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沧螺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沧螺集》六巻，明孙作撰。作，字大雅，以字行，一字次知，江阴人。元至正末，避兵于呉。初受张士诚之招，旋去之松江。洪武癸丑，召修日厯，书成，除翰林院编修。以老病乞外，授太平府教授。入为国子助教，寻迁司业。以事废为民，复复官长乐县教谕。作自号东家子，宋濓为作《东家子传》，推挹甚至。《明史·文苑传》附载《陶宗仪传》末。是集凡诗一巻，文五巻。其诗力追黄庭坚，在元季自为别调。集中与陈检校诗有曰：「苏子落笔崩山海，豫章吐句敌山岳。汤汤涛澜絶厓岸，防防木石森剑槊。二子低昂久不下，薮泽遂包防与鳄，至今杂遝呼众賔，谁敢崛强二子角？」吾尤爱豫章。抚巻气先愕，磨牙咋舌熊豹面，以手扪膺来就缚。士如此老，固可佳。不信后来无继作。其宗防灼然可见。然才力不及庭坚之富，镕铸陶冶亦不及庭坚之深。虽颇拔俗，而未能造古。《东家子传》一字不及其诗，葢有微意，非漏略也。至于文则磊落竒伟，而隠有程度，卓然足以自传。《东家子传》谓他人之文，束于理则词不畅，肆于词则理不直。惟作洞瞩千古之上，析之则理胜，辟之则词严，动有据依，皆非臆説。《明史·文苑传》亦称其文醇正典雅云。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沧螺集目录 别集类五【明】
巻一
诗
卷二
序
巻三
记
巻四
书
传
巻五
杂著
巻六
杂著
沧螺集原序
东家子名作，字大雅，官以字行，故一字次知。姓孙氏，世为常之江隂人。自曾大父澂川先生四传至公，而学益大。门人弟子以清尚先生称之，而不名。著书十二篇，号《东家子词》。防闳博，尽古人未发。杂之子书中，益不能辨也。江西饶介之，以才自负，不轻与人。尤喜其书，曰：“公勉成之。”防有识者，奚必后世扬子云哉？至正兵挈家三吴间，尽弃他物，唯载先世藏书两弊簏而已。太尉张士诚闻而廪禄之，卒以母病谢去。用是益贫，然熈怡自若，略不为动。久之，众为买田筑室，家于淞焉。自余在禁林时，已闻其名，而未之识也。洪武癸丑，朝廷议采天下士篹修日歴，以濓与縂裁间，求士于礼部尚书牛谅，谅首以公对，且出其文一编。读之不觉叹曰：“安得与此人比肩一时，以快平生之愿！”与未防，公起自田里，诏与编修入内，因得朝夕相欢。越六月，书奏例除翰林编修官。公独以老病乞外，授太平府儒学教授。三年，选天下学官内任，公复在行。比考春官，廷对皆第一，除国子助教。明年分教中都，又明年召还成均，又明年陞国子司业。前后八载，与公对牀促席，拥炉夜话，皆未若出入禁闼，同宿翰林日最亲且久也。公器宇凝静，似不能言，而通亮过之。与人交，初若秌霜之不可狎，久则如冬曦之不忍去。虽或以是非煽公，惟自切责，终无忤色。平生所得，一出古人文，特余事耳。然亦靳为之，有至数年不获一字者。唯好著书，当劔防之声相应，遇其得意，穷日夜笔砚不辍。家人数诮让之曰：“吾生丁乱离，复忧饥寒，既无益于时，又无闻于后，是岂天所以生余，而余所以事天之心也哉？”其励志不息若此。仆尝窥其成书一二，如鲁斋王公、仁山金公、白云许公诸乡先，正义有未竟，理有未白，公一一析决，不啻亲承曾思之传。洞瞩千古之上，析之则理胜，辟之则辞严，动有据依皆非臆説，此公之学不可及者一也。他人之文，束于理则辞不畅，肆于辞则理不直。惟公折旋蚁封，不失毫发；下上峻坂，如履康庄。此公之文不可及者二也。公负二不可及，乃欲以文藁属余。余谓文之有序，本故旧门生类次成编，志其歳月，非以为文之重轻也。矧公事业文采方壮未老，顾岂菲辞所能賛其万一哉？唯东家子冝有序，又故左丞周公伯温已述于前，独小传缺然未书。余辱在记载，姑摭其概以贻知是书而不知其人者观焉。賛曰：东家子中虚外夷，铲锄城府，虽岩栖谷饮，逰于造物者不能过也。至于折冲造诣，弗茍异同，卓然自成一家，眞士之谔谔者矣。圗説答性难等篇，神采俊发，正气满容。濓洛之外，康成軰有是言。与人言《东家子书》，其醇正似孟轲，其环玮似庄周，其谨严似通书，其峭厉似法言，而又约以六经之渊奥，周以天下之知虑，博大哉仁义之言，斯其为东家氏之学也。吾于公之文亦云。金华宋濂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沧螺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谨案：《沧螺集》六卷，为明代孙作所撰。孙作字大雅，因字行世，另字次知，江阴人。元至正末年避战乱到吴地。起初接受张士诚征召，不久便离开他到松江。洪武癸丑年，朝廷召他修纂《日历》，书成后授翰林院编修。因年老多病请求外任，授太平府教授。入朝任国子助教，不久升司业。因事被罢官为民，后来又复官任长乐县教谕。孙作自号东家子，宋濂为他作《东家子传》，推重赞许到了极点。《明史·文苑传》附载于《陶宗仪传》末尾。这部集子共诗一卷、文五卷。他的诗极力追摹黄庭坚，在元末自成一派。集中有一首赠陈检校的诗说：“苏轼落笔如山海崩裂，豫章吐句足以抗衡山岳。浩荡的波涛冲断山崖，密集的木石森然如剑戟。两位作者高下争持久久不分，山林沼泽于是包容了蛟龙和鳄鱼；直到今天人们杂乱地呼唤众宾，谁敢倔强地与二位争雄？”我尤其喜爱其中写豫章的句子。展开诗卷，气势先使人惊愕；仿佛磨牙咂舌、露出熊豹般的面孔，伸手按住胸膛来接受捆缚。像这样的士人直到老年仍如此，确实可贵。我不相信后来没有继承他的人。由此可清楚看出他的宗旨和风格。然而他的才力不如黄庭坚丰富，熔铸陶冶的功夫也不如黄庭坚深厚。他的诗虽然颇能超拔流俗，却还没有达到古人的境界。《东家子传》一个字也没有涉及他的诗，大概是有深意，并非遗漏。至于他的文章，则磊落奇伟而暗中自有法度，卓然足以自立传世。《东家子传》说，别人的文章拘束于义理，言辞便不流畅；放纵于辞藻，义理便不正直。只有孙作能够洞察千古之上，分析事理时义理胜出，铺陈文辞时语言严整，动辄都有依据，全不是主观臆说。《明史·文苑传》也称他的文章醇厚正大、典雅端庄。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沧螺集》目录，别集类第五，明代。卷一。诗。卷二。序。卷三。记。卷四。书。传。卷五。杂著。卷六。杂著。《沧螺集》原序。东家子名作，字大雅，做官时以字行世，所以另字次知。姓孙，世代是常州、江阴人。自曾祖父澄川先生起，传到孙作已经四代，而学问更加宏大。门人弟子尊称他为清尚先生，不直呼其名。他著书十二篇，名为《东家子词》。内容宏阔博大，尽是古人尚未阐发的道理；把它混在诸子书中，更加无法辨认。江西人饶介一向以才华自负，不轻易与人交往，却特别喜爱他的书，说：“您努力完成它吧。”有见识的人，难道一定要等到后世才有扬雄来称扬吗？至正年间战乱，他携家逃到三吴之间，其他东西全都舍弃，只带着祖先收藏的两只破竹笼书箱。太尉张士诚听说后，供给他俸禄；后来因母亲生病，他终于辞去。由此更加贫困，但仍和乐自得，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过了很久，众人替他买田筑屋，使他在松江安家。我在翰林院时，早已听说他的名声，却还没有认识他。洪武癸丑年，朝廷商议征集天下士人编修《日历》，总裁宋濂和我向礼部尚书牛谅求访人才，牛谅首先推荐孙作，并拿出他的一部文章。读后我不觉叹道：“怎样才能和这个人同时并肩，使我平生的愿望得到满足呢？”话还没有说完，孙作便从田野间被召起，奉诏与我一同任编修，于是能够朝夕相处，彼此欢悦。过了六月，书上奏后，按惯例授予翰林编修官。孙公独自以年老多病请求外任，于是授任太平府儒学教授。三年后，选拔天下学官入朝任职，孙公又在其中。等到参加礼部考试和殿试，都是第一名，授国子助教。第二年分教中都，第三年召回国子监，第四年升为国子司业。前后八年，我和孙公面对面同床促席，围炉夜谈，都不如一同出入宫禁、同宿翰林院的日子最为亲密而长久。孙公气度凝重安静，似乎不善言谈，但他的通达明朗却远胜于此。和人交往，初见时像秋霜一样不可亲近，久处之后却像冬日暖阳，使人舍不得离开。即使有人用是非来煽动他，他也只自我责备，始终没有违逆的神色。他平生的所得，全都来自古人的文章，其他事情不过是余事罢了；然而他也不肯轻易写作，有时几年都写不出一个字。唯独喜欢著书，刀笔之声彼此应和；一旦写得得意，便终日终夜不停止笔墨。家人常常责备他说：“我生在乱离之世，又忧虑饥寒，既不能对当时有所补益，身后又没有声名，这难道是上天生我、而我用来奉事上天的心愿吗？”他这样励志不息。我曾经看到他成书的一两篇，如鲁斋王公、仁山金公、白云许公等乡先贤的著作，凡是正义尚未完成、道理尚未阐明的地方，他都一一分析决断，简直如同亲自承受曾参、子思的传授。他洞察千古之上的道理，分析时义理胜出，铺陈时文辞严整，动辄都有根据，绝不是臆说，这是孙公学问不可企及的第一点。别人的文章拘束于义理，言辞便不流畅；放纵于辞藻，义理便不正直。只有孙公在蚁封般曲折狭窄的道路上转折行走，丝毫不失；上下陡峭的山坡，如同走在平坦大道上。这是孙公文章不可企及的第二点。孙公既有这两种不可企及之处，却想把文稿托付给我。我认为文章加序，本来是故旧门生按次编成文集，用来记载岁月，并不是用来评定文章的高下。何况孙公的事业和文采正当壮盛，尚未老去，哪里是浅薄的辞句所能赞美其万一的呢？只是《东家子》一书应当有序，而过去左丞周公伯温已经写过序，唯独小传还没有写。我有幸参与记载，姑且摘取大概，留给那些知道这部书却不知道其人的人阅读。赞曰：东家子内心充实而外表平和，铲除心中的城府；即使栖息岩谷、饮食泉水，遨游于造物者之间，也没有人能超过他。至于他排难解纷、造诣学问，从不苟且附和或标新立异，卓然自成一家，真是士人中直言不讳的人。《图说》《答性难》等篇，精神文采俊秀焕发，正气充满面容。在濂洛诸儒之外，郑康成一类的人才也有这样的言论。和人谈到《东家子》一书，它的醇厚端正像孟轲，周密奇伟像庄周，谨严像《通书》，峻峭严厉像《法言》，又用六经的深奥义理加以约束，以天下人的见识和思虑加以周备。仁义之言多么博大，这就是东家氏的学问。我对于孙公的文章也这样认为。金华宋濂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