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沧螺集》卷一，明孙作撰。谢马善卿赠送蔬菜。我曾经欣喜于蔬菜的美味，自以为肉食也不过如此。今天早晨牙齿和腮颊之间屡屡咽下，哪里还敢吐掉？吃着精米肥肉的人，谁会认真品评鲜美的野菜？使君可怜我这个人，知道各种大小不同的异味。我本是江南樵夫，生活酸寒，羹汤也不调和；空腹里转动着藜、苋、粗粟和糠。春雨中的韭菜割下嫩苗，秋霜后的菘菜摆满座席；羊蹄制成美味的腌藏菜，蒲菜和细碎的杂菜混在一起；芋头从地底挖出，茭白洗去泥土；木耳三百头，竹笋一万根。早晨从山中厨房取出，晚上煮食，灶上烟火不停。盘中堆满青黄各色蔬菜，入口虽有生涩之感，却怎能不爱？用这些来装点盘中饭食，难道很像您亲自采来的吗？想来您有时亲自蒸煮，或亲自用白盐、葱、橙、红椒等调料佐食；浓醋和香辛料冲破香饭，饭屡次煮熟，隔夜酒的醉意才消而又正觉饥饿。鹅掌推辞不受，鳖裙空自想蜕去。馈赠的食案连着十只坛子，饱食之后我深深感激。咀嚼霜冻的根菜和寒冷的腌菜，三次叹息赞论这奇异的珍品。冰壶般清冷的食物胜过仙家厨房，适口之美使人精神飞扬。天下只有一个东坡，笨拙地被贬后常常困顿。参军种半亩菜，诗句极力嘲笑祝贺。我愚笨，连一分也不能报答，造物主知道我有什么用吗？抱着水瓮没有力气，背着锄头又筋骨疲惫。也想赋诗归田，亲自种百亩稻田。请把您制作蔬菜的方法传给我，用花瓷器皿立即封装。勤于进食而不愧对天地日月，晚间便安心高卧。忆昔。往日长期滞留在外、羁旅行役，今年才辞别渡过长江。早晨霞光晴朗，我俯身靠着栏杆；傍晚细雨中来到窗前。短发梳了一千遍，潜游的鱼儿看见一双。惊魂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梦中枕边仿佛仍有海涛撞击。丘氏故园。魏公的府第和司农的居园，出了东厢房一百多步；两朝的文献、兴盛的子孙、万卷诗书以及兵火旧事，长老都能讲述：这里从前是宰相府，如今只剩下这一处，偏僻地坐落在沧江岸边，仿佛有神灵在护佑。丘氏宗族如今已渺茫，天命的运行无法推测。令人叹息平泉的草木已非昔日，往日显赫的官宦只剩三四代，近来却仍有诏命光辉相照。两座园子何苦还要改造？【丘氏有内园、外园。】松树和桧树被蚂蚁蛀蚀，只有蔬菜和麦子还在；冰壶是亭名。水边栏杆旁鸱鸟窥伺鱼群，芍陂般的稻田里，牛背负着轭。我惭愧没有到来，惊觉十年岁月已过，心中如转云般惘然。亭子正对长江，可以远望；我由此想起儿时。登上假山顶峰，怪石高峻崎岖，森然相对；躺在草地上同归，不禁长叹。灵璧石何年才能到达宫阙之旁？【园中有一块灵璧石，非常秀美挺拔，如今已经收入内苑。】此时金茎承接天上的甘露，东家新亭花满园；珊瑚枝长大，海柏相连。一寸田、一尺地都要用百金购买，赏花一个月，人人争相传说。世间万事无不如此，镂石镌金又哪里值得凭恃？荆丘不到二百年，桃源哪里能有三千岁？文章功业尚且可以遗留，宇宙间的高名终古长存。诸葛亮的隆中草庐，蜀主曾经到访；扬雄的旧宅，西方人仍然知晓。田地荒芜、屋舍空置，却令人感慨激发。我手持锄头再次经过，所见只剩空空四壁，只有南阳和白帝城的遗迹还在。浅薄的人兴起，敬重这些古迹；长歌自己作、自己吟，美酒有钱买到便一定斟饮。有所怀抱，就不要挂念身外之事；留心坐看梅雨时节的连绵雨水。食橄榄。碧云高高，树叶亭亭。雨水敲打，风把枝叶吹披；果子越深藏，越难送入口中。真要寻找幽深的诗句，急忙搜求佳处，已经很难寻到了。送葛倅回金陵。勾漏山中人们传说，旧日葛洪曾在夜深时吹笛；向着江东，海楼隐约，笛声散入金山，寂静的淮水上，月光清亮地悬照着空荡的石垒。昔日骑骢马仰望御史，今日乘副车见到明公。【葛倅的父亲曾任御史。】离别的怀抱相隔万里，像潮水一样急切地追赶；西州的船只乘风而行。夏日与诸友文宴。平生交游遍四海，真正的佳友只有一两个。早年多次结识黄九【黄叔彝】，他艰涩曲折地写出新句，文辞灿烂丰富。晚年又亲近李杜【李可久、杜子才】以及墙东避世的先生【王原吉】。十年厌弃城市中的权势场所，有空便来相过，即使黄昏也要叩开蓬门。太丘有两个好儿子，元方是我所仰慕的【陈希文】。一只半升、腿脚折断的铁锅，白石日夜用来煮食；低头诵读经史，竟不觉得霜月寒苦。今年春天偶然相逢，喜色跃上眉宇。他将跟随老师进入天台，准备续写兴公的赋。我走遍四方，天天与樵夫牧人相伴。三个益友叩门，惊散了床下的尘土。一声呼唤还没有来得及穿衣，第二声呼唤已经来不及穿鞋。起身摆下四席，让李、杜、黄和我入座；彼此敞开心胸交谈，于是忘记了亲友稀少、羁旅孤独。上马时天还未亮，投辖留客直到午后；谈笑亲密如在肘腋之间，行礼跪拜，恭敬地面对酒器和食器。数一数座上宾客，还缺少两位先生的话语。两位先生如今在哪里？江湖遥远，阻隔漫长。缺少他们，仿佛蚕化为蝶，又像蟨兽迷失于駏驉之间。聚会或许还有时候，交情亲密却不在于故旧。凡是这些往日的契合，每每想起便如同共卧听雨。谁知道片刻的欢乐，竟会违背从前的相会？发誓离去却无法挽留，整日徒然伫立远望。脚疮。脚并没有患跛病，只是疮痍疼痛，身体直立也很困难；拄着藤杖行礼跪拜，脚步迟缓，连倒屣迎客也做不到。掀起伤口的皮，才真正看见病处；进堂还要穿袜，愤怒地问这是为什么？空荡的轩中独自躺卧，怀念酒曲；幽僻小径不敢行走，因为害怕蒺藜。俗客来访，一概推辞。喝一杯五积散酒，睡一觉或许就好了。【五积散酒可以治疗湿气。】送杜孝廉前往句容。江东的胜地压倒西浙，句曲山名闻天下而少有同类。林间风起，一只老虎经过；石上月明，两只仙鹤归来。我准备像华阳先生那样裁制白头巾，您则像老莱子一样奉养老亲、身穿斑衣。白日漫长，悬帘之下正是娱乐双亲的地方；小轿穿过稀疏的窗棂，进入翠色深处。《雪桃》二首。从前鲁哀公用黍米来下桃，孔子认为不对。近世用饼来下桃，却没有人觉得不对。于是作两首绝句来感伤这件事。饼可以充饥，黍米可以食用；桃子却像大药一样能使红颜长驻。空腹等待三千年，靠辟谷求仙，什么人不必入山呢？大桃刺口，像刺猬一样；小桃毛多而青硬，连刀也无法下手。端门之外骑在马上，早晨只得烧饼充饥。谁相信人间还要用饼来下桃呢？

译读《丹经》。服食丹药真的可靠吗？丹书全是妄语。想摆脱瓜皮般枯槁的形体，却借助金石来坚固自身。金石本来坚硬，爪发哪里能免于腐朽？有身体便有祸患，这个道理并不难领悟。长生如果确有办法，自古以来有哪位贤人真正长住？传说神仙有五百年寿命，石髓流出青色乳液，服食以后便与天地同寿；千岁还不值得计算，这话真可以验证。王烈如今还在吗？旌阳本是寂静之人，喜好道术的人谁与他为伍？一旦升上青云，千年之后只留下白骨。当他升入仙界时，鸡犬也能一同飞去；为何还要办理棺椁，让牛羊践踏坟丘荒草？下等士人喜欢听闻大道，却闭口厌恶清苦生活。空洞的言语使人惭愧而杂乱，巧妙的辩说只争毫厘。所谋求的身后所得，未见能补益一分。起初我很喜爱这些说法，穷究其理之后，言辞反而更加沮丧。仙人如果确实存在于世间，为什么看不见他们？实在无法明白。客中秋夜。故乡想来已经露水满地，清凉的夜晚正值秋分。月色皎洁，空山寂静，只听见一只雁的叫声。感伤时局而愁苦独处，只好借酒排遣，刚刚有些微醉。南山的豆子已经成熟，什么时候才能亲自耕种呢？为翟守赋诗咏双桧。公馆萧条，百余年间只有这两棵树独存。两棵桧树朝向江边，山川云雨时时与造物相会。风霜暗中扶持着大地，不让蛟龙蜕下的骨骸埋没。赤霄之上必定有凤凰带着雏鸟，醉翁所爱惜的草木也都值得敬重。听说当地人已经把它们画成图了。答谢陈检校寄来的《山谷诗》。苏轼落笔奔涌如海，豫章吐出的诗句足以抗衡山岳。浩荡的波涛冲断崖岸，密集的木石森然如剑戟。两位作者高下争持久久不分，山林沼泽于是包容蛟龙与鳄鱼；直到今天人们杂乱地呼唤众宾，谁敢倔强地与二位争雄？我尤其喜爱豫章。展开诗卷，气势先使人惊愕；磨牙咂舌，露出熊豹般的面孔，伸手按住胸膛接受捆缚。纤细的地方逐一剔抉，难以全部论说；委婉曲折而周密，仿佛周公之礼与郑玄之朴。烟霭稀薄，遮蔽着树林；红白光彩照耀，城郭由此显现。沅江的鳖肋没有登上食盘，青州的蟹胥也只能暗中藏在蟹壳里。洞庭从东南流入无边旷野，两仪的清气会聚于深谷。士人若能这样老去，确实值得赞美，我不相信后来没有继承者。我曾经诵读一遍便回头再看，如同吃橄榄一样回味无穷。经过剑阁，忽然听到冻雨洗刷磨崖，拍掌大笑，赞叹工匠的摹刻。作诗寄给您以致谢；否则就请让我跟从您学习古人传下的旧道。《大堤曲》四首。太阳落下襄阳城，月光照着大堤曲。绣颊像花一样红，含情的江水一片碧绿。您骑着白马来，我骑着青骢离去。背过脸去彼此不相识，两匹马骄傲地嘶鸣着停下。汉水宽阔足以并行两条船，大堤可以容纳两辆车。春风吹拂堤上花朵，却吹不到汉阳津。宜城的竹叶酒，女子数着钱买来。上马时问问儿童，我醉得像山公吗？送徐总管进入杭州。送徐总管入杭。防陵人怀念旧事，将军曾在细柳台阶前；叶子又一次迎来春天。万里北风吹来，归去的鹤已经化仙；十年之后，在西方之地又见到麒麟。卧着听筚篥声，苍茫江水遥远。醉中挥笔，用乌丝栏纸写下新诗；骏马正好陪随丞相身后。竹枝歌声和笛声环绕湖边。切藕。碧绿的藕节、冰凉的藕丝透出淡淡寒意，金色水波初起，便把藕片献上雕花盘。过去曾在太华峰顶见过它，如今却在美人的手掌上看见。菽乳。豆腐本来是汉代淮南王刘安所制作的，只可惜这个名称不雅，我替它改了今天的名字，因此作这首诗。淮南王真是佳士，为求仙而筑高台；八位老者使他恢复童颜，《鸿宝枕中》开启了奇异的方术。他经营斋戒之味，屡次得到真正的奇珍；制成羹汤传给世人，使我想起蓬莱。吃腥荤吃腻了葱韭，这种食物才显出本领。戎菽来自南山，清水洗去浮尘；转身推磨一周，乳汁流入盆罍。大锅中热气腾腾，小孔里汤水回旋；片刻等待晴浪翻涌，便看见雪花般洁白。青盐化为卤液，红蜡冒烟成煤；霍霍磨利昆吾刀，把白玉般的豆腐切成大片。烹煎正合我的口味，不怕老牙被它摧折。蒸豚又有什么用？人乳是圣人所哀怜的。花一万钱也不过同样饱腹，这话绝不是戏谑。寄给淞江陈山人。百年之后仍苦苦追忆高常侍，多病之身又有谁怜惜孟浩然？从前喜欢渡江，如今却不能再渡，只能在空斋中时时翻阅友朋的书信。雨中。江南斗米值三百钱。我抱着饥饿闭门，白天睡觉；被褥拿到市上去卖，不问价格多少；破灶在正午烧火，只冒出湿柴的烟。飞鱼【有序】。暨地的人航海，在黑水洋中捕得飞鱼。它长二寸，颔下两鳍各宽长一寸多，张开后像两只翅膀。海风一起，它便随着波涛飞到船上，像燕雀一样；风停以后便不能入水。我想，爰居这种海鸟也属于这一类吧？庄周所说鲲化为鹏，并不是荒诞之言。因此作一首诗。海在天地之间，万物没有能比它更大；阴阳浩荡地出没其中，造物主穷尽荒远奇异之力，使它足以托浮三座山，仿佛要吞没整个天地。哪里只是日月在其中沐浴，简直还疑心鬼神也会聚集。翻阅经书，查考《山海经》，异族纷纷而琐碎；我有时徘徊其间，脚踏天地之间，感到狭窄。哪里知道商客之辈进入大海，就像进入市场；风昏暗，白浪飞驰，雨势惨淡，黑色海洋奔涌。投掷石块，怒火迸发【海船夜间把东西投入海中，火势如烈火】；咬手指，忧虑船只毁坏【船人见到海怪便咬指，将血滴入海中，海怪才沉没】。飞鱼聚集在桅杆和舵旁，翅尾交错，像珍珠贝类；起初疑心是燕雀翻飞，后来又惊骇像蝗虫坠落。异类因所见稀奇而令人感慨，仿佛从海外拾得枯鱼。三韩笼罩着雨雾，百岛带着风烟。它们像参差的双翰，倾斜着张开两面旗帜。形体虽小而五脏俱全，意气却如鹏鹤；只可惜海若会笑我眼界狭小，竟夸耀这一类东西。我又对海若说：万物形态虽然不同，本性却同出一源；神灵能役使几条巨鱼，鲲、鲸、蛟、鳄、鳄鲛等，智力虽能兴云布雨，肉大又有什么值得称道？龙门万鱼跃过，这种翅膀正是我所喜爱的。送人前往宣城。送客人到宣城郡，吟诗追忆当地风物。雪白的肌肤如银杏之白，火红的面颊如木瓜之红。楚殿荒凉地坐落在山中，澄澈的江水从树间流出。您侍奉双亲，任职三年；我这个朋友同您共饮一樽酒。次韵大年弟在船中寄来的诗。半生穿着蜡屐，却辜负了清雅的游赏；两脚走遍并州，又回到故州。铁笛吹得云气惊动，仿佛就在昨夜；江云隔着面容，如今已经三秋。约潘元龙游惠山。锡谷名泉号称天下第二，江水自来就胜过山中之水。中泠泉在天边，隔着苍茫烟雾；九龙泉在眼前，实在令人喜爱。我梦见来到这里照看眉须，包着茶叶煎煮，带着绿珠般的茶叶和老僧。老僧须发稀疏，清妙而瘦削，忽然来为我说禅。我盘腿坐下，三生缘分难道不是旧日定下的法缘吗？明日买船，立即下闸。和您一起头戴乌纱帽，来到野岸春洲，那里有晴日下的鸭群。带惠泉回来，邀请诸友品茶。江南和浙江的山都可亲可爱，泽北的惠泉从前曾进入我的梦中。昔年在具区望着洗脚，船头几经曲折，劳烦人遮挡送行。高雅的兴致多次与此山约期，船却不能顶风冒雨而行；老天爷忌恨人，像忌恨疾病一样阻拦。十年想去，事情总是长久违背心愿。昨夜拄着杖走入林谷，画舫载回惠泉，足足胜过百斛；拿来倒入龙堂的明月珠，共同试饮蛇坑的小苍玉茶。故人谈笑，口若悬河；舌根干涩，才知道又能怎么办。这泉和这茶都不容易得到，慢慢饮、慢慢煎，也足以消磨时光。人间酒肉谁不嫌它们腥臭？我品味此泉，竟使他们闭口。身体像瓠壶经过沸汤，千万谨慎，不要把它同方士所传的不朽之术混为一谈。石菖蒲。

译清晨露水飞落，刚刚湿润春日的嫩苗；剪去之后又会重新生长。静静怜爱它千叶纤瘦，幽幽喜欢它一峰横斜。浓郁的青色使人眼明，青青的姿态别有一种奇物之情。如果安期生可以等待，我也愿意扫除黄精，随他求仙。九日。南国炎热潮湿的暑气刚刚消退，楚江凄清，又使人惊觉秋天到来。轻霜尚未击破千株菊花，高浪之间偶然登上百尺高楼。陶渊明辞官并不是为了酒，海翁没有同伴却不忘鸥鸟。不要忧愁短日催促长夜，姑且欣赏清酒映照黑发。识字。文章不能用于经世，识字反而长期忍受饥饿，使七尺之躯愧对这一只鸱夷。哪里如同不读书，买头牛背着锄头犁田？六经垂下光辉，九条大道平坦通达；西北的天门敞开，通达的人才能登上去。儒生戴着儒冠站在门下，难道还要问他是谁？凤凰雏鸟生来不凡，三天便希望高飞；蓬间斑鸠目光短浅，直到老死也安于卑微。两只鸟各自适合自己的本性，我正要决定如何施展它们。斑鸠啊斑鸠，你不要笑我。朝阳之时自会有凤凰来仪，一举便栖息于万里青云。你这只斑鸠虽然老了，哪里知道呢？舟泊吴江，呈给防上人。松陵桥畔，太湖之前，斜阳照着青枫，我把客船系住。伸长脖子数着，花鸭纷乱；含情深深惭愧，白鸥却贤雅。千盏灯照亮庾岭，传说佛法无尽；在曹溪住一夜，觉得自己与佛有缘。稍等月明风细，趁酒意成熟，躺着吹箫弄管，学那坡仙。萤火。雨中的萤火，看起来仿佛不会熄灭；进入人家门户，悄悄飞行，想要接近人。槐市里的书生，满案都是经书，微弱的光芒正等着你来延续鸡鸣时分的晨光。放萤。一室琴书，露水打湿竹子，清凉宜人。小窗深深掩闭，我坐在方床上。戏意寻找萤火，看它奇异的光晕。忽然看见丹良【萤火虫又名丹良，见《大戴礼》】，谁记录过这种异物？它知道躲避马匹。我怜惜这微小的生命，解开禁闭让它升入堂中。白发之人喜爱陪伴读书帷帐中的客人，苦守节操，正适合与弟子般的人同行。酬答蒋逸人连日观花之会。金沙照亮座席，笛声中花朵开放。青春年华两次来到，都是为了赏花。红妆女子初次出现，仿佛三千根手指；锦绣重新铺陈，仿佛堆成一万座。细雨如流动的彩霞，移坐到曲折栏杆旁；东风吹来，落日下坐在平坦的台面。深红浅白的花朵，都各自合乎情意。醉后题写诗篇，记下这一回游赏。喜晴。推开枕头时睡意还未醒，暖汤已经叫我沐浴。朝阳明亮，瓦沟里夜雨汇满，山涧和深谷都被填满。出门正向东望，青山环绕茅屋；林木浓郁，云气如练，绿色仿佛千丈白绢缠绕着这两只鞋。山色刚刚洗净，像眉毛和发髻；我也放开耳目，欣然想推开胸怀拥抱它。牛犍和小牛充满生机，安静本来就很美。世事令人苦于局促，东野有薄田，我的手还没有碰过耒耜。哪里有闲暇煮石饮溪水？来往散愁一番，免得再被酒糟和麴牵累。得到这样的机会已经很多，便把这些话写在文牍上。大年在雨中寄来两首绝句，因而依韵奉和。十年青春都伴着游历，没有田地，怎敢羡慕归隐休息？梦醒后读完凄清的诗句，正像彭城秋日的风雨。笔端储藏着江浪、云烟，喜爱你的新诗，字字都能流传。告诉你，我作客的心中没有一件事，只是每天凭着花鸟的声音呼唤自己春日入眠。沙上。百年难遇的神奇之物，竟然会出现在这偏远人村。江浪汹涌，江水翻腾；屋旁沙岸崩塌，树根咬住门户。芋头从地底锄出，鹿角般的水痕长在溪边。开天辟地本是上天的意旨，茫茫无边，只令人遗憾地吐纳吞吐。莫抵西郊。白日中云气崩散，暮色微暗。柴车独自来到，却没有叩开高门；喝了十杯酒而酩酊大醉，漂泊之家更加浓重地沉醉。五年离别，笑看客衣。瑟瑟雨声渐渐密集，沉沉更漏之中夜声依旧稀疏。天明便要分别，愁绪哪里有尽头？四壁凄凉，万事都违背心愿。元夕寄梁先辈二首。碧沙官渡旁，柳枝摇动着新意。灯火虽然萧条，却没有辜负春天。谁说黄昏便先关门闭户？天街上的雪色，反而更加宜人。打开门户，微弱的天光照见满窗白雪；空堂中睡息深沉，仿佛海涛撞击。照亮人的只有梅花开放，我自己洗净双手，品尝春天酿成的两缸美酒。入秋。今天早晨江浦昏暗，昨夜秋风清冷。山川颜色没有改变，雾雨中【缺字】轻轻飞落。出仕或退处妨碍我的道路，崎岖险阻中看见万物的情态。系舟停泊，想起范蠡；越王城遥远而绵长。《沧螺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

译《沧螺集》卷二，明孙作撰。《游采石诗序》。我任姑孰文学掾的九月，才开始读《太平图经》，读到其中所收峨眉、牛渚的赋诗歌咏，便想亲自到那里一游。恰好有宋公子昭、陈君宗礼、向君子南三位客人，欣然愿意同行。采石逓运官李振文又乘小船前来迎接。于是我们四人沿城向西，经过姑溪河，不到一舍便到达采石。当时已经过了中午，便把船停在水府祠下，远望华光阁，攀着藤萝登上去，俯视可见层层叠叠的滩石；烟雾中的渔网和小船，鸥鸟飞翔、鹭鸟聚集，宛如惠崇所画的洞庭小景。上到观澜处，又登蛾眉山，地势越高，看得越远。长江蜿蜒流出天门山，直冲高低之间，气势愤怒如万马从西方奔来，逼临坚城；直到箭尽石穷，魂消气沮，不得已向东转折，然后才浩浩荡荡、汨汨流向安稳的水道。韩南涧所说“倚天绝壁，直下千尺”，大概就是此地。天门山就是东西梁山，远望隐约像修长的眉毛浮在空中，所以高处名为蛾眉。山前有一片洲，横亘四十里；到了蛾眉山以东，江水重新合为一片，弥漫浩渺，气势超过天门。当天天空微阴，潮水已经退落，江水从西面冲激；礁石忽隐忽现，像古代的【缺字】，像高耸的牙齿，像伏卧的鼍，像暴怒的蛤蟆；浅处足以击碎小船，深处则无法测量。世间传说水下有水府，晋代温峤曾在这里驱除水怪，这种说法或许有道理。观澜处下方的浅滩中，又有会发声的石头。有人说是水冲击石头发出声音，铿锵清越，如同石钟。亭子自从遭受兵火后，再也没有遗址，只剩荆棘草莽、苍烟落日，几乎令人无法抒怀。子昭作诗一首，我已经依韵作和，又和了南涧的《霜天晓角》词，回来住在李振文家。第二天拜谒太白墓，作成长篇诗句；于是来到大江边向北眺望，和城一带太阳已经升高。中午，诸生张谨又乘船停在岸边邀请我们，蛾眉山座中有几位客人，都买酒喝醉并赋诗。我又作《西江月》二阕，歌唱它们来助酒兴。不久夕阳返照映入江中，水波全都赤红；微风不起，暮色黯淡，众客这才兴尽而归。考察采石这个地方，自古就是交通要冲、军事重镇和山河险要之处。天下太平时，商船货舶东西往来万里，货物钱财像河流一样汇聚；南北分裂时，兵戈战舰堆积如山，尸骨遍地。因此此地的兴废，大体总是与天命的运行相互离合。战乱兴起二十多年，百姓房屋荡然、流离失所；后来才看到天下一家，蛮夷互通道路，翻山渡海，几乎没有一天中断，百姓才渐渐像病后起身、蛰虫苏醒一样恢复过来。虽然江山的胜景一如往昔，但经过这里的人仍不免茫然沉思、惨然悲伤、怅惘而生感慨。因此我把各位士大夫的作品和自己所作的诗词汇集在一起，合成一册，以便观览；又记下当时所看到的遗迹，用序文置于卷首，使后人能够考察岁月的迁变流逝。时为洪武甲寅年冬十月某日作序。《送童子阳序》。婺州人童子阳游历京师，经过江阴，寄宿在故友任子羽家。正月二日，我在君山山顶遇见他，握手交谈，慷慨地眺望长江，评论古今人物。第二天他到我舍中来，我们更加欢洽。他将要出发，请我作序，我推辞不作。童子阳说：“我把您当作能够实行的人来等待。”我说：“您没有听说过大海边的故事吗？有一种鱼叫鳣，有一种虫叫虾。虾的眼睛，正好是由虾来作的。鳣在泥中，看见虾潜入水中的迅疾，以为它具有神异之能，便问道：‘您虽然神异，难道不能挟持我到东海深处吗？’虾笑道：‘我只是顺应外物才显得神异，我又怎么能真正神异呢？’我才愚钝鄙陋而任性妄为，学问不足以保护自己，德行不足以施及他人；而您来请求我作序，又岂不是和鳣以为虾神异相类似吗？虽然如此，我将要向您谈谈阳侯的神异：在沙泥中洗濯鳞鳍，跃然跳到波涛之上，使鳣以为我是神异的。”童子阳年少时便以文学负有声名，广泛通晓医药方术、阴阳之学以及老子、佛教的书籍。他的声名和实学足以使自己显达，并不取决于文章言辞的轻重。然而我喜欢他能够不自我矜重，反而向我请教，所以姑且顺从他的请求，为他作序。《送嘉兴路总管陈公序》。三代的政治再也看不到了。两汉奉行宽仁之政的官吏，差不多还可以称许，因为仍有古人治理天下的意思。有人因为他们的传记没有详细记载、功绩不够显著而轻视他们，这并不是深知太史公的深微见识和当时贤君与宰相共同施政之道的人。如今称官吏为循吏，不称能吏；称廉吏，为什么呢？因为有才能却不廉洁，便成为酷吏；廉洁而没有才能，不过是良吏罢了。酷吏如汉代郅都是这样，良吏如鲁公绰是这样。若把郅都的才能辅以德行，把公绰的廉洁增以才干，依循事理而行，不凭私意妄为，只顺应事物本身而止，不被具体事务拘滞，这才配称循吏，才当得起太史公的笔墨吧？从前何武任官，没有显赫的名声，但离任以后，人们常常思念他。张堪任郡守时，百姓歌唱道：“桑树没有旁枝，麦穗长出两岔；张君治理政事，快乐得不可支撑。”普通人在没有事情时，不知道快乐是什么；等到遭逢变故、身处患难，才知道先前那种处于极顺境中的安然、处于极和谐中的温暖十分难得。并且在忧愁悲辛之中，一旦能够放下肩背上的负担，疲惫地躺到床席上，做一个甘美的梦，即使身处宫廷、听着轩悬之乐，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种快乐。那两个人的政绩，又有什么不同呢？百姓有的在事后思念，有的在当时快乐，本来是因为遭遇不同，而先后所处的变化不同罢了。唯独后世不是这样：没有显赫名声的官吏便被认为无能，桑树有旁枝、麦穗长两岔又能补益什么？政事因此一概迎合上级意旨，故意树立威严界限，急于征收赋税，苛察细小过错，于是两汉忠厚的风气便完全断绝了。浚仪人陈公任嘉禾太守，后来调任江浙；他在郡府任职时，那里有百姓歌咏麦秀，离任之后百姓又像口渴一样思念他。百姓的歌谣有时还可以勉强作成，但离任后仍不能忘怀，难道只凭声音、笑容和相貌就能做到吗？况且古代治理政事的人，只具备其中一项，天下后世便称颂思念至今；何况陈公兼有两项，百姓和士人难道会在当时不知他的恩惠和德行吗？因此我采录张堪的歌谣作为韵脚，抒发对何武的思念而作诗，用来庆幸人间仍有忠厚的风俗，也使人不忘陈公的恩泽。

译赠笔生张防序 昌黎韩愈曾作《毛颖传》，说毛颖是中山人。这里的中山并非晋地，而是唐代宣州的中山。宣州自唐代以来就以盛产名笔著称，其中又以诸葛氏最为精良。诸葛氏曾派他的儿子把笔送给柳诚县，并且告诉儿子说：“柳学士擅长书法，应当把这支笔留下；不然，就把普通的笔给他。”后来柳诚县果然认为这支笔不适用，另外索取别的笔。他的儿子不明白其中原因，诸葛氏告诉他说：“先前进献的那支笔，不是二王那样的书法家就不能使用。”柳诚县是一代书法名家，却不知道诸葛氏的用意。诸葛氏制笔的技艺，竟能胜过柳诚县的书法，可见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并不常有。国初，这种制笔方法流传到吴兴，自冯应科、陆颖等最先得到赵文敏的赏识以后，宣州的笔才渐渐无人知晓。我曾经想过：宣州的笔为什么会胜过湖州的笔？湖州的制笔工匠有不能说明这一点的，大概是没有读过韦续论笔的著作。它的制法，是取崇山绝壁中的兔毛，在八、九月间采收。兔毫长一寸，笔管长五寸，以锋毫齐整、腰部强劲为上品。大体说来，岩石陡峭险绝，兔子在其间上下奔突，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毫毛上。到了八、九月霜降草枯之时，兔子耸身弓背来抵御寒冷，力量就更加刚劲。宣州、湖州又都是山地郡县，兔毛容易聚集，所以家家都有这种产业，而各家产业中又都有专门的工匠。至于制笔用心的奥妙，笔锋齐整并不难，难的是笔腰强劲。笔锋齐整的笔，往往不能强劲；笔腰强劲的笔，又有不能齐整的。即使赵文敏使用冯应科、陆颖制的笔，也只是得到锋毫齐整的，难以得到腰部强劲的。我虽然不擅长书法，却私下里明白其中的缘故，因此知道韦续所说并没有错。吴兴的陆用之精于制笔，并不在冯颖之下；他迁居娄江后，把制笔技艺传给外甥顾秀岩。顾秀岩又传给外甥张防，世代相传的笔法，仿佛出自同一人之手。自从漳州、泉州以及广海的商船来到吴地，把船停在岸下，用百金购买这种笔，几乎没有一年间断过。即使松江的士大夫想求取这种笔，也不必再远行百里，几案之下就可以得到。张生谈论笔的优劣，分析得极为周详深入，我这才认识到这些道理。吴郡学宫几次请求我写文章，当时正忙于编次有关书法的文字，没有空闲。后来我回到松江，他们的请求更加坚决，所以写下这篇序，以扩大士君子对这件事的了解，也感叹真正有见识的人实在太少。《卓锡泉诗序》我十九岁时，跟随先父游览定山普照塔院，恰逢虎跑泉涌出，远近的人都赶来庆贺，观看的人像围墙一样密集。当时长老音公无闻担任住持，先父回头对我说：“小子，你记住这件事，不到十年，这里还应当有泉水，并且会从它旁边涌出。”我问：“您怎么知道？”先父说：“培育德行的人，万物一定会归附他。依我看来，音公是有德之人，大概泉水将要涌出以助成他的德行吧。”至正己丑年，恰好十年，音公建成方丈室并举行落成礼，东北窗下忽然有泉水从地中喷出，水势浩大，味甘而清洁，每天可供百人饮用。泉水清澈得可以照见眉须，滋润得可以惠及草木。音公于是引水向南，注入方池，题名为“卓锡”。先辈葛云老征求我写序记述此事，并且汇集诗篇来赞美它。我起身叹息说：“先父十年前的话应验了！他活着时没有得到这句话的应验，如今即使在冥冥之中有知，我又怎敢推辞写序呢？”谨按郡志记载，暨阳山共有三十四座，定山位于其中脊，售覆山覆盖它的背部，贪敔山像翅膀一样位于它的两侧，山势高厚，深沉蓄积，形势力量都汇聚到这里。泉水从山的胸部涌出，像两乳一样，所以虎跑泉又名玉乳泉。自余君黄、由里等山，都号称秀美杰出，却没有泉水涌出，只有定山特别有两道山脉。泉水之所以能帮助有德之人，想来原因就在这里吧？不然，泉水如果不幸涌出在荒山草棘之间，受到男女洗濯的污辱，被牛马饮用，淹没在农夫、樵夫所留下的污秽残滓中，不能为人所拥有，那么又有谁能够禁止这种情形呢？所以天下万物，一定要得到适宜的处所才能长久，一定要托付给适当的人才能流传。牛山的树木被牛羊砍啃，并不是树木不美；栎社树长得洁净高大，粗达百围，而人们不敢窥伺，也不是树木的天性特别不同，只是所处环境使它如此。世上有人舍弃自己所爱之物来赠给别人，并不是爱得不深，而是因为天下万物本来无心于据为己有，反而才能真正保有它们。把它的存在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上，并不是它本身不足以流传，而是只有无意于流传，才可能流传久远。泉水从山中涌出，虽然泉水不能自己占有自己，但把它交给道人、方士往来共同享用，它的存在就不会有弊害。把它托付给人，并不是有意求其流传；但因为文人才士把它写在文章中，形诸口头，吟咏成诗，它的流传就可以不朽。既然万物尚且不能自己拥有自己，必须托付给人，更何况拿自己不能拥有的东西来依恃，以求它流传久远呢？记得从前我曾走在定山北面，泉水流过竹林松柏之间，我曾跟一两位僧人在泉旁休息饮水，如今不过相隔几天罢了，可我奔波于东西两地，这种快乐已经渺不可得。将来有一天我乘轿进山，问起卓锡泉，不知是否还会有僧人指给我看；那时我将把先父的话告诉众人，刻在山中，并且对泉水说：“我的先父等你已经很久了！” 于是把它改名为“孙公泉”。《邯郸枕序》下棋、博戏一类的游戏，耗费时日，玩物丧志，本来不是士大夫幽静闲适的乐趣；但圣人并不废弃它们，说明这些事物也可以姑且寄托心意。即使如此，古代创制这些游戏的人，难道只是无缘无故地创制吗？他们任意创作而不苟且，最终一定归于道；知道投壶的正道，也明白弹琴的禁忌。邪曲之歌可以陶养性情，舞蹈可以疏导血脉。今天人们所谓的嬉戏，正是古人所谓的妙道。当人们沉潜委顿在仁义礼乐之中，忽然驰骛于使心情畅快、意趣适宜的事情上，便会随着个人智力的高下，各自领悟其中道理的浅深。譬如承蜩的佝偻者、斫轮的木匠、宰牛的庖丁、踩踏牲畜的屠夫，他们的技艺达到神妙境界，哪一样不是道所寄存之处呢？我对下棋、博戏没有什么深刻的领悟，但对于成败得失的规律、进退存亡的道理，以及天机隐微、智巧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常常想把它们略微寄托在燕笑之间，使人茫然思索而又惘然惊悟：那些看似不可能得到的，偶然竟能得到；那些似乎必然可以得到的，却往往不能得到。由此触动一件事而悟到另一件事，也许可以成为懂得知足、知止的一种帮助。因此，我利用游艺之余、燕私闲暇，玩味《河图》《洛书》的文字，极力探究天地的奥妙，依据自然的数理，创制了角棋的规则。“角”的意思就是比较，争较胜负，所以命名为“角”。又在四角分别布置四座营垒，得到一个角的人获胜，所以也叫作“角”。事情本来不足以包容全部道理，规则本来不足以穷尽大道；然而应当实行的道理就一定实行，命中注定不能强求的事情就不去强求，那么世上那些放纵欲望、急躁冒进而侥幸求成，贪图所得、把事情办坏却仍不停止的人，都可以鄙视了。于是我把这种方法编成棋谱，命名为《邯郸枕》。至正甲午二月某日序。

译《送淮南省掾梅择之序》国家把扬州一带置于长江南北之间，南部隶属浙西，北部隶属河南，土地绵延千里，鱼、盐、稻米的利益在东南地区最为丰厚，成为天下的府库，这种情形大约已有近百年了。太平时期，从杭州到汴梁，水陆二千里，像游走乡里、进入厅堂内室、安卧寝室一样自在；行路的人仿佛在家中，停留的人仿佛在门内，行囊没有携带粮食的忧虑，庞大的军队也没有夜间犬吠般的警报，只需以强大的藩镇和屏障坐镇，使雅俗各安其位罢了。掾官虽然只是平庸之人，但冠帽的高耸、仪表的美好，已经足以称为有才了。等到仓促之间实际掌管旧郡、列为一镇，州守如同宰相，才俊奔走，贤能智慧之人一同任用，而掾官这个职位，才开始难以选择人选。淮南行省最初设置在广陵，是为了防守淮西；后来又设置在吴下，是为了控制淮东的藩镇。掾官坐在府署幕府之中，对上要参与筹划朝廷谋略，在宴席上折冲樽俎；对下则要管理户籍、鞭刑、赋税计算，调发征收运输，文书堆积充满，日日忙得没有空闲。只有奇才和卓越谋略，才能勉强胜任。因此守臣、相臣征辟任用掾官，往往不把员额多少当作标准，而把用人本身看作成败关键。自从战事兴起以来，由郡府幕官中选取兼任此职的，像照磨梅君择之这样的人，大概只有一两位。这种职位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何况掾官才能的高下，不仅关系到一镇事务的通畅或阻滞，甚至还关系到百姓生计的利益或弊病。为什么呢？从前向百姓征收赋税很轻，如今向百姓征敛很重；从前征发百姓服役很少，如今使百姓劳作很多；从前号令出自州府，如今各种事务都由政府裁决。掾官如果不是合适的人，百司就无法仰承办理；百司无法仰承办理，百姓的苦害又凭什么向上申诉呢？我担心病根已经深入内部，却把外表强盛当作没有忧患。然而我为梅君此行感到欣喜：他由州县升入行省官署，从一郡而周行一国，报答宰相的知遇，尽力消除疲困百姓的疾苦，使困顿的民众得到苏息，除了今天，还能寄望于谁呢？同僚徐子祥采集歌诗，编成一篇，请我写几句话来壮行，因此我特意说出先前所担忧的事情，把它作为今天的喜事来讲。《沧螺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沧螺集》卷三，明代孙作撰：《太平府当涂县重建庙学记》县邑设有学校，学校设有庙，这是礼制。学校和庙因战乱毁坏，是时势所致。毁坏后又兴建，如果没有特别超过旧制，本来不必记载，这是通常的情况；兴建后更加奢美，胜过从前，难道不应记载吗？如果不记载，只怕不能劝勉后来者。考察姑孰县，是当涂旧县中的三个县之一，政务繁剧，不能与其他县等同。再加上事务繁多，教化松弛，风俗鄙陋，渐渐成了习以为常的状态。如今圣天子兴起，统一四海，使万邦安宁。过了四年，大规模考论任用官员，以儒学培养人才，以学校宣扬皇上的德意，仍然人人战战兢兢，认为这件事很艰难。第二年冬天，永平王公俊来到这里任县令。刚到任，首先召见并推进百姓，询问学校所在，众人都推说不知道；问身边的官吏，官吏彼此相顾惊愕，传达询问其他人，也同样回答不知。王公说：“百姓不知道有学校，怎么能够知道道理呢？”于是铲除弊害、揭发贪赃，公开表明自己不取不义之财。不久，又向他们显示自己办事不偏不倚。一年以后，百姓安然接受教化。王公说：“可以了。”于是召集父老，端正笏板，斋戒净心，下令说：“唉，你们上前来。你们知道有父子关系吗？”众人回答：“知道。”“知道有君臣关系吗？”回答：“知道。”“知道君臣各尽其道、父子各尽其亲的道理从哪里来吗？”回答：“不知道。”王公起身站立，用手加额说：“这就是我们夫子的教诲。教诲就如同天，天可以忘记吗？” 我曾经敬爱、仰望、尊重、畏惧它，就像敬爱父母、神明、日月、雷霆一样。人如果不知道有父母、神明、日月、雷霆，不过是狂妄愚昧、耳聋眼瞎罢了。如今让你们去掉狂妄愚昧和聋瞽，来遵奉圣人的教诲，可以吗？”众人说：“好，哪敢不听从命令！”于是选择吉日，率领父老子弟，来到距行春门不到百步的地方，选择空地，辨明方位，确定正殿位置，召集工匠，准备材料，把低洼狭窄、积水深陷的地方改造成高敞明爽之地，得到若干亩土地。礼殿、讲堂、门廊、斋舍、厨房，依次建成。四周筑墙环绕池水，设置圃地供饮酒射礼，塑画先师容貌，依礼排列先贤神位，丹漆、黑漆、白垩相间，金碧辉煌，雕饰华美，巍峨明丽，磨砺严密坚实。即使几代封君的居所，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又选拔郡中士人来担任教师主持其事。学生纷纷聚集，弦歌诵读之声直到天亮。经过两年，庙与学校一同建成，聚集全郡人士，在大殿拜谒并举行释菜礼，百姓围观，啧啧称叹从未见过这样的盛事。恰逢诏令郡县建立乡学，设置弟子员，儿童少年由大人牵着扶着，百姓欢快地赶来，登记入学的总共达一千人。不满一个月，学生们便戴冠着带，步履匆忙而又昂首端庄，学校和教化一同焕然一新。君子认为其中仿佛有神灵相助。唉！事情做成的难易在于人，成就事情的难易在于天。假使做事的人没有把困难全部承担下来，那么事情本来就不会获得如此容易的成功。由人去做是这样，由天来成就又是那样。把这些写下来以劝勉后来者，是很合宜的。王公字用章，精明敏捷，廉洁勤勉，事情无论大小，都能在谈笑间处理，官吏畏惧他，百姓服从他。兴办学校只是其中一件事。这次工程所需费用，估计王公的俸禄有将近一半投入其中。学教谕吴昭训、▯刘会、李炳在左右协助他。乡里士人于子中负责经营此事，学校原先在行春门外。洪武庚戌年，才开始改选这里作为校址，大概这里原是宋代的尉司。

译《杞菊轩记》赵郡苏先生避乱来到这里以后，吴地士大夫争相登门拜访，于是修建轩舍来招待宾客，四周种植枸杞和甘菊，已经题写了匾额，又嘱托我为它写文章。按杞、菊是两类植物，杞就是今天的枸杞，菊就是今天的甘菊，而菊的种类尤其多。其他如马蔺称为紫菊，瞿麦称为大菊，旋覆花称为艾菊，确实都因为名中有“菊”字而被混杂食用，其中的危害甚至有杀人的惨祸。有人说，只有真正的甘菊可以延年益寿，功效与枸杞相同，那么真正的菊就是甘菊。世人用它的嫩芽煮羹，用它的花入药，本草也说服食它可以使身体轻健、延年益寿。自从天随子采摘它来供奉在杯盘之中，这两种东西才开始变得珍贵；但它们的味道仍然只是略低于肉食。到了东坡先生任胶西太守时，斋厨空空，无法忍受这种困苦，每天沿着荒废的园圃寻找枸杞、甘菊来吃，摸着肚子笑，于是它们的用途几乎可以和谷粟相比了。凡是对人有益、适合口味的东西，如果不幸没有受到贤士君子的赏识，即使是猩猩唇、豹子胎，味道也会像腊毒一样；而椒、兰、桂、蕙也会降到茨草荆棘之下，更何况只是枸杞和甘菊呢？所以士人的议论难以违犯，即使郑子产这样贤能的人、曹孟德这样奸诈的人，最终也不敢因为个人声望而废弃清正的舆论。更严重时，平民士人也能掌握取舍褒贬，确定国家的是非标准，从而关系到国家安危。这样看来，事物的贵贱，难道不正是以人们对它的弃置或推举作为轻重标准吗？先生对人物无论贵贱大小，都能采择并成就；从他口中说出的见解，和天随子、东坡的文采见识相比，即使涉及一草一木，也都合乎公正的是非判断，从不妄加褒贬。如今又考察他的嗜好，把他列在两位贤人之间，然后才知道先前与他们相同的地方，更加相信并没有错。我居住在秀州南湖，天天和二三位朋友诵读《杞菊赋》，用来忘掉肉味，已经很久了。近几年田地歉收，今年春天农民只能吃麦叶，也许这是上天显露珍奇之物来帮助百姓，而神灵的功效，将不必等到洗髓伐毛以后才显现吧。于是再次为它写下这篇记。先生名大年，字昌龄。《大雅堂记》至正【缺】年冬天，浙省左丞蒋公居住在吴地时，在私宅西面建了一座堂，命名为“大雅堂”，并且请求我记述其中的意义。我认为，六经用来成为文章的道理，就像日月的光辉、星辰的错落排列、山岳河海的流动与耸立、烟云草木的变化；它们从未有意作文，而天下的文章最终没有能够超过它们的，这就是所谓文章的最高境界。三百篇诗又是文章的最高境界。书中的政事、易中的阴阳、礼中的名物、春秋中的褒贬，并不是文辞不足；然而它们出自口中，形成声音，协调于律吕，传布在金石之间，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都不如诗歌那样微妙而深奥。至于诗体有大小，语言有浅深，又可以由此辨别君子与小人。如今蒋公具有广大光明的器度、英伟卓越的才能，身居显达通贵之位，成为当时著名的卿相；他的德行显现在政教设施中，文章显现在功业事业上，已经不愧于古人。而他在闲暇清谈、思考之余，把自己的堂命名为“大雅”，难道会没有原因吗？我曾私下考察三代培养人才的情形：乘车时有旅贲之士规谏，朝廷就位时有官师陈典，倚靠几案时有诵训之谏，居寝时有瞽者的箴言，临事时有瞽史的规诫，宴居时有乐师的诵诗。因此德业的成就，不达到圣贤境界就不停止。如今这些制度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酒杯、食器、剑、鼎上的铭文，用来早晚警戒自己。然而秦汉以来，鼎彝上的铭文以及坚固的金石文字，已经被炉锤熔铸，消散如冷风。所以，一个举步、一个抬眼，都要警觉谨慎地思考，诚恳地坚守操守；于是才有宫室、门户上的铭文，用来保存戒惧告诫，大概是想稍稍接近三代遗留下来的盛美风范。可是蒋公的堂不雕琢、不华丽，质朴素雅，制度简朴；本来若不是“大雅”这个名称，便不足以美称此堂，而“大雅”这个名称的意义，如果不是蒋公，也哪里足以与堂相称呢？从前周朝盛盛之时，君臣之间一心同德，并没有什么弊病；但仍然采集诗歌来观察民俗、考察政事，并把它称为“风”。“风”的意思是讽谏，不在官师那里专门施行，不列入专门技艺之中，不直接揭露，也不肆意讥刺，而是防止过失、婉转譬喻；风感染万物，却使万物不知道自己受到了感染，这就是平民对上位者的表达。至于大臣则不是这样。在朝会、大享的时候，君主对臣下不只是要听他的政绩，还要探究他的言语；不只是探究他的言语，还要观察他的志向。所以诗歌到了《大雅》，音节简约，所陈述的义理高远，不谄媚、不阿谀，没有抑扬揣摩、曲折迎合的痕迹，只有直道正言的平易，这正是大臣侍奉君主的忠诚。既然如此，那么从这里取义，难道不是因为蒋公身居大臣之位，言语如同《大雅》吗？如果认为并非如此，那就会像这座堂一样。否则，不雕饰椽头，不华美梁栋，只凭“大雅”二字来命名，并为这座堂作记，我恐怕并不符合蒋公的志意。我曾有幸登临蒋公的堂，观看《大雅·抑》篇的戒诫，聆听《大雅·琴》篇的乐调，于是知道他所表达的志向十分审慎。回来以后，便陈述这些直率的言辞，以阐发这座堂的意义。

译《墨竹记》嘉禾人吴镇，字仲珪，擅长画山水、竹木，达到极其精妙的境界，他的水平不在许道宁、文与可之下。文与可用竹子的名声掩盖了自己的画名，仲珪则用绘画的名声掩盖了自己的竹画。近世画家，除吴中赵文敏父子以外，仲珪属于他们这一流派中仅次的一人。仲珪作画，世人没有贬低的议论，只有谈到墨竹时，有人讥责其中带有酸腐气。仲珪为人高傲简朴、孤清洁净，自视甚高，自号梅花道人。向他求画，即使权势也不能强夺；只有把好纸好笔放在他的案格上，等他自己前来，他高兴地坐到几案旁，随意作画，才可能得到。因此仲珪在绢帛上所画的作品极少。我留居秀州三年，遍访士大夫之家，搜求他的笔迹，几乎没有存留下来的。然而再过一百年，仍然知道喜爱他的画作，恐怕又应当有不少人吧？至正甲辰年夏天，我的朋友张君翔南拿着他的族人玄辂收藏的墨竹给我看，说：“您一向喜爱仲珪的画，希望您为它写一篇记。”我看仲珪是隐士，他的情趣一向适意地存在于山岩林木之间，所以他的笔墨大多有幽远闲放的情怀，完全缺少贵游子弟的气息，评论者因此轻视他，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况且世上凭借笔墨得以流传的事物不止一种，竹子能够流传，难道是因为声色臭味足以令人嗜好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幽远闲放本来就是竹子的天性。如今有人指着他的画说：“这画具有山僧道人的气息。”那么仲珪画竹，正应当是得到了竹子的天然性情，难道反而可以用这一点来非议他吗？渭川千亩竹林，竹子多得像蓬草和麻类一样；其中挺立修长、繁茂成长的竹子，认识它和不认识它的人都知道可爱。至于荒凉的水边、寂静的偏远之地，烟雾笼罩的竹梢、露水沾湿的竹叶，经受暴雨烈日，悬挂在峭壁上拂动云气，以及竹子倒伏或挺立的姿势、生长或枯死、幼嫩或衰老的状态，这些如果不是高人逸士在岁月中加以观察，就不能全部了解。拿众人尚未理解的东西，要求众人一定理解，和在鼋鼎旁夸耀昌歜、羊枣有什么不同？事物各有不同，见解因时代而异，这种情形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我本来不能不为此辨明，于是写下这篇记。《长啸轩记》人的声音存在于天地之间，与元气一同出入，就像鱼生活在深渊中，与水一同呼吸。因此，凡是声音与元气相合，就能使万物生杀、使阴阳惨舒、使四时更替，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它泛奏宫音、流转徵音，声音合乎律吕，使庭院树木脱落叶子，使万籁都归于寂静，使凝滞的游云聚集，使长风汇聚，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从前圣人知道人的情感不能压抑，于是创制啸歌来宣泄愤懑不平之气。所以啸声清越，凄凉得像秋天，使人无不悲伤；歌声和谐，温暖得像春天，使人无不喜悦。八音所体现的教化，于是由此通达于人心。西江刘子宪年轻时便凭借奇异的气概、自负六经学问，精心钻研揣摩，擅长创作歌诗，渐渐上追汉魏，下超晋宋，已经因此在当时成名；但他还自认为只够咀嚼草木的精华，却不足以吸取月露的光华，于是又发出长啸之声，把兴致寄托在一时之间，用来命名他的轩。士大夫因此把他比作阮籍、孙登一类的人，这难道足以了解子宪吗？子宪的事业虽然已经略有显露，但当他结伴驾车，向北抵达燕赵，向西经过秦晋，登上太行山，窥望殽山、渑池，横渡黄河，经过伊阙，徘徊在梁、宋、齐、鲁之间，溯流探寻洙水、泗水的源头，感叹陈、蔡的遗迹，而知道大道广大得不能容纳自己时，子宪的心其实已经大为丧失了。他的长啸发出，难道不比在广武悲歌的阮籍更加贤明吗？后来他向南遥望大江，在吴越一带击楫泛舟，逍遥游历闽山，来领略武夷山水的胜景，希望还能见到延平师友在九曲溪上划船歌咏的遗韵；如果这样，那么他的长啸一发，将要使那些困顿的同辈埋没地下，又岂是那些在礼俗之士中遭遇艰危、处境隐约、沉溺自放的人可以相提并论的呢？由此看来，欢欣悲忧侵入我的心中，浮沉荣辱经过我的眼前，成败得失掠过我的耳边，所有这些都不值得用一次长啸来充满它。而世上有人依恃本来不值得依恃的东西，便以此向别人骄傲，难道不应该稍稍感到惭愧吗？我老了，将来如果在麻姑山中见到你，听见有鸾凤般的声音从云霞之上飞逸而来，那不是你吗？你不要说我不了解你。《东郊草堂记》松地处海隅，有座土丘叫汉城。汉城的一角住着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东郊先生。他在那里安家。先生和我既亲近又交情深厚，我们出仕或退隐的选择也往往相似。只是才能和见识不及他。起初江阴发生警乱，先生穿便服、拄拐杖，改换姓名来到吴地。我那时没有经历世事，心想士君子如果遇合，就应当志在四方、使天下受益；如果不遇合，就守着祖坟，死在乡里罢了，还能到哪里去呢？不久，东郊一带的营垒日益逼近，战鼓日益急迫，戈矛剑戟的声音彼此可闻。白天不能安居，夜里不能安睡。到这时我才后悔自己见识不够、决定不果断，而先生的离去显然看得更加长远。等到我脱离灾难，辛苦返回故乡，先生听说后便停止前来东原，一边慰问一边庆贺，在客舍中安排我住宿。当时我看着东原耕田的乐趣，哪里比得上呢？恰逢各地争相延请士人，我又和先生相聚，拖着鞋子并席而坐，偶然相逢，彼此欢喜。即使有时分离，分离之后也必定相合；相合之后必定互相劝诫。我们说：“如果能够辞去世务，一定同住一里之中，同耕一亩田地，以安逸度过我们二人的晚年。”我答应说：“好。”随即又笑着说：“如今中原多事，天下尚未安定，正是俊杰驰骋奔走的时代，不是先生们安枕高卧的日子。假如我们这样做，那才合乎先生所说。” 后来我有幸担任嘉禾的教官，准备在老松树上建造田舍，离开仕途养老，以兑现对先生所说的话。可是先生来信时，已经退职回到家中，在汉城东面买田筑屋，题名为“东郊草堂”，请求我记述这件事。我认为士人出仕、退处、进退，不能不谨慎。这样勤勉地对待所从事的事情，就是君子；把它当作玩物，就是小人。当初我离去时，曾经跟随先生；如今先生归来，又先于我。我离君子而归向小人，大概已经确定了。俯仰之间，从前那些乘大车、张长盖、望尘拜伏的人，早已消散得没有一点踪迹。仅仅留下的，不过是当时拘谨卑屈、不得伸展、被世人讥笑的那一类人。难道任用、舍弃、进退只是时运有利有钝，而贫富贵贱由上天给予或夺去，也有幸与不幸吗？还是我奔波于饥寒之间，本来就是平常的命运呢？只是想到出入忧患之间，进退从容自如，最终能够转危为安，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确实懂得去留、很早就有明见的人吗？我的田地距离先生三里，今后我将戴幅巾、拄杖穿鞋，登上君子的厅堂，快乐地作诗歌咏他的志向，这一天本来一定会到来。于是写下这些，以记载我对不起先生的地方实在太多。先生名训，字君立，姓蔡，大概是松地的士族。

译《空谷先生墓砖记》先生名远，字之近，小字绍堂，姓俞，是江阴人。他居住在空谷里，因此以空谷为号。世人称他为绍堂先生，而不以他的字行世。他的祖先世代都是宋朝的衣冠大族。到归附之后三代都不做官，以隐逸有德著称。后来州里核验田地等第和服役户主，家中无力承担，家业更加衰落，于是成为平民。先生生来十分瘦削，身高不到六尺，留着漂亮的长胡须，肌肤清瘦，骨骼从衣服外面都看得出来，目光炯炯有神。他喜欢戴小冠，戴方山棕笠，穿白绮裘，系环玉带；人们远远望见他，觉得像是超出尘俗的人，一市之人见到他都会起立。他喜欢读书，树立操守，一年到头不窥视门户之外，日渐有了声望。乡里大姓王匡山一向自负才华，很少许可别人，却首先邀请先生做老师。于是同宗族的人都来归附他。弟子接受先生教诲，揖让进退，以及作诗作文，都有法度。他综合研习琐细事务，有问无不回答，回答一定切中成败的关键。尤其擅长谈论名理。弟子有人问：“舜是大孝之人，瞽瞍却天天想杀他，为什么？”先生说：“因为二人的行为不同。”有人问容貌美却贫穷，先生说：“有很严重的丑处。”问相貌丑陋却富贵，先生说：“有很严重的美处。”即使随口谈笑，也没有一句不能写下来。有人说：“先生风度品格高尚，为什么不出来做官？” 先生说：“我早年就有先辈的告诫，不敢忘记命令。”因此最终以平民身份去世。故人孙岵十分贫穷，常常来投靠先生，先生终身均分食物和衣服供养他。孙岵晚年患了废疾，家人苦于他携带残疾，时常说出责骂的话。先生笑着说：“孙岵在我贫困时来归附我，我难道应当因为他患病就抛弃他吗？千万不要再这样说。”有一年发生大灾，耕作佣工中有人把病情报告上来，家人逼迫他离去。先生说：“他强健时为我做事，患病了就把他赶走，这不合人情。”于是让人抬他回家，后来他因为被抬回去而死了。先生说：“他是孤儿的儿子，也是孤独的父亲，难道不指望我吗？”并且用医药为他治疗，不久果然死去。他的父亲请求把尸体丢进沟中，先生又制止了他，哭着说：“年成不好，置办棺材困难，尸骨遍野，并不只是我儿子如此。”先生说：“你的儿子活着时已经用尽我的力量，死了以后难道还可以任乌鸦老鹰啄食吗？只管安心吧。”最终拿出棺材和殓衣为他收殓。乡人听说后，没有不感叹说：“这不只是长者的行为，而是把死生缓急都当作义来处理，从不欺负人。”乡里的风俗是在每年迎神集会时，先生出门，神轿停在他门前，抬轿的人承受不了神轿的重量。邻里的老父因此侮辱先生，平素受过教诲而不迷惑的人，也暗自惊怪害怕。先生家的老妇一向接受先生教诲，独自不害怕，反而大声辱骂斥责神灵。众人都惊恐战栗，神轿也驯服地离去，不能造成灾祸。众人从此开始厌弃并服从这种教诲，互相劝告不要再举行淫靡浪费的活动。同族中有人接受先生教诲，亲人死后不举行佛事，僧人来到门前讥笑责问他说：“我已有所受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凡是先生所说的话，都能使人受到感化，大多如此。先生生长在战乱之后，苦于谋生困难，便除去荒草，栽种桑树枣树，修理颓败的墙垣和废弃的基址。二十年间没有具备生徒【缺】材输甓稍助成之。建有三间堂屋；他和姊婿魏则之先生友爱无比，共同财物，合居一处。居所东面称东愚，西面称西愚。乡人受到兄弟友爱的感化，直到今天还以俞、魏两家相称。至正壬辰年，乡间盗寇突然兴起，所到之处残毁殆尽，他的房舍又成为废墟。先生扫地作为席，堆叠砖石作为床榻，客人到来时仍然自在地长啸歌唱。有人为他的处境担忧，先生说：“你们是担心我不能活下去吗？我只是害怕死得没有什么不同罢了。”一切世间事务，他都闭口不谈。他天性不善饮酒，却极其喜爱诗歌，不轻易脱稿，脱稿之作必定惊人。如《龙门》《桐歌》《小石湾行》《澄江【缺】》等篇，流传人口，不在二李之下；而且他的理趣和思想还胜过他们。即使身处扰攘之中，也从未停止吟诗。有一天大雪初晴，道路洁白如春。先生骑着劣马低声吟咏，诗还没有作成，远远看见侄子宽背着茶具走来，便下马在松树间休息，捋着胡须大喜说：“你恰好从哪里来？” 宽上前说：“本来愿意前来拜见您。”于是催促人煮雪备茶，说：“我的诗已经写成了。”第二天，好事之人把这件事传为图画。先生不高兴，写下文章说：“后世书籍越多，而学问反而越浅陋了。”只有《豆亭集》《学诗管见》流传于世。祖父名某，父亲名某，娶曹氏为妻。有一个儿子，名樵，侍奉父母非常谨慎。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惠连，次女嫁给汤炳。有两个孙子，都入庠序读书。有一个曾孙，名倪。先生享年七十三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吴郡客舍前，他亲自写下墓志。与亲友分别后经过某年某月某日，孤儿樵把他的灵柩送回某乡祖先坟地安葬。铭文说：“德行丰厚，著述简少，如同汲取又如同倾注。考察他的门徒，时间久了便轻慢他。恐怕道路会污损三尺坟墓，这就是他的墓室。呜呼，写下这篇铭文，作为后世死者的法式。” 《沧螺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沧螺集》卷四，明代孙作撰：《上卢御史书》御史阁下，我听说：追求荣誉名声、想让天下显扬的人，是喜好名声的士人所趋向的；致力于修养德行、砥砺操守的人，是具有真实德行的士人所归附的。这两者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回应声音一样。即使威势力量能够转移他的处境，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我的居处困穷隐约，白天读书，夜里常常忘记睡觉，思考古代公卿大夫以及凡是士人进退取舍、顺从违背的道理，希望能够得到其中的准则，阁下幸望垂鉴。过去战国时期有四位公子：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楚国的春申君。这四位君子，天下都称赞他们贤能，却只知道喜好名声，不知道喜好德行。所以后世污秽不洁的人，扬鞭顿足，想要听闻他们的遗风；而真正善良笃实、修养激励自己的人，有时反而以谈论他们的事为羞耻。忠信廉洁，是士人乘船坐车所凭借的工具。舍弃忠信廉洁而想要招致士人，无异于抛弃船桨、放下车乘，却期望远行到达。四位公子自以为单凭忠信廉洁不足以招揽人才，必定要沉船毁车以后，才有办法得到能够横渡风浪、绝尘而行的士人。因此天下的贤士，如鲁仲连、虞卿，都投身东海，著书立说来湮没自己的踪迹。那些屠夫商人般贪图利益的人、鸡鸣狗盗之徒，却得以偷偷混迹在门下，最终对齐、楚、赵、魏的灭亡没有任何益处。子路说：“不能勤劳刻苦，不能安于贫困，却能实行义，我是不相信的。”勤劳刻苦而坚持忠信，安于贫困而不贪求，实行正义而不受污染，这是天下最难做到的事。把这些实行在自己身上，并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然而夏、商、周三代的君主都凭这些来选取士人，士人也一定凭这些来激励自己，为什么呢？士人并不是喜欢勤劳刻苦而忘记安逸享乐，也不是以贫贱为乐、以富贵为恶；更不是苟且行义，使自己的行为迂阔不切实际。因为志向不受激励，节操就不能树立；行为不清白，操守就不能坚定；行义不勇敢，事情就不能完成。古代君子把这三件事看得比勤苦贫穷更加可耻，所以能够言语不使自己失身，行为不使自己失去本心。被任用时，就使君主尊贵显赫，功业盖过一世；死后，光明与日月相并，圣德流传无穷。这就是士君子日夜甘心于此而不顾贫贱的原因。如今的士君子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能在穷苦中树立节操的人，当世不予聘用；追逐虚名、行为卑下的人，却不符合卿大夫的要求。上位者不被下位者信任，下位者也不能在上位者那里伸展，彼此争持而不能解决，相互责难而不肯发言。这正是士人不能达到理想境界的原因。从前有个国家喜爱千里马，便出高价购买千里马的骨头，结果一年之内千里马来了三匹。千里马本来就是有的。如今有人用牦牛角制作带钩，牛角不能行走，却被用于道路之上，价值高于金玉，这不是喜爱到了极点吗？士人所忧虑的是没有被喜爱、被任用；如果真正有人喜爱他们，难道还会担心没有树立节操的士人像千里马一样来到吗？我每次佩服地阅读前朝名臣的文章和事业，如疏齐翰林、巨儒元老，从没有不放下书本、感动哽咽，遗憾自己出生得太晚，不能奔走效劳、听候差遣。然而我私下想到，继承那些盛大德行、建立卓异功绩的人，如果能够见到，哪里会想到竟然有机会见到阁下这样光明雄杰的器度、清正魁伟的才能？您身居机要之任，掌握百官的权衡，言语足以传达到天子的耳中，权力足以抗衡宰相的论议，力量足以使隐微之事显现、使幽暗之处发明。天下士人中凡有真实德行的人，都会停止进食、放下筷子来迎接您。您的道德光辉、文章成就、政事施行，再次开始发扬光大，显赫得足以铭刻于金石、传播于诗歌、昭示于竹帛；士君子伸长脖子、拖着草鞋，都愿意出仕于您的门下。我虽然不足以称为能够树立节操的士人，但生长在乡里，内无奉养亲人的资财，外无声势权力的援助，困穷压抑也已经到了极点。家中本来是儒学之家，喜欢著书立说、写作文章，却不能随时势浮沉，早晚勤勉不懈，只把没有拜见阁下当作遗憾。从今以后，我终于得到机会了！贫穷得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见面礼，谨献上旧文一篇，恭请阁下教正，实在是我的大幸。某再拜。

译《谢蔡推官书》我私下听说：才能，是天下有利的器具；德行，是承载这种利器的东西。德行譬如车，才能譬如车上所载的物品。车大，所能承载的东西就多；德行大，才能施展的范围就远。然而人常常在颠沛倾覆、遭受挫折时无法自救，正是因为车上所载的东西太少。所以士人不必忧虑没有利器，常常应该忧虑没有真实德行来承载它。为什么呢？冀北的马，是天下的良马，一天能行千里；但如果用诡诈的方法驾驭它、偷偷扼住它的嚼环，人们就会把它看作劣马。棠谿的金，是天下的精金，一天之内三次跳出熔炉，人们就会把它看作狂金。士人没有德行，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孔子说：“假如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质，却骄傲而且吝啬，其余的就不值得看了。”大概人最希望得到而又往往不能得到的，就是才能。如今幸而有机会得到才能，那么父亲会赞美儿子，兄长会爱护弟弟，君主愿意让他做臣子，士人愿意同他做朋友，至于更低下的人，则环绕注视并屈服于他，这样一来，才能所能得到的愿望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倚仗权势来夸耀别人不能做到的事，盛气凌人来掩盖别人的不足，勇力夺取天下而使人瞪眼指责他，强词夺理压倒士君子而使众人争相诋毁他，耗尽天下人的智力，穷尽天下人的技艺，却仍然不能使人认为他贤能，那么才能的不幸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所以，天下所缺少的，不是才，而是德。古人只凭才能而侥幸使事业成功的，大概只有战国时代的人吧？战国时代的人，内心既恐惧又贪婪，天下的士人乘他们恐惧时胁迫他们，趁他们贪婪时用利诱惑他们，那么即使只是赤脚穿草鞋，也还足以取得卿相之位。到了末世，即使为此死去、头颅破碎，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那些战国的士人尚且如此，何况不是战国时代呢？如今四海清明，才俊得到任用，大臣和长者专门用宽厚敦朴来镇定浮躁、平息急躁，从前那些剽悍轻率的人，无不改变心志，痛下决心磨砺自己，努力遵守雅正严谨的行为；而惊世骇俗、不遵法度的人，在其中无处容身。这就尤其不能没有德而求进了。明公从士人和庶民的行列中起步，并没有凭借显贵的势力压过别人；从蓬门荜户之间奋起，也没有靠财货为自己制造声名。不是忠信的话不出于口，不合仁义的事不由自身实行；亲自奉行俭约，却不作矫激之行；自处廉洁，却不求独特绝伦的名声。明智足以纠正天下的不平，却不以此攻击人；刚强足以挫败天下的锋芒，却不显露自己的强硬。凡是他的作为，都是用德来成就才，而不是用才来损害德。所以，别人守住这些也还不足，明公运用它们却绰绰有余；不急不缓，迈着小步便可望登清要之职。仰望明公，如同在大路上看见佩銮驾车、手持防卫器具的人；追赶明公的人，却像背着劣马登上九重险坂一样。况且如今在州县中施展才能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能够自我约束而进入宪司呢？进入宪司的人，百千人中只有一个。又何况能够自己达到执政大臣的府第呢？当他自认为年老而要归去时，公卿大臣共同挽留他，且将要重用他而不让他离开。明公凭什么得到天下人的如此推重呢？天下的才士像蚊蚋一样纷纷而来，却终究没有一个能达到明公十分之一的，不能说是他们的才干不值得称道，只是他们的气势先已盖过天下，而德性又承载不住。古人把气养在无所作为之中，把德蓄积在不被任用的地方；等到被任用时，便用德来发用它，而不被意气所驱使；凭气来持守它，而不被事务役使；用宽厚来成就它，用坚毅来维系它，又不拘泥于眼前小事，因此功业伟大，恩泽流传久远，巍然光明，只能远望而难以企及。明公大概也是这样吧？我生在闾巷，长大于一州，幸亏依靠先世遗业，以读书为事业，粗略地没有败坏家声。而明公对我的知遇，特别早于他人；我蒙受恩宠出入门下，如今已经三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我想着亲自尽力来报答明公的厚德，只是势单力薄，无法取得什么成效；然而我这点私心，终究不能稍有懈怠。因此不因言辞鄙陋而不乐意进献意见，恭敬地希望明公教导我、明察我。上呈松江崔则明太守书 某月某日，孙某拜上书信，明府阁下：我私下认为，贤士大夫出现在国家之中，就像象、犀、珠、玉充满富贵人家。象、犀、珠、玉并不产于四通八达的郡县，也不陈列在市肆中，但富室却能使用它们，是因为喜爱它们到了极点。假使一个国家喜爱贤才像富人喜爱财货一样，那么天下还担忧没有士人吗？可见物产不取决于它生长的土地，而取决于人们是否喜爱它。冀北的良马、越南的利剑，天下谁不知道它们是有用之材？至于善于使用良马的，是燕、赵；善于收藏和使用利剑的，是吴、楚。否则，秦国不害怕冀北、越南，却害怕燕、赵、吴、楚，难道是害怕那些国家贤才多吗？只是因为有锋利的器物供它们驱使罢了。既然器物尚且足以使国家强盛，何况贤士出现在其中呢？如今南方战事频繁，兵革尚未止息，浙江以东一带，人士流离迁徙，不是到了苏州，就是到了松江而已。松江本来就是好郡，只是它之所以能治理好本地，难道不是仰赖贤良牧守的恩惠吗？如今即使东南数州的人归附阁下，也还不算多；而数州士人纷纷前来寻求阁下的庇护，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况且，最难做的是牧守，最难平息的是士人的议论。我进入阁下的辖境，不到十天，认识的士大夫已有十分之六七；其中喋喋不休称赞阁下的，也有十分之六七。可以诵读并传播、其中最突出的，有四件：一是铲除奸邪豪强，二是体恤百姓的隐忧，三是平均低贱的劳役，四是急于任用贤士。其余事迹不能全部列举，我不敢远引旁事来烦扰阁下。仅从这四点看，私下认为南北道路虽然遥远，贤良牧守虽然众多，但说到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方法，像阁下这样的人，实在屈指可数。为什么呢？这四件事在太平无事时实行容易，在多事之时显现出来却很难。无事时实行，功效浅；多事时实行，功效深。如果舍弃这些而谈论政绩，那就是危险的政治、混乱的国家，怎么可以归附呢？我跋涉四五个郡县，越过数百里水陆路程，舍弃坟墓，带着妻子儿女来到这里，盼望沐浴您的光辉，宣扬前所未有的伟业，求得数亩田地做一个老农，缴纳租税供给官府，私心十分迫切。我愚昧，不知道最终能否实现，幸望阁下屈尊听取我的请求。我虽没有才德，仍愿执笔作文来效劳，亲近宾客以观察政教，上不违背您养士的心意，下不辜负君子的教诲；并且使四方每天听到有士人归附阁下时，就对他们说：总是以礼相待，施行从前尚未施行的政令，开启后来者尚未实现的心愿。如果这样，那么阁下的英名和丰厚功绩，传入人们耳目，载入史册，难道会有穷尽吗？《诗经》说：“岂弟君子，遐不作人？”说的就是使人受到教化、成就人才。谨此，不再详述。

译陶先生小传 先生名宗仪，字九成，姓陶。他的祖先从福建长溪迁到永嘉陶山，又迁到台州黄岩。黄岩的族人分为两支，一支叫赤山，一支叫陶夏。陶夏支中名泰和的人，是宋皇祐年间里溪都巡检，后来又迁到湫水，这就是先生的始祖。曾祖父居安，任太府寺簿；祖父应雷，任太学录；父亲煜，被追赠承事郎，任福建江西等处行枢密院都事。先生胸襟清朗，资质纯粹，洒脱而不同寻常。年少时考进士得第一名，却没有中选，便弃去科举，致力于古学，没有不读的书。他出游浙东，师从潞国张公翥、永嘉李孝光、京兆杜本，学习文章和学问，所以他的学业根基和治家法度远远超过常人。他尤其专心研究文字学，精通舅父赵集贤雍的篆书笔法。家境十分贫困，到了淞地教授弟子；无论对人是平和还是险恶、谄媚还是正直，都一概以诚信相待。平时少言少笑，谈论古今人物、上下数千年的历史时，却整天不感到疲倦。至正年间，浙帅泰不华、南台御史丑闾征召他担任行人、校官，他都没有赴任。不久，太尉、淮东张士诚在姑苏开府，数郡士人全都前往。他的部将商议想用军中参谋之职委屈先生，先生也推辞不去。后来进入职方。洪武辛亥年，诏令征取天下士人；癸丑年，命令地方守令举荐人才，他又因病免除。有人讥讽责备他说：“黄金白璧，是厚利；驷马高盖，是荣势。天下士人，谁不纷纷仰慕，而您却偏偏如此？”先生叹息说：“捧着诏书而高兴，只是因为想到自己的俸禄不能奉养父母，反而更增悲伤罢了。何况如今贤良之士接连出现，像我这样的草野之臣能够老死于太平时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超越本分的荣耀，我哪里敢有所企望？”他有一小块园圃，种瓜果、薯蓣，估量着供宾客和祭祀使用；剩余的地方都种菊花，栽接、浇灌、培土，亲自去做。偶尔遇到好天气，便拿酒独饮，歌唱自己所作的诗，拍掌大笑，别人都无法测知他的心意。先生在乱离中艰难生活将近二十年，丧葬祭祀之礼，无不竭尽自己的力量，人们因此称他孝顺。因为躲避战乱，家在淞城以北、泗水以南，和诸生一起买地结庐，于是在那里居住到老。晚年更加闭门著书，世间共同流传的有：《说郛》一百卷，《辍耕录》三十卷，《书史会要》九卷，《四书备遗》二卷；尚未脱稿的著作不在其中。赞说：“古人说，即使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有典范法度。老成之士已经遥远难见，能够见到典范法度，也就可以了。” 回想我从前侍奉先父，采集宋代旧事，曾到杭州寻访八九十岁的遗老，把他们的话记录下来流传。他们谈到尽头，往往流泪长叹。距今已经四十多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已经很久了。没想到考察文献，仍然有像《辍耕录》这样的书存在。然而不到一百年，我恐怕人们还不知道这部书是宝贵的；假如知道它宝贵，那么先生内心深处的志趣，即使没有其他言语，难道不会流传下去吗？玉笥生传 玉笥生是会稽山阴人，家住玉笥山。他年轻时努力学习，很有志向。成年以后，仗恃才华而不受拘束，轻装游历四方。他仰慕鲁连子的为人，不经营产业，发誓不娶妻，也不回乡。因此年过四十仍然独身。亲友有时稍稍劝他为自己作打算，玉笥生总是嘻笑着离开，说：“我自身尚未立足，天下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这正是大丈夫只为国家而不为家庭的时候。我难道不知道旧有的田地房屋足以供给衣食而不致匮乏，却还要这样落魄吗？”此前国家太平，百姓没有收藏铠甲，士人也不谈兵事。玉笥生开始赤脚奔走京师，拜见贵人，创议天下大事。众人惊骇他的狂放，又讥笑说：“玉笥生，你这个洛阳少年，只知道惹事，稍有不合意就拂袖回江南。”淮西战尘四起，声势一天比一天大，人心惶惑。玉笥生首先提出宏大的议论，他的言论风采使当时的宰相也受到震动。过了几天没有得到答复，他离开京师，进入富春山中，和僧道之类混在一起作方外之游，每天以诗酒放纵自娱。乡里的豪强见了觉得奇异，争相为他安排住处、设下盛宴，他却不加理会。贫穷的士人有时置办鸡肉黍饭，他便从不推辞地吃了。有相识的人偶尔认出他说：“您莫非是张宪思廉吗？您年纪已经大了，还为什么同剑士侠客混在一起呢？应当为您置办衣冠，强令您出山。”玉笥生默默不答。过了很久，有一天他登高远望，仿佛看见了什么，回来对亲近的人说：“我必须赶快离开，你们也千万谨慎，不要留在这里。”他呼喊大家躲避，乡里人在三天内便逃走了，众人却没有察觉他的预见。后来兵乱果然狼狈而来，突然进入乡里，杀死了五百多家人，这时大家才后悔没有听从玉笥生的话。玉笥生见识深沉敏锐，博学多闻，无所不窥；平日安静少言，在众人中有时被推搡跌倒，也不计较。等到遇到事情需要应酬，谈论兵法、论说剑术，却是天下最豪迈健辩的士人。他同士大夫们作文章，谈论王道，举止从容而合乎礼法，即使老儒先生也要避让他。评论说：“士人可贵在于善于运用自己；善于运用自己的人，必定善于运用人生所具有的才气。我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怀藏着多余的东西，可以叩问他的内心深处，使他的肺腑全部流露出来，反复追问也不能穷尽。” 唉！泽中的蜥蜴，不被使用时就蜿蜒在草莽之间；一旦被使用，就能招来雨雹，仍然不过像呼吸一样自然。玉笥生善于运用自己，也像这样吗？

译徐臻大师传 徐臻大师，是江阴夏浦小龙寺的僧人。他原本是淮地人，年轻时勇敢而任侠，喜欢徒手搏斗，能与十多人交战。至正十二年春，马沙起盗，四处劫掠。当地大姓陈氏招募一千多人去收捕他们，却被贼人打败。贼首张氏父子二人中，父亲被擒，儿子战死。此前，徐臻曾同贼巢中的张庵僧往来，而徐臻的弟子正是张氏僧人的弟子。张氏遭难，徐臻感念张氏的恩德，想报答他，于是假装去探访张庵僧，以侦察贼情。贼首的儿子徐氏年纪尚小，出家做了张庵僧；正好僧人从贼家回来，徐臻探问他，完全了解了实情。到了夜里听见钲鼓声，知道贼人全都出动了，而且守卫都疲弱，不值得畏惧，于是拿着大斧凿器，偷偷进入贼家牛栏中，看见守卫都醉倒在地；徐臻连续砍杀守卫六人，砍断锁具，背着张氏从小路逃出。张氏因此得以免难。唉！世上所谓具有烈丈夫忠勇气节、坐享庙堂俸禄、出死力保卫国家的人，难道不都是平时尊贵的人吗？一旦遇到紧急危难，却低头贴耳，只顾自身而不顾国家，见到利益而看不见义理；耗尽百姓的力量，竭尽天下的财物，仅仅成为鬼蜮阴谋的资助，反而那些仰慕义理、奋发而起、冒着万死也不顾一生安危来报答微小恩德的人，竟在世俗伦理之外。把双方的权势和力量相比，差别岂止泰山与鸿毛；而那些人却能安然处之，他们自认为贤与不肖，究竟如何呢？徐臻的内心，不是受到利益诱惑，也不是被无聊困迫；他仰慕并报恩的诚意，大概具有同生共死的义气。否则，等于把肉送给饿虎，和敌人的锋刃一起毁灭；功劳不足以树立德行，死亡不足以成就名声，不被天下人耻笑的能有几个？所以我珍惜他的志向，感念他的艰难，写下此传来劝戒那些侥幸居臣位而不尽忠的人。《沧螺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沧螺集》卷五　明孙作撰 答性难 东家子和几个人游于濠梁之上，有一位客人是渔夫，他放下钓竿、解开鱼饵，上前说道：“我看先生，像是有道之人，似乎正在思考什么。我这个渔夫心中私下有些疑惑，希望先生为我解除疑惑。”东家子说：“唉！我看您不像真正的渔夫，姑且说说您的志向吧。”渔夫行了三次礼，上前说道：“自从朱子的学说显明以后，学者只知道诵读和解释，连一句话也不敢有所增益。像荀子、扬子、韩子关于人性的论说，究竟谁对谁错呢？”东家子低头叹息说：“您能问到这里，问题很大！但是学者习惯于旧说，却不考察旧说的缘故；喜欢言论，却不知道言论的意义；只把口耳相传的学问当作明达，却不以身心的弊病为耻，涣散而没有纲领，杂乱而没有条理，竟不考察是非的真相。试让我告诉您它们最终的归宿。过去天下谈论人性的大致有四种：孟子说‘性善’，荀子说‘性恶’，扬子说‘性善恶混’，韩愈说‘性有三品’。三人谈论人性，实际上都是孟子开启的。为什么呢？孟子说‘善’，荀子便说‘恶’；孟子说‘善’，扬子又说‘恶’，于是便有了‘善恶混’；扬子说‘善恶混’，韩愈便说‘有上中下三品的区别’。” 各自以自己的老师为老师，各自认为自己的说法正确，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言论如此繁多，却没有抓住其中的要旨了。大体说来，正确的地方不过在于道理，错误的地方不过在于气质。孟子掌握了道理，三位先生掌握了气质。孟子谈道理而遗漏了气质，所以三位先生得以凭借自己所掌握的气质来批评他的错误；三位先生谈气质而遗漏了道理，所以孟子最终凭借自己所掌握的道理来压倒他们的正确之处。唉！破坏天下后世所奉为准的，正是孟子；引起天下后世争论的，也正是孟子。譬如玉，天下谁不认为它是宝物？孟子却说：“宝物的美，没有超过玉的。”于是喧哗议论的人纷纷起来，指责它的瑕疵，挑剔它的缺点，议论说：“玉固然美，但其中也有不美的地方。”这样一来，使宝物失去其宝贵地位的，难道不是孟子过分赞美它，反而使人轻视它吗？假如孟子的言论

译没有在后世彰明，谁会把三位先生的说法看作错误？孟子的说法既然在后世彰明，又有谁知道三位先生的言论虽然过分，却未必完全没有恰当之处呢？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说尧舜与普通人相同，这是孟子关于人性的说法；说尧舜与普通人不同，这是三位先生关于人性的说法。若说孟子关于人性的说法不对，世上就不会有尧舜；若说三位先生关于人性的说法不对，世上就不会有桀、跖。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他刚醒来时，说的全都忠诚信实，做的全都合乎仁义，能说他的这种表现不是善性吗？等到他醉了以后，说话不忠不信，行为不合仁义，能说他的这种表现不是恶性吗？孟子说人性善，是把握住了明白的道理；荀子说人性恶，是看到了昏浊的气。孟子认识了人性的常态，荀子认识了人性的变化。像荀子这样的人，即使不能说他有充分的见识，却也不能说他毫无见解。如今有人把一切都说成是善，认为凡是作恶的人都只是被外物夺去了本性；这样的人就不只是没有见解，说他没有知识也可以了。问他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那些不能成为尧舜的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物欲使他们如此罢了。”唉！天下的酒足以扰乱人的本性，难道凡是被酒困扰的人就都是圣人一类吗？杀人并夺取财物的人，是盗贼；难道凡是做盗贼的人就都是世间的君子吗？人仍然有欲望，寒暑能够使人死亡，那么天地究竟又有什么欲望，竟要用寒暑来蒙蔽人呢？率领天下人奔向猖狂放纵境地的，必定就是这种说法。渔夫说：“先儒都说气有善有恶，您却独自说气没有不恶的，难道尧舜的资质还不算善吗？”东家子说：“天下的道理一一分明，纯正而不杂，所以称为善；天下的气二二相杂，不纯一，所以称为恶。尧舜难道能够超出阴阳二气的禀赋吗？只是普通人的禀赋，不偏向刚强就偏向柔弱，不偏向柔弱就偏向刚强；刚强超过限度就成为刚恶，柔弱超过限度就成为柔恶。” 正如阳气到了极点就成为炎热，阴气到了极点就成为严寒，它们的毒害达到能够杀人的程度，是因为获得了二气的偏性。只有圣人不是这样：阴阳合其德性，纯粹而中和；阳不过于刚，阴不过于柔，气不专执一端，德性常能发挥作用。这就是尧舜的禀赋不同于常人、没有偏颇之恶的弊病，是因为他们得到二气的和谐。大概，善是“一”的极致，可以说是理，却不能说是气；和是“二”的平衡，可以说是气，却不能说是理。也如五味相互调和，盐渍品尝不出咸味，肉酱品尝不出酸味，可以说是和，却不能说是善；天生资质纯粹，可以说是美，却不能说是和，就是这个道理。渔夫说：“有人认为，初生之气是善的，最终之气是不善的，所以草木刚生长时没有不能吃的，怎么能说气没有善呢？”东家子说：“这样说，就像因为乌喙吃得少便不能杀人，就把它当作善一样。生来没有毒，不是气的善，而是气尚未完备。譬如婴儿的心，他的气柔弱，还不知道如何作恶罢了。”渔夫说：“那么，既然是气质之性，又可以返归它，这也足以成为善了。”东家子说：“气虽然有恶，但强的气支配它，弱的气便被它奴役。” 气强，行动就成为主导而情感放纵；气弱，静止就成为主导而本性保存。沉溺于行动，是恶的根本；返归于静，是善的契机。行动全是气，静止全是理。善能够返归于静，为什么做不到呢？”渔夫说：“气的恶既然能够伤害万物，那么它造成的伤害也应当很多。如今又不是这样，为什么呢？”东家子说：“气化流行，有太过和不及，变化的数量无穷无尽；至贤之人不容易出现，至恶之人也很少出现。所以尧舜不是每一世都出生，桀纣也不是每一世都出现。况且上天所生的万物，不能全是阳，也不能全是阴。正因为不是完全相同，所以才有不齐。中等以上的人，虽然还没有达到中和，但气与理相合，圣人可以学习达到，贤人可以学

译习做到。中等以下的人，虽然还没有达到偏颇驳杂，但气与理相违，成为自暴自弃的人；即使没有作恶，作恶的念头却从未忘却。这就是说，以性统摄情而不改变的，是上等智慧的明达；把情当作性而不改变的，是下等愚昧的昏暗。这不就像水吗？清澄而不起波澜，是静水，大概就是上等智慧的明达；跳跃沸腾，是湍水，大概就是下等愚昧的昏暗。静水的本性是静，所以应对万物而不被万物牵引；湍水的本性是动，所以扰动万物而不顺循万物。”

译静胜过动，气就清而本性的作用得以施行；动胜过静，气就浊而情感的作用炽烈。所以孟子谈四端说“心”，而不说“情”。如果情出于性，那么它就是性而不是情了。这难道不是孟子开启性善论的端绪、从而说明其余说法不善的地方吗？渔夫说：“性果真是静而情果真是动吗？难道不是性为体、情为用吗？”东家子说：“不是。性并不等待情才发生作用；情一发生作用，性就消灭了。”应对万物，是心性之动；追逐万物，是性情受到凿害。称为心，是萌发于性之正，是公正的好恶；称为情，是受到气之邪的感动，是私人的好恶。渔夫说：“心统摄性情，您为什么却认为它是性之动呢？”东家子说：“心，是性的萌芽、情的根本，也是神明主宰动静的枢纽。从器的角度说，心用来统摄性情；从道的角度说，先有性而后有心，先有心而后有情。性是心的静，情是心的动。应对万物而发动，却不受私欲役使，是性的发用，所以称为心。心既然发动，便被物欲牵引，气因此成为主宰，这是性受到扰乱，所以称为情。”渔夫说：“孟子说‘至于他的情，就可以使他为善’，可见情也可以是善，您为什么一定说它不善呢？” 东家子说：“既然说‘可以为善’，那也只是说它本来是不善罢了。就像指着一个小人说‘这个人也可以成为君子’，这就明确说明他起初并不是君子。”渔夫说：“至于作恶，不是才的过错。既然才是从资质来说的，那么人的不善果然不是气质的过错了。”东家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才质的‘质’，孟子都是从体质来说的；说不是才的过错，也就是不是本体的不善罢了。又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也是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本体。又说‘把他看作未曾有才’，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不能因为情有不善，就相信性没有善；正如水向下流，也不能因为把水激到超过额头，就认为水的本性不是向下。《易经》说：‘没有思虑，没有作为，这大概是圣人的本性吧？’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事理，这大概是圣人的心吧？圣人的心没有一刻不静，所以天地的本性没有一刻不存；常人的心没有一刻不动，所以气质之性没有一刻不乱。颜子不迁怒，是和；不违背仁，是中。他的心静下来而返归本性的正吗？周子把它确定为中正仁义和，以主静来建立人的极则，这就是中。” 他的心静下来而获得了本性的根本吗？渔夫说：“您的话高妙而美好，难道也是有所承受的吗？”东家子说：“唉，源流很远啊！这是我最初从先父静安君那里接受的；先父从祖父明父君那里接受；祖父从先公澄川先生那里接受；又曾向先师晋之耿先生质证，他们的言论完全相合而没有不同。”渔夫连声应诺，退下去了。说相 观察人的方法，如果只论外形而据此取舍，这是世俗盲人技师的见解；它不但不足以识人，而且我用来取人的标准一旦失当，就难免丧失本心、挫伤志气，茫然间连君子和小人都来不及选择了。九方皋是天下最善于相马的人，他寻找马匹时，连雌雄都不能辨识，却不妨碍他找到良马，所以伯乐说：“像九方皋这样观察，是把握了天机。”取得精髓而忘掉粗迹，着眼内在而忘掉外表。善于观察人的人也是这样。相貌虽确定于形、神、气、色之中，真正的判断却常常在形、神、气、色之外。我曾学习这种方法，得到两个法门：一是变，二是常。常，是人们看不见的；变，是人们不知道的。常还可以勉强观察，变却即使鬼神也不能完全知道。应当知道，一个人若故意勉强作态、逆向谋划来掩盖真情，那么即使季咸去观察壶子，也不能得到他的概要。至于天机发动，忽然显现而无法遮掩，即使裴行俭评论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也没有比这更高明的。最难逃脱的，是动静、言语、沉默之间的机心；最难防御的，是仓促应变的机巧。在无法逃避之处，观察他爱憎、取舍的常态；在无法防御之处，穷究他必然爆发、难以忍耐的变化。一变一常，反复相互印证，于是贫富、贵贱、寿夭的道理就可以了解了。譬如水，汇聚起来成为深渊，激荡起来成为急流，束缚起来成为峡谷，流动起来成为河川，人们只看见它们不同。然而水面浩荡起伏的形态，猛烈愤激、崩裂收缩的势态，虽然千变万化、没有常态，但大小浅深的规律可以凭智慧推测，其道理却是一个。乡里的士人陈君汉翁，善于观察人，和我说的完全相合，所以记录下来留给汉翁。士大夫得到我的说法而融会贯通，也或许能知道相人之术并不只是技艺而已。汉翁通达敏锐、博学多艺，举止洒脱，像世外之人；尤其喜欢饮酒，得到什么便常常送到酒家。他曾任学官，不久便弃官离去。《皆梦轩说》【为陈汝嘉作】我客居松江时，梦见一个道士来访，他戴着华阳巾，穿着黄色绢衣。我作揖问道：“您真是有道之士吗？为什么衣冠这样奇异？”道士笑说：“您还没有听闻道。我的身体是蜕，衣服又是我所蜕下的东西。连蜕都不是我的所有物，既然是蜕下之物，我哪里会拥有它呢？”我说：“如果这样，您在方内游历，仍然是悬而未解的。请问可以谈谈什么叫悬解吗？”道士说：“可以。您认为淳于棼出任郡守值得尊贵吗？”我说：“不值得尊贵。”道士问：“您认为庄周梦见自己成为胥乐值得快乐吗？”我说：“非常快乐。”道士说：“这两件事都还不足以谈悬解。请问什么才是悬解？”我说：“您对庄周之梦感到快乐，对淳于棼之事却不认为尊贵，难道是因为蚂蚁之梦就是梦，而胥乐之梦不是梦吗？在同一个梦中区别两个梦，这难道不是悬而未解吗？”现在我有一种方法，能够同万物一起变化，姑且让您一次成为胥乐，一次成为蚂蚁。您将快乐还是不快乐？还是认为成为胥乐快乐，成为蚂蚁不快乐？”我说：“两种都不愿意。”道士说：“那么，您在胥乐之梦中喜悦，在蚂蚁之梦中忧愁；喜悦如烈火，忧愁如寒冰，寒热在内心交战，冰炭胶结于胸中，悬而未解，不是更加深重了吗？”

译况且您曾在梦中梦见醒来吗？我说：“有过。”道士问：“曾经在梦见醒来时真正醒来吗？”我说：“没有。”道士说：“这就对了！”如今那些山林中的隐士、江湖上的士人，抛弃簪绂而谢绝人事，他们离开人间时仍然是梦中人，回来时也仍然是梦中人。我看这种情形，如同梦见醒来，并不是从梦见醒来中真正醒来。梦见醒来而真正醒来的人，谁还会在醒来之后留恋梦中醒来的快乐呢？人能够在梦中梦见醒来，却不能在梦中真正醒来，所以终身游荡在大梦之中而不知道觉醒。能够在梦中真正醒来的，大概只有至人吧？然而梦醒可以由自己达到，却不能传授给别人。游走在阳光正中的人忘记黄昏黑夜的幽暗，奔向灯烛的人忘记暗室的简陋。我用暗室的光照亮您，您却不知道大道的光明；我用望舒的月光照耀您，您却不知道太阳的炽烈。和您一同游于梦中，却不知道庄周梦中栩栩飞舞的蝴蝶并不是我自己；由此可见，道可以达到却不可言说，悬解可以言说却无法真正解除，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时我恍然醒来，警惕地起身，不知究竟是梦成了我，还是我成了梦。童子拿着扫帚进来说：“皆梦先生来了。”于是我整理先前的梦境，写成《皆梦轩说》。《沧螺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沧螺集》卷六　明孙作撰　坐右铭 多说话，是欺妄的蔽病；多思虑，是欲望的拖累。以深沉宁静来涵养心性，以坚强刚毅来坚定志向。在别人不知道时除去恶念，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诚实行善。不要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不要重视外物而轻视自身，不要顺从世俗而改变操守，不要矫饰虚伪而丧失真性。能够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事，就能胜过外物；能够容纳别人不能容纳的事，就能超过常人。达到极高极明的境界，遨游于圣贤的领域；保全淳厚的德性，成为最高尚的人。洗心泉铭【并序】华亭蛇山慧日院的东面、凤凰山的西南面，友人夏士良修筑别业。开垦、清理、整治土地时，发现了泉眼。房舍后面泉水浩荡，甘美清洁，不枯竭也不泛溢。于是就着泉穴筑成水池，命名为洗心泉。他说：“我将借此显明《易》的征验。”我作铭说：凤凰山的肋部，蛇山的鳞甲。疏浚灵秀的源泉，发掘幽深的精华。相伴者有德，唉，何处安居？沐浴在陶冶的泉水中，浸润粗布衣裳。招来羲皇、昌明之世，开启繁荣的图景。淬炼铁器，削治竹简。洗涤远方的观览，泪水染湿朱墨。滋养我的德性和精神，我所写的书，难道不正是来自这眼泉水吗？” 孟氏先印铭【并序】太师、信安孟郡王孟忠厚，是宋昭慈圣献太后的兄长。孟王有四个孙子，其中有一位主管建康府料量院事务、名某的人，是如今季成的曾祖父。孟氏旧宅在今天姑苏府桥的北边，那座桥直到现在还因府第而得名。府第毁于至正丙申年的战乱，季成在庚子年四月遇见军士在市场上出售铜印，查看印文，正是太师郡王料量院之印。询问它的来源，军士说是从坍塌的墙垣、废弃的遗址间得到的。季成得到后珍藏起来，请求诗文记述这件奇事。铭说：六国灭亡之后印章失传，篆书出自秦国李斯；废兴相互更替，何其纷繁连续！玉的质地，金的外表，兴衰起伏千年；哪一家是王府之门，世代都有孙子，留下美好的声誉和声望？只有这方信安旧物，是上天所佑的遗物，在坍塌的墙垣间显赫出现；看着后代子孙，继承祖先的事业。墨色、艾色、银色、黄色，实实在在获得了我所寻找的东西；昔日隐晦，今日显明，不是后来才有，而是先世已经存在。信安王在上，昭慈太后在天。伯夷叔齐赞【并序】唉！士人最难取得的是义，最难保全的是仁，最难坚持的是信。舍弃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离开去做普通百姓，爱好名声的人能够做到，但不能肯定他们彼此都具备仁。收起衣袖、整理衣裳，不吃不正当取得的食物，仁者能够做到，但不能肯定他们彼此都具备信。伯夷、叔齐，我从他们让国中看到了义，从他们劝阻伐纣中看到了仁，从他们一同死去中看到了信。世人称颂伯夷，多半不提叔齐，就像称颂太伯而不提仲雍。我认为不是这样。做伯夷容易，做叔齐困难。伯夷成为叔齐，不能顺从时，又将怎么办？伯夷能够使叔齐同自己一样，叔齐能够使伯夷与自己志同道合，唉，这实在太难了！我难道不是为这两兄弟具有真正不同的气质而又同心同德感到悲叹吗？所以作赞来说明这件事。赞说：人的大伦，是君臣、父子；对君主和父母忠厚，对兄弟友爱。抛弃家庭如同丢弃遗物，抛弃国家如同脱掉鞋子，连自身也一并抛弃，如同蜕去泥滓。人怀有百金，衡量义理而使用它，尚且还会有答应或不答应；背弃义理而离去，先生们将如何自处？各自坚守志向，不曾约定却彼此相同，如同合上左契。孤竹国的出生，首阳山的死亡，流传万古的清风，唉，只属于这两个人罢了。陶渊明赞 他是晋室的遗民，荆州的后裔，以侍奉义熙年间的政权为耻，宁愿死在栗里。公田种出的秫米，三径所需的资财，怎么能够让我忧郁地长久居住在这里？什么小儿，竟然要我束带去见他，难道以为我眷恋那五斗粟吗？秋风吹动衣服，秋霜沾湿衣襟。你使用你的法令，我爱护我的庐舍。李令伯赞 年少时违背父母的安排，长大后保全自身，这些事天地实在都共同听见了。门前没有童仆，服丧期内也没有亲族，饮食汤药都由我供给；祖母和我只是祖孙二人，却彼此相待如母子，缓慢从容便一同活着，危急时刻便一同死去。侍奉君主、报答祖母刘氏，有这样的臣子，临表陈情的真挚感情，理当照耀青史。李太白赞 玄元皇帝的后代，圣神皇帝的遥远子孙，气概横跨海内，超越无边无际。锦袍上酒迹淋漓，舞动着郁轮。把鄙陋的文章视为糟粕，遗弃尘世纷扰。羿与嫦娥招摇而来，迎入天帝宫门，向天帝诉说九河与昆仑。飞鱼挟着车辕，湘女成为妃嫔。回光向下照耀，扶桑之日初升。洞庭响起钧天之乐，停下车驾也能听见。俯仰之间一笑，便如经历三千春。天台子虚尚且不足论，大儿汾阳又有谁能与他相比？贺知章认识先生时，先生尚在尘世；日月衡量他的气机，天地书写他的文章。采石江水，青山云烟；魑魅在夜里呼啸，猩猩鼯鼠在坟间哀鸣。先生的精神栖息于此，文章或许不会死去，却并不在形迹的存亡之中。石菖蒲赞【并序】苏东坡赞美石菖蒲，能够说出它长久不凋，却还不知道它的刚劲。我观察菖蒲的叶子，从根部到末端，中间深得像沟，旁边高起如发丝，棱角分明而锋利，不可抚摸。大概正是根节坚硬，才使它有这样的特点。因此画家凭借这一点争胜，求得与普通草木的区别。各种菖蒲都不怕水；有一种生长在低洼潮湿处，叶子大而有剑脊，叫昌阳；有一种生长在山涧水泽，名叫昌蒲。所谓“溪毛”，可以作为王公的珍羞，我怀疑就是这种。草木没有土不能生长，唯独它借水而活，萧然生在岩石之上，越久越青。有道之士，啊，它多么像有道之人。赞说：石头争挤它的根，瓦片啃咬它的节；虽然苦涩瘠薄，却不逃避自己的坚贞；虽然繁茂苍翠，却不昏昧自己的清洁。不在风尘中污浊，不在霜雪中故作高傲。难道正因为它与大道逍遥相处，所以能使齿发坚固、寿命长久吗？” 小像自赞 贫困到屡屡空乏，内心却富有如拥有万钟粮食、千辆驷马车；困顿到命运多舛，内心却通达如身居面槐列棘的显贵之位。身高不超过普通人，志向却可以夺取三军统帅的职位。这是怎样做到的呢？大概是差不多能够反省自己而没有愧疚吧。书《甘澧传》后 我不太看重甘澧，常常把他视为狂放的读书人。他被禁锢以后，不能与宾客交往，所在之处谈笑全无，寂寞而没有欢乐；这以后我才知道，甘澧并不容易轻视。又常常见有人诵说他的功德而不衰，于是询问同他一向友善的人，考察他的出处和行事，大致叙述下来写成这篇传。大抵士大夫立身行事都是这样：当他的心志存在、目光所见都在时，即使周公、孔子再生，与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同？等到他的名声可以听闻，而本人却不可再见，那么即使面对丹崖青壁，也足以使人钦慕他的高风，仰慕他的盛德。由此可知，古今士人把隐居当作快乐、把出仕当作悲哀，是有其深意的。

译《沧螺集》卷六 记《沧螺集》后 乡里的老先生孙公大雅，洪武初年以文章闻名于世。当时金华学士宋公在文章方面最少轻易许可，却非常推重孙公，特意为他作传。他郑重而周详地考察孙公的文章，这一点在传记中已经可以看出来。章宪出生在孙公之后一百年，时时从别人那里得到孙公的片言只语，仍然能够想见他的风采。因为不能遍览孙公一生的著述而感到遗憾，寻找这些著作将近二十年了。后来才得到孙公所作的文章，藏在于都君▯敬那里，接着又从黄君应龙那里得到孙公的诗，分别求取后带回。那情形就像得到贵重的财物一样，便把它拿给中表弟徐直夫看，并商量刊刻，却没有成功。弘治乙卯年九月，▯敬、直夫一同中乡荐，从南都回来，于是又重新谈起这件事。直夫因此拿出钱来雇请工匠，▯敬亲自校勘，才得以完成刊刻。诗和文章共七十六首，合为六卷。二位君子认为章宪寻求此书如此勤恳，得到它又如此幸运，觉得应当写几句话；但我不敢用浅陋鄙俗的言辞来累及孙公，姑且只记下它的编次以及篇章显著、隐晦的大致情况。过去曾子固为欧公作《醒心亭记》，自认为能够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名篇的行列中，便感到欣喜而庆幸；孙公的文章就不会逊色于欧公了。章宪和子固相比，根本不能为之效力，如今却能把名字附在孙公的文章中，难道不是更加欣喜而庆幸吗？弘治丙辰年三月二十日，邑中后学薛章宪恭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