里把他列入从祀乡贤，另建专祠奉行春秋祭祀。

译府君生于天启丁卯十月二十日巳时，卒于康熙丁卯十月十一日卯时，享年六十一岁。配偶是我的母亲马氏，封为恭人，是州学学生员、乡饮酒礼正宾、讳中骏公的女儿。儿子四人：长子就是不孝溥，为廪膳生员，娶王氏，她是壬辰进士、江西提督学政佥事、讳震生公的女儿；次子濬，为廪膳生员，娶袁氏，她是国子监监生、讳赋谌公的女儿；三子沆，为廪膳生员，娶宋氏，她是巡抚江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讳荦公的女儿；四子准，娶侯氏，她是辛丑进士、中书科中书舍人、讳元棐公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已丑进士、广东韶州府知府赵公讳霖吉的儿子监生登先；府君去世后，次女嫁给已亥进士、湖广当阳县知县李公讳遥的儿子廪膳生员中三；三女嫁给廪膳生员张公讳铭鼎的儿子生员淑文，三女都是马恭人所生。孙子五人：扶光，聘娶丁未进士、山西怀仁县知县崔公讳九嶷的孙女；廪膳生员讳玳；孙女光裕，聘娶江西提学佥事王公讳震生的孙女；候选州同知讳组。孙女传胪，聘给当阳县知县李公讳遥的孙女，监生讳初；孙女都为濬所生。孙女进贤，聘给壬辰进士、江南镇江府海防同知吴公讳淇的孙女，监生讳学颐；孙女长真年幼，尚未订婚，都是沆所生。孙女七人：长女嫁给当阳县知县李公讳遥的孙子、监生初的儿子栥；次女嫁给戊戌进士、户部右侍郎王公讳遵训的孙子、考城县儒学教谕讳光皋的儿子生员肇炜；三女许配给庚戌进士、原任内阁中书王公讳錞的孙子监生讳涵的儿子采，三至七女都是溥所生；第四、第五、第六、第七女年幼，尚未订婚，其中第四、第五、第七女为濬所生，第六女为沆所生。康熙二十八年十月四日，奉命将灵柩安葬在州城东南棘故城。蒙赐葬于新墓道，不孝溥等在悲痛昏迷之中，和着眼泪濡湿笔毫，言语杂乱无章，只希望大人君子怜悯我们而赐下铭文，使我们铭记感激并且永不磨灭。《墓志铭》　长洲汪琬撰写。康熙二十六年冬十月十一日，工部尚书睢州汤公斌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公患病时，皇上派遣御医诊治；去世以后又 派遣满汉学士以湩酪祭奠公的灵柩，命令他的孤儿乘驿站快马护送公的灵柩归葬。下诏按照旧例赐予祭祀和安葬。讣告传到吴地。此前，公曾驻节吴中，离去已经一年多，但吴人追思不忘，为公在学宫建立生祠。到这时，前往祠下哭祭的有数千上百人，全都号哭悲恸，哭得失声。有见识的人说，数百年来，除了周文襄王、端毅两位公之外，巡抚没有像公这样的人。此前担任江南巡抚的方柄，依仗权势，气焰十分嚣张，嫉恨公的声望超过自己。他又曾因某事向吴地官府索取数万巨额贿赂，官府商议要征收民财来满足他，公禁止不许，因此对公恨之入骨。公离开吴地回朝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朝廷 皇上对公的宠信更加深厚，嫉妒他的人日夜散布流言，在皇上面前诬陷公，一定要把他排挤到死地；幸赖 皇上圣明，深知公没有别的过失，公因此得以保全功名而终身。公去世还不到一个月，嫉妒者的事情便败露，仓皇踉跄地逃出都门。凡是京城人士直到吴中父老子弟，都指斥那人的姓名，拍手互相辱骂，认为是他陷害公的缘故。因此朝野公论才大白，而公的志向没能在世上实现，希望可以在地下得到伸张。第二年，众位孤儿将要择日安葬在州城东南黄冈墓道，提前派使者带着书信和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曾与公同任史官，又承蒙公深厚知交，于是核查他的世系、官职门第和事迹实情，写成序文并作铭。谨按：公字孔伯，另自号荆岘，晚年又号潜庵。先世从滁州来安县迁来，因军功成为金川门世袭百户；后来调任睢阳卫，于是家居睢州。又因功世袭指挥佥事，传五代至明威将军、岷州卫守备讳易者，是公的高祖。曾祖为赵城县县丞讳希范，祖父为州学生讳敏，父亲为州学生讳祖契，因公而追赠中宪大夫、陕西按察使副使。母亲是赵恭人，李自成之乱时，恭人被贼军擒获，怒骂贼人，不屈而死。我曾为她祠堂撰写碑文。继母是轩太恭人。公年少时不喜欢嬉游，稍长便更加专心学习，奋力读书，无所不读，尤其喜欢研习宋代诸位大儒的著作。刚过二十岁，便考中顺治戊子科乡试。第二年会试中式，过了三年考中进士，改任弘文院庶吉士，授国史院检讨。当时正商议修撰《明史》，公上疏说，宋史修于元至正年间，并不避讳文天祥、谢枋得的忠节；元史修于明洪武年间，也并列丁好礼、布延布哈的义行。陛下应天顺人，而明朝灭亡二十年间，前明诸臣仍有未能体察天意、抗守气节而死的人，似乎不可以一概写成叛臣，请下诏宽宥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 下诏让史官不必瞻前顾后有所顾忌，这样诸位臣子就幸甚了。政府见到公的奏议，很不高兴。世祖召公到南苑，反复慰劳，于是公的声誉大为显著。过了不久，皇上下诏选拔翰林官担任监司，使他们熟悉民政，以等待将来重用。公也在被选之列，出任潼关道副使。当时中原刚刚平定。王师正攻下滇、蜀，关中是用兵必经的要道，征调往来的人络绎不绝，其中颇有骄横而不受约束者，百姓深以为苦。加上差役赋税繁重，百姓相继逃入山谷。公告诫属吏不得征取民财，不得妄自使用驿夫，军队来了由我亲自应付。后来驾驭有方，来往人员全都恭谨遵守约束；不到三年，流民归来恢复产业的超过数千户。关中盗贼很多，公严格实行保甲法，按地势远近，令民间各自设置钲、鼓、炮、石，盗贼到来便依次传递警报，顷刻传遍数百里；近处赶来救援，远处各自扼守要地，盗贼因此不敢发难，即使发难也总能查出所属，于是社会大为安定。升任岭北道布政使，公的治所设在赣州。赣州是四省上游之地，高山深谷，巨盗在其中筑巢，时常出来肆意焚烧抢劫。恰逢海盗侵犯江宁，赣人骚动不安，各自气势汹汹，想要作乱。公秘密向上官陈述方略，擒获一个盗魁，诛杀一个海上间谍，又杀掉一个城中与盗贼通谋的奸民，却赦免其余党，赣地因此安定。上官正倚重公如同左右手，而公想到父亲中宪公，最终请求休假归乡。从此居乡将近二十年，天性本来就廉洁，穿补衣、吃素食，安然自得。

译不认识公的官吏，有时欺凌侮辱他，他也置之不理，不予计较。中宪公服丧期满后，听说孙钟元先生在苏门讲学，便租驴前往门下求学，每当询问疑难，先生总是极力称许他。归来后，他的所得更加深厚，实行起来也更加有力，俨然成为中原大儒；满朝贤士大夫异口同声地称道他，朝廷因荐举而重新起用他。御试列为甲等，补授翰林院侍讲，与我等同入史馆，充任日讲起居注官，不久转任侍读，出任浙江乡试主考，回来后又充任《明史》总裁官，后来又在 经筵中纂修 《两朝圣训》，公在 皇上面前进退从容而举止文雅，陈述详尽，深深契合 皇上的心意，越级擢升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于是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江南。入朝辞行那天，皇上赐给鞍马、缎匹、白银五百两，后来又 赐御书三轴，并谕告说：“展开这些，就如同见到朕一样。”皇上对他的宠信大多如此。江南旧来风俗奢侈，吴中尤其严重，衣服饮食和玩好大多没有节制，又喜欢赌博等游戏。每年节令，妇女争相浓妆艳饰，穿着华服游山玩水，以此为常。市井中没有借贷资本的人，大多崇尚拳勇，聚众斗殴，恐吓勒索民财，事情紧急便依仗豪强作保护伞，使人无法追究。尤其无赖的人，就把自己卖入旗下，借此报复旧怨。公全部加以禁止，丝毫不宽贷。当地向来淫祠很多，供奉楞伽山五通神尤其厉害；严寒酷暑仍然成群结队，吹奏鼓乐、携带牲畜帛物前往赛祷，络绎相继。奸巫淫尼闯入民间内室，竞相煽动迷惑。吴人因此更加困苦。公考察到这些情况，亲自到五通祠，把土偶投入湖中，众人才大为惊骇，过了很久又大为喜悦佩服。公处理政务简约安静，但下令一定实行；受贿的官吏、贪腐的胥吏全都摇手跺脚，互相告诫不敢触犯。重新修缮泰伯祠，每逢朔日、望日必亲自前往拜谒；又拜谒范文正公、周忠介公祠，以此劝勉众人。多次亲自到学宫，命诸生讲解《孝经》，让幼童都能列坐听讲。抚恤百姓，仿佛唯恐伤害他们。吴地风俗从此大为改变，即使穷村僻壤，也无不感激称颂他的政绩。里巷因为公姓汤，甚至用谚语称呼公为“清汤”。公多次上疏诉说吴人的疾苦，请求把合并征收的积欠改为分年带征，请求免除十八、十九两年的灾欠，请求免除邳州版荒田的赋税，又请求免除明神宗朝增加的九厘饷银，还请求免除淮、扬、徐遭水灾各州县的赋税。部议有的同意，有的不同意，但公起初从未因事情烦琐而畏惧。二十五年春，有 诏令擢升公为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事务。吴人倾空全城，痛哭着叩击辕门；留不住公，便堵塞城门，阻挡公出行；仍然不行，便在道路上拦路焚香送行，人数不下亿万，绵延千里不断，直到公渡过淮河才停止。嫉妒公的人窥知此事，更加怨恨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皇上待公优厚，每逢推举官员、讨论政事，必问：“汤某认为怎样？”公也因此感动。皇上特别礼遇公，凡是非、可否，都必直截正言，不阿谀，不屈挠。嫉妒他的人正竭力谋求中伤，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恰逢五官台郎董汉臣上书陈述十件事，言语触犯内阁；有人说董汉臣本来不通晓文书，是别人代为起草的。御史受人授意，罗织罪名弹劾董汉臣，内阁拟定 奏请下交有关部门追究主使者。皇上于是命令召集九卿重新讨论，众人都想把董汉臣定罪，嫉妒公的人从中阻挠，希望公不要倡议不同意见。公说：“他应当 下诏只是让人陈述政事罢了，大臣不进言，尚且惭愧谢罪都来不及，怎么忍心反过来罗织他的罪名呢？”于是抬手指着自己的心说：“像我这样的内心，有什么可嫉妒的？”那人又惭愧又愤怒，于是千方百计诬蔑公，还摘取公离开吴地时教令中的话，指责公是在收买人心、谋求声誉。此时公已经患病，终于受到谗言的打击，担任了辅导 皇太子的职务，公因病辞谢，嫉妒者想借此加罪于他。皇上不听，只命他回奏，于是嫉妒者唆使廷臣接连上章弹劾公。皇上仍不听，只是先后批示知悉而已。在此以前，公因病想归乡，自己又想到刚被谗毁，不敢 请假，于是推荐前任道臣耿公介侍 皇太子讲学，希望用他来替代自己。耿公是年老的儒者，迂阔谨慎，与满朝群臣都合不来；嫉妒者又唆使廷臣弹劾公所推荐的人不合适，部议要革除公的职务。皇上特意宽减他的处罚，只降五级，仍留任。但嫉妒者仍不满意，群起谋划中伤，形势更加紧迫。公恰好听说太恭人患病，便上疏请求暂时归乡探视。皇上派使者携带亲笔诏书慰问劝谕，又想赐给公京城宅第，命公接母亲来奉养。公叩头说：“老母亲万万不能来。”奏章上呈后，有 人奏请不准许，公仍要离去。公请求归乡时，嫉妒者便散布传言。皇上震怒，将要把公隶属旗下，幸得 此事仍秘而未宣，皇上急召公到内阁。公因病由人扶持夹抱着上车，道路上传言纷纷：“汤尚书要被编入旗籍了！”人们都流下眼泪。苏州、松江各郡在京的数百名客民，一同聚集在鼓厅门前，将要击登闻鼓为公诉冤，听说公回来才散去。当时 皇上保全了公，否则祸患就不可测了。不久 皇太子见公瘦弱憔悴，大惊说：“公果真病到这种程度了吗？”过了几天，命令改授公为工部尚书，嫉妒者的势力无法施展，便又谋划兴起大狱，罗织公的罪名。没有几天，公的病便突然加重。祸患危急时，有人劝公委婉地请诸位公卿从中调解，使事情稍稍缓和，公笑着说：“我依照义理和天命安然自处，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又有人劝公揭发嫉妒者的隐秘罪行来解除自己的祸患，公又说：“我有老母亲在，不敢拿这种事去试探。”因此士大夫都认为这很难得。配马恭人。儿子四人：溥、濬、沆，都是州学生；准。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国子监生赵登、诸生李中、张淑文。孙子五人，孙女七人。公平日潜心于圣贤之学，对于性命之学的深奥、天地造化的精微，无不探究，而始终以诚意正心为根本；对于古今政治的治乱、事务成败得失，无不综合考察，而始终以忠孝为先。所撰著有《洛学编》一卷、《补睢州志》五卷，诗文若干卷。我此前在史馆，与公出入总在一起，从公那里得到磨炼、讲习和贯通的帮助很多。我不知道公与程颐、朱熹相比如何；若拿他与真德秀、魏了翁、许衡、姚枢等大儒相比，应当在他们之上。我当时正请假，也曾劝公归乡，却没想到公想推荐我担任《明史》副总裁；从江南被 召回后，又想以宫僚之职推荐我，我坚决辞谢不敢接受。并且说：“我愿意与公一同退隐，不愿意与公一同进取。”我比公年长三岁，到今天还厚着脸活在人世，而公却已不能复生。每当想起公，眼泪便不断流满面颊。我怎么忍心执笔为他作铭？然而我一向因为正直诚实而受到公的许可，倘若不能使公的志向昭白，不能把他遭受谗言的始末公之于天下后世，岂不是辜负了我的亡友吗！铭文说：

译啊，汤氏屡次迁徙，开始在睢阳兴盛。到了公这一代，历时越久，家声越发昌盛。公是国家纯正的忠臣，是当世儒学大师。道统上承洛学、闽学，志向以稷、益为宗旨。我的 世祖选拔公，年轻时便由内院起家，交给他治理大藩，他却轻然抽身，隐居乡里。世祖储备他，是为了留给我的 圣明后继之君；入朝则登上侍从之位，出外则抚治江淮。皇帝忧念疲敝的百姓，说：“去吧，你能使他们和谐安定吗？”任期两次，政绩已成，忽然又被召回前席。却遭遇含沙射影之人，埋伏机关暗中射击。为什么交往正盛，而命运却如此艰难？屡次陷入坎坷，走出险境格外艰难。风雨露雷，哪一样不是 皇帝的恩德？皇帝的心中自有记载，哪里会忧虑不可测的祸患？活着荣耀，死后受哀悼，公还有什么遗憾呢？天命果真不可改变吗？人心终究可以胜过天命。黄冈的土丘，不会削平，也不会坍塌。把这篇铭诗埋在墓中，等待贤良的史官来评述。《祭汤夫子祠文》　门人王廷灿。粤地有嵩岳，世代孕育哲人；周代有许多吉士。你刚出生便赶上申年，成为德高望重的老成英才、宰相重臣。你在汝南讲论道理，在秘阁传授经学，追溯承接学术源流，只有公最为卓绝。起初遭逢奇祸，盗寇攻来，草庐被焚；贞烈的母亲遭遇灾难，发誓舍弃自身，你含悲励志，遵从母亲严命。流离到东浙，历尽艰辛，寄居山洞，与猛虎为邻。夜里攻读坟典史书，虎啸而我呻吟；采薇作饭，扫叶当柴。有时有人怜悯而送来食物，你坚决拒绝并且发怒；义理上不肯苟且取用，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教诲。幸逢 圣明的时代，得以返回乡里；文明由此开始兴盛，应时而起，攀附明主。已经考中南宫，却不肯垂下衣带求仕；我对此还不敢相信，勉强学习，视贤者如席上之珍。学问丰富，志向不在饱暖；学业优异便出仕，才算通达。在紫宸殿校订书籍，在虎观中伴着藜火，夜里通晓古今典故，逐条辨析群类。很快便接受旌旗，出镇西秦。约束供输，安抚聚集怀仁之民；疮痍顿时恢复，骄悍之人全都驯服。继而迁任南赣，抚慰叛乱，安定顺服之民，平静地消除风声鹤唳，用智谋扫除战乱烟尘。江南半壁，依赖他而安定。辛劳报国，常常想到年老的双亲，多次上表陈情，感动苍天。辞官回家奉养，粗茶淡饭也不以为贫。博览五车之书，三径几乎被杂草埋没；并非沉溺山林，实在是仰慕早晚奉亲。长期隐居东山，众人对他的期望更加殷切。征召文书突然下达，催促纷纷而来，于是重新登上天禄阁。在经筵中详细陈说，学问以诚正为本，治理先从耕耘开始。皇帝想到东南赋税繁重，百姓流离，移风易俗，若非公无人可任。公手执缰绳澄清吏治，到任便严厉执法；追问贪官恶吏，也询问平民百姓。暑天不张伞盖，寒天不设帷帐和褥垫；吃的只是苦菜荠菜，饮的是冰镇莼羹。端正自身，率领属吏，贪官成群逃散；放下车舆礼节接见士人，使人懂得尊重道义。吴人喜欢争讼，言辞如剑、唇舌锋利，公只用教化，温和而有条理地劝告。吴俗喜欢巫术，载着鬼神喧叫，公只以正直之道，将土偶投入水边。兴利除弊，刑罚简约而政令公平；积久的浇薄和陋习，一旦恢复淳厚。当时正值皇族子弟受教育，急于借助疑丞；公离开了我们的父母师保。青少年振作干戈和羽籥，勤勉辅导，诗书礼乐，恭敬温文，终于成就才德。圣明的德行所赐宠遇更加频繁，于是升任司空。早晚都谨慎勤勉，心力劳苦疲惫。一旦忽然沉没去世，吴民悲痛号哭，停止市集，停下耕作。公的德业，实在如同阳春，使天下均沾恩泽；南国尤其欣喜。公的节操，像松柏竹子一样，处境穷困而更加坚定，地位显赫便更加伸张。公的立身行事，以忠诚为根本；追求志向、实行义理，把侍奉父母的孝心移来侍奉君主。公的学问和道统，远承关中、闽中；只期望亲身实践，不追求浅陋的声名。【廷灿】我没有才能，承蒙公陶冶造就，使我出生、成长，想要报答却没有办法。如今来这里承当职务，实在是在公的遗泽之下；请不要剪伐，不要毁坏。歌咏称颂仍然新鲜，祭祀礼器和禋祀永远不会磨灭。现在才知道直道正在百姓之中，公的仪范并不遥远，我的惭愧更加深重。在公的祠堂下拜祭，请公神灵来临享用。《祭座主汤潜庵夫子文》。仁和受业门人沈佳。呜呼！道统历经千年，圣人离去，言论湮没；如果没有哲人，谁来继承传播它？只有夫子，汇聚嵩岳的灵秀，继承伊、洛的精微言论，竭力阐明天人之间的奥秘，探究造化的权柄；以一颗心寄托百代文章教化，以一身关系天下百姓和社稷。年少时便考中高等科举，登上显达仕途，不几年却高蹈林泉、退居山林。等到再次出仕接受征召时，在内廷侍奉讲学 讲筵之外，抚治吴地，都显露出他尽忠忘身的节操，成为 圣明君主殷切咨询的对象；后来又接受司空任命，正要被简拔交付重任，哪里料到他竭尽忠诚、劳瘁终身，竟突然在官舍去世。呜呼！夫子的心，光明昭著如青天白日；夫子的品行，和煦如雨后明月、春日温风；夫子的声望，尊严如北斗泰山。他担当道义的勇气，不因个人仕途进退而忧喜，总以一个百姓不能得到安置为耻；不以成就一件善事、获得声名为满足，常以尚未见到大道为惭愧。他约束自身严厉，凛然如秋霜的刚烈，没有一点私欲成为牵累；清澄如长江洗濯，人们不能以私事来干扰他。他待人和蔼，庄严得令人一望便肃然起敬；接近他如同坐在春风之中；言谈有条有理，使人完全能够从中得到满足。因而他谈论学问，总是大中至正，绝无门户之见和异同争执，只以洙泗、濂、洛为正统。他阐述经书，总是审慎地探寻端绪，沉潜涵泳，绝无主观偏私，只以六经、四书为源流。他竭力从事文章，广泛搜求、远承古学，含英咀华，汇集百家精微，足以挽回狂澜，支撑中天。至于教人的方法，以亲身实行作为要务，以涵养真实本心为宗旨，因人施教，务必遵循圣人的成法，而不只是抄袭简册。他的用功细密，暗中修养、默默识见，体察天理；即使面对纷繁接踵的事务，内心也宁静专一，常觉得问心无愧，安然处之。他以象数占验为主；解释《春秋》以经文为准，对《诗》《书》《礼》《乐》都有论述，都是以经解释经，正大详明。日新之学发自心得，不从事对旧说的穿凿附会。《洛学编》已经编成，郡志也有记载，国史的辑录则务求确实核验。至于历法、天文星象、地理以及医卜之书，没有不加以深入辨析并精心钻研的。因此他的德业和事功超越百代，他的大节伟行在人世间光彩显著。至于他在家庭中孝友笃厚，在同僚朋友间诚信有信，在百姓万物间仁慈广被，从幼年到壮年，从贫居到做官，没有一件事不能告诉人、对质于天；即使细微小事、举步行走之间，也能见到祥善之气自然流露。他向善的诚心唯恐赶不上，憎恶邪恶的刚劲仿佛唯恐受到污染。又发自最纯全的本性；若论他遇事明练，有超过程昀、稚圭尚未达到之处；若论立心正大，则可与彦国、君实相并。他志操淡泊，近似诸葛忠武；造诣纯粹，大概合于明道、伊川，这才是真正的

译圣朝名世之人，也是得到儒学先贤传承的人。【佳】承蒙您选拔培育，长久侍奉经帷。您的小儿子准奉命跟从我游学，我惭愧难以报答您的微小恩德。想到将来有机会程门立雪，却还没有穷尽仰望钻研、趋步追随的努力，忽然听到您拄杖而行的讣告，面对山崩木坏般的巨变，竟失声痛哭，无所瞻仰。呜呼！改定谥号的典礼、崇祀的仪式，正等待 上天恩宠降临，赐予谥号和祭祀，使人仰望；我却无从依归，又不能不沉溺于私下临寝门哭悼的悲痛。然而不会被忘记的，是德行不会朽坏，功业不可磨灭，史册将流传久远，能够继承其事业；孝子和贤夫子，也可以在九泉之下浩然含笑。呜呼，尚飨！《汤子遗书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