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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河东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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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河东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按《河东集》十五巻,宋栁开撰。开字仲涂,大名人,开寳六年进士,厯典州郡,终于如京使,事迹具《宋史·文苑传》。开少喜读书,巻慕韩愈、栁宗元,为文因名肩愈,字绍先。既又改名改字,自以为能开圣道之涂也。集中《东郊野夫补亡先生二传》自述甚详。集十五巻,其门人张景所编,附以景所撰行状一巻。蔡绦《铁围山丛谈》记其在陜右为刺史,喜生脍人肝,为郑文寳所按,赖徐铉救之得免,则其人实酷暴之流。石介集有《过魏东郊诗》为开而作,乃推重不遗余力。绦説固多虚餙,介亦名心过重,好为诡激,不合中庸,其説未知孰确。今第就其文而论,则宋朝变偶俪为古文,实自开始,惟体近艰涩,是其所短耳。盛如梓《恕斋丛谈》载开论文之语曰:「古文非在词澁言苦,令人难读,在于古其理,高其意。」王士祯《池北偶谈》讥开能言而不能行,非过论也。又尊崇扬雄太过,至比之圣人,持论殊谬。要其转移风气于文格,实为有功,谓之明而未融则可。王士祯以为初无好处,则己甚之词也。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河东集卷一       宋 栁开 撰黙书昔先生将没,而遗此书也。盖得之于心,记之于言。言虽有句,句未成章。或前或后,皆离其辞,莫贯其义。景乃缉而联之,名曰《黙书》。其言渊深而宏大,非上智不能窥其极。呜呼!先生以数年之虑,黙而着之。后必有黙而观之,黙而行之者。黙之义逺矣哉!凡六百二十三言。夫有命,有性。有性,有情。得其性理之静,至静至乐;至动至忧。至常忘机,至乐忘宁。求有于无,无不有也;求无于有,有其无也。无爲无所为,万物熈熈。有道有治道,万物扰扰。儒之爲教,防乱也。为功惟深,所立固也。作事能长,所居安也。天地之道,生死者也;昼夜之道,动静者也。易言其大也,知大者王,知小者亡。南夏多也,西秋先也。故圣人用时,小人用物;君子用道,小人用机。良医之家,其无亡也;善▯之家,其无昌也。物久即敝,事久即废;善久必扬,恶久必亡。让失之守,守失之侵;侵失之陷,陷失之乱;乱失之除,除失之絶。小恶不戮,大恶必生;小善不奬,大善不成;小道不用,大道不行。终身为其善,君子不足也;一日为其恶,小人有余也。善亦不足,争亦不足,怨亦不足,爱亦不足。天下之害,不足为大。有不足而与之足,成吾所欲。忿赐半恩,恱仇缓寃。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河东集》 别集类二【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河东集》十五卷,为宋代柳开所撰。柳开字仲涂,大名人,开宝六年进士,历任州郡长官,最终官至如京使,事迹详见《宋史·文苑传》。柳开年轻时喜欢读书,仰慕韩愈、柳宗元,写文章因而名为肩承韩愈,字绍先。后来又改名改字,自认为能够为圣人之道开辟道路。《集》中《东郊野夫补亡先生二传》对此自述得很详细。此集十五卷,是他的门人张景编成的,附有张景所撰行状一卷。蔡绦《铁围山丛谈》记载,柳开在陕西任刺史时,喜欢生吃人肝,被郑文宝弹劾,依靠徐铉营救才得以免罪;这样看来,他确实属于残酷暴虐之流。石介集中有《过魏东郊诗》,是为柳开而作,对他推崇备至。蔡绦的说法固然多有虚饰,石介也名心过重,喜好故意作惊世骇俗之论,不合于中庸,他二人的说法究竟谁更可靠,实在难以确定。如今只就他的文章评论,那么宋朝把骈偶文风改变为古文,确实是从柳开开始的;只是文体近于艰涩,这是他的短处。盛如梓《恕斋丛谈》记载柳开谈论文章的话说:“古文不在于辞句艰涩、语言苦拗,使人难以诵读,而在于使它的道理古雅、意旨高远。” 王士祯《池北偶谈》讥讽柳开能说却不能实行,这并不是过分的评论。他又过分尊崇扬雄,甚至把扬雄比作圣人,所持的观点十分荒谬。总的说来,柳开在改变文风、转移文章格调方面确实有功,说他见识明白但尚未融会贯通,是可以的。王士祯认为柳开根本没有可取之处,则是说得太过分了。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一 宋柳开撰 默书 从前先生将要去世时,留下了这部书。这些内容都是从心中得到的,记录在语言中。语言虽然有句子,句子却还没有连成篇章;有的在前,有的在后,都脱离了原来的语辞,没有人能够贯通它的意义。张景于是把它们辑集、联缀起来,命名为《默书》。其中的言论深邃宏大,不是上等智慧的人不能窥见它的极致。唉!先生用数年的思虑,默默地把它写成;后来一定会有默默地观览它、默默地实行它的人。默的意义真是深远啊!全书共六百二十三字。人有天命,也有本性;有本性,就有情感。能够得到本性之理的宁静,就达到极静极乐;达到极动极忧。处于恒常之中便忘却机心,达到极乐便忘却安逸。想从无中求有,无中没有不具备的;想从有中求无,有中也包含着无。无所作为而又无所不为,万物就欣欣向荣;有道而且有治理之道,万物就纷扰不安。儒家的教化,是为了防止混乱。所建立的功业越深,所树立的根基就越牢固;办事能够长久,所处的地位就安稳。天地的规律,是生与死;昼夜的规律,是动与静。《易》用来说明其中的大道:懂得大的道理就能成为王,懂得小道理就会灭亡。南方主夏,事物多生长;西方主秋,肃杀先到。因此圣人顺应时势,小人利用外物;君子遵循道,小人玩弄机巧。善于医治的家庭,不会灭亡;善于治葬的家庭,不会昌盛。事物延续太久就会衰败,事情持续太久就会废弛;善行长久必然发扬,恶行长久必然灭亡。谦让失去,就会失守;失守,就会遭到侵逼;遭侵逼,就会陷落;陷落,就会发生混乱;混乱,就会被清除;被清除,就会断绝。小恶不杀止,大恶必然产生;小善不奖赏,大善就不能成就;小道不用,大道就不能施行。终身奉行善行,君子还觉得不够;一天做了恶事,小人就已经罪有余了。善还觉得不够,争斗还觉得不够,怨恨还觉得不够,爱也还觉得不够。天下的祸害,本来不足以成为大患;但若把不足的补足它,就能成就我所希望的事情。愤怒施加出去,只能得到一半的恩惠;对仇人表示喜悦,可以缓解怨恨。以大的去求小的,最终始终没有可笑之处;以小的去求大的,只要有所期待,就会望之而拜。家中没有母亲的一半,就不能成为家庭;国家没有臣子的一半,就不能成为有人之国。暗中说他的坏话,公开说他的好话,这是臣下之道。公开给予惩

求大与小,卒终无笑;求小与大,望求而拜。家无母半,无户;国无臣半,无人。隂言其恶,阳言其善,臣道也。公与之罚,私与之赏,君道也。欺生所信,密漏所亲。作者黙而若畏,知也。众美询焉,众恶察焉。上疑下欺,君臣乃离。有道以民用刑,无道以身用刑【喜怒也】物性急,其散疾;物性缓,其强半。刚而细,无不利;柔而大,莫能败。迟速适时,万事以宜。示弱者必强,示强者必弱。有能者为无能,亦有能也;无能者为有能,亦无能也。兵惟力胜,智儒惟言多,行怯死无胜。怯学无成,兵败如防;兵胜如虎。进若决河,止若断柯。以死逭死,为霸之事。驰乱迹也,思乱心也。解人患在深,解已患在浅。拯▯多功,拯危多徳。责之不及,宁若救之不及也。责失其心,救得其心,民无所役,君为之役。物无大焉,所近必狎。宰膳嗜也,终所私也,甘夺其味。贫者不死,非朝不华衣,非宴不多味,君子也。民有四焉:秀、豪、奸、夺。物从类聚,善恶成焉。南文尚讼。北武尚杀,非大极异,为史不书。行异无疑,谓所竒也。观异有思,知所违也。名系【并序】进士髙生,学慕韩愈,氏为文名,曰愈开,重惜生难得也。作名系一篇,贻之。姓以辨其族者也,名以别其身者也。有善恶,乃有憎爱,以是亲疎益闲矣。噫!慕彼之贤,名彼之名,与其不慕也,庶可矣。与其为道也异哉!名彼之名,称之不若如彼之贤己有之。古之贤者同其道,愚者亦同其道,非其称名同于身也。舜不同尧之名,放勲得如尧;禹不同舜之名,重华得如舜。汤与文王、武王,亦不同名也。孔子同周公之道,不同名为旦也;孟轲不名之为丘,扬雄亦不名之曰丘与轲也。韩愈之于儒也,可谓专也已,亦不名旦、丘、轲雄也,止名之曰愈矣。此数圣贤人者,皆不同名,而世皆谓之大圣贤人也,则同矣。岂在称已之身同其名乎?若桀名放勲,得为尧乎?纣名重华、文命,得为舜禹乎?管、蔡、霍三叔名之旦,得为鲁周公乎?使桓魋名丘,七十子肯为师乎?身名之名,非有善与恶也,同贤愚人之为道,斯乃善恶也。王丘名丘,不为孔丘也;刘轲名轲,不为孟轲也;况后其时而生乎?学其道而师乎?忍可名其名于已乎?司马长卿慕蔺相如之为人,名曰相如,果与蔺相如为同乎?为不同乎?呜呼!古今人是亦惑之甚矣。李昪之臣名齐丘者,为当时之人颇罪之也。不师其为道,不学其为人,名其名于已之身,尚可矣。斯谓不知之者也。苟师其道,学其人,故名其名于已之身,安可为是乎?己之贤,己之材,胜乎彼之贤,彼之材?善则善矣,安在须名彼之名,即方为善乎?

译罚,私下给予赏赐,这是君主之道。欺骗活着的人所信任的,秘密泄露亲近之人的隐情。创作者默默无言而像有所畏惧,这是有智慧。众人的美处,要询问;众人的恶处,要考察。上级怀疑下属,下属欺骗上级,君臣于是离心。有道之时,以百姓来施用刑罚;无道之时,以自身来承受刑罚【指喜怒】。事物本性急迫,它消散得快;事物本性迟缓,它的力量往往只到一半。刚强而细密,没有什么不利;柔弱而广大,没有什么能败坏它。迟速适合时机,万事就能合宜。显示柔弱的必定变得刚强,显示刚强的必定变得柔弱。有才能的人装作没有才能,也是一种才能;没有才能的人装作有才能,也仍然没有才能。用兵只凭力量取胜;有智谋的儒者只会言语很多,行动怯弱就会死,不能取胜。怯懦地学习不会有成就,军队失败就像防备失误;军队取胜就像猛虎。进攻如决堤的河水,停止如砍断树枝。以死来逃避死亡,是成就霸业的事情。奔驰会造成混乱的踪迹,思虑会造成混乱的内心。解除别人的祸患,关键在于深切;解除自己的祸患,关键在于浅近。拯救困弊者功劳多,拯救危难者德行多。责备别人而不能达到目的,宁可像救援也来不及那样吗?责备会失去人心,救助能够得到人心;百姓就没有被役使的对象,君主反而成为替他们办事的人。事物没有什么绝对大的,只要接近它,就必然会轻慢它。宰杀牲畜供膳,是嗜好;最终偏爱它,就会夺去它原有的滋味。贫穷的人不至于死亡,不到朝会就不穿华美的衣服,不到宴饮就不多吃美味,这就是君子。百姓有四类:秀异者、豪杰者、奸邪者、强夺者。万物按照类别聚集,善恶由此形成。南方重文而崇尚诉讼,北方尚武而崇尚杀戮;这并不是极其不同的情况,所以史书不记载。行为异于常人而没有疑惑,可以称作奇异;观察到异常而有所思考,就能知道违背常理之处。名系【并序】进士高生,学习上仰慕韩愈,把自己的字取作愈开,重视并珍惜贤才难得这件事。我写了《名系》一篇,送给他。姓是用来辨别族属的,名是用来区别自身的。有了善恶,才有憎爱,因此亲疏的差别就更加明显了。唉!仰慕那人的贤德,使用那人的名字,与其不仰慕他,或许还算可以;但这和实行他的道义,是完全不同的。使用那人的名字,称呼上像他,不如真正像他的贤德一样,把那种贤德落实到自己身上。古代的贤者都共同遵循同一种道,愚人也可能共同遵循同一种道,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所称的名字和本人相同。舜没有使用尧的名字,却因放勋而达到了尧的境界;禹没有使用舜的名字,却因重华而达到了舜的境界。商汤与文王、武王,也没有使用相同的名字。孔子遵循周公的道,却没有取名为旦;孟轲没有把自己命名为丘,扬雄也没有把自己命名为丘或轲。韩愈对于儒道,可以说是专心一意了;他也没有取名为旦、丘、轲或雄,只是名叫愈而已。这几位圣贤都没有相同的名字,但世人都称他们为大圣贤,这一点却相同。难道必须让自己的名字和古人的名字相同吗?假如桀取名放勋,他能成为尧吗?纣取名重华、文命,他能成为舜、禹吗?管叔、蔡叔、霍叔三人的名字叫旦,他们能成为鲁国的周公吗?假使桓魋取名为丘,孔子七十弟子会肯奉他为老师吗?自身与名字的相同,只是名字相同,本身没有善恶;能否像贤人一样遵循正道,才是善恶所在。王丘名叫丘,却不是孔丘;刘轲名叫轲,却不是孟轲;何况是在他们之后出生的人呢?学习他们的道并把他们当作老师,难道忍心把他们的名字取来用在自己身上吗?司马长卿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取名相如,他果真和蔺相如相同吗?还是不同呢?唉!古今之人对此实在迷惑得太厉害了。李昪的臣子中有个名叫齐丘的人,当时的人很是责怪他。不以古人的道为师,不学习古人的为人,把古人的名字用在自身上,还可以说得过去;这只能说明他是不明白的人。如果真正以古人的道为师,学习古人的为人,却故意把古人的名字用在自身上,怎么可以这样做呢?自己的贤德、才能,难道胜过那人的贤德、才能吗?

苟己之贤,己之材,不若于彼之贤,彼之材,名同而何益乎?名古人之名者,时亦多矣。其人也,居世立身,果善者耶?泛泛然视与息者耶?譬犹贤愚皆曰人,岂足怪哉!开始慕韩愈氏为文章,名为肩愈,后乃释然悟其非也,改之。人于道罕得同日而为者,必有先后耳。先者知之,告于后者,古人之道也。圣人作经籍,以至书传、记録在于简册,皆告于后之人者也。同其时,见其人,言其言,亦告之者。也知,而不告之,非君子也;非古人之道也。字说

译自己有善行固然很好,但为什么一定要取用那人的名字,才算善呢?如果自己的贤德、才能不如那人的贤德、才能,名字相同又有什么益处?取用古人名字的人,时代不同却很多。他本人处世立身,果真是善人吗?还是只是与众人一样平庸地生活、呼吸而已?譬如贤人、愚人都称作人,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起初仰慕韩愈,便以肩承韩愈为名,后来才释然醒悟这是错误,于是改掉了它。人在道义方面很少有能同时达到同一境界的,必然有先后之分。先知道的人把道理告诉后来的人,这是古人的道理。圣人撰作经籍,以及书、传、记、录写在简册上,都是为了告诉后世的人。同处一个时代,见到那个人,听到他说的话,也同样是在告诉别人。明明知道却不告诉别人,不是君子,也不是古人的道理。字说

邕和其至也?以世上之为大贤人之徳欤?太史公胡继周乐焦生之好乐,慨然异夫时之后进者,名生曰邕。至道三年,来自京师。邕文章外,通六经诸史百氏之言,请字于开,开因字之云世和。世和,邕之义也。大块之间,物顺于理和也。物不顺于理,何有于和哉?天地和,风雨霜雪以时,隂阳节序不忒,草木昆虫咸若,稼穑粢盛乃丰。苟不和,即日月星辰错乱,山岳河海崩竭,饥馑疾疫相臻,寒燠晦明失候。君臣和,邦国郡县以理;兵民官吏尽诚,要荒流蔡来賔,礼乐刑赏无滥。不和,即奸邪中正混淆,文物声名蠧▯,防佞诛戮大兴,社稷宗庙是忧。父子和,孝慈生;兄弟和,友爱成;夫妇和,室家平;朋友和,信义行。味之和,食之安;声之和,聴之乐;色之和,视之亲;言之和,闻之悦。动以和,遂其事;居以和,睦其邻。惟善从和而生,惟不善从不和而作。以和取之,犹不取;以和与之,犹不与。惟和其难也,惟不和其易也。君子能其难也,久而尤节之,惧变生焉;小人能其易也,暂而尤忘之,喜怨行焉。呜呼,是和其可小哉!太史公为生名邕,宁无念也。开字生以和宁异思也。今天子新即位,绍二圣遗烈,将用邕和也。邕其和之世也,开爱生之为人,作字説遗焉。续师説【有序】昌黎先生作《师说》,亦极言于时也。谓夫今之士大夫,反不若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嘘!可悲乎?诚哉,尚其能实乎?事而未原尽其情,予故后其辞,而作《续师说》云。师之所以为道也,皆可就而学矣。上之人资以发乎性也,中之人导而使本其善,絶其不善也。下之人虽至愚也,犹胜乎不闻而果溺其恶矣。况其人之贤愚性,实一也,防混而桀然,岂能自殊也?迨长而成分矣。吾何以是而言哉?以夫孔子之门人,其大也三千,其博也六万,未必皆其上智矣。中岂无其下者耶?其所以不流于恶而悉为善,以其训习之故也。苟悉上智也,何独七十子是称哉?谓夫设有不善者,今而不闻也,即有之,当肯昔为蔽匿乎?圣贤其何纯焉?盖师之益于人,良是矣。乃吾言贤愚之性无殊焉,在乎师与不师也。故所以世不可弃其师,人不可定其性。师存而恶可移,师亡虽善不能遽明也。天之生人贤愚也,造化之道矣。吾谓若然者,师可教而能易之,力其与造化敌乎?何可轻其师哉?今世之人不闻从师焉,善所以不及于古,恶乃有过之者,而复日新焉。虽师教之不传,犹能万一其有善者,赖古书之存得而见之。若是也将亡之,即奈何乎?学而为心,与古异也。古之学者从师以专其道,今之学者自习以苟其禄,乌得其与古不异也?古之以道学为心也,曰吾学其在求仁义礼乐欤?今之以通其神为心也,曰吾学其在求王公卿士欤?大之以蕃其族,小之以贵乎身,曰何师之有焉?苟一艺之习巳也,声势以助之,趋竞以成之,孰不然乎?去而是以不必从乎师矣。古之志为学也,不期利于道则不学矣。今之志为学也,不期利于身则不学矣。舎是则农兵商工之心为也。与其朋共言之,必曰吾何时其出矣?仕遂吾身也。彼之坐者亦曰然。上位之人诱下也,则亦曰善从于世,善附于人,俟取其禄位而来余,慎无为已所知也。呜呼!举天下而孰见从师与专道者矣?斯不足责也。若是师之于今,何能得于世哉?吁!人之不识其利也,愚甚乎苟。今能从于师,则已迨夫古人矣。而复兼彼圣贤之经传,广而在于道也。不其易于力而速其神乎?安知古人之从师能若于今人之从师也?斯皆莫有趋而识之者,时咸背涂而逺走之。岂不可惜也哉?斯乃非夫师之不行于人,盖夫人之自不幸其已者也。海说夏禹理水,东入于海,百川防流,混彼而注,能纳是水者,谓乎处下也。且水注其内,自古至今,无暂息焉,固有盈而溢之时也。既不闻有盈而溢之,其水是归何地也?夏禹既能理之,必能知之矣。所以不言者,隂阳运化之道,自然徃复也。厯代言之者多矣,皆不究其本,讹乱其辞,或言纳于尾闾矣,或言注于大荒之中矣。其余言者,不复正其所説。且言尾闾者,是羿射落之日也。落之为石,其大千里,炎炽其质,故能渗纳其水焉。且言注于大荒之中者,言大荒之中有天台之山,有不勾之山,有融天之山,海水或东入焉,或南入焉,或北入焉。以予言之,皆非也。言尾闾能渗纳其水,以其炎炽也。且物有燃之于火,炎炽极焉,以水沃之,不过一二,即氷,然不复能渗纳水矣。且海自古已来,积众之水多矣,若尾闾能渗纳其水,岂至今炎炽乎?

译邕能够达到和的境界吗?这是因为世上所说的大贤之人的德行吗?太史公为什么承接周代乐官焦生的爱好音乐之事,感慨地认为当时的后进者不同于前人,给这个生徒取名为邕?至道三年,他从京师来。邕除了文章以外,还通晓六经、诸史和百家之言,请求我为他取字,我于是给他取字“世和”。“世和”就是邕的意义。天地之间,万物顺应规律,就会和谐;万物不顺应规律,哪里会有和谐呢?天地和谐,风雨霜雪按时而来,阴阳节序没有差错,草木昆虫全都顺遂,庄稼和祭祀用的黍稷才会丰收。如果不和谐,日月星辰就会错乱,山岳河海就会崩塌枯竭,饥荒和瘟疫接连而至,寒暖、昏明也会失去时令。君臣和谐,邦国郡县就能依法治理;军队、百姓、官吏都竭尽忠诚,边远荒服之地和流蔡之地的人也来宾服,礼乐、刑罚、赏赐都不滥用。不和谐,奸邪与正直便混淆,文物声名遭到损害,防范谗佞、诛杀戮罚大为兴起,社稷宗庙就会成为忧患。父子和谐,孝与慈就会产生;兄弟和谐,友爱就会形成;夫妇和谐,家庭就会安定;朋友和谐,信义就会实行。滋味调和,吃起来安适;声音调和,听起来快乐;颜色调和,看起来亲切;言语调和,听起来愉悦。行动以和为准,就能完成事情;居处以和为准,就能与邻里和睦。只有善从和谐中产生,只有不善从不和谐中形成。用和谐来取得,仍然像没有取得;用和谐来给予,仍然像没有给予。和谐最难做到,不和谐最容易做到。君子能够做到和谐,却日久之后更加节制自己,害怕变化由此产生;小人能够做到不和谐,却暂时之后更加忘却和谐,喜怒怨恨随之发生。唉!和谐难道可以看轻吗?太史公给这个生徒取名为邕,难道没有深意吗?我给生徒取字“世和”,正是希望他不要产生不同的想法。如今皇帝刚刚即位,继承二圣遗留下来的功业,将要任用邕来实现和谐。邕将处在一个和谐的时代。我喜爱这个人的品行,写下这篇《字说》送给他。续《师说》【有序】昌黎先生作《师说》,已经把当时的情况说得极其充分了。他说如今的士大夫反而不如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唉!难道不可悲吗?确实如此,难道还希望这种情况能够实际改变吗?事情虽然存在,却还没有穷尽其中的实情,所以我把他的文章放在后面,作《续师说》。老师所用来成为老师之道的内容,都可以亲近他来学习。上等资质的人,借助老师来启发本性;中等资质的人,靠老师引导,使他追本溯源于善,断绝不善;下等资质的人即使极其愚钝,也仍然胜过没有听闻教诲而终于沉溺于恶的人。何况人的贤愚本性,实际上是相同的,只是有的受到防范而显得卓异,哪里能够自行区别呢?等到长大成人,才有了差别。我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孔子的门人,人数众多时有三千,学识广博时有六万,他们未必都是上等智慧的人;中等资质中难道没有下等的吗?他们之所以没有流于恶而全都成为善人,是因为接受训导学习的缘故。假如他们全是上等智慧的人,为什么唯独称许七十弟子呢?假设其中有不善之人,只是如今没有被听说;即使确实有,难道他们过去肯甘愿把不善遮蔽隐藏起来吗?圣贤难道会纯粹无缺吗?可见老师对人的益处确实如此。我说贤人和愚人的本性没有差别,关键在于是否有老师。因此,世人不可抛弃老师,也不能把人的本性固定不变。老师存在,恶性就可以改变;老师不在,即使有善性也不能很快明白。上天使人有贤愚,是造化的规律。我认为既然如此,老师却可以教导人而改变他的本性,难道人的力量能和造化抗衡吗?怎么可以轻视老师呢?如今世上的人不肯听从老师,所以善不及古人,恶却超过古人,而且还天天更新。即使老师的教诲不能流传下来,仍然可能有万分之一的人因此有善行,依靠古书保存下来而得以看见。如果连古书也将要亡失,那又怎么办呢?如今学习是为了满足内心的欲望,与古人不同。古代求学的人跟从老师,以专心求得道;如今求学的人自行学习,只是苟且求取俸禄,怎么会和古人没有不同呢?古人以求道学习为内心所向,说:‘我学习,是为了求得仁义礼乐吗?’如今人以通达神奇技艺为内心所向,说:‘我学习,是为了求取王公卿士的赏识吗?’大的用来使宗族繁盛,小的用来使自己尊贵,说:‘哪里需要老师呢?’只要学习一门技艺就够了,再用声势来帮助自己,用趋附竞争来成就自己,谁不是这样呢?因此便离开正道,认为不必跟从老师。古人立志求学,不以有利于道为目的就不学习;今人立志求学,不以有利于自身为目的就不学习。舍弃这种做法,便和农、兵、商、工的心思一样了。他们和朋友共同谈论时,一定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做官呢?做官可以使我自身得志。’那些坐着的人也这样说。身居高位的人诱导下属,也说:‘善于顺应世俗,善于依附他人,等取得俸禄官位后再来顾及其余,千万不要成为自己所知晓的人。’唉!举天下之大,哪里还能看见跟从老师、专心求道的人呢?这实在不值得责怪了。既然这样,老师在当今世上,怎么能被世人接受呢?唉!人们不知道跟从老师的好处,实在愚蠢得很。如果如今能够跟从老师,就已经接近古人了;再兼读圣贤的经传,把学问推广到道上,难道不是更容易用力而更快得到神妙的功效吗?谁知道古人跟从老师,能够像今人跟从老师这样吗?这些道理全都没有人趋近并认识,时人都背离正路而远远逃开。难道不可惜吗?这并不是老师不能被人实行,而是人们自己使自己不幸罢了。海说 夏禹治理水患,水向东流入海,百川汇合,混杂着流进去;海能够容纳这些水,是因为它处在低下之处。而且水流入海中,从古至今没有片刻停息,本来应当有盈满而溢出的时刻。既然没有听说海水盈满外溢,那么这些水究竟流向哪里呢?夏禹既然能够治理水患,必定也能知道这个道理。他之所以不说,是因为阴阳运行变化的规律本来就是自然往复。历代谈论这件事的人很多,却都没有探究根本,反而把说法弄得讹误混乱:有的说水被海底的尾闾吸纳,有的说水流入大荒之中;其余说法,也不再纠正他们的观点。况且所谓尾闾,就是后羿射落的太阳。太阳坠落后成为石头,方圆千里,质地炽热,所以能够渗漏、吸纳海水。可是有东西用火焚烧时,火焰达到极热,用水浇它,不过一两次就会结冰,之后便不能再渗吸水了。况且海水自古以来积聚了很多,如果尾闾能够渗吸海水,难道直到今天仍然炽热吗?

以海沃之,固亦氷矣。物之情与人之情,岂逺哉?尾闾苟不氷而能渗纳其水,即必有物常燃之矣,但未知燃尾闾者,用何物耳。是知尾闾之説虚诞也已。其言海水入于大荒之中山,也是大荒之山内别有纳水之地,未知其水竟在于何也?若有纳水之地,亦与此同海矣,岂此不能纳而彼能纳之也?其説亦以诎矣。予以为天地若人之身,江河若人之血,人身之有血,常防于脑,防而复散归于四支之中,苟防于脑,积而不散,即卒成疾矣,疾成于内,人亦殒其命也。运而不竭,是能动转手足,变易神气,为物之灵也,为命之固也。江河于天地之间,亦若是耳,流防于海,复入于土,散乎四维,居地之下,使地能厚载万物者,以水扶之也。且掘地逾于寻丈,则必有泉涌而出矣。以是而言,岂不然乎?苟若防流于海,无所散入,则浪溢天地,垫溺生聚,安足胜也?是知百川之朝于海,不能纳而涸之也,亦复循环天地之中,东而复西,南北从矣。隂阳运化,理在于此。又天地之气,结为山,融为川。结为山者,古有所定,大小髙卑,名数无其改易。融为川者,则流而不止,浩浩奔涌,岂融为川者即徃而忘返?结为山者,古今定矣。融为川者,古今亦定矣。又或言,海有大鱼,曰防,身横于海之中,朝出其穴,海乃潮焉;暮入其穴,海亦潮焉。防之出入有节,故潮之朝暮有期。此之说,防之出入能致海有潮之进退也。是其穴与海相侔也?未知海之何地,乃能容是穴也?又为虚诞甚矣。予以水者,凝隂之气所成。大凡隂阳之气,皆自下而升乎上。日出而阳盛,日入而隂胜。若夫旦之有潮,以其阳气发于地中,隂气上散,水以阳逼之,故从隂气以溢,乃朝有潮焉。夕之有潮,以其隂气发于地中,阳气上散,水以隂扶之,故从阳气以浮,乃暮有潮焉。此之数说,于海者皆不可闻于人也。然说于此者,未必彼非而我是,彼虚而我实。以情测之,以理究之,即我之说为当矣。虑其好迂怪之徒,冺絶吾言,故着其辞,以广于我之徒也。应责或责曰:「子处今之世,好古文,与古人之道,其不思乎?苟思之,则子胡能食乎粟,衣乎帛,安乎于众哉?众人所鄙贱之,子独贵尚之,孰从子之化也?忽焉将见子穷饿而死矣。」栁子应之曰:「于乎!天生徳于人,圣贤异代而同出。其出之也,岂以汲汲于富贵,私丰于已之身也?将以区区于仁义,公行于古之道也。己身之不足,道之足,何患乎不足?道之不足,身之足,则孰与足?今之世与古之世同矣,今之人与古之人亦同矣。古之教民以道德仁义,今之教民亦若以道徳仁义,是今与古胡有异哉?古之教民者,得其位则以言化之,是得其言也,众从之矣。不得其位则以书于后,传授于人,俾知圣人之道,易行尊君敬长,孝乎父,慈乎子,大道斯道也。非吾一人之私者也,天下之至公者也。是吾行之,岂有过哉?且吾今恓恓草野,位不及身,将以言化于人,胡从于吾矣?故吾著书自广,亦将以传授于人也。」子责我以好古文,子之言何谓为古文?古文者,非若辞澁言苦,使人难诵读之,在于古其理髙,其意随言短长,应变作制,同古人之行事,是谓古文也。子不能味吾书,取吾意,今而视之,今而诵之,不以古道观吾心,不以古道观吾志,吾文无过矣。吾若从世之文也,安可垂教于民哉?亦自愧于心矣。欲行古人之道,反类今人之文,譬乎游于海者乗之以骥,可乎哉?苟不可,则吾从于古文。吾以此道化于民,若鸣金石于宫中,众岂曰丝竹之音也?则以金石而聴之矣。食乎粟,衣乎帛,何不能安于众哉?苟不从于吾,非有不幸也,是众人之不幸也。我岂以众人之不幸易我之幸乎?纵我穷饿而死,死即死矣,吾之道岂能穷饿而死之哉?吾之道,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文也。子不思其言,而妄责于我,责于我也即可矣;责于吾之文,吾之道也。即子为我罪人乎?

河东集巻一

译用海水浇它,当然也会结冰。物的情状和人的情状,难道相距很远吗?尾闾如果不结冰而能渗吸海水,就一定有某种东西经常焚烧它;只是还不知道焚烧尾闾的究竟是什么。由此可知,尾闾的说法实在荒诞。至于说海水流入大荒之中的山,也是说大荒的山中另有容纳水的地方,只是不知道那些水最终在哪里。如果有容水之地,也就和这里一样成为海了,难道这里不能容纳而那里却能容纳吗?这种说法也就穷于理屈了。我认为天地就像人的身体,江河就像人的血液。人的身体有血液,常常聚集在脑中,聚集之后又分散到四肢之中;如果血液聚集在脑中,只积聚而不散开,最终就会成病;疾病形成于体内,人也会因此丧命。血液运行而不枯竭,所以能够使手足活动、精神气息变化;这是万物有灵、生命牢固的原因。江河在天地之间,也正是这样:流入并汇聚于海,又重新进入土地,分散到四方,停留在地下,使大地能够厚重地承载万物,正是水在扶助它。况且挖地超过寻丈,必定有泉水涌出。这样说来,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如果百川只汇聚到海中,而没有地方再分散流入,那么海浪漫溢天地,淹没生民聚落,哪里承受得了呢?由此可知,百川朝向大海,并不是被海水容纳后就干涸了,而是仍在天地之间循环运行,向东之后又转向西,南北也依此运行。阴阳运行变化,道理就在这里。又因为天地之气凝结而成为山,融化而成为川。凝结为山的,自古以来就有固定的位置,大小高低、名称数目都没有改变;融化为川的,就不断流动,浩浩荡荡地奔涌,难道融化成河流之后就一去不返了吗?凝结为山的,古今都已固定;融化为川的,古今也同样有其规律。又有人说,海中有一种大鱼,叫作防,身体横卧在海中,早晨从洞穴里出来,海水便潮;晚上进入洞穴,海水也潮。防的出入有一定节律,所以潮汐有早晚的时刻。这种说法认为,防的出入能够导致海潮进退。可是它的洞穴难道和大海一样大吗?不知道海中的什么地方,才能容纳这样的洞穴?这就更加荒诞了。我认为,水是凝聚的阴气形成的。大凡阴阳二气,都是从下向上升。太阳出来,阳气旺盛;太阳落下,阴气占优势。早晨涨潮,是因为阳气从地中发出,阴气向上散去,水受到阳气逼迫,于是随着阴气上涨,所以早晨有潮。傍晚涨潮,是因为阴气从地中发出,阳气向上散去,水受到阴气扶助,于是随着阳气浮动,所以晚上有潮。关于海的这几种说法,都是不能拿来让人相信的。然而在这里提出这种说法,也未必就是说别人错而我对、别人虚妄而我真实;只是按照事物的情状来推测,按照道理来探究,我的说法更为恰当罢了。我担心那些喜好迂曲怪异的人会抹杀我的言论,所以写下这些话,用来传给赞同我的人。应责 有人责问说:“你处在当今时代,却喜好古文和古人的道,难道没有考虑过吗?如果考虑过,你怎么能够吃粟、穿帛,安处于众人之中呢?众人所鄙视轻贱的,你偏偏尊崇它,谁会接受你的教化呢?不久就会看见你穷困饥饿而死了。”柳子回答说:“唉!上天把德赋予人,圣贤虽然生在不同时代,却能同样出现。他们出现于世,难道是急切追求富贵、使自身私有的财富丰厚吗?他们将要以微小的自身承载仁义,使古人的道公正地流行。自身不足,道足够了,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足的?道不足而自身富足,又有什么值得富足的?如今的时代和古代的时代相同,如今的人和古代的人也相同。古代用道德仁义教化百姓,如今教化百姓也仍然用道德仁义;这样看来,今古有什么不同呢?古代教化百姓的人,得到职位就用言语教化他们,这是取得了发言的地位,众人就会跟从他;没有取得职位,就把言论写给后世,传授给别人,使人知道圣人的道,改变风俗,尊敬君主和长者,对父亲孝顺,对子女慈爱。大道就是这条道。它不是我一个人的私有之物,而是天下最公正的道。实行它,难道有错吗?况且我如今困顿于草野之间,官位不能及身,只能用言语教化别人,别人又为什么要跟从我呢?所以我著书来自我宽慰,也将把它传授给别人。”你责备我喜好古文,那么你所说的古文究竟是什么?古文并不是辞句艰涩、语言苦拗,使人难以诵读;关键在于道理古雅、意旨高远,随着言辞长短而变化,适应事势制定体制,和古人的行事相同,这才叫古文。你不能体会我的书、取其旨意,如今只看它的字面、诵读它的文辞,不用古人的道来观察我的内心,不用古人的道来观察我的志向,那么我的文章就没有过错了。如果我顺从世俗的文章,怎么能够把教化传给百姓呢?我也会在内心感到惭愧。想实行古人的道,却反而采用今人的文章,就像在海上航行却驾着骏马,可以吗?如果不可以,那么我就遵从古文。我用这种道来教化百姓,就像在宫中敲击金石之乐,众人难道会说这是丝竹之声吗?他们自然会按照金石之乐来听。吃粟、穿帛,为什么不能安处于众人之中呢?如果众人不跟从我,并不是我的不幸,而是众人的不幸。我难道会拿众人的不幸来交换我的幸福吗?即使我穷困饥饿而死,死就死了;我的道难道会因我的穷困饥饿而死亡吗?我的道,是孔子、孟轲、扬雄、韩愈的道;我的文章,是孔子、孟轲、扬雄、韩愈的文章。你不思考我的话,反而妄加责备;责备我本人也就罢了,竟然责备我的文章和我的道。这样说来,你岂不是要成为我的罪人吗?《河东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二宋栁开撰《东郊野夫传》东郊野夫,肩愈者,名也;绍元者,字也。不云其族氏者,姓在中也。家于魏,居邻其郭之门左,故曰东郊也。从而自号之,故曰野夫也。或曰:「子邑处而曰郊,士流而曰野,无乃失乎?」野夫对曰:「吾以爲郊子,以为邑矣;吾以为野子,以为士矣。吾宁知郊不为邑,士不为野?是果能质其名之在哉?苟不果,吾斯不失矣。」野夫居于家,则称曰东郊;出于旅,则称曰魏郊,以别内外之异也。野夫性浑然朴而不滞,淳而不昧,柔知其进,刚知其退。推之以前,不难其行;揖之于后,不忿其勇。来者虽仇而不拒,去者虽亲而不追。大抵取人之长,弃人之短。利不能诱,祸不能拒。晦乎若无心,茫乎若无身。不以天地之大独为大,不以日月之明独为明。风雷不疾其变,岳渎不险其固。人莫之识也。与其交者,无可否,无疑忌,贤愚贵贱,视其有分。久与之徃还,益见深厚。或持其无赖之心者,谓其真若鄙愚人也。即事以欺之,复有以一得便,再以其二三而谋从计其利,虽后已或自败。野夫与始亦无暂异,竟不言之,然终不能善于人耳。汝苟周于人,即何有不汝丰美乎?汝见盗之为行乎?其为残贼污恶,虽父母亦不能容耳。反有同类而相感者,尚皆殒身拒害,有以甘心为交之终始也。盖无他,能感彼心以尽我诚也。盗之犹若是,矧汝辈皆良民乎?慎勿若此也。仇闻之者,或相解去焉。野夫家苦贫,无继夕之粮,无顺时之服。年始十五六,学为章句。越明年,赵先生指以韩文,野夫遂乐得而诵读之。当是时,天下无言古者,野夫复以其防而莫有与同其好者焉。但朝暮不释于手,日渐自解之。先大夫见其酷嗜此文,任其所为,亦不责可不可于时矣。迨年几冠,先大夫以称讳,野夫深得其韩文之要妙。下笔将学其为文,诸父有于故里浮屠复浴室者,令野夫为记以试之。野夫时卧疾中,授其言期望矣。一旦征牋墨于病榻,出辞以作文,无防窜而成家,大以为异事,遂腾闻于外。之好事者咸曰:“不可当矣。”复有怒而笑之者曰:“痴妄儿言,将我独复其古家?何姿容乎?”防防然大徧于人口矣。诸父兄闻之,惧其实不誉于时也,诫以从俗为急务。野夫畧不动意,益坚古心,惟谈孔孟荀扬,以为企迹。咸以为得狂疾矣。后日有制作出于时,众或有下之者。干徳戊辰中,遂着《东郊书》百篇,大以机谲为尚,功将余半。一旦悉出焚之,曰:“先师之所不许者也。吾本习经耳,反杂家流乎?”众闻之,益不可谓测度矣。厚以化俗为异焉。凡所与徃还者,悉归其指。诏亦以为轲雄之徒也。捧书请益者,咸云:“韩之下二百年,今有子矣。”野夫每报之曰:“不敢避是,愿尽力焉。”或曰:“子无害其谦之光乎?”对曰:“当仁而不让者正在此矣。”或问退之、子厚优劣,野夫曰:“文近而道不同。”或人不谕,野夫曰:“吾祖多释氏,于以不迨韩也。”开寳初,又着《东郊野史传》九十篇。或曰:“子何以作野史?”对曰:“野夫之所职也。”或曰:“何谓野史?”对曰:“在其国史之外,不书者,吾书为野史也。”或曰:“子于司马氏、范氏、班氏三家何如也?”对曰:“司马氏疎畧而核,辨泛乱而宏逺;班氏辞雅而典正,竒简而采摘下乎范氏,不迨二家也,多俗气矣。吾之所述,居二家之良者。”或曰:“将何用乎?”对曰:“用之即有用于世,否虽先师之书为长物耳,用不用在于世,吾何知哉?”野夫以古之人不能究天地之真,海之容纳,经之所出,乃作《天辨》《海说》《经解》三篇,大能摭其事而证其非,昔贤之所不能及者也。而以所着文章与韩渐异,取六经以为式。或曰:“子何始尚而今弃之?”对曰:“孟荀扬韩,圣人之徒也。将升先师之堂,入乎室,必由之,未能者或取一家以徃可及矣。吾以是耳,汝辈有能如吾可至矣。”野夫时年始二十有四,后二年别立传以书。焉号曰「补亡先生」也。论曰:东郊野夫,谓其肩斯乐古道也,谓其绍斯尚祖徳也。退之大于子厚,故以名焉;子厚次之,故以字焉。复以其同时而出,同道而行,今取之偕行,信得其美。观其文章行事,烈烈然綂二公也,不为过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二 宋柳开撰 《东郊野夫传》东郊野夫,“肩愈”是他的名,“绍元”是他的字。不说他的族姓,是因为他的姓已经包含在名中。他家住在魏地,居处邻近外城城门的左边,所以称作“东郊”。他于是自己取了这个号,所以称作“野夫”。有人说:“你住在城邑,却称作郊;是士人流派,却称作野,难道不是失当吗?”野夫回答说:“我把郊称作城邑,把野称作士人。我哪里知道郊不能是城邑,士不能是野呢?这果真能够确定名称的实质吗?如果不能确定,我这样称呼就没有失当。”野夫住在家里,就称作东郊;出门旅行,就称作魏郊,以区别内外的不同。野夫的性情浑厚质朴而不滞涩,淳厚而不昏昧,柔和时知道进取,刚强时知道退让。把他向前推,他行动起来并不困难;向后作揖请他退让,他也不因勇猛而发怒。来者即使是仇人也不拒绝,离去者即使是亲人也不追赶。大体上,他取人之长,弃人之短。利益不能诱惑他,祸患也不能使他退避。他幽隐得像没有心思,茫然得像没有形体。不因天地广大就只把天地看作广大,不因日月光明就只把日月看作光明。风雷不会因它们变化迅疾而使他急躁,山岳河渎不会因它们坚固险峻而使他畏惧。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和他交往的人,他不轻易表示可否,也不猜疑嫉妒;无论贤愚贵贱,都看他们各自的分寸。同他交往往来久了,越发看出他的深厚。有些怀着无赖之心的人,认为他真像鄙陋愚蠢的人,便借具体事情欺骗他;又有人一旦得到一点便宜,就再凭借第二、第三次机会谋划,打算顺从计策以获取利益,虽然后来有时自己失败,野夫从开始到结束也没有片刻改变,始终不说破,但最终也不能对人有好处。你如果周全地对待别人,别人怎么会不给你丰厚美好的回报呢?你见过盗贼的行为吗?他们残害、偷盗、污秽、邪恶,连父母都不能容忍;但同类之间反而互相感动,即使因此丧身、抵抗祸害,也有人甘愿把这种交情贯彻始终。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能够感动对方的内心,使自己的诚意完全显露出来。盗贼尚且如此,何况你们都是良民呢?千万不要这样。听到这番话的仇人,有的彼此解怨离去。野夫家中十分贫困,连维持一晚的粮食也没有,也没有顺应时令的衣服。十五六岁时,开始学习章句。第二年,赵先生把韩愈的文章指给他看,野夫于是高兴地得到它并诵读起来。当时天下还没有谈论古文的人,野夫又因为自己的见解与众不同,没有人和他共同爱好;但他早晚不把文章从手中放下,每天逐渐自己理解它。先大夫见他酷爱这篇文章,任凭他去做,也不再责问是否合于当时的标准。等到将近二十岁,先大夫因避称父亲的名讳,野夫深深领会了韩愈文章的精妙。他下笔将要学习韩愈的写法时,几位叔父在故乡有一座浮屠和浴室,便让野夫写一篇记来试试。野夫当时正在病中,口授了文章的构思和意旨。一天,他在病榻上索取纸墨,从病床上写出文章,没有经过删改便写成,大家大为惊异,于是把这件事传播到外面。喜好多事的人都说:“已经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了。”又有人愤怒而嘲笑他说:“这个痴妄的孩子胡说,难道想要独自恢复古代文风吗?有什么姿态可取呢?”一时之间,议论纷纷,传遍了众人的口头。几位叔父和兄长听见后,害怕他的确不能得到时人的称誉,便告诫他当务之急是顺从世俗。野夫全不动心,反而更加坚定复古的志向,只谈论孔子、孟子、荀子、扬雄,以他们为追踪仿效的目标。众人都认为他得了狂病。后来他写出的文章流行于当时,众人中有的反而不如他。干德戊辰年间,他于是写成《东郊书》一百篇,把机巧诡诈看得最重要,功业将要完成一半多。一天,他把书全部拿出来烧掉,说:“这是先师所不允许的。我本来学习经书,反而混同于诸子杂家一流了吗?”众人听说后,更加无法测度他的心思。许多人认为他把教化世俗看得非同寻常。凡是和他交往的人,都归附于他的主张。诏书也认为他是孟轲、扬雄一类的人。捧着书来请教的人,都说:“韩愈之后二百年,如今又有您了。” 野夫每次都回答他们说:“我不敢回避这个评价,希望尽力做到。”有人说:“您这样做,难道不会损害谦逊的光彩吗?”他回答:“面对仁义所在而不谦让,正是在这里。”有人问退之和子厚谁优谁劣,野夫说:“文章相近,道却不同。”那人不明白,野夫说:“我的祖辈多信奉佛氏,因此在道上赶不上韩愈。”开宝初年,他又写了《东郊野史传》九十篇。有人说:“您为什么写野史?”他回答:“这是野夫的职责。”有人说:“什么叫野史?”他回答:“在本国正史之外,那些正史不记载的事,由我来写,就是野史。”有人说:“您把司马氏、范氏、班氏三家相比,怎么样?”他回答:“司马氏疏略却核实,辨析虽广泛而有些杂乱,却宏大深远;班氏文辞雅正而典雅端正,奇特简洁而善于采撷,但低于范氏,比不上前两家,而且俗气很多。我所叙述的,处在两家的长处之间。”有人说:“将来有什么用呢?”他回答:“使用它,它就对世间有用;不用它,即使是先师的书也只是多余之物。用不用在世人,我哪里知道呢?”野夫认为古人不能穷尽天地的真实、海的容纳以及经书的来源,于是作《天辨》《海说》《经解》三篇,大量采集事实来证明古人的说法不对,这是从前贤人没有达到的地方。后来他的著作文章逐渐与韩愈不同,转而取六经作为规范。有人说:“您为什么起初推崇它,如今却抛弃它呢?”他回答:“孟子、荀子、扬雄、韩愈,都是圣人一类的人。将要登上先师的殿堂,进入他的内室,必定要经过他们;对于还不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人,有时取一家之说来前进,也可以有所达到。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如果能够像我这样,也就可以达到目标了。”野夫当时刚二十四岁,两年以后另立一传来记载这件事,于是号称“补亡先生”。评论说:东郊野夫,“肩”是说他乐于复兴古道,“绍”是说他崇尚继承祖先的德行。退之比子厚高明,所以用退之的名来命名;子厚次于退之,所以用子厚的字来命名。又因为二人同时出现、共同奉行古道,如今把他们取来并称,确实得到了其中的美意。观察他的文章和行为,显赫地统摄二公,说这样并不过分。

补亡先生传补亡先生旧号东郊野夫者,既着野史后,大探六经之防,已而有包括扬孟之心,乐为文中子王仲淹齐其述作,遂易名曰开,字曰仲涂。其意将谓开古圣贤之道于时也,将开今人之耳目,使聪且明也,必欲开之为其涂矣,使古今由于吾也,故以仲涂字之,表其徳焉。或曰:「子前之名甚休美者也,何复易之?不若无所改矣。」先生曰:「名以识其身,义以志其事,从于善而吾恶夫画者也。吾既肩且绍矣,斯可已也。所以吾进其力于道,而迁其名于己耳,庶几吾欲达于孔子者也。」或曰:「古者称已孤不改,若是无乃不可乎?」先生曰:「执小礼而妨大义,君子不尔为也。」乃著名解,以袪其未悟者,众悉以为然。先生始尽心于诗书,以精其奥,每当巻叹曰:「呜呼!吾以是识先师之大者也,不幸其有亡逸者哉,吾不得见也,未知圣人之言复加如何耳。」尤于余经博极其妙,遂各取其亡篇以补之,凡传有义者,即据而作之,无之者复以出辞义焉,故号曰补亡先生也。先生凡作之书,每执笔出其文,当藁若书他人之辞,其敏速有如此,无续功而成之者,苟一举笔不终其篇,虽十巳就其八九,亦弃去不复作矣。众问之,先生曰:「吾性不喜二三而为之者,方出而或止之,辞意遽纷乱,纵后强继以成之,亦心竟若负病矣。」或问之曰:「子之补亡篇于古不足当其逸,于今不足益其存,无妄为乎?」先生对曰:「然,纵不能有益于存亡,庶胜乎无心于此者也。」既而辞义有俱亡不知其可者,虑人之惑,先生即皆先立论以定其是非,用质其防要。先生尝谓人曰:「夫六经者,夫子所着之文章也,与今之人无异耳,盖其后之典教不能及之,故大于世矣。吾独视之与汝异耳。」先生乃手书九经,悉以细字书之,其巻大者不过满幅之纸,古谓其巾箱之者亦不过矣,以故诵之日尽数万言,未尝废忘。有讲书以教后学者,先生或诣其精庐,适当至《虞书·尧典》篇曰:“日中星鸟,以正仲春。”说云:“春分之昏,南方朱鸟之星毕见,观之以正仲春之气也。”先生乃问曰:“然,夫云‘日中星鸟,以正仲春’者,是仲春观朱鸟之星以正其候也。且云‘朱鸟’者,南方之宿,以主于夏也。既观其星以正其候,即龙星乃春之星也,春主于东,可观以正其候也。今何不云是,而反观朱鸟之星?何谓也?”説者乃不能对,惟云“传疏若是,无他解矣”。先生挥其座者曰:“起前,吾语汝!夫歳周其序,春居其始,四星各复其方。圣人南面而坐,以观天下。故春之时,朱鸟之星当其前,故云观之以正仲春矣。”四座无不拜而言曰:“先生真达于经者也,所以于补亡不谬矣。”先生于诸经若此者不可遍纪。先生又于诸家传解笺注于经者,多未穷达其义理,常曰:“吾他日终悉别为注解矣。”大以郑氏笺《诗》为不可,曰:“吾见《▯之为心,务以异其毛公也,徒欲强已一时之名,非能通先师之防。且《诗》之立言,不执其体,几与《易》象同奥。若《▯之是笺,皆可削去之耳。”又以《论语》集解阙注者过半,曰:“古之人何若是?吾闻韩文公昔重注之,今吾不得见,吾将下笔,又虑与韩犯,使吾有斯艰也。”天乎哉!先生每读《中説》,叹曰:“后之夫子续六经矣,世敝道否,吾家不克有之,甚乎年之始成也,逝矣。”天适与其时行之为事业,尧舜不能尚也。苟不死,天下何有于唐哉?先生以房、杜诸子散居厚位,叶佐其主,遇其君不能扬其师之道,大其师之名,乃作书以罪之。先生所行事,人咸以为非,可与伍范。《诗》有《复古》之什,以颂其徳,以其先生能敦复于古,故赋《复古》;以其能行仲尼之道,故赋《阙里》,以章别当世之人能作野史,故赋《踵孟》;以其能解释子云之书,故赋《先雄》;以其或笔削其韩文之繁者,故赋《删韩》;以其将求太常第,故赋《多文》;以其必首。冠于四科,故赋髙第。以其后天王俾不家食,故赋出禄。以其将果得其位,则指南于吾道,故赋指南。末以释经,终其篇,谓其章明经防,永休于世用。故赋释经。先生见之曰:「范果知我矣。天之未防斯文哉!」天之若防斯文也,则世无范矣。范无是言矣。开寳中,先生来京师,遂刻石为记于补亡亭内,以志其已之事后。从仕于世,而以行其道焉。

译《补亡先生传》补亡先生旧日号为东郊野夫。写成《野史》之后,他深入探究六经的奥旨,不久又有兼收扬雄、孟轲之学的想法,乐于让文中子王仲淹的著述与他们相齐,于是改名为开,字为仲涂。他的意思是要在当时开辟古代圣贤的道,又要开启今人的耳目,使他们聪明明察;一定要把这种开启做成一条道路,使古今都由我来通达,所以取字仲涂,用来表明他的德行。有人说:“您先前的名字很美好,为什么又要改掉?不如不改。”先生说:“名是用来标识自身的,义是用来表明事业的志向;我愿意遵从善道,而厌恶停留不进。我既然已经取名肩、取字绍,也就可以了。因此我要把力量进一步用在道上,把名字改到自己身上,希望能够接近我想要通达孔子的目标。”有人说:“古人称自己已经孤立无助,名字便不改;像这样做,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先生说:“拘泥小礼而妨碍大义,君子不会这样做。”于是写成《名解》,用来消除那些尚未醒悟者的疑惑,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先生起初专心于《诗》《书》,精研其中的奥妙,每当读到一卷就感叹说:“唉!我由此认识了先师伟大的地方,可惜其中有散佚失传的篇章,我不能见到,不知道圣人的言论还会增加到什么程度。” 尤其对其余经书,他广泛探究其中的精妙,于是分别取出散佚的篇章来补写;凡是传文中有意义可依据的,就据此撰作;没有依据的,就另外写出文辞和义理,所以号称“补亡先生”。先生凡是撰写书籍,拿起笔写出文章时,起草仿佛是在抄写别人的言辞,敏捷迅速到这种程度;但如果一旦提笔却没有写完篇章,即使已经完成了八九成,也会弃置不再写。众人问他原因,先生说:“我的性情不喜欢把文章分成两三次来写;刚写出来时,或许被什么事情打断,辞意立刻纷乱,即使后来勉强接续写成,内心也终究像背负疾病一样难受。”有人问:“您补写散佚篇章,对古代来说不足以抵偿它们的散失,对今天来说也不足以增加现存经书,难道不是妄自作为吗?”先生回答:“确实如此;即使不能有益于经书的存亡,也希望胜过那些对此全无心思的人。”后来有些篇章辞义一同散失,无法知道哪种说法可取;先生担心人们迷惑,便都先提出论说,确定是非,用来考察经书的宗旨。先生曾对人说:“六经,是孔夫子所撰写的文章,和今天人的文章没有不同,只是后世的典章教化不能达到它,所以它在世上显得伟大。我只是和你们的看法不同而已。”于是先生亲手抄写九经,全用细字书写;其中大卷也不过写满一幅纸,古人所谓可以放在巾箱中的书,也不过如此。因此他每天诵读数万言,从未荒废、忘记。有人讲授经书来教导后学,先生有时到他的精舍去。正好讲到《虞书·尧典》中的“日中星鸟,以正仲春”,讲解说:“春分这天的黄昏,南方朱鸟之星完全出现,观察它来确定仲春的节气。”先生便问:“是这样吗?所谓‘日中星鸟,以正仲春’,是说仲春时观察朱鸟之星来确定时令。并且所谓朱鸟,是南方的星宿,主管夏季。既然观察它的星象来确定时令,那么龙星才是春天的星,春天主东方,也可以观察它来确定时令。现在为什么不这样说,反而要观察朱鸟之星?这是什么意思呢?”讲解者不能回答,只说:“传文和疏解就是这样,没有别的解释了。”先生拍着座位说:“站起来,到前面来,我告诉你!一年四时运行有序,春天处在开始,四方的星宿各自回到所属方位。圣人面向南坐,以观察天下,所以春天的时候,朱鸟之星正对着他的前方,因此说观察它来确定仲春。”在座的人没有不拜谢说:“先生真是通晓经书的人,所以补写散佚篇章不会错误。”先生对诸经中像这样的情形,不能全部记载。先生又认为诸家为经书所作的传、解、笺、注,多数还没有穷尽并通晓其中的义理,常说:“我以后终究要分别为它们作注解。” 他非常认为郑氏为《诗》所作的笺不可取,说:“我看见《玄》以自己的思想为中心,务求与毛公不同,只是想强行树立自己一时的名声,并不能通晓先师的深意。况且《诗》的立言,不拘泥于固定体制,几乎和《易》的卦象一样深奥。如果《玄》是这种笺,那么全都可以删去。”他又认为《论语集解》缺少注释的地方过半,说:“古人为什么会这样?我听说韩文公过去曾经重新为它作注,如今我看不到那部书;我将要下笔,又担心与韩愈相犯,使我陷入这样的困难。”天啊!先生每次读《中说》,都感叹说:“后来的夫子已经续成六经了。世道衰败、道统否塞,我们家不能有这样的人,实在是因为年岁刚刚成熟,他就去世了。”上天恰好让他在那个时代施行事业,即使尧舜也不能超过他。假如他没有死,天下哪里还会有唐朝呢?先生认为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身居显要厚禄,辅佐他们的君主,却遇到君主时不能宣扬老师的道、光大老师的名,于是写信责罪他们。先生所做的事情,人们都认为不合常规,可以和伍子胥、范蠡相比。《诗经》中有《复古》一组诗,是用来歌颂他的德行的;因为先生能够敦厚地复兴古道,所以作《复古》;因为他能够实行仲尼之道,所以作《阙里》;为了彰显当世有能写野史的人,所以作《踵孟》;因为他能够解释子云的著作,所以作《先雄》;因为他有时删削韩愈文章中繁复的地方,所以作《删韩》;因为他将要谋求太常第,所以作《多文》;因为他必定在四科中居于首位,所以作《高第》;因为后来天王使他不再靠在家中自食,所以作《出禄》;因为他将来果真得到职位,就会为我的道指出方向,所以作《指南》;最后以解释经书结束全篇,说他彰明经书的宗旨,使其长久在世间发挥作用,所以作《释经》。先生看到这些诗,说:“范先生果真了解我。上天没有让这篇文章失传啊!”如果上天真要使这篇文章失传,那么世间就不会有范先生,也就不会有这番话。开宝年间,先生来到京师,于是在补亡亭内刻石作记,用来记下自己的事迹。后来出仕于世,要借此实行他的道。

论曰:孔子没,经籍遭秦之焚,毁几防以尽。后之收拾煨烬之余者,得至于今,用之也。其能继孔氏者,轲之下,虽扬雄不敢措一辞,以至亡篇阙,而其名具载,设虚位,使厯代诸君子徒忿痛而见之矣。故有或作而补之者,大亦不能过其百一,力盖不足继也。隋之时,王仲淹于河汾间,务继孔子以续六经,大出于世,实为圣人矣。是以门弟子佐唐,用王霸之道,贞观称理,首永十八君之祚,尚非其薰恒辈之曽及也。于乎!知圣人之道者,成圣人之业矣。吾犹不得见王氏之书乎?观夫补亡先生,能备其六经之阙也,辞训典正,与孔子之言合而为一,信其难者哉!若王氏之续六经,盖自出一家之体裁,比夫补亡篇,力少殊耳。所谓后生可畏者,虽经籍尚能补之,矧其余者哉!不可谓代无其人也。韩文公双鸟诗解余居东郊,府从事髙公独知予。开寳中,授以昌黎诗三百首,间与之防,即▯诵,评其尤至者。一日,予咨曰:「双鸟诗,何谓也?」公曰:「得无若刺时之政者乎?」予因而悟之。与公言异,故作辞解之,以编于后。髙公子竒曰:「双鸟者,当其韩之前后,斯执政人也。一以之仕,一以之隠,本异而末同,故曰『落城市,集岩幽』,殊以别也。下之言,盖以其为奸诡比,将坏其时也,未知斯孰耳。」予解曰:「不然,大凡韩之为心,忧夫道也,履行非孔氏者,异端矣。忿其正日削,邪日寖,斯以力欲排之,位复不得,极其世权,复不得动其俗,唱先于天下,天下从之者寡,背之者多,故垂言以刺之耳。」公曰:「何谓也?」予曰:「作害于民者,莫大于释老。释老俱异端而教殊,故曰双鸟矣。谓其曰此名也,以非仁义礼乐、父子君臣之类也。其所从来,俱不在中国,故曰海外来也。后渐而至,故曰飞到中州也。」公曰:「若是言之,释之兴也,乃西始矣。老之兴也,子何云俱不在中国者乎?昔老耼着二篇之书,以授其闗令,而乃西逝矣,是自此而起矣。子如是,无乃误辨韩之防哉?」予曰:「然,且耼之昔在中国也,不以左道示民矣。暨西出函闗,入身毒,以成其教,故欺之以神仙之事,用革其心,而后教乃东来,与昔之书果异耳。是非中国之兴也,故韩俱云若是矣。夫释之为教也,务当民俗,奉之架宫崇宇,必处都邑,故曰『一鸟落城市』也。老之为教也,务当自亲其身,收视反聴,栖息山林,以求不死,故曰『一鸟集岩幽』也。谓其不得相伴鸣也,以其二教之虽来,而未甚明于世,各冺然也。言三千秋者,以其时久而极言之也。既未得明其教,其言亦未能大尽于物,故曰各闭其口而衔乎万物也。后之正道渐衰,浮妄之风渐盛,故比之春风焉,谓其巻地而起,以其举世悉如之也。百鸟皆飘浮者,众邪以兴也。释老乃得竞出而扇于民,久益张矣,故曰『两鸟忽相逢,百日鸣不休』也。有耳者聒皆聋,有舌者反自羞,谓其能恢诞而繁文,他莫及也。百舌谓百子也,从来多善于著书,以乱夫子之道,故曰『旧饶声,从此低头不能出其上』也。」得病,谓其道,或世不用之,冺冺遂至死乃休矣。世既炽耀其释老也,讹惑于上下之人,极之又不可究其根,无之又不能免其机,遂皆欲舍其生而从矣。其间有忿而殊其众者,能大其休声以愬于上,故曰雷公告天公以假为喻。百物须膏油者,使世将复其不败于生矣,故托言云:自从其两鸟鸣,而雷光聒亦【缺】矣。盖谓其帝王之道不能光行于天下也。或有哲智之人,将斡运其世务,或诛或殛以全其变,则惧所以言之有素也,乃停留其造作而故云怕嘲咏矣。挑抉其草木,诛求其虫防,谓其无所漏脱于幽防也。苟世不息其如此,则咸畏其或生或死,或罪或福,莫知其涯而愁忧矣,故云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也。自此乱而其时无春秋矣,日月亦莫纪其序矣,大法亦失其九畴矣,周孔之道亦絶灭矣,故曰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也。若此乃释老之教果遂分焉,虽行于世也,各有拘其时政矣,故曰天公乃怪而各囚于一处也。然后世得不全絶其言,他道者乃云百虫百鸟鸣而复啾啾矣。教之既有其限,不混然而使惑民也,各守其方省度矣,故曰既别其处而能闭声省僭尤也。尚复民之信奉者众,耗于世而害于物,曰亦不知其厚矣,率四海之大,几被其困焉,故曰朝食其龙千,暮食其牛亦千,饮河生尘而饮海絶其流也。其末句云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者,谓其后必不能终如此矣。复有其甚惑者,久而见兴也,不限其时而云久也,故以三千为言焉。斯惟韩之在释老罪非其他也,公以为如何?公曰:若子之言,韩之诗亦云是矣。然子能识之,信子于韩氏也,达其▯防也哉。扬子剧秦美新解

译论说:孔子去世以后,经籍又遭到秦朝焚书,几乎毁灭殆尽。后来的人收拾灰烬残余,才得以流传到今天。能够继承孔氏事业的,在孟轲以下,即使扬雄也不敢置一辞;至于篇章亡佚残缺,而他的名声仍完整记载,使历代诸君子只能徒然痛恨地看着它罢了。因此,有人曾经撰作文章来补足它,但大多也不能超过原有的百分之一,大概是力量不足以继承圣人事业。隋朝时,王仲淹在河汾之间,致力于继承孔子、续成六经,著述大量流传于世,实在可称圣人。因此,他的门弟子辅佐唐朝,施行王道、霸道,贞观年间号称治理得当,开创并延续了十八位君主的基业,尚且不是薰恒一类人所能比得上的。唉!懂得圣人之道的人,就能成就圣人之业。我难道还不能见到王氏的书吗?看看这位补亡先生,能够补备六经的缺失,文辞、训释和典正都与孔子的言论合而为一,确实是难以做到的啊!至于王氏续成六经,大概是自成一家的体裁,和《补亡篇》相比,只是用力稍有不同罢了。所谓“后生可畏”,后世的人尚且能够补足经籍,何况其他事业呢?不能说后代没有这样的人。韩文公《双鸟诗》解 我住在东郊,府中属官高公唯独了解我。开宝年间,他把《昌黎诗》三百首交给我,我有时同他讨论,便诵读并评论其中最为卓异的篇章。一天,我问他说:“《双鸟诗》是什么意思?”高公说:“莫非是在讥刺当时的政治吗?”我因此有所领悟。但我的看法与高公不同,所以作此文解释它,编列在后面。高公子奇说:“双鸟,指的是韩愈前后时期的执政者。一只鸟因此出仕,一只鸟因此隐居,起点不同而结局相同,所以说‘落城市,集岩幽’,特意用来区别它们。诗的下文,大概是把它们比作奸诈诡谲之人,将要败坏当时的世道,只是不知这两只鸟究竟指谁罢了。”我解释说:“不是这样。大体说来,韩愈的内心是忧虑圣道。违背孔氏所行之道的,都是异端。他愤恨正道日益削弱,邪说日益浸盛,因此想用力量排斥它;但既不能恢复官位,也不能充分运用世俗权力,更不能改变世俗风气。他向天下首先倡导,而天下响应他的少、背离他的多,所以留下这些话来讥刺它。高公说:‘是什么意思?’我说:‘危害百姓的,没有比佛、老两家更大的了。佛教、老教都是异端,但教法不同,所以说是双鸟。说它们是这种名称,是因为它们反对仁义礼乐、父子君臣之类的道理。它们的源流都不在中国,所以说从海外来。后来逐渐传到这里,所以说飞到中州。’高公说:‘照你这样说,佛教兴起确实开始于西方;老教兴起,您为什么说二者都不在中国呢?从前老聃著有两篇书,传给函谷关令,然后向西而去,这不是从此开始的吗?’ 您这样说,岂不是误解韩愈的诗意了吗?”我说:“是的,但老聃从前在中国时,并没有用邪道向百姓教示。等到他向西出了函谷关,进入身毒,形成了自己的教法,于是用神仙之事欺骗、诱导人们,以改变他们的思想;后来这种教法才传到东方,和他从前的书说果然不同。这并不是在中国兴起的,所以韩愈把它们都这样说。佛教作为一种教法,务求适合民间风俗,供奉它要修建高大的宫观,必须处在都邑之中,所以说‘一鸟落城市’。老教作为一种教法,务求使人亲养自身,收敛视力、反转听觉,栖息山林,以求长生不死,所以说‘一鸟集岩幽’。说它们不能互相伴随鸣叫,是因为这两种教法虽然传来,却还没有在世上大为显著,各自都默默无闻。说‘三千秋’,是因为时间很久,所以极言其长。既然它们的教法尚未显明,它们的言论也还不能充分影响万物,所以说各自闭住嘴巴,含藏在万物之中。后来正道逐渐衰微,浮华虚妄的风气逐渐盛行,所以把它比作春风,说它席卷大地而兴起,是因为全天下都如此。百鸟都飘浮,是说众多邪说因而兴起。佛、老二教于是竞相出现,向百姓煽动传播,日久而更加扩张,所以说‘两鸟忽相逢,百日鸣不休’。” 有耳朵的人被吵得都像聋了一样,有舌头的人反而感到羞惭;这是说它们能够夸诞铺陈、繁饰文辞,其他言论都比不上它们。所谓“百舌”,是指众多鸟类;它们一向多擅长著书,用来扰乱孔子的圣道,所以说“旧饶声,从此低头不能出其上”。“得病”,是说这种道术有时不被世人采用,渐渐消亡,直到死亡才停止。世人既然使佛、老之教炽盛显耀,上下之人都受到它的欺惑;追究到底又无法探明根源,不追究又不能避开它的影响,于是都想舍弃自己的生命而跟从它们。其中有人愤怒而与众人不同,能够把自己的声势扩大,向上申诉,所以借“雷公向天公报告”来作比喻。百物需要油脂,是说世道将要重新恢复生机而不致败坏,所以托言说:自从那两只鸟鸣叫以后,雷光和喧声也[缺字]了。大概是说帝王之道不能光明地施行于天下。有的哲智之人将要转运世务,或诛杀、或惩罚,以促成世道的变化,于是害怕自己过去的言论成为罪证,便停止创作,故意说害怕遭人讥笑。挑剔草木,追究虫蚁,是说在幽隐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假如世道不停留在这种状态,人们都害怕自己或生或死、或获罪或得福,却不知道边际而忧愁,所以说‘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 从此世道混乱,那个时代便没有春秋可言了,日月也无法记录其运行次序,大法也失去了九畴,周公、孔子的道统也断绝消灭,所以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如果这样,那么佛、老的教法最终会分裂开来;即使流行于世,也各自受到当时政治的限制,所以说天公感到奇怪,把它们分别囚禁在一处。这样以后,世人还不至于完全断绝它们的言论,其他道术便说百虫百鸟又鸣叫起来。既然教法已有界限,不会混杂在一起使百姓迷惑,它们各自守着自己的方向,省察分寸,所以说既已分开住所,便能闭口而减少僭越过失。仍有很多百姓信奉它们,耗损世间而危害万物,这种损害也不知道有多深;四海这样广大,几乎都要被它们困扰,所以说早晨吃一千条龙,晚上吃一千头牛,喝河水使大地生尘,喝海水使海流断绝。末句说“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是说后来必定不能永远这样下去。还会有更加迷惑的人,过很久又看见它们兴盛;这里不限定时间,所以说“久”,又用三千来极言其久。这只是韩愈所处时代对佛、老的罪责,不涉及其他。您认为怎么样?”高公说:“照您这样说,韩愈的诗确实也是这个意思。然而您能够理解它,确实可以说是深知韩氏,通达其中的深奥旨趣了。” 扬子《剧秦美新》解

昔人咸谓斯文媚莽之辞也。法言孝至篇曰:「周公以来未有如汉公之懿者。」云称未簒之前,莽实伪貌而近如是,亦可庶免乎?曰:「剧于秦而美于新。」扬子之全徳,此焉亏矣。今承徃言,亦曰然也。呜呼!下汉氏几千年,无一人识雄之防。盖君子防言,而首比于恶者也。或曰:「子独异而将说之何哉?」是必果能直其雄之志者乎?子曰:「吁!扬氏之志,讥莽而非媚也。谓美之称,曰剧之类也。且夫目其辞云是者,其防悉存于间也。」夫秦之为不道,其恶也有天地而未有之矣。今引而言之,秦剧也,取而比之曰「新美」也。是新无比于五帝三王,非有其善也,比于秦而褒贬之,是其有不善与秦上下也。故曰「剧秦美新」矣。大凡褒贬于人,取其善恶类而较其优劣也。善者必以善类比之,恶者必以恶类比之。如称尧舜云者,兼而是同其善也;桀纣云者,兼而是同其恶也。类而较之也。如曰善必以恶较之,即一善而千恶,其善自显矣;恶必以善较之,即一恶而千善,其恶亦自显矣。何复枉其功乎?未见较其善恶者有云「尧桀」也,「舜纣」也,必曰「如尧舜桀纣」云。故今扬子是云,如是也。「剧其秦」谓恶甚也,焚诗书,大宫室,起长城,廵天下,兼灭其宗周也。故曰「剧」也。「美其新」谓其恶少异于秦也,虽其窃汉祚与灭宗周同,且无诸秦之所大恶也。故曰「美」也。又夫汉徳不如周,享国日浅,王道不成。虽周之衰经日巳久,下劣诸侯,然其灭者秦当其大逆也。故曰「秦剧」也,「新美」也。斯又圣贤之深防,在于周汉也,孰可识之乎?或曰:「子言斯即然矣,其何下之辞云云乎?」予曰:「下之辞云云者,盖蔽其名讥之所寓也。若显而辟之,即君子防防何在焉?祸且及矣。」凡扬子之是言也,逊惠者也,首亦至于斯焉。言苟不隠其志,后苟不晦其前,则不可也。或曰:「然,诗三百讥刺者过半,且其篇曰某篇也,是所怨于时。」之王者也,下其辞,未有如子称雄之文,将若是也?予曰:吁!异乎?时不同,事且殊矣。凡诗书之作出自夫子,当时之人,何能有焉?盖圣人观前事而继言之,所以垂烱戒于后,非如夫扬子亲居于莽之下也。或曰:若而言是,终不敢继其始,晦不敢敌其明,即曷若不言乎?叔孙对于二世也,伪媚其言而免于祸,盖上之所发问,而不得已而言也。且雄非有叔孙之名,莽无二世之问,何如是哉?予曰:吁!当莽之时,扬子不得不自言也。凡人仕于世,大小之分各异矣。当大而不为之大,即事之失也;当小而不为之小,即事之僭也。且叔孙无居于扬子之位,扬子有过于叔孙之名位,而拘之名而累之。扬子须异于叔孙也,在于分之事使然也。叔孙若昔如扬子,不待问而言之也,则不能免后代而诛其名也。扬子若今如叔孙,必待问而言之也,即不能免当日之害其身也。士之遭于不道也,居其迩者祸切之,处其逺者祸间之。危行以言,逊能者可避乎患也,尚时有罹其辜者焉。况扬子之懿若是而人乎?与世当不同也。莽固知耳,苟不有言,即莽疑不足于己也,必甚矣。子不闻乎?闭门而著书也,尚有投阁之祸,几死焉。如是,扬子果得不自言之以进耶?鸣呼!知扬子者在于斯,罪扬子者在于斯。昔之所谓后世复有如我者,知我矣。其于余也,得不尽若此之类者乎?

河东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河东集巻三宋栁开撰汉史扬雄传论子云作《太▯》《法言》本传称:非圣人而作经籍,犹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天絶之。呜呼!且子云之著书也,非圣人耶?非圣人也,则不能言圣人之辞,明圣人之道。能言圣人之辞,能明圣人之道,则是圣人也。子云苟非圣人也,则又安能著书而作经籍乎?既能著书而作经籍,是子云圣人也。圣人岂异于子云乎?经籍岂异《太▯》《法言》乎?圣人之貌各相殊,圣人之辞不相同,惟其徳与理类焉,在乎道而已矣。若非圣人而作经籍,则其所书也,不若于经籍矣。言无章,行无法,是曰经籍乎?人可诬曰经籍乎?比之吴楚之君,吴楚之君窃位而冒名,悖于道者也,天宜伐而絶之。子云务教而利时,顺于道者也,天岂罪其为是乎?天能絶吴楚之君而僣窃,则天甚明矣。天既甚明,固能罪恶而福善,即吴楚之君可罪,子云可福也。若反同吴楚之君而罪子云,是天明于恶少,而不明于善也,多矣。班孟坚称诸儒之言曰:「是当时耻不及雄而谤之者也,不可从而书矣。」凡为史之任,在乎正其得失,而后褒贬之得失,此不能正,况其褒贬乎?所谓孟坚有良史之才者,予于此不曰良史也。

译从前人们都说,这篇文章是奉承王莽的言辞。《法言·孝至篇》说:“自周公以来,没有像汉公这样美好的。”这是说王莽篡位以前,他确实假装出近似这样的样子,也可以勉强免于非议吧?又说:“比秦朝更坏,却赞美新朝。”扬雄的完整品德在这里有所亏损。如今承接前人的说法,我也这样认为。唉!在汉代以后将近千年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理解扬雄的深意。大概君子言辞隐微,而人们首先把它比附于恶行罢了。有人说:“您偏偏不同意这种看法,难道要为扬雄辩解吗?”这一定是因为您果真能够正直地理解扬雄的志意吧?我说:“唉!扬雄的志意,是讥刺王莽,并不是奉承他。所谓‘赞美’,其实是说他比秦朝还坏的一类意思。况且看他的文辞,表面上这样说,而深意全都保存在字里行间。秦朝不行正道,它的罪恶是天地以来未曾有过的。现在把新朝引来作比较,说它‘比秦坏而新朝美’,并不是说新朝能和五帝三王相比而有善德,而是把它同秦朝相比来褒贬它;这就说明它也有不善之处,只是与秦朝有高下之别。所以说‘剧秦美新’。大凡褒贬人物,都是选取与其善恶相类的对象来比较优劣。善人一定拿善人作类比,恶人一定拿恶人作类比。比如称说尧、舜,便是把他的善德同尧舜相比;称说桀、纣,便是把他的恶行同桀纣相比。这样是取同类来比较。如果说善人必须同恶人比较,那么一件善行对着千件恶行,善自然显明;恶人必须同善人比较,那么一件恶行对着千件善行,恶也自然显明,何必再枉费功夫呢?从未见有人比较善恶时说“尧桀”“舜纣”,一定说“像尧舜、桀纣”之类。因此扬雄现在这样说,也是这个意思。“比秦朝更坏”,是说他的恶行更严重:焚烧诗书,修建宏大宫室,修筑长城,巡行天下,并且兼并灭掉周的宗室,所以说“剧”。“赞美新朝”,是说它的恶行与秦朝略有不同;虽然它窃取汉朝国运、灭掉周的宗室与秦相同,但没有秦朝那些最严重的恶行,所以说“美”。又因为汉朝的德行不如周朝,享有国祚的时间短,王道没有成就;虽然周朝衰微已经很久,诸侯也卑劣,但灭掉周的宗室,是秦所犯的大逆,所以说“秦剧”“新美”。这又是圣贤在周、汉之间寄托的深意,谁能理解呢?有人说:“您的解释既然如此,那么文末为什么又说那些话?”我说:“文末说那些话,大概是把讥刺寄托在隐蔽的名义之中。如果明白揭露并斥责它,那么君子的隐微深意又在哪里呢?” 灾祸也将因此降临。扬雄说这些话,是为了谦逊退让,事情也终于发展到这种地步。言辞如果不隐藏自己的志意,后文如果不遮蔽前文,那都是不可以的。有人说:“可是《诗经》三百篇中,讥刺的超过一半,而且篇名就是某某篇,这就是它所怨恨的时代。作为王者,压低自己的文辞,尚且没有像您所说的扬雄文章这样,难道能这样做吗?”我说:“唉!情况不同吗?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诗书的创作出自孔子,当时的人怎么能加以迫害呢?这是圣人观察前事而继续阐发,用来给后世留下明白的警戒,并不像扬雄亲自处在王莽统治之下。有人说:‘如果像您所说的这样,最终不敢承接开头,隐晦而不敢抵抗明白的事实,那还不如不说。叔孙通回答二世时,假意说奉承的话而免于灾祸,大概是因为皇帝发问,不得已才这样说。况且扬雄没有叔孙通那样的名望,王莽也没有像二世那样发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说:“唉!在王莽时代,扬雄不得不亲自表明态度。凡人在世上做官,身份大小各有区别。身份本应尊大却不表现尊大,是办事失当;身份本应卑小却不保持卑小,是僭越。况且叔孙通没有处在扬雄的位置上,扬雄的名位又超过叔孙通,因此不能只拘泥于名声而责累他。” 扬雄必须不同于叔孙通,是由各自身份和处境的不同所决定的。假如叔孙通当时像扬雄一样,不等别人发问就自行发言,那么就不能免于后世诛责他的名声。假如扬雄当时像叔孙通一样,必须等别人发问才发言,那么就不能免于当日危害自身的灾祸。士人遭逢无道的时代,处在祸乱附近的,灾祸逼近;处在远处的,灾祸间或波及。谨慎行事、谦退守能,难道就一定能避开祸患吗?尚且有时会遭受罪责,何况扬雄的品德又是这样呢?他面对的时代本来就不同。王莽当然知道这一点;假如扬雄不发言,王莽就会怀疑他对自己不够忠诚,灾祸必定更加严重。您没有听说吗?扬雄闭门著书,尚且遭到投阁之祸,几乎丧命。这样看来,扬雄果真能够不为自己辩说以求进身吗?唉!理解扬雄的人正在这里,责备扬雄的人也正在这里。从前所说后世还会有像我的人,那就是理解我了。对于我来说,难道不能完全得到像这样的理解吗?” 《河东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三,宋柳开撰《汉史扬雄传论》子云撰作《太玄》《法言》,本传称:“不是圣人却撰作经籍,就像吴、楚两国的君主僭越名号、自称为王一样,上天必定弃绝他。”唉!子云著书,难道不是圣人吗?如果不是圣人,就不能说出圣人的言辞,阐明圣人的道理;能够说出圣人的言辞,能够阐明圣人的道理,那就是圣人。子云如果不是圣人,又怎么能够著书、撰作经籍呢?既然能够著书、撰作经籍,子云就是圣人。圣人难道同子云不同吗?经籍难道同《太玄》《法言》不同吗?圣人的相貌各不相同,圣人的言辞也不完全相同,只有他们的德行和道理相类,都在于道罢了。如果不是圣人而撰作经籍,那么他所写的东西就不应当算经籍。言语没有条理,行为没有法则,这能称为经籍吗?难道人可以把它妄称为经籍吗?拿吴、楚两国的君主来比,是因为吴、楚君主窃取地位、冒用名号,违背大道,上天理应讨伐并弃绝他们。子云致力于教化并有利于时世,是顺合大道的,上天难道会因他这样做而降罪吗?上天能够弃绝吴、楚君主的僭越窃取,那么上天就是非常明察的。上天既然非常明察,本来就能够惩罚恶人、福佑善人;这样,吴、楚君主可以获罪,子云可以受福。如果反而把子云同吴、楚君主等同并加罪于他,那就是上天只明察恶事,却不明察善事,错误就太大了。班孟坚称引诸儒的话说:“这是当时那些以不如扬雄为耻而诽谤他的人说的,不能据此写入史书。”凡是修史,职责在于辨正人物的是非得失,然后据此褒贬;连是非得失都不能辨正,又何谈褒贬的得失呢?所谓班孟坚有良史之才,我在这里却不能称他为良史。

太甲诛伊尹论汲冢《书》《纪年》称伊尹放太甲于桐,尹乃自立,暨即位于太甲七年,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乃立其子伊渉、伊奋,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杜氏注《春秋》左氏经传既终始,获是书,因记于后,意有惑其事,乃曰:「左氏传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然则太甲虽见放,还杀伊尹,而犹以其子为相也,此为大与《尚书》叙説太甲事乖异。不知老叟伏生或致昏忘,将此古书亦当杂记,未足以取审也。」余以为元凯之不章明于此也,非耳。且伊尹相汤,功其大矣。太甲嗣位,书称不惠于阿衡,尹作书以训之。甲再不聴命,尹乃营桐宫以放太甲。甲能迁厥徳,改厥行,既三年,尹奉以复其位。书有《太甲》三篇,载其事。其上篇曰:「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孔氏传谓徃氐桐宫居忧位,能思念其祖,终其信徳也。其中篇曰:「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谓其甲既终其信徳,尹乃复之也。尹遂作书美之曰:「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徳。」是其甲能易成其善也。甲遂聴其言而谢已过曰:「拜手稽首。」云尹乃复训以后书,盖以甲之知其先王之法度,可与居于位也。尹既正其甲于不道,已老将告归,复作《咸有一徳》之篇,以戒于甲。

书曰:「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又有《沃丁》篇序云:「沃丁既▯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今虽其辞已亡,独孔氏传曰:「沃丁,太甲子。伊尹既致仕老,终以三公礼▯,训畅其所行功徳之事,乃作此篇以戒也。」是其甲与尹始终事迹之毕见于此,竟无言诛尹之説。又有伊陟相太戊,作《咸乂》之篇,是其子复佐于后王也,亦不云甲复立其子也。又有《髙宗説命》之篇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下云:「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是其后王极诵其先臣之休烈,以冀説企及也。又《周书》《君奭》篇云:「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是其君臣,悉见其父子间保全令徳也。元凯以纪年之辞,遽惑于此。苟伊尹为臣,能放其君,是其政在尹也,能制于甲矣。岂甲反能以不道害之乎?且尹之相汤伐桀,以成其功,民咸知尹而辅矣。复以其自立为君,而又七年以永其位。若是,何有甲之所能哉?既云尹乃自立,是因事而夺君位也,为逆甚矣。太甲能潜出以诛之,岂其反用其子乎?必以反用其子,其子果肯以平心而事其甲乎?尽道而佐其甲乎?足以明其纪年之文矣。夫子没后,诸国杂乱,编记者也不足取耳。元凯不自悟,反疑伏生以老耄,恐致昏忘,一何甚哉?且安国叙书云:济南伏生年已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裁二十余篇。后至鲁共王坏孔子宅于壁者,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又得二十五篇。是其伏生当时所诵之书,于壁间科斗古文证定其真伪也,亦无误耳。其所误者,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臯陶谟,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序悉言之备矣。苟伊尹实诛,即前数篇之书,慿何而作出?既无所作而出,伏生有误,即古文科斗寻亦证矣。何其汉代诸儒暨安国亦若是耳?独舜典已下能辨之哉?倘伏生之有昏忘,而安国之徒何在焉?是以伏生所记之书,胡得其误也?元凯之知且识也,何可更言或致昏忘哉?此事尤甚昭然也。若曰将此纪年之书,疑其杂乱,未足以取审,则察以前事,止可独曰此是。若是有所杂乱者,不可兼曰老叟之昏忘也。果是真伪不分矣。或曰纪年之书,皆科斗文字,非秦汉之所书也。斯非子谓六经皆孔子之撰述者,于家有殊古史,孔子异其伊尹太甲事,以成其书,训于世耳。汲冢之书,勿是其世之本耶?壁间之者,勿是其家之书也。予曰然,若吾所谓夫子之所作,固然矣。且夫子之大圣,公是而公非,观虞夏以来之事,各因其防而彰其巨,必以质其本矣。岂独于商也有所私而易其元乎?或曰:「子谓诛尹之説既为非矣,且太甲居桐三年,天下其谁是君?

纪年谓尹乃自立者,此勿有所赖欤?」予曰:「古者君防嗣立,谅闇者三年,百官总己以聴于冢宰。时惟太甲于元年以被放,三年而复之,伊尹实居冢宰之位,总百官以治,非以自立也。

译《太甲诛伊尹论》汲冢《书》《纪年》说,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伊尹于是自行立为君主;到太甲七年,太甲从桐暗中逃出,杀死伊尹,于是立伊尹的儿子伊陟、伊奋,让他们恢复其父的田宅并将其分成两份。杜氏注释《春秋》左氏经传结束以后,得到这部书,便把它记在后面;心中对这件事有所疑惑,于是说:“左氏传说伊尹放逐太甲而辅佐他,最终没有怨恨的神色;然而这样说来,太甲既然被放逐,后来又杀伊尹,却仍然任用他的儿子为相,这与《尚书》叙述太甲的事大相违背。不知道老叟伏生是否因为年老而昏忘,或者这部古书本来就是杂乱记录,不足以据此考定。”我认为元凯在这里并不是没有看清楚,而是没有明白。伊尹辅佐商汤,功劳确实很大。太甲继位,《尚书》说他对阿衡不仁,伊尹作书教训他。太甲两次不听命,伊尹于是营建桐宫,把太甲放逐在那里。太甲能够迁善改德,改变行为,三年以后,伊尹奉迎他恢复王位。《尚书》有《太甲》三篇,记载了这件事。上篇说:“王前往桐宫居忧,能够最终保持诚信的德行。”孔氏传说,是前往桐宫居丧守忧,能够思念祖先,最终保持诚信的德行。中篇说:“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冕服奉迎嗣王回到亳。”意思是太甲已经最终保持诚信的德行,伊尹于是让他复位。伊尹接着作书赞美他说:“皇天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最终成就他的德行。”这说明太甲能够改变自己,成就善行。太甲于是听从伊尹的言论,谢罪承认自己的过错,说:“拜手稽首。”伊尹又作书训诫他,大概是因为太甲已经懂得先王的法度,可以重新居于王位。伊尹既然纠正太甲使他不再行不道之事,后来年老将要告归,又作《咸有一德》篇来告诫太甲。《尚书》说:“伊尹已经把政权交还给他的君主,将要告老归乡,于是陈述德行方面的戒诫。” 又有《沃丁》篇的序说:“沃丁把伊尹安葬在亳以后,咎单于是训述伊尹的事迹,作《沃丁》。”如今虽然篇中文字已经亡佚,只有孔氏传说:“沃丁是太甲的儿子。伊尹已经告老致仕,死后按照三公的礼制安葬;沃丁训述并发扬他所行的功德,于是作成这一篇作为戒诫。”这样,太甲和伊尹始终的事迹都在这里充分显现,始终没有说太甲诛杀伊尹。又有伊陟辅佐太戊、作《咸乂》篇的事,这说明伊尹的儿子后来又辅佐后世的君王,也没有说太甲重新任用他的儿子。又有《高宗说命》篇说:“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的先王。”下文说:“到达皇天之前,希望你尚且明白地辅佐我,不要让阿衡独自享有辅佐商朝的美名。”这说明后世君王极力称颂先臣的功业,希望傅说能够赶上他。又《周书·君奭》篇说:“在太甲时,有像保衡这样的人;在太戊时,有像伊陟这样的人。”这说明这些君臣的事迹,都在父子之间保全并彰显了美德。元凯却因为《纪年》的文辞,仓促之间对此产生了疑惑。假如伊尹作为臣子能够放逐君主,那就是政权在伊尹手中,他已经能够控制太甲了。太甲怎么反而能够因不道而杀害他呢?况且伊尹辅佐商汤讨伐桀,成就了商汤的功业,百姓都知道伊尹并拥护他。又说伊尹自行立为君主,并且再过七年使自己的王位长久稳固。若是这样,太甲还有什么能力呢?既然说伊尹于是自行立为君主,就是因事夺取君位,罪逆极其严重。太甲能够暗中逃出杀掉他,难道反而会任用他的儿子吗?如果一定说太甲反而任用他的儿子,那么他的儿子果真能够平心静气地侍奉太甲吗?能够竭尽道义辅佐太甲吗?这些足以说明《纪年》的文字不可信。孔子去世以后,各国史事杂乱,编纂记录的人也不足以采信罢了。元凯自己不能醒悟,反而怀疑伏生年老昏忘,实在太过分了。况且孔安国叙述《尚书》说: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去了原来的经书,只能口头传授,才得到二十多篇。后来鲁共王毁坏孔子旧宅,从墙壁中得到古文,考察文字义理,确定可以辨识的篇章,又得到二十五篇。这说明伏生当时诵读的书,已经用墙壁中的科斗古文加以考证,辨定真伪,并没有错误。他所弄错的,是把《舜典》合入《尧典》,把《益稷》合入《皋陶谟》,把《盘庚》三篇合为一篇,把《康王之诰》合入《顾命》,这些情况在篇序中都说得很完备。假如伊尹确实被太甲诛杀,那么前面几篇书凭什么能够产生?既然没有可据以产生的文献,伏生即使有错误,古文科斗字也很快能够证明出来。汉代的诸位儒者以及孔安国为什么也都这样呢?难道只有《舜典》以下的篇章能够辨别吗?假如伏生真的昏忘了,那么孔安国等人又在哪里呢?因此,伏生所记的书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误?元凯的见识和学问如此,怎么还能再说伏生或许因年老而昏忘呢?这件事尤其明白。假如说《纪年》这部书可能杂乱不纯,不足以据此考定,那么考察前面的事情,就只能说它杂乱,不能同时说伏生年老昏忘;否则就是真伪完全无法区分了。有人说:《纪年》中的书都是科斗文字,不是秦汉时人所写的。这样说不对。您不是认为六经都是孔子编撰的吗?孔子家中有不同于古史的材料,孔子认为伊尹、太甲的事情有异,于是改定成书,用来训示后世。汲冢的书,难道不是那个时代的原本吗?墙壁中的书,难道不是孔子家中的书吗?我说:是的,如果按我所说的孔子所作来理解,本来就是这样。况且孔子是大圣人,公正地肯定、公正地否定;他观察虞、夏以来的事情,各自依据隐微之处彰明大义,必定用事实考察其本源。难道唯独对商朝有所偏私,改变其原本吗?有人说:“您既然认为诛杀伊尹的说法是错误的,那么太甲在桐宫三年,天下究竟把谁当作君主?” 《纪年》说伊尹于是自行立为君主,这难道不是有所依据吗?” 我说:“古代君主去世、嗣子继位,服丧守忧三年,百官各自统摄职事,听命于冢宰。当时太甲在元年被放逐,三年后恢复王位;伊尹确实居于冢宰之位,统领百官治理国家,并不是自行立为君主。

书所谓「既复厥辟」者,足以明之矣。」或曰:「马迁氏纪云:「汤崩,子太丁未立卒,乃立丁之弟丙为君。丙即位二年而崩,立丙之弟仲壬为君。仲壬即位四年而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是为元年。」尹作《伊训》之类之书也。如是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也。又其纪之下辞云:「太甲既立三年不明,伊尹放之桐。」其《太甲》篇云:「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传谓汤以元年十一月崩,至此二十六月,三年服阕也。其纪年称仲壬即位,卿士伊尹崩而立太甲,大与马迁之纪颇同,而独孔氏之书年祀帝王有此差异,孰为非乎?」予曰:「迁之书与纪年之书若等类也,皆非圣人之作矣,有所自不明白其事耳。」或曰:「然何其马迁之书其下之辞纪太甲之反政与伊尹之卒之类无所异其商书也?」予曰:「迁之着此书当其时,盖欲自广耳。执而一纪其经之事,又惧其皆孔子之言于己无所大也,须以防杂外之书用混其本矣。斯亦不足致心于二三,盖诸国之杂乱者也。」呜呼!君子尝谓慎其所为也,盖惧其若此之惑于后也。

李守节忠孝论我国家有天下之年,将以文绥万民,不以武靖四方。盗筠结叛,防泽州以死,其子守节以潞下待罪。皇帝命舍之,反授单牧。国史载其事。呜呼!若守节也,胡为生哉?夫君臣以义立,父子以亲居。义苟不胜其亲,则先其父而后其君矣。亲苟不胜于义,则先其君而后其父矣。臣子有国家而成身,有忠孝而立行。不幸或不得其两全,则俯其一以免汚名也。止可亡身以存行,不可忘行以存身。若守节也,于君不见其义,于父不见其亲,败家而烦国,絶忠而灭孝,万世之罪人也。或曰:守节之事,胡为不见义于君,不见亲于父也?予曰:夫义者道也,亲者情也。道所以出于世教,情所以生于天然。出于世者,不可以违;生于天者,不可以逃。且守节之父,谋逆之始,不能尽谏以制其乱,烦君于深虑,劳师于厚伐,已复从之,是于道也失其义矣。父既成于大逆,死于不善,安而顾其败,忍而居其后,是于情也失其亲矣。或曰:守节非不以谏其父,其父不聴之,祸心久萌,奸朋固谋。暨其父死,斩佐卒以降,如是无乃可免于此哉?予曰:不然,谏之不以极其道,不如不谏矣。夫谏有三焉:有公谏,有力谏,有死谏。公谏者,评其事之可否,论其端之始终,折其长短,取以逆顺,是为公谏也。力谏者,彼众以是我独以非,评其不道,以极其言,称其大祸,以惧其意,进不以退,久不以止,是为力谏也。死谏者,言既不从,情既不移,可杀己身以厌彼志,是为死谏也。

译《尚书》所说‘已经把君位还给他的君主’,足以说明这一点。” 有人说:“司马迁的《史记》记载:‘汤去世,儿子太丁未及即位便死了,于是立太丁的弟弟丙为君。丙即位两年去世,立丙的弟弟仲壬为君。仲壬即位四年去世,伊尹于是立太丁的儿子太甲,这一年就是元年。’伊尹作《伊训》一类的书。这样说来,成汤去世以后,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又在记载的下文说:‘太甲即位三年仍不明智,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太甲》篇说:‘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冕服奉迎嗣王回到亳。’孔氏传说,汤在元年十一月去世,到这里共二十六个月,三年服丧已经结束。《纪年》称仲壬即位,卿士伊尹去世,于是立太甲,与司马迁的记载大体相同;只有孔氏所传关于帝王年次、祭祀年数的记载有这种差异,究竟谁错了?”我说:“司马迁的书和《纪年》这类书相同,都不是圣人所作,只是各自有所依据,却没有弄清事情的真相。”有人说:“那么为什么司马迁的书在下文记载太甲复政、伊尹去世之类的话,与《商书》没有不同呢?”我说:“司马迁撰写这部书时,大概是想扩大自己的声望。” 他掌握并记录经书中的事情,又担心如果全都说成孔子的话,自己就没有什么可发挥的,于是必须用杂乱的外部书籍来混淆经书的本来面貌。这些不过是诸国杂乱的记载,不值得在它们之间再费心考辨。唉!君子曾说,做事必须谨慎,大概就是担心后人受到这种迷惑。《李守节忠孝论》我朝拥有天下以来,将用文德安抚万民,而不用武力平定四方。盗贼李筠结党叛乱,防守泽州至死;他的儿子李守节则据守潞州,等待治罪。皇帝下令赦免他,反而授予他单州牧的官职。国史记载了这件事。唉!像李守节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活着呢?君臣关系凭借义而确立,父子关系凭借亲情而维系。如果亲情确实胜过义,就应当把父亲放在前面、君主放在后面;如果义确实胜过亲情,就应当把君主放在前面、父亲放在后面。臣子凭借国家成就自身,凭借忠孝树立品行。不幸如果不能两全,就应当舍弃其中一方,以免玷污名声。只能牺牲生命来保全品行,不可忘掉品行来保全生命。像李守节这样,对君主看不出义,对父亲也看不出亲,败坏家族而劳烦国家,断绝忠义而毁灭孝道,是万世的罪人。有人说:‘李守节的事情,为什么说他对君主没有义、对父亲没有亲呢?’我说:‘义就是道,亲就是情。道来自社会教化,情产生于人的天性。出于社会教化的道义不可违背,出于天性的亲情也不可逃避。况且李守节的父亲开始谋反时,他不能竭尽力量劝谏来制止叛乱,使君主深思忧虑,使军队劳苦征伐,后来又跟随父亲,这在道义上失去了臣子的义。’ 父亲既然已经犯下大逆之罪,死于不善,李守节却安然顾念他的败局,忍心居于其后,这在亲情上也失去了对父亲的亲爱。有人说:‘李守节并不是没有劝谏父亲,只是父亲不听;叛乱之心早已萌发,奸党也已经谋划牢固。等到父亲死后,他斩杀辅佐父亲的部卒而投降,这样难道还不能免于这些罪责吗?’我说:‘不是这样。劝谏如果没有把道理说到极点,还不如不劝。劝谏有三种:有公谏,有力谏,有死谏。公谏,是评议事情可不可行,论述它从开始到结束的情况,分析利弊,以顺逆之理加以劝止,这叫公谏。力谏,是众人认为对而只有我认为错,评议其行为不合道义,把话说到极点,说明大祸将至以使他恐惧;进言不因退却而停止,长久劝说不因对方不听而中止,这叫力谏。死谏,是言语已经不被听从,心志也不能改变,便可以杀死自己来压服对方的意志,这叫死谏。这样才称得上把道理说到极点。况且李守节哪里做到了这些?如果是公谏

如此始谓极其道耳。且守节岂能有是哉?取其公谏也,则不能明于言;取其力谏也,则不能用其诚。斯二者尚未果矣,矧能以死谏之乎?或曰:古所谓三谏不从,则随而泣之。若守节之谏其父也,必以力谏矣。言必极于败祸,事必阻于凶奸,如谓之随而泣之者,守节于父也,莫得其道哉?予曰:古之所谓泣谏其父者,岂在父为大逆乎?叛君谋国残民兴师耶?或曰:「父之事既异于古,子之谏又加于古,复何使谏乎?」予曰:「可以死谏矣。」或曰:「子之意谓死谏也?以其筠之性既酷暴而隠忍,莫若以其谏不止而被诛于父也。」予曰:「不然。言不见聴,乃可当其父之前,众之中大乱而呼曰:『今此之乱,违天地,欺日月,鬼神亦所以待诛也。愚夫亦所以不为也。』我言不从,汝逆必行败,而吾亦被戮矣。我不若先其汝败而前自死,以免其名为背君之贼也。观汝之辈,后日死且百毒而加身,不及吾之万一耳。」而后或刺刄以明心,或扼喉以断气。苟实以力谏不从,即可用此以谏矣。且不闻守节之有是哉?安能存其亲之情于父也?或曰:「若是守节既不能之,失于孝也,故闻命矣。其所以斩佐卒降重城莫于君也,有忠乎?」予曰:「夫斩佐卒降重城,盖以其父巳败势已倾,不得已而为矣。」或曰:「苟守节之无是心,即不斩且降矣。乃其夙志不有其助父于逆背君以叛,当父未死之前,虽欲行而被其所拘未能也。既父之死而遂成其志矣。」予曰:「若谓以父之所拘未能也,即可窜身驰匹马归朝廷,待罪于阙下,以明己之不从父于逆,用免其恶名也。是其谏于父,力不能制其乱于君,诚不敢失其节也。何其父败已死,而谓夙有志而拘所不能行也?纵实有之,已亦何自辨其心哉?」或曰:「然苟守节能若子之言,逃归阙下,设父如此而后败死于外,当有他人肯以斩其佐卒以重城降乎?苟非其守节,即不如是矣。」予曰:「夫作叛者,筠为主矣。筠若不固其祸机,虽奸党百万,何能作乎?主既已亡,其下何为勇哉?一以失其势,二以惧其死,三以畏他人之先,四以变有利于己。有此四者,孰不降乎?何在独守节而能哉?」或曰:「夫守节之当是时也,甚防耳。年始迨冠,成长于富贵之中,未能知其人事矣,非不能如子之言。」予曰:「若谓其防而未能知人事,即何其见父之败,能来降乎?苟实防而未能知人事,即亦不能有此也。盖其卖君父以藏志,观存亡以射利,万代之奸贼也。甚其父之为不道矣。或曰:「皇帝何赦之,反授以位乎?」予曰:「皇帝御民,赏罚各从其取舍也。于彼为之,即不忠不孝也;于我取之,亦是其大过而少有功矣。

译,他不能把道理说清;如果是力谏,他不能拿出诚意。这两种尚且没有做到,何况能用死谏吗?’有人说:‘古人所说的三次劝谏而不被听从,就跟随在父亲身边哭泣。像李守节劝谏他的父亲,必定是尽力劝谏了。’ 言语一定说到败亡和祸患,行动一定阻止凶恶奸邪;如果说这就是跟随父亲哭泣劝谏,那么李守节对父亲这样做,难道不是已经尽到了劝谏之道吗?”我说:“古人所谓哭泣劝谏父亲,难道是针对父亲犯下大逆吗?难道是父亲叛君、谋害国家、残害百姓、兴兵作乱吗?”有人说:“父亲所做的事既然不同于古代,儿子的劝谏又比古代更严厉,那还要怎样劝谏呢?”我说:“可以用死谏。”有人说:“您的意思是说死谏吗?因为李筠性情残酷暴虐而又阴险隐忍,不如让李守节因为劝谏不止而被父亲杀死。”我说:“不是这样。言语不被听从后,就应当在父亲面前、众人之中大声呼喊:‘如今这场叛乱,违背天地,欺蒙日月,连鬼神也要把它当作应诛之事;即使愚夫也不会这样做。我的话既然不被听从,你的叛逆必将导致败亡,我也会被杀。不如在你败亡之前先自杀,使世人免得把我看成背叛君主的贼人。看你们这些人,日后死时还会受到各种毒害加身,远远比不上我先死的万分之一。’”然后,有的可以用刀刺身来表明心志,有的可以扼喉断气。假如确实已经尽力劝谏而仍不被听从,就可以这样进行劝谏。况且没有听说李守节做过这些事,他怎么能对父亲保全亲情呢?” 有人说:“这样看来,李守节既然不能做到这些,是在孝道上有过失,我听懂您的意思了。至于他斩杀辅佐父亲的部卒、投降重镇,对君主难道没有忠心吗?”我说:“斩杀辅佐父亲的部卒、投降重镇,大概是因为他父亲已经败亡,形势已经倾覆,不得已才这样做。”有人说:“假如李守节没有这种心思,那么他连斩杀部卒、投降也不会做。他早先的志向,就是不愿帮助父亲叛逆、背叛君主,只是父亲尚未死时,他想行动却受父亲牵制,不能做到;父亲死后,他才实现了这个志向。”我说:“如果说他是因为受父亲牵制而不能行动,那么完全可以逃走,骑一匹马回到朝廷,在宫阙下等待治罪,以表明自己没有跟随父亲叛逆,免除恶名。这样,他劝谏父亲时,是力量不足以制止对君主的叛乱;但他的内心确实不敢失去气节。为什么父亲已经败亡而死,却说他早有志向,只是受牵制不能实行呢?即使确实有这种志向,他又凭什么为自己的内心辩解呢?”有人说:“但是假如李守节能像您说的,逃回宫阙;假设他的父亲后来败亡而死在外面,那么还会有别人肯斩杀他的部卒、献出重镇投降吗?如果不是李守节,就不会这样。”我说:“发动叛乱的人,是李筠。李筠如果不能牢牢掌握祸乱的关键,即使有百万奸党,又怎么能发动叛乱呢?” 主帅既然已经灭亡,他的部下还有什么勇气呢?一是失去了势力,二是害怕死亡,三是畏惧别人抢先投降,四是认为形势变化对自己有利。有这四种原因,谁不会投降呢?哪里只是李守节一个人才能做到呢?”有人说:“李守节处在当时,年纪还很小,刚刚接近成年,成长在富贵之中,还不能懂得人事,并不是他不愿像您说的那样做。”我说:“如果说他年幼而不懂人事,那么为什么看见父亲败亡后,又能够来投降呢?假如他确实年幼而不懂人事,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大概他是出卖君主和父亲来隐藏自己的志向,观察成败存亡以图谋私利,是万代的奸贼。他父亲的不道德已经很严重了。有人说:‘皇帝为什么赦免他,反而授给他官位?’我说:‘皇帝治理百姓,赏罚各自根据取舍而定。对李守节来说,他这样做就是不忠不孝;对朝廷来说,任用他也是承认他有大

」或曰:「子若立朝廷,将奈守节何?」予曰:「吾若居禄位,立朝廷,虽皇帝以赦之,吾疏请以杀之,用谢其天下之忠臣孝子也。」代王昭君谢汉帝疏

译过而略有功劳。’有人说:‘如果您身居朝廷,将把李守节怎样?’我说:‘如果我居于禄位、主持朝廷,即使皇帝已经赦免他,我也要上疏请求杀掉他,用来向天下的忠臣孝子谢罪。’ 代王昭君向汉帝谢恩的奏疏

臣妾奉诏出妻单于,众谓臣妾有怨愤之心,不是知臣妾之意也。臣妾今因行,敢谢陛下以言,用明臣妾之心,无怨愤也。夫自古妇人,虽有贤异之材、竒畯之能,皆受制于男子之下。妇人一挫至死,亦罔敢雪于心,况幽闭殿廷,备职禁苑,悲伤自负,生平不意者哉。臣妾少奉明选,得列嫔御,虽年华代谢,芳时易失,未尝敢怨尤于天。人纵絶幸于明主,虚老于深宫,臣妾知命如是也。不期国家以北敌未庭,干戈尚炽,代马南牧,圣君北忧,虑烦师征,用惜民力。征前帝之事,兴和亲之防,出臣妾于掖垣,妻匈奴于沙漠,斯乃国家深思逺虑、简劳省费之大计也。臣妾安敢不行矣?况臣妾一妇人,不能违陛下之命也。今所以谢陛下者,以安国家、定社稷、息兵戈、静边戍,是大臣之事也。食陛下之重禄,居陛下之崇位者,曰相宜为陛下谋之,曰将宜为陛下伐之。今用臣妾以和于戎,朝廷息轸顾之忧,壃埸无侵渔之患,尽系于臣妾也,是大臣之事。一旦之功,移于臣妾之身矣。臣妾始以幽闭为心,宠幸是望,今反有安国家、定社稷、息兵戈、静边戍之名,垂于万代,何有于怨愤也?愿陛下宫闱中复有如臣妾者,臣妾身死之后,用妻于单于,则国家安危之事,复何足虑于陛下之心乎?陛下以此安危系于臣妾一妇人,臣妾安敢无辞以谢陛下也。重脩孔子庙垣疏【李准拾遗请作】儒宫荒凉久矣!噫!天下太平,厥道斯用,防府之下,尊师者吾未见也。圣人礼法行于天地间,万物赖之而相养,苟一日暂废,则日月昏,隂阳错,岂止臣贼其君子,贼其父也?由吾道而进者,顶峩髙冠,身曵大佩,享大牢而坐丰屋,王公大人贵是极矣。过吾先师之庙下,则忘而不顾,怠而不恭,至于图像陨地,笾豆覆席,皆曰「何害于吾也」?其有日斋严其容,月给费其产,奉髠褐之徒,则未见稍怠于心,求福田利益也。苟释氏能福乎人?王公大人今日富贵,何不由释老之教以求之?福其身,福其家者,在吾先师之道之教也。我知其端矣,大者欲塞其责,小者将贪其利。塞责者,以其剥害黎元,黩乱道徳见释氏有他惑之事,图在屋壁,惧身死之后罹其毒烈,故捐家财赎其过矣。贪利者,以其命将夭而能夀,疾不豫而得瘳,居位而见迁,鬻货而获倍,谓能祗信,福在其中,以此而言,得其诚矣。王公大人尚若是也,矧其愚不肖、蠢蠢者乎?斯风寖滛天人从化,若洪水垫害,大禹未生,将何以救之也?于乎!余入吾先师之宫,不觉涕下,用之者不知其力,反趋于异类乎?视其垣墉圯毁,阶庑狼藉,痛心释氏之门庄如王室,吾先师之宫也,反如是哉!闻斯言者,得不媿于心乎?将令责按旧图,速修是陋,庶先达与后进辈出金帛,用资其费,况不迨释氏之取万分之一也?崇吾师之宫,以昭其徳,吾先师享之,亦无忝矣。

河东集巻三

译臣妾奉诏出嫁给单于,众人都说臣妾心中有怨恨愤懑,这是不了解臣妾的心意。臣妾如今借此出行,斗胆向陛下致谢并陈说心意,用来表明臣妾并没有怨愤。自古以来的妇人,即使有贤良奇异的才质、奇特俊秀的才能,也都受制于男子之下。妇人一旦遭受挫折直到死亡,也不敢在心中申雪,何况幽闭于宫殿,供职于禁苑,悲伤自负,一生中从未料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呢?臣妾年少时蒙受明主选拔,得以列入嫔妃之中;即使年华流逝,美好时光容易消失,也从未敢向上天怨恨。即使人被明主完全宠幸,也可能在深宫中虚度年华,臣妾知道命运就是这样。没有料到国家因为北方敌人尚未入朝,战事仍很激烈,代地的马向南放牧,圣明的君主向北方忧虑,担心劳烦军队征讨,因而爱惜百姓的力量。前代帝王的事情,兴起和亲的谋略,把臣妾从宫中送出,嫁给沙漠中的匈奴,这正是国家深思远虑、减少劳役和费用的重大计策。臣妾怎敢不去呢?何况臣妾只是一个妇人,不能违抗陛下的命令。如今臣妾之所以向陛下致谢,是因为安定国家、安定社稷、止息战争、安静边防,这本来是大臣的职责。食用陛下的厚禄、居于陛下尊贵官位的人,应当说相国应当为陛下谋划,应当说将帅应当为陛下征伐。如今朝廷任用臣妾来同戎族和亲,使朝廷停止车马奔走之忧,使边疆没有侵扰掠夺之患,这些全都系于臣妾一人身上,本来是大臣的职责;一朝所成的功劳,却转移到臣妾身上。臣妾起初只想着幽闭宫中,期望得到宠幸;如今反而有了安定国家、安定社稷、止息战争、安静边防的声名,流传万代,哪里还会有怨恨愤懑呢?愿陛下宫中以后还有像臣妾这样的人,臣妾死后再把她嫁给单于;这样,国家安危的事情,陛下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陛下把国家安危寄托在臣妾一个妇人身上,臣妾怎敢没有言辞来向陛下致谢呢?” 《重修孔子庙垣疏》【李准拾遗请人撰作】儒宫荒凉已经很久了!唉!天下太平,圣道才会得到施行;在各州府之下,我却没有见到尊敬老师的人。圣人的礼法施行于天地之间,万物依靠它彼此养育;如果暂时废弃一天,那么日月就会昏暗,阴阳就会错乱,难道仅仅是臣下会杀害君主、儿子会杀害父亲吗?从我的道统中求取功名的人,头戴高高的冠,身上拖着大佩,享用太牢,坐在宽大的房屋里;王公大人把这些视为最尊贵的事情。可是经过我们先师的庙宇下面,却忘记而不看,懈怠而不恭敬,甚至图像坠落在地、笾豆倾覆在席上,他们都说:‘这对我有什么害处呢?’至于有些人每日斋戒、严肃容貌,每月拿出财产,供奉那些穿着剃发褐衣的人,却没有看见他们内心稍有懈怠,因为他们是在求取福田利益。假如佛教真能给人带来福报,那么王公大人今天的富贵,为什么不依靠佛、老之教去求取呢?能够使自身和家族获得福报的,是我们先师的道统和教化。我已经知道其中的原委了:大人物想堵塞自己的罪责,小人物想贪求利益。所谓堵塞罪责,是因为他们剥削伤害百姓、玷污扰乱道德,看见佛教有这种迷惑人的事,把图像画在屋壁上,害怕死后遭受它的猛烈惩罚,所以捐出家财来赎罪。所谓贪求利益,是因为他们认为命将夭折却能长寿,疾病不愈却能痊愈,居于官位却能升迁,贩卖货物却能获利加倍;他们说只要恭敬信奉,福报就在其中。照这样说,也算把他们的真实心思说明白了。王公大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愚昧、不肖、蠢笨的人呢?这种风气渐渐泛滥,天上人间都随之受到感染;如同洪水泛滥为害,如果大禹还没有出生,又将拿什么来拯救它呢?唉!我进入我们先师的宫庙,不觉流下眼泪。使用圣道的人不知道它的力量,反而趋向异类吗?看着庙宇的墙垣倒塌毁坏,台阶廊庑一片狼藉,我痛心佛氏的门宇庄严得像王室,而我们的先师宫庙反而成了这样!听到这些话的人,难道能不在心中惭愧吗?应当命令有关官员按照旧图,迅速修缮这座破陋的庙宇,希望先达和后进纷纷拿出钱财,用来补助费用,何况这还不到供养佛氏所取的万分之一呢?使我们老师的宫庙崇高起来,以彰明他的德行;我们的先师享有这样的祭祀,也就没有辱没了。《河东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四宋栁开撰「润州重脩文宣王庙碑文」时称圣人之徳者,多比于天地为较量而言,盖以其至大故也。天地之有形,横亘太虚中,计亿万里,不啻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附而生之,赓亿万世,维固维存,是可为其大矣。一旦或毁而不见其大也,何有焉?于戏!粤惟我先圣孔子,身长九尺六寸,夀年七十有三,栖栖为旅人,为陪臣,作诗书、大易、春秋、礼记之书,取三才洎万物经而纬之,极其道者不越于数言。身非天地之广,夀非天地之永,殁而且久,终而益赖以是而言,斯与天地并徳而称大也。天地其无间然乎?天地尚如此,矧余者可与孔子为其等伦也?厯代帝王能知之者,乃立像貌,建宫廷,以时祠祀,尊之甚者,封之以王爵,命被之以王衮冕。自国都至州县,庙学生徒,诏使如一。唐季失道,彊夫戾颃,割裂土田,竞专制令,梁、周五代弗克除削。我太祖始愤起斩伐,得十八年,下荆取湖,降蜀擒广州,克江南,政修官严,物完兵彊。圣天子今绍服神休,召吴越、瓯闽来走归我,不四年又尽平晋地,万方六合,刬刷涤荡,悉絶纎垢。润州在江南为上郡,有孔子庙,当僣伪时,阙法式,莫肯崇葺之,兼以提卒荷戈,拔剪疆垒,日蹂蹋作落然芜秽,弗堪周视。继涖长任辈,辜慠偷剥,宁曽少思。太平兴国五年冬,开自常州知军州事,授勅知此州,吏盗贪羸,检夷澄育。八年政事简,秋八月哉生明,撤旧创新,告迁其庙。自顔子及孟子以下门人大儒之像,各塑缋配享于座。厥功成,乃刻辞于石以纪之。文曰:谓民无知,斯实乃欺庙。成来观其乐,怡怡叹嗟。兴言严师,崇教以齿以胄。我将子效,里门郊路,出入谨让,晨趋夕息,归所背向,不争不踣。安用刑克,移之四方可则而康。日升于天,视察明分,霾蔀霄黒。其何为徳?伊谁谋之?曰开,曰适。适位宫官,判州通职【右賛善大夫通判军州事张适同脩此庙】率吏奔工,九旬力毕。仰瞻庶贤,羣侍翼翼。侧拜堂下,伏泪如雨。惟圣成身,岂同父母?罔识得生肖类,毛羽冠衣,廪俸帝锡而用。言政训从,学道以重以报之恩。新此像宫,家兴礼仪,若鲁之风。当明天子,以文求士,诰诏八纮,宁弗如此?复古尊儒,去夷即雅,化行来格,皆为达者。时鉴【并序】雍熈三年,宜州山夷攻其州,弗克全之。西鄙乐安里峒有粟氏,固之防其族南刼,兴安县败入谿峒,连歳不宁。天子择中贵臣二人涖全邵州,以静之。明年春,粟氏来归,魁校皆奉吏州庭,乃刻时鉴一篇于石,以诫之。族盛,卑邑;邦大,下国。违道致殃,干民取亡。居夷邻徳,处险近贼。蜀难通轺,吴莫容舠。啸万羣奸,攻地摧闗。象踣围矣,蛟毙彀巳。虿纎曷存,蚁防何奔。虎猛恃力,逼死罔逸。隼鸷诚捷,怀饵受緤。小人为美,君子是耻。所失若尘,其治如钧。宁之弗复,防乃必覆。习礼可式,翫兵竟慝。怨惧兴祸,贪欲生过。狥意成朋,怫心见憎。以畏卒溃,苟悦爰萃。谨政防乱,慎行避患。缺玉不补,积滓非汚。来纡徃亟,愚暌智昵。迹昭事着,利洽动裕。平原广野,驰车走马。髙浪深濶,有鲔有鳣。保尔攸宜,胥乐在时。刋文无穷,作诫永终。▯风峒铭【并序】出桂州东,抵庆林观背山下,有峒出风。淳化元年,开知州事,徃避秋暑,因刻名于峒傍曰桂东丛峰穴空,通风凄肌,森襟没骨,侵心莹雪若防,凝氷若列,暑宇苦燠周陬,流毒其何如?斯为能去之。岭山峩峩,岭水汤汤,亘古绵今,气炎土荒,物爽迩情,候乖朔节,夏雨多凉,秋旱多热,春裘冬扇,朝顺夕变,反倒无恒,夭厉相仍,榛莽虫豸横乱,患害性类所专,造化莫迁。我来峒中,百虑时穷,翛然自释,忘归终日,勒铭岩石,用纪成极。桂州延龄寺西峰僧咸整新堂铭【并序】桂州西峰僧咸整,淳化元年不下山十二年矣。整之师洎祖师,悉如整。开与賛善大夫张测为整作新堂,以居之。有问整之行何为竒者,对曰:「若时入阵战贼,勇能进不顾死者,足为善将矣,况如孙吴乎?交朋间视其友无欺者,足为义士矣,况如管鲍乎?为政廉以平,足为良吏矣,况如龚黄乎?入朝事君,直能言必尽诚者,足为贤臣矣,况如伊周乎?父兄在,视其室无私者,足为孝子矣,况如曽顔乎?为文理胜辞者,足为大儒矣,况如荀孟乎?惟整焦然坐一室,足不践山下寸地,况入豪贵汚贱之门,嗃嗃如狗,防谄窃哉!百善万恶,心动即生,身逺自藏,几防半矣。方之外殊,而内同者,止是整能洁其行,与之善将之下,商较其轻重,整足为真僧矣。」由朔湘而南,问僧者语整:「为诸先冬十二月堂成,开始罢州任得归阙,留文堂下,为整以铭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四,宋柳开撰《润州重修文宣王庙碑文》当时称颂圣人的德行,大多拿天地来比较衡量,这是因为圣人的德行极其广大。天地有形体,横亘在太虚之中,计算起来有亿万里;不只是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依附天地而生,而且延续亿万世,维持坚固、长久存在,这才可以说天地广大。假如有一天天地毁坏而不复存在,那么所谓广大又有什么意义呢?唉!只有我们的先圣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享年七十三岁,忙忙碌碌地做旅人,做陪臣,撰作《诗》《书》《大易》《春秋》《礼记》等书,把三才以及万物的经纬都贯通起来;把道理推到极致,不过在几句话之中。他的身体没有天地那样广大,寿命没有天地那样长久,死去已经很久,终结之后却更加受到世人的依赖。这样说来,他的德行便可以与天地并列而称为广大。天地难道还有什么可比的吗?天地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能够与孔子相提并论呢?历代帝王中能够理解这一点的,便树立他的像貌,修建宫廷,按时祭祀;尊崇他最深的,还封给他王爵,命令给他穿王服、戴王冕。从国都到州县,庙学和学生,诏令使其一律如此。唐朝末年失去正道,强横之人凶暴抗拒,割裂土地,争相专擅号令;梁、周以及五代都不能铲除削弱这种局面。我们太祖开始愤然兴兵诛伐,经过十八年,攻下荆地、取得湖地,降服蜀地、擒获广州,攻克江南;政治修明,官吏严整,物产充足,兵力强盛。圣明的天子如今继承神圣的福祚,召来吴越、瓯闽,使他们奔走归附我国;不到四年,又完全平定了晋地。天下四方六合,尽皆刮除洗涤,丝毫污垢都不留下。润州在江南是上等州郡,那里有孔子庙。到僭伪政权统治时,庙宇缺乏法式,没人肯为它崇修整葺;又因为那里常有士卒荷戈,拔除、剪除疆界上的营垒,每天践踏其间,使它荒芜污秽得无法周遍观看。后来任职长久的人,都傲慢苟且,侵夺剥削,哪里曾稍加思考过这件事?太平兴国五年冬,我由常州知军州事调任,奉诏知此州,整治吏员盗窃、贪婪和民力衰弱等弊病,考察清理并加以教养。太平兴国八年,政事简明;秋八月初一,我拆除旧庙,创建新庙,告知将迁建孔庙。从颜子到孟子以下的弟子和大儒,各自塑像绘彩,配享于座。工程完成后,便刻辞于石上来记载此事。铭文说:如果说百姓没有知识,这实际上就是欺骗孔庙。成就之后来这里观看它的欢乐景象,心中和悦而感叹。于是谈论庄严的老师,崇尚教化,按年齿和名位尊崇他们。我将以诸位为榜样:乡里门户和郊外道路之间,出入都谨慎谦让;早晨趋行,晚上安息;归来时所背向的方向,不相争夺,不跌倒失礼。哪里需要使用刑罚来制服他们?把这种教化推行到四方,便可以作为法则而获得安宁。太阳升上天空,照察万物,使善恶清楚;阴霾遮蔽天空,使它昏黑。这些德行是谁成就的?是谁谋划的?答道:是开,是适。适任宫官,兼任州中通判。【右赞善大夫、通判军州事张适,与我共同修建此庙。】他率领官吏督促工役,九十天便完成了工程。抬头仰望众位贤人,群像侍立,恭敬有序。我在堂下侧身礼拜,俯伏流泪如雨。圣人以自身成就德业,难道能同普通父母相比吗?他们哪里知道生肖一类的分别,哪里知道毛羽冠衣?他们领取皇帝赐予的俸禄而行事,讲述政事和教训,学习圣人之道,以加重自身并报答皇恩。新建这座像宫,使家家兴起礼仪,如同鲁国的风俗。圣明的天子,应当以文章求取士人,诏令传布八方,难道不应如此吗?恢复古制,尊崇儒学,去除夷俗而接近雅正;教化流行,人们前来归附,都是通达之士。《时鉴》(并序) 雍熙三年,宜州山中夷人进攻州城,不能完全保全它。西部边境乐安里峒有粟氏,坚守防备其族人向南劫掠;兴安县的败兵逃入溪峒,接连多年不得安宁。天子选派两名宦官重臣前往治理全州、邵州,使那里安定下来。第二年春天,粟氏前来归顺,各部首领和校官都奉官吏到州府庭院,于是把《时鉴》一篇刻在石上,以此告诫他们。族类强盛,便轻视小邑;国家强大,便压制小国。违背正道就会招来灾殃,侵扰百姓就会自取灭亡。居住在夷地却与有德者为邻,处身险地便接近盗贼。蜀地道路难以通行使者,吴地也不能容纳小船。群起呼啸的众多奸徒,攻打土地、摧毁关隘。大象跌倒,便被围困;蛟龙死亡,已经进入弩箭的射程。小小的蝎虫还能保存吗?蚂蚁的防御又能往哪里逃奔?老虎凶猛而倚仗力量,逼近死亡便无法逃脱。鹰隼凶悍而确实迅捷,一旦贪食诱饵便会被丝绳捕获。小人把这些当作美事,君子却以此为耻。所失虽如尘土,治理却应像秤钧一样慎重。安定一旦不能恢复,防备就必然倾覆。学习礼仪便可以作为准则,玩弄兵器最终会成为祸患。怨恨和恐惧兴起灾祸,贪婪和欲望产生过错。顺从私意便结成朋党,违逆心意便受到憎恨。因为畏惧而终于溃败,因为苟且取悦而聚集在一起。谨慎处理政事以防止祸乱,慎重行事以躲避祸患。玉有缺损不加补救,积聚的污滓便不能不污秽。来者应曲身相迎,往者应迅速送行;愚昧者要疏远,聪明者要亲近。踪迹明白,事情显著,利益普及,行动便宽裕。平原广野,可以奔驰车马;高浪深水,既有鲔鱼也有鳣鱼。保守你们所应守的事情,彼此在合宜的时节享乐。刊刻此文,永无穷尽;作为戒诫,直到永久。《玄风峒铭》(并序) 从桂州向东出发,到达庆林观背山下,有一个山峒,风从其中吹出。淳化元年,我任知州事,曾前往那里避秋暑,于是把名字刻在山峒旁边,并题写道:桂州以东群峰丛立,山穴空通,风吹来使肌肤凄冷,寒气森然侵入衣襟,深入骨髓;心中清凉如雪,仿佛遇到屏障,凝结如排列的冰。暑天四处闷热难耐,流行的毒害又会怎样呢?这里能够把它们驱除。山岭高峻,岭水浩荡,从远古延续到今天;气候炎热,土地荒凉,万物爽朗却近于冷漠,时令又违背北方的节序。夏天多雨而凉,秋天干旱而热,春天穿皮衣,冬天却用扇子;早晨顺适,晚上便变化,反常颠倒而没有恒定。夭折和疫病接连不断,丛林、虫豸横行紊乱,各种患害专门侵扰有生命的类群,造化也无法使它们迁变。我来到山峒之中,百般忧虑暂时穷尽,飘然自我排遣,整天忘记归去,于是把铭文刻在岩石上,用来记载这种极致的感受。《桂州延龄寺西峰僧咸整新堂铭》(并序) 桂州西峰寺的僧人咸整,淳化元年已经十二年没有下山了。咸整的师父以及祖师,也都像咸整一样。柳开和赞善大夫张测替咸整建造新堂,让他居住。有的人问咸整的修行有什么奇特之处,我回答说:‘如果有人常常进入战阵攻打贼人,勇敢到能够奋进而不顾死亡,足以称为良将了,何况是孙武、吴起那样的人呢?朋友之间,看待朋友而不欺骗他,足以称为义士了,何况是管仲、鲍叔牙呢?治理政事廉洁而公平,足以称为良吏了,何况是龚遂、黄霸呢?入朝侍奉君主,正直而能够把诚意全部说出,足以称为贤臣了,何况是伊尹、周公呢?父兄在世,管理自己的家室而不存私心,足以称为孝子了,何况是曾参、颜回呢?写文章义理胜过辞藻,足以称为大儒了,何况是荀子、孟子呢?唯独咸整焦然独坐在一室之中,双脚连山下的一寸土地都不踏,何况会进入豪贵、卑贱之人的门户,像狗一样嗷嗷叫,以求防止谄媚偷窃吗?一切善行和万般恶行,心念一动便会产生;身体远离外物而自行隐藏,几乎已经防止一半了。虽然外在方面不同,而内在道理相同;只是咸整能够使自己的行为清洁。若把他同良将以下的人比较轻重,咸整足以称为真正的僧人了。’我从朔方、湘地向南行时,有人问僧人的事,并把这些话告诉咸整:‘从去年冬天十二月起,堂已经落成;我开始结束州任,得以回到朝廷,留下这篇文字在堂下,为咸整作铭。’

知生为役兮,无息无利,畏同蹈逺兮,出求以异,复本逾元兮,尤躭其味,宁知不殊兮,益増乎累,整之专严兮,洁行世世,超然遐迈兮,时谁可洎,穷观永古兮,何足有贵,万类千变兮,终焉若是,包极六合兮,未充贪意,精明至正兮,深藏自闭,维堂斯皇兮,犹多余地,羣甡草树兮,藤藤茂翠,环邻俯觌兮,胜情与智,祖源师派兮,流善继于,家于国兮,有慙名位,昼尘夜烛兮,昏嚣若醉,城闉岩岫兮,疑画相视,浑沦奔纷兮,孰思而议,跬步天违兮,海賖难既,吁嗟整之兮,离垢脱秽,我宁尔及兮,肠填滓滞湘漓二水説湘漓二水,始一水也,出于海阳山,山在桂州兴安县【旧名全义县】东南九十里,西北流至县东五里岭上,始分南北,为其二水,北为湘水,南为漓水,求其二水之名于书于纪,皆无所説。淳化元年,开自全州,移知桂州,问其岭之名,即分水岭也,分水是相离水也,二水异流也,谓其同出海阳,至此岭分南北而离也。二水之名,疑昔人因其水分相离,而乃命之曰湘水也,漓水也。其北水所为湘,南水所为漓,将有以上下先后而乃名之也。水隂属,属北方,北方为水之主也,以其北流者归主也,乃尊之以相字加其名为上焉。又疑为以其北者入于华,南者出于夷,华贵于夷也,故以相字为先焉。既二水以二字分名之,即北者为上为先,名湘也,即离者必加南流者也,所以漓江是分水之南名也。因其水之名分为相离也,乃字傍从水为湘为漓也。凡为字皆命名者也,名者强称物者也。古之以万物错杂,惧难别识也,乃以名各记之矣。即物之名有类有假有义有因焉,斯二水之名以其水分相离为名,是取类也,是所假也,是从义也,是有因也。今书漓江为漓字,疑其不当为此漓字也,当以离字傍加水作此漓字也。又字书古无此漓字,酌其理増而今以为字焉,亦由古之他字皆以义以礼撰物者以成字也,非与天地同生于自然耳,亦皆由于人者也。于今悉为世所用矣。以斯而言之,即古之所为者未必即为是,今之所作者未必即为不是耶?凡事亦无古无今焉,惟其为当者是也。即湘漓二江之名,孰曰非乎?若以其南方为漓流,南方为漓江也,即所説之义,其疏矣。

来贤亭记人之学善,文章行事烈烈,代为之称者,虽前古而生,孰不欲愿与之知,企慕恨乎巳之后时而出,不及也。观夫同世而偕立,并能而齐名,则反有不相识相知者,亦有识而不知者。吾观乎斯二者,经史子集之中,或絶言而不相谈,或曽言而不相周,有之多矣。吾未尝静坐思之,不为惜。是夫当时力不相及者乎?是夫当时义不相賔者乎?因而诲之,吾所以异是于世矣。乃搆此亭在东郊,厥有意乎?命曰「来贤」也。吾欲举天下之人与吾同道者,悉相识而相知也。有能闻于吾者,吾欲信而来于是也;有未闻于吾者,吾欲知而来于是也;有先逹于吾者,吾欲趋而来于是也;有后进于吾者,吾欲诱而来于是也;有务胜于吾者,吾让而来于是也;有推退于吾者,吾欲尊而来于是也。大者吾将仰之,小者吾将俯之,贵者吾将奉之,贱者吾将崇之。极吾心而尽于世,合吾道而比于时。呜呼!若曰「子将来贤之徒于人,人将来贤之名于子」者,吾又非斯志也。盖欲夫是亭也不独如前言而巳耳,亦将化今而警古矣。宋州龙兴寺浴室院新修消灾菩萨殿壁记。道隠师居是宫,作是殿,立是像。桞子以王事系于斯【时任宋州録事参军,有转运使和岘诬奏予盗库金,被制降使劾之,以拘于寺中】见而问之。师谓栁子曰:「余闻在佛时,有大贤智,施功若力,能消除世间一切灾苦。故于今传其道者,未尝废。予嗣其法,见夫有形有类者,当罹于灾祸,间亦至矣。太虚中,天地或有灾变,日月或有灾蚀,邦家或有灾难,人民或有灾患,夷狄禽兽或有灾疠,草木虫鱼或有灾害。予欲如在佛时,皆使免焉,故以作是菩萨愿,能消而除之。」予曰:「佛之力,师之心,果若是,是亦大矣。」纪其言,刋于石,以为师作记。

河东集巻四

译明知人生是劳役啊,却没有止息,也没有利益;害怕与众人同样走远路啊,于是出外寻求不同;返回根本而超过本原啊,却更加沉溺于其中的滋味;哪里知道并不特殊啊,反而更加增添牵累。咸整专一严谨啊,清洁品行世代相传;超然远行啊,当今谁能赶得上?穷尽观察永远的古今啊,有什么值得尊贵?万物千变万化啊,最终仍然如此;包容天地四方啊,仍未填满贪求之意。精明至正啊,深深隐藏而自我闭守;这座堂如此辉煌啊,仍然有许多余地。群生、草木啊,藤蔓繁茂而翠绿;四周邻近之处俯视可见啊,足以胜过情感和智慧。祖师的根源、师父的传派啊,善行不断流传;把家与国相比啊,便对自己的名位有所惭愧。白天尘俗喧扰,夜晚烛火昏暗啊,昏沉嘈杂如同醉酒;城门和山峰啊,仿佛画图一般相互对望。混沌纷乱而奔涌啊,谁能思考并议论清楚?只走半步便与天相违啊,海一样遥远,难以穷尽。唉,咸整啊,你离开尘垢,脱离污秽;我哪里能够赶得上你啊,心肠却充满污滓和阻滞。《湘水、漓水二水说》湘水和漓水,起初原本是同一条水,发源于海阳山。海阳山在桂州兴安县东南九十里【旧名全义县】。水向西北流到县城东五里的岭上,才分成南北两条,成为这两条水:北面的是湘水,南面的是漓水。我查找典籍和记载中关于这两条水名称的说法,都没有找到解释。淳化元年,我从全州调任桂州知州,询问这座山岭的名称,才知道就是分水岭。所谓分水,就是水相互分离;两条水向不同方向流去。它们同出海阳山,到这座岭上分向南北而离开。两条水的名称,恐怕是古人因为水在这里分开,于是命名为湘水、漓水。北流的水称湘,南流的水称漓,大概是根据上下、先后的次序来命名的。水属阴,阴属北方;北方是水的主位,因为北流的水归于主位,所以尊崇它,在名称中加上‘相’字,列在前面。又有人认为,北流的水流入华夏,南流的水通向夷地;华夏贵于夷地,所以把‘相’字放在前面。既然两条水用两个字分别命名,那么北面的就是上、就是先,名为湘;既然是分离的水,就一定还要加上南流之意,所以漓江是分水岭南面的名称。因为水的名称取自相互分离,所以两个字的偏旁都从水,写作湘、漓。凡是造字,都是给事物命名;所谓名称,就是勉强用语言称说事物。古代万物错杂,担心难以分别认识,于是各自用名称记录下来。事物的名称有取类的、有假借的、有取义的、有有所因的。这两条水以水流分离为名称,是取类,是假借,是取义,也是有所因。如今书写漓江用‘漓’字,我怀疑不应当用这个‘漓’字,而应当用‘离’字旁边加水旁造作这个‘漓’字。况且字书中古代本来没有这个‘漓’字,根据道理斟酌增补,如今把它作为一个字;这也正如古代其他字,都是根据义理和礼制为事物撰造而形成的,并不是同天地一样自然而生,也都是出于人的创造。如今这些字全都为世人所使用。由此说来,古代所造的未必就是正确的,今天所造的未必就是错误的吗?一切事情都不必拘泥于古今,只有合宜的才是正确的。湘江、漓江这两个名称,谁能说它们不对呢?如果说因为南方称为漓流,所以南方的江称漓江,那么这种解释,意义就很疏略了。《来贤亭记》人学习善道,文章和行为都很显著,历代都称赞他;即使生在古代,谁不希望同他相识,仰慕并遗憾自己生得太晚,不能赶上他呢?可是看那些生活在同一时代、同时立身于世、才能相等而声名相当的人,反而有彼此不认识、不相知的,也有虽相识却并不了解的。我看经、史、子、集之中,这种情况很多:有的始终没有交谈,有的曾经交谈却没有周全了解。我从未静坐思考这件事而不感到惋惜。难道是当时才能力量互不相及吗?难道是当时义理志趣互不相投吗?因此我写下来告诫他们,这就是我认为不同于世俗的地方。于是我在东郊建造这座亭子,难道是有意图的吗?命名为‘来贤亭’。我想让天下与我志同道合的人,都彼此认识、彼此了解。有声名已经为我所听闻的人,我希望相信并邀请他来到这里;有尚未被我听闻的人,我希望了解他并请他来到这里;有比我先通达的人,我希望赶快来向他求教;有后来进步的人,我希望诱导他来到这里;有致力于胜过我的人,我谦让他而请他来到这里;有推辞退让的人,我希望尊重他而请他来到这里。德行大的,我将仰望他;德行小的,我将俯身接纳;地位尊贵的,我将奉承敬事;地位卑贱的,我将尊崇礼遇。我要竭尽自己的心力而施用于世间,使自己的道与时代相合。唉!如果说‘您将使贤者之徒来到这里,而人们将把“来贤”的名声加在您身上’,那又不是我的志向。我只是希望这座亭子不只是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而已,还将用它感化当今、警戒古人。《宋州龙兴寺浴室院新修消灾菩萨殿壁记》。道隐法师居住在这座寺院,建造这座殿,塑立这尊像。柳开因王事被拘留在这里【当时任宋州录事参军,有转运使和岘诬奏我盗窃库金,皇帝下诏命使者弹劾调查,因此被拘留在寺中】,看见这些便询问他。法师对柳子说:‘我听说佛在世时,有大贤大智之人,施展功德和力量,能够消除世间一切灾难痛苦。因此直到今天,传承这种道法的人从未废弃。我继承他的法门,看见凡是有形体、有类别的事物,都可能遭受灾祸,而且灾祸有时确实会到来。太虚之中,天地有时会发生灾变,日月有时会发生灾蚀,国家有时会遭受灾难,人民有时会遭受灾患,夷狄、禽兽有时会遭受疫疠,草木、虫鱼有时会遭受灾害。我希望像佛在世时那样,使这一切都免除灾祸,所以发下建造这尊菩萨的愿心,希望能够消除它们。’我说:‘佛的力量、法师的心愿,如果果真如此,也实在是伟大了。’于是记下他的话,刻在石上,为法师作这篇记。《河东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五宋栁开撰上大名府王祐学士书开再拜。人之生,有幸与不幸也。幸者自知,而不幸者谓人莫之知也。蠢然徒若类而已矣。或出无知之俗,生不识其礼义,死不知其防祭,不幸也欤?或在中国,生不成人而夭,或聋,或瞽,或瘖,或痼,或狂,或愚,皆疾之废也,不幸也欤?或生当乱世,战伐交兴,相之以贼杀,拘之以俘虏,旦不安其游,夜不宁其居,不幸也欤?或生困于贫饿,▯人之驱役,受人之制限,贱若于犬马,苟乎衣食者,不幸也欤?或生为兵,习于弓矢之劳;生为农,勤于耒耜之业;生为工,力于刀斤之用;生为贾,务于衡斛之任,难乎自足者,不幸也欤?或生溺为佛老之徒,滛于诞妄之説生处乎典吏之职,掌于赏罚之繁者,不幸也欤?是故君子笃道而育徳怀仁而合义,恶夫不幸者也。自古圣人贤士,无不惜乎此矣。生而幸者少,其人哉?或曰:子谓是不幸者,谓乎莫若已之皆儒者为幸也?曰:防哉,吾子之问儒者乎?幸乎,不幸乎?也已。人之不幸由乎天,身之不幸由乎己。己之者甚乎天之者也。苟有外其貌而内其情于儒,何幸哉?言不忠,行不信,事君不能尽其节,与朋友不能交以义,父母在不能奉其诚,乡党不能与仁者处,见善不能致而学以及之,闻利喜而趋,耻贫贱而弃,附势而媚容者,虽于身为儒,而曰幸乎?其君子观之,不幸也欤?存为识者之笑,没为后人之辱,甚乎前之者也。开窃自念,幸而不生于无知之俗,自五歳而读书以至于此,凡十九年矣。当时便诵执事之文章,与夫圣人之言,杂而记之,敢望今日亲逢执事于是邦哉?苟或夭死而疾病,明天子不出而四海乱,堕于执御之中,废先人之业,杂为贱类。纵今逢执事于是邦也,何能进于执事之门哉?斯非其幸者欤?又开粗识古人之事,不敢违道以就其志,诳时以安其身。苟行戾而进于执事之门,亦负惭而自愧矣。开颇有自。知其幸也,敢请见焉。执事徜不罪而寛容之,成乎开之大幸矣。

上王学士第二书开再拜,先逹者处乎上以待士,后进者居于下以求知。譬之髙山,立其梯焉。前者苟隮而絶其梯,则未隮者无由而来矣。前若思而自念曰:吾或未得隮于斯梯,忽时而絶,则吾虽趫然迅于猿,翩然利于鸿,则亦莫致是之登其上也。所以为上者,必资乎下;为下者,必依于上。上苟不容其下,则上之功名无以大,禄位无以尊,独行而无徒,独唱而无和矣。下苟不从其上,则下之事业无以伸,力行无以施,自处而无朋,自缄而无开矣。如此则不惟上下之相失,噫,将见其国亦不得于治,民亦不得于安也。国与民亡其治与安,则礼乐刑政无能措手足。夏商之世常举其士也,所以王道成而风俗平。秦汉魏晋取士者或亡或存,故不逮于三代也。夫士之贤愚混,不可不用择其良者也。前代之衰乱者,非不取士也,取不以其贤者也。君宰相之下立百辟庶尹,非徒奉其职而从于政,亦要知其士者取而致于国也。我国家四海今治者,盖得执事者之在于位也。执事之心固常在于取士矣。当今取士之道,独有礼部焉。每歳秋八月,士由乡县而举于州郡,由州郡而贡于有司。有司试其艺,能择其行义得中者,后进名于天子,始得为仕也。然士之虽有贤能,由乡县而得闻于州郡者,由州郡而得闻于有司者,万少其一二矣。况其无贤与能,窃是虚器之人乎?况其不由乡县州郡而直得闻于执事乎?执事之来也,荣矣,父母之邦矣。临其下也,不以私御其众,也不以党可与进而进之,不可者否。士咸谓执事于乡里必多乎?开曰:君子之心与天道,小人莫能知。执事岂以乡里为情哉?将以天下为情于民而与国矣。千里不足私也,数夫不足党也。接其士者,达于上下相由之道也。厚与不厚者,取于贤与愚之分异也。有之将以济其道,亡之将以顺其物。天可仰而不可升君子,可近而不可亲。于士广纳而详择,备求而偏任,执事之所以待于下者也。开行修而人不誉,辞成而众不解。块然独处,出无与交,亦将由乎乡县而举州郡,岂敢遂望贡于有司乎?自度取舍,不背向背。材于时而若无用,器于道而如有合。莫知其己之贤且愚也。幸逢执事之来,故有望于执事矣。是以三投刺而一奉书,先斋沐而后请见焉。执事果不罪而与之进退揖譲,俯仰周旋,使得尽其仪焉。执事之若此者,固无失也。盖以接其士而欲求其贤,以致于国也。开之幸者,则过矣。何也?本将由乡县州郡而贡有司,苟得贡于有司而敢遽望于有司之知乎?今者不由乡县州郡而亟得拜见于执事,执事复加之褒扬之赐,开未知从何而便至于此也。宜何以报执事耳?姑进其言而谢焉。开再拜。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五,宋柳开撰:《上大名府王祐学士书》柳开拜了两拜。人的出生,有幸运和不幸。幸运的人自己知道是幸运,不幸的人则说没有人知道自己。不明不白地活着,只不过像同类而已。有人出生在没有知识的风俗中,活着不懂礼义,死了也不知道祭祀防护之礼,这难道不是不幸吗?有人生在中原,却不能长成人便夭折;有人聋,有人瞎,有人哑,有人患顽疾,有人狂乱,有人愚昧,这些都是疾病造成的残废,难道不是不幸吗?有人生逢乱世,战争交相兴起,被贼人杀害,被俘虏拘禁,早晨不能安稳地行走,夜晚不能安宁地居住,难道不是不幸吗?有人生来困于贫穷饥饿,受奴役驱使,受他人控制限制,卑贱得如同犬马,只求勉强获得衣食,难道不是不幸吗?有人生来做士兵,习惯弓箭劳作;生来做农民,辛勤从事耒耜之业;生来做工匠,费力使用刀斧;生来做商人,忙于衡量斗斛的事务,难以使自己满足,难道不是不幸吗?有人沉溺而成为佛、老之徒,沉迷于荒诞虚妄的学说;有人生来担任典吏,掌管繁杂的赏罚事务,难道不是不幸吗?所以君子应当笃守大道,培养德行,怀抱仁心而合乎义理,厌恶这种不幸。自古圣人贤士,没有不为这些感到痛惜的。出生而幸运的人,难道能有很多吗?有人说:您说的这些不幸,难道是说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是儒者便算幸运吗?我说:您的问题涉及儒者,实在很难回答: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人的不幸由天造成,身体处境的不幸由自己造成。由自己造成的,远比由天造成的严重。假如只是外表像儒者,内心却背离儒者之情操,那有什么幸运可言?说话不忠诚,做事不守信,侍奉君主不能尽忠,和朋友交往不能以义相待,父母在世却不能诚心奉养,乡党之中不能同仁者相处,见到善行不能努力求取并学习,听到有利可图便欢喜奔走,因为以贫贱为耻而抛弃正道,依附权势而媚颜讨好;这样的人虽然外表是儒者,难道能说是幸运吗?君子看来,这难道不是不幸吗?活着成为有识者的笑柄,死后成为后人的耻辱,比前面所说的不幸更加严重。柳开私下想,我幸而没有生在无知的风俗中,从五岁读书直到今天,共十九年了。当时我便诵读您的文章以及圣人的言论,交错记诵,哪里敢期望今天能在这个地方亲自遇到您呢?如果我早夭或患病,明天子不出,四海混乱;或者陷入驾车御马之类的事务,荒废先人的事业,混同于卑贱之类。即使今天在这个地方遇到您,又怎么能进入您的门下呢?这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而且我粗略知道古人的事迹,不敢违背正道来迎合自己的志向,也不敢欺骗时俗来安定自身。如果行为乖戾,却想进入您的门下,那也会背负惭愧而自我羞愧。柳开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幸运,所以斗胆请求拜见您。您倘若不责怪我而宽容接纳,这就成了柳开最大的幸运。《上王学士第二书》柳开拜了两拜。先达处在上位,等待后进之士;后进处在下位,寻求先达的知遇。这好比高山,已经架起了梯子。前面的人如果登上去后就截断梯子,那么尚未登山的人便无从上来了。前面的人如果想一想:‘我或许还没有登上这架梯子,忽然它就被截断;那么即使我像猿一样轻捷,像鸿雁一样迅疾,也不能登上山顶。’所以处在上位的人,必然要借助下位者;处在下位的人,也必然要依靠上位者。上位者如果不容纳下位者,那么上位者的功名便无法扩大,禄位也无法尊显,只能独自行走而没有同伴,独自歌唱而没有应和。下位者如果不追随上位者,那么下位者的事业便无法施展,努力也无从发挥,只能独处而没有朋友,自我缄默而无人开导。这样不只是上下彼此失去,唉,还会看到国家也不能得到治理,百姓也不能得到安宁。国家和百姓失去治理与安宁,礼乐刑政便都无法施行。夏、商时代常常选拔士人,所以王道得以成就,风俗得以平正。秦、汉、魏、晋选取士人,有时兴盛,有时衰亡,所以不如三代。士人的贤愚混杂,不能不加以选择,任用其中优秀的。前代衰乱,并不是不选取士人,而是选取的不是贤能之士。您在宰相之下统率百官,不只是奉行职守、参与政事,也应当了解士人,选取他们并推荐给国家。我国如今四海太平,大概是因为您这样的官员身居其位。您的心中本来常常想着选取士人。当今选士的途径,只有礼部一处。每年秋八月,士人由乡县选举到州郡,再由州郡贡送给有关官署。有关官署考察他们的才艺,选取品行义理合格的人,然后把后进之士的姓名上报天子,才得以做官。然而士人即使有贤能,能由乡县使州郡听闻其名的,由州郡使有关官署听闻其名的,万中只有一二。何况那些没有贤能、只是窃据虚名的庸人呢?何况有些人不经过乡县、州郡,直接就能被您听闻呢?您的到来,是家乡的荣耀,是父母之邦的荣耀。您临莅下属之地,不因私情驾驭众人,也不因党同而让可以进用的人进用,不可以进用的人便拒绝。士人都说您在乡里一定有很多亲厚之人吗?柳开说:君子的心意和天道,小人不能了解。您难道会把乡里关系当作私情吗?您将以天下为情怀,为百姓和国家谋划。千里之遥不足以成为私交,几个同乡也不足以结成党羽。接待士人,就是使他们通晓上下相互通达的道理。是否厚待士人,取决于贤与愚的区别。有贤者,就将用他们来成就自己的道;没有贤者,就将顺应事物而行。上天可以仰望却不能登上,君子可以亲近却不可随意亲昵。广泛接纳士人而详细选择,全面寻求而分别任用,这就是您对待下位者的方式。柳开修养品行却无人称誉,文章写成却众人不能理解,孤独地独处,出门也没有可以交往的人;将来还要经过乡县选举到州郡,哪里敢立即希望由州郡贡送到有关官署呢?我自己估量取舍,不违背所应趋向和所应背离的原则;才能适合时代却似乎无用,器识合乎大道却仿佛没有相合之处,没人知道自己究竟贤还是愚。幸而遇到您到来,所以对您有所期望。因此我三次投递名刺,又一次奉上书信,先斋戒沐浴,然后请求拜见。您果然没有责怪我,反而同我进退揖让,俯仰周旋,使我得以尽行礼仪。您这样做,本来没有什么过失,因为您接待士人,是想寻求贤者并推荐给国家。柳开的幸运实在太过了。为什么呢?我本来应当经过乡县、州郡贡送给有关官署,假如能够被贡送到有关官署,哪里敢马上希望得到有关官署的知遇?如今我没有经过乡县、州郡,却很快得以拜见您,您又加以褒扬赏赐,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一下子到了这种地步。我应当用什么来报答您呢?姑且进献这些言辞来表示感谢。柳开拜了两拜。

上王学士第三书开再拜,谨投所业书序疏箴论一十七篇,纳其后进进谒之礼,非为文也。开始将见于执事之时,欲收拾有所罄其鄙恶,士咸谓开伤于太古,不若择其浅近者以献之。开惧其失也,遂取旧所着文,写以五通。暨乎得见于执事,执事赐之大恩,不罪狂愚,私心复悔,遽拟易之。又虑以疎其次第之仪,时日相悬不可也。即俊以后,以别有闻。夫生而知其道,天之性也;学而得其道,师之功也。江河流而不止,浩浩焉。凿地以穿池,汲水以増之,力竭则涸而虚矣。内以丰于外,有余也;外以资于内,不足也。天之性有余乎?师之功不足乎?知之其上也,得之其次也。道也者,总名之谓也。众人则教矣,贤人则举矣,圣人则通矣。秉烛以居,暗见不逾于十步;舍而视于日月之光,迩可分,逺不可穷。及乎日出之朝,宇宙之间,无不洞然矣。众人烛也,贤人月也,圣人日也。指而授之,曰诺矣。命之南,昧其东西与北焉,众人也。斯其为原,曰达于末矣,贤人也。圣人则异于是,通能变,变能复通,之所以开复之所以阖。开阖也者,经三材而极万物也,运之于心而符于道矣。善射者亡其器,则的虽存而莫能取于中。弓与矢,其射之器也欤?习必以良,调必以劲,则发而无失矣。圣人之于道也,有是乎?其器存则见其圣人也,其器亡则虽圣而莫识。仁义礼智信,道之器也。用之可以达天下,舍之不能济之身。用不舍,惟圣人能之。仁者,心之亲也;义者,事之制也;礼者,貌之体也;知者,神之至也;信者,诚之尽也。亲则不离,制则有度,体则无乱,至则莫阙,尽则可得。故以之于己,无不周;以之于物,无归张而广之所以见其时之情也。肆其寳贾而售者,必以大价市,取利不大则不授矣。圣人之于人,利之无大小,不价而咸授焉。仁义礼智信,寳也。来者与之,违者拒之。顺于夷若华,背于父子兄弟亦。不能其心,故圣人通之以尽其奥,变之以极其妙,复之以全其道。贤人得之者几,众人得之者不达。于一执经而问焉,句分而字解,再三始别其义,考之终身,能穷诸篇也有矣。寻其辞,求诸理法而依行之,述而取川之曰道。若是有矣,性非也,学焉功之得也。近于此者犹可言,逺于此者莫可。数学而不得者多乎多,故曰道少其人哉?成乎事业,散乎文章,未然也。于其不学者可也,于其众人者可也。观乎圣人文章可见也。天之文章有其神,非则变是晷。圣人之文章有其神,从则兴,弃则亡。天之文章日月星辰也,圣人之文章诗书礼乐也。天之性者生即合其道,不在乎学焉。学为存也,欲世存存之矣。孟子十四篇,轲之书也。扬之太▯法言,雄之书也。王氏六经通之书也。焉学能至哉?韩氏有其文,次乎下也。非其生而知之,则从于俗矣。宁有于斯乎?能至乎此者然未达焉,然异于斯矣。仁义礼智信可行也。北辕而适燕,不迷其性矣。端冕而处者,不乱其威仪矣。代言文章者,华而不实,取其刻削为工,声律为能。刻削伤于朴,声律薄于徳。无朴与徳于仁义礼智信也。何其故?在于功之学焉,无其天之性也。自不足于道也,以用而补之。苟恱其耳目之翫,君子不由矣。君子之翫,视必正,聴必正。文哉文哉,可苟也已。如可苟也已,则诗书不删去其伪者也。大达必小遗,小达必大忘。似有在乎天之性与师之功者焉。小遗不弃于学,大忘不可得于道。文章为道之签也,签可妄作乎?筌之不良,获斯失矣。女恶容之厚于徳,不恶徳之厚于容也。文恶辞之华于理,不恶理之华于辞也。理华于词则有可观,世如本用之则审是而已耳。或曰:小子有志哉?言也无伤于众,害于巽乎?曰:登于执事之门,如不极其谈,则有滥于进矣。与常常者何异之乎?

译《上王学士第三书》柳开拜了两拜,谨献上自己所作的书、序、疏、箴、论共十七篇,这是奉行后进之士进谒的礼节,并不是为了炫耀文章。起初将要拜见您时,本想收拾整理一番,把自己浅陋鄙俗的见解全部倾吐出来;士人都说柳开过于崇尚上古,不如选择浅近的文章献上。柳开害怕有所失误,于是取出旧日所作的文章,抄写成五份。等到得以拜见您,您给予我极大的恩惠,不责怪我的狂妄愚昧,我私下又感到后悔,立即打算改换文章。但又担心这会扰乱篇次和礼仪,时间上也来不及,于是准备以后再另作说明。人生下来就懂得大道,是上天赋予的本性;通过学习而得到大道,是老师的功劳。江河流动而不停息,浩浩荡荡;凿地穿池,再汲水来增加水量,一旦力气耗尽,池水便会干涸而空虚。内在充实而显现于外,是有余;由外物资助内心,是不足。天赋的本性难道有不足吗?老师的功劳难道有余吗?能够自然知道大道,是最高的;通过学习得到大道,次于此。所谓道,是总括这些道理的名称。普通人只是接受教化,贤人能够举一反三,圣人则通达无碍。拿着蜡烛居处,黑暗中能看见的不过十步;放下蜡烛而借日月之光观看,近处可以分辨,远处却不能穷尽;等到太阳在早晨升起,天地宇宙之间没有不明亮通透的。普通人如同蜡烛,贤人如同月亮,圣人如同太阳。指示并传授给他,他便答应说知道了。命他向南走,他却弄不清东、西、北,这就是普通人。能够从根本推及末梢,说已经通达了末端,这是贤人。圣人则不同:通达能够变化,变化又能够重新通达;因此能开能合。所谓开合,是贯通天、地、人三才而穷尽万物,在心中运转而与大道相合。善于射箭的人如果失去弓箭,靶子虽然存在,也没有人能够射中。弓和箭,是射箭的器具。练习必须使用良弓,调试必须使弓弦强劲,这样发射便不会失误。圣人对于大道,难道也有这种情形吗?器具存在,便能看出他是圣人;器具失去,即使是圣人也无人认识。仁、义、礼、智、信,是大道的器具。运用它们可以通达天下,舍弃它们便不能使自身获得成就。能够始终运用而不舍弃,只有圣人做得到。仁,是心中的亲爱;义,是处理事情的法则;礼,是容貌仪态的规范;智,是精神的极致;信,是诚意的完全。亲爱便不会离弃,制定法则便有尺度,具备仪态便不会紊乱,达到极致便没有缺失,完全诚信便可以取得实效。因此用来修养自己,没有不周全的;用来对待万物,也没有不广泛施行的。把它推广开来,才能显现时代的真实情状。出售珍宝的商人,必定要用高价交易;获利不大,就不会交付珍宝。圣人对待人,不论利益大小,都不计价而一概给予。仁、义、礼、智、信是珍宝。来求取的人就给他,违背的人便拒绝他;顺从夷人如同顺从华夏,背离父子兄弟之道也一样拒绝。普通人不能发挥自己的本心,所以圣人用通达来使他穷尽奥妙,用变化来达到精微,用复归来完整大道。贤人得到它的,已经很少;普通人得到它的,却不能通达。有人执持一部经典来请教,逐句分解、逐字解释,再三讲说才开始辨明其中意义,终身考察它,能够穷尽其中篇章的,也有人。寻求它的文辞,探究其中的义理法则并依照实行,传述并取其源流,称之为道。若能这样,便是本性并非如此,而是通过学习取得功效。接近这种境界的还可以谈论,距离很远的便无从谈起。学习了很多却不能得到大道的人多得很,所以说:大道的传人难道很少吗?事业成就了,文章流传了,却还没有真正达到大道。对于不学习的人可以如此说,对于普通人也可以如此说。观察圣人的文章就能看出这一点。天的文章有它的神妙,不合乎神妙就会改变时刻。圣人的文章也有它的神妙,顺从它便兴盛,抛弃它便灭亡。天的文章是日月星辰,圣人的文章是《诗》《书》《礼》《乐》。天赋的本性,出生便与大道相合,不在于学习;学习是为了保存这种本性,世人想要保存它,就应当学习保存。《孟子》十四篇,是孟轲的著作;扬雄的《太玄》《法言》,是扬雄的著作;王氏关于贯通六经的书,是王氏的著作。怎样学习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韩氏有文章,但次于下等。若不是生来便知道大道,就会随从世俗,难道能达到这种境界吗?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但还没有完全通达,虽然如此,也不同于世俗之人。仁、义、礼、智、信都可以实行。车头向北却想到燕地,虽走错方向,却没有迷失本性;端正衣冠而坐,不会扰乱威仪。如今代人写文章,华丽却不充实,只把雕琢作为工巧,把声律作为才能。雕琢会损伤质朴,声律会削弱德行;仁、义、礼、智、信中没有质朴和德行就不行。为什么会这样?在于只从学习上求功效,而没有天赋的本性。自己在大道上本来不足,于是用外在功效来补充。如果只喜爱耳目所受的玩赏,君子便不走这条路。君子的玩赏,眼睛一定看正当的,耳朵一定听正当的。文章啊文章,难道可以苟且吗?如果可以苟且,那么《诗》《书》就不必删去其中虚伪的部分了。大通达的人必然会有所小遗漏,小通达的人必然会忘失大的道理。这似乎正与天赋本性和老师功劳有关。小的遗漏不妨碍学习,大的遗忘便不能得到大道。文章是大道的竹签,竹签可以随意制造吗?捕捉工具不好,便会因而有所失。你不厌恶容貌胜过德行,却不厌恶德行胜过容貌。文章不应厌恶辞藻胜过义理,却不应厌恶义理使辞藻增华。义理借辞藻显得有文采,便有可观之处;世人如果以根本来使用文章,只需审察是否合乎正确罢了。有人说:‘小子很有志向啊!这些话说出来不会伤害众人,也不会妨害谦逊吗?’我说:‘登临您的门下,如果不把道理谈到极致,便有滥竽充数、冒昧进见之嫌,同平常庸常之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上王学士第四书开再拜。文籍之生于今久也矣。天下有道则用而为常法,无道则存而为具物。与时偕者也。夫所以观其徳也,亦所以观其政也。随其代而有焉,非止于古而絶于今矣。文不可遽为也,由乎心智,而出于口。君子之言也,度小人之言也。翫号令于民者,其文矣哉。心正则正矣,心乱则乱矣。发于内而主于外,其心之谓也。形于外而体于内,其文之谓也。心与文一者也。君子用已心以通彼心,合则附之,离则诱之,咸然使至于善矣。故六经之用于时若是也。或曰:今之文异于子之言,统其事而无不干者,亦何经哉?曰:几于苟矣。于身适其取舎之便,于物略其缓急之宜,非制乎久者。曰:亦自得于心矣,恶不可久乎?曰:裁度以用之,搆累以成之,役其心求于外,非由于心以出于内也。曰:杂乎经史百家之言,苦学而积用,不有其功且大乎?曰:如是小矣。君子之文简而深,淳而精。若欲用其经史百家之言,则杂也。始于心而为若虚,终于文而成,乃实习乎古者也。始于心而为若实,终于文而成,乃虚习乎今者也。习古所以行今,求虚所以用实,能者知之矣。不能者反是。犹乎假彼之物,执为已有,可乎?重之以华饰为伪者乎?徳何良哉?曰:始如不好于习古,子又何为言乎古?曰:世非不好也,未有其能者也。人好其所能,也不好其所不能也。世之习于今,有能者尚皆好之矣。设有能于古者,不好者哉?若是能之,其伦于经乎?曰:不可。伦于经,伦则乱也。下而辅之,张其道也。曰:子之文何谓也?有志于古,未逹矣。某不度鄙陋,近献旧文五通书,以喻于道也。序以列其志也,疏以刺其事也,箴以约其行也,论以陈其义也。言疎而理简,气质而体卑,用于时不足为有道之资,纳于人不足为君子之观。妄而贡于执事者,自知其过大矣。执事苟不摈斥,而时得容进于门,而今而后。益知其幸也。

与张员外书自古国以民为本,临民者官也。官设其品,任其大小者也。今之君宰相之下,府尹、州牧、县令,皆临民者也。大抵不及县令之亲于民也。府尹、州牧持其纪纲而巳非所以知民之善恶者也。府总其州,州总其县,县之政总于其令。令能养其民,则一邑之内,公与私无所违;令不能养其民,则一邑之内,公与私俱乱,不得其安。虽无兵革饥馑之灾,民业不经矣。在国家择其人而授之矣。位不尊于府尹、州牧,其任则府尹、州牧阙其令之政焉。呜呼!近世凡事多防其道,与前不同,不知为政之道也。政系于民,则由于县令休息之也。政以仁义忠信为宗,今之见言仁义忠信者,反谓为时不识其变者也。如此而欲天下国家治者,难也。政愈急而乱愈多,法益峻而犯益众矣。且夫政须学而后知矣,不学则不能得其道也。不得其道也,则事多挠于性,莫知其制度之所节也。过之虑其太甚,不及虑其有失。如是,大者不能轻以取之,小者不能重以舍之,欲政无败者,不可得也。是以冐其任而居之者,民兴于讪讼,身陷于刑辟,厯厯有之,亦理宜也。昔圣人着六经,在其政也,垂于万世,将使后人学其道而用于民焉,非所谓空言者也。人之不为兵、农、工、贾之徒,生而读书诵习有所成立,由有司而得为仕也。惟相借以声誉,相道以阶级,所知者但苟名而窃位焉,咸不考其为学之本也。学者岂为名位以设其道也?为政以立其教也。古之为学于名位,故有所阙学,有所成,而后试于政焉,可即进,不可即黜退之于今,皆不类于此,所以罕得其良吏也。足下亦所尽见之矣。近者获得拜见,聴足下所论之辞,见其为政之道焉,正合古人之所常佩者也。上于国而从其公,下于民而顺其私,不畏威以曲其诚,不凌弱以干其事,平慧而存其危,缓法以革其奸,故足下五十年间治。民事官有善善之名,朝廷谓之良县令,天下一人而巳矣。盖足下得其道者也,非从学而少习之,依于圣人之诗书礼乐大易春秋之防,何能及之哉?真君子者也。今之为县令者,皆异于足下,一以阙其学,二以失其道,故不得其理焉。予每念朝廷如足下者,或老耄昏废,不胜大寄,即宜处以显髙之地,率为仕者令问而师之,学其临民之术,询访论议,成就其业,使得致于政也,而后求其无良者,日渐少焉。苟有侥幸之徒,怀凶而饰伪,好利而贪荣,莫能容措于内矣。如是而官不清而民不康者,无也。国家欲速其治平之道,临民而能善者,系其人也。兹为原乎足下观之,是言也,小子于政何如也?

译《上王学士第四书》柳开拜了两拜。文章典籍产生于世间已经很久了。天下有道时,便被采用而成为常法;天下无道时,便保存下来成为器物。它总是同时代相伴。通过它可以观察人的德行,也可以观察政治。它随着时代而存在,并不是只在古代存在、在今天便断绝。文章不能仓促写成,它由心智产生,再从口中说出。君子的言语是有尺度的,小人的言语也是如此。把号令玩弄于百姓之上,这样的文字能算文章吗?内心端正,文字便端正;内心混乱,文字便混乱。由内心发出而支配外在,这就是所谓心;在外表现而以内在为本,这就是所谓文章。心与文章本是一体。君子用自己的心去沟通他人的心,双方相合便亲附,双方相离便诱导,都使他们归于善。所以六经用于时代,正是这样。有人说:‘如今的文章不同于您所说的文章,统摄各种事情而没有不涉及的,这又是哪一部经典呢?’我说:‘几乎是苟且之作。对自身只取便利,对事物只略看缓急,并不是可以长久遵守的制度。’有人说:‘这也是自己从内心获得的,为什么不能长久?’我说:‘裁量安排来使用,构造积累来完成,劳费心力向外寻求,并不是由内心产生而发于内。’有人说:‘杂取经史百家之言,勤苦学习并积累运用,难道不是功效很大吗?’ 我说:‘这样就小了。君子的文章简约而深刻,淳厚而精纯。如果想使用经史百家之言,便会混杂。发端于内心而表现得仿佛空虚,最终形成文章,却是从古人那里得到真实的学习;发端于内心而表现得仿佛充实,最终形成文章,却是对当今流俗作虚假的学习。学习古道,是为了施行于今天;寻求空虚,是为了运用真实,有能力的人知道这一点。没有能力的人正好相反。像借用他人的器物,却拿来当作自己的,可以吗?再给它加上华丽的装饰,使它成为虚伪之物,这样的德行怎么会良好呢?’有人说:‘起初如果不喜欢学习古道,您又为什么谈论古道?’我说:‘世人并不是不喜欢古道,只是没有学习古道的能力。人喜欢自己能够做到的,不喜欢自己不能做到的。世人学习当今之文,有能力者尚且都喜欢;假如有人能够学习古道,难道会有人不喜欢吗?’有人说:‘如果这样能够做到,难道就等同于经典了吗?’我说:‘不能。等同于经典,反而会使经典混乱;应当处在下位来辅助经典,扩张它的道。’有人说:‘您的文章是怎样的呢?’我说:‘我有志于古道,却还没有通达。我不自量浅陋,近来献上旧文五份,用来说明我对大道的理解。序是排列我的志向,疏是讽刺事物,箴是约束行为,论是陈述义理。言辞疏略而义理简浅,气质质朴而体制卑下,用于当今不足以作为有道之人的资具,献给他人也不足以成为君子的观赏。’ 这样冒昧献给您,我自己知道过错很大。您如果不摈弃斥责我,时时还能容许我进到门下,那么从今以后,我就更加知道自己的幸运了。《与张员外书》自古以来,国家以百姓为根本,治理百姓的是官员。官府设置不同品级,任用官员有大小之别。如今在君主、宰相之下,府尹、州牧、县令,都是治理百姓的人。大概没有比县令更亲近百姓的了。府尹、州牧掌握纲纪而已,并不是直接了解百姓善恶的人。府统辖州,州统辖县,县里的政事总归县令管理。县令能够养活百姓,整个县中公事和私事便都不会违背;县令不能养活百姓,整个县中公事和私事便都会混乱,不能得到安宁。即使没有战争和饥荒的灾害,百姓的产业也会失去常规。国家应当选择适当的人授予这个职位。县令的地位虽不如府尹、州牧尊贵,但所负的责任却是府尹、州牧所缺少的县政。唉!近世处理各种事情,大多妨害正道,与前代不同,是因为不懂得治理政事的道理。政事关系到百姓,就取决于县令能否使他们休养生息。政事以仁义忠信为根本,如今有人谈仁义忠信,反而被说成不懂时势、不会变通。这样却想治理天下国家,是很难的。政令越急迫,混乱越多;法令越严酷,犯法的人反而越多。况且政事必须学习以后才能懂得;不学习就不能得到治理之道。不得其道,做事便常常违背本性,也不知道制度应当如何节制。超过限度的人只考虑太过,不及的人只担心有所失。这样一来,大事不能轻率取用,小事不能慎重舍弃;想使政事不失败,是不可能的。因此,那些冒充承担官职而居其位的人,百姓兴起讥讪诉讼,自己陷入刑罚,历来屡见不鲜,也实在是合乎道理的。过去圣人著述六经,讲的就是政事,流传给万世,将使后人学习其中的道理并用来治理百姓,并不是所谓空话。人若不做士兵、农民、工匠、商人之类,生来读书诵习而有所成就,便由有关官署推荐而得以做官。如今只互相借助声誉,互相按照阶级引荐,所知的只是苟且求取虚名、窃据职位,却都不考察为学的根本。学习难道是为了设置名位吗?学习是为了治理政事、建立教化。古代学习与名位相联系,所以有的学业有所缺失,有的学业有所成就,然后到政事中试用;能够胜任便进用,不能胜任便黜退。如今全不类于此,所以很少得到良吏。您也都看见了。近来我有幸拜见您,听到您所谈论的话,看到其中治理政事的道理,正合乎古人常常佩服的原则:对国家在上遵从公义,对百姓在下顺应其私情;不畏惧威势而歪曲自己的诚意,不欺凌弱者而妨害政事;公平明智而保存危急者,放宽法令以革除奸邪。因此您在五十年间能够治理有成。百姓事务和官府治理都有善政之名,朝廷称您为贤良县令,天下也只有您一人罢了。大概您是得到了治理之道的人;如果不是通过学习而稍有积累,依靠圣人的《诗》《书》《礼》《乐》《大易》《春秋》之道,又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您是真正的君子。如今担任县令的人,都不同于您:一是缺少学问,二是失去治理之道,所以不能得到其中的道理。我常想,朝廷中像您这样的人,倘若年老昏聩、衰废而不能胜任重大寄托,就应当把他安置在显贵高位,使所有做官的人都向他请教并尊他为师,学习他治理百姓的方法,询问访问、讨论议论,成就他们的事业,使他们能够施行政事;这样以后,寻求并淘汰那些不善者,便会一天天减少。假如有侥幸之徒,心怀凶恶而粉饰虚伪,喜爱财利而贪求荣华,也就没有办法容许他们置身官府之内了。这样做而官吏不清明、百姓不得安康,是不可能的。国家想迅速得到太平之道,能否善于治理百姓,关键取决于任用什么人。这里把这些话写出来供您观察,那么我这个年轻人对于政事的见解怎么样呢?

与范员外书孟春晦日,东郊栁子言于范侯曰:「世之学者,取于今而不取于古,其名问虽显,而事业不着;世之仕者,专于身而不专于道,故其禄位虽尊,而徳义不彰。取于今者,是谓趋于时者也;专于身者,是谓好于利者也。学者以名问为华,而事业为实,苟能于华而不能于实,曰妄于学也,学之下者也,圣人耻之,予亦耻之。苟能华而兼能于实,曰通于学也,学之上者也,圣人多之,予亦多之。仕者以禄位为轻,而徳义为重,苟爱于轻,不爱于重,曰滥于仕也,仕之下者也,圣人恶之,阁下亦恶之。苟爱于轻而兼爱于重,曰守于仕也,仕之中者也,圣人容之,阁下亦容之。苟爱于重而不爱于轻,曰强于仕也,仕之上者也,圣人贵之,阁下亦贵之。故予多其达于学也,为文常务于教,故阁下贵其强于仕也,为政常务于治。教于仁义为先,治以忠信为本。先者,仁以存其诚,义以制其体,务在于其教也,则予不能趋于时,果名问不显,而事业着矣。本者,忠以事其上,信以临其下,务在于其理也,则阁下不能好于利,果禄位不尊,而徳义彰矣。能趋于时,能好于利者,未有取于古而专于道也,是曰小人之徒欤?能取于古,能专于道者,未有趋于时而好于利也,是曰君子之徒欤?小人不能及君子之事故,其名问显而不永,禄位尊而不固,君子不足取小人之任,故其事业着而益光,徳业彰而愈明。今之学者,取小人而弃君子,则予常反于是,以予也不得不穷为一旅人;今之仕者,亦取小人而弃君子,则阁下亦常反于是,是以阁下不得不阨于一外郎。予所穷之于身也,何足为穷乎?若穷之于文也,则是为穷也;阁下所阨之于位也,何足为阨乎?若阨之于政也,则是为阨也。况今君天下者曰圣,宰天下者曰贤,又将见予之身不穷矣,阁下之位不阨矣。予观阁下之为政也,尽得其」专于道而务于治也,不足复言之耳。阁下观予之为文也,未尽得其古,而务于教也,则谨以碑铭、箴疏、论等杂共一十五篇献于左右。间冀阁下知斯言之不佞也,惟于愚不肖与阁下望其等伦,则有悬于贵贱矣。答梁拾遗改名书【周翰,开寳壬申年】四月十五日,乡贡进士栁开再拜。始其愚之名肩愈也,甚幼耳。其所以志之于文也,有由而来矣。年十六七时,得赵先生言,指以韩文,遂酷而学之【其事具在野史《赵先生传】故慕其名而乃名肩矣。复以绍元字之【以其韩栁借名于唐时,欲绍其子厚也】谓将绍其祖而肩其贤也。愚之所自着《东郊野夫传》者,于论言之备矣。其传论曰:「东郊野夫,谓其肩斯乐古道也;谓其绍斯尚祖徳也。」亦所以见小人之所为尽于是矣。迩自庚午歳,野史既絶笔【凡九十三篇,共三十巻】于东郊取诸经亡篇补之。后自赓其号曰「补亡先生」也。去秋八月已来,遂有仕进之心,以干于世。故得今以所着文投知于门下,实为之举进士矣。窃冀于公者,公以言誉之,公以力振之,同于常辈而是念矣。不谓公厚待曰:「贤过于韩吏部,赐书责其不至。」曰:「若肩于韩而为名,非所然也。」以至指摘韩氏之疵,恐累于小人之尚信。公于古无与俦者耳。小人谨闻命矣。然若韩氏之録《顺宗纪》《淮西谏佛骨碑》《罗池》,其文在于今,其事显于古,是非岂能曲于蔽与诬者乎?凡圣贤之度量大同也。唐之时亦谓韩为轲雄之徒也。于今亦咸云若是也。又其言文之最者曰:「元韩栁陆也。」是韩亦有道耳。李让夷撰録于韩氏,近又以传之者,皆指斥此数事。若方之于公,即俱不足道也。昔先师夫子,圣人也,为独立于古今矣。马迁氏纪老▯传,即有他辞以劣于先师也。是亦其复有大于圣人者也,矧其余为贤者哉?公之以韩氏未足为可贤也,盖公之大于韩氏矣。亦若李耼之与先师夫子也,不其公见之者异于人哉?得不贵之乎?若教小人之更其所慕也,即小人本在渐而不在于久矣。幼之时所以名者,在于好尚韩之文,故欲肩矣。今长而成,所以志者,在乎执用先师之道也,故亦将有所易矣,是以补亡先生传曰:补亡先生旧号东郊野夫者也。既着野史,后探六经之防,已而有包括扬孟之志,乐与文中子王仲淹齐其述作,遂易名曰开,字仲涂。其意将谓开古圣贤之道于时也,将开今人之耳目,使聪且明也。必欲开之为其涂矣,使古今由于吾也,故以仲涂字之,表其徳焉。斯亦小人之志,不执其名于肩韩氏矣。传又云:或曰,子前之名甚休美者也【或者发难之词,谓其肩愈绍先也】何复易之?不若无所改矣。先生曰:名以识其身【夫人之立名,以欲世识别其于众矣】义以志其事【名之所出,以义而在其已之事矣】从于善而吾恶夫画者也,吾既肩且绍矣,斯可巳也。所以吾进其力于道,而迁其名于已耳,庶几吾欲达于孔子者也。

译《与范员外书》孟春月的晦日,东郊的柳子对范侯说:‘世上的学者,取法于当今而不取法于古代,虽然名声显赫,事业却不显著;世上的仕宦者,专注于自身而不专注于大道,所以禄位虽然尊贵,德义却不彰明。取法当今,叫作趋附时俗;专注自身,叫作爱好利益。学者把名声看作华饰,把事业看作实际;如果能追求华饰却不能成就实际,就叫作在学习上虚妄,是学问中的下等,圣人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如果既能追求华饰又能成就实际,就叫作通达学问,是学问中的上等,圣人赞许他,我也赞许他。仕宦者把禄位看得轻,把德义看得重;如果只爱轻的禄位而不爱重的德义,就叫作在仕途上放纵,是仕途中的下等,圣人厌恶他,您也厌恶他。如果爱轻的禄位而又兼爱重的德义,就叫作守持正道,是仕途中的中等,圣人容纳他,您也容纳他。如果爱重的德义而不爱轻的禄位,就叫作在仕途上坚强,是仕途中的上等,圣人尊贵他,您也尊贵他。所以我赞许您在学问上通达,写文章总是致力于教化;所以您尊重我在仕途上坚强,处理政事总是致力于治理。教化以仁义为先,治理以忠信为本。’ 仁是保存内在诚意,义是节制外在行为,致力于教化;因此我不能趋附时俗,结果虽然名声不显,事业却显著了。忠是侍奉上位者,信是面对下位者,致力于治理;因此您不能贪爱利益,结果虽然禄位不尊,德义却彰明了。能够趋附时俗、喜好利益的人,没有取法古代而专心于大道的,这难道是小人之徒吗?能够取法古代、专心于大道的人,没有趋附时俗而喜好利益的,这难道是君子之徒吗?小人不能赶上君子的事业,所以名声显赫却不能长久,禄位尊贵却不能稳固;君子不值得取用小人的任职方式,所以事业显著而更加光明,德业彰明而更加显赫。如今的学者取用小人而抛弃君子,所以我常常反过来行事,因而不得不困穷,成为一个行旅之人;如今的仕宦者也取用小人而抛弃君子,所以您也常常反过来行事,因而不得不困顿于一个外郎的职位。我在自身处境上的困穷,哪里值得称为困穷?如果是在文章上的困穷,那才叫困穷;您在职位上的困厄,哪里值得称为困厄?如果是在政事上的困厄,那才叫困厄。何况如今统治天下的君主称为圣,治理天下的宰相称为贤,那么将会看到我自身不再困穷,您的职位也不再困厄。我观察您处理政事,完全得到了专心于大道、致力于治理的道理,这已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您观察我的文章,若发现我还没有完全得到古道,却致力于教化,那么谨将碑铭、箴、疏、论等杂文共十五篇献给您。间或希望您知道这些话并非谄媚,只是我这个愚昧不肖之人与您相比,地位贵贱之间仍有悬殊。《答梁拾遗改名书》【梁拾遗名周翰,开宝壬申年】四月十五日,乡贡进士柳开拜首。我起初名叫肩愈,年纪还很小。我之所以在文章中记述这些,是有来由的。十六七岁时,听到赵先生的言论,他指引我学习韩愈的文章,于是我酷爱并钻研它【此事详见野史《赵先生传》】,所以仰慕韩愈的名声,便取名为肩愈。后来又以“绍元”为字【因为韩愈、柳宗元在唐代借名并称,我想继承柳子厚的事业】,意思是将继承他的祖业,并与贤者并肩。我所撰写的《东郊野夫传》,对此论述得很详尽。传论说:“东郊野夫,是说他以肩并古道为乐;说他以继承祖德为崇尚。”这也说明了小人所作所为,不过如此。自庚午年起,野史已经停笔【共九十三篇,三十卷】,我便在东郊搜取诸经中散佚的篇章来补写。后来又沿用自己的名号,自称“补亡先生”。去年秋天八月以来,我便有了出仕求进的心愿,想凭此向世间求取机会。所以如今把所作文章投到您门下,实在是为了参加进士科考试。私下希望得到您的帮助:愿您用言论为我称誉,用力量扶持我,把我与一般士人同样看待。不料您厚待我,说:“你的才能胜过韩吏部。”又赐书责备我没有前来拜见。您说:“如果以肩比韩愈来求取名声,并不是正确的做法。”甚至还指摘韩氏的过失,我恐怕这会使小人更加相信并推崇那些说法。您在古人之中实在没有可与之匹敌的人,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然而,像韩氏所撰《顺宗纪》《淮西谏佛骨碑》《罗池》等篇,文章流传至今,事实显明于古代,这些是非难道能够被蒙蔽和诬蔑吗?凡是圣贤,气度大体相同。唐代也曾说韩愈是孟轲一类的人。如今人们也都这样说。又有关于文章最高成就的说法:“元、韩、柳、陆。”可见韩愈也有自己的道。李让夷撰写韩氏事迹,近来又有人传述,都是在指斥这几件事。若拿它们来与您相比,那些都不值得一提。过去先师孔子是圣人,在古今独立无匹。司马迁记载老聃的传记时,也有言辞使老聃显得胜过先师。这难道是说老聃有超过圣人的地方吗?何况其他贤者呢?您认为韩氏还不足以称贤,大概是因为您胜过韩氏,也正如李聃与先师孔子的关系一样。难道不是您的见解与常人不同吗?这能不令人珍重吗?如果您教我改变所仰慕的人,那么我原本已经渐渐改变,并不是还要等很久。我幼年时取名,是因为喜爱并推崇韩愈的文章,所以想与他并肩。如今长大成人,立志所在,是要实行先师的道,因此也将有所更改,所以《补亡先生传》说:补亡先生原来的名号是东郊野夫。他写成《野史》以后,又探究六经的奥旨,后来产生了兼包扬雄、孟轲之学的志向,乐于与文中子王仲淹齐名并论述创作,于是改名为“开”,字“仲涂”。他的意思是要在当时开显古代圣贤的道,也要开启今人的耳目,使他们聪明通达。他一定要以“开”作为自己的道路,使古今都由我来贯通,所以用“仲涂”作字,以此表明他的德行。这也是我的志向,不再执着于以“肩”字与韩氏相比。传中又说:有人问:“你以前的名字很美好【这是发难之辞,意思是说你与韩愈并肩、继承先贤】,为什么又要改掉?不如不改。”先生说:“名是用来使世人辨识自己的【人立名,是想让世人在众人中辨认出自己】,义是用来记述自己的事业【名称的由来,要以义理落实到自己的事业上】。遵循善道,而我厌恶停滞不前。我既然已经想与韩愈并肩,又想继承柳宗元,这样就可以了。因此我要把力量推进到道上,而把名字改掉,希望能够达到孔子的境界。”

斯亦小人之志,又周于此矣。小人杂志,文中又有易名解,以解其名肩愈而将易曰开也。公以是观之,小人果何如也?夙昔之心,正符公今之言也。公谓小人之文,窥六经之奥,正百家之失,廓尧舜之正涂,张周孔之至治,管晏之俦,霸者之佐,未称其小人之所包括也。即倘小人苟实有是,岂果在未名于天朝乎?复白疑之,真有耶?无耶?望公细而阅之。亦前所贡于公之文中有传【句】名斯在矣。敢承诲命,遽定曰开。旅舘嚣然,文思不生,言无所常,道者急于报谢,勿怪之可也。《河东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河东集巻六宋栁开撰答陈昭华书辱足下之知,过聴我于言,誉自念无所可有,报其云而答其访谕询议者也。足下思于道者可也,其取于我者,即未敢的然当而受也。然不敢虚费足下之辞,絶无其说,使辜足下之望也。或问如何人?曰:学为人也。不学,虽形貌衣冠若人也,不曰人也。雕蹄凿齿,居于四方之外,天地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风气无殊焉,不知学所以异于中国也。学以渐之,渐即进止即退,场苗生而离离然,秋乃实。渐者也。防逺方者,始出于庭户,久而至之矣。曰:将学孰从焉?曰:从于师,成于友。师者,传之者也。不师则无以正。琢玉者必求其工,治能精器乃成。学玉也,师工也。师之不工,则玉毁而器不成。防哉,七十子之学也。得其师,师焉就其工者也。济大海,资于巨航,乃不溺。学大道,得其君子,乃不乱。君子之人乎?曰:安见其君子而得学其大道也?曰:存则从其人,亡则从其书。书者,君子之积者也,完者也。人亡而行存矣。存则由之,悟则知之,达则挥之。土耕而可以稼,书习而可以艺。稼乃植,艺乃立。力勤则获之倍,心勤则通之奥。利其斤而伐木,木斩而斤愈利。盖金固克其木也,心固生其行也。己行脩则知其君子之行也。行也者,君子之先,无其行则无其君子也。君子行在诸身,用在诸人,能得诸人与身一也。行全而原于道,道者君子行之本也。徳以则之,义以宜之,仁以伸之,礼以致之。道所谓正者也。曰:观书而欲其道之正者,何取焉?曰:取于经之正焉。道不夷,故可取终身不能尽其理。大乎圣人之经也。数其五曰百子,皆书也,何独经?曰:百子,鸟兽也;经其龙也。鸟兽潜伏其林薮,羣生其性命,或毒焉,或鸷焉。龙翔乎天,变化其神哉!霈甘泽,利下土,春夏无之则万物槁,隂阳是赖之者也。观宇宙则知其域中之大矣,诵其经则知其百子之说乱矣。老佛之徒起于西,西谓极于教也,至于中国,则莫极其父子、君臣之道焉。彼不知其经也,知其经,则老佛之教何有于西哉?百子、老佛之流,老佛之说能惑,故小人奉之。百子乱,老佛惑,圣人世不容。霜降而萧莪死,松柏茂焉。圣人用而百子散,老佛毙,经明焉。驾而驰者,不出于康逵,则覆而颠于险矣。莫能通诸夏也。曰:“子之学,何为也?”曰:“吾学于经也。”曰:“经在,得其谁人焉?”曰:“得其孔子者也。”曰:“孔子者,子尽得之乎?”曰:“不可尽得也,得其余者也。饮河之水,盈腹而巳耳;负冬之阳,面身而巳耳。”曰:“得之,言乎?于行乎?”曰:“行不言,则质;言不行,则诈。与其诈也,寕质;孰与其质也,宁诈。服其行,用其言,言行相备者,也可称矣。”始者,吾不敢期人之知,将欲视其可否者,自纳于圣人之道焉。亦不敢谓遽然至于此也。本在学为文章,望于述作者之畛域,脱离浮靡,冀其一二之大者焉。及出,交其人,得其数君之赠褒爱甚厚。克谓若孟轲、扬雄、韩愈之流,安敢冀于斯言哉?每抱惕惧,罪责其生。且圣人之道,冺昧也久矣。孤而复危,岂足胜其释、老、杨、墨众之为害哉?孟轲、韩愈尚不能各排辟其二者,况我之能,能总其二?君之力乎?徒祗见其不自度量之过也。足下示书,又若数君之言,使我将何处也?不可不为足下言之矣。虑其尤,数君与足下妄称于我者,则试使观其道焉。

译这也是我的志向,而且在这里说得更周全了。我的杂记中,文中还有《易名解》,说明我原名肩愈而将改名为开。您由此看来,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从前的心愿,正好符合您如今所说的。您说我的文章能够窥见六经的奥秘,纠正百家的错误,开辟尧舜的正道,弘扬周公、孔子的至高治理,至于管仲、晏婴一类人物以及霸主的辅佐者,都还不足以称说我所包罗的内容。假如我确实有这些才能,难道果真还会因为没有得到朝廷的名位而被埋没吗?我再说明自己的疑惑:这究竟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希望您仔细阅读它。此前我献给您的文章中也有《传》【此处“传”是篇名】,名称就在这里。我冒昧接受您的教诲,立即决定改名为“开”。旅舍中喧闹不安,文思无法产生,言语也没有定准;我急着向您报答致谢,请不要责怪。《河东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六,宋代柳开撰:《答陈昭华书》。承蒙您知晓我,又过分听信并称誉我的言论;我自己想来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因此写信回答您的询问、请教和议论。您思考圣道是对的,但您从我这里取得的见解,我还不敢确切地认为完全正确并接受。不过也不敢白白浪费您的言辞,完全不作说明,以辜负您的期望。有人问:什么样的人才算人?回答说:学习做人之道的才是人。不学习,即使形貌、衣冠像人,也不能称为人。雕蹄凿齿、居住在四方之外的人,天地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和风气与中原并无不同;不知道学习,正是他们不同于中国人的地方。学习要逐渐积累,渐进就会前进,停止就会退步;田里的禾苗长出来,繁茂成行,到秋天才结实,这就是渐进。远方的道路,开始时只走出庭院门户,时间久了就能到达远方。问:将要向谁学习?答:跟从老师,由朋友帮助成就自己。老师,是传授道的人;没有老师就无法纠正自己。雕琢玉石必须找工匠,器物经过精细加工才能完成。学习好比玉,老师好比工匠。老师技艺不精,玉就会毁坏,器物也不能制成。七十弟子就是这样学习的:得到老师,便拜师并就教于他的技艺。渡过大海,要依靠巨大的船,才不会沉溺;学习大道,要得到君子的引导,才不会迷失。问:哪里能见到君子并向他学习大道呢?答:君子在世,就跟从他;君子不在世,就学习他的书。书,是君子精神积累的成果,也是保存完整的遗产。人虽死了,德行和学说仍然存在。君子在世,就依循他的教诲;有所领悟,就能有所知晓;通达以后,就能施行。土地耕种便可以收获庄稼,书籍熟习便可以掌握学问技艺。庄稼因此种植成长,技艺因此建立起来。用力勤奋,收获就会加倍;用心勤奋,就能通晓深奥的道理。磨利斧子再砍树,树木砍倒了,斧子也更加锋利。金属本来就能克制木材,用心本来就能产生人的行为。自己修养行为,就能知道君子的行为。行为,是君子的首要条件;没有行为,就没有君子。君子的行为落实在自身,作用施于他人;能够使他人与自身相合,就达到了这一点。行为完备而源自道,道是君子行为的根本。用德来规范,用义来使之合宜,用仁来使之施展,用礼来使之完成。这就是所谓正道。问:读书而想使自己的道归于正,应当取法什么?答:取法经书的正道。道并不平坦,所以值得终身取法,也终身不能穷尽它的道理。圣人的经书真伟大啊!问:诸子之书有百家,都是书,为什么唯独称经?答:百家好比鸟兽,经书好比龙。鸟兽潜伏在树林草泽,各自繁衍并保全性命,有的有毒,有的凶猛;龙飞翔在天空,神妙地变化着!它降下丰沛的甘雨,滋润下土;春夏若没有它,万物就会枯槁,阴阳都要依赖它。观察宇宙,就知道经书在其中的广大范围;诵读经书,就知道诸子百家的说法是混乱的。老氏、佛氏一类学说从西方兴起,西方自以为教化已经达到极点;到了中国,却没有一种能超过父子、君臣之道。他们不知道经书的道理;如果知道经书,老、佛的教说又怎会存在于西方之外呢?诸子百家以及老、佛一流,老、佛的学说能够迷惑人,所以小人奉行它。百家使道混乱,老佛使人迷惑,圣人的道便在世上无从容纳。霜降以后,蒿草和莪草枯死,松柏却茂盛;圣人之道得到施行,百家就会散失,老佛之说就会衰亡,经书的道理便会显明。驾车奔驰,如果不走在宽阔大道上,就会在险路上翻覆跌倒,所以不能通行于中原。问:“您学习是为了什么?”答:“我向经书学习。”问:“经书在这里,那么得到的是哪一位圣人呢?”答:“得到的是孔子。”问:“孔子的道,您都能得到吗?”答:“不可能全部得到,只能得到其中一部分。就像饮用河水,只能喝到填满肚子的量;像背向冬日取暖,也只能照到面部和身体罢了。”问:“您是在言语上得到它,还是在行为上得到它?”答:“只有行为而没有言语,就流于质朴;只有言语而没有行为,就属于欺诈。” 与其欺诈,宁可质朴;但如果只有质朴,又不如宁可有些言语。实行他的行为,采用他的言论,言语和行为相互完备,这样才可以称道。我起初不敢期待别人了解自己,只想考察自己是否可以,于是把自己纳入圣人的道路中。也不敢说自己能够立即达到这种境界。我原本只想学习写文章,希望进入古代著述家的领域,摆脱浮华靡丽,求得其中一二分伟大之处。等到出游以后,结交各方人士,得到几位君子的赠言、褒奖和深厚爱护,竟使我敢于自比孟轲、扬雄、韩愈一流,哪里敢希望真能达到这种地步呢?我常常怀着惶恐,责备自己竟有这样的念头。况且圣人的道蒙昧已经很久了,孤立而且再次面临危险,哪里足以胜过释、老、杨、墨众多学说的危害呢?孟轲、韩愈尚且不能各自排斥其中两家,何况我又怎能同时排斥它们?这只是显出我不自量力的过错罢了。您给我来信,又转述几位君子的话,使我将如何自处呢?我不能不对您说明。担心这件事更加严重,也担心几位君子和您虚妄地称誉我,所以请您姑且观察我的道吧。

答臧丙第一书吾子遗我之书,辞意皆是也。然我谦谦不致退让于吾子,以我之所守,非已之私者也,乃先圣人之所公传者也。故我得直其诚,而不谢于吾子耳。吾子言,既止于古,心亦止于古矣。止于古者,是为公也。得其公,而岂以私责于我乎?乃观吾子之书,而达吾子之意,使我昭然弗惑于中也。诚为君子哉!吾子能得此道而行,则寸而日进之,安而时驰之,将见吾子望我之门而入矣。入我之门,则及乎圣人之堂奥,窥乎圣人之室家,是谓吾子达者也。达于此者,固为难矣。吾子勤而慎重之,我之今日能至于是,始由吾子之道而来。吾子能如是也,我得以一一而言之耳。呜呼!圣人之道,传之以有时矣。三代巳前,我得而知之;三代巳后,我得而言之,在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也。执而行之,用化天下,固吾子与我皆知之耳,不足复烦于辞也。昔先师夫子,大圣人也,过于尧、舜、文、武、周公辈。周之徳既衰,古之道将絶,天之至仁也,爱其民,不堪▯废礼乱乐,如禽兽何?生吾先师出于下也,付其徳而不付其位,亦天之意,厥有由乎?付其徳者,以广流万世;不付其位者,忌拘于一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皆得其位者也,功徳虽被于当时,至于今则有阙焉,是谓以政行之者不逺矣。先师夫子独有其徳也,不任于当时之政,功徳被乎今日之民,是谓以书存之者能久久矣。先师夫子之书,吾子皆常得而观之耳。厥后寖微,杨、墨交乱,圣人之道复将坠矣。天之至仁也,婉而必顺,不可再生其人,若先师夫子耳,将使后人知其徳有尊卑,道有次序,故孟轲氏出而佐之,辞而辟之,圣人之道复存焉。孟轲氏之书,吾子又常得而观之耳。孟轲氏没,圣人之道火于秦,黄老于汉,天知其是也,再生扬雄氏以正之,圣人之道复明焉。扬雄氏之书,吾子又常得而观之耳。扬雄氏没,佛于魏隋之间,讹乱纷纷,用相为教,上扇其风以流于下,下承其化以毒于上,上下相蔽,民若鸟兽,圣人之道,陨然若逝,无能持之者。天愤其烈,正不胜邪,重生王通氏以明之,而不耀于天下也。出百余年,俾韩愈骤登其区,广开以辞,圣人之道复大于唐焉。王通氏之书,吾子又常得而观之耳。韩愈氏之书,吾子又常得而观之耳。夫数子之书,皆明先师夫子之道者也,岂徒虚言哉?自韩愈氏没,无人焉。今我之所以成章者,亦将绍复先师夫子之道也。未知天使我之出耶?是我窃其器以居,则我何徳而及于是者哉?吾子之言,良谓我得圣人之道也,则往之数子者皆可及之耳。求将及之,则我忍从今之述作者乎?今之述作者不足以观乎圣人之道也。故我之书,吾子亦尝得而观之耳。吾子能以此期于我,我岂敢轻言报之哉?

答臧丙第二书吾子再遗于我之书,观之堪三复而叹。呜呼!圣人之道果在于我矣。吾自梁复魏,从我者三人而巳请其教而尊于我,则往者数子依吾门而是居,未若吾子之好我也。屈已之道,胜已之辞,推而广之,使我诚之。非其贤而有文,义而有勇,则焉足以言征之哉?増之以既髙,补之以不足,虽古人亦难于是。吾子之言诚为多也。独能于古者,则吾子取之于六经。六经之辨,其文兼其政,遂其用,简于人,其功扶于时。吾子得之而不为已之善,取而让于人。让不在人,必在于道。吾子之言于我也,果在于道矣。让其辞而取其道,我足以胜其吾子之取乎?吾子取之于六经,诚是也。辞之于我,诚将报其可而巳矣。文取于古,则实而有华;文取于今,则华而无实。实有其华,则曰经纬人之文也,政在其中矣。华无其实,则非经纬人之文也,政亡其中矣。政亡其中,则理世不足以观之也。六经之文,各有其政,得而行之者鲜矣。未有不得而行之者也。吾之于文,得而行之,也有时矣。吾子今取于我也,非不知吾之得也,将责吾实之可行也,不可行也。故知吾子之好我也,在于道哉。吾自得于吾子,道弥光矣。文之冀于古,我心之久于是,舍其辞而不足复其说也。吾子言曰:「子慎而重之,使我尊于古也;敬而修之,使我专于道也;勤而行之,使我力于教也;谦而守之,使我备于徳也;巽而言之,使我危于辞也。」矜伐于今之文,则世为我之罪人;矜伐于古之道,则我为世之化主之言也。谤取于小人,不取于君子。若取于君子者,则吾子之言也,不得谓我为古矣。吾子遗我之书,蒸蒸焉,如言之不能及,盖忧于道也。世何得于斯人哉?我何得于斯言哉?呜呼!我不复忧其文之困于时也,将困于时,则我有吾子名矣。若吾子不在于此,则我文之与道也,岂能昭明于先师夫子乎?吾是告。于吾子,子不惮言之数也。时有闻于我,则道有幸矣。岂独我身之是为利也?

译答臧丙第一书 您赠给我的书,言辞和意旨都很正确。然而我并不谦逊退让于您,因为我所守持的,并不是自己的私见,而是先圣人公开传授的道。因此我可以直率地说出真诚的话,而不向您道谢。您所说的话,已经止步于古道,内心也止步于古道。止于古道,就是出于公心。既然取得了公道,怎么能因私情来责备我呢?我读了您的书,明白了您的心意,使我内心明亮而不再迷惑。您确实是一位君子啊!您能够得到这种道并实行它,就会一寸一寸地每天前进,安稳而不断地时时奔驰,将会看到您来到我的门前并进入其中。进入我的门,就能达到圣人的堂奥,窥见圣人的室家,这才叫您真正通达。达到这种境界本来很难,您应当勤勉而慎重地对待它。我今天能够达到这里,起初正是由您的道路引导而来。您若能如此,我才可以一一向您说明。唉!圣人的道,是在适当的时候传下来的。三代以前的事,我能够知道;三代以后的事,我能够论说,关键在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把它掌握并实行,用来教化天下,这本来是您和我都知道的,不值得再烦琐言说。从前先师孔子,是大圣人,胜过尧、舜、文、武、周公一类人。周代的德行已经衰落,古代的道将要断绝;上天极其仁慈,爱护百姓,不忍看礼崩乐坏、天下像禽兽一样,于是让我们的先师出生于民间,把圣德赋予他,却没有把君位赋予他,这也是上天的意旨,难道没有缘由吗?赋予他圣德,是为了使它广泛流传于万世;不赋予他君位,是不让他被拘束在一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都拥有君位,他们的功德虽覆盖当时,但流传到今天仍有缺漏,这就是说依靠政权施行的影响不能长久。唯独先师孔子拥有圣德,却没有参与当时的政权,他的功德反而覆盖今天的百姓,这就是说依靠书籍保存的东西能够长久。先师孔子的书,您都曾经读过。后来圣道逐渐衰微,杨朱、墨翟交相扰乱,圣人的道又将坠落。上天极其仁慈,委婉而必然地顺应时势,不可能再次造出像先师孔子那样的人,于是让后人知道圣德有尊卑、道统有次序,所以孟轲出来辅佐圣道,用言辞排斥异端,圣人的道才又保存下来。孟轲的书,您也曾经读过。孟轲去世以后,圣人的道在秦代遭到焚毁,在汉代又被黄老之学取代;上天知道谁是正确的,于是再次降生扬雄来匡正它,圣人的道才重新显明。扬雄的书,您也曾经读过。扬雄去世以后,佛教在魏、隋之间兴起,错误混乱纷纷出现,彼此把它们当作教化;上层煽动这种风气,使它流传到下层,下层承受这种教化,又反过来毒害上层,上下相互蒙蔽,百姓像鸟兽一样。圣人的道陨落得仿佛消逝,没有人能够扶持它。上天愤恨这种惨烈局面,正道不能胜过邪说,于是再次降生王通来阐明圣道,却没有让他的声名显耀于天下。过了一百多年,又使韩愈迅速登上这个领域,以文章广泛开辟,圣人的道才在唐代重新壮大。王通的书,您也曾经读过;韩愈的书,您也曾经读过。这几个人的书,都是阐明先师孔子之道的,难道只是空话吗?自从韩愈去世以后,就没有这样的人了。我如今能够成篇作文,也是想继承并恢复先师孔子的道。不知道这是上天使我出世吗?还是我窃取了圣人的器具来占据这个位置?若是后者,我有什么德行能达到这种地步呢?您说得很好,认为我得到了圣人的道,那么从前那几位也都可以达到。想要达到他们的境界,难道我还能忍心只跟随当今的著述家吗?当今的著述家不足以用来观察圣人的道。因此,我的书,您也曾经读过。您若能这样期待我,我哪里敢轻率地写信答复您呢?答臧丙第二书 您再次赠给我的书,我读后值得反复诵读三遍而叹息。唉!圣人的道果然在我这里了。我从梁地回到魏地,跟随我的只有三个人;请教我并尊敬我的人,与过去几位依附我门下居住相比,也不如您对我的爱好。您屈己以求道,言辞胜过我,又将这些推而广之,使我真正受到感动。若不是贤能而有文才、合乎义而有勇气,哪里足以用这些话来征验我呢?在已经很高的地方加以增益,在不足之处加以补充,即使古人也难以做到。您的话确实很多。您尤其能够取法古人,就从六经中取法。六经的辨析,文章兼有政事,能够完成实际功用,简明地施于人,其功效扶助当时。您得到这些,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善行,而是取来让给别人;所让的若不在人,必定就在道。您对我所说的话,果然落实在道上。您谦让其辞而取其道,我足以胜过您所取的东西吗?您从六经中取法,确实正确。您把言辞归于我,我只应当答复其中正确的部分罢了。文章取法古代,就充实而有文采;文章取法当今,就有文采而没有实质。有实质又有文采,才叫经纬人世的文章,其中包含政事;有文采而没有实质,就不是经纬人世的文章,其中也没有政事。其中没有政事,就不足以用来观察治理天下的道理。六经的文章各自包含政事,但得到它并能实行的人很少;从来没有不得其道而能够实行的。我对于文章,有时也能得到并实行它。您如今取法于我,并不是不知道我有所成就,而是要考察我的实质究竟能不能实行。因此我知道您爱护我,根本在于道。由于得到您的帮助,我的道更加光明了。文章希望取法古人,我心中对此已经坚持很久;舍弃那些辞藻,便不足以再说明我的意思。您说:“您应当谨慎郑重地对待它,使我在古人面前尊贵;恭敬而修治它,使我专心于道;勤勉而实行它,使我在教化上用力;谦逊而守持它,使我的德行完备;谦下地谈论它,使我在言辞上保持警惕。”如果在当今文章上自夸,就会成为世人的罪人;如果在古代道义上自夸,那就是向世人宣示教化之道。诽谤若来自小人,我不在意;若来自君子,那就是您的话,也不能说我已经成为古人。您赠给我的书,情意不断增长,仿佛言语还不足以表达,大概是因为忧虑圣道。世人从这种人那里得到什么呢?我从这些话中又得到了什么呢?唉!我不再忧虑文章会在当时受困了;即使将来受困于时势,我也有您的名声相伴。如果您不在这件事上帮助我,那么我的文章和道,哪里能够在先师孔子面前显明呢?这些话是我对您说的。您不要嫌我言说太多;只要您时时从我这里有所听闻,道就有幸了。难道这只是使我自身获利吗?

答臧丙第三书孰谓吾子不仁?吾不信也。顺于言而强于道,全于力而公于人。尊我之诚,能能尽于此。诚之尊我若是也,则三有其説。始言于予曰:「子达于古文矣,升诸圣人之堂,将入于室也。」再言于予曰:「子之文克肖于古圣人之文也,无以矜伐取谤,则与先师夫子之文并而显之,亦不废矣。」又言于予曰:「子为宋之夫子矣。」如是也,数斯深矣。言也小,渐于大。是曰其顺言也,义止于古,是曰其强道也,晦用于明,是曰其全力也,诚推于贤,是曰其公人也。如谓吾子之不仁,是吾不信也。予不材,徳无尽在于此。苟虚其巳而授其言,则使二三子鸣其鼓而攻于我,我岂能逺其二三子也?若其吾子之言有可疑也,则我将复之而巳。我之言曰:「圣人之道果在于我矣。」吾子惑之曰:「圣人之道,其果在乎?其果不在乎?」夫圣人之道,其果不在于我也,则我之述作也,何不取于今而反取于古也?专于政理之文,是我独得于世而行之。圣人之道,不谋于已,曲乎其志,从乎其众,是能及此,得不谓果在于我矣?又见夫有学圣人之道者,孰曰圣人之道不在于我也?曰:「果在于我也。」夫圣人之道,学而知之者,不得谓之为果也;生而知之者,即得谓之为果也。学而知之者,皆从于师以得之也,得之不能备耳。我之所得,不从于师,不自于学生,而好古,长而勤道。况今之人,溺于华侈,奔于势利,能求于身,能忘于道。我若从其师以学之,则随而亦化之矣。若学之果也,似有薄于道哉!今之学者,依乎圣人之道,罕能周而达焉。若学之不在圣人之道,则不谓之为学也。能学于古圣人之道,则是圣人之道在于今之学者之道也。我不自于学而得之,是言曰「果」也。故我之自言得于圣人之道也,不曰从学而来也。我若学而得之,不自曰「果」也。又若孔子者,周之大圣人也,生不自知为圣人也。夫孔子。非不自知为大圣人也,若不自知为大圣人也,则又何言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巳矣夫!」孔子岂以自知为圣人也?即与当时之人争一国之位,苟存乎养而巳教非不治于世,当诸侯霸,明徳弗宣,是见阨于衰季也。天苟与其时,孔子岂止位及乎一国乎?教治一世乎?将使尧舜之垂衣裳也,若其执御耳夫!删诗书,定礼乐,賛易道,修春秋。孔子知其道之不行也,故存其教之在其中,乃圣人之事业也。后之学者,着一文,撰一书,皆失其正务,尚于辞,未能知其圣人述作之意,又安可出于诗书礼乐大易春秋之外欤?用其文而行其教也,固然矣。圣人之道,岂以复能删定賛修于诗书礼乐大易春秋?即日果在于我也,但思行其教而巳其为教也,曰:道徳仁义礼乐刑政,得其时则执而行之,化于天下;不得其时则务在昭明于圣人之徳音,兴存其书,使不陨坠。何必删定賛修乎?况经圣人之手者,文无不备矣。文苟不备,则不得为世之法也,何足为圣人乎?夫我言圣人之道,果在于我也,即不在删定賛修也,在于此也。吾子言及于是也,亦失于辞之执耳。若吾子以我为宋之夫子也,亦在此矣。天下之知我能如此也,亦若吾子之谓我矣,又何诬于子也?诬于天下也。况圣人之道不可诬于人也,苟可诬于人也,则三尺童子坐于儒宫,端弁以处,帅其民以师事之,曰:「圣人之道在于斯人也。」如是诬之,可信耶?孟轲得圣人之道,岂在复能删定賛修于六经也?扬雄得圣人之道,岂在复能删定賛修于六经也?韩愈得圣人之道,岂在复能删定賛修于六经也?圣人之道,孔子删定賛修之,天生徳于孔子,不可阶也。孟与扬、韩,或厥绪告微,或厥文告晦,则持而明之,开而辟之,从于孔子之后,各率其辞,各成其书,以佐于六经,是曰得圣人之道。也得之也,三子不在于学,况圣人之道不可学也,得之者是曰果也,我窃自比于三子之行事,言之为圣人之道果在于我也,亦不为过矣,亦不在于删定賛修矣。又若让六经于仁人,不让于不仁,吾子之言诚是也,我虽巧饰其非而能拒之哉,吾子能让于我,虽非其至仁,亦无辱其吾子之让也。让之者不易,纳之者亦难,让失于让则为不知人,纳失于纳则为不度已能知于人,能度于已是曰君子也,是曰智者也。吾子让之于我不失,我纳之于吾子亦不失也。又若矜伐而取谤,则敬授命矣,敢不承教?然其间有疑者,辞何巳哉?若谤之取也,无择于君子小人,则君子之与小人道是同也,又何辨其等伦哉?

译答臧丙第三书 谁说您不仁?我不相信。顺从于言辞而在道义上有力量,在能力上完备而对人公正;尊重我的真诚,能够做到这些就尽善尽美了。您若真这样尊重我,那么您有三层说法。第一次对我说:“您已经通达古文了,可以登上圣人的殿堂,将要进入内室。”第二次对我说:“您的文章很像古代圣人的文章,只要不自夸自耀而招来诽谤,就能与先师孔子的文章并列而显扬,也不会被废弃。”又对我说:“您已经成为宋代的夫子了。”这样看来,您对我的称誉已经很深。言辞虽从小处说起,却渐渐达到大处。这就是所说的顺从言辞;义理止于古道,这就是所说的在道上有力量;把晦暗的东西用于显明,这就是所说的能力完备;把真诚推及贤者,这就是所说的对人公正。若说您不仁,我是不相信的。我没有才干,德行也没有完全达到这里。假如我虚假地抬高自己而接受您的言论,若让几位先生击鼓攻击我,我哪里能远避他们呢?如果您的话有可疑之处,我也只能再作说明。我说:“圣人的道果然在我这里了。”您对此疑惑说:“圣人的道,果真在你这里吗?果真不在你这里吗?” 圣人的道如果果真不在我这里,那么我写文章为什么不取法当今,反而取法古代呢?专门写关于政事治理的文章,正是我从世间独自得到并实行的。圣人的道不谋求个人私利,不曲从自己的意志,而是顺从众人;能够做到这些,难道还不能说它果真在我这里吗?再看那些学习圣人之道的人,谁会说圣人的道不在自己这里呢?他们会说:“果真在我这里。”圣人的道,靠学习而知道,不能说是自得;生来就知道,才可以说是自得。靠学习而知道的人,都是跟从老师才得到它,只是所得不能完备罢了。我所得的并不是跟从老师,也不是从一般学习中得来,而是喜好古道,成年以后勤勉求道。何况如今的人沉溺于华丽奢侈,奔逐于权势利益,只知求取自身利益,能够求身而忘道。我若跟随当今的老师去学习,也会随之被他们同化。若把这种学习当作真正的所得,岂不是显得轻视圣道吗?如今的学习者依附圣人之道,很少能周全通达;如果所学不在圣人之道,就不能称为学习。能够学习古代圣人之道,那么圣人的道也就在今天学习者的道中。我不是从一般学习中得到它,所以说它是“果然”在我这里。所以我自己说得到圣人的道,并不说是从学习而来。若我是通过学习得到的,就不会自己说“果然”得到。又如孔子,是周代的大圣人,生来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圣人。孔子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大圣人;如果真不知道,又何必说:“文王死后,文不就在我这里吗?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啊!”孔子难道是因为自知为圣人,才这样说吗?他当时若同人争夺一国的职位,即使只求保存俸禄、施行教化,也未必不能治理天下;但当诸侯争霸、圣德不能宣扬时,他只是被衰败的时代所困。上天如果给他以时机,孔子的地位难道只会达到一国吗?他的教化难道只会治理一世吗?他将使尧舜垂衣而治,只不过像驾车一样容易罢了!他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赞述《易》道,修订《春秋》。孔子知道自己的道不能在当时实行,所以把教化保存其中,这就是圣人的事业。后世学者写一篇文章、撰一部书,都失去了正当职责,只崇尚辞藻,不能懂得圣人著述的用意,又怎么能超出《诗》《书》《礼》《乐》《大易》《春秋》之外呢?运用它们的文章并实行它们的教化,本来就是如此。圣人的道,难道还要重新删定、赞述、修订《诗》《书》《礼》《乐》《大易》《春秋》吗?这样说来,圣人的道果然在我这里,只是思考怎样实行他的教化罢了。所谓教化,就是道德、仁义、礼乐、刑政;遇到合适的时机,就掌握它并实行它,使天下受到教化;没有合适的时机,就致力于彰明圣人的德音,兴起并保存他的书,使它不致坠失。何必再删定、赞述、修订呢?何况经过圣人之手的经书,文章没有不完备的;文章如果不完备,就不能成为天下的法则,哪里足以称为圣人之作呢?我说圣人的道果然在我这里,并不在于重新删定、赞述、修订经书,而在于这些事情。您说到这里,只是被辞藻拘束而有所失误。您若认为我是宋代的夫子,也正在这里。天下人若知道我能够做到这些,也会像您这样称说我;否则就是欺骗您,也是欺骗天下。何况圣人的道不能被人虚诬;假如可以任意诬称,那么三尺童子坐在儒学宫中,戴着端正的帽子,统率百姓让他们以师礼侍奉,说:“圣人的道就在这个人身上。”这样欺骗,能相信吗?孟轲得到圣人之道,难道在于重新删定、赞述、修订六经吗?扬雄得到圣人之道,难道在于重新删定、赞述、修订六经吗?韩愈得到圣人之道,难道在于重新删定、赞述、修订六经吗?圣人的道,是孔子删定、赞述、修订的;上天把圣德赋予孔子,这种境界不可攀比。孟轲、扬雄、韩愈,有的使圣道的端绪重新显露,有的使圣道的文章重新明白;他们承接孔子之后,各自驾驭辞章,各自成书,用来辅助六经,这就叫得到圣人的道。他们确实得到了;三人并不是从一般学习中得到的,何况圣人的道也不是靠一般学习便能取得的,得到它就叫“果然”。我私下把自己比作三人所做的事业,说圣人的道果然在我这里,也不算过分,也不在于重新删定、赞述、修订经书。又如把六经让给仁者,而不让给不仁者,您的话确实正确;我即使巧加文饰来掩饰自己的错误,难道能拒绝您吗?您把这些称许让给我,即使这并非最高的仁德,也不会使您的谦让受到损害。谦让别人并不容易,接受谦让也同样困难;谦让失当,就是不了解人;接受失当,就是不能估量自己。能够了解别人,能够估量自己,这才叫君子,也才叫智者。您对我的谦让没有失当,我接受您的谦让也没有失当。至于您说不要自夸自耀而招致诽谤,我恭敬地接受教命,怎敢不听从?不过其中仍有疑问:言辞难道能够停止吗?如果所谓诽谤不分君子、小人都招来,那么君子与小人的道路就相同了,又怎么辨别他们的等级呢?

若君子观我之文,谤将何取?若小人观我之文,谓我矜伐于今之人,是将兴谤也,则我本非以文矜伐于今之人也,将以文矜伐于古之道也。矜伐于古之道也,则务将教化于民,君子诚之,小人归之,则谤之为渐也,何由而起哉?若以文矜伐于今之人也,则不在于古之文者也,在于今之所尚者之文,轻滛侈靡,张皇虚诈,苟从时欲,求顺巳利,是可取谤于人也。况我之文不在于此,无求利,无从欲,则小人观之,何得谓我矜伐于今之人哉?谤不可因而生也。若其君子之与小人俱不可取也,固为然耳,复何谈哉?若以尧舜之理,则君子之与小人俱被其徳,不能兴谤,则谤从何而来矣?桀纣之代,则君子之与小人俱防其恶,是能兴谤,则谤有自而作矣。夫被尧舜之徳也,先君子而后小人,若独有于君子而无于小人,则不谓之为全徳也,何足为兴乎?防桀纣之恶也,亦先君子而后小人,若独有于君子而无于小人,则不得谓之为全恶也,何足为亡乎?君子既被其徳,况于小人乎?君子既防其恶,亦况于小人乎?若以我文之比于君天下者,则有间然矣夫。君天下者,善恶责于当世,存亡系于一时。唯文之与道,观其时而行之,观其时而藏之。时之能行,即见用当世;时之不行,即将贻后代。又安得与其尧舜桀纣较其等伦哉?孔子之于周也,未闻当其时而能用之,见阨于世,见毁于人。吾子固亦知耳。若其畏君子尠而小人众也,则是君子道穷而小人之道胜也。如此则君子之不及小人也,明矣。况万无此,岂君子不能成其誉,而小人独能流其谤哉?若苟有是,则君子反为小人之末耳。我之言曰:「谤取于小人者,盖谓时不能之也;不取乎君子者,谓知其道之有其屈伸也。矧我之能无其可谤于小人哉?」时如不能行之,即不在于天下;小人之谤,亦不行矣。时如行之,亦不在二三君子之誉,亦为行矣。君子亦不能誉,小人亦不能谤。用与舍属诸时,誉与谤属诸命。圣人之达节也。吾子忠告于我,虑于谤,忧于道。我固前言授之耳,亦不敢饰虚辞以拒其教也。若吾子缄其口而黙其言,又何轻弃于圣人之道哉?辞之可复,我故以答。将谓免谤而取谤也,则深为失耳。我苟不知吾子之道贤于是也,则谓勉而取谤也,我实小人也。我之前书,吾子宜再思之。思之如有可复,将俟于后命耳。吾子之戒于我,我岂忍违其命也?重以辞报,义勿能止。非吾子广徳渊深,则不足如是也。前之所谓三有其说于我也,敬从其言而慎爱之。于乎!终日论道,非不专于力也,是非得失能取于其间者,而今而后益有望于吾子矣。不敢虚也,不敢诬也。

译如果君子读我的文章,诽谤将从哪里取得根据?如果小人读我的文章,认为我在当今人面前自夸自耀,便要兴起诽谤;但我本来不是凭文章向当今人夸耀,而是要凭文章向古代的道夸耀。向古代的道夸耀,就是努力教化百姓;君子真诚地信受,小人也归附,那么诽谤逐渐产生,又从哪里开始呢?如果是凭文章向当今人夸耀,那就不在于古代的文章,而在于当今所崇尚的文章:轻薄淫靡、奢侈浮华,张扬虚假欺诈,苟且迎合时俗欲望,求取顺从自己利益,这才足以招来人的诽谤。何况我的文章不在这些方面,既不求利,也不顺从欲望,那么小人读它,凭什么说我在向当今人自夸?诽谤便没有理由产生。如果君子和小人都不可取,本来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可谈的呢?如果按照尧舜的道理,君子和小人都受到德化,不能兴起诽谤,诽谤又从哪里来呢?在桀纣的时代,君子和小人都受其恶政侵害,若能兴起诽谤,诽谤便有了由来。受到尧舜之德,先施于君子而后及于小人;若只有君子得到而小人没有得到,就不能称为完备的德,又哪里值得兴盛呢?受到桀纣之恶,也应先及君子而后及小人;若只有君子受到而小人没有受到,就不能称为完全的恶,又哪里足以导致灭亡呢?君子既然受到德化,何况小人呢?君子既然受到恶政侵害,也何况小人呢?如果把我的文章与统治天下的君主相比,那当然还有很大不同。统治天下的君主,把善恶的责任归于当代,把存亡系于一时;只有文章和道,要观察时势而实行,观察时势而收藏。时机能够实行,就在当代得到任用;时机不能实行,就留给后代。又怎能拿它与尧舜、桀纣比较等级呢?孔子对于周代,从未听说他在当时能够得到任用,反而被时代困厄、被世人毁谤,这您本来也是知道的。假如只是因为畏惧君子少、小人多,那么就是君子的道路穷困而小人的道路胜过它。如此看来,君子不如小人就很明显了。何况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存在,难道君子不能成就自己的声誉,而小人偏能传播诽谤吗?若真如此,君子反倒成了小人的末流。我所说“诽谤来自小人”,是说时势不能使道实行;“不取于君子”,是说君子知道圣道也有屈伸。何况我的才能难道能没有可供小人诽谤之处吗?时势如果不能使道实行,道就不能施于天下,小人的诽谤也不能流行;时势如果能够使道实行,也不依靠几位君子的称誉,道同样会实行。君子不能称誉,小人也不能诽谤。任用与舍弃归于时势,称誉与诽谤归于命运,这就是圣人的通达原则。您忠告我,忧虑诽谤,担心圣道;我以前已经把这些话告诉您,也不敢用虚假的辞藻来拒绝您的教诲。您如果闭口不言,又何必轻易抛弃圣人的道呢?既然言辞可以反复说明,所以我特意答复。若想避免诽谤反而招来诽谤,那就错得太厉害了。假如我不知道您的道德高于这些,那么还会说您勉强我而使我招致诽谤,那我实在就是小人了。我前一封信,您应当再思考。如果思考后还有可以答复的地方,就等候您以后再来信。您对我的劝戒,我哪里忍心违背呢?所以再次写信答复,按义理不能停止。若不是您的德行宽广、学识深厚,也不足以如此。您前面所说关于我的三层称许,我恭敬地听从,并谨慎珍爱它们。唉!整天讨论圣道,并非不用尽心力;至于其中的是非得失,从今以后我更加寄望于您了。我不敢虚假,也不敢诬妄。

代长兄闵上王舎人书月日,姓名上书执事:某性识钝劣,惟通经属义而巳然于时事万亦识其一焉,故知执事乃文章之主也。后进于儒者,困是道而不能兴,苟得进于左右间,若哀怜而顾愍之,则何复患乎久而穷矣。某益念于此,晨夜勿废,非以文也,是难于执事者耳。某又不晓于文章,诚将进而莫能进也。欲求人而假手之,则有闻于执事者,不可外私于人也。以此经时涉日,展转未就,遂以报于小弟,使叙其志致于文。小弟拒而复不可曰:「兄少乎哉!欲进于执事者,卜恩焉。非艺专而学至,材丰而智深,则孰敢望其门墙而前矣?」且执事者之有文章也,横天地,冠古今,非司马相如、扬雄之徒,则罔能出其下。自以是薄恶,而何堪写之为辞,以干乎如此?将乞怜而反得其责矣。不若直其事而质其言,告于执事曰:「某年十三时,授尚书于胶东胡生,日诵千百言,兼通大义。后二年,又授大易焉。其业之习也,若始之于书,虽夜寝而朝食,未尝黙口。精之为至,不敢自负。逮年十七,求贡有司,一试而五登于场,越时辈,虽不能中,辄亦无愧。明年又贡焉,加一于初,用进者相忌而为仇。自后嵗举于有司,两登名而天子退之,自知命也,时也不敢恨矣。二十有五,丁父忧,在家居丧。后三年,复求贡焉,时遇执事主文衡,而综其任,实志于执事也,将能振乎某之困矣。又不果,愿见退于执事之下,某当时颇自悲,忆是巳之不专于艺耶?是已之拙趋于时耶?是已之失谋于人耶?何至于此哉?去年又进焉,亦见黜于有司,退而自为,终无所成。七上而七失之,年巳三十矣。欲弃之而休,甘伏于圣明之世。今年秋,遇执事假政是邦,振养罢危,某复思而喜,将有幸于执事也。于古人始立之年,亦未为过。故昨与众而求举焉,未知斯之进也,复何如耳?呜呼!将言之而先泣矣。家巳贫矣,亲将老矣,身甚。长矣!禄由逺矣!天乎!天乎!何罪而是乎?若此,执事苟不加怜焉,某从何门而望赐?所以冀执事者,亦非诬也。某为儿时,知执事之声名,诵执事之文章,以至逺近之言,咸曰:执事终大矣!及乎稍长,识执事之形容,执事克巳登位于朝,当时咸曰:执事虽用而未贵也。斯将入制阁而典文闱,阶乎上也。近年随贡,果当执事选试之内,某虽不见取于执事,人谓执事之升者,实为得贤,咸曰:执事亦未矣!天子必重寄矣!今果理河朔之大邦,化千里而成风,某幸在贡士之流,辱执事之抡举,众复有言,咸曰:执事必相天下矣!而后展伊周之大谋,振尧禹之徳音,万物生植,期荷厥恩。某从而思之,自念身世,生当执事之同时,幼知执事之圣贤,长见执事之荣泰,近在执事之选试,今受执事之举送,幸为大矣!执事必将为相矣!以乎舆言数四,咸克无虚,故知众今之辞所果非枉。某若冀执事为相之日,期以望恩,时虽不晚,某实免于穷阨也。晚矣!今当执事贡名,羣士苟垂怜而振拔之,使有得成,即执事为相之日,移恩在此也。兄但志之,是言闻于执事者,苟垂听而不罪之,又何必用于文以干乎?某欣然不知所以为之也,直写上献执事,倘三四读而不倦,虽加责某,亦为恩矣。

译代长兄致王舍人书 某月某日,某姓名谨向执事上书:我天性和见识愚钝低劣,只能通晓经书、掌握大义而已;但对于时事,也还知道其中一二,所以知道执事是文章的宗主。后来的儒生困于这条道路而不能振兴,假如能够进入您的左右,您若哀怜并顾念他们,那么还何必担心长久困穷呢?我更加想到这一点,早晚不敢废弃,并不是因为文章,而是因为难以求得执事的帮助。我又不懂文章,实在想进取却不能进取。想找人代为措辞,又听说执事不把私下请求托付给别人。因此经过很长时间,辗转未能完成,便把这件事告诉小弟,让他替我叙述志意写成文章。小弟拒绝后又说:“兄长还年轻吗?想在执事面前求进,是在谋求恩遇。若不是技艺专精、学问深厚,才华丰足、智慧深广,谁敢希望来到他的门墙之前呢?”况且执事的文章,横贯天地,冠绝古今;若不是司马相如、扬雄一类人物,就没有人能超过您。自以为薄弱鄙陋,哪里承受得起为此措辞,以此求见如此之人?恐怕想求怜悯,反而得到责备。不如直述事实,使言辞质朴,告诉执事说:“我十三岁时,从胶东胡先生学习《尚书》,每天诵读千百字,同时通晓大义。” 过了两年,又学习《大易》。学习功课时,就像开始学习《尚书》那样,即使夜里睡觉、早晨吃饭,也没有停止过诵读。精研学业以求达到极致,不敢自负。到十七岁时,向主管贡举的官府求取贡士资格,一次考试五次登场,超过同辈;虽然没有考中,却也从不惭愧。第二年又参加贡举,比第一次多进了一步,却被那些已经取得进身资格的人嫉恨为仇。从此以后每年参加有司考试,两次登上名册,却被天子黜退;我知道这是命运,也是时势,不敢怨恨。二十五岁时,遭逢父亲丧事,在家守丧。三年后,又请求参加贡举,恰逢执事主持文衡并总理其事,我实在把希望寄托在执事身上,以为您能够振拔我的困厄。结果又没有成功,我愿意接受在执事主持下被黜退的命运;当时我很是悲伤,想这是不是自己没有专心于技艺?是不是自己拙劣而不能趋合时俗?是不是自己在人事谋划上有所失误?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去年又参加考试,也被有司黜退,退下来后自己努力,最终仍没有成就。七次参加,七次失败,年纪已经三十岁了。我想放弃此事而休息,甘愿埋没在圣明时代。今年秋天,恰逢执事暂代治理本州,振兴并养护困顿危险之人,我又想到此事而高兴,或许能够得到执事的幸运帮助。按照古人三十岁立身的年纪,我也还不算过晚。所以昨天和众人一起求取举荐,至于这次能否进取,还不知道究竟如何。唉!将要说这些话,先已经哭泣了。家境已经贫困,父母将要老去,我自己也很年长了,俸禄离我太远了!天啊,天啊!我犯了什么罪,竟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这样,执事再不加以怜悯,我将从哪一扇门前盼望得到您的恩赐呢?所以我对执事的期望并不是虚妄的。我小时候就知道执事的声名,诵读执事的文章,直到远近之人都说:“执事终究会成就大业!”等到渐渐长大,见识到执事的容貌,执事终于被任用并在朝廷登上官位,当时人们都说:“执事虽然已经被任用,却还没有显贵;不久将进入制阁,掌管文闱,登上更高的台阶。”近年我随贡士参加考试,果然在执事选试之中;我虽未被执事录取,人们却说执事的升迁,是因为真正得到了贤才,纷纷说:“执事还不止于此,天子一定会把重大使命托付给您!”如今果然治理河朔这个大州,使千里之地受到教化而形成良好风气,我有幸列在贡士之中,承蒙执事选拔举荐,众人又都说:“执事将来一定会做天下的宰相!”此后便能施展伊尹、周公的大谋,振扬尧、禹的德音,使万物生长繁衍,人人都期待承受您的恩德。我由此想来,想到自己的身世:出生在与执事同时的时代,幼年便知道执事的圣贤,长大又见到执事的荣盛安泰,近来又列入执事的选试之中,如今承受执事的举荐,实在是极大的幸运!执事将来一定会成为宰相!因为这样的舆论一再出现,而且都能应验,所以我知道如今众人的话果然不是虚妄。假如我希望在执事做宰相的时候得到恩遇,届时盼望您的帮助,时间虽不算晚,我实际上也能免于穷困了。只是那时就晚了!如今正当执事主持贡士名额之际,众位士人如果垂怜并振拔我,使我有所成就,那么等执事做宰相时,把恩惠转移到这里,就已经实现了。兄长只需记住这些话。若这些话能够传到执事耳中,您若垂听而不怪罪我,又何必借助文章来求见呢?我高兴得不知该怎样做,只是直接写下这些话呈献给执事;倘若您读上三四遍仍不厌倦,即使加以责备,对我也已经是恩德了。

上符兴州书予性甚僻,气甚古,不以细行累其心。走四海间,求与知者,竟无一人。归来乡里,日益病,常卧草堂下,自称曰野夫。仆实非野夫,盖不能苟与时俗辈拘以自荡厥意,故是言耳。每负酒过市,则市人目以为狂;晩适田野中,则农夫眙而相笑。是魏人不知其人,负不羁之材于世也。仆亦不责之,苟上位之人有干于是也,则仆始自惑于心矣。故今望执事之门,书以自言焉。虽贱为布衣,度执事必无加诸仆也。况执事乐善进贤,服仁行义,不以富贵骄物,不以勲烈凌材。且九州为大,兆民是众,咸有斯言,岂独仆也?在其下而不有干焉,则使事去而自伤,时失而自咎,也不逺矣。仆尝中夜不寐,事疚其心,满眦尽湿,卒难自禁。非在乎急于食甘衣鲜,求于官荣誉大。况冬一裘而嵗暖,朝一饭而日饱,无亲爱离逺之痛,无支体瘠劣之疾。盖以其学成而不为人用,道在而不得时迁,虚劳乎师孔子而友孟轲,齐扬雄而肩韩愈。自念其道,即反不如百工贱人乎?且工有长于一伎,民有髙于一艺,则众皆凑其室而求其力。夫运斤成风者,匠氏之业;发矢中的者,匹夫之能,尚皆获其用,而沽其直,衒其巳,而贾其勇,则谁不欲竞致左右间以观乎能,而快乎心矣。即仆也,口诵古圣贤人之书,心纪古圣贤人之法,作事于世,为民善恶,反与俗伍,日极诋诃,如是岂不痛心哉?然江湖可以自放,林泉可以自娯,复恋不能去者,以明天子在上,贤执事在此,复而思之。设天与其命,一朝一夕,使主张斯文,教民归于古道,又万一而冀望于心也。今执事闻是也,忍不察其言而观其行,惜其人而爱其道哉?实惟执事少垂奬待,以慰我区区之心。

上王太保书兵者,以诈行,以竒胜,以谋先,以勇固。此四者,不败之道也。开生长河朔间,读书为文之外,好寻前古兴亡成败之迹。自儿童时,复见列考,每每话后,庄宗迄于晋汉,朝与北敌战争之事,歴歴如在眼前。开今夏中,随兵馈粮,北抵涿州,观其北敌用兵之法,皆如往昔列考所言。察其国家将卒之徒,即有异也。以朝廷自周世宗取淮南,收秦凤,太祖皇帝下荆湖,破西川广南,灭呉,皇帝平晋与吴越瓯闽,三十年中,兵出即胜,谋动即成。今天朝兵虽多,将虽众,其为争胜之道,视北敌犹视吴蜀晋楚之师。所以开谓其有异,而乃失其利也。北敌非吴蜀晋楚之匹也。用非诈,也不能及其心;出非竒,也不能敌其众;动非谋,也不能防其奸;战非勇,也不能捍其力。轻而视之,易而行之,非所以利也。北敌昨自祁沟之役洎此,入数月也,逐我师而回,乘胜也,念已地之侵,蓄怒也。乘胜而蓄怒,今其来也,必选其劲敌精骑,尽率其羣,决入吾境,势甚锐耳。刘与李不能坚壁清野,备而避之,非善知将者也。譬之恶兽,有暴其巢窟者,退必咆哮攫齧,肆害于物。当此之时,未可制其横猾也。苟俟其怒心发极之后,从而图之,可为易耳。今闻北敌尚在瀛州界内,开计其来也,肯北而退乎?敌使间者南入深冀,先行侦察也。勿以其寂然无声谓其息也,此乃谋其往耳。勿以其居然不动谓其止也,此乃窥其便耳。今明公承命而来,禁旅旋至,开欲乞▯兵师到此,即请尽出甲兵,多恃旌旗,缓行而前,至府北属县巳来,扬声云大军数十万相次而至。夜即多以火鼓张其兵势,仍请分命两道而行。北面城邑军兵闻必増气,若敌人有南顾之心,闻之必未敢轻易而进。若敌人本无南顾之心,此行不逺而回,又且无害于我。况大河之北,郡县累累,民居相邻,戸仅百万,闻王师而大至,其心宁。不顿得安乎?俟其旬浃,闻城池脩完,北敌不进,即请明公相度,乞圣驾行幸天雄军,驻跸而后进军,渐抵贝冀,声援边方。若得敌退归河朔无事,即却敌安边之功尽成,明公之勲业也。开儒学议兵,不识逺大,僭易闻啓,惶惧实深。开再拜。

河东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上符兴州书 我的性情十分孤僻,气质也很古朴,不因细小的行为而使内心受牵累。我奔走四海之间,求寻知己,最终没有一个人。回到乡里后,病情日益加重,常常躺在草堂下面,自称“野夫”。我其实并不是野夫,只是不能苟且地与时俗之人相拘束,以致放纵自己的心志,所以才这样称说。每次带着酒经过集市,市人便注视我,认为我是狂人;傍晚到田野中去,农夫就惊视着相笑。这是魏地的人不认识我,不知道世间还负有不受拘束的才华。我也不责怪他们;如果处在上位的人对此有所关涉,我才会在内心感到迷惑。所以如今仰望执事之门,写信来说明自己。虽然我卑贱地只是布衣,但料想执事一定不会因此加罪于我。何况执事喜爱善人、进用贤才,奉行仁德、践行义理,不因富贵而骄视万物,不因功勋显赫而欺凌有才能的人。况且九州广大,百姓众多,都有这样的处境,难道只有我一人吗?身居下位而不求有所作为,等事情过去以后自我悲伤,时机失去以后自我责怪,也就不远了。我曾经半夜不能入睡,事情使内心愧疚,眼眶全都湿润,最终很难自我控制。这并不是因为急于吃甘美食物、穿鲜丽衣服,也不是为了求取官位显荣。何况冬天一件皮衣就能温暖一年,早晨一顿饭也能使一天饱足,没有亲爱之人离散远别的痛苦,也没有四肢瘦弱残病的疾患。只是他的学问已经成就,却不被世人任用;道理明白,却不能遇到时机施行,岂不是白白以孔子为老师、以孟轲为朋友,以扬雄为齐名、以韩愈为并肩了吗?自己想想,他所守的道,难道反而还不如各种工匠和卑贱百姓吗?况且工匠有一项技艺擅长,百姓有一门本领高明,众人便都会聚集到他们家中,求取他们的力量。那运斤成风,是匠人的本领;射箭能命中靶心,是普通人的能力,尚且都能得到使用,出售自己的价值,炫耀自己的技艺,夸示自己的勇力,那么谁不想争相来到他们身边,看看他们的才能,以满足自己的心意呢?至于我,口中诵读古代圣贤的书,心里记取古代圣贤的法则,在世上做事,为百姓辨明善恶,却反而和世俗同流,天天受到极力诋毁,像这样难道不令人痛心吗?然而江湖可以任意自放,林泉可以自得娱乐,我仍然眷恋这里而不能离去,是因为上有圣明的天子,贤能的执事在此;回头再想,如果上天赐给我机会,让我在一朝一夕之间主持斯文,教百姓归复古道,那么我心中还存有万一的希望。如今执事听到这些话,难道忍心不察看我的言论和行为,爱惜我的人而珍重我的道吗?实在只希望执事稍稍给予我奖掖和礼遇,以慰藉我微薄的心意。上王太保书 用兵,凭借欺诈取胜,以奇兵制胜,以谋略先发制人,以勇力巩固战果。这四点,是不败的道理。柳开生长在河朔之间,除了读书作文以外,喜欢探寻前代兴亡成败的事迹。从小又常听先父每每谈论,庄宗直到晋、汉之间,和北方敌人交战的事情,件件都像在眼前。柳开今年夏天随军运送粮饷,向北抵达涿州,观察北方敌人的用兵方法,竟都和从前先父所说的一样。考察我朝的将领士卒,却已经有所不同。自从朝廷中周世宗攻取淮南、收复秦凤,太祖皇帝攻下荆湖、击破西川和广南、灭吴,皇帝平定晋以及吴越、瓯闽以来,三十年间,军队出动就取胜,谋略一发动就成功。如今朝廷的兵虽然多,将虽然众,但他们争取胜利的方法,看待北方敌人,还像看待吴、蜀、晋、楚的军队一样。因此柳开说他们有所不同,实际上却失去了取胜的条件。北方敌人不是吴、蜀、晋、楚之类的军队。用兵没有欺诈,就不能达到他们的心计;出兵没有奇谋,就不能抵挡他们的众多兵力;行动没有谋略,就不能防备他们的奸计;交战没有勇气,就不能抵御他们的力量。轻视他们而对待,简单草率地行动,并不是有利的做法。北方敌人从祁沟之战到现在,已经进入数月;他们追赶我军而返回,是乘胜而退;想到自己的土地被侵扰,又积蓄着怒气。乘着胜势又积蓄怒气,如今他们一旦到来,必定会挑选精锐敌骑,全部率领部众,决然进入我国境内,气势一定非常锐利。刘、李不能坚守营垒、清理野外,做好防备而避开敌锋,不是善于知晓将领之道的人。譬如凶猛的野兽,有人触犯了它的巢穴,退去时一定会咆哮、抓挠、撕咬,肆意伤害其他动物。在这种时候,还不能制止它的横暴狡猾。如果等到它的怒气发泄到极点以后,再顺势谋划对付它,就容易了。如今听说北方敌人还在瀛州境内,依柳开推测,他们这次前来,难道肯向北退去吗?敌人派遣间谍南下进入深州、冀州,是先行侦察。不要因为他们寂静无声,就认为他们已经休息了;这正是正在谋划进攻的表现。不要因为他们安然不动,就认为他们已经停止行动;这正是在窥伺可乘之机。如今明公奉命前来,禁军也将到达,柳开想请求等军队到这里后,立即全部出动甲兵,多打旌旗,缓慢向前行进,到达府城以北的属县一带,就大声宣称大军数十万相继而来。夜间就多点火把、击鼓,张扬军势,同时请分兵两路行动。北面的城邑和军队听到后一定会增加士气;如果敌人有向南窥伺的心思,听到这些必定不敢轻易进兵。如果敌人本来没有向南窥伺的打算,这次行军不远便返回,也不会对我方造成损害。何况黄河以北,郡县接连不断,百姓居处相邻,户数将近百万,听说王师大举到来,他们的心情难道不会立即安定吗?等过了十天,听说城池已经修缮完毕,北方敌人没有进兵,就请明公审度形势,请求圣驾巡幸天雄军,驻跸之后再进军,逐渐抵达贝州、冀州,以声势援助边地。如果敌人退回河朔,边境平安无事,那么击退敌人、安定边疆的功劳就全部成就了,这也是明公的功业。柳开只是儒生,议论军事,不懂得长远宏大的道理,冒昧轻率地写下这封启奏,实在非常惶恐。柳开再拜。《河东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河东集巻七宋栁开撰上窦僖察判书后二月五日,开再拜,谨奉书于执事。今之所谓进士者,天下几百人?凡所能中有司之选者,其道有三:非材,非力,非智,即不得从其列。斯三者能用其一,皆为取名之良者矣。材者为上,力者为次,智者为下。于三之中,苟复能参用其二者,即誉之与位劳不失矣。有能兼是者,由来鲜哉?夫所谓材者,文章也;力者,权势也;智者,朋党也。文章之用,固如金石;权势之要,疾如风雷;朋党之附,宻如胶漆。士或学深而行广,辞古而道周,昭明足以不昧其光,执确足以能守其节,是来取名也。有司果能免其智之谋乎?若是者,果道之有其三矣。然以材而得之者,有誉而无谤;以力而得之者,有谤而无誉;以智而得之者,谤与誉俱冺,然无所闻矣。何哉?材以众伏,力以众怒,智以众和。其所以干其已也,亦各从其所以尚也。能以材之取其名者,其为行也常故,日经久而誉増,业复修而位髙,故曰上矣,如金石矣。能以力之取其名者,其为行也暴故,始或盛而终衰,事虽成而徳败,故曰次矣,如风雷矣。能以智之取其名也,其为行也安故,时既平而道常进,莫知而退销,故曰下矣,如胶漆矣。友朋间,凡进于有司者,开常以是言告之。其取名也者,彼于得失也,无能逃脱于此。或三者之中,俱无一也,见其来而私惧焉。开本在魏东郊,著书以教门弟子,愿有终焉之志。不幸迩来,父兄以家贫令求禄以养生,交朋以时亨,勉趋仕以专道,故束带冠髪,编脩简防,欲陪士君子之下,有冀望以名焉。退而自度其已之于时也,正在此常惧者耳。谓其材也,即文章不合于俗;尚谓其力也,即权势下列于民;仵谓其智也,即朋党絶疎于世务。如是求而望得也,可不艰哉?或谓子可从人以访诸用,决其得且失矣。开遂北走,是来愿伏门下,以冀执事之知。进退之间,唯执事之命耳。故以是书。敢为贽业之先容也。

上窦僖察判第二书后二月十七日,开再拜言于执事:昔楚人有大玉,将来厚价以售之者,懐之日久,世莫能识其宝也。知秦有公子尚竒货者,来造之,以玉愿纳焉。秦公子曰:“吾甚贵子之玉,以吾家苦贫,不足当子之直也。然与吾防者有大富家,可沽之矣。吾为子贾于其人焉。”楚人从之,富之家丰其直以取其玉。他日命工成器,以出于世,世咸谓非常有也,皆曰:“斯璞玉实楚人有之,有公子能识之,某富之家乃得之。”于今所以见贵于时矣。昔非公子之力也,即楚人虽有,而不得售于世;富家虽存,而不得市其寳矣。开窃敢比焉,虽非竒能畯博之材,欲求异乎常流者,即开有之矣。于世是所难得其知也。闻执事之贤,故逺以来,冀执事若秦公子之识,而垂力也。执事苟未能自以售其人,即执事言于他能贵士可取也。如后之日,使开有所称于世,行义或立于一时,文章或垂于万代,众之人必曰:“栁开之材之能实如是矣。”其所以知者,必曰执事也。致其某人得之出于门下,其功或有是。苟非某执事者,即栁开虽异于人,而安得遂其志乎?某之人虽欲其贤,而安得知其人乎?若是者,与楚人之玉亦无殊矣。其所以称者,执事必当其首也。此事非其妄言,执事度之,足以信其实与伪矣。古之时,或能举材荐贤者,于今言之,谁不知之?其曰有某士也,今亦若古耳。其有玩好间家,得一稀见之物,尚贵而惜之,或访其来,则必常称曰:“某之人遗某某之人贾某。”况其得于士哉?有反不言者,未之有也。是其知而举之者,甚于取而得之者也。又其当今之文士才子,虽国家崇异此道,碌碌散满于天下,或有巳得名者,或有未得名者。观其徒即繁,求其人即少。若较其杰出者,不过五六人耳。范师囘、李天钧、郭杲之、宋素臣、孙文通、李守之辈,或文或才,皆谓众不能及者也。众称此数君子。之中曰:「某人者,是某之能知其才者也,某之能重其文也,某之力与举之也,某之力与推之也。且与执事或谈之,岂有异于此言哉?」是其或能力于此数君子者,诚为美也。况其此数子之中,受知其恩于执事之门下者,过半矣。其间,宋素臣、孙文通,是故仆射公之门生也。范师囘之文行,兄事于执事,非执事知其人,彼何肯如是哉?李守之,执事拔于孤贱之中,举其才能,使获科第也。若此举材得贤之名,执事之门,半天下矣。执事苟能固其诚,执其义,有所贤抱所能者,谁不延颈而望,叠迹而来矣?开非自尊之论,其与此数君子,亦有一日之长,可容厠其间矣。敢望执事以一言而见之,以万力而拔举也不是虚矣,不是二三其求矣。执事之心,果肯若前芳而不弃于材,即开之志,不误其此来也。事蹙时迫,辞防恳切,余其面闻,死罪,死罪。开再拜。

译《河东集》卷七,宋柳开撰:《上窦僖察判书》后二月五日,柳开再拜,谨向执事奉上这封信。如今所谓进士,天下有几百人?凡是能够通过有司选拔的人,凭借的道路有三种:没有才华、没有力量、没有智慧,就不能列入其中。这三者只要能用上一种,都是取得名声的好条件。才华居上,力量次之,智慧又次之。在三者之中,如果还能兼用其中两种,那么声誉和官位俸禄就都不会失去。能够三者兼备的人,自古以来就很少。所谓才华,就是文章;所谓力量,就是权势;所谓智慧,就是朋党。文章的作用,坚固如金石;权势的关键,迅疾如风雷;朋党的依附,紧密如胶漆。士人有的学问深厚、品行广博,文辞古雅、道理周备,光明昭著足以不使自己的光彩昏暗,操守坚定足以守住自己的节操,这样的人来求取名声,有司果真能够避开其中以智慧谋划的吗?如果是这样,求取名声的道路确实有这三种。然而凭才华取得名声的人,有赞誉而没有诽谤;凭力量取得名声的人,有诽谤而没有赞誉;凭智慧取得名声的人,诽谤和赞誉都一起消失,反而没有什么声闻。为什么呢?才华使众人折服,力量使众人愤怒,智慧使众人和合。他们用来求取名声的手段,也各自随着世人所崇尚的东西而来。能够凭才华取得名声的人,他的行为通常持久,所以日子越久声誉越增加,事业越加修明而官位越高,因此说是上等,像金石一样。能够凭力量取得名声的人,他的行为通常猛烈急切,所以开始或许兴盛,最终却会衰败;事情虽然成功,德行却败坏,因此说是次等,像风雷一样。能够凭智慧取得名声的人,他的行为通常安静,所以时局平定后,道路不断进步;没有人察觉时便逐渐消退,因此说是下等,像胶漆一样。在朋友之间,凡是参加有司选拔的人,柳开常常把这些话告诉他们。那些求取名声的人,在得失方面没有谁能逃脱这三种情形。有的人三种一样也没有,柳开见到他们来,私下便感到害怕。柳开本来住在魏地东郊,著书来教导门下弟子,原本希望终身如此。不幸近来,父兄因为家贫,命我求取俸禄来养活家人;朋友因为时运通达,勉励我赶快出仕,以专心于道。因此我束起衣带,戴好冠帽,整理篇籍文册,想在士君子之列求取名声。退下来自己衡量,我在时势中的处境,正是这些人所常常害怕的情形。说我是有才华吧,文章却不合世俗;姑且说我是有力量吧,权势还在百姓之下;若说我是有智慧吧,我在世务中又没有朋党。像这样去求取而希望得到名声,难道不艰难吗?有人说,你可以跟随别人去寻求施展才能的机会,判断自己的得失。于是柳开向北而行,这次来是希望拜伏在执事门下,求得执事的知遇。进退取舍,全听凭执事的命令。所以写下这封信,冒昧把它作为献上文章之前的引荐。《上窦僖察判第二书》后二月十七日,柳开再拜向执事说:从前楚国人有一块珍贵的玉,怀藏了很久,世上没有人能够识别它的价值。有一个知道秦国公子喜爱奇珍的人,便来拜访他,愿意把玉献上。秦公子说:“我非常珍重你的玉,只是我家实在贫困,不能够满足它的价值。不过我认识一家大富人家,可以把它卖给他们。我替你向那家人说合。”楚国人听从了他,富人家用丰厚的价钱买下了这块玉。后来命工匠把它制成器物,拿到世上,世人都说这是非同寻常的宝物,都说:“这块璞玉原本是楚国人所有,有秦国公子能够识别它,某富人家才得以拥有它。”直到现在,它才因此在当时受到珍贵。起初如果不是秦公子的力量,楚国人虽然拥有它,也无法把它卖给世人;富人家虽然存在,也无法买到这件宝物。柳开私下斗胆拿自己来相比:虽然不是奇特而精通博学的才士,但想要在普通流辈之外有所不同,这一点柳开还是有的。只是世上很难得到了解我的人。我听说执事贤能,所以远道而来,希望执事像秦公子那样识别人才,并给予助力。执事如果不能亲自把我推荐给合适的人,就请执事向其他能够尊重士人的人说起,也可以有所收获。将来如果柳开能够在世上有所称誉,品行道义或许立足于一时,文章或许流传万代,众人一定会说:“柳开的才能,确实如此。” 他们之所以知道这一点,一定会说是执事的缘故。使某人得到柳开并让他出自执事门下,这功劳或许就在于此。如果不是执事,柳开即使与众不同,又怎么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呢?某人即使想求得贤才,又怎么能够知道柳开这个人呢?如果这样,那就和楚国人的玉没有区别了。将来称赞这件事的人,执事一定应当排在最前面。这件事并不是妄言,请执事衡量它,足以判断其中真实还是虚假。古时候,有人能够举荐人才、推荐贤者,如今说起他们,谁不知道呢?人们说有某位士人,如今也和古代一样。即使是在收藏玩物的富贵人家,得到一件罕见之物,尚且珍爱它;有人询问它的来历,主人一定常说:“这是某人送给某人,再由某人买来的。”何况得到的是士人呢?反而不说起推荐者的,从来没有。可见,能够认识人才并举荐人才的人,其功劳超过取得人才的人。再说当今的文士才子,虽然国家特别崇尚这一途径,他们仍然庸庸碌碌地散布天下,有的已经取得名声,有的还没有取得名声。看他们的同类,人数很多;寻求其中真正杰出的人,却很少。若比较其中出众的,不过五六人而已:范师回、李天钧、郭杲之、宋素臣、孙文通、李守之这些人,有的以文章见长,有的以才华著称,都可说是众人不能相比的。众人称赞这几位君子,其中有人说:“某人,是某人能够识别他的才华,是某人能够看重他的文章,是某人出力举荐了他,是某人出力推重了他。并且他还曾和执事谈到此人,难道会和这番话有什么不同吗?”能够在这几位君子身上出力的人,确实是美好的。何况这几个人中,受到执事门下知遇之恩的,已经超过一半了。其中宋素臣、孙文通,是故仆射公的门生。范师回的文章和品行,把执事当作兄长来侍奉;如果不是执事了解他这个人,他怎么肯这样呢?李守之,是执事从孤苦卑贱中拔擢出来,举荐他的才能,使他得以考中科第。若以举荐人才、得到贤者的名声来论,执事的门下已经占了天下的一半。执事如果能够始终坚持诚信,守持道义,那么凡是怀抱贤能、拥有本领的人,谁不会伸长脖子盼望,接踵而来呢?柳开并不是自我尊大的议论;我和这几位君子相比,也有一日之长,应该可以容许我列在他们之间。冒昧希望执事用一句话使世人看见我,用万般力量拔擢举荐我;这不是虚妄,也不是三心二意地有所求。执事如果确实肯像前代美好人物那样不弃人才,那么柳开此次前来的志愿就不会落空。事情急迫,言辞难免恳切,其余的请允许我当面陈述,死罪,死罪。柳开再拜。

上叔父评事论葬书谨奉所见恳恳之诚,以言葬事。开观古之人,动作必有谋,去短即长,图其是而巳矣。非以因而不革为之可也。三代不相沿袭,帝王之道,其所取用于行之者也。下至士大夫之家,庶人之徒,亦各有利而从之矣。开于葬事之间,窃谓从于新茔,不如归之旧域也。旧域,祖葬之地也。家本起之于彼,今将图于新而弃于旧,是若遗其本而取其末者也。能固本者存,不能固本者亡,古之道也。苟本固而末衰,其为末也,必蕃而大矣。且旧域在叔父视之,当世之茔也;在开辈视之,为二世之茔也。亲亲之义,代各不同,当世之与二世,其为疎渐之理明矣。君今葬之于新茔,是见弃其旧域也,不逺矣。何者?旧域至开辈巳视为二世之茔;至开辈之下为后者视之,为三世也。三世之为亲者,于开辈又加逺矣。其为开辈之后者,即取其近为亲也。纵同茔而葬之,亦以疎而畧矣。况使不同其地而葬之,不知其逺近之为乎?以今视之,即见其为开辈之后者之情也。且今若具葬于新茔,以每嵗芟除之时,必多赴于今葬之所,赴于旧域之地者必少矣。纵能赴而往之,必无专严于今葬者之新茔为此也。为开辈之后者,少见而长袭之,弃其旧域也,必矣。咫尺之近,弃其上而不亲之,岂得为孝乎?将天地之福其世者难矣。夫移葬不归其旧域者有矣,或从仕于千万里之外,去乡遥逺,阻越江山,家贫子幼,不能力而归之,因其家所而葬之,如此者可不责其然也。今幸不在于是之中,将不归于旧域葬之也。其故,开不知其所出也。将曰:以阴阳家为利而从之。即开以若从阴阳家而求其利,是弃其祖而求利于身也。果为利乎?弃其祖为不孝,求其利于身为不公。不孝之与不公,苟一在于人,阴阳岂果利其不孝与不公者乎?开将为不利矣。不若以孝诚以求利之之利也。苟信。其阴阳者之言也,是若断其根而欲茂其枝叶者矣,未之有也。若有复以祧庙代祭而比之,不可也。且其祧庙代祭,自有其次第,谓不得其四时之祀也,非若其茔域者也。苟谓茔域之若祧庙代祭可行之,即弃茔域覩而不顾,至于发掘毁露,皆可纵人为之,不可罪也。其理不为利便者,昭然可知也。甚矣,又若谓阴阳家以求吉地而葬之,彼之旧域,谓无其地可以求吉也。即开谓之地,故无其吉也,亦无其凶也,在乎徳之吉凶也。文公所谓善人葬之于不善之地,岂果不善其子孙乎?是也。开以地,苟此不能为吉,而彼能为吉,也是果如是,即地为不常之物矣,岂能厚葬九州与万物乎?周公、孔子皆不云有是也,惟曰葬之而巳耳。圣人作事,咸欲利于人。苟地有吉凶而不使后人知,而人求以利之,即周公、孔子欲利于人者,道不足为大矣。呜呼,斯皆诞妄者之为也,君子不由之矣。乞以开之此言谕于内外之有识者以议之,苟有于道而长于开者,即请定而行之矣。

译《上叔父评事论葬书》谨将我恳切的见解,谈谈葬事。柳开观察古人,行动做事必定有所谋划,去掉短处而取长处,只求合乎正确罢了,并不是因为沿袭旧法而不加改革就一定可行。夏、商、周三代彼此并不相互沿袭,帝王之道,也是选取其中可以实行的部分。下至士大夫之家和庶民,也各自因为有利而遵从它。柳开对于葬事,私下认为迁葬到新墓地,不如归葬旧墓地。旧墓地,是祖先安葬的地方。家族本来在那片地方兴起,如今却谋求新的墓地而舍弃旧地,这就像遗弃根本而取用末节。能够巩固根本的就能存续,不能巩固根本的就会灭亡,这是古代的道理。如果根本巩固而末端衰微,那么末端一定会繁盛壮大。况且旧墓地,在叔父看来,是当代的墓地;在我们这一辈看来,是二世祖的墓地。亲近亲属的道义,随着世代各不相同;当代和二世之间,亲疏逐渐变化的道理已经很明显。如今您把墓葬在新墓地,就是舍弃旧墓地,这种结果并不遥远。为什么呢?旧墓地到我们这一辈已经被视为二世祖的墓地;到我们这一辈以下的后代看来,就是三世祖的墓地。三世祖作为亲属,对我们这一辈的后代来说又更加疏远。他们作为我们这一辈的后代,自然只会把距离较近的亲属当作亲人。即使同在一处墓地安葬,也会因为关系疏远而简略对待;何况不在同一地方安葬,哪里知道后代会把它看得远近如何呢?从今天来看,就可以看出我们这一辈后代的心情了。况且如今如果都安葬在新墓地,每年除草整治的时候,必定多去现在安葬的地方,去旧墓地的人一定会少。即使能够前往,也一定不会像对待新墓地那样专一而严肃。作为我们这一辈之后的人,年少时见到旧墓地的次数少,长大后便沿袭这种做法,舍弃旧墓地,这是必然的。近在咫尺,却舍弃它的尊长而不亲近,难道能算孝吗?这样一来,祖先在天地之间庇佑后世就难了。迁葬而不归葬旧墓地的情况是有的:有的人到千万里之外做官,离乡遥远,隔着江山,家贫子幼,无法用力把先人迁回去,只能根据当地条件安葬;这种情况不能责怪他们这样做。如今幸好不属于这种情形,却还不归葬旧墓地,我不知道其原因在哪里。难道要说是因为听从阴阳家的说法,以求得利益吗?如果柳开认为听从阴阳家可以求利,那就是舍弃祖先而为自身求利。果真算是有利吗?舍弃祖先是不孝,为自身求利是不公。不孝和不公只要有一样存在于人身上,阴阳之说难道真会使不孝不公的人得到利益吗?柳开反而将要认为这是不利了。不如凭借孝心和诚意来求取利益,这才是真正的利益。如果相信阴阳家的话,就像砍断树根却想让枝叶茂盛一样,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如果又拿迁毁宗庙、代为祭祀来作比,也是不可以的。迁毁宗庙而代为祭祀,自有它的次序,是说不能按四时进行祭祀,并不是像墓地的情形。假如说墓地可以像迁毁宗庙、代为祭祀那样处理,就可以抛弃墓地而置之不顾,甚至任人挖掘、毁坏、暴露,也都可以放任而不加罪责了。可见这种道理并不能带来利益,这是明白可知的。更有甚者,如果说阴阳家是为了求得吉地才这样安葬,他们便会说旧墓地没有可以求吉的地方。柳开认为,所谓地,本来就没有什么吉,也没有什么凶,关键在于人的德行是吉是凶。文公所说“善人葬在不善之地”,难道果真会使他的子孙不善吗?正是这个意思。柳开认为,如果这里不能成为吉地,那里却能成为吉地;果真如此,那么土地就是变化无常的东西了,哪里能够厚葬九州以及万物呢?周公、孔子都没有说过这种道理,只说安葬罢了。圣人做事,都希望有利于人。如果土地真有吉凶,却不让后人知道,而人们又要借此求利,那么周公、孔子希望有利于人的道理,就不值得称为伟大了。唉,这些都是荒诞妄说者所做的事,君子不会遵从。请把柳开这些话告诉内外有见识的人,让他们共同议论;如果有人在道理上胜过柳开,请您就确定下来并实行。

上主司李学士书二月日,乡贡进士栁开再拜献书于执事。夫世有君子小人,则有毁誉。毁誉苟不以其道,则君子小人是非不为当矣。大凡善与不善,各从其类而作也。毁之为道,不善者也;誉之为道,善者也。故君子为善也,多誉人;小人为不善也,多毁人。誉人者,乐人之有得;毁人者,乐人之有失。是以君子与小人相反焉。为行苟同于君子,必誉之矣。既君子以誉之,则小人必毁之也。毁之也者,何哉?以其性不合而气使然也。为行苟同于小人,则小人必不毁之矣。既小人不毁之,则君子不为誉也。君子之不为誉者,以其合于小人而善不可见于时也。盖君子之誉者,必为善之徒也;小人之不毁者,必为不善之徒也。是以大君子不纳小人之毁于人者,以此章明其善与不善。且君子誉人之善,小人必为之随而毁者,善于古即以嫉其道,于今即以争其名。是以古今不能无毁于善者也。若君子之下世无其小人,即誉之下毁几乎息矣。有天地来,未见独有君子而絶无其小人。呜呼,将柰斯者乎!必若小人未能世无之,即有誉者或为其毁而致失也。君子不可不虑于心矣。开之于今,正在此之忧惧中耳。自去年秋应举,在京师间,士大夫或以恶文见誉者多矣。度明公之所,亦甚知也。是以小子行事之间,不复列于此书者,以开所纳文中有《东郊野夫》及《补亡先生》二传,可以观而审之为人也。誉之声从来既有矣,毁之者果不能无之也。窃聴近日嚣嚣成风,兴谤之徒十或一二。誉开斯既君子,毁开者斯必小人。度明公必不以小人之毁而易君子之誉开也。然自有礼部嵗贡士,来嵗嵗羣进于有司也。有材者必有誉,有誉者必有成。既而材斯异,誉斯至,成斯见。未有一人既免其小人之羣毁也。故明公之所深察者也。开之大王父【讳防】唐光化中赵公【讳光逢】司贡士也,实来应举。赵将以牓末处之,遽有移书于赵公,始得一书,乃迁其名而进一等,以至于前后得谤书二十六通。赵公每得一书,而必一进名。是嵗也,赵下二十七人,故我先君名止于第二。苟是时书未止于二十六人之毁也,即必冠乎首矣。我先君后果作相于唐,而有力扶大难之美,陷乎身而君子到于今称之。贵赵公特达之能,如是也。开虽不敢望踵于先人,而明公岂肯使赵专美也?况古圣贤人,未有不为小人之毁者。在周则周公有流言之谤,在鲁则孔子有桓魋之毁,在齐则孟轲有臧仓之訾,在汉则扬雄有投阁之祸。开之道学圣贤人而然,未臻其极。若其取于小人之毁也,不能免圣贤人之有矣。在开思之,复甚于古圣贤人之得毁也。且周孔扬孟之徒,致其小人之毁也,止以其道耳。开之于今,兼以其名,是以甚于古圣贤人也。明公得不念之哉?苟明公不以二三小人之毁而移听于开,即开之名出于明公门下也,万万敢自贺曰必矣。开再拜。

译《上主司李学士书》二月某日,乡贡进士柳开再拜向执事献上这封信。世上有君子和小人,于是就有诋毁和赞誉。诋毁和赞誉如果不合乎道理,君子和小人的是非就不会恰当。大体说来,善与不善,各自都随着自己的同类而产生。诋毁这种做法属于不善,赞誉这种做法属于善。因此君子做善事,多赞誉别人;小人做不善之事,多诋毁别人。赞誉别人,是以别人有所收获为乐;诋毁别人,是以别人有所损失为乐。所以君子和小人彼此相反。一个人的行为如果和君子相同,君子一定会赞誉他;既然君子赞誉他,小人一定会诋毁他。为什么诋毁呢?因为性情不合,气性使然。一个人的行为如果和小人相同,小人一定不会诋毁他;既然小人不诋毁他,君子也不会赞誉他。君子不赞誉他,是因为他与小人相合,使他的善行不能在当时显现。大概君子所赞誉的,必定是行善之人;小人所不诋毁的,必定是行恶之人。因此大君子不接受小人对他人的诋毁,就是因为这篇文章所说明的善与不善。况且君子赞誉人的善行,小人一定会跟随其后加以诋毁:古代的善人,小人便因嫉恨他的道;如今的善人,小人便因争夺名声而诋毁他。因此古今不可能没有诋毁善人的现象。如果君子去世后世间没有小人,那么赞誉之下的诋毁几乎就会停止了。自从有天地以来,从未见过只有君子而完全没有小人的时代。唉,这种情形将怎么办呢?只要小人不可能在世上绝迹,那么有赞誉的人也许就会因为小人的诋毁而遭到损失。君子不能不在心中对此加以考虑。柳开如今正在这种忧虑和恐惧之中。从去年秋天参加科举以来,我在京师之间,看到士大夫中有很多人因为恶劣的文章反而得到赞誉。这一点,想来明公也十分清楚。因此我在这封信中不再列举自己的行为,因为柳开所献的文章中有《东郊野夫》和《补亡先生》二传,可以由此观察并考察我的为人。赞誉我的声名既然已经有了,诋毁我的人果然也不可能没有。我私下听说近来喧嚣之声蔚然成风,兴起诽谤的人十之有一二。赞誉柳开的人既然是君子,诋毁柳开的人就必定是小人。想来明公一定不会因为小人的诋毁而改变对君子赞誉柳开的看法。然而,自礼部每年贡士以来,到了下一年,士人年年成群进入有司。有才华的人一定有赞誉,有赞誉的人一定有成就。于是才华越出众,赞誉越到来,成就越显现;却没有一个人能免于小人群起的诋毁。所以这正是明公应当深切考察的事情。柳开的大王父【讳防】,在唐光化年间是赵公【讳光逢】所主持的贡士,确实曾来参加科举。赵公准备把他列在榜末,忽然有人给赵公写信;赵公先得到一封信,于是便把他的名字升迁一级,使他前进一等,后来前后竟得到诽谤他的书信二十六封。赵公每收到一封信,就把他的名次提升一位。这一年赵公录取二十七人,所以我先君的名字只停在第二名。如果当时诽谤他的书信不止二十六人的毁谤,那么他一定会名列榜首。我先君后来果然在唐朝做到宰相,并有出力扶持国家大难的美名;他虽身陷危难,君子直到今天仍称赞他。赵公具有特别通达的才干,其贵重之处正是如此。柳开虽然不敢希望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但明公难道肯让赵公独自享有这份美名吗?何况古代圣贤没有不遭到小人诋毁的:在周朝,周公有流言诽谤;在鲁国,孔子有桓魋的毁谤;在齐国,孟轲有臧仓的指责;在汉代,扬雄有投阁的灾祸。柳开学习圣贤人的道理,也遭遇了这种情形,只是还没有达到他们的境界。至于遭受小人诋毁这一点,却不能免去圣贤人所经历的事情。柳开想到这一点,反而觉得自己所受的诋毁比古代圣贤更严重。况且周公、孔子、扬雄、孟轲这些人招致小人的诋毁,只是因为他们的道。柳开如今在此之外还加上了名声方面的缘故,所以遭遇比古代圣贤更严重。明公难道不肯顾念这一点吗?如果明公不因一两个小人的诋毁而改变对柳开的判断,那么柳开的名声出自明公门下,就万万可以自我庆贺了。柳开再拜。

请家兄明法改科书先王之为业,诚至矣。其进于有司也,勤而数,无功矣。不利而可易之也,宜矣。为法之任,能习而明之者,岂仁人君子之谓乎?士之欲进其身而求禄位者,不由此而可也。夫法者,为士之末者也,乱世之事也。皇者用道徳帝者用仁义,王者用礼乐,霸者用忠信,亡者不能用道徳仁义礼乐忠信。即复取法以制其衰壊焉,将用之峻,则民叛而生逆;将用之缓,则民奸而起贼。俱为覆败之道也。圣帝明王不取也。圣帝明王不用法以为政矣。先王之明而为业也,将求其用也。用先王之业者,必非圣帝明王也。是先王不以圣帝明王之业而可用于天下者矣。古者人之为学也,大以广其道,小以开其政教而化之,利而养之,皆施于民也。苟不用于时,不及于民,即自用而及于身矣。先生之习于法,而时苟不用之,即将为用也。岂可于身以用其道乎?是法之为业也,于身与天下国家皆不可者也。呜呼!未知先生始之志学于是科也?是从于人之言,欲易其力而速其成耶?急于禄而轻于求耶?何不思于此乎?且执法者为贱吏之役也,国家虽设,而取人亦明知其不可为上者也。故试有司而得中者,不得偕名于礼籍,附而下之所以示其帝王之贱者也。夫不禁而去者,不忘于古人防奸理乱之道也。然国家列而存之,士之习于孔子之道,为其上下者,皆不为之矣。是法之用于国,为其衰代之政;习于身,非上士之业明矣。今之取爵位者,上可以陈皇王之事,述道徳之任,试于贤良诏是也;次可以习章句之能,备政事之材,取进士举是也;下可以通经义之精,服诵习之劳,应礼传科是也。力不足以贤良,即于进士;力不足以进士,即于礼传。况志之所为,无有不成者也。苟都不能之,即可以叙利害,伸谋画射防于国门,取万一禆于国家之事,犹可以立名取位,循阶歴级而升于贵显矣,将明法之以求其爵位者,不足得而荣之,岂不失也?况先生材志硕茂,行义淳朴,大有文章以盈于编防也,而反屈辱于一衰代贱吏之业。凡知于先生者,得不为先生惜之乎?况开是其弟者也,如此在开观之,先生岂复由礼传之为乎?平视于一进士以取其名,无忝也,又何不知其舍进士举而上试贤良以待诏之不能耶?天下贤士,国家或得之于朝,或遗之于野,得之者即功夸当世,失之者即名垂后代,皆文章之士也。未闻有一习法令者而能厠其中矣。先生苟舎法而为文,得乃夸其功,遗乃垂其名,俱为美者也。古圣贤人欲人皆入其善,不欲陷于不善,陷于不善者,惧祸其性命者也。法者,惟欲祸其不善者也,是违古圣贤人爱民之意也。违之不利于有司,亦理宜矣。先生固宜易之而求乎外者,合于道也,何在专守是而不移其功乎?先生苟不从开之言,而世之有识者将谓先生非儒士也,曰:是法吏者也。

译《请家兄明法改科书》先王建立的事业,确实极为完善。如今想凭它进入有司,勤苦而屡试,却没有功效;既然不利,就可以改换它,这是应该的。把明法作为进身之途,能够学习并精通它的人,难道是仁人君子吗?士人想要进用自身、求取禄位,不必通过这条路。法律,是士人进取的末途,是乱世才用的东西。皇者用道德,帝者用仁义,王者用礼乐,霸者用忠信;到了亡国之时,才不能使用道德、仁义、礼乐、忠信。如果再取法律来制止衰败,使用得严厉,百姓就会反叛而产生逆乱;使用得宽缓,百姓就会奸邪而出现盗贼。两者都是覆亡失败的道路。圣帝明王不会采用。圣帝明王不用法律作为施政的根本。先王的明智,在于建立事业,是要寻求它的实际作用。使用先王事业的人,一定不是圣帝明王。这说明先王并没有把不能用于天下的圣帝明王之业当作可行之道。古人求学,大的方面是扩充自己的道,小的方面是用来开启政治教化、教导民众,使民众受到教化、得到利益和养育;这一切都施用于百姓。如果不能在当时施行,不能惠及百姓,就只是用来满足自身。先生学习法律,如果时代恰好不用它,那它将有什么用呢?难道可以只在自身上施行这种道吗?所以把法律作为事业,对于自身、天下和国家都不可取。唉,不知道先生当初立志求学时,为什么选择了这门科目?是听从别人的话,想改变所用的力量而迅速取得成就吗?是急于求取俸禄而轻视求学吗?为什么不在这里思考呢?况且执掌法律只是卑贱小吏所做的职役。国家虽然设置这一科,取士时也明白它不能列为上等。因此通过有司考试而中选的人,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列名于礼部名籍,只能附列在下等,以此显示帝王对它的轻贱。至于没有禁止而将它保留下来,是没有忘记古人防止奸邪、治理乱世的办法。然而国家既然列出并保存这一科,士人学习孔子之道,处在士人上位和下位的人,就都不应当选择它。法律用于国家,是衰败时代的政术;学习它用于自身,显然不是上等士人的事业。如今求取爵位,有上等的,可以陈述皇王的事业,讲说道德的责任,参加贤良诏试,就是这种途径;次等的,可以学习章句之学,储备处理政事的才能,参加进士科考试;下等的,可以通晓经义的精微,服从诵习的劳苦,参加礼传科。如果能力不足以参加贤良诏试,就参加进士科;能力不足以参加进士科,就参加礼传科。何况一个人有志于做某事,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如果这些都做不到,那么还可以陈述利害,提出谋划,向国门上书,哪怕只对国家有所补益,也仍然可以建立名声、取得官位,循着阶次逐级升到显贵。至于学习明法来求取爵位的人,却不值得获得荣耀,难道不是失策吗?何况先生才华和志向宏大茂盛,品行和道义淳朴,又有大量文章充满篇册,却反而屈辱在衰败时代卑贱小吏的事业上。凡是了解先生的人,难道不替先生感到可惜吗?况且柳开是先生的弟弟,依柳开看来,先生难道还要走礼传科这条路吗?把自己平等地看待为进士而取得名声,并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又为什么不知道放弃进士科,向上参加贤良诏试呢?天下的贤士,国家有时在朝廷得到他们,有时让他们遗落在民间;得到他们,就能夸耀功业于当世;失去他们,他们的名声就流传于后代;这些人都是有文章的士人。从未听说有学习法律法令的人能够列入其中。先生如果舍弃法律而写作,得到任用便可以夸耀功业,遗落民间也可以流传声名,两种结果都很美好。古代圣贤希望人人都进入善道,不希望人陷入不善;陷入不善,是害怕祸及人的性命。法律只是想用来祸害那些不善之人,这违背古代圣贤爱护百姓的本意。违背这一点而在有司那里不得利,也是理所当然的。先生本来应该改变这条道路而向外求取,这才合乎道理,为什么要专门守着它而不改变自己的功业方向呢?先生如果不听柳开的话,世上有见识的人将会说先生不是儒士,而说:“这是一个法吏。”

报弟仲甫书自汝别于吾,迨于今将嵗月矣。朝夕以思于汝,吾心之悬悬也,则生吾身而与汝未尝有是哉?虽得汝来书,纵日万至吾前,未若一见汝之面也。非有江山之阻,使吾不暂安于懐;有名利来故,有暌濶。谁不以通好问察动静,用慰于心?举世皆然,非独吾于汝也。则每览汝之辞意,而转増吾之悲,复何尝能觧吾心之郁陶乎?汝之皇皇于天下,非汝之所困也,乃吾之所过也。兴言往思,不觉涕下,欲出诸口,先疚乎心。汝之困也,非汝为之,盖吾之不徳致汝之至于困也,岂非吾之过乎?将用寛汝之不足,吾自得责其过以告于汝前,使汝谅其吾之不为不知耳。且夫人事之间,必存先后上下以叙,罔黩于道,乃古圣贤人相授以教于世者也。夫臣以君为先,用其义以临下;君以臣为后,信其忠以事上,则政教行而礼法中矣。子以父为先,重其慈以敦爱;父以子为后,取其孝以止养,则道徳明而风化流矣。弟以兄为先,因其友以资仁;兄以弟为后,奉其恭以尽诚,则小人平而悖逆息矣。然后可安于天地之中,可立于古今之际。君臣之所以忠义,父子之所以孝慈,兄弟之所以恭友者,皆不一其事也,但以忠义孝慈友恭总名之耳。故吾今与汝穷弃民仵,虽欲尽心于事君,则将何为而能至哉?又吾与汝欢恃偏失,虽欲尽心于事父,则深哀乎巳孤矣。独于恭友之际,得不力求其至以虑于失乎?躬行其道于心乎?则汝以吾为先,吾当为汝之先耳。若今日致汝取困于众人之中,则吾为汝之先少有过乎?吾当授汝以道,则吾不能婉从汝志,指设其方,觐汝于朝夕,接汝于左右,使汝外请于他人,久旅于上国。吾虽得夫子之防,不见汝以训谕之,此岂不谓吾之过欤?又当誉汝以名,则吾愚而朴,直而讦,不能狎悦于时流辈,不能趋竞于势利家,将举之于口,惧见。诬于今,将垂之于书,惧见欺于后。虽汝有材实,而不敢称之;虽汝有道徳而不能明之。此又岂不谓吾之过欤?又吾当重汝以位,则吾道不符于今志,将取于古,泛然游其寂寞之源,安然守其逺大之途。媿取媚于人,罔先知于众。病阨野郊,力弗自兴。吾之身尚如是,况能及于汝乎?此又岂不谓吾之过欤?又吾当丰汝以财,则吾惟仁义是言,文章是习。苟重于利,乃先圣人之所病耳。虽穷饿至死,岂能及之乎?使汝乞匄以度日,困病以经时,吾且若此,安有力而救于汝也?此又岂不谓吾之过欤?熟而思之,则吾为汝之先过在此也。诚言及是,厚负其责。前之所论,且无一焉,不独知过于汝,使汝遑遑然也。亦将受责于人也,亦将贻羞于巳也。则吾每览汝之辞意,胡能安而居焉?苟能安而居,则若冠帯之土木偶耳,岂有友爱之情乎?蛮貉之所不为也,仇怨之所亦不为也。于乎!吾与汝无能而柰之耳。古人福善之言,诚为妄也。天地何徳以使吾与汝尊之哉?鬼神何徳以使汝信之哉?吾将责天地鬼神,是吾与汝命也,时也。是天地鬼神欺也,诬也。吾愤曷摅,吾言曷辜?故报汝以书。

河东集巻七

译《报弟仲甫书》自从你和我分别,到现在将近一年了。我早晚都在思念你,心中悬念不已;那么使我生为此身、和你相处,难道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吗?即使收到你的来信,即使每天有一万封信送到我面前,也不如亲自见你一面。并不是有江山阻隔,使我不能暂时安心;只是因为名利之事而相隔。谁不是通过互相问候、探察动静,来安慰自己的心呢?世上的人都是这样,不只是我对你如此。可是每次读到你的言辞和心意,我的悲伤反而更加增加,又哪里能够解除我心中的郁结呢?你在天下奔波惶惶,并不是你的过错,而是我的过错。想到往事,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想把话说出口,先已经在心中感到惭愧。你所受的困苦,并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大概是我的德行不足使你陷入困境,难道不是我的过错吗?我本想宽解你的不足,却只能自己承认过错,在你面前说明,使你明白我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况且人与人相处,必须有先后上下的次序,不能违背道理;这正是古代圣贤相互传授、用来教导世人的道理。臣以君为先,运用臣下的义理来侍奉君上;君以臣为后,信任臣子的忠诚来任用臣下,这样政教才能施行,礼法才能合宜。儿子以父亲为先,看重父亲的慈爱来敦厚亲情;父亲以儿子为后,取其孝顺来接受奉养,这样道德彰明,风俗教化就能流行。弟弟以兄长为先,凭借兄长的友爱来增长仁德;兄长以弟弟为后,奉行弟弟的恭敬来尽到诚意,这样小人能够安定,悖逆就会平息。然后才能安处于天地之间,立足于古今之中。君臣之间所以有忠义,父子之间所以有孝慈,兄弟之间所以有恭友,事情各不相同,只是总称为忠义、孝慈、友恭罢了。所以如今我和你都成了困穷被弃的百姓,即使想尽心侍奉君主,又将怎样才能做到呢?又因为我和你所依恃的父亲已经偏失而去世,即使想尽心侍奉父亲,也只能深深哀叹自己已经孤独。唯独在兄弟恭敬友爱的关系上,难道不应当竭力追求做到极致,以免有所过失吗?难道不应当亲身在心中实行这种道理吗?你把我当作兄长,我就应当作为你的兄长。如果说如今使你在众人之中陷入困境,那么作为兄长的我,过错难道还少吗?我本应把道理传授给你,却不能委婉地顺从你的心愿,指示你应走的方向,朝夕见你,在身边接待你,反而使你向别人求助,长久旅居于京城。虽然我得到孔夫子的门墙,却没有见到你而训诫教导你,这难道不可以说是我的过错吗?我本应替你宣扬名声,但我愚钝质朴,直率而容易揭人短处,不能亲近取悦于时俗同辈,也不能奔走竞争于权势利禄之家;即使要在口头上举荐你,也害怕遭到…… 诬陷于当世,将这些话写在书中,又害怕被后人欺骗。即使你确实有才华,我也不敢称扬;即使你确实有道德,我也不能为你彰明。这难道又不是我的过错吗?我本应凭官位来抬举你,但我的道理与当今的志趣不相合,只能取法古人,泛然游求于寂寞的本源,安然守持远大之道。我惭愧于向人求媚,不能在众人之前预先得到知遇;困病于野外郊居,力量不足以自行振作。我自身尚且如此,何况能够顾及你吗?这难道又不是我的过错吗?我本应以财物丰厚你,但我只谈仁义,只学习文章。如果看重财利,正是先圣人所忧病的事情。即使困穷饥饿直到死亡,难道能够追逐它吗?假使你要乞讨度日,困苦疾病持续多年,我自己尚且如此,哪里有力量救助你呢?这难道又不是我的过错吗?仔细想来,我作为兄长,对你的过错就在这些地方。实在说到这里,便深深承担责任。此前所说的那些事,没有一件做到;我不只是要向你承认过错,使你惶惶不安,也将受到别人的责难,也将给自己留下羞辱。这样我每次读到你的言辞和心意,怎么能够安然居处呢?如果还能安然居处,那就像戴着冠带的土木偶人一样,哪里还有兄弟友爱的感情呢?蛮貉之人尚且不会这样,仇敌之间也不会这样。唉!我和你无能为力,只能对此无可奈何。古人关于福善的说法,实在是荒谬的。天地有什么德行,竟能使我和你尊奉它们呢?鬼神有什么德行,竟能使你相信它们呢?我要责问天地鬼神:这难道就是我和你的命运,是时势造成的吗?这就是天地鬼神的欺骗,是诬妄。我心中的愤怒如何抒发?我的话又有什么罪过?所以写信答复你。《河东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八宋栁开撰与起居舎人赵晟书十二月日,从表弟起复儒林郎,守监察御史知润州军州事栁开,再拜奉书于为光足下:为交友,有少为学时得之者,有壮而仕得之者,亦有迨老而后得之者。能以终若始之心,不相负,是可谓君子也。矧居时以势利万状攻撃而不能隠黙抵突,则不足自保,斯何谓言人也哉?少而能得之,全其道善,可称也。虽若是,少时或相同,而后有达有不达者,有若贵若贱,若存若亡者,于其分亦所未备也。苟以少、以壮、以老皆相似,又有暌隔阻异,望望不得且接近,终身言以病之,亦惟其可惜之耳。开年十八,从列考御史来京师,始与为光相遇。当此时,为光承顺于先尚书公左右,亦迨余冠嵗矣。一见甚相得,各自谓古直不及我也。而后为光中进士第,歴濠、襄两郡幕下,登朝迁拾遗补阙,适广、桂诸郡得转运副使,连知防徐州,任起居舍人。开亦窃进士科名,选授宋州右司防,稍迁録事防军,为太子右賛善大夫,殿中丞,两为监察御史知常、润二州军州事。省而自念之,虽出处踪迹皆不若为光清峻显焕,然其不至寒饿遑遑走四海尘土中,卑且贱,亦小可道也。开来润州三年矣,坐此地日以官事细屑政刑,不敢少弛之,严帝典也。诸父诸母兄嫂氏没世不一葬事,间迄今不及,非人子也。每时思之,恨不能死泣于天地为无告矣。昨日得进奏院状报,为光授命实来替予,喜感交乱于胸懐中,若戈防亿卒鬭蹋混走,莫可帖止也。为光曽念之乎?开与为光故人也,岂不少而学时得相交友耶?趋进于名利之途,及第厯官曽是其贵贱穷通存亡殊然相逺耶?迨此二十年,虽前后多不相见,今而来也,代予之任矣,询予之政矣,总予旧之民官吏兵矣,处予之居庭堂门路矣,役予信之仆▯阍守矣,用予作之罍四檠洗矣,子新晨入矣,予前夕行矣。憯然虽以是不能久相待焉,方之望望,不得接近,又可庻之免也。况信守之义,守之礼,节之仁,和之炳然,不相欺媿。今日之前,似合其道也,得相视一欢笑,无怨怼。今日之后,况与为光,各省识时事,肯为不及于前乎,可无忧也。若是,其他人观之,得无谓予与为光能全其交之美者耶?方舟逺来,涉彼淮江,寒风凄其劳动。兴衙吏,命往公仆载迎。军州故事,容悉陈啓。相见不逺欣然莫休。仲涂再拜。

上卢学士书十一月日,乡贡进士栁开再拜奉书于执事。开始将求进于有司也,或有告开者曰:「古圣人思欲爱民也,深矣。作卜筮以见乎神,存蓍▯以定其器。民有疑于事者,可以占夫利不利矣。今子将进于有司也,无乃须以谋于此乎?▯筮从以行之,▯筮违以止之,斯免子于妄进矣。」开对之曰:「夫人之作事于世也,物或可用之,物或可舍之。蓍▯于何有乎?且开读书着文,干进于时,自有上位之君子知夫利不利矣。必若巳不能谋于人,假其蓍▯以告卜之,则吉凶未能胜于贤君子也。开其不若卜于上位之人矣。」开退而思之,私自言曰:「今夫朝廷之贤者,独执事大矣。果将往而卜之,与之进而斯进矣,与之退而斯退矣,是可定于开之利不利矣。」故夏初求先容以登于执事之门,直以恶文干于左右。洎乎面见执事,果执事不曰:「汝未可以矣。」凡近年举进士者,唯开封觧为盛,礼部升而中第者十居其五,所以天下之士羣来而求荐焉,争先而冀上焉。开实不忍弃之大望其角胜矣,乃尝拜而有谋于执事也。执事当是时飏言而命开曰:「汝何必须开封觧矣?去年李蔚觧于郑而成名,有司不遗其材,斯果在于开封乎?汝但效其李蔚耳,无执于内外觧也。」开退且喜曰:「开之进也,知其利矣。明公赐开之言如是,见成败也。」吁!向者告开以蓍▯而卜志者,果不能若开之始念也,如走夷路而获良马焉,指八极而可坐到耳,实不觉气之雄,心之飞。迩者遂西入郑郊,果获首荐。开是知其进有利于有司矣,岂不尽系于执事乎?士之立世而行道,显名而取位者,孰能自用而自荐乎?须以上位之人知其必爱其材,也可以遂其求矣。设上位之人不能知而爱其材,则虽有仲尼氏之圣之道,亦将困而遑遑焉,不获其志矣。自秦汉已来,有名之士登用于民上者,谁不曰「某因」某而彰于时,某因某而获于位乎?今由古也,弗可废矣。开虽不敏,愿从事于斯。开受性介僻,与世少合。今虽司贡士,执事不当于任,然望赐于执事也。誓心不迁矣,愿出于执事之门下,开寔为荣。必有后之人言曰:「栁开能有是,名有是非,栁开则执事不举矣,非执事则栁开不往矣。」苟获于古贤君子,齐其休美。后之人果若是而称论之,则开虽朝受赐而夕死可矣。荷执事之恩,宜将何报?姑致谢而进斯言焉。开再拜。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八,宋柳开撰:《与起居舍人赵晟书》十二月某日,从表弟、起复儒林郎、守监察御史、知润州军州事柳开,再拜致书于为光足下:交友之中,有年少求学时结交的,有壮年做官时结交的,也有直到老年以后才结交的。能够始终如一,不彼此辜负,才可以称为君子。何况处在世道之中,受到各种各样的势利攻击,却不能沉默忍受、抵挡应付,这又怎么能算是对人谈论交友呢?年少时就能够结交而始终保全道义,是值得称道的。即使如此,少年时有的彼此相同,后来却有通达和不通达的;有的显贵,有的卑贱;有的存在,有的亡故,这些在各自的命运中也还没有完全显现。如果少年、壮年、老年都相似,又有离隔阻碍而彼此不同,远远相望却不能接近,终身以不能相见为忧,也只能令人感到可惜。柳开十八岁时,跟随先父御史来到京师,才开始和为光相遇。当时为光在先尚书公身边承顺侍奉,也已经到了我戴冠的年龄。两人一见面就十分投合,都各自说古代正直的人也不如我们。后来为光考中进士,历任濠、襄两郡幕府属官,入朝后升任拾遗、补阙,出任广、桂诸郡转运副使,接连任知徐州,又任起居舍人。柳开也侥幸取得进士科的名次,被选授为宋州右司簿,逐渐升任录事参军,担任太子右赞善大夫、殿中丞,两次任监察御史,主持常州、润州军州事务。回头省察并想到这些,虽然我的出处行迹都不如为光清峻显赫、光彩昭著,但我没有沦落到寒饿惶惶、奔走在四海尘土之中,卑微而低贱,也还可以略微说得过去。柳开来到润州已经三年了,因为身处此地,每天被官事、琐务、政令和刑狱所牵制,不敢稍有懈怠,以此严守帝王的典章。我的诸父、诸母、兄长、嫂氏去世后,始终没有一同安葬,拖到现在还没有办成,实在不像做人子女的。每当想起这件事,都恨不得死去,向天地哭诉自己无处申告。昨天从进奏院得到文状报告,知道为光奉命前来接替我,喜悦和感动交错在胸中,仿佛戈矛和亿万士卒彼此冲撞混乱奔走,无法安定下来。为光曾经想到这些吗?柳开和为光本是老朋友,难道不是年少求学时就相互交游吗?奔走于求取名利的道路上,等到及第、历任官职,难道我们的贵贱、穷通、存亡竟然已经如此不同、相距遥远了吗?到如今二十年间,虽然前后多有不能相见的时候,但现在你来了,将代替我的职任,询问我的政绩,统辖我从前的百姓、官吏和士兵,居住在我原来的住宅、厅堂和门路,役使我所信任的仆人、门卫和守门人,使用我制作的酒器、灯架和洗具;你的孩子清晨进门,我前一天晚上就要离去了。虽然想到这样就不能长久相待,和从前远远相望、不能接近相比,也可以说是得到补偿了。何况信实和守信的道义,操守和礼法,节制和仁德,和谐而光明昭著,我们彼此不会欺骗,也不会感到惭愧。在今天以前,可以说符合交友之道,能够相互见面,一同欢笑,没有怨恨。到了今天以后,何况与你为光各自省察、认识时事,难道肯比从前有所不及吗?可以不必忧虑了。这样一来,其他人看到我们,难道不会说我和为光能够保全交情的美好品德吗?你乘船远道而来,渡过淮河、长江,寒风凄冷,旅途辛劳。我已兴起衙中官吏,命他们乘公家车辆前往迎接。军州中的旧例,容我见面后全部陈述。相见的日子不远了,愿你欣然不止。仲涂再拜。《上卢学士书》十一月某日,乡贡进士柳开再拜向执事奉上这封信。柳开起初将要向有司求取进身时,有人告诉我说:“古代圣人想要爱护百姓,心意深远。他们制作卜筮来显示神意,保存蓍草和龟甲来确定卜筮的器具。百姓对事情有疑惑时,就可以占卜它是否有利。如今你将要向有司进取,恐怕也需要凭借这个来谋划吧?龟卜筮占说可以做,就实行;龟卜筮占说不可做,就停止,这样便可以免得你妄自进取了。”柳开回答说:“人活在世上做事,有些事物可以使用,有些事物可以舍弃。蓍草和龟甲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柳开读书作文,向当世求取进身,自然有上位的君子知道这件事是否有利。如果自己不能向人谋划,反而借助蓍草和龟甲来求问吉凶,那么它们所说的吉凶未必胜过贤能君子。柳开还不如向上位的人求问。”柳开退下来思考,私下对自己说:“如今朝廷的贤者,唯独执事最为重要。如果我果真前去向执事求问,执事认为可以进取,我就进取;执事认为应当退下,我就退下;这样就可以由执事来决定对柳开是否有利。”因此夏初请求先行引荐,以便登上执事的门下,只凭一篇劣作来求见左右。等到面见执事,果然执事没有说:‘你还不可以这样做。’ 近年凡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只有开封解试最为兴盛;礼部升送而考中者,十人中有五人。因此天下士人纷纷前来求取荐举,争先恐后希望被上报。开实在不忍心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正要角逐胜负,于是曾拜见您并向您请教。那时您公开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参加开封解试呢?去年李蔚在郑州参加解试而成名,有司没有遗漏他的才干,这难道果真都取决于开封解试吗?你只要仿效李蔚就是了,不要拘泥于内外解试。”我退下后又惊喜地说:“我进取的道路,已经知道其中的利害了。明公赐给我的话如此,正是看透了成败。”唉!从前那些用蓍草龟甲来替我占卜前途的人,果然都不能像我起初所想的那样明白;这就如同走上平坦的道路而获得良马,指向八方极远之地都可以坐着到达,实在不觉气势雄壮、心神飞扬。近来我于是向西进入郑州郊外,果然获得了第一名的荐举。我由此知道,自己的进取确实对有司有利,这难道不是完全依赖您的力量吗?士人立身于世、推行道义、显扬名声而取得官位,谁能够只靠自己任用自己、推荐自己呢?必须得到上位者的了解,知道他必定爱惜自己的才干,才能实现他的愿望。假如上位者不能了解并爱惜他的才干,那么即使有仲尼那样的圣德和道术,也将困顿不安,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自秦、汉以来,有名望的士人被选拔任用于民众之上,谁不是说“某人因为某人而在当时显扬,某人因为某人而获得官位”呢?如今仍应遵循古道,这一点不能废弃。我虽然不聪敏,愿意从事于此。我的性情耿介孤僻,与世俗少有契合。如今您虽然主持贡士事务,我也不应当把责任归于您,但仍希望得到您的赐助。我发誓此心永不改变,愿意出自您的门下,这对我来说实在是荣耀。后世之人一定会说:“柳开能够有这样的成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声名;若不是您举荐,柳开就不会有这样的成就;若不是您,柳开也不会投奔您。”如果能得到古代贤人君子的认可,便可与他们一同享有美誉。后世之人果真这样称述评论,那么我即使早晨接受您的恩赐,晚上就死去,也满足了。承受您的恩德,应当拿什么来报答呢?姑且写信致谢,并进献这些话。柳开再拜。

上参政吕给事书二月十一日,将仕郎守蔡州上蔡县令栁开谨献书于执事。人之罪,莫大于不忠不孝。开今有之,得以言于执事。执事必聴而信矣,哀而怜矣。夫国家以科第爵位取士者,要欲安民治国,扶树教化。自千百人中始得一人登名礼部,自礼部由吏部为州县吏,复于千百人中始得一人登名朝籍,立之于明庭,居之以显位,出入受寄,承天子宰相指画,理平小大,是乃求人任官,非为易也。其有轻而弃之,自取败祸者,岂得为忠乎?开一举中进士第,凡五年为吏府郡而入朝,四迁五命,得殿中侍御史,三典大州,受皇朝命,位非不重也。而一旦不忍小忿,与人任气争鬭,紊烦上心,削去朝籍,逐为县令。不能重主上之命而固守名器,辱君父任使之意,名书刑籍,使万方议而笑之,以为国家任非其人,斯开不忠之罪也。开父任监察御史,干徳三年卒于泗州官舎。至雍熈甲申嵗,二十年矣。其间开母氏洎叔父三人,叔母氏,兄辟与诸嫂氏,又相继亡没。开以游学从宦,生计牢落,竟未能克襄葬事。又幼弟稚妹婚嫁失时。开在江南数年,每一念至,不觉心神絶死。前年开自知润州得替归京,以家在河北,曽具此二事白于政事堂。中防执事赐以贝州之命,开甚为获所愿也。到治所后,方经营婚葬,不三月,长兄闵卒于昭义军节度推官。又不两月间,次兄肩吾自知郢州罢还阙下行次唐州而卒。后不十旬,开以兵马都监赵嘉进监押翟廷玉,以官事苦相侵逼,致各忿争。天怒降威,追官作宰,窘辱颠沛,极不忍言。向所求来河北营度迁葬婚嫁事,无所能也。呜呼!开为人子,父母叔婶兄嫂氏计十四人,死而不葬,余二十年,弟妹成人,又失婚嫁,名辱身困,岂为孝乎?每念此事,开诚不忠不孝人也,罪亦大矣。生何为矣?直以诸孤累累满前,寒饿徬徨,家仅百口,非知开。而大有力者,莫能救之。开于执事,不敢言。布衣旧常知开矣。今天下大臣中立,朝廷受上知者,惟执事一人为最。位居相府,名动寰区,亦大有力矣。若是而非执事者不能救开矣。执事非此时也,即又不能大施其力矣。何者?凡上之施恩威于下,有非常者,必上不能直行而专为也。必左右有以非常之善恶先闻于上也,然后上乃行非常之威以罚恶,非常之恩以赏善耳。开昨获罪甚非常。开今仰望于执事者,望执事以非常之善言闻于上,乞行非常之恩。况以执事当此非常之时,有非常之便,可以行非常之惠,救非常之辜于开也。开闻方今大发师徒,必有征伐,是非常之时也。国家事繁务众,文武要人,是非常之便也。执事若念开昨触犯刑章,无毫髪赃贿,上不负国,下不侵民,止以王事与同职争竞,审言于上。又开平燕袭晋之年,催运泗八州及起遣镇州粮草八十万计,随驾先行,皆获报命。是前后任使,咸以干局言之,具列于上,乞于今时重难极处,使之以赎前罪。如此是执事可以行非常之惠也。倘执事力言于上,取开于下,舍其罪戾,役以重难,离此州县之中,再列班行之末,是救开非常之辜也。若执事因此时垂大惠,即救开甚为易耳。若此时执事不赐哀怜,特加振防,即开无缘免此困穷危戚也。惴惴旦暮死亡可期。若过此时,俟于他日,执事纵欲致开于无过之地,救开于久困之途,亦难为力而无其便矣。直写危恳,且陈短书,号伏尘泥,朝夕望命,惟执事悯之。死罪死罪。

译给参政吕给事的信 二月十一日,将仕郎、守蔡州上蔡县令柳开谨向执事献上这封信。人的罪过,没有比不忠不孝更大的。我如今正有这两种罪过,得以向您陈说。您一定会听取并相信我,哀怜并同情我。国家用科举名次和爵位来选取士人,是想使他们安定百姓、治理国家、扶助和树立教化。从千百人中才开始有一人登名礼部;从礼部经吏部成为州县官,又从千百人中才开始有一人登名朝籍,立于朝廷,居显要之位,出入接受委任,承受天子和宰相的指示,治理大小事务。这就是寻求人才任用官职,并不是容易的事。有人轻视并抛弃这种任命,自己招致败亡祸患,难道能算忠吗?我一次考中进士,前后五年任职于府郡而入朝,四次升迁、五次受命,得到殿中侍御史之职,三次掌管大州,接受皇朝任命,官位不能说不重要。然而一旦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意气用事,与人争斗,扰乱并烦劳皇上的心意,于是被削除朝籍,贬逐为县令。不能重视君主的任命而坚守名位,辱没君父任用差遣的意旨,名字被写入刑籍,使天下议论并嘲笑,以为国家任用错了人,这就是柳开不忠的罪过。我的父亲曾任监察御史,于干德三年在泗州官舍去世。到雍熙甲申年,已经二十年了。这期间,我的母亲、三位叔父、叔母、兄长辟和各位嫂嫂,又相继去世。我因为游学和出仕,生计困顿,最终未能完成安葬之事。幼弟和幼妹的婚嫁也错过了时机。我在江南多年,每当想到这些事,都不觉心神几乎断绝。前年我从润州任满回到京城,因为家在河北,曾把这两件事写明禀告政事堂。不久蒙您赐予贝州的任命,我很是得偿所愿。到任后,才开始筹办婚嫁和安葬之事;不到三个月,长兄闵在昭义军节度推官任上去世。又不到两个月,二兄肩吾从郢州任满回到京城,途中经过唐州时去世。又过不到一百天,我因为兵马都监赵嘉进监押翟廷玉的事,被官事严厉逼迫,导致彼此愤怒争斗。上天震怒降下威罚,我被追夺官职,改任县令,困窘受辱、颠沛流离,实在不忍说起。从前请求来河北筹办迁葬婚嫁的事情,也什么都没能做到。唉!我作为人子,父母、叔婶、兄嫂共十四人,死后没有安葬,已经二十多年;弟妹长大,又失去婚嫁机会,名声受辱、自身困顿,这难道算孝吗?每当想到这些事,我确实是个不忠不孝的人,罪过也太大了。我为什么还活着呢?只是因为许多孤儿接连满眼皆是,寒冷饥饿、彷徨无依;全家将近百口,没有人了解我,而有巨大力量的人也不能救济他们。我对于您,不敢贸然开口。您过去还在布衣时,曾经了解我。如今天下大臣中居于中枢、受到皇上知遇的,只有您最为突出。您身居相府,声名震动天下,也拥有巨大的力量。像这样的事情,若不是您,就没有人能够救我;您若错过这个时机,今后也不能充分施展力量。为什么呢?凡是皇上对臣下施加异常的恩威,必定不是皇上能够径自行使、独自决定的,必定要有左右近臣把异常的善恶预先报告皇上,然后皇上才施行非常的威罚来惩治恶行,施行非常的恩赏来奖赏善行。我昨天所获的罪过十分异常。如今我仰望您,是希望您以异常的善言把情况报告给皇上,请求施行非常的恩典。何况您正处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拥有非常的便利,可以施行非常的恩惠,救我这个遭受非常罪责的人。我听说如今正在大规模发兵,必有征伐之事,这就是非常时期;国家事务繁多、政务众多,文武要员集中,这就是非常便利。您若能想到我昨天触犯刑法,却没有丝毫赃贿;对上没有辜负国家,对下没有侵害百姓,只是因为王事与同僚争执,请把实情详细报告给皇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又往日开平燕、袭晋之年,我催运泗州等八州的粮草,并起运、遣送镇州粮草八十万的数目,随驾先行,都曾得到报命。这些前后所受任使,都以办事才干来评价我,请全部列举给皇上,请求在如今最艰难的时刻再任用我,使我以此赎回从前的罪过。这样就是您可以施行非常恩惠的机会。倘若您竭力向皇上进言,把我从下位中取出,宽免我的罪过,让我承担重大艰难的任务,离开州县之中,再把我列在朝班末位,这就是救我这个非常罪人的办法。如果您借此时机施加大恩,救我实在很容易;如果您在此时不肯哀怜我,特意加以振救,那么我就没有缘由免除这种困穷忧患了,惴惴不安,早晚都可能死亡。若错过此时,等到日后,即使您想使我脱离罪过之地、从长期困厄中救出我,也难以施展力量,并且没有这样的便利了。我只是直陈危急恳切之情,暂且写下这封短书,号哭伏于尘泥之中,早晚等待您的命令,唯愿您怜悯我。死罪,死罪。

上史馆相公书三月六日,将仕郎守蔡州上蔡县令栁开谨沥血献书于相公。人于天不可得而升,得升于天者,凡骨为仙,知不死于尘世耳。开于京城不可得而见,开今得至于京城,得见于相公,即灾害可免,穷困可伸,脱出泥滓之中,再登霄汉之上,知不难矣。与其升天为仙,其亦不逺。何者?开负罪南迁,逐为县令,囚系下位,愁忧日煎,骨肉之间,疾病大半,俸薄家贫,食不充饱,父母没世,闭骨浅草,弟妹婚嫁,絶无遂心,茫茫天地之中,开为阨穷极矣。开去年以不忍小忿,与同职以王事争鬭,上辱皇帝任使之意,下玷相公变化之恩。虽不犯赃,虽不负国,虽不怠慢公事,虽不侵害黎民,其如君子用和,儒者立行,即何逺乎?斯开自致之罪戾,亦极矣。厄穷且如是,罪戾亦如是。若守职在县,夐隔路途,虽欲言之于相公,无由得至京城矣。今来率领部民餽辇军食,路出天阙,迹达相门,即诚可陈事可谋。开受恩门下巳十五年,相公忍不哀而念之哉?况相公积仁累行,亘围物表,草木虫鱼尚加惠养,况于开反肯无情乎?斯开自知免灾害,脱穷困,出泥滓,上霄汉,在相公一言有余,知不难于今日矣。是行也,开变祸为福,易愁为娯,期之朝夕,自可前贺。凡遭逢天命之归巳者,帝王之位可得;遭逢人主之用已者,将相之位可得;宰相之知已者,公卿之位可得。古人与今人,穷达此理一致耳。无如是有遭逢者,求而且为难矣。上天景命,下属圣君,万方承命,逺絶古昔,是天命永归于皇家也。髙坐庙堂,宻运筹防,子视稷契,奴命萧曹,是人主之大用,相公也。开自应举歴官,出入门下,屈伸动静,钜细承恩,是遭逢于相公也。而开不能慎守名器,大掇悔尢,退黜朝行,沉落坑穽。苟无此事,即相公于开也,岂惜公卿之位乎?呜呼,每一念之,不觉心死。古人谓噬脐不及者,正在开耳。惟相公悯察,苟不垂惠,则栁氏之族必也衰亡。开再拜。

与河北都转运樊谏议书五月七日,崇议使栁开再拜献书于谏议:人之事繋于情,极者无越于父与母也。不以尊卑踈宻,可与不可,有往告而必告者,虽得死责,无悔矣。大君子闻之,亦不以其尊卑疎宻,可与不可,但能施其力者,亦当不惜耳。况其十年受顾瞩,非不为故旧也。每侍坐左右,燕言无间,非不为深宻也。开言及此者,以开先父太祖朝乾徳三年任监察御史,为泗州兵马钤辖,通判州事。夏五月得疾卒于官舎。到此嵗二十有四年矣。其间仲父、叔父、季父、伯兄、仲兄、次兄洎母氏、叔母氏、兄嫂氏,计一十五人,相次亡殁,迄今未襄葬事,聚骨郊野,累累奈何。开于太平兴国九年任监察御史,知润州军州,归来得知贝州,以其嵗月日时将吉且卜葬焉。至雍熈二年,开为殿中侍御史,春正月因同职者以王事忿争,开追削朝籍,得上蔡县令,其葬事乃罢。至三年,开逐曹师馈粮伐燕,自涿州回过阙下,献书乞从边军効死,上念开前罪无故情,可怜惜,复为殿中侍御史。是嵗也,奉使河北,冬十二月值王师有瀛州之役,连城陷贼,开以河北事机飞章疾奏,上终恕而纳之。明年夏归,上于文吏中,方求将兵者,开与墀载辈首得预选,充崇仪使。秋七月方在邢州训练兵卒,急诏令知宁边军,所谓奋空拳而冒白刅,坐虎口而断贼臂也,众所知耳。栁宫姓今年嵗得戊子,且利为葬,开又复得在河北,有上所赐中金可为充办,方经营于秋冬以襄事。今者开诏替归京,复不知千里万里东西南北而往矣,其葬事今敢决而为望哉。是行也,父母叔婶兄嫂氏幽魂白骨,其为厄乎?越此年后得嵗在丙申,栁姓始利为葬,计之有八年矣。八年间身名禄位,开果自保必存乎?苟先风露,即岂不动大君子哀念之心哉?是开得在河北,即父母亲族间葬事不能营耳。惟明公忠于事君,孝于奉。亲义于友朋,惠于人民,所以开敢言而求其力耳。于上所言事必从者,非府主太尉石公不可矣。于府主石公言事必纳者,非明公不可矣。开复见魏博、磁、相等州都巡检使,嵗月过满,开欲求而为之,乞明公于府主太尉一言之。望府主太尉一奏之,如此则开必得在河朔间。于父母亲族亡殁者一十五人,可为今嵗敛而成葬矣。是明公一言而免此八年之晩与先风露之忧,明公岂不动念哉?死者无知,则其已矣;如有知也,岂不阴助明公而致福哉?况开之门有男夫长幼十九人矣,岂知他日无以国士报公者乎?诚迫辞直公其聴悯,开再拜。

译给史馆相公的信 三月六日,将仕郎、守蔡州上蔡县令柳开谨向相公泣血献上这封信。人凭自身不能升到天上,能够升天的人,凡骨便成为仙人,可知不会死在尘世之中。我在京城本来不可能见到您,如今来到京城而得以见到相公,那么灾害可以避免,穷困可以舒展,脱出泥滓重新登上霄汉,知道并不困难。与升天成仙相比,也并不遥远。为什么呢?我因负罪被贬到南方,逐为县令,囚困于下位,忧愁日日煎熬;骨肉亲属中大半患病,俸禄微薄、家境贫困,食物不能充足饱腹;父母已经去世,尸骨埋在浅草之中;弟妹婚嫁,完全不能称心。茫茫天地之间,我的困厄已经到了极点。我去年因为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与同僚以王事争斗,对上辱没皇帝任用差遣的意旨,对下玷污相公施恩变化的恩德。虽然没有犯贪赃之罪,虽然没有辜负国家,虽然没有怠慢公事,虽然没有侵害百姓,但君子以和为贵,儒者以行为立身,我距离这些又有多远呢?这就是我自己招致的罪过,也已经到了极点。困厄既如此,罪过也如此。若我守职在县,路途遥远隔绝,即使想把这些事告诉相公,也没有办法来到京城。如今我来率领所属百姓运送军粮,经过天子宫阙,足迹抵达相府门前,确实可以陈述事情、谋求帮助了。我在相公门下受恩已经十五年,相公难道忍心不哀怜并记念我吗?何况相公积累仁德、累积善行,恩泽遍及万物之外,连草木虫鱼都还加以惠养,何况对于我反而肯无情吗?我知道自己能够免除灾害、脱离穷困、走出泥滓、登上霄汉,全在相公一句话之余,知道今天并不难实现。这一趟若能使我转祸为福、化忧为乐,早晚就可前来道贺。凡是遇到天命已经归附自己的人,可以得到帝王之位;遇到君主已经任用自己的人,可以得到将相之位;得到宰相知遇的人,可以得到公卿之位。古人与今人,穷困或显达的道理是一致的。若没有这样的际遇,即使求取也很困难。上天的盛大使命归于圣君,天下万方承受其命,远远超过古昔,这是天命长久归于皇家。高坐庙堂,秘密运筹谋划,把子产、稷、契看作子弟,把萧何、曹参视为奴仆般听命,这是君主对相公的重用。自从我应举、历任官职以来,出入相公门下,进退行止、大小事务都承受恩德,这就是我得到相公知遇。然而我不能谨慎守护名位,招来极大的悔恨,退出朝廷行列,沉沦于陷阱之中。如果没有这件事,相公对于我,难道会吝惜给我公卿的职位吗?唉,每当想到这些,不觉心如死灰。古人所说“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正是说我啊。只愿相公怜悯察看我,假如不肯施加恩惠,那么柳氏一族必定衰亡。柳开再拜。给河北都转运樊谏议的信 五月七日,崇议使柳开再拜向谏议献上这封信:人的事情系于感情,感情最深的没有超过父母的。不论尊卑亲疏、事情可说与不可说,只要有前往告知而必须告知的事,即使因此获罪受死,也没有悔恨。大君子听到这种情况,也不论尊卑亲疏、事情可说与不可说,只要能够施展力量,也应当不吝惜。何况我承受您的顾念已有十年,您不是不把我当作故旧;我常在您身边侍坐,闲谈没有间断,也不是没有深厚亲密的关系。我之所以说起这些,是因为我的先父在太祖朝乾德三年任监察御史,兼任泗州兵马钤辖、通判州事,于当年五月患病,死在官舍。到今年已经二十四年了。这期间仲父、叔父、季父、伯兄、仲兄、次兄以及母亲、叔母、兄嫂,共十五人,相继去世,直到今天还没有完成安葬,尸骨聚在郊野,接连累累,怎么办呢?我在太平兴国九年任监察御史、知润州军州事,回来后又任知贝州,曾根据年月日时选择吉日准备安葬。到雍熙二年,我任殿中侍御史,春季正月因为与同僚以王事愤怒争斗,被追夺朝籍,改任上蔡县令,安葬之事于是停止。到了雍熙三年,我被派往曹师处运送粮食、征伐燕地,从涿州回来经过宫阙之下,献书请求随边军效死,皇上念及我从前的罪过并无恶意,怜惜我,又任命我为殿中侍御史。这一年奉命出使河北,冬十二月正逢王师进攻瀛州,接连有城池陷于贼手,我因河北的军事形势紧急,迅速上奏,皇上最终宽恕并采纳了我的意见。第二年夏天回朝,皇上正在文官中寻求能够统兵的人,我和郭墀等人首先得到选拔,充任崇仪使。秋七月,我正在邢州训练士卒,忽然接到紧急诏令,命我主管宁边军,这就是所谓赤手空拳而冒着刀刃,坐在虎口边斩断贼人手臂,众人都知道这件事。柳氏今年遇到戊子年,而且有利于安葬;我又得以在河北,有皇上所赐的中金可以用来补办丧事,正准备在秋冬之间筹办完成。如今我奉诏替任回京,又不知道将要到千里万里之外、东西南北何处去,安葬之事如今还敢决定并寄希望于它吗?这一走,父母叔婶兄嫂的幽魂白骨,难道不会更加困厄吗?越过今年以后,到了丙申年,柳氏才开始适合安葬,算起来又有八年了。八年之间,我的身名、俸禄、官位,果真能够保全而长存吗?如果先死于风露之中,难道不会使大君子产生哀怜之心吗?如果我能够留在河北,就能办理父母亲族的安葬之事。只是因为明公忠于侍奉君主,孝于奉养双亲,对朋友讲信义,对百姓施恩,所以我才敢向您陈说并求您施力。对于我向上陈述的事情,必定会听从的,除了府主太尉石公没有别人;对于府主石公所说的事情必定采纳的,也只有明公没有别人。我又见魏博、磁、相等州都巡检使任期已经满了,想请求担任此职,请明公替我向府主太尉说一句话。希望府主太尉能够上奏一次,这样我一定可以留在河朔一带。对于去世的父母亲族十五人,今年就可以收殓并完成安葬了。这是明公一句话便能免除延误八年的忧虑,也能免除死于风露的担忧,明公难道不会动心吗?死者没有知觉,那也就罢了;如果他们有知觉,难道不会在冥冥中帮助明公而给您带来福报吗?何况我家中有男女老幼十九人,谁知道将来不会有人以国士之才报答您呢?实在是情势急迫,言辞直率,请公听取并怜悯。柳开再拜。

与郑景宗书唐髙祖、太宗始命有司嵗考郡县贡举人。至昭宗二百八年间,所得名将、相、贤人、哲士、卿大夫,皆自中而出。故延十八世,天下同正。任纵天寳后叛乱时起,而终不失承平基业者,以髙祖、太宗能以文取士,尽海内之心,如此也。唐之政以文而弊,继唐者循袭不革,所以梁与后唐、晋、汉、周五代皆不永长。是不识事久即变,不变即虽帝王为道,终难妥泰无事也。春夏秋冬,天地之为变,成四时也。盈亏中昃,日月之为变,成昼夜也。是其为道者,有其变,无变者,道之失也。太祖皇帝开寳六年,命今仆射李公考试贡举人,取士有不能尽。是时太祖方刻意务理,思与前代英主并立,然而刑政、徳业、世用不变于唐。春,进士徐士廉谋曰:「天子起艰难中,识艰难事,每外闻防横直防为梗为利,即薙刬増树,急如身病。我当上言有司之不良,堙压中善,取快于帝,且伏阙下求见太祖。」太祖夕召与之见,廉即具道贡举人事,请太祖廷试之。曰:「方今中外兵百万,提强黜弱,日决自上前出,无敢悖者。惟嵗取儒为吏,官下百数,常常赘戾,以其受于人而不自决致也。为国家天下止文与武二柄取士耳,无为其下鬻恩也。」太祖即命礼部试所中不中贡举人,列于殿廷试之,得百有二十七人,赐登髙第,开幸在其数。后二年,廷试事如六年。明年,太祖崩,今上即位,廷试事亦如太祖,然其优赐殊恩与太祖絶大,盖上多文好学,知变而谋久者也。到于今上凡八赐,天下士获仅五千人。上自中处门下为宰相,下至县邑为簿尉,其间台省、郡府、公卿、大夫悉见竒能异行,各竞为文武中俊臣,皆上之所取贡举人也。是与唐取士为用,此变而大者也。唐髙祖、太宗用文取士,止于委在有司,任之以大小吏职,亦止渐阶第殊,无擢英拔秀、焕视惊聴、朝为羣儒、暮为羣公者,尚能作固宗邦。垂三百年,非如夫太祖纳人一言,变古易式,取由朕弃,由朕也。今上恢阐其道,广穷俊能,海外区中,良才硕士,皆自我得,材智取异,名位取大,傍睨下视,尹防旦奭,逐逐如儿子辈,即何止于百千万祀,定其享天下乎?贤贤世世,齐天地为久耳。古之得一士者昌,三人行必有我师,谓三人为众,众乃可有贤于圣者也。今上巳八试贡举,得五千人,何古之得一士可比也?三人行中有圣人之师者可同也,斯五千人其为众也,将不啻倍于三人之行矣。是知得人之盛,无如于今。开雍熙四年,过大名府,始遇足下,新于上前以文得名,而客来河北,暂得相识。今来南岭之畔,防惠新文,捧读三四,见足下胸懐蕴奥,惠戴民君,志义超逺,足见今上之得士,信不为不尽材也。万事古不能尽,随日生而多且新也,惟后来者斯亦不之知也。唐髙祖、太宗昔为求贤,得尽士也,宁知太祖变之,今上成之,特逺出于唐也。吁!譬之拳石出土,不知嵩衡常泰而后为岳祀也;飘灰应▯,不知杞梓栝柏而后成厦材也。廉死卑位,应恨不见于此时。所示文不敢久留,谨以上纳。开白。

译给郑景宗的信 唐高祖、唐太宗开始命有司每年考察郡县贡举之人。到唐昭宗时期二百零八年间,所得的名将、宰相、贤人、哲士、卿大夫,都从贡举中产生。因此延续了十八代,天下共同走向正道。即使天宝以后叛乱不断兴起,最终仍没有失去承平的根基,也是因为高祖、太宗能够用文章选取士人,完全取得天下人的心。唐朝的政事因重文而产生弊病,继承唐朝的政权又沿袭旧制而不改革,所以梁以及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都不能长久。这是不懂得事情长久便会变化、不变化便会失去生机;即使帝王所行之道正确,最终也难以安定无事。春夏秋冬,是天地的变化,因而形成四时;盈亏、中昃,是日月的变化,因而形成昼夜。可见大道在于有变化,没有变化就是大道的失误。太祖皇帝开宝六年,命如今的仆射李公考试贡举人,但取士仍不能完全尽善。当时太祖正专心致力于治理,想与前代英主并列;然而刑政、德业和世用仍没有改变唐朝旧制。春天,进士徐士廉谋划说:“天子从艰难中起兵,了解艰难之事;每当在外面听到有弊病、直言受阻、弊端成为障碍或利益受到损害,就像身体生病一样,立即铲除弊病、增加建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八年〕 我应当上奏说有司办事不善,埋没压抑其中的善才,来使皇帝一时痛快,并且伏在宫阙之下请求见太祖。”太祖当晚召见他,徐廉便详细说明贡举之事,请求太祖亲自在朝廷考试贡举之人。他说:“如今中外有百万军队,提拔强者、贬黜弱者,每天的决断都从皇上面前发出,没有人敢违背。唯独每年选取儒生任官,官职下至百数,常常造成弊端,是因为他们受命于别人而不能自己决断。国家天下所用来取士的,不过文、武两种权柄,不应在这两者之下滥施恩惠。”太祖于是命礼部对已通过和未通过的贡举人进行考试,又列于殿廷亲自考试,得到一百二十七人,赐予高等名次,我幸而在其中。过了两年,廷试之事与开宝六年相同。第二年太祖去世,今上即位,廷试也仍和太祖时一样,但优厚赏赐和特别恩典远远超过太祖,大概是因为今上博学好文,懂得变化并谋求长久。到今上为止,共举行了八次廷试,天下士人获得录取的仅五千人。上自从门下省起而成为宰相,下至县邑担任主簿、县尉,其中台省、郡府、公卿、大夫,都出现了奇特的才能和不同寻常的品行,各自争相成为文武之中的杰出臣子;这些人全都是今上所选取的贡举人。这与唐朝取士以供任用相比,是一次巨大变化。唐高祖、唐太宗用文章选取士人,只是把事情交给有司,任用他们担任大小官职,也只是逐渐增加品级、区别等第,并没有拔擢英才俊秀,使他们光彩照人、震动朝廷,早晨还是众儒生,晚上便成为众公卿;尚且还能使宗邦坚固,延续将近三百年。更何况太祖采纳一人的话,改变古制、改易规式,取士或废弃都由自己决定。今上发扬光大这条道路,广泛搜求天下俊才,海外境内的良才硕士,都由我朝得到;根据才干和智慧取其特殊,根据名声和职位取其崇高,斜视下临,把尹、皋、旦、奭当作臣仆,连续不断地如同对待子弟,这难道还只是百千万年享有天下吗?使贤者世世相继,与天地同样长久罢了。古人说得到一个士人便能昌盛,三人同行,其中一定有我可以学习的老师;这是说三个人已经算众人,众人之中便可能有胜过圣人的贤者。如今今上已经八次考试贡举,得到五千人,哪里只是古代得到一个士人可以相比?三人同行中有圣人之师的情形,也可以与之相比;这五千人作为一个群体,将不只是三人同行的两倍。因此可知,得到人才之盛,没有比今天更大的。我在雍熙四年经过大名府,才开始遇见您。您刚刚因文章在皇上面前获得声名,后来客游河北,暂时得以相识。如今来到南岭边,承蒙您惠赐新作,捧读三四遍,看到您胸怀深厚、恩惠爱戴百姓和君主、志向道义高远,足以看出今上得到士人,确实没有遗漏人才。天下万事,古代不可能穷尽;它们随着日子产生,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新,只是后世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唐高祖、唐太宗当年为了求取贤才,已经把士人用尽了,哪里知道太祖会改变旧制、今上会完成这种变化,远远超过唐朝呢?唉!这就如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土中露出,谁知道后来会成为嵩山、衡山、常山、泰山那样的高岳而受祭祀呢?飘飞的灰尘应合时令,谁知道后来会成为杞、梓、栝、柏那样的栋梁材料呢?徐廉死在卑微的职位上,应当遗憾没有见到这个时代。您所示给我的文章不敢久留,谨此上呈。柳开告白。

上郭太傅书十二月十五日,崇仪使知宁边军栁开谨再拜献书于宣徽太傅旌旗之前。今月八日,殿直张继恩走马赍到雄、霸等诸州军探到契丹排比,恐犯边军事宜不同,众状转牒一道,令开子细探▯者。开本儒官于兵家事,苦不深防,幸逢圣主,擢为近臣,承倚毗于边方,令扞御其外寇。在七擒七纵而未展于知彼知已,以粗能。昨独不曽有状申报契丹恐入界者,开缘料得契丹此者不来犯边,其事有五:一、天顺;二、时晚;三、地困;四、人牢;五、势怯。天顺者,何?兵主杀,杀主阴,阴主凄惨,寒烈晦冥昏霾。今冬巳来,天日晴暖,郁郁如春,无严风,无苦雪,无惨雾,昼夜视之,彼军上无云无气,每每南首而望。我云如隄如林,横亘天际,极髙极厚。河氷不坚,随日融释。太阴夜晕,旄头昼掩,契丹必灭之兆。凡兵动有战破军杀将,即天须示变于人。今上天如此,是为天顺,而开所以知其不来者,此为一也。时晚者,何?髙秋草肥,余粮在野,马壮弓劲,分路齐驱。若彼时契丹南行,堪为我患。今则嵗巳暮,冬至春不逺,大兵若动,进退经时。彼若暂来,便回,彼即有害无利,虚成劳众,无以近人。此是为时晚,而开所以知其不来者,二也。地困者,何?契丹用兵,务食于我。天资皇帝圣智,河北千里内村野间民家刍粟粮储,宣命并巳收拾入城,坡野众草烧爇欲尽。彼兵若来,既无辇运,何能赡兵?且以三五万骑敌兵计之,日用粮草颇众。攻城池,又城池巳固;掠村野,又村野皆空。久住又计日无可支持,轻行又逐处恐遭掩杀。况其大众,何以能行?此是地困,而开所以知其不来者,三也。人牢者,何?逐处城池屯兵甚众,南至澶、滑,师旅转多。去年河北军民所被杀掳甚苦,此来怨惧在处皆同。怨者,怨杀掳于人;惧者,惧杀掳到已,皆能预备,例各齐心,缓则逐为宴安,急则逐处拒敌。此是为人牢而开所以知其不来者四也。势怯者,何?去冬瀛州,我师败绩,契丹首领乗势破深州,下武强等县,将兵遽回,独耶律逊宁袭其空虚,破徳州滴河县而去。以其去冬城池不脩,兵甲皆缺,村野无备,蒭谷至多,敌兵尚乃倐来而归。今嵗河北城垒坚完,四望相属,戈甲如云,野无余食。苟来犯边,出入须惧。以其去冬尚怯,而今冬岂能勇乎?此是为其势怯,而开所以知其不来者五也。况皇帝圣神,为天下主,螳臂当车,岂能敌乎?其雄霸等州军所探得契丹排比,恐犯边者必是契丹首领北归,扬其虚声,张其兵势,惧王师之袭,后所谓往而示之以来之道也。兵行贵诈,古今自同。且以匹夫之事喻之,而可知其不来之理明矣。今有下俚愚人,相聚至甚尘微,而尚不肯轻出一辞,轻举一事,以为他先,而况大国大兵,而肯容易不顾利害而动哉?不尔者,当是耶律逊宁为其本主不来犯边,要扇其事,诱动我师,反惑其主,欲固己之权与位耳。小人懐奸,其心难知。皇王之道,混成如天,包笼四周,俾莫能越。明公賛辅圣帝,掌握精兵,料敌安边,如古名将。开愚直无识,祗以惊慙,辄具啓闻,望赐悉察。开顿首。

河东集巻八

译给郭太傅的信 十二月十五日,崇仪使、知宁边军柳开谨再拜,将此信献到宣徽太傅的旌旗之前。本月八日,殿直张继恩骑快马送来雄州、霸州等各州军探得的契丹军队部署情况,担心会发生侵犯边境的军事行动;众军把情况转递来一份文书,命我详细侦察等候。本人原是儒官,对于军事之事实在不深通,幸逢圣主,擢升为近臣,承受皇上的倚重,驻守边方,命我抵御外敌。若说到七擒七纵以及尚未能做到知彼知己,我不过是勉强有些才能罢了。昨天唯独没有上状报告契丹恐怕入境,是因为我料想这次契丹不会侵犯边境,其原因有五:一是天时顺利,二是时令已晚,三是地势困窘,四是人心坚固,五是形势怯弱。所谓天时顺利,为什么呢?兵主杀伐,杀伐属于阴,阴气主凄惨寒烈、昏暗阴霾。今冬以来,天气晴朗温暖,郁郁如春,没有猛烈的风,没有苦寒的雪,没有惨厉的雾;昼夜观察,对方军队上空没有云气,他们常常向南看。我方云气如堤如林,横贯天际,又高又厚。河冰不坚,随着日光融化。太阴星夜间有晕,昴星白昼被遮蔽,这是契丹必败灭亡的征兆。凡军队出动而有战败、破军、杀将之事,上天一定要向人显示变异。如今上天如此,这就是天时顺利;我因此知道契丹不会来,这是第一个原因。所谓时令已晚,为什么呢?深秋草肥,余粮还在田野,马匹强壮,弓箭有力,分路一齐奔驰;若契丹那时南下,足以成为我们的祸患。如今一年已到末尾,冬至之后离春天不远,大军如果出动,进退都要经过很长时间。他们如果暂时前来,马上就要回去,便是有害无利,白白劳师动众,无法接近人烟。这就是时令已晚,我因此知道他们不会来,这是第二个原因。所谓地势困窘,为什么呢?契丹用兵,务求从我方取得粮食。上天资助皇帝的圣明智慧,河北千里以内村野人家的草料、粟米、粮食储备,奉诏都已收拾运入城中,坡野上的许多草也烧得将尽。他们如果来,既没有粮草运输,怎么能够供养军队?且按三五万骑兵计算,每天所用粮草很多。攻打城池,城池已经坚固;劫掠村野,村野又都空了。久住则计算日子也没有可以支撑的粮食,轻装行军又处处担心遭到伏击。何况他们大军众多,怎么能够行动?这就是地势困窘,我因此知道他们不会来,这是第三个原因。所谓人心坚固,为什么呢?各处城池驻兵很多,南到澶州、滑州,军队越来越多。去年河北军民遭受杀戮和掳掠,痛苦不堪,这次怨恨和恐惧各处都一样。所谓怨,是怨恨他们杀人掳掠;所谓惧,是害怕杀掳之祸降临自身,因此人人都能预先防备,大体都同心协力。缓慢时,各处便安于宴乐;紧急时,各处便抵抗敌人。这就是人心坚固,我因此知道他们不会来,这是第四个原因。所谓形势怯弱,为什么呢?去年冬天瀛州一战,我军战败,契丹首领乘势攻破深州,又攻下武强等县,带兵仓促返回;只有耶律逊宁袭击我方空虚之处,攻破德州滴河县后离去。因为去年冬天城池没有修整,兵器铠甲都缺少,村野没有防备,粮草却很多,敌兵尚且只是突然到来又返回。如今河北城垒坚固完整,四面相连,兵器铠甲如云,田野没有剩余粮食。假如前来侵犯边境,进退都必须害怕。去年冬天他们尚且怯弱,如今冬天难道反而能勇敢吗?这就是他们形势怯弱,我因此知道他们不会来,这是第五个原因。何况皇帝圣明神武,是天下之主,螳臂怎能抵挡车轮?雄州、霸州等地军队探得的契丹部署,恐怕侵犯边境,必定是契丹首领北归时故意扬起虚声、张大兵势,害怕王师袭击,后来所谓先行前往给对方看,以诱使对方跟来。用兵贵在诡诈,古今都是一样。再拿普通人的事情作比喻,就可以清楚知道他们不来的道理了。如今即使有下层的愚人,聚集起来极其微小,也尚且不肯轻易说一句话、轻易做一件事,作为首先行动的人;何况大国大军,难道肯轻率地不顾利害而行动吗?否则,就应当是耶律逊宁为了让他的君主不来侵犯边境,故意煽动此事,诱使我军行动,反过来迷惑他的君主,以求巩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小人怀有奸诈之心,其心思难以知道。皇王之道,混然一体如同上天,包容四方,使没有谁能够越界。明公辅佐圣帝,掌握精锐军队,料敌制胜、安定边疆,正如古代名将。我愚钝直率而没有见识,只因惊惧惭愧,便冒昧写成奏启报告,希望您全部审察。柳开叩首。《河东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九宋栁开撰与广南西路采访使司谏刘昌言书唐灭到今一百年,始见太平。天子考工较艺,求海内多士,尤絶者尽在朝廷。骈骈出头角,羣莫能上。开常自叹所不及者,以今言之:王着善书,得笔札防画之妙,召置为侍书,日在上左右,出入禁闱。贾▯善奕,专黒白胜负之能,召置为待诏,数数对上争博。坐或穷昼。楚兰善占,得为日者之长。刘翰善药,得为太医之令。越有梓匠,得尽能于佛塔。蜀多方士,得逞伎于道术。至于击毬擅埸,木射中物,有小竒于类者,皆大显于时。盖取其所能,而各尽其所妙也。苟不遇上之广求于人,不遗于物,则此数子果能自异于今乎?上所能知其此数子者,必有力言于上,而上始取而择其能以为用也。开所专于古文者三十年,始学韩愈氏,传周公孔子之道,尊尊而亲亲,善善而恶恶。用之即施教化于天下,以利万物。不用之即成其书,垂之无穷。要其令名,开于其儒为文者,庶乎近于古人矣。比之书、奕、占、药、梓匠、方士翘然出众者,开亦不媿于前数子,而不得如前数子之遇知于上者,盖无其大君子力为开言之于上也。所以每常自叹,至于食无味,寝无寐,居不为家,存不为生者,尤念其动得谤,行得毁,以谗以害,屈而莫伸之所为,困踬颠沛也。呜呼!岂为儒不及为他者哉?此盖上之未尽知于开之所能也。前数子皆异端之末,非如开有利国家,活人民,致君如尧禹,立言如典谟。用之于兵战,其胜攻则取;行之于事言,则中谋则成。文武之道焉。彼上犹知而崇用之,髙步濶视,几齿大臣若大君子。有言开而使上知之者,必以开不下于前数子之为竒特也。明公乗单车,走万里,极炎荒之所僻逺,尽耳目之所见闻,为天子别白善恶之于人,必不使开在于前数子后耳。若此时明公不为之言,主上不得而知,即开悲恨为儒不及于为他者也,将终身为终否之人矣。开再拜。

与朗州李巨源谏议书八月八日,开再拜,寓书于朗州谏议。歴代充时,用为公相侯王,至下羣吏,由词学进士中出,以为贵。同时登第者,指呼为同年,其情爱相视如兄弟,以至子孙累代,莫不为昵。比进相援,为显荣;退相累,为黜辱。君子者,成众善以利民与国;小人者,成众恶以害国与民。耳闻目观,不越于此。太祖髙皇帝开寳六年,今仆射李公为翰林学士,知礼部贡举事,始有廷试。开幸得与执事于上前,登进士第,为同年者二十有六人。初仕惟状元宋得校书郎,直史馆。余遭诸州府置司冦防军选,悉为之。到于今十八年矣,其间死者几半,存而居上位者惟执事,特受上知,自谏议大夫得权御史中丞。公事宋得入中书省,知制诰。复不幸宋病风废,死于家。其余若开辈,如走巅峯,缘危梯,系系不能上不能下者,其何可俟?发白顔頽,壮心殆休,独望执事立朝廷,镇台省,以提以翼,同賛圣君。近闻执事退迁为郎,南逐典郡。噫,斯未知下民多尤,将未受其康济耶?噫,岂如开辈为同年者,将困焉终极于此耶?呜呼,宁视人何易,而自为何难哉!悲夫,人之处世,多违而少遂,无他知者不巳知也,混混然若羽逐风,鳞逐浪,宁辨其始来而终止也?得为贤,失为愚,其果是而果非乎?纪于防,传于口者详,而聴之今昔,岂殊逺哉?太凡祸福进退,君子小人,必以众寡为相胜之道耳。譬如鸟兽草木,翔集丛茂,善恶必其类合矣,异其类疎矣。况朝为荣,暮为辱,岂是巳所皆为之哉?有以直于事而曲于不直于事者,而为巳累也;有以免乎近而不免乎逺而为巳累也。所好屈之人,而不好屈之于身;好利之巳,而不好利诸彼也。至于相贼害,残忍相族僇毁耻,终不为媿。所以古人君子,行巳有道,正巳有方,以礼防之,以信要之,以仁伏之,以义制之,盖畏于此也。明公度之,果能异于此哉?朗陵山。水清秀,风土稍异岭表。修闲养和,足乐天真。何为冒尘埃,冲风雨?出则畏,处则防,以为已所贵盛耳。相去且逺,相见未期。珍重自爱,开再拜。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九,宋代柳开撰:《与广南西路采访使司谏刘昌言书》唐高祖、唐太宗灭亡以后到现在一百年,才开始见到太平。天子考察功业、评比技艺,求取天下众多士人,其中最杰出者都在朝廷。他们接连崭露头角,群体中没有人能够超过。柳开常常感叹自己所不及的人,若以今天来说,有这些人:王著擅长书法,得到笔札、图画的精妙,被召入宫任侍书,每天在皇上身边出入禁宫;贾玄擅长下棋,专门精通黑白胜负之术,被召入宫任待诏,屡屡与皇上对弈,有时一直下到白天结束;楚兰擅长占卜,成为日者之长;刘翰擅长医药,成为太医令;越地有木匠,充分发挥技艺建造佛塔;蜀地有许多方士,尽情施展道术;至于有人擅长击球,有人善于木射命中目标,只要在同类中稍有奇异,都能在当时大为显达。大概是取用他们各自的才能,使各人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假如不是皇上广泛求取人才、不遗漏各种事物,那么这几个人果真能够在今天自显其异吗?皇上之所以能够知道这几个人,必定有人竭力向皇上称说他们,皇上才开始选取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我专门研究古文已经三十年,起初学习韩愈,传承周公、孔子的道,尊敬尊长、亲爱亲属,赞美善行、憎恶恶行。若得到任用,就把它施行于天下以推行教化、使万物获利;若不被任用,就写成文章,使其流传无穷。总而言之,若说到我的美名,我在儒者中从事文章,大概接近古人了。与书法、棋艺、占卜、医药、木匠、方士中那些卓然出众的人相比,我也不愧于前面几位;可是不能像他们那样得到皇上的知遇,大概是因为没有大君子竭力替我向皇上进言。因此我常常叹息,以至于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入眠,居住不像居家,活着不像为了生存;尤其想到自己稍有行动就招致诽谤,做事就受到毁谤,被谗言陷害,受到委屈却没有机会伸张,因而困顿颠沛。唉!难道做儒者就不如做其他人吗?这大概只是皇上还没有完全了解我的才能。前面那些人都是异端之末,哪里像我这样能够有利于国家、使百姓活命,使君主达到尧、禹的境界,立言如同典谟呢?把这些才能用于战争,胜利时进攻就能夺取;施行于政事言论,谋略得当就能成功。这正是文武之道。他们尚且被皇上了解并受到崇用,昂首阔步、眼界高远,几乎同大臣、大君子并列。若有人向皇上说明我,使皇上知道我的才能,必定会认为我并不低于前面几人那样的奇异卓绝。明公乘一辆车,奔驰万里,来到极其炎热荒远的地方,尽力听取所见所闻,为天子辨明人的善恶,一定不会让我落在前面几人之后。如果在这个时候明公不替我进言,皇上不能知道我,那么我将悲伤怨恨自己作为儒者反而不如做其他人的人,终身成为一个彻底失意的人了。柳开再拜。给朗州李巨源谏议的信 八月八日,柳开再拜,把这封信寄给朗州谏议。历代在当时充任官职、成为公卿宰相侯王,直到下层群吏的人,大都从词学进士中产生,因而被视为尊贵。同年登第的人,互相称为同年,彼此情爱相待如兄弟,直到子孙延续数代,没有不亲密的。彼此进取时互相援助,以求显贵荣耀;退处时彼此牵累,以致贬黜受辱。君子成就众多善事,以利于百姓和国家;小人造成众多恶事,以危害国家和百姓。我耳闻目见的事情,不超过这些。太祖高皇帝开宝六年,如今的仆射李公任翰林学士,主持礼部贡举事务,开始有廷试。我有幸与您一同在皇上面前考中进士,成为同年者二十六人。最初任官时,只有状元宋得任校书郎、直史馆;其余人分赴各州府设置的司寇、判官、军职等岗位,都担任了这些职务。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这期间死去的将近一半,活着而居于高位的只有您,特别受到皇上知遇,从谏议大夫升任权御史中丞。宋得进入中书省,任知制诰;后来不幸因风病残废,死在家中。其余像我这些人,就像走在险峻山峰上,攀登危险的梯子,被悬挂在半空,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还能等待什么呢?头发白了,容颜衰败,壮心几乎消磨殆尽,只希望您立于朝廷,镇守台省,提携辅助我们,共同辅佐圣君。近来听说您退职改任郎官,被逐往南方主管一郡。唉!这难道是因为还不知道下层百姓有许多怨尤,不能使他们得到安宁和救济吗?唉!难道像我这些同年之人,也将困顿到最后只能停留在这种处境吗?唉,人为什么看待别人如此容易,而对待自己却如此困难呢?可悲啊!人处在世上,往往违背心愿的多,顺遂的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别人不了解自己,自己也不能完全了解自己。混混然就像羽毛追随风、鱼鳞追随浪,哪里能分辨它从哪里来、最终停在哪里呢?得到贤名就是贤,失去贤名就是愚,果真如此,果真不是如此吗?记载在简册上、流传于口中的事情很详细,但听来无论古今,难道相差很远吗?大体说来,祸福进退、君子小人,必定以人数的多寡作为彼此胜负的规律。比如鸟兽草木,飞翔、聚集在茂密的丛林中,善恶必定各自同类相聚,异类便疏远。何况早晨荣耀、晚上受辱,难道都是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吗?有人在办事上正直,却在不该正直的地方反而曲从,因而成为自己的牵累;有人能够免除近处的祸患,却不能免除远处的祸患,因而成为自己的牵累。喜欢使别人屈服,却不喜欢自己受屈;喜欢自己获利,却不喜欢让别人获利。至于彼此残害,残忍地互相族杀、侮辱、毁谤,最终也不以为惭愧。所以古代的君子,行事有道,修正自己有方法,用礼来防止过失,用诚信来约束自己,用仁德使人服从,用义来制约行为,大概正是因为畏惧这些祸患。明公您衡量一下,果真能够不同于这种情形吗?朗陵的山水清秀,风土与岭南以外稍有不同。修养闲适、调和身心,足以享受天然的真趣。为什么还要冒着尘埃、冲着风雨呢?出仕便有所畏惧,退居又有所防备,只是把这些当作自己尊贵显达的事情罢了。我们相距还很远,相见也没有日期。请珍重自爱。柳开再拜。

与李宗谔秀才书秀才足下,贤愚之生,无择其所处也,惟其人在乎心别耳。文章之所主,道也。古之为学,公卿大夫士之子弟,立身行道,取位与名,必用之。后之公卿大夫士之子弟,惟取位为丰逸之具,乃罕学焉。其学者,非章句浅末之类,求第有司进明天子者也。学谓立言垂教,行义炳炳,如古贤君子耳。贵家子少専焉,专之者惟穷悴孑孑、介特寒士愤悱之不胜所作也。贵家子能此者,自汉而下四十年间,能议者为足下。一言之周末,故范鲁公为相国,子弟中惟今杲立节好学。相国洎朝之百执事,以至后进羣生,皆知而竒待焉。乃至今来,以文得名,以文得位,居贫御众,能阶古人有道,惟杲可尚。四十年中得相位者,仅十家,而其淳诚遗直、材畧杰异、不贪不佞、巍然有良相之风者,亦惟鲁公耳。十家子有亡有存,于今世言者有几?得位齿于卿大夫者,于今复有几?其为名不时异者与不得位而冺没者,斯无异也。孰偕杲哉?此无他,学与不学耳。去年春在贝州,有幕吏刘去华新拜观察官之命而来郡中,开始见之,辞气恢然,举止详熟,间求其所从来,即具道出于贤尊相公之门下。召与之语,即数数称足下行事不类于贵家子。言足下出即乗蹇驴,张▯盖,从小仆,不佩文犀诸金具带,衣惟纯色常服,言不哗妄,心能别是非,有信义,躭学好文,文之辞章卓异峻拔。居其家,相国多器之,与士大夫羣进后生游众,必推尚。开当闻之时,诚欲识足下面耳。今年春过京师,托进士崔景言之于足下,开所志者,愿与足下为一时之交,非求媚也,直欲与足下使世称谓叹美,以道相得耳。中执宪赵公在魏时,开于今夏中日得奉于左右,常言足下为今时之俊人伟材,将特荐进于上,要足下賛教化惠邦家,为天下之雄冠也。开今来复得旧官,留于京邑,思与足下朝夕游处各。尽其所懐,以其事役,劬劬卒未得相见。数日前,崔秀才袖足下文一轴,及《永泰门义井铭》一篇见贶。读之竟日,知称咏足下者不为谬矣。足下之文,雅而理明白,气和且清真,可贵也。足下若不废于学,勤勤然即至于道,其不难矣。名称禄位,必由己立。十数年外,可与杲为敌耳。贵家子羣,不能逺望辙迹,况能踵哉?贤尊相公,懿徳洪业,近年无近真,又与鲁公不相上下。是知四十年间,惟足下与范两家父子为贤。后之视今,由今视昔也。足下惟勉之,开视足下成之惟速,冀后人仰望足下清尘。知开言为不佞,开性直好古,立朝且孤,罕见其类。志之大者,望于足下耳。所遗文,谨留为好,请无赐罪。让开白。

与韩洎秀才书亡友李宪昔年尝话,辱贤兄侍御厚知,以予好为文章,数数曽相评议。自予应举歴官以来,了不与贤兄相识。而又李宪守之,不幸卒于信州治所。余今年自御史谪官到此,累有人言足下好为古文,趋尚出处不与俗同。近洪州李顾行秀才自许州来相访,亦说足下,及出足下所作送行序示予,聴而观之,深足贵耳。因读孟郊诗,言及足下,有卢仝诗数十章,开于十年前,在京城书肆中见唐诸公诗一防内,有玉川生诗约四十余章,与马异结交诗为首篇。余寻托亡兄辟用百钱市而得之,时郑州宋严从予学文,卒与亡兄相遇,取而与之。至明年严死,卢诗没而无复返矣。自从予从江南及来河北,常欲求之,无能有也。今李生话足下所有,彷像类予昔年市之者焉,未委足下于人传之耶?又别有而小异耶?呜呼,天地间古今事,学必有以成也,成必有以知也,知必有以传也。世所好而用者,未必为久而存也;世所不好而弃者,未必为终而冺息也。皆莫可极而定之矣。然其善者胜耳。今欲足下所有卢仝诗而一观焉,因得具与足下之故及卢诗之事,用达于左右,可否?惟命。

译给李宗谔秀才的信 秀才足下,贤能和愚钝的生成,并不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关键只在于人的心志不同。文章所主持的,是道。古代求学,公卿大夫士人的子弟,要立身行道、取得官位和名声,必定要用到学问。后世公卿大夫士人的子弟,只把取得官位当作富足安逸的工具,于是很少有人学习。那些求学的人,也不是学习章句浅末之学、只求通过有司考试而进呈天子的那一类。所谓学习,是要立言垂教,实行义理而光明显著,如同古代贤人君子。贵家子弟很少专心于此,专心于此的只是穷困孤独、耿介特立的寒士,因愤懑不平而不能自胜,于是写作文章。贵家子弟能够做到这些的,自汉代以来四十年间,若要评论,足下算得上一个。简略说来,范鲁公做相国时,子弟中只有如今的范杲立志守节、喜好学习。相国以及朝廷百官,直到后来的士人,都知道并特别看待他。直到如今,以文章获得声名、以文章得到官位,处在贫困中而能统御众人,能够接近古代有道之人,只有范杲值得推重。四十年中得到相位的仅有十家,而其中忠厚诚实、遗留正直品德、才略杰出、不贪婪也不谄媚、巍然具有良相风范的,也只有鲁公。十家之子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如今世上谈论他们的还有几人呢?取得官位并列于卿大夫之中的,如今又有几人呢?那些声名不因时势而改变的人,以及没有取得官位而湮没无闻的人,实际没有什么不同。谁能与范杲并列呢?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学习与不学习。去年春天我在贝州,有一位幕僚刘去华刚刚接受观察官的任命,来到郡中。我开始见到他时,他言辞气度宏大,举止详慎老练;偶然询问他出自哪里,他便详细说是出自贤尊相公的门下。召他来交谈,他屡次称赞足下的行为不同于贵家子弟。他说足下一出门就骑跛驴,张着破伞,跟随小童;不佩戴文犀以及各种金饰带具;衣服只是纯色常服;说话不喧哗妄诞,内心能辨别是非;讲信用重义气,沉迷于学习、喜好文章,文章辞采卓异峻拔。住在家中时,相国很器重您;与士大夫及众多后辈交游时,也一定推重赞许您。我听到这些话时,实在想认识足下本人。今年春天经过京师,托进士崔景向足下转达我的意思。我所希望的,是愿意与足下结为一时的朋友,并不是求取媚悦,只是想和足下使世人称道赞叹,以道义相投。中执宪赵公在魏地任职时,我今年夏天中旬得以在您身边侍奉,他常说足下是当今的俊杰伟才,将特别荐举给皇上,希望足下辅佐教化、惠及国家,成为天下最杰出的人。我如今回来又得到旧日官职,留在京城,想着与足下朝夕交游相处,彼此倾尽胸怀;但因公务劳碌,辛苦奔忙,始终没有能够相见。几天前,崔秀才把足下的一卷文章和《永泰门义井铭》一篇放在衣袖中带来赐给我。我读了一整天,知道称赞歌咏足下的人并没有说错。足下的文章典雅而义理明白,气息平和而且清新真挚,实在可贵。足下如果不荒废学业,勤勉不懈地进求大道,实现它就不难了。声名、称誉、俸禄和官位,必定要由自己树立。十多年以后,足下可以与范杲相抗衡了。贵家子弟成群结队,也不能远远望见您的车辙,何况能够跟随您的足迹呢?贤尊相公的美德和宏大功业,近年没有人能够真正比拟,也与鲁公不相上下。由此可知,四十年间,只有足下和范氏两家的父子称得上贤者。后世看待今天,就如同今天看待过去。足下只管努力,我希望很快看到足下成就事业,也希望后人仰望足下清美的风采。知道我的话并非谄媚;我性情直率而喜好古道,立身朝廷又孤立少援,很少见到同类的人。志向远大的人,我所期望的就是足下。所赠文章,我谨慎留下作为珍爱之物,请不要怪罪。柳开告白。给韩洎秀才的信 已故友人李宪从前曾告诉我,承蒙贤兄侍御深厚地了解我,因为我喜爱写文章,您曾多次同我评论文章。自从我参加科举、历任官职以来,竟一直没有同贤兄相识。后来李宪任守之职,不幸在信州任所去世。我今年从御史被贬官来到这里,多次听人说您喜爱写古文,进退出处的取舍也不同于流俗。近来洪州的李顾行秀才从许州来拜访我,也谈到您,并拿出您所作的《送行序》给我看;我听了又读了它,深感十分可贵。于是我读孟郊的诗,诗中提到您;又有卢仝的几十篇诗,十年前我在京城书肆中看到唐代诸公诗集的一部,其中有玉川生的诗约四十多篇,第一篇是《与马异结交诗》。我后来托已故兄长用一百钱买到它。当时郑州的宋严跟我学习文章,后来恰好遇到我亡兄,便把诗取走给了他。第二年宋严去世,卢仝的诗也随之失去,再没有归还。从我离开江南来到河北以后,常想寻找它,却始终没有得到。如今李生谈到您所有的诗,仿佛就是我从前买到的那一部,不知您是从别人那里传得的吗?还是另有一部而稍有不同呢?唉,天地之间古今的事情,学了必须有所成就;有所成就必须有人知道;有人知道又必须有人传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世人所喜爱并采用的东西,未必能够长久流传保存;世人所不喜爱而抛弃的东西,也未必最终就消亡无闻。这些事情都无法穷尽考察并作定论。然而,好的东西终究会胜出罢了。现在想看看您所收藏的卢仝诗,因此把您和卢仝诗的事情一并详细告诉您,使您知道,可以吗?一切听凭您的决定。

再与韩洎书世有医师,乐夫武人、匠氏、百工、众伎、商民、贾者之辈,杰杰异其徒者,时必名推之。其家之子孙,往往力行父祖业,不羣类于众,负而自言之,必曰:“某实某氏之子之孙也,所学所能,能继若父若祖也。”虽尔不逮其良者,亦见愤然不肯抑于人下也。呜呼,是亦果有所称哉?士大夫、王公由文章、道徳立名居世者,则罕见其子孙继其能而绍复其后也。不惟不如是,复有败其家者哉?抑是惟彼徒之业贱而易能耶?我徒之道大而难为耶?抑是惟彼徒之愚且众有耶?我徒之贤而鲜得耶?抑是惟彼之徒须力而后衣食,子孙无守而务其生且使然耶?抑是惟我之徒贵富易取,子孙丰于养而堕且使然耶?抑是惟天之多于彼徒而少于我徒耶?足下思而观之,古之时与今之时,人能逺于此乎?吁,事之复有甚于此者,有山川、土地、民人、甲兵、社稷、宗庙不能类先人之烈而致祸乱者,斯不多言耳。唐有天下三百年间,称能文者惟足下与我两家,开之学为文章,不类于今者,余三十年。始者诚为立身行道,必大出于人上而遍及于世间,岂虑动得憎嫌挤而斥之?斯亦未足耿吾懐也。其所喜者,闻足下好为古文,及近得足下序书,读之颇有吏部之梗概,所以自念韩栁氏子孙与足下幸同出于今世矣。足下其勤而行之,无忘乃祖,勿使不迨于彼之徒也。凡为文者,皆有意于圣人之道,足下观夫子之经书,后之人孰能企及其万一乎?从其门而徒多言耳,矧可弃而从于佗乎?迨其诚而废其功乎?兢兢焉,实可自媿也。卢仝诗非余昔市得之者,今写讫纳上,未得相识,空増永思。开白。

与任唐征书辱示诗两轴,辞调颇切于古人,从何而得至于是者哉?非雄刚峻逸之材,孰能迨此?仆将何丰报于足下也?仆之中狭不容物,又与众异,尚好为古文,同人相游,少有合者。虽造我门,未始得入。纵与之坐谈道论,义之声至舌不发。仆非爱惜其言也,其人不知其言,徒致仆喋喋而巳明天子在上,我夫子之不坠于地,岂能穷饿冻死于仆耶?众不能知于仆,仆又安能容于众哉?以至近日却扫穷庐,人絶其迹。何足下一旦自外地而至,直诣我门?及聴足下之辞气有异于他人也,观其言,察其行,果如是哉?不待见足下之他文,以知足下亦可交之人也。爱我之诚,足下为多矣。足下所爱也,爱于我也,爱于吾夫子之道也。我夫子之道,有识者之所爱也。足下非有识也,何爱于我哉?是夫子之道果在于我之身乎?足下苟能不易今日爱我之心,化于众人,使爱于我,爱于我者,则显亲我之身,同我之道。如是见天下之人皆从于我也不难矣。道徳仁义之所依归,礼乐刑政之攸用,国无争杀之虞,人有信让之风,焕乎先圣人之徳音,寝于民间。谓君后之无为者,今近于往矣,皆繋于此也。是足下之爱我也,岂小小而巳?足下忍不为我惜乎?诚有望也。不谈日久,因足下起,仆今日之言,幸甚,幸甚。

河东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河东集巻十宋栁开撰知邠州上陈情表臣开言:臣自太平兴国四年,防圣恩与臣升朝官,从驾平晋,到今巳一十六年。雍熈四年,防圣恩与臣诸司,到今亦巳八年。相次八处知州知军,无他人为臣肯言,独陛下与臣为主。臣开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千载逢圣明之代,一生同蹇塞之人,不得在霸府随龙,不得向御前及第,徒为散冗,虚抱忠贞。曽学文章,爱扬雄、孟轲之述作;少知兵畧,识吴起、孙武之机钤。与臣同时者,大半沦亡;比臣后来者,尽皆荣贵。惟臣薄命,止及常人家,不免于贫穷,身不免于困滞。今来老大,渐更衰残。父叔母妻死不办于迁葬,兄侄弟妹生长见于暌离。又无处得立防功,又无处得行直道,埋没外任,忧畏多言。臣事陛下,乃君乃亲。臣仰陛下如天如地,乞回睿睠,抽归神京,换臣一给谏卿监之官,列臣在股肱耳目之任。必能助陛下行非常之好事,必能佐陛下固不防之丕基。从陛下东封泰山,与陛下北扫勍敌,致人民之安乐,使风雨以顺调。苟歴试以无闻,请对众而受戮。三皇五帝不如陛下之真淳,百辟千官少有防臣之愚直。卜际防于今日,望照临于此心。东望阙廷,臣无任恳迫激切之至。

译再次给韩洎的信 世上有些医生,以及武人、工匠、各种手工业者、众多技艺之人、商人和贩卖货物的人,其中有才能杰出、不同于同类的人,时代一定会给他们名声并推重他们。他们家的子孙往往努力继承父祖的事业,不肯同一般人混同;即使背负着这种家业,也会自己宣称说:“我确实是某氏的儿子、孙子;我所学习和掌握的本领,能够继承像我的父亲、祖父那样的事业。”即使他们不及其中优秀的人,也往往愤然不肯处在人下。唉,这难道果真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吗?士大夫、王公凭借文章、道德树立声名而立身于世,他们的子孙却很少能继承他们的才能、继续并恢复他们的事业。不仅不能这样,反而还有败坏家业的。难道只是因为那些人的行业低贱而容易掌握吗?是我们的道理宏大而难以实行吗?难道只是因为那些人愚钝而且人数众多吗?是我们这些人贤能而又难以遇到吗?难道只是因为那些人必须努力才能取得衣食,子孙没有可守的基业,只能从事谋生之事,所以才这样吗?还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富贵容易取得,子孙供养丰厚,于是懒惰堕落,所以才这样吗?或者只是上天降生在那些人中的人才多,降生在我们这些人中的人才少吗?您请思考并观察一下,古代和现在,人能够远离这种情形吗?唉,事情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有的山川、土地、人民、甲兵、社稷、宗庙不能类比先人的功业,终于招致祸乱;这种事就不多说了。唐代拥有天下的三百年间,称得上善于写文章的,只有您和我两家;开,我学习写文章,已经三十年了,所学不同于今人。当初确实是为了立身行道,一定要远远超过众人并普遍施行于世间,哪里会担心一行动就招来憎恶嫌弃、遭到排挤斥逐呢?这些也还不值得使我耿耿于怀。我所高兴的是,听说您喜爱写古文,近来又得到您写的序和书信,读起来颇有韩吏部文章的大略,因此我自己想到,韩愈、柳宗元两家的后人,和您有幸同生在当今时代了。您应当勤勉地实行它,不要忘记您的祖先,不要使自己赶不上那些人。凡是写文章的人,都有志于圣人的道;您看看孔子的经书,后世的人谁能达到它的万分之一呢?不过是走进他的门下而徒然多说罢了,何况可以抛弃它而去从事别的道路吗?难道等到真诚不足而荒废自己的功业吗?应当战战兢兢,这实在是值得自己惭愧的。卢仝的诗并不是我从前买到的那一部,如今已经抄写完毕,送还给您;还没有能够同您相识,只能徒然增加长久的思念。开谨白。给任唐征的信 承蒙您给我看两轴诗,辞藻声调很接近古人,您是从哪里达到这种境界的呢?如果没有雄健刚强、峻拔超逸的才质,谁能达到这样呢?我将拿什么丰厚地报答您呢?我的胸襟狭窄,容不下世俗之物,又和众人不同,仍然喜爱写古文;同道之人同我交往,能够契合的很少。即使来到我的门前,也未曾真正进入。即使同他们坐下来谈论道理,他们一听到合乎义理的话,便舌头僵住,发不出声音。我并不是吝惜这些话,只是那些人不懂这些话,只会使我喋喋不休罢了。幸有当今天子在上,我夫子的道不至于坠落在地,难道会使我穷困饥寒而死吗?众人不能理解我,我又怎么能容纳众人呢?以至于近来我闭门谢客,住在穷陋的屋舍中,已经没有人来往的踪迹。为什么您却忽然从外地来到这里,直接来到我的门前?等听到您的言辞气度与别人不同,再观察您的言论、考察您的行为,果然如此吗?还不必看您其他的文章,就已经知道您也是可以交往的人了。您真诚地爱护我,实在太深厚了。您所爱护的,是您所喜爱的事物;您爱护我,也是爱护我所奉行的夫子之道。我夫子的道,是有见识的人所喜爱的。您若不是有见识的人,为什么会爱护我呢?难道夫子的道果真存在于我的身上吗?您如果能够不改变今天爱护我的心意,并把它化导给众人,使他们也爱护我;爱护我的人,便是显扬、亲近我的自身,也就是赞同我的道。这样一来,要使天下人都跟从我,也就不难了。道德仁义所归依的地方,礼乐刑政所施用的原则,国家没有争斗杀伐的忧患,人民有诚信谦让的风气,先圣人的光明德音在民间长久流传;说君主无为而治的时代,如今也接近古代了,这一切都系于此。这样看来,您对我的爱护,难道只是小小的一点吗?您忍心不替我珍惜它吗?我确实有所期待。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谈论这些事情了,今天因您而重新谈起,我今天所说的话,实在幸甚,幸甚。《河东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十,宋柳开撰:《知邠州上陈情表》臣柳开言:臣自太平兴国四年承蒙圣恩,升为升朝官,随从圣驾平定晋地,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雍熙四年承蒙圣恩,任诸司之职,到现在也已经八年了。先后八次担任知州、知军,没有别人肯替臣说话,只有陛下把臣当作臣下。臣柳开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在千载难逢的圣明时代,却一生同困塞不得志的人一样,不能在霸府随从圣驾,不能在御前及第,只能徒然做一个散冗之官,空怀忠贞之心。臣曾学习文章,喜爱扬雄、孟轲的著述;年轻时略知兵法,懂得吴起、孙武的机谋。与臣同时的人,大半已经沦亡;比臣后来的人,全都显达富贵。只有臣命运浅薄,仅仅达到普通人家的境地,免不了贫穷,身体也免不了困顿滞塞。如今年老,渐渐更加衰弱残败。父亲、叔父、母亲和妻子去世后,不能办理迁葬;兄长、侄子、弟弟、妹妹活着时也长期分离。又没有地方可以建立边防功勋,也没有地方可以推行正直之道,只能埋没在外任之地,忧惧于众多非议。臣侍奉陛下,陛下既是君主又如同亲人。臣仰望陛下如同仰望天地,请求陛下回顾圣意,将臣召回神京,改授臣一个给谏、卿监一类的官职,把臣列入辅弼和耳目之任。臣一定能够帮助陛下施行非同寻常的善政,一定能够辅佐陛下巩固不可动摇的宏大基业。臣愿随陛下东封泰山,随陛下向北扫平强敌,使百姓安乐,使风雨调顺。如果经过考验却没有功绩,请允许臣当众受戮。三皇五帝也比不上陛下的真诚淳厚,百官之中很少有人比得上臣的愚直。臣在今日占卜到圣恩降临,希望陛下照察臣的这片心意。臣向东遥望宫阙,诚恳迫切、激动深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上言时政表臣开言,以防臣至愚至贱之人,遇陛下至圣至明之主,特蒙重任,差知代州。内省遭逢,深懐惊惧。近于便殿得对宸聪,承陛下慰谕之言,认陛下睠注之意。盖陛下未识臣面,是陛下巳知臣心。日月垂照临之私,葵藿展补报之効。臣今发赴本职去,便累年。陛下方纉丕图,天下争观圣政。臣有卑见,上凟圣慈。若有可采之言,望陛下少以为是。若其无所禆益,乞陛下恕臣罪尤僣易之诚,死罪死罪。臣以宋有天下,今四十年。太祖太宗精求至理,陛下绍膺大寳,为君知难。若守旧规,斯未尽善。能立新法,乃显神机。陛下不可不作。臣以益都稍静,望陛下选贤者以镇之。贤者望重有威,羣小自然畏服。比诸众庶,臣寮羣然自悬侔拟,贵免长萦圣虑。所为得人即安。臣又以西鄙今虽归明,往去未可必保。苟有翻覆之祸,西陲忽被奔冲。陛下须得法能平,陛下须得人能御。将契丹比议为患尤深。何者?契丹则家国久成,君臣久定,知中外之有分。我边鄙以甚牢纵,萌南顾之心。彼亦须有思虑。伊积恨未冺,贪心难悛。其下猖狂,竞谋啓衅。侵边隅未必知足,行姑息未便感恩。望陛下常先备之,别为深计。以良将守其要害,以厚赐足其贪婪,以抚慰来其情,以寛假息其念。仍乞陛下多命人使西入甘凉,厚结其心,为我声援。如有动静,使其侵掩于伊,必有内顾之忧,乃可制其轻动之意。臣又以圣朝兵甲虽即众多,不及太祖之时。人人经惯,勇锐谋臣猛将,况甚相悬。今来师徒似未闲纪律,所以昔年北鄙屡遭侵扰之虞,近嵗西边不闻胜防之事。养育则月费甚广,征战则军功未彰。愿陛下训练如太祖之时,禁戢如太祖之日。拣选未须于勇敢,指顾无纵于后先失律者,多少尽诛。获功者虚实无滥。偏禆主将不威严者去之。屯戍専征,申命令而必固。每万机聴防之。暇于双阙深严之中,望陛下亲临殿庭,赓召貔虎,使其击刺驰骤,以彰神武英威,牢笼奸豪,震慑区宇。臣又以枢宻宰相,陛下大臣,委之必以无疑,用之必以至当,铨总寮属,评品职官,内即主掌百司,外即分治四海。近年新制,至公全隳,京官朝官别置审官差遣供奉殿直,又立三班,主张是如骈指赘疣,亦如十羊九牧。刑部不令详防取舎,创立审刑。至如宣徽,亦同散地。大臣不为必信,小臣乃谓至公。若大臣不材,即以罢免,岂可失任翻以备员?至如银台一司,旧属宻院,近年改制,职掌至多,人即加倍添,人事即依旧,公事别无利害,虚有变更。臣欲乞陛下停废审刑、审官、三班差遣等院,应朝臣、京官及供奉官巳下,并归中书、宻院、宣徽院管勾差遣。其银台司亦令宻院依旧主管,审刑院公事亦乞归刑部施行。如此则去繁细之徒,省头目之处。臣又以开封府尹,京邑大都,万方奔防之邦,六合轨则之地,仍旧贯选委亲贤及皇族公主,尽以成长。既本枝而繁茂,但优逸以端居,宜以外郡列蕃各令出守作牧,择文武忠直之士为左右賛弼之人,有分封共理之长,有磐石维城之固。凡主海内郡府,并是宋家子孙,同宗周之强,如炎汉之盛。臣又以天下州县甚有阙官,有处即冗长至多,阙处即嵗年无补。臣欲乞将天下四千户巳上县选朝官知,三千戸以上县选京官知,仍省其主簿一员,令县尉兼主簿公事。其通判、都监、监押、巡检、监临、勾当使臣等,并乞酌量省减,免虚费于禄利,兼均济于职官,慢公与急公者显明,有才与不才者分别。臣又以人情贪竞,时态轻浮,虽骨肉而至亲,临势利而即变。八纮至大,九品至多,同事同官不和不睦,有患难全无其相救,伺间隙便有于相危,惟懐倾夺之心,全忘仁义之道。臣欲乞陛下明颁告谕,各使改更,庶敦厚于化源永和平于政本,比屋成可封之俗,羣官变君子之风,助圣徳于无疆,扇淳风于有截。臣又以太祖神武之帝,太宗圣文之君,光掩百王,威加万国,无贤不用,无事不知。臣望陛下开豁圣懐,如天如海,可防便防,合行便行,爱惜忠臣直臣,体认奸言奸党,守清净之道,叶华夏之心,与尧舜比肩,共乾坤合徳。臣又叨末位,渐老明时,昔日荷太祖、太宗见知,今日防圣主圣恩任用,词狂理拙,甘俟诛锄,干冒冕旒,臣不胜战污急切之至。

译《上言时政表》臣柳开言:臣是极其愚钝、极其卑微的人,却遇到陛下这样至圣至明的君主,特蒙重任,派任代州知州。臣内心反省这番遭遇,深感惊惧。近来在便殿得以面见陛下,承蒙陛下慰问晓谕,知道陛下眷顾、关注臣的心意。陛下虽然还没有见过臣的面容,却已经知道臣的内心。日月垂照的恩泽,正如葵藿向阳而展开以报答恩德。臣如今要出发赴任,一去便是多年。陛下正在继承宏大基业,天下都在争相观察圣政。臣有一些卑微的见解,冒昧上扰圣听。如果其中有可采纳的话,希望陛下稍稍认为有道理;如果没有什么补益,请陛下宽恕臣冒犯轻率的罪过。死罪,死罪。臣以为宋朝拥有天下至今四十年,太祖、太宗精心寻求最高的治理原则,陛下继承大宝,知道做君主的艰难。如果只是守着旧有规制,还不能算尽善;能够建立新的法令,才显出神明的机略。陛下不可不有所作为。臣认为益都已经稍稍安定,希望陛下选用贤能的人镇守那里。贤能之人声望高、有威严,群小自然会畏服。这样同普通百姓相比,群臣也会各自悬心自警,不敢相互攀比,陛下就可以免得长期萦怀。用人得当,国家就安定。臣又认为西部边境如今虽已归顺明白,但过去离去之人未必可以确保不再反复。如果发生反复的祸患,西部边疆忽然遭到奔袭冲击,陛下必须取得善于平定局势的办法,也必须得到能够驾驭局势的人。尤其应当把契丹看作祸患,因为它的威胁更加深重。为什么呢?契丹的家国已经建立很久,君臣关系也确定很久,知道内外有别。我们边境防守虽然很牢固,它却已经萌生南顾之心;他们也一定在有所谋虑。他们积存的怨恨没有消除,贪心难以改变;下属之人又猖狂,争相谋划挑起事端。侵犯边境未必会知足,对他们姑息退让也未必就能使他们感恩。希望陛下常常预先防备,另作深远的谋划:用良将守住要害,以丰厚赏赐满足他们的贪婪,以安抚慰问招来他们的真情,以宽缓的政策平息他们的念头。还请求陛下多派使者向西进入甘州、凉州,厚厚结交他们,使他们成为我国的声援;如果有动静,就让他们从内部侵袭契丹,契丹必然有内顾之忧,这样才可以遏制它轻率行动的意图。臣又认为圣朝的兵甲虽然已经很多,却比不上太祖时期。将士人人都经历过战事,勇锐的谋臣、猛将更是相差悬殊。如今军队似乎还不熟悉纪律,所以往年北部边境屡遭侵扰,近年西部边境也没有听到获胜立功的事情。平时养育军队每月耗费很大,出兵作战却没有显著军功。希望陛下像太祖时期那样训练军队,像太祖时代那样严明约束。选拔将领不必只看是否勇敢;号令指挥时,不应放过先后失律的人,多少都应全部诛杀。对取得功劳的人,要核实虚实,不得滥报。副将和主将中不威严的,应当罢免。驻军防守和专任征讨,都要重申命令并坚决执行。每当处理万机,也要听取防务意见。陛下在双阙深严的宫中有空闲时,希望亲临殿庭,连续召集勇猛的将士,让他们演习击刺、奔驰驰骤,以彰显神武英威,控制奸豪,震慑天下。臣又认为枢密、宰相是陛下的大臣,托付他们时必须毫不怀疑,任用他们时必须十分得当;他们总领群臣,考评官职,内则掌管百司,外则分治四海。近年来新设的制度,已经完全破坏了至公之道;京官、朝官另设审官差遣,供奉官、殿直另立三班,主管这些事务的机构层层并置,好像手指上长出的赘疣,也像十只羊却有九个牧人。刑部不许详审取舍,却另行创立审刑院。至于宣徽院,也同样成了闲散之地。大臣不被信任,小臣反而说这是最公正的做法。如果大臣没有才能,就应当罢免,怎么可以失去任用资格,反而留下来充数呢?至于银台司,旧日隶属枢密院,近年来改变制度,职掌增加了很多,人员也加倍增添,但人事仍旧,公事并没有别的利弊,只是徒然变更制度。臣请求陛下停废审刑院、审官院、三班差遣等机构,朝臣、京官以及供奉官以下官员,都归中书、枢密院、宣徽院管理并负责差遣。银台司也请令枢密院依旧主管;审刑院的事务,也请归刑部办理。这样就能去掉繁琐细碎的机构,减少管理头绪。臣又认为开封府尹所辖京城,是天下各方奔赴朝廷的地方,是四海遵循法则的中心;应当依旧选任亲贤以及皇族、公主来主管,并让他们全部成长起来。既然皇族宗枝已经繁茂,就不应只优游安逸地居处京城,应当让他们到外郡、列蕃各自出任守牧之官;选择文武忠直之士作为他们的辅佐,形成分封共理的长久格局,建立像磐石一样坚固的屏藩。凡是主管天下郡府的,都用宋家子孙担任,使宗族强盛如周朝,使国家兴盛如炎汉。臣又认为天下州县很有缺官的地方,有些地方冗员太多,有些缺员的地方却多年得不到补充。臣请求把天下四千户以上的县选派朝官任知县,三千户以上的县选派京官任知县;仍然省去主簿一员,令县尉兼办主簿事务。通判、都监、监押、巡检、监临、勾当使臣等官,也请求酌情裁减,免得空耗俸禄财利,同时使职官得到均衡安排;对怠慢公事和急于办公的人要明确区别,对有才和无才的人也要分别任用。臣又认为人情贪求争逐,时俗轻浮,即使是骨肉至亲,面对权势利益也会立即改变。天下八方广大,九品官职众多;同事同官之间不和不睦,遇到患难完全没有相互救助的心,窥见对方有空隙便互相危害,只怀有倾轧夺取之心,完全忘记仁义之道。臣请求陛下明白颁布诏告,使大家都改正这种风气,希望从教化的根源上敦厚人心,使政事的根本永远和平;使家家户户形成值得封赏的风俗,使群官都改变成君子之风,帮助圣德达到无穷,使淳厚的风气遍及四方。臣又认为太祖是神武之帝,太宗是圣文之君,光辉胜过百王,威势加于万国;没有贤才不任用,没有事务不了解。臣希望陛下开阔圣明的胸怀,如天如海;凡是可行的就立即施行,合宜办理的就立即办理;爱惜忠臣直臣,辨识奸邪的言语和奸党的行径;守持清静之道,契合华夏百姓的心意,同尧舜比肩,与天地合其德。臣又居于末位,在圣明时代渐渐老去;昔日承蒙太祖、太宗知遇,今日又蒙圣主圣恩任用。臣言辞狂率、道理浅拙,甘愿等待诛责,却冒犯天子的威严,实在惶恐迫切到了极点。

乞驾幸表臣开言:忧国如家,见危致命,乃古人之语,是防臣之心。况忝文行忠信之名,而处官爵衣食之贵,偷安窃禄,端坐旁观,惟臣耻之,非臣愿也。当胜负之未决,有去就而辄言,罔避朝章,望垂圣览。臣开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去年防差知代州,今夏就差知忻州。每见北界投来人言,契丹排比入界次第甚大,亦未敢决然信之。伏自八月以来,河北边上敌骑屯结甚众,瓶形、宁化军侵犯往来,度其奸谋,必未轻退。深虑至十一、十二月大寒之际,并以敌骑奔冲。何者?当深冬严凝,王师自南而北,违温就寒也。契丹自北而南,违寒就温也。况王师自秋至冬,散在镇、北、定边,巳近百日,饮食刍粟非如在家也,城寨村野久居于外也,衣裘绵褐不及毛毳氊皮也。所以契丹虑在深冬,王师困于深冬也。矧自太宗平晋之后,契丹数胜于边,止从近年不敢南顾。今其来也,其事有三:契丹居北,嵗在亥子,以南抗北,是抵太嵗,此契丹所恃来者一也。自雍熈、端拱年到今十年也,其契丹当昔虏掠得赀产财货费用将尽也,今来犯边者二也。伏又陛下登位到今三载,北鄙无事,未尝相侵,此契丹今来者,是与陛下决胜负雌雄于一举也,此其来者三也。以臣愚见,陛下绍太祖、太宗丕基,有四海九州之广,定天下安危,固大宋基业,亦在此一举也。若陛下今日能却此劲敌,即四夷八蛮自此之后畏伏陛下圣神,稽颡臣妾,纳职阙廷,岂惟声教之内,奸宄之徒敢二三乎?若陛下今日稍致敌骑侵凌,王师退衂,边鄙遭其冲突,城寨小有破亡,即臣未见其人也。今日之事,陛下岂可轻之哉?臣近闻自京师至镇州修葺行宫,迎▯圣驾,臣实闻之,忻跃无巳。陛下若行此事,真英雄天子也。臣今冒死乞陛下郊禋之后,庆赏才行,三两日内便下御札,克取五七日间,圣驾速起,径至镇。州躬御虎貔,亲逼疆场,示要荒以神武,授羣帅以圣谋。望陛下勿聴犹豫之谈,勿生迟疑之虑。臣直以近代及圣朝事比而言之,望陛下行之果决。周世宗即位之初,朝廷未甚强盛,河北贼乱,世宗亲征,大战髙平,诛戮懦将,中原自此王霸,席巻淮南、闗南。及太祖受命之年,李筠潞州造逆,羣心未尽归附,诸侯坐看兴亡。太祖亲率六师,血战筠党,一挥荡尅取潞州,回戈维扬,重进授首,后乃取荆潭如破卵,降卭蜀若摧枯,擒刘鋹于海南之滨,防李煜向金陵城内,戎王欵伏,钱俶来朝。洎至太宗兴至四载,直临晋垒,取下继元,行幸渔阳,回归凤阙,并是初临大寳,亲总雄师,顺动若雷,行出命如天降。况陛下承太祖太宗休烈,过太祖太宗圣明,甲马万倍于世宗,臣庶一心于昭代,糗粮山积,玉帛云屯,日月恒明,天地肃穆,谋臣若▯,猛将成林。内则元老贤相弼谐,外则深沟髙垒蔽捍。谅阴三年之外,抚御六合之中,动止无造次之名,赏罚无僣滥之处。大驾如起,皇威并彰,将卒争气于边陲,单于挫凶谋于沙漠。防臣之望此明効焉。而又臣所切者,以契丹见在定州界上,若圣驾起过河北,契丹抽退,即天下皆谓陛下才起亲征,契丹便乃逃遁,此乃陛下圣徳英武如天如神也。若陛下圣驾起过河北,契丹未退,沿边王师闻圣驾北行,人心勇锐,杀退契丹,亦尽谓因陛下圣明亲征所以能杀败契丹,此又尤彰陛下圣徳英武如天如神甚也。即契丹退与未退,是陛下暂起无不利也。臣又以今未欵附者,西鄙也。若今圣驾暂起,契丹退败,若闻之亦谓陛下英武能杀契丹,必自思其巳也,岂能抗陛下如天如神者乎?是陛下一举亲征,而天下皆伏陛下英武也。以臣思之,即陛下临御区宇,而今而后,何所不畏乎?如或圣驾必起,即京城之内,乞委腹心大臣留守之。交广西州漳泉福建之地,各命近臣驰驿以案察焉。如此则陛下无忧无虑而宁谧也。如或圣驾必起,臣望圣慈抽臣归阙,乞随圣驾,仍告陛下与臣精锐兵士三五千人骑前驱,必获胜捷。臣潦倒外任,踊跃壮心,罄竭刍荛禆賛君父,冒犯冕旒,臣不胜忧惶激切屏营之至,谨奉实封表以闻。

译《乞驾幸表》臣柳开言:把忧国当作忧家,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这是古人的话,也是臣的心意。何况臣忝居有文行忠信之名,又处在官爵、衣食优厚的位置,却苟且偷安、窃取俸禄,端坐旁观,这正是臣所感到羞耻的,并非臣的愿望。如今胜负尚未决定,臣若有去留方面的意见便径直上言,不敢回避朝廷法令,希望陛下俯察。臣柳开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臣去年奉命任代州知州,今年夏天又奉命任忻州知州。每次听到北界投降来人的话,说契丹安排进入边界的次序和规模很大,臣也不敢断然相信。自八月以来,河北边境敌骑聚集很多,瓶形、宁化军之间往来受到侵犯;推测他们的奸谋,必然不会轻易退去。臣深深担心到了十一、十二月严寒之时,敌骑会一并奔袭冲击。为什么呢?深冬严寒凝结,王师从南向北,离开温暖而走向寒冷;契丹从北向南,离开寒冷而走向温暖。况且王师从秋天到冬天,分散驻扎在镇州、北边、定州一带,已经接近一百天;饮食刍粟不像在家中那样充足,长期住在城寨、村野之外,衣裘、绵褐也比不上毛毳、毡皮。所以契丹所等待的正是深冬,王师却会困顿于深冬。何况自太宗平定晋地以后,契丹屡屡在边境获胜,只是近年才不敢南顾。如今它前来,有三件原因:契丹居于北方,今年太岁在亥、子之位,以南方抵抗北方,是冲犯太岁,这是契丹敢于前来的第一个原因。自雍熙、端拱年间至今已经十年,契丹当年掳掠所得的财产货物和费用应当已经用尽,这是如今侵犯边境的第二个原因。又因为陛下登位至今三年,北部边境没有发生事情,契丹从未相侵;如今契丹前来,就是要同陛下在一次行动中决出胜负雌雄,这是它前来的第三个原因。依臣愚见,陛下继承太祖、太宗的宏大基业,拥有四海九州的广阔土地,决定天下的安危,巩固大宋的基业,也在这一次行动。若陛下今天能够击退这个强敌,那么四夷八蛮从此以后都会畏惧服从陛下的圣明神威,叩头称臣,向朝廷纳贡;难道只有声教所及之内的地方如此,就连奸邪之徒也敢三心二意吗?若陛下今天稍稍让敌骑侵凌,王师退败,边境遭受冲突,城寨略有破亡,那么臣还没有看见会有谁愿意服从。今日之事,陛下难道可以轻视吗?臣近来听说从京师到镇州正在修葺行宫,迎候圣驾,臣听到这件事实在欢喜踊跃不已。陛下如果这样做,真是英雄天子。臣如今冒死请求陛下在郊禋之后,庆赏一施行,三两日内便下达御札,争取五七日之间,圣驾迅速起行,径直到达镇州。亲自驾临州城,亲临边疆,向远方荒服之地显示神武,把圣明的谋略授予各位统帅。希望陛下不要听信犹豫的言论,不要产生迟疑的顾虑。臣只把近代以及圣朝的事情作比较来说,希望陛下果断实行。周世宗即位初年,朝廷还不十分强盛,河北发生贼乱,世宗亲自出征,在高平大战,诛杀怯懦的将领,中原从此建立了霸王之业,席卷淮南、关南。到了太祖受命那一年,李筠在潞州叛逆,众人的心还没有完全归附,诸侯都坐看成败。太祖亲自率领六军,同李筠党羽血战,一举荡平并攻取潞州;回师进攻维扬,重进被斩首;后来攻取荆、潭,如同击破鸡卵;降服邛、蜀,如同摧折枯木;在海南岸擒获刘鋹,在金陵城中迫使李煜归降;契丹王归顺,钱俶前来朝见。到太宗太平兴国四年,亲自直抵晋地营垒,攻取刘继元;巡幸渔阳,回到凤阙。这些都是刚刚登上大宝时,亲自总领雄师,行动如雷,发布命令如同天降。何况陛下承继太祖、太宗的美盛功业,圣明超过太祖、太宗,甲兵战马比世宗时多万倍,臣民在这昭明时代同心一意,军粮堆积如山,玉帛聚集如云,日月长明,天地肃穆,谋臣如雨,猛将成林。内有元老贤相辅佐协调,外有深沟高垒遮蔽防卫。服丧三年以后,安抚驾驭天下,行动举止没有仓促之失,赏罚也没有僭越滥施的地方。大驾一旦起行,皇威便会一并彰显;将士在边疆争相振奋士气,单于在沙漠中挫败凶恶的谋划。这是臣所希望看到的明显成效。臣还有最切近的一层考虑:契丹现在就在定州境内,如果圣驾起行越过河北,契丹便抽身退去,那么天下都会说,陛下刚刚亲自出征,契丹便逃遁了;这正是陛下的圣德英武如天如神。如果圣驾起行越过河北,契丹没有退去,沿边王师听说圣驾北行,人心勇锐,杀退契丹,那么也都会说,正因为陛下圣明亲征,所以才能杀败契丹;这就更加彰显陛下圣德英武如天如神。无论契丹退还是不退,陛下暂时起行都没有不利。臣又认为如今还没有归顺的,是西部边境。若陛下这次暂时起行,契丹退败,西部边境听闻后也会认为陛下英武,能够杀败契丹,它一定会自行考虑,哪里还能抗拒如天如神的陛下呢?这就是陛下一次亲征,而天下都服从陛下英武的威势。臣思量,既然陛下统治天下,从今以后还有什么不值得畏服的呢?如果圣驾一定要起行,那么请把京城之内的事务委托给亲信大臣留守;交州、广西、漳州、泉州、福建等地,各命近臣乘驿马疾行前往考察监督。这样陛下就可以无忧无虑而安宁平静。如果圣驾一定要起行,臣希望蒙圣慈把臣从外任召回京城,请求随从圣驾;还请陛下给臣精锐骑兵三五千人作为前驱,必定能够取得胜捷。臣困顿地任职于外地,却踊跃怀有壮心,愿竭尽微薄之力辅佐君父;冒犯天子威严,臣实在忧惧激切、惶恐不安到了极点,谨奉密封奏表上达圣听。

奏事宜表臣某言:事大动,静须审乎天物;大盛衰,必系乎时。三辰明明所主,有程;万灵章章所立,有常。厯数莫逃,符騐可信。违之益速,其各顺之,爰契其理,自然之道也。臣言有所闻,情不敢隠,思欲披露以賛圣明。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于太平兴国四年,任宋州録事参军。太宗圣驾在镇州,抽臣赴行阙。是嵗三月二十四日,臣至洺州南旅店中,遇晋人程再荣,自镇州回。臣问收太原事,程再荣言:太祖水浸河东,年再荣在河东为伪命殿直。河东主命再荣间道驰入契丹,求救兵。到西楼,契丹有宣徽使王白,善术数。四月十三日,北主帐前,王白召再荣于家园亭中食。再荣告之曰:「南朝令收敝国兵甲甚大,敝国危蹙不保存亡。」王白曰:「子无忧,晋无患。南朝于五月十七日必回,晋于五月十九日济大事。」再荣又问之:「此既必回,后复如何?」王白云:「后十年即晋破,破即扫地矣。」王白曰:「非惟晋破,而契丹亦衰也。然犹再去一犯中原,饮马黄河而返。晋破二十年后,契丹防弱渐至灭絶。此灭不同往古时灭,必无余种矣。」再荣即离敌廷,至代州,后归于太祖。以言忤太祖意,宣充宋州宁陵镇将,今为亳州镇将也。王白者,冀州人,年仅七十,言事多中,以数之十年也。晋必破矣。臣开至行阙,授賛善大夫,从太宗四月抵晋垒。五月六日,继元归命。太宗即焚掘其邑,晋果扫地矣。太宗征渔阳,旋兵。雍熈丙戌年,防曹彬伐燕不利。是年冬,敌报役王师败绩于河间。敌乘胜,明年春破徳州,抵黎济寨,留于黄河而退。臣又以程再荣昔话王白之言:开寳二年五月十七日,太祖不尅并州而回,一有騐也。复言河东后十年必破,至太平兴国四年五月,果十周年,晋垒平平而壊之,是扫地矣,二有騐也。又云契丹再去一犯中原,饮马黄河而返,当雍熈丁亥年春,敌破徳州,抵于黄河。是三有騐也。又云:晋灭二十年后,契丹防弱渐至灭絶者。臣以太宗平晋年嵗在已卯,今嵗至在已亥,二十一年也。此来契丹兴兵无名,以小加大,其理皆逆,非天助也。太凡兵为凶器,圣人所诫,用之除害,不可以害人,养以防乱,不可以举乱。中国之君躭而玩之,犹为不善,况契丹乎?且用兵之法,必审天地人之道,以察得失,出师所忌,日月交蚀,先举之国咎必当之。今嵗九月,太阳太隂朔望之辰,俱有灾变,悬象在上,着明在下。契丹先举,必受其殃,所谓失之于天者也。保州、定州城寨相望,王师环列,其众且多。瀛、郑巳东,各阨要害,所入既隘,所出必难。随驾精兵巳次具进,彼进无大获,退无善归,所谓失之于地者也。而又牝鸡司晨,女主専政,腥秽盈溢,夷夏闻知。韩氏弟兄执权擅国,尤从近嵗不道益多,黩武穷兵,侵陵虐众。东征倭国巳丧其徒,南伐髙丽不胜其▯。将新集之众,犯中土之师,无劲悍之渠魁,无雄杰之将佐。所举仍旧,所行复稽。陛下登位巳来,皆遵法式,上下辑睦,嵗稔民安,风▯顺调,赏罚无滥,外絶陆梁之辈,内除奸慝之臣。四海晏然,百官允若,谨戢疆吏,不使侵渔,谅隂三年,克终孝道。而契丹合扣塞门而纳欵,望帝阙以归心,岂可擅动干戈,彊凌边鄙,深掠生聚,大肆奔冲,所谓失之于人者也。以臣度之,契丹有三失之尤,陛下有三得之美。臣所以知其不可,而程再荣称王白所言,河东破二十年后,契丹防弱渐至灭絶者,此其始而萌之也。夫有强必有弱,有盛必有衰。惟彼北方与我中国,处隂阳定位,居南北异方。彼弱即我强,我衰即彼盛。当唐室之季末,始契丹以纵横,阿保机僣位称尊。韩延徽亡命作相,署置官号,兴建都城,据北土以为雄。幸中原之多故,爰从晋石割遗幽燕,迄至今时将及百载,岂有长兴之国,岂有久强之邦?况乏徳义之称,惟蓄豪猾之志。皇朝应运,帝道临民。顾彼后裔,不及乃祖。恭惟陛下,实迈前王。是彼弱我强之时,彼衰我盛之日。今来凌轹诸夏,以激怒羣心。上帝必降以明威,降谴难逃于倾覆。祻既盈而恶既贯,众须叛而亲须离。内难作即簒杀兴,大兵临即羣党散。复燕蓟之土,收云朔之城,碎木叶之山,平摘星之岭,破榆闗而直进,渡滦河以长驱,焚穷庐毳幕于穷荒,缚孺子彼妇于絶漠。雪前世之耻,成明代之功。而臣愿陛下克勤克俭,至明至察,去不急之务,省无用之方,节声色以娱心,専道徳而为意。

译《奏事宜表》臣某言:大事的发动与停止,必须审察上天和万物;大的盛衰变化,必定同天时相联系。日月星辰光明昭著,各有主管和次序;万灵彰明,各有建立的常规。历数不可逃避,符验可以相信。违背它只会更快招来祸患,各方面都应顺应它,从而契合其中的道理;这就是自然的规律。臣有所听闻,感情不敢隐瞒,思量着想披露出来,以帮助圣明。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在太平兴国四年任宋州录事参军。太宗圣驾在镇州时,召臣赴行在。那年三月二十四日,臣到达洺州南面的旅店,遇到从镇州回来的晋人程再荣。臣问收复太原的事情,程再荣说:太祖以水围困河东时,我程再荣正在河东担任伪政权的殿直。河东主帅命令再荣从小路骑马进入契丹,请求救兵。到了西楼,契丹有一位宣徽使叫王白,善于术数。四月十三日,在北主帐前,王白把再荣召到家园亭中饮食。再荣告诉他说:“南朝下令大举收缴敝国的兵器甲仗,敝国危急困迫,无法保存,也无法避免灭亡。”王白说:“你不必忧虑,晋国没有祸患。南朝在五月十七日一定会回去,晋国在五月十九日将完成大事。” 再荣又问他:“既然一定会回去,后来又会怎样呢?”王白说:“再过十年,晋国就会被攻破;一旦攻破,就会被扫荡得一干二净。”王白又说:“不只是晋国会灭亡,契丹也会衰弱。不过它还会再次侵犯中原一次,饮马黄河后返回。晋国灭亡二十年以后,契丹的防备力量逐渐衰弱,最终达到灭绝。这次灭亡不同于古代以往的灭亡,必定不会留下后代。”再荣于是离开敌廷,到达代州,后来归附太祖。因为所说的话违背太祖的心意,被任命为宋州宁陵镇将,如今任亳州镇将。王白是冀州人,年仅七十岁,他所说的事情多有应验;按照他的数术,十年之期到了,晋国必定灭亡。臣柳开到达行在,被授予赞善大夫,随太宗在四月抵达晋地营垒。五月六日,刘继元归命。太宗随即焚毁并挖掘晋地城邑,晋国果然被扫荡一空。太宗征伐渔阳,随后回兵。雍熙丙戌年,曹彬伐燕失利。那年冬天,敌方报告王师在河间战败。敌人乘胜,于第二年春天攻破德州,抵达黎济寨,在黄河边停留后退去。臣又根据程再荣从前所说王白的话推验:开宝二年五月十七日,太祖不能攻取并州而回去,这是第一个应验。王白又说河东十年后一定灭亡,到太平兴国四年五月,果然正是十周年,晋地营垒平定后被夷毁,这就是扫荡一空,是第二个应验。王白又说契丹还会再次侵犯中原一次,饮马黄河后返回;到了雍熙丁亥年春天,敌人攻破德州,抵达黄河,这就是第三个应验。他又说,晋国灭亡二十年以后,契丹的防备力量逐渐衰弱,直到灭绝。臣按太宗平定晋地的年份在己卯年计算,今年是己亥年,已经二十一年了。这次契丹出兵没有名义,以小国侵加大国,事理全都违逆,不能得到上天帮助。大凡兵器是凶器,是圣人所告诫的东西;使用它是为了除害,不能用来害人;蓄养军队是为了防乱,不能用来发动祸乱。中原的君主如果沉溺于兵事、玩弄武力,尚且是不善,何况契丹呢?况且用兵的法则,必须审察天地、人事的道理,以考察得失。出兵所忌讳的,是日月交食;最先举兵的国家,灾祸必定由自己承担。今年九月,太阳、太阴在朔日和望日,都有灾变;天上的星象已经显示,地面也有明显征验。契丹首先发兵,必定会遭受灾祸,这就是所谓失于天。保州、定州城寨相互望见,王师环绕排列,人数也很多。瀛州、郑州以东,各处都扼守要害;敌人进入的道路既狭窄,退出来也必定困难。随驾的精兵已经依次准备进发,他们前进没有大的收获,后退也没有好的归路,这就是所谓失于地。况且契丹如今母鸡报晓,女主专权,腥秽之气充斥,夷狄和中原都已经听闻。韩氏兄弟掌握权力、擅自控制国政,尤其近年以来不合道义的事情越来越多;滥用武力、穷尽兵力,侵凌虐待百姓。向东征讨倭国已经丧失部众,向南讨伐高丽也没有取得胜利。如今带着新近聚集的军队,侵犯中原的军队,既没有强悍的首领,也没有杰出的将佐;所采取的举措仍旧,所施行的事情又多有迟滞。陛下登位以来,处处遵守法式,上下和睦,年成丰熟、百姓安定,风雨调顺,赏罚没有滥用;对外绝迹了强横之徒,对内铲除了奸邪之臣。四海安宁,百官各得其宜;谨慎约束边疆官吏,不让他们侵扰百姓;守丧三年,能够最终完成孝道。而契丹本应合拢关塞、请求归顺,向着帝阙归心,怎么可以擅自动用干戈,强行凌辱边境,深入掠夺百姓,大肆奔袭冲击呢?这就是所谓失于人。依臣推测,契丹有三种尤其严重的失误,陛下有三种特别美好的优势。臣所以知道契丹不能取胜,又因为程再荣所称述的王白的话:河东灭亡二十年以后,契丹防备力量逐渐衰弱,直到灭绝;这正是它开始萌发灭亡的时刻。大凡有强盛就必有衰弱,有兴盛就必有衰败。只是那北方和我们中原,各自处在阴阳定位之中,居于南北不同的方位。他们衰弱,就是我们强盛;我们衰弱,就是他们兴盛。当唐王朝末年,契丹开始纵横强盛,阿保机僭越称帝。韩延徽逃亡后担任宰相,设置官号,兴建都城,占据北方土地来建立雄势。恰逢中原多故,于是从后晋石氏那里割取幽州、燕州等地,直到如今将近一百年;哪里有能够长久兴盛的国家,哪里有能够长期强大的邦国?何况契丹缺乏德义的声誉,只积蓄豪强奸猾的野心。大宋应天命而兴,帝王之道施行于百姓。回头看契丹的后代,已经比不上他们的祖先。恭敬地想,陛下确实超过前代君王。如今正是他们衰弱而我们强盛的时候,正是他们衰败而我们兴盛的日子。他们现在来凌辱华夏,是在激怒众人的心。上天必定降下明显的威严,天降的谴罚难以逃脱覆亡。祸患已经充盈,罪恶已经贯满;众人必定叛离,亲近的人也必定离心。内部祸难一发生,篡夺杀戮就会兴起;大军一到,群党就会离散。收复燕、蓟的土地,取得云中、朔方的城池;击碎木叶山,平定摘星岭;攻破榆关而长驱直入,渡过滦河而远道进军;在极远荒僻之地焚烧穷庐毳幕,把契丹的幼子和妇女捆缚到荒漠尽头。洗雪前代的耻辱,成就当代的功业。臣希望陛下能够勤勉节俭,极其明察,去掉不急迫的事务,省去没有用处的办法,节制声色来愉悦心情,专心于道德作为意念。

子恵以育万物,照烛以周八纮。无以珠玉为珍,但以谷帛为寳。凝圣虑上通于天意,广圣泽下恱于民情。念逸乐恐生忧危,思艰难长为鉴诫。勿聴浸润之譛,勿狥依违之言,勿近謟谀之人,勿害中正之士。似是而非者须辨,有始无终者莫容。选贤任用,训兵练将。求韩彭孙吴之辈,访萧曹房杜之流。直言极谏者与禄位髙官,多谋有智者与清资近位。能操执者必加委信,见的确者必为施行。众憎嫌者虑是强明之材,众援引者虑是佞媚之子。屏却懦囘邪之党,举沉滞厄塞之贤。兵刃不铦利者精修,战骑不劲健者慎选。笃责防惰,劝课农桑。驱除轻浮,敦尚淳朴。绍太祖之神武,继太宗之圣文。髙拱紫宸,永焕青史。如此则蠢兹蝼蚁,何足堪忧。薾尔蜎蠕,岂能为患。臣无该博之识,无宏逺之谋。亲闻程再荣之语言,竚看契丹国之防弱。今覩萌兆即亡,俟灭辄具啓陈,罔避尤悔,冒干冕旒。臣不胜战汗激切屏营之至。

河东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十一宋柳开撰《皮子文薮序》读皮子文,其目曰「薮」。凡「薮」者,泽也,又曰渊薮也。以其事物萃聚之也。古国之大,各有薮焉。鲁大野,晋大陆,秦阳陓,宋孟诸,楚云梦,呉越具区,齐海隅,燕昭余,郑圃田,周焦防,皆为薮也。谓是地之广,故以名之也。鲁、晋、秦、宋、楚、呉、越、齐、燕、郑、周分里不同,各名以异之焉。然一天地矣。予谓皮子之名「薮」也,疑为以其文之众,作之薮也。又疑为若鲁、晋、秦、宋、楚、呉、越、齐、燕、郑、周,以其文之类不同,各为薮也。是文之类虽不同,而曰「薮」,亦若鲁、晋、秦、宋、楚、呉、越、齐、燕、郑、周之薮,虽异而总一天地也。都以文而统之,是曰「文薮」也。疑而爱之,观其首,又无所序説,遂尽而读之。见其「薮」之为意也:霍山为赋之薮,首阳为碑之薮,隋鼎为铭之薮,易商君传为赞之薮,周昌相赵为论之薮,陵母为颂之薮,心为箴之薮,移成均博士为书之薮,三羞为诗之薮。「薮」之于文,不可尽举【若九讽、十原、决疑、杂著之类也】约其名几尤者,例而取之也【谓赋下题名也】大野之下,国之薮焉;霍山之下,文之薮也。孰谓皮子「文薮」之义不曰是乎?将不曰是,即不在此而在于彼也。传者得以取其义焉。

五峰集序读夫子文章,恨诗书礼乐,下至经,遭秦焚毁,各有亡逸。到今求一字语,要加于存者,无复可有,况其尽得之乎?又念汉获壁间科斗书,以编简断裂,巫蛊事起,不能比类寻究,深为痛惜。圣人没,其言无得而更闻,譬犹登丘望天,远不见者,其何能尽?亦何能知?游秦止陇,宁穷京邑之壮观哉?至于他美余珍,半存半失,心目有爱,曽是无思。淳化二年春,开自桂州,诏归京师。遇王次圣,自交州使还,于衡山廖昼家。次圣,廖之出也。廖世善诗,爽于梁朝。当马氏有湖湘,得衡永州刺史,子男十人,图善七言诗,凝善五湖诗,立语皆竒拔。凝后入江南,归李璟,其诗得闻于朝。图值马之子不嗣,兵兴国乱,多听散坠。开因次圣求图书于昼,得残阙仅百篇。昔人遵度序之为《五峯集》。闰月,昼抵潭,授余讽之,篇篇可爱。重恢然言胷臆间事,近世无比。事凡无大也,无小也,能有道则几乎君子矣。若图诗可令人痛其遗逸哉?拟之经虽不伦,然观其存而思其亡者,皆必有理念之足以少见余心也。因得以反于夫子也。意时无贤,将为辞以共叹。时有贤,其如生不能使尽其材,死复丧其事业。图,昼祖也。仕马氏为天防府学士,道州刺史。昼之下学其业者十余人,以是廖之族足为诗家流也。

译以慈爱之心养育万物,以光明照耀遍及八方。不要把珠玉当作珍宝,只把粮食和布帛当作宝物。集中圣明的思虑,使之上通天意;扩大圣上的恩泽,使之向下使民情喜悦。想到安逸享乐会担心产生忧患危险,思考艰难困苦,长久作为鉴戒。不要听信逐渐浸润人心的谗言,不要顺从模棱两可的言论,不要亲近谄媚奉承的人,不要伤害中正之士。对似是而非的事情必须辨明,对有始无终的人不要容纳。选拔贤能并任用他们,训练士兵、操练将领。寻求韩信、彭越、孙武、吴起一类的人才,访求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一类的人才。对直言极谏的人,给予俸禄、职位和高官;对多谋有智的人,授予清要资序和亲近的职位。能够操持政务的人,一定要增加委任和信任;见识确实可靠的人,一定要付诸施行。众人憎恶嫌弃的人,或许正是刚强明察的人才;众人援引推举的人,或许正是谄佞媚上的小人。屏退懦弱回邪的党徒,举用被沉埋阻塞的贤才。兵刃不锋利,就精心修治;战马不强健,就谨慎选取。严格责罚懒惰,劝导督课农桑。驱除轻浮,崇尚淳朴。继承太祖的神武,接续太宗的圣文。高高拱手端坐紫宸殿,永远光耀青史。这样一来,这些蠢笨的蝼蚁,哪里值得忧虑;这些微小蠕动的虫豸,难道能够成为祸患吗?臣没有广博的见识,也没有宏远的谋略;只是亲自听到程再荣的言语,静静等待观看契丹国的衰弱。如今已经看见它灭亡的征兆,等到它灭亡时便立即具表陈述,不回避责罚和后悔,冒昧触犯天子威严。臣战栗、流汗,激切惶恐到了极点。《河东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十一,宋柳开撰:《皮子文薮序》读皮子的文章,书名题作《薮》。“薮”就是沼泽,也叫渊薮,意思是各种事物聚集在一起。古代大国各自都有薮:鲁国有大野,晋国有大陆,秦国有阳陓,宋国有孟诸,楚国有云梦,吴越有具区,齐国有海隅,燕国有昭余,郑国有圃田,周国有焦防,都是薮。是说这些地方广大,所以用“薮”来命名。鲁、晋、秦、宋、楚、吴、越、齐、燕、郑、周各国的疆域不同,所以分别用不同名称来称呼它们。然而,它们同处于一个天地之中。我认为皮子把书命名为《薮》,大概是因为他的文章很多,汇集成文章之薮;又怀疑是因为他的文章类别不同,正如鲁、晋、秦、宋、楚、吴、越、齐、燕、郑、周各国的薮一样,各自成为一薮。文章的类别虽然不同,却称作“薮”,也正如这些国家的薮,虽各不相同,合起来却同在一个天地之中。总的都是以文章统摄,所以称作《文薮》。我对这个名称既疑惑又喜爱,读到卷首,又没有看到序说,于是把全书都读了。看到了“薮”字所包含的意义:霍山是赋的薮,首阳是碑的薮,隋鼎是铭的薮,《易商君传》是赞的薮,《周昌相赵》是论的薮,《陵母》是颂的薮,《心》是箴的薮,《移成均博士》是书的薮,《三羞》是诗的薮。“薮”用于文章,不能把所有篇目都列举出来【例如《九讽》《十原》《决疑》《杂著》之类】;只是约略选取名称尤其突出的篇目,按照类别举例选取【是说赋篇下面的题名】。大野之下,是鲁国的薮;霍山之下,是文章的薮。谁说皮子的《文薮》之义不是这个意思呢?如果不是这个意思,那就不在这里,而在别的地方了。传抄这部书的人可以从中取得它的意义。《五峰集序》读孔夫子的文章,遗憾的是《诗》《书》《礼》《乐》,下至诸经,都遭到秦朝焚毁,各有散失。到了今天,即使想寻求一个字、一句话,增补到现存的篇章中,也再没有可能,何况要把它们全部得到呢?又想到汉代从孔壁中获得蝌蚪文字的书,因为编简已经断裂,巫蛊之事又发生,不能依次类推、寻究考察,实在十分痛惜。圣人去世以后,再也无法听到他亲口说话,就好比登上山丘仰望天空,远处看不见的东西,哪里能够全部看清,又哪里能够全部知道呢?游历秦地而止于陇地,难道能够穷尽京城和各地的壮观吗?至于其他美好的事物和珍贵的遗存,有的保存一半,有的丧失一半;心中和眼中有所喜爱,难道会对此毫无思考吗?淳化二年春天,柳开从桂州出发,奉诏返回京师。在衡山廖昼家遇到王次圣,他刚从交州出使回来。王次圣是廖昼的外孙。廖家世代善于作诗,在梁朝时就以爽健著称。马氏占有湖湘之时,廖家有人担任衡州、永州刺史,有十个儿子;图善于写七言诗,凝善于写五言诗,立意造语都奇特挺拔。凝后来进入江南,归附李璟,他的诗歌在朝廷中得以传闻。图正逢马氏的儿子没有继承人,战争兴起,国家动乱,很多诗篇散失坠亡。柳开因此托王次圣向廖昼求取图的书稿,只得到残缺的诗篇,仅一百篇左右。前人遵度为它作序,题名为《五峰集》。闰月,廖昼到潭州,把这些诗交给我诵读,每一篇都可爱。其中重新恢宏地谈论胸臆之间的事情,近世没有可以相比的。事情本来无论大无论小,只要能够合乎道理,就几乎可以称为君子了。像图的诗,难道能不使人为它的散失而痛惜吗?把它同经书相比虽然不伦,但看着现存的篇章而想到已经亡佚的篇章,其中一定有足以稍稍显露我心中理念的内容。因而也能够借此返回孔夫子的道路。我想到世间有时没有贤才,正想作篇文章同人共同叹息;但有时又有贤才,却不能让他们尽量发挥才干,死后又丧失了他们的事业。图,是廖昼的祖先。他在马氏政权中任天策府学士、道州刺史。廖昼门下学习他的事业的人有十多人,因此廖氏一族足以成为诗人一流。

昌黎集后序世谓先生得圣人之道,惜乎不能著书,兹为先生之少也。当时之人亦有是语焉。余读先生之文,自年十七至于今,凡七年,日夜不离于手,始得其十之一二者哉。呜呼!先生之时,文章盛于古矣,犹有言也。以过于先生,况下先生之后至于今乎?是谓世不知于先生者也。夫子之于经书,在易则赞焉,在诗书则删焉,在礼乐则定焉,在春秋则约史而修焉,在经则因参也而语焉,非夫子特然而为也。在语则弟子纪其言焉,亦非夫子自作也。圣人不以好广于辞而为事也,在乎化天下,传来世,用道德而巳若以辞广而为事也,则百子之纷然竞起,异説皆可先于夫于矣。虽孟子之为书,能尊于夫子者,当在乱世也。扬子云作太▯法言,亦当王莽之时也。其要在于存圣人之道矣。自下至于先生,圣人之经籍虽在残缺,其道犹备。先生于时作文章,讽咏规戒,答论问説,淳然一归于夫子之旨,而言之过于孟子与扬子云远矣。先生之于为文,有善者益而成之,有恶者化而革之,各婉其旨,使无勃然而生于乱者也。是与章句之徒一贯而可言耶?且孟子与扬子云不能行圣人之道于时,授圣人之言于人,所以作书而説焉。观先生之文诗,皆用于世者也。与尚书之号令,春秋之褒贬,大易之通变,诗之风赋,礼乐之沿袭,经之教授,语之训导,酌于先生之心与夫子之旨,无有异趣者也。先生之于圣人之道,在于是而巳矣。何必著书而始为然也?有其道而无其人,吾所以悲也。有其人而人不知其道,益吾所以悲也。若先生者,不有人不知其道者乎?吾谓世不知于先生也,岂为诬言也哉。

送臧梦寿序或曰:“君子有求乎?”曰:“有。于身不可也,于道可也。”曰:“求益于求用乎?”曰:“未达则益,达则用。譬乎造舟于陆,完矣;时济于川矣。阙矣,将给请材以备矣。”曰:“有是乎?君子求之哉?”尧举舜以代天下,舜登而举十六相以理,求之欤?曰:“君子求之也。舜乎?十六相乎?咸求也。时用之求也,时不用之固求也。”曰:“吾闻舜与十六相,不曰有求,子何曰求乎?”曰:“德以求之,隠而在下,国有道也。孔子旅于七十国,无道也。”曰:“君子于物,贵恶比。”曰:“彼质玉也。”曰:“质玉处于石,工者采之以备乎珪璧。玉不求之也。如若玉,君子何求乎?”曰:“砻错以成其器,沽而售之,工视利也,故求也。玉以德,工以利,时哉!时哉!逆顺皆然也。”君子不求,则以德求;则以身道,以由于身者也。身用则用矣。求而不得者有矣,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曰:“吾闻夫臧子欲之辽,有求乎?”曰:“求也。”曰:“求于国若何?”曰:“有道也。”曰:“有道也,何之行而不隠乎?用之不求也,不用之求之也。”曰:“然亦有矣,趣也,异成也,同及得之一也。且辽迩于晋,晋敌也,恃险以怙凶,违顺以习非。辽以御其冲,晋以防其讨,兵甲之害。”曰:“及民命,臧子于辽守也将,劝义以使革其心,将结信以使断其奸道,欲化于辽而来于晋。德乃施诸身而闻诸天下,待乎用者也。”求之矣,君子也有求矣,臧子之行也,然矣。何谓君子无求也哉?

送陈昭华序王者不出,政刑弛焉,则边儌多,烽堠而交病于中国矣。圣人既没,礼乐▯焉,则杨墨佛老盛,而交乱于大道矣。子见治于国乎?由王者在其上也,四方寇盗是能侵之乎?乌乎,大道独不明乎?圣人没也久矣,礼乐▯也亦久矣。为人者,或杨墨,或老,或佛,交乱而满天下。大道犹榛芜也,杨墨老佛犹四方寇盗也。国治而道不明,杨墨老佛固侵乱也。孰谓吾无能哉?于数君之言,知吾者无能耶?能力于大道者,一日终身斯足矣。数君之言于吾曰:“有是也。”子之言亦曰:“有是也。”吾不自知其已之是与非矣。数君之言何相若也?子之言文何若于数君也?谓吾复于圣人之道,则杨墨老佛之害未去矣。是能果复其道哉?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吾为子当之力于大道焉。然子闻兵阵乎?能有勇众辅之,则战于胜矣。吾犹战也,斯有勇焉。先将举其力而毙其杨墨老佛。子与诸君苟念其惠我之言而辅于吾复于圣人之道也,而后必矣。子往见诸君,为吾告之如是也。

译《昌黎集后序》世人说先生得到了圣人的道,只可惜不能著书,这是认为先生有所不足。当时的人也有这种说法。我从十七岁读先生的文章直到现在,总共七年,日日夜夜不离手,才得到先生文章十分之一二的精髓吗?唉!先生生活的时代,文章已经比古代兴盛了,仍然还有人这样说。既然如此,超过先生之后,何况先生以后直到今天呢?这正是世人不了解先生的地方。孔夫子对经书,在《易》上作《彖》《象》等传,在《诗》《书》上删定,在《礼》《乐》上审定,在《春秋》上约取史书而修订;在各经中,因循参验旧说而发言,并不是孔夫子特意创作文字来炫耀自己。在《论语》中,是弟子记录他的言语,也不是孔夫子自己写作的。圣人并不把扩充辞藻、追求文章数量当作事业,所重视的是教化天下、传给后世,只在于道德罢了。如果把扩充辞藻当作事业,那么诸子百家就会纷纷兴起争竞,种种异说都可能先于孔夫子了。即使孟子著书,也不能因此尊于孔夫子;只是在乱世之中,他才这样做。扬子云作《太玄》《法言》,也正当王莽时代。他们的根本要义在于保存圣人的道。从后世到先生的时候,圣人的经籍虽然已经残缺,但圣人的道仍然完备。先生在当时写作文章,用来讽咏、规劝、戒惧,回答、议论、询问、说明,淳厚自然地完全归于孔夫子的旨意;他的言论远远超过孟子和扬子云。先生写文章,对于善的东西就加以增益使它完成,对于恶的东西就加以教化使它改变;各自委婉地表达其中的旨意,使混乱之事不至于突然发生。这能同那些只讲章句的人相提并论吗?况且孟子和扬子云不能在当时推行圣人的道,也不能把圣人的言论传授给人,所以才著书来说明它。看看先生的文章和诗,都是可以施用于世的。它们同《尚书》的号令、《春秋》的褒贬、《周易》的通变、《诗经》的风雅赋比、《礼乐》的沿袭、经书的教授、语录的训导一样;从先生的心意和孔夫子的旨意中斟酌而出,没有不同的趣旨。先生对于圣人的道,就在这里而已。何必一定要著书才算如此呢?有圣人的道,却没有相应的人,是我悲哀的原因;有相应的人,却没有人知道他的道,更是我悲哀的原因。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属于世人不了解他的道的人吗?我说世人不了解先生,难道是诬妄之言吗?《送臧梦寿序》有人问:“君子有所求吗?”回答:“有。对于自身不可以有所求,对于道却可以。”又问:“所求的是增益自身,还是求取任用?”回答:“没有通达时,求增益;通达以后,求任用。譬如在陆地上造船,船已经造完了;到了渡河的时候,就可以用它了。船若有缺损,就请求补充材料来修备。”又问:“真是这样吗?君子也有所求吗?”回答:“君子有所求。舜吗?十六相吗?全都是有所求的。时势任用他们时,他们所求的是任用;时势不任用他们时,他们固然也在求取任用。”又问:“我听说舜和十六相,并不说自己有所求,您为什么说他们有所求呢?”回答:“他们以德求取。德隐而处在下位,是因为国家有道。孔子周游七十国,是因为天下无道。”又问:“君子对于外物,是以贵为好,还是以恶为好?”回答:“那是把玉拿去质押。”又问:“玉处在石中,工匠开采它,是为了备用于圭璧。玉并没有求取这些。像玉这样,君子为什么还要有所求呢?”回答:“经过磨砺加工,才能成为器物;把它估价出售,工匠看重的是利益,所以要有所求。玉所凭借的是德,工匠所凭借的是利,关键在于时势啊,时势啊!无论顺境逆境,都是如此。”君子若不向人求取,就以德来求取;也就是以自身来求道,以自身所能达到的境界来求取。自身得到任用,就得到任用了。有人求取却得不到,未有不求取而得到的。有人问:“我听说臧子想去辽,有所求吗?”回答:“有所求。”又问:“向国家求取任用,怎么样呢?”回答:“有道理。”又问:“既然有道理,为什么去辽而不隐居呢?任用他时不求取,不任用他时反而求取吗?”回答:“也有这样的道理。只是趋向不同,成就各异,而同样都达到目的。况且辽接近晋,晋是敌国,凭借险要而肆行凶暴,违背顺理之道而习以为非。辽是为了抵御晋的冲击,晋是为了防备辽的讨伐,都是兵甲所造成的祸害。”又说:“关系到百姓的性命,臧子到辽任守将,是要以义劝导他们,使其改变心志;又要建立信任,使他们断绝奸邪之道。他希望教化辽人,使他们归附晋国。德施加于自身,并且闻名天下,是在等待得到任用啊。”既然有所求,君子也有所求,臧子的行为就是这样,完全正确。怎么能说君子无所求呢?送陈昭华序 君王不出世,政令刑法松弛,边境盗寇就多起来,烽火台相继告急,因而一同危害中原。圣人去世以后,礼乐衰败,杨、墨、佛、老之说兴盛,于是共同扰乱大道。您看,如今国家得到治理了吗?这是因为有王者在上面统治,四方的寇盗哪里能够侵扰它呢?唉!唯独大道不能显明吗?圣人去世已经很久了,礼乐衰败也已经很久了。做人,有的信奉杨墨,有的信奉老子,有的信奉佛教,彼此扰乱,充斥天下。大道仍然像丛生的杂草,杨、墨、老、佛仍然像四方的盗寇。国家虽治理了,而大道没有显明,杨墨老佛之害仍然在侵扰。谁说我没有能力呢?从几位先生的话来看,难道了解我的人反而认为我无能吗?能够致力于大道的人,一旦终身坚持,便足够了。几位先生曾对我说:“确实如此。”您的话也说:“确实如此。”我自己反而不知道这种说法究竟是对是错了。几位先生的话为什么彼此相似?您的文章为什么又像几位先生的文章呢?有人说我正在恢复圣人之道,但杨墨老佛的危害还没有除去。这样真的能够最终恢复圣人之道吗?您说:“见到合乎义的事却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我愿意以此自勉,竭力致力于大道。然而您听说过军队作战吗?能够有勇气,又有众人的辅佐,作战就能取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还在作战,这就是有勇气。首先要尽力击败杨、墨、佛、老。您和各位先生如果想到他们对我的劝勉之言,来帮助我恢复圣人之道,那么以后一定能够成功。您前去见各位先生,替我把这些话告诉他们。

送李宪序世论韩文者,有爱之名,无诚用之实,故谈古道,各各不相推让,自作气意,大负于人,未知于已,真何如也?呜呼!口是而心非之,吾所以不取也。李生所谓不得喜于众者,葢真好于韩文者也,非口是而心非之者也。吾常思生之言:无患其道不行于人文不显于时矣。生从何而得于吾?不期生之知也,生不期吾之相若也。一日忽见,道相同,文相似,岂有为生与吾各先容之者乎?君子坦然于所为,作之而不忧其不行,固在合古圣人之用心,不以世之浮沉移于德而巳矣。遇其类者,自然感而相应也。君子小人,各有其道,道同者果知之矣。天下至广也,无谓其无人也。吾道至大也,无谓其无好古者也。且生未识吾时,生岂果以类生者望于吾乎?务于德而勤行之,累累出于世间,必有合之者也。天生人,善者少,而不善者多,不善者所以为善之资也。苟善者多而不善者少,则何用见其为善者之大乎?又安知其生与吾也,终不为不善者之所资耶?夫脱然与众之异见者,固有成也。纵于今而不得之,必于后也,在矣。生无戚戚而自忧之可也。道乎,悬于天而不可期;命乎,悬于时而不可知。能期之与知者,在于吾之所欲矣。守之而不变也,孰能虑其余者乎?李生勉矣哉!无以世为厚而己为薄,终为徒也。

送程説序乐之中,琴为贵。君子多尚矣。古之时,声随己出,以舒其悲怨喜惧之心,听之者知其能,然于以察夫民之情,国之政矣。今之人即异于是,举世而能者鲜矣。能之者,非能舒夫心以出乎声也,葢能习乎古之遗声也。其或真伪之不分,节数之无度,复斯多矣。是若废之者乎?或不幸而有好之者,能习焉。当其发而鼓之也,见而来观者,百无一二矣。观而能听者,几人焉?听而复能知者,固加少矣。是以习于是者日怠其功,好于此者时微其学,益至于侵削矣。况能感诚以变其声,作音以述其志者哉?是以好而能者,始即乐其习焉,终乃伤乎已之莫若其不知之也。或有夫观而能听者,听而能知者,知而愿学者,进于其能。人曰:“吾请子以师焉。”朝乃以传之,暮乃以传之。至夫善纪而不遗,敏问而不休,即能者反惧彼之如已也,复不为之尽焉。噫,是亦人之偷薄者乎?贵已而贱彼之所作也。致夫今不逮古,乱斯由也。呜呼,甚矣哉!有能善听者于世也已,尚贵之若莫可得也。能来师而进习,忍不为之竭已以授彼乎?何好虚而恶实,务奸而鄙正之为矣。予学之于是也,但未知乎已之后能异世而有如也,斯务求以习焉。程子良于此者也。予得请之,今行将告别,予敢言之以虑后有进于子者,慎无如吾讥之説者也。

河东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河东集巻十二宋柳开撰髙铣下第序命之短长,悬于天道之屈伸,繋乎时德之尊卑,由乎己,名之善恶,存乎人。所谓悬乎天者,寿与夭也,知其命而可自信矣。所谓繋乎时者,用与舍也,专其道而可自任矣。所谓由乎已者,吉与防也,务其德而可自择矣。所谓存乎人者,毁与誉也,慎其名而可自混矣。自信而不惑,自任而不废,自择而不怠,自混而不固者,圣人之徒也。不惑则乐天,不废则随时,不怠则勤已,不固则顺人。能乐乎天则无忧,能随乎时则无患,能勤乎已则无阙,能顺乎人则无过。乐天者以仁,随时者以智,勤已者以信,顺人者以礼。仁以齐之,能齐之者,岂有虞于命哉?是曰无忧也。智以经之,能经之者,岂有害于道哉?是曰无患也。信以诚之,能诚之者,岂有疑于德哉?是曰无阙也。礼以待之,能待之者,岂有损于名哉?是曰无过也。若渤海髙生者,备于四者也。柳子闻之曰:「髙生能以仁乐乎天命之短长也,信其寿夭曰:『予何忧?』予曰:『固何忧矣。子必寿矣。』又曰:『髙生能以智随乎时道之屈伸也,任其用舎曰:『予何患?』予曰:『固何患矣。子将用矣。』又曰:『髙生能以信勤乎已德之尊卑也,择其吉防曰:『予何阙?』予曰:『固何阙矣。子本吉矣。』又曰:『髙生能以礼顺乎人名之善恶也,混其毁誉曰:『予何过?』予曰:『固何过矣。子难毁矣。』天若不寿子,则子丧而吾亦丧矣。时若不用子,则子阨而吾亦阨矣。由乎已者,内求其实也,自我而专之也。存乎人者,外贵其幸也,自我而取之也。若今有司枉子者,命道德名之末耳,虞子之心不在于是,是亦不足极之也。勉乎哉,高生!」天下嚣嚣,其谁知子?微我则无此言以告于子矣。

译送李宪序 世人谈论韩文,有喜爱韩文的名声,却没有真正采用它的实际行动,所以谈论古道时,彼此都不肯推让,各自制造气势和意气,大大辜负了别人,也不了解自己,实情究竟如何呢?唉!嘴上说是,心里却非,我所以不取这种人。李生所说的“不为众人所喜”,大概才是真正喜爱韩文的人,不是嘴上说是、心里却非的人。我常常想到李生的话:不要担心自己的道不能被人实行,文章不能在当时显扬。李生从哪里得到这些见解呢?并不是期望李生了解我,李生也没有预先期待我与他相同。有一天忽然相见,发现道理相同、文章相似,难道是有人替李生和我彼此介绍过吗?君子对于自己所做的事坦然自若,做了便不担心不能实行,本来就是符合古代圣人的用心,不因世事的浮沉而改变自己的德行罢了。遇到同类的人,自然会感动而相互响应。君子和小人各有各的道路,道路相同的人最终一定能够互相了解。天下极其广大,不要说天下没有了解自己的人。我的道极其广大,也不要说世上没有喜好古道的人。况且李生还没有认识我的时候,难道真的会因为自己属于这一类人,便期望我也是同类吗?致力于德行而勤勉实行,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世间,一定会有与之相合的人。上天生人,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不善的人,正是成就善人的凭借。假如善人多而不善的人少,那么又凭什么显出善人的伟大呢?又怎么知道李生和我最终不会成为不善之人的凭借呢?那些突然与众人见解不同的人,本来就会有所成就。即使今天得不到知遇,将来也一定会得到,机会总会存在。李生不必忧愁不安而自我苦恼。道吗?悬在上天,不能预期;命吗?悬在时势,不能预知。能够预期和预知的,在于我们自己的意愿。守住它而不改变,谁还能忧虑其他事情呢?李生努力吧!不要认为世道厚重而自己浅薄,最终成为徒劳之人。送程说序 在音乐之中,琴最为可贵,君子多半崇尚它。古代的时候,声音随着人的内心发出,用来舒展悲、怨、喜、惧之情;听的人能够了解演奏者的才能,并且由此察知民情和国政。如今的人却不同于此,举世能够演奏的人很少。能够演奏的人,并不是能够舒展自己的内心而发出声音,大概只是能够学习古代遗留下来的声调。有的人甚至不能分辨真伪,节拍次数也没有法度,这种情况又多得很。这样难道不是把琴乐废弃了吗?有时不幸还有喜好它的人,能够学习它。可是当他奏响琴时,前来观看的人百中不过一两个;观看而能够听懂的,又有几人?听懂而又能够理解的,当然更少。因此学习这种技艺的人日益懈怠其功夫,喜好这种技艺的人也时时减少学习,琴乐更加受到侵削。更何况能够真诚感动内心而改变声音,创作乐音来表达志向的人呢?所以,喜爱而且能够演奏的人,开始还以学习它为乐,最终却因已经没有人比自己更不了解它而感到悲伤。有的人能够观看而听懂,听懂而理解,理解而愿意学习,便来提高自己的技艺。有人说:“我请您把我当作弟子吧。”早晨来传授,晚上也来传授。到了那些善于记录而不遗漏、敏于提问而不停止的人,原本会演奏的人反而害怕他们将来超过自己,于是又不肯把全部技艺教给他们。唉!这不也是人性偷懒浅薄的表现吗?抬高自己,却轻视别人的创作。导致今天不及古代,祸乱就是由此而来。唉,太严重了!世上若有一个善于聆听的人,尚且应当像难以得到一样珍视他。有人前来拜师并努力学习,怎么忍心不竭尽自己来传授给他呢?为什么偏爱虚浮而厌恶实学,致力于奸巧而鄙弃正道呢?我在这方面学习,只是不知道自己死后,后世是否会有不同于当世而像这样的人,所以努力求取学习。程子在这方面是有才能的。我得到机会向他请教,如今将要出行告别,冒昧把这些话说出来,是担心后来有进步的人来到您这里,千万不要像我所讥刺的那些人一样。《河东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十二,宋柳开撰《高铣下第序》人的命运长短,系于天道的屈伸;人的际遇,又系于时势和德行的尊卑;人的吉凶,由自己决定;名声的好坏,取决于别人。所谓悬于天的,是寿命长短;知道这是命,便可以自我信守。所谓系于时的,是被任用还是被弃置;专心守道,便可以自我担当。所谓由己的,是吉祥还是祸患;努力修德,便可以自己选择。所谓存于人的,是毁谤还是赞誉;谨慎对待名声,便可以自我调和。自我信守而不迷惑,自我担当而不废弃,自我选择而不懈怠,自我调和而不固执,这就是圣人的门徒。不迷惑就能乐天知命,不废弃就能顺应时势,不懈怠就能勤勉自修,不固执就能顺从众人。能够乐天知命就没有忧愁,能够顺应时势就没有祸患,能够勤勉自修就没有缺失,能够顺从众人就没有过错。乐天知命凭借仁,顺应时势凭借智,勤勉自修凭借信,顺从众人凭借礼。以仁来整齐自己,能够整齐自己,哪里还会忧虑命运呢?这就叫没有忧愁。以智来经纬处世,能够经纬处世,哪里还会损害道呢?这就叫没有祸患。以信来使自己诚实,能够诚实,哪里还会对德行产生疑惑呢?这就叫没有缺失。以礼来对待别人,能够这样对待别人,哪里还会损害名声呢?这就叫没有过错。像渤海的高生,就是四者都具备的人。柳子听说后说:“高生能够用仁来安于天命长短,信任自己的寿夭,说:‘我有什么可忧虑的?’我说:‘本来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您一定长寿。’又说:‘高生能够用智来顺应时势和道的屈伸,听任自己的任用或弃置,说:‘我有什么可忧患的?’我说:‘本来没有什么可忧患的。您将要得到任用。’又说:‘高生能够用信来勤勉修养自己的德行,不论吉祥还是祸患都自己选择,说:‘我有什么可缺失的?’我说:‘本来没有什么可缺失的。您本来就是吉祥的。’又说:‘高生能够用礼来顺应众人对名声好坏的看法,调和毁誉,说:‘我有什么过错?’我说:‘本来没有什么过错。您的名声难以被毁坏。’上天如果不让您长寿,那么您丧失生命,我也会丧失;时势如果不任用您,那么您困厄,我也困厄。由己之处,是向内求取真实,从自己出发而专心掌握;存于人之处,是向外看重机会,从自己出发去取得。如今若有主管官吏冤枉您,那只是命、道德、名声的末节罢了。您心中所忧虑的若不在这里,也就不值得追究到底。努力吧,高生!”天下纷扰喧嚣,又有谁了解您?若不是我,便没有这些话可以告诉您了。”

送姜涉序古有不得位而忧于国者,闻其名焉。今有不得位而忧于国者,见其人焉。姜侯诏贤良而未用,不得位者也。伐汾晋而陈谋,忧于国者也。野服而干政,弁文而计兵。柳子谓姜侯君子也。凡国有大事而预谋者,卿大夫之任也。卿大夫贤于已而忠于君,爱于民而善于戎,居位而能之者有矣,不能之者亦有矣。能之者皆莫能备耳。或独贤于已,或独忠于君,或独爱于民,或独善于戎。由谓之为大勲也,而复继以重位以崇之,防以盛名以褒之。卿大夫所宜任而有之者,尚以责之,况不得其位而能之者乎?不得其位而能之者难矣,况不得其位而备之者乎?姜侯进无惧色,退无怨言,岂不谓贤于已乎?直言非讦,极諌非谀,岂不谓忠于君乎?求施于政,将尽于诚,岂不谓爱于民乎?临敌以谋,画竒以变,岂不谓善于戎乎?是姜侯不得位而能之也,备于卿大夫矣,异于卿大夫矣。卿大夫得位而居任,独能而不备,尚以酬而劳之,贵而推之,况姜侯不得位而备之也?未知国家用何以赏其人矣。是姜侯不患负于国家,惟国家患报于姜侯也,何如哉?

赠麴植弹琴序我听子之琴,实闻其声,不能知子琴之音也。独坐永日,泠然不休。嗟乎!我是病于子矣。子谓我能知其音,将欲宣其心而达其志也,岂徒然乎?为子我悲矣。不幸因子琴之悲,而窃自感而自悲也。子果能为我而听其言乎?子之琴有似于我之文也。力学十余年,非古圣贤之所为,用心者不敢安。于是学成而业精,行修而德广,希于古之知已者不可从而见也。徒勤勤而至于今矣。尤乎人不我知,诚之而莫所遂其求也。甘自放于东郊矣。听子之琴,感我之悲也,亦将自尤而自责矣。又何外尤于他人乎?始自求于人,今知已之为过也。弃俗尚而专古者,诚非乐于人而取其责者也。独宜其自知而自乐矣。用是而得与子言乎?子以琴之能见于我也,将谓我能识其音而辨其功矣。我岂果能专为子识其音而辨其功乎?易子之愿也,我亦如是矣。我听子之琴,尚不能识其音而辨其功矣。人岂反能观我之文也,而能为我行其言而尽其道乎?故知人不我知者,亦无尤也。与子务于古者也,知之者不足取于外也。诚乎已而巳。子闻此之言,固亦信我之感而悲不为妄也。子试谓我而思之,将见子亦呜呜而不禁矣。

送马应昌序天下有道则吾子出乎世,故名曰应昌。得乎名而巳矣。其文近于古,虽不能全似于我,求之于今,亦不易得也。已酉自京而来,以道德文章期于我。与其进也,我岂异哉?至壬辰,得八月留我之家。问其居曰:四海间旅矣。问其先曰:死于兵矣。问其家曰:尽于兵矣。因泣下曰:予之先儒为业,始予生八岁,防兖叛周天子伐之,尽血其民。与其帅不与其帅者无择焉。予以幼得遁而免,后游于洛,知有文章,遂走天下,求其人以学之。近岁得其季隠言于江淮间,亦命儒其身。今幸文称誉众人之口,将求试于有司矣。予因悯而谓曰:天使兹儒明其道也,故善人存焉。子不死于兖之兵,是子之命也。幼孤其身,长能从师以儒其业,是子之行也。得其季字之若已,是子之孝也。出逢文明代,是子之时也。呜呼,有如是将见子贵且富矣。苟能不以外物易今日之心,实我之徒也。子告行于我,故作序以送子。

送任唐征序不苟于利者,为儒之良也。自古多以礼貌饰诈,中心奸欺,富贪于身,而忘其道也,孰能耻之?任生贫,不患于世,曰:“吾患于道也。”道苟贫,不独我身之困矣,将天下之人民亦困矣。歴于魏,魏之人不知生之意若是也。生将行,皆出金帛,用实于生之囊。间予自旁而笑曰:“愚不肖以财为重,异乎吾之所重也。”嚣嚣徒多赠夫粟帛而巳予岂例其尤而使复累于生之心乎?予有异世之宝,举天下之人莫能得之,用赠于生之行矣。夫天下所依之宝曰道,天下所归之宝曰德,天下所爱之宝曰仁,天下所利之宝曰义。义以制之,仁以居之,德以尊之,道以守之。生苟于吾四寳之中能取其一,用富于身,则生之名与德,万代之下亦无其贫矣。安惟济一肴一巵之费乎?生其为我爱之,无致他人之来盗其宝也,则生之行也,何有于贫乎?

译送姜涉序 古代有不得职位却为国家忧虑的人,我只听说过他的名字;如今有不得职位却为国家忧虑的人,我亲眼见到了他。姜侯被诏举贤良却没有得到任用,是不得职位的人;他讨伐汾、晋而陈述谋略,是为国家忧虑的人。他穿着平民服装而干预政事,戴着有文饰的帽子而谋划军事。柳子说姜侯是君子。凡是国家有大事而参与谋划,是卿大夫的职责。卿大夫比自己贤明,对君主忠诚,爱护百姓,善于用兵,居于职位而能做到这些的人有,不能做到的也有。能够做到的人,也都没有一样不具备的了。有的只是比自己贤明,有的只是忠于君主,有的只是爱护百姓,有的只是善于用兵。由此便说他们建立了大功,又接着授予重要职位来尊崇他们,用盛大的名声来褒奖他们。卿大夫本来应当承担并拥有这些职责,尚且要据此责求他们,何况不得职位却能做到的人呢?不得职位而能做到这些已经很难,何况不得职位而能全部具备这些品德呢?姜侯进见时没有畏惧的神色,退下后没有怨言,难道不能说他比自己贤明吗?直言而不攻击,极力进谏而不阿谀,难道不能说他忠于君主吗?求取施行于政事,竭尽自己的诚意,难道不能说他爱护百姓吗?面对敌人用谋略,设计奇策以应变,难道不能说他善于用兵吗?这就是姜侯虽不得职位却能做到这些,在卿大夫的职责方面完全具备,并且不同于一般卿大夫。卿大夫得到职位而担任职务,只能做到其中一项而不能全部具备,尚且要酬报其功劳、慰劳其辛苦,尊贵他并推重他,何况姜侯不得职位却全部具备这些品德呢?真不知道国家将用什么来赏赐这样的人。姜侯不担心自己辜负国家,只怕国家无法报答姜侯,这该怎么办呢?赠麴植弹琴序 我听您的琴,确实听到了声音,却不能了解您琴声的音意。独自坐着一整天,琴声清冷绵延而不停止。唉!我是被您的琴声困扰了。您以为我能懂得其中的音意,想要借此宣泄心情、表达志向,难道只是徒然吗?我替您感到悲伤。不幸的是,因您的琴声悲凉,我又暗自感触而悲伤。您果真能替我听懂这些话吗?您的琴很像我的文章。我努力学习十多年,不敢把心思安放在不是古代圣贤所做的事情上。于是学业有所成就,技艺日益精深,品行修养提高,德行广博;可是希望遇到古代知己,却无从见到。只是勤勤恳恳直到今天罢了。尤其可叹的是世人不了解我,我真诚地作出文章,却没有地方实现自己的追求。于是甘愿在东郊放任自处。听您的琴,触动了我的悲哀,我也将自我责备、自我怨恨了。又何必把怨恨推给别人呢?起初我向别人求取知遇,如今才知道这是自己的过错。抛弃世俗的崇尚而专心古道,本来就不是为了取悦世人、承受世人责备。只适合自己了解自己、自己以此为乐。凭这些话,能够同您交谈吗?您以为琴声能够让我看见,便认为我能辨识它的音意、分辨它的功效。我难道果真能够专门替您辨识音意、分辨功效吗?这正是违背您的愿望,而我的情况也一样。我听您的琴,尚且不能辨识它的音意、分辨它的功效。世人难道反而能够阅读我的文章,并且能够替我实行其中的话、完成其中的道吗?所以知道世人不了解我,也没有什么可怨尤的。我和您都致力于古道,了解我们的人不必向外求取,真正诚实地对待自己罢了。您听到这些话,本来就应当相信我有所感触和悲伤,而不是妄言。您试着替我思考这些话,将会看见自己也呜呜哭泣而不能自禁了。送马应昌序 天下有道,那么您就会出现在世上,所以取名为应昌。能够得到这个名义,也就够了。您的文章接近古文,虽然不能完全像我的文章,但在当今求取这样的文章,也不容易得到。已酉年您从京城来,以道德文章来期望我。既然您要进取,我难道会与您不同吗?到壬辰年,您在我家停留了八月。问您的居处,您说:‘漂泊在四海之间。’问您的先人,您说:‘死于战乱。’问您的家人,您说:‘全都死于战乱。’于是眼泪流下,说:‘我的先人以儒学为业,刚生下我八岁时,兖地叛乱,周天子讨伐,杀尽当地百姓,不论是跟随叛军的,还是不跟随叛军的,都没有区别。我因为年幼得以逃亡而幸免,后来游历洛阳,知道有文章这回事,于是奔走天下,寻找有才德的人向他学习。近年在江淮之间得到他的弟弟隠言,也让自己以儒者自处。如今幸而文章得到众人称誉,将要请求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了。’我因此怜悯他,对他说:‘上天让这个儒者彰明他的道,所以使善人得以保存。您没有死在兖地的战乱中,这是您的命运;幼年成为孤身,长大后能够跟从老师学习而以儒学为业,这是您的品行;得到他的弟弟隠言,尊敬他如同尊敬自己,这是您的孝行;出身在文明的时代,这是您的时运。唉,像这样下去,将会看到您富贵起来了。’ 如果能够不因外物而改变今天的志向,您就确实是我的同道。您向我告辞出行,所以我写这篇序送您。送任唐征序 不苟且追逐利益的人,是儒者中的贤良之人。自古以来,很多人用礼貌来装饰欺诈,内心奸邪欺骗,只顾使自身富足,却忘记了自己的道,有谁能以此为耻呢?任生贫穷,却不以世俗为忧,说:‘我忧虑的是道。’道如果贫乏,就不只是我自身困顿,天下百姓也将困顿。我经过魏地,魏地人不知道任生的心意竟然如此。任生将要出行,大家都拿出金帛,实在地装入任生的行囊。我在旁边暗自笑说:‘愚昧不肖的人把财物看得贵重,这和我所看重的不同。’喧嚣的人们只知道赠送粟帛罢了,我难道要仿效他们,反而让这些东西再增加任生心中的负担吗?我有超越时代的珍宝,天下人没有一个能够得到它,我要用它来赠给任生出行。这天下人所依靠的珍宝叫作道,天下人所归附的珍宝叫作德,天下人所爱惜的珍宝叫作仁,天下人所受益的珍宝叫作义。用义来制约自己,以仁来安身,以德来尊崇自己,以道来守护自己。任生如果能在我所说的四种珍宝中取得一种,用它来使自身富足,那么任生的名声和德行,即使到了万代之后,也不再贫乏。难道只考虑一盘菜、一杯酒的费用吗?任生要替我珍爱这些珍宝,不要让别人来盗取它们;这样任生出行,又怎么会有贫穷呢?

送仲甫序仲甫请于予曰:「今将仕焉,求之得济乎?将行,予谓之曰:今之仕者,不及古之仕者,仕之寔难也。借于人而不专于已,故自视不能信其行,自听不能信其声,以至乎人之耳目也。任其所以,呜呼!行修而借视,得其盲;声大而借听,得其聋也。奈何乎?夫盲者不能自别于形,聋者不能自审于响,必借人而始知矣。汝将进于时,若借于人而视其行,借于人而听其声,得于盲之与聋也,则人之视听者,非在盲于目而聋于耳,盲与聋在于心也。心苟不能分汝行之善恶,目虽覩而不若其盲乎?是目虽不盲,而心使之盲也。心苟不能察汝声之远近,耳虽属而不若其聋乎?是耳虽不聋,而心使之聋也。汝苟借得其盲,视汝之行也,必在更于人而视之矣,岂能专谓汝之行脩乎?汝苟借得其聋,听汝之声也,亦在更于人而听之矣,岂能专谓汝之声大乎?心盲者甚于目之盲,心聋者甚于耳之聋矣。汝是干于时,得不难也?若借视于人而求其明,借听于人而求其聪,如此则彼人者,自视未能明于心,见其已之行脩也;自听未能聪于心,闻其已之声大也;又安能视汝之行也,明于见而识其脩乎?听汝之声也,聪于闻而知其大乎?世之明于视而聪于听者,鲜矣。纵能明于视而聪于听,则姑自视其脩而自听其大矣,岂暇视汝之行而听汝之声也?宜之乎!今之仕者不及于古之仕者,汝欲仕乎?试往观焉,而后动,知吾言之可否矣。」

送高铣赴举序柳子自谓得圣人之道,好闻人勤其心而专其学者,求其进而安其至者,尝曰:「时之将幸也,吾道行之;时之不幸也,吾道去之。在于天耶?在于人耶?若果在于天,岂不好时之长幸耶?如不好天,其否而巳矣。吾将谓不在于天,而在于人也。苟君天下者有德也,行吾道者用之矣;君天下者无德也,则我先师夫子昔生周末也,何尝能用之哉?由将用之,则天下之人皆若七十子矣。」宋因于周礼,取文武之道则而行之,九年,万方毕来归我,太平防八月。柳子病起东郊,来入于魏,得其人言:「宋之同姓大夫逢掌文衡也。」柳子知大夫之为人公且直也,天子今能用之。又言:「渤海人铣求试于京尹矣。」柳子喜而颂曰:「熈熈乎,煌煌乎,道也将行乎?吾也将出乎?时也将幸乎?」子野、叔达、季雅从语,三子曰:「余为天下乐得其良有司也,贤者进而不贤者退矣。二三子,汝知之乎?」渤海高生斯,其贤者欤?上以得其人,下以得其时,吾将与汝永歌而同归,吾之东郊可无辞乎?

河东集巻十二

译送仲甫序 仲甫向我请教说:“如今将要做官,求取仕进能够成功吗?”将要出行时,我对他说:如今做官的人比不上古代做官的人,做官实在困难。因为借助别人而不能专靠自己,所以自己看自己的行为不能相信,自己听自己的声音也不能相信,甚至连别人的耳目也要借助。任凭这种情形发展下去,唉!行为修养好了,却借助别人来观看,便得了盲人的毛病;声音洪亮,却借助别人来听,便得了聋人的毛病。怎么办呢?盲人不能自己辨别形状,聋人不能自己审察声音,必定要借助别人才能知道。您将要进入时势之中,如果借助别人来观看自己的行为,借助别人来听自己的声音,得到的是盲和聋的状态,那么那些替您观看、听取的人,并不是眼睛真的盲、耳朵真的聋,盲聋其实在于心。心如果不能辨别您行为的善恶,眼睛虽然看见了,难道不等同于盲了吗?这就是眼睛并不盲,而是心使它盲了。心如果不能察知您声音的远近,耳朵虽然听到了,难道不等同于聋了吗?这就是耳朵并不聋,而是心使它聋了。您如果借助这样的盲人来观看自己的行为,他一定还要再换一个人来替您看,哪里能够专断地说您的行为修养好了呢?您如果借助这样的聋人来听自己的声音,他也要再换一个人来替您听,哪里能够专断地说您的声音洪亮呢?心盲比眼盲严重,心聋比耳聋严重。您如今向时势求取仕进,能够不困难吗?如果借助别人来观看,求取明察;借助别人来听取,求取聪敏,那么那些人自己看事尚且不能做到心明,只能看见自己的行为修养;自己听事尚且不能做到心聪,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洪亮,又怎么能观看您的行为,明察地看出您的修养呢?又怎么能听取您的声音,聪敏地知道您的声望呢?世上能够明察而又聪敏的人很少。即使有人能够明察而聪敏,也只会姑且观看自己的修养、听取自己的声望,哪里有空闲观看您的行为、听取您的声音呢?这就很清楚了吧!如今做官的人比不上古代做官的人,您还想做官吗?姑且前去观察,然后再行动,就知道我的话对不对了。” 送高铣赴举序 柳子自称得到圣人之道,喜爱听到有人勤劳用心、专心学习,求取进步并使所学达到安定境界的人,曾经说:“时势将要使天下有幸时,我的道就会实行;时势不幸时,我的道就会被弃置。这在于上天吗?在于人吗?如果果真在于上天,难道上天不喜欢长久地使时势有幸吗?如果上天不喜欢,那也只是时势否塞罢了。我将认为不在于天,而在于人。假如统治天下的君主有德,实行我的道的人就会被任用;统治天下的君主无德,那么我的先师孔子当年生在周朝末年,什么时候能够被任用过呢?如果将要任用我的道,那么天下人都将像七十弟子一样。”宋沿袭周礼,取法周文王、周武王之道而实行,九年之间,各方都来归附,太平达到八月。柳子从东郊的病中起身,来到魏地,听到有人说:“宋的同姓大夫逢某掌管文衡。”柳子知道这位大夫为人公平正直,如今天子能够任用他。又听说:“渤海人高铣已经向京尹请求应试。”柳子高兴而赞颂说:“熙熙然,煌煌然,大道将要实行了吗?我也将要出仕了吗?时势将要有幸了吗?”子野、叔达、季雅跟着谈论,三人说:“我们为天下能够得到贤良的主考官而高兴,贤者将进用,不贤者将退处。” 各位,你们知道吗?渤海高生,就是那个贤者吗?上面得到了合适的人,下面得到了合适的时势,我将和你们永远歌咏,与大道一同归去;我的东郊之居难道可以没有这篇辞吗?《河东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十三宋柳开撰祭知滁州孟太师文淳化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团练副使,金紫光禄大夫,河东县开国男柳开,谨以庶羞清酌之仪,致祭于太师滕国公之灵。太祖神武,开辟区宇,西吞蜀土。公之先王,纳欵归疆,以观以亡。公魁众嗣,彼居宅贰,来偕奉侍。乙丑直岁,邦云殄瘁,于今一世。南越滨海,限岭作界,刘亦旋败。金陵跨江,地广物厐,摧城始降。帝圣统干,兴国纪年,晋垒以颠,华往失道,莽然如草,分圻专号,荆潭杭闽。虽据且臣,不讨巳宾。四征尽来,上恤而哀,仁焉丕哉。三家有子,莫踵公趾,或卑而稚。公初届京,仗节龙旌,载锡载行。泰山崇崇,天子命公,爰镇于东。甘陵十载,遗政如在,吏民攸頼。去临中山,塞堞闲闲,敌骑北还,退假近垣。河流若奔,滑台乃蹲。日出日处,有伸有屈,宁滞乎物,漏停中夜。箕哆南舎,翰飞斯化。惟沸之泉,因流即川,惊波涨天。永阳地僻,褊浅荒斥,公莅养疾,适摧髙堂,缟衣成行。茅复新丧,悠悠难凭。人生可憎,公斯又薨。悲今念古,宛如尘聚,风来即去,哗然笑言,倐矣何存,事宁可论。以升即趋,以降即驱,何独异诸?开之在谴,公视眷眷,悯予无倦,忽然而殂,零然而孤,如饥失哺。惟礼有制,怠之为弃,頽光日逝,爱不能留,哀不能收。公其惟休,酒焉在巵,心焉在辞。公知不知?呜呼,尚享。内供奉传真大师元蔼自写真赞【并序】蔼公来自蜀,以写真事求见上。上爱之,自上而下,王公卿大夫士闻于时者,皆写之。上命曰:“若能自写乎?”曰:“能。”既成,观曰:“善。”柳开见之,为作赞云。他人写真,能写他人;蔼公自写,如他人也。凝睇隠黙,纎无差忒。至艺天与,超今迈古,立名宋朝,万世之标。真赞【并序】淳化四年,开为蔼师自写真,与作赞。蔼为开自作赞,与写真。赞曰:仰匪高,俯宁厚?识寡,偶志难就。东西师,溪岩友,审形义,非妍陋。圣如知,庆无咎。五箴【并序】柳子志近于古人,异乎时俗之所闻见,欲明其道也。人皆忽焉,作《晦箴》。柳子每作事,虑其不思而有所以失,作《思箴》。柳子言居者,以居于世也。病乎人,有同其事而异其心也。同者即与居之,异者即与去之,作《居箴》。柳子病浅无渊大之德,使人目而见之,轻而习之,卒成小人也。君子之弃耳,作《浅箴》。柳子好直,人有过者,以直言攻之,使易其不善而格于善,众不克从,反谓狂野,惧以直得辱,作《直箴》。其大意复言于后序。晦箴道之明,有时而明;道之晦,有时而晦。惟晦惟明,与世谦盈。明不可苟,晦不可舍。苟之,则妄作乎中;舍之,则患生其下。故圣人有云:「用行舍藏者,惟我与汝也。」思箴动静以顺,思而为正。苟若不思,汝所以病。汝谨其心,庶事咸钦。出之与处,必思其故。黙之与语,勿使于误。机思于宻,所发不失。行思于修,惟汝之休。道思于谨,姑德之邻。思执其志,思端其容。思而思久,君子之风。居箴不我之徒,何所与居?小人为诫,同利异谋。异谋大之,彼相贼害,虽与父兄,亦伪其情。能人其面,能兽其心。汝若是也,我愧乃深。不与汝处,不与汝语。浅箴山之浅,松柏不茂焉;水之浅,蛟龙不生焉;世之浅,忠良不辅焉;人之浅,道德不存焉。浅之若是,我所以弃。直箴夫子有言:「直近于仁。」以直化众,先直其身,排斥昏佞,是非归真。直而不刚,汝奚以云小人?不知反以为狂,訾言成市,嫁患其良于乎?小人,予心其伤。得直而直,斯直孔硕。直之在曲,斯直又辱为直之义。我有厥理。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十三,宋柳开撰《祭知滁州孟太师文》淳化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团练副使、金紫光禄大夫、河东县开国男柳开,谨以各种祭品和清酒的礼仪,致祭于太师、滕国公的灵前。太祖神武,开辟疆域,向西吞并蜀地。公的先王归顺纳土,以此观察其存亡。公为众多后嗣中的魁首,那里居住着宅第,前来一同奉侍。乙丑年值此岁时,国家说是凋敝,至今已有一世。南越滨临海边,以山岭为界,刘氏也很快败亡。金陵跨据长江,土地广大、物产丰盛,城池被摧毁后才投降。皇帝圣明,统御乾坤,以兴国为年号,晋国的营垒倾覆,华夏过去失去正道,茫然如同草木,分割疆土各自称号,包括荆、潭、杭、闽。虽然占据土地而称臣,不必讨伐便已归顺。四方征讨都来归附,皇上怜恤而悲悯他们,仁德多么广大啊。三家都有子孙,却没有一个能继承公的足迹,有的卑微而且年幼。公起初到京城,手持节杖,乘龙旌之车,接受赏赐而出行。泰山高大,天子命令公,于是镇守东方。在甘陵十年,遗留下来的政绩仿佛仍在,官吏百姓都依赖他。离开甘陵而到中山任职,边塞城垒安静,敌军骑兵向北退去,退兵暂时接近城垣。河水奔流,滑台屹立。太阳有时升起、有时落下,世事有伸有屈,难道会停滞在外物之中吗?漏壶在半夜停止。箕星张口,向南的房舍;羽翰飞翔,此事于是变化。只有沸腾的泉水,顺着水流便成为河川,惊涛涌起直达天空。永阳地处偏僻,土地狭小浅薄、荒芜斥卤;公到那里治理并养病,恰逢高堂毁坏,穿着丧服的人排成行列。茅氏又遭新丧,悠远的哀思难以凭寄。人生真令人憎恶,公又在这里去世。悲叹今日,追念往古,事物宛如尘土聚集,风一吹便散去;喧闹的笑语,转眼间又哪里还存在,事情实在无法再论。升迁便立即趋前,降职便立即驱逐,为什么唯独如此不同呢?我在遭受谴责时,公仍对我眷顾不舍,怜悯我而不知疲倦,却忽然去世,使我零落孤苦,如同饥饿时失去了哺乳。只是礼制有规定,懈怠礼仪便是抛弃礼义;衰颓的光阴日日流逝,爱也不能挽留,悲哀也不能收止。公大概已经安息了吧,酒在杯中,心意在祭辞里。公知道还是不知道?唉,请享用祭品。内供奉传真大师元蔼自写真赞(并序) 蔼公从蜀地来,以擅长写真之事求见皇上。皇上喜爱他,从皇上到下面的王公卿大夫以及当时有名望的人,都请他为自己写真。皇上命令说:“你能为自己写真吗?”他回答:“能。”画像完成后,皇上观看说:“好。”柳开见到画像,便作赞说。别人为他人写真,能够画出他人的形貌;蔼公为自己写真,却如同画他人一样。凝神注视而沉默不语,纤毫没有差错。技艺精绝是上天所赋,超越当今而胜过古人,在宋朝树立声名,成为万世的标准。真赞(并序) 淳化四年,柳开为蔼师亲自写真,并作赞;蔼为柳开亲自作赞,并为他写真。赞说:仰望并不算高,俯视难道就很厚重吗?知己很少,偶然的志愿难以实现。东西方的老师,山溪岩石的朋友;审察形貌和义理,不论美好还是丑陋。圣人若能知晓,便是庆幸而没有灾咎。五箴(并序) 柳子的志向接近古人,不同于时俗所听闻、所见到的事物,想要彰明自己的道。人们都忽视他,于是作《晦箴》。柳子每次做事,都担心自己不加思考而有所过失,于是作《思箴》。柳子所说的“居”,是居处于世间。厌恶人们同做一件事而内心不同;同心的人便与他相处,异心的人便与他离去,于是作《居箴》。柳子忧虑自己浅薄,没有深厚广大之德,使人一看就能见到,轻易地学习他,最终成为小人,这是君子所抛弃的,于是作《浅箴》。柳子喜爱直率,遇到有过错的人,便用直言攻击他,使他改变不善而归于善;众人不能听从,反而说他狂野。担心因直率而受辱,于是作《直箴》。其中大意又在后序中说明。晦箴 道的显明有时,昏暗也有时。无论昏暗还是显明,都随着世道的盈亏变化。显明不可苟且求取,昏暗也不可舍弃。若苟且求取显明,就会在内心妄自作为;若舍弃昏暗,就会在下面产生祸患。所以圣人说过:‘用我时便实行,舍弃我时便收藏,只有我和你能够做到。’ 思箴 行动和静止都要顺应正理,思考之后才能行为端正。如果不思考,你便会因此受害。你要谨慎自己的内心,众多事情才会都处理得好。出仕和退处,一定要思考其中的缘故;沉默和说话,不要使自己陷入错误。思考要细密,所发出的言论才不会失误;行动要思考是否修正完善,只求使自己美好;思考大道要谨慎,姑且接近德行。思考要守住自己的志向,思考要端正自己的容貌。不断长久地思考,这就是君子的风度。居箴 不是我的同道,凭什么与他相处?小人应当引以为戒:利益相同,谋划却不同;谋划一旦不同而且扩大,他们彼此残害,即使是父兄,也会虚伪地对待感情。表面上能够装成人,内心却像野兽。你如果这样,我的惭愧就更深了。我不与你相处,也不与你说话。浅箴 山势浅薄,松柏就不能茂盛;水域浅薄,蛟龙就不能生长;世道浅薄,忠良就不能辅佐;人的修养浅薄,道德就不能存在。浅薄如果是这样,我所以要舍弃它。直箴 孔子说过:‘正直接近仁。’用正直教化众人,先使自己正直,排斥昏庸奸佞,使是非归于真实。正直却不刚暴,你凭什么说这是小人呢?众人不知反省,反而把正直说成狂妄;诋毁之言充斥市井,难道要把祸患嫁给善良的人吗?小人啊,我内心为你们感到悲伤。得到正直而坚持正直,这才是广大深厚的正直。正直处于曲折之中,这种正直又被辱没为正直的意义。我自有其中的道理。

后序知机而不能变,不神也。有患而不能远于已,其为愚不肖也甚矣。圣人所重者,机见于未兆,患窒于未乱,终百岁而考天命也。胡云哉?余自谓得圣人之道,游于畛域之中,虽未列轲、雄之间,亦与世异尚也。身远于位,言之民未信也,化之民莫从也。病阨于乡之中,乡之无贵贱,耄老童稚之辈,咸鄙劣以小之,违之,归于他邑又不可也。太夫人老而疾,家贫不足给其费,世无孔子之徒,吾何坦然安于是哉?曰:虑祸倾于身,遂反而求之,得五箴以自归焉。袁姬哀辞【并序】袁姬良家子,父母成都人。开始知宁边军在阙下,聘得姬于其兄,从余来全州、桂州。生二子,一女,一男,皆失之。淳化元年,年二十,秋八月八日夜,疾卒于桂州后堂。念其远京师四千里,作哀辞一章,刻石留于桂州。彼美袁姬兮,柔芳懿懿。瑶沉蕣瘁兮,追惟弗洎。阴质弱卑兮,资阳望贵。寿康攸遂兮,天愆所利。北塞南荒兮,偕行万里。宁期不脩兮,溘然而逝。奔服勤劬兮,丧尔母子。恫毒吾怀兮,摧伤骨髓。高旻孔仁兮,皇适予委。明知有生兮,亦必有死。无如奈何兮,情思防巳。倐焉胡往兮,音容莫寄。余玩遗香兮,忍孰为视。桂山蔪蔪兮,翠攒若指。曷能可忘兮,我心于此。西流之日兮,东流之水。瞬息一去兮,终天远矣。赠梦英诗【并序】过潭州,见梦髙竒,益不似今时所有,非常僧也。从予征謌辞,以为好謌亦诗也,故作一章七言二十五句诗以赠之。昼光夜魄,阴阳祖五纬,天立五行,父万灵蕃昌,根此树刚柔各阙,清浊聚形,类纷然填下土。精英间见,羣宁侣雄剧,惟神时可主,功格无先。明竞覩,舍羊犬猪,用彪虎气,包茫昧廓区宇。刓发披缁,心有取蜕免覊局,脱潜去身,投西佛学,东鲁尘视诸徒飊远举,狂呼醉饱贱今古。公室侯庭,迎走户如攀乔柯,腰俯偻搜经抉诰,将完补声号大荒铿簨簴。笔诟斯氷,卑尔汝防枝曵阵,孰御侮?二十游秦老还楚,蛟蟠枯▯,骥追鼠停舟湘濆。吾与语归返终南,恨暌阻。讽虞嫔诗【并序】湘水导全州城下,北走州之境,又独能产筠竹,成纹。古书今俗通谓舜二妃溺于沅湘,挥泪为竹斑者,在此也。复东南望九嶷山,才可百数里。州岸佛寺傍有妃庙,因讽妃事,作七言十九句诗一章,刻石留于妃庙中。惟尧则天,舜弗复诞妃,防极恩亭育,遏宻无闻,血盈目,南廵,胡为泪染竹?父轻夫重,当何淑?沅湘岸,筠烟莓覆,凝纹叠斑,殷郁郁,猿縁鼯号,钩辀宿朋,凄助惋声,几哭防疑下尤。禹堙渎功,充民戴荷,百禄重晖,并耀难停毂。元居不宁,逝如逐悲啼,负寃生莫卜,卒颠沉澜远,昌族讴讼,肇私归永福,柔阴惨刻,咎深速前睇。九山排矗矗,到今云顔愁,何掬?赠诸进士诗开淳化二年,夏,归自桂林,寄家于许州,抵京师,见诸进士之尤者,作诗赠之。今年举进士,必谁登髙第?孙传及孙仅外,复有丁谓。到京见陈,访好尚同。韩洎馆中,诸仙郎纶阁贤三字。翰林四主人,列辟羣英,粹奔腾走。大名淜轰,天邑沸怒浪。航斯济,骏蹄御良辔,縁径梯险。空饿肠,劳填味。我何为?欣欢名身,苦将悴。北塞絶戎勲,南荒政遭坠。焦焦家殚穷,口众食增累。雏豝余十辈,业学莫能器。髪白壮心衰,不觉老之至。局缩歩九衢,羞畏同腐婢。仰瞻尔数子,吾道终焉寄无为。忽于予斯文,幸专继。河东集巻十三

译后序 知道时机却不能变化,不算神明;有祸患却不能使它远离自身,那就是愚昧不肖到了极点。圣人最重视的,是在祸患尚未显露征兆时察见时机,在动乱尚未形成时堵塞祸患,最终一生都考察天命。为什么这样说呢?我自称得到圣人之道,游处在世俗范围之中,虽然还不能列于孟轲、扬雄之间,却也和世俗的崇尚不同。我远离职位,说话百姓不相信;想要教化百姓,百姓没有人跟从。我困苦于乡里之中,乡里无论贵贱、老人还是儿童,都鄙视我、轻视我、违背我;回到别的地方又不可以。太夫人年老多病,家中贫穷,不能供给她的费用,世上又没有孔子那样的弟子,我怎么能坦然安居在这种处境中呢?于是我说:祸患的考虑已经倾覆到自身,便回过头来寻求解决,得到五条箴言,用来使自己有所归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袁姬哀辞(并序) 袁姬是良家女子,父母是成都人。当初我知道宁边军驻扎在阙下,便从她哥哥那里聘得袁姬,跟随我来到全州、桂州。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夭折了。淳化元年,袁姬二十岁,在秋八月八日夜间,因病死于桂州后堂。我想到她离京师有四千里,便作哀辞一章,刻在石上留在桂州。那美丽的袁姬啊,柔美芬芳而德行美好。美玉沉没、木槿凋零啊,追忆她却再也无法赶上。阴柔的资质弱小卑微啊,却凭借阳和之气期待显贵。希望寿命安康能够实现啊,却被上天夺去了所应得的福分。北方边塞、南方荒远啊,曾经一同跋涉万里。哪里料到生命不能长久啊,忽然就离去了。急忙奔走服丧,辛勤劳苦啊,失去了你的母子。悲痛剧烈地充满我的胸怀啊,摧伤直到骨髓。苍天非常仁慈啊,皇天却恰好把你交给我。明知有生就必然有死啊,却无可奈何,情思已经消减。转眼之间你去了哪里啊,声音容貌都无从寄托。我把玩你遗留的香气啊,又忍心让谁来观看?桂山草木茂盛啊,青翠聚集,仿佛手指。怎么能够忘记啊,我的心永远留在这里。向西流去的太阳啊,向东流去的水。转瞬间一去不返啊,直到永远相隔天涯。赠梦英诗(并序) 我经过潭州,见到梦英高奇不凡,更不像当今世上所有的人,实在不是一般的僧人。他跟随我征集歌辞,认为好歌也就是诗,所以我作七言二十五句诗一章赠给他。白昼的光和夜晚的月魄,是阴阳的根本;五纬星,天建立五行,父养万物使其繁盛昌大,根基在此。树木有刚柔,各有缺失;清浊聚合而形成形体,各类事物纷然充满大地。精英间或出现,群类安宁而又有雄奇激越之士;只有神明之人有时可以主宰,功业没有先例。光明显耀,竞相观看;舍弃羊、犬、猪等牲畜,使用虎豹般的气势,包容茫昧而廓清天地。削发披缁,心中意在脱去束缚,挣脱拘局,摆脱潜藏的自身;向西投奔佛教学习,把东方鲁地的尘俗视为诸徒,飘然远举,狂呼醉饱,轻视今古。公室侯庭争相迎接,走进门户如同攀登高枝;弯腰低头搜求经书、剖析诰命,将要补完声名,号称大荒之中铿锵的钟磬。笔锋所指便如冰雪消融,卑微的你们啊,像防枝拖曳成阵,谁能抵御侮辱?二十岁游历秦地,老来返回楚地;蛟龙盘曲于枯涸的水中,骏马追逐老鼠,停舟在湘水岸边。我和他谈论后返回终南山,只恨彼此阻隔。讽虞嫔诗(并序) 湘水从全州城下发源,向北流经全州境内;这里又独能产出有纹理的筠竹。古书和今俗都说,舜的两位妃子在沅水、湘水中溺死,泪水挥洒在竹上而形成斑纹,就在这里。再向东南望九嶷山,才不过一百多里。州岸佛寺旁有妃子庙,于是讽咏妃子事迹,作七言十九句诗一章,刻在石上留于妃庙之中。唯有尧顺应天道,舜却没有再生下妃子;深厚的恩德极力养育,幽隐而没有声闻。眼中充满血泪,向南巡行,为什么泪水染上了竹子?父亲轻视、丈夫尊重,应当怎样才算贤淑?沅水湘水两岸,竹林烟霭、莓苔覆盖;凝结的纹理重叠成斑,深厚而郁结。猿猴攀援,鼯鼠哀号;钩辀鸟与同伴栖宿,凄切的声音助长悲惋,几乎像哭泣一样怀疑眼泪还要落下。大禹疏通水道,功劳使百姓充满敬戴;百般福禄重重照耀,一同闪耀而车驾难以停留。幽居而不能安宁,逝去仿佛追随悲啼;背负冤屈而生,不知将来如何;最终倾覆沉入远方的波澜。昌盛的宗族歌唱诉说,开始私自归向永久的福地;柔弱幽阴而惨痛深刻,罪咎深重,急忙回头再看。九座山排列得高耸挺立,直到今天云气也带着愁容,哪里能够捧取呢?赠诸进士诗 淳化二年夏,柳开从桂林回来,把家安置在许州,抵达京师后,见到各位进士中最优秀的人,作诗赠给他们。今年参加进士考试的,究竟谁能登上高第?孙传、孙仅之外,还有丁谓。到京城见到陈氏,访问彼此的爱好相同。韩洎在馆中,诸位仙郎在纶阁,都是贤能之士。翰林有四位主人,列位君王和群英,精粹之才奔腾而出。大名轰然传播,京城沸腾如怒浪。乘船渡过,骏马驾驭良辔,沿着道路攀登险境。空着饥肠,劳苦地填入口味。我为什么这样做?欣喜于名声和自身,却苦于将要憔悴。北方边塞没有战功,南方荒地政事又遭败坏。家中焦急困苦,财物耗尽,人口众多,食物反而增加负担。幼小的孩子还有十多人,学业却没有一个能成器。头发已经白了,壮心衰退,不觉之间老年已经到来。局促地走在九衢大道上,羞惭畏惧,仿佛同腐朽的婢女一样。抬头仰望你们几位,我的道最终就寄托在你们身上,希望无所作为的处境能够终结。忽然把我的文章托付给你们,幸而希望专心继承。《河东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十四宋柳开撰《宋故中大夫行监察御史赠秘书少监柳公墓志铭》至道元年秋,上以开屡奏,去曹即邢,赐便葬于先人也。抵魏,防永济簿。闰至,出先君干德初上丞相书疏云:「同光年,某始任汤阴簿。天成帝起邺,由相趋洛,兵冦如草,破蜀诛帅,下竞奔乱,供迎收安,独先而完。飞章闻帝,赐绯衣银鱼。相言例无簿得绯。帝曰:『例君不能为之,惟相为之耶?若君亦为之,朕赐柳主簿绯,岂不为例耶?』丞簿尉有绯,必命此始。后厯南乐簿,长兴岁为和顺令,晋石尹,并州欲某留幕中,察石志异。秩满潜归,除临黄令,由卫州録事参军,涖临洺、南冠氏。显德间,授南乐,建隆首得元城,皆令也。」书考二十絶,有纎失事十帝四十年,非不爱公王将相名位,徒见以乱易乱,若覆杯水,不如田家树一本疎木,尚得庇身廕族,积久存也。防省曹尚书侍郎索贷助给,就佛屋为寄馆,诸贤郎辈岂足道哉!所以匿迹邑宰,今朝廷纪极,似张得奉圣君,圆坛类帝,必见恢息疆宇,求一通籍官终其老也。闰来岁子月,葬纳此言先君圹间,开泣曰:「汝知先君十岁时,唐庄宗与梁争,日来河上,捧帝砚笔,出入战中,灭梁分赏从臣,乃一命汤阴也。得绯年二十二,学诗于隐者孟若水,从万俟生授字学,为文章。瀛王道幼识先君,止之曰:『君少为令有绯,何须举进士?获一第不过作书记,向人案旁求残食也。』」先君之上丞相疏,明年拜监察御史。明年春,破西川,太祖召上殿,言曰:「闻尔治家严而平,如朕治天下也。居官处食,井水外无一有取,吏犯必责不贷,公事不枉而速,俨立危坐,人过促走,若覩神明。乡党亲宾畏尔,不为不厚不善,妻子不疎,弟侄不私,蕴不妄。前朕知尔久也。」淮泗居东南,水陆丛委呉臣,必来越民未归,郡刺史多恶政,朕方制削诸夏州,立通判,尔去为朕先之,区境将用尔同理也。先君归自朝叹曰:「上采听人不滥,言事于上者必寔不欺,何称吾?得是哉!夏四月,开从之泗州晦前夕,叔陟至。五月朔,先君疾十日旦去。代开因病甚,号擗絶死。叔抚而存之,即复防先君泝汴,届京师。及此三十三年也尔。闰后奉归大名府县。开记先君常与诸叔聚话,指汝兄弟语曰:「吾汤阴时,征蜀帝命汝母伯氏王公【讳玭】为招讨副使,告行曰:『帝欲与公属大官,公召吾不往,报曰:『男儿当自立,不能学人因妇家覔富贵也。』同吾事帝者,半为王侯,其后畨畨相倾,朝为贱人,夕为贵臣,面垢未除,顶冠峩焉;门朱未干,尸血流焉。初防比比渐异,索索以侵以谍,以防以削,逐之以离,灭之以夷。因小败家,及大累国。吾苟与斯辈同,安有渠得今日眼前耶?载金连车,不如教子读书。弯弓骑马,功成无价;弹丝吹竹,身衣防覆。累棊奕奕,举口莫食;杯酒是味,不贼而毙在家了了,出门皎皎。养儿胜虎,犹患不武;多学广智,少宦谙事。为官纳货,莫大此祸。侮文防法,天诛鬼杀。以私害公,反必及躬。吾岂徒言,汝等勉之。」开欲具刊之,如何?闰泣曰:「诺。」呜呼!先君没年,我母万年君年五十九,归柳氏四十年矣。又十八年六月卒,王大族也。开外祖父诸舅世有显位,我母万年君视外内亲千口如一,终身未尝恚怒,繄全柳氏者,亦其力也。今偕▯冯杜。开为监察御史时,封太原县太君,今追封万年县太君,讳承翰,字继儒。天复癸亥岁中秋日生。子开祖母刘夫人,累赠至秘书少监。开闰嗣也。开王父讳舜卿,隠居邺人,号柳长官者,谓其德行。人伏若邑郡长官也。铭曰:天地之大兮,不如父母之在兮,日月之明兮,不如父母之生兮。天地日月,尔何成?丧我父母,尔何情?父兮,母兮,去何之?城南丘墓,空累累。不思,即巳思,即悲。泉深石顽,埋此辞。隳肠溃肝,无巳时。宋故赠大理评事栁公墓志铭安史横逆,唐天子弗督,河朔二百年。魏近夸传,罗绍威牙中盛,大文武材士出其土,必试府下诸吏,以起家至我太祖,清夷区极,厥俗渐易。周世宗末,开仲父讳承煦,字继华,为府都孔目官,事魏王彦卿,从始迨此三十年,给事也。当长兴明宗时,诛秦王从荣,宣徽使孟汉琼传就邺宫,召宋王从厚,仲父为有司主牋奏也。告王元从都押衙宋令询曰:“窃闻帝疾弥亟,秦王夷戮,今一单使征王,王即挺身往焉,未为利也。大臣奸豪赓相结附,但苟其身,不顾其国。王如是至,必孤坐宫中,但能为名曰君,而实为臣于诸权也。与公事王,复何得见王面乎?将天下安危未易知耳。不若尽率府兵歩骑齐发,按甲徐行,若必迎嗣君命礼来之,王至未晚。彼若动非其礼,吾兵在衞,强者絷之,乱翦而后遵上先旨,不为失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十四,宋代柳开撰写的《宋故中大夫、代理监察御史、追赠秘书少监柳公墓志铭》。至道元年秋,皇上因为柳开多次上奏,允许他离开曹州而立即前往邢州,并赐予便利,让他安葬在先人的墓地。抵达魏地,恰逢永济县主簿任期届满。闰月到来时,拿出先君在干德初年上给丞相的书疏,说:‘同光年间,我刚任汤阴县主簿。天成帝从邺起兵,因宰相之命趋赴洛阳;兵寇如草,攻破蜀地,诛杀将帅,下面竞相奔逃作乱;供给迎接、收拾安定之事,唯独我先行而完成。我写飞章报告皇帝,获赐绯衣银鱼。宰相说,按惯例没有主簿能够得到绯衣。皇帝说:‘按惯例是你不能做到,难道只有宰相才能做到吗?如果你也能做到,朕赐柳主簿绯衣,难道不就成为惯例了吗?’丞、簿、尉能够穿绯衣,一定是从此开始。后来历任南乐县主簿,长兴年间任和顺令;晋国石氏任尹时,并州想留我在幕府中,观察石氏志向不同。任期届满后暗中归去,授任临黄令;又由卫州录事参军,治理临洺、南冠氏。显德年间,授任南乐令;建隆初年得到元城,都是县令。’考察这封书,二十处绝对可信,仍有细微失实:涉及十位皇帝四十年。并不是不爱慕公卿王侯将相的名位,只是看见用一种混乱代替另一种混乱,像打翻一杯水;不如农家种下一棵疏落的树,尚且能够庇护自身、荫蔽家族,长久积累而保存。后来省、曹的尚书侍郎索取借贷来帮助供给,便借佛寺房屋作为寄居之馆,至于各位贤郎之辈,哪里值得一提呢!这就是隐迹做地方长官的原因。如今朝廷的纲纪已经确立,似乎遇到了张得奉这样的圣明君主,举行圆坛祭祀,类似古代帝王,必定能够看到疆域扩大、休养生息;只求得到一个登记在籍的官职,终老一生罢了。闰月到来后的下一年子月,把这些话写下,放入先君的墓穴之间。柳开哭着说:‘您知道先君十岁时吗?唐庄宗与梁争战,日日来到河边;先君捧着皇帝的砚台和笔,出入战阵之中。灭掉梁国,分赏随从大臣,于是只授予他汤阴县主簿一命。得到绯衣时二十二岁,向隐士孟若水学习诗,跟万俟生学习字学,作文章。瀛王道幼年时认识先君,劝阻他说:‘您年轻时做县令就已经穿绯衣了,何必还参加进士考试?考中一第,不过做书记,在别人案旁求取残余的食物罢了。’先君上给丞相的奏疏之后,第二年授任监察御史。又过一年春天,攻破西川,太祖召他上殿,说:‘听说你治家严明而公平,就像朕治理天下一样。你任官处理饮食,除了井水之外没有一点取用;属吏犯错一定责罚,毫不宽贷;公事处理不枉曲而且迅速,严肃站立、端正危坐;行人经过都急忙走开,如同见到神明。乡党亲友都畏惧你,不敢做不厚道、不善良的事;妻子儿女不因此疏远,弟弟侄儿也没有偏私;内心蕴藏而不妄为。这些事情,朕很早就知道你了。’淮、泗位于东南,水陆交错,吴地臣民一定越过江淮;越地百姓还没有归顺,郡中刺史多有恶政。朕正要制定削弱诸夏州的办法,设置通判,你去替朕先行,辖区将采用你一同治理的方法。’ 先父从朝廷回来,叹息说:“皇上采纳听取意见并不滥杂,向皇上奏事的人必定诚实不欺,凭什么称赞我?能够做到这样就好了!”夏四月,开随先父到泗州。月底前一夜,叔陟到了。五月初一,先父病了十天,早晨去世。代开因悲病过度,号哭捶胸,几乎昏死。叔父抚慰使我苏醒,随即又护送先父的灵柩沿汴水上行,到达京师。到现在已经三十三年了。闰月以后,奉灵柩归葬大名府县。开记得先父常和各位叔父聚谈,指着你们兄弟说:“我在汤阴时,征讨蜀地,皇帝命令你们的母亲伯父王公【讳玭】任招讨副使。临行告别时,他说:‘皇帝想授给我高官,你召我,我却不去,回答说:‘男儿应当自立,不能学别人依靠妻族求取富贵。’和我一同侍奉皇帝的人,有一半成了王侯;后来他们彼此倾轧,早晨还是卑贱之人,晚上便成了显贵之臣,脸上的污垢还没有洗掉,头上已经戴着高冠;朱漆门还没有干,门前却已经流着尸血。起初彼此亲近,后来渐渐不同,偷偷摸摸地侵害、离间,防备、削弱,驱逐使其离散,消灭使其夷灭。因小败而毁掉家族,因大祸而连累国家。我如果同这些人一样,哪里能得到今天眼前的境地?装满金子的车子相连,还不如教孩子读书。弯弓骑马,功成之后价值无量;弹奏丝弦、吹奏竹管,不过是让自身穿衣遮体。屡屡下棋,兴致勃勃,却张口不能进食;只有杯中酒才有滋味,不作恶却死在家中,明白清白;出门在外则光明磊落。养育儿子胜过养虎,即使这样还担心他不勇武;多学习、增长见识,少做官、熟悉世事。做官而收受财物,没有比这更大的祸害。侮慢文章,触犯法令,天诛鬼杀。因私害公,报应必然落到自身。我难道只是空说这些吗?你们应当努力。”开想把这些话完整刻下来,怎么样?闰哭着说:“好。”唉!先父去世时,我母亲万年君五十九岁,嫁给柳氏已经四十年了。又过十八年,她在六月去世。王氏是大族。开外祖父和各位舅父世代都有显要职位,我母亲万年君把内外亲属一千多人同样看待,终身不曾发怒,能够保全柳氏,也有她的力量。现在与先父合葬于冯杜。开任监察御史时,追封她为太原县太君;现在又追封为万年县太君。讳承翰,字继儒。生于天复癸亥年中秋日。开是她与王父所生之子。祖母刘夫人,屡次加赠至秘书少监。开是闰的后嗣。开祖父讳舜卿,是隐居在邺地的人,世人称他为柳长官,是说他的德行;人们敬服他,就像敬服州县长官一样。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天地虽然广大啊,也不如父母在世;日月虽然光明啊,也不如父母生养之恩。天地日月,你们成就了什么?使我的父母丧亡,你们又有什么情意?父亲啊,母亲啊,你们去了哪里?城南的坟丘,空自一片累累。若不思念,便罢了;一想到,就悲伤。泉水深,石头坚硬,把这篇铭辞埋藏在这里。肝肠寸断,永无止息。宋故赠大理评事柳公墓志铭 安史之乱横行悖逆,唐朝天子不能督制,河朔二百年都如此。魏地近来夸耀相传,罗绍威任牙军统帅时最为兴盛;这里出了许多文武才士,必定先在府中各吏属下试用,靠此起家。直到我太祖使天下清平,四方安定,这里的风俗才渐渐改变。后周世宗末年,开仲父讳承煦,字继华,任府都孔目官,侍奉魏王彦卿。从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他一直供职。长兴年间明宗时,诛杀秦王从荣,宣徽使孟汉琼传诏来到邺宫,召宋王从厚,仲父任有司,掌管文书奏牍。他告诉元从都押衙宋令询说:‘我私下听说皇帝病势更加危急,秦王已被诛杀,如今只派一个使者征召大王,大王立即挺身前往,未必有利。大臣中的奸邪豪强相互勾结依附,只图保全自身,不顾国家。大王如果这样到了京城,必然孤独地坐在宫中,只能名义上做君主,实际上却受制于各个权臣。我们和大王共事,又哪里还能见到大王的面呢?天下的安危,实在难以预料。不如率领府中步兵骑兵一同出发,披甲徐行;如果确实是依照礼制来迎接嗣君的诏命,就把他们带来,大王到达也还不晚。他们若举动不合礼制,我们的军队在旁护卫,强行把他们拘系,剪除叛乱之后再遵行皇上的先前旨意,也不算失当。’

不纳王即去,仲父与令询辈偕至洛。王为帝,令询果出磁州刺史,仲父归王之属臣,悉为冯赟、朱▯昭辈远之,不复迩帝也。后凤翔兵起,帝有祸,衞州当广顺高祖时,仲父为有司主兵骑也。外女弟刘为留守王殷妾,殷视我姻家也。及礼圆丘,诏殷入觐,殷典卫兵,权势动主,深惑去就,私问仲父以决其谋曰:“上召吾往可也,不往可也。”不答,殷曰:“汝不言,是吾往可也。”殷即阙高祖杀之。仲父叹曰:“邺自唐庄宗后,歴变叛,非一生破散。今主上英武,不类晋汉,殷将不行,必须作乱。戈甲一临,城溃族灭,非惟连我之家,其惟动国兴戎,忧挠中夏。殷起即止,殷不利耳。吾岂以苟殷一身而反为国害乎?所以吾不答殷,以安国家也。”仲父寡言善性,夜五鼔作,冠带趋府门,恂恂无一日阙之。退自公,奉我皇考寅恭胜父,坐必▯拱,手不问,不敢语,与其夫人田一德也。干德三年巳月,有爱犬跃仲父前死焉,发防占云:“家主远丧至。”仲父恶之。午月,我皇考即世,我母与开等缞服至魏,仲父泣曰:「我兄亡,吾不生矣。」一日,召开诲曰:「汝止号焉,人子当服学立身,远恶事,脩先行,是孝也。吾望汝耳。」秋七月,仲父病,若无疾者,但曰:「兄去其巳矣。」二十有七日夜卒。呜呼哀哉!属衰季,隠于吏,避忧患,藏其志,君子乎?何称焉!田夫人生肩吾与辟支氏、蒋氏二女。后夫人李,今皆亡矣。李生问:「太平兴国七年,肩吾为赞善大夫,仲父赠大理评事,追封田夫人京兆县太君。」仲父视开皇考,同母兄也,少五岁。名与太祖御名下一字同。建隆初,改今讳。终天雄军都教练使,有阶勳爵邑,畧不之书。铭曰:邺城西南二十里,村名冯杜,古河涘宫,音坤艮地,尤利元坤,居右左令季一营四穴,子三。是至道二年仲冬,次壬申直辰日,长至。我之诸父藏于此,连连珠攒列。两世河东郡姓,生孝义,祈天祝地,相传继。宋故穆夫人墓志铭汉开运元年,开叔父讳承赞卒。叔母穆,年二十有七,嫠居四十五年。岁已丑五月,殁于家。后七年,▯叔父墓中。唐季,我先人茔,馆陶县北三十里。周广顺中,始▯叔父,大名府西南三十里,村曰冯杜开。近岁,连上书天子,哀之,赐钱三十万,使▯先臣之属,得华州进士王焕襄其事。焕义者也,恭恪弗懈,成开之心。柳宫姓,为地法,利坤艮。自叔父墓东下十七歩,我皇考之墓;又东下,仲父讳承煦之墓,各以子位从之;又东下,叔父讳承陟之墓,歩悉如九数。叔陟无嗣,以季父讳承远之墓同域焉。故昭义军节度推官闵叔母,长子也。闵叔父卒,如生次子也。赵氏故妇女也,次病废老于室。开为儿时,见我列考治家孝且严,视叔母二子常先开与闰我母万年君,爱叔母犹已,勤勤循循,常惧有阙。乃叔母至老,我二兄至成人,不类诸孤儿寡妇。月旦望,诸叔母拜堂下毕,即上手低面听奉我皇考诫告之曰:“人之家兄弟,无不义尽。因娶妇入门,异姓相聚,争长竞短,渐渍日闻,偏爱私藏,以至背戾,分门割户,患若贼仇,皆汝妇人所作。男子有刚肠者,几人能不为妇人言所役?吾见多矣,若等宁是乎?”退则惴惴屏息,恐然如有大诛责,至死不敢道一语为不孝事,抵开辈頼之,得全其家也。如此呜呼!君子正已直其言,居上其善也,家国治焉;小人枉已私为言,居上不善也,家国乱焉。旨哉君子也!铭曰:昔我叔之去世兮,垂严诫之深辞。指穆言而告云兮,惟夫妇之有仪。伊生死之孰免兮,于贞节而勿亏。代厚养以多属兮,家复贵而偶宁。不完于安佚兮,胡适彼而忘斯。介如石之鲜克兮,众犹草之离离。母涕以奉教兮,矢哀心以自持。毕考命之惸孤兮,终天地而弗移。噫嘘过此兮,母曷为知?宋故河东郡柳公墓志铭我列考御史,有异母弟季讳承远,出于贾夫人。耳病无所闻。开王父讳舜卿,遯唐衰微,黙处闾巷。季父五七岁,即先教读书画字。季父既艰听,比常儿训倍力不尚。开王父月厚金偿先生,祷曰:「儿虽此愿,生无倦诲。父稚如石,授莫入焉。」开王父每晨促提父手,扶之抵先生所。邻长者丛辨之曰:「君子教焉,当是也。子病废,人苦之,学不当是也。以君子逊居丰赀,纵百儿可养,况多子皆成人,岂不能容是子乎?」开王父谢曰:「吾宁不见是子病乎耳?虽为废人,心其不为废人也。苟往善焉,何教不入?天废吾儿,吾岂终废吾儿乎?教之不成,其废晩。吾虽多子,能自立,宁知吾岁后不为人所闘诱,以利逼以害,求相容不暇,变兄弟为豺狼也?观之古,察之今,可念矣。即是儿托无死地,矧衣食乎?目或解识字,手或能善书,他日为笔佣,是儿可存巳胜他为也。

译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便离开了;仲父与宋令询等人一同到了洛阳。王即位为帝后,宋令询果然出任磁州刺史;仲父归附于王的属臣,却被冯赟、朱弘昭等人一概疏远,再也不能接近皇帝。后来凤翔发生兵乱,皇帝遭遇祸患。卫州在广顺年间高祖时,仲父任有司,掌管兵骑。我的姨妹刘氏是留守王殷的妾,王殷把我家看作姻亲。举行圆丘之礼时,诏令王殷入朝觐见;王殷掌管卫兵,权势足以震动君主,深深疑惑是去还是不去,私下询问仲父来决定谋划,说:‘皇上召我,我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仲父不回答。王殷说:‘你不说,就是我可以去了。’王殷于是到宫阙,高祖杀了他。仲父叹息说:‘邺地自唐庄宗以后,经历了多次变乱和叛逆,不是一朝就能破败离散的。如今主上英明勇武,不同于后晋、后汉,王殷如果不去,一定会作乱。兵戈一旦临城,城池必破,宗族必灭;不只是牵连我家,还会惊动国家、兴起战事,使中原忧乱。王殷一旦起兵就会失败,对王殷没有好处。我难道为了苟全王殷一人,反而给国家造成祸害吗?这就是我不回答王殷、为了安定国家的原因。’仲父少言而性情温厚,每夜五更起身,戴好冠帽衣带,恭敬地赶到府门,从来没有一天缺席。退朝回家后,他侍奉我的皇考恭敬得胜过侍奉父亲,坐下必定恭敬拱手,双手不敢乱动,不敢随意说话;他的夫人田氏也是这样。干德三年己月,有一只爱犬在仲父面前跳跃后死去,占卜者打开卜书说:‘家主要遭遇远方的丧事。’仲父很厌恶这件事。午月,我的皇考去世,我母亲和我等穿着丧服到了魏地。仲父哭着说:‘我的兄长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一天,他召见开,教诲说:‘你不要只是号哭。做人儿子的,应当服丧、学习、立身,远离坏事,修养先人的德行,这才是孝。我只希望你这样。’秋七月,仲父病了,看起来却像没有病,只说:‘兄长已经离去了。’二十七日夜里去世。唉,悲痛啊!处在衰乱末世,隐身于吏职之中,躲避忧患,藏起自己的志向,这样的人算不算君子?还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呢?田夫人生了肩吾、辟支氏和蒋氏两个女儿。后妻李氏也已去世。李氏所生的孩子名叫问。太平兴国七年,肩吾任赞善大夫,仲父赠大理评事,追封田夫人为京兆县太君。仲父与开皇考同母,是同母兄弟,比开皇考小五岁。他的名讳与太祖御名的下一字相同,建隆初年改用现在的讳名。最终任天雄军都教练使,官阶、勋爵、封邑略而不记。铭文说:邺城西南二十里,有个村子叫冯杜,是古河岸边的宫地,声音属坤艮之地,尤其利于元坤;居于左右的令季一营有四穴,儿子三人。至道二年仲冬,壬申日直辰时,冬至之日,我的各位父辈葬在这里,接连排列,像珠子聚集成列。两代都是河东郡柳姓,生来孝义,祈求上天厚地,世代相传继承。宋故穆夫人墓志铭 汉开运元年,开叔父讳承赞去世。叔母穆氏二十七岁,守寡居住四十五年。己丑年五月,在家中去世。过了七年,葬入叔父墓中。唐朝末年,我先人的墓地在馆陶县北三十里。后周广顺年间,才把叔父安葬在大名府西南三十里、名叫冯杜的村子。近年以来,我接连上书天子,天子怜悯此事,赐钱三十万,使他们安葬先臣的亲属,并让华州进士王焕协助办理。王焕重义,恭敬谨慎,从不懈怠,成全了我的心愿。柳宫姓,是合乎地理法式的墓地,利于坤艮方位。从叔父墓向东下行十七步,是我皇考的墓;再向东下行,是仲父讳承煦的墓,各自按照子位排列;又向东下行,是叔父讳承陟的墓,步数都按九数。叔陟没有后代,与季父讳承远的墓同在一域。故昭义军节度推官闵叔母,是长子。闵叔父去世时,她像活着时一样;次子赵氏是已故妇人,后来因病残废,老死在室中。开年幼时,看见我列位先考治理家事既孝又严,待叔母的两个儿子总是先于开和闰;我的母亲万年君爱护叔母如同自己,勤勉周到,常常担心有所欠缺。因此叔母直到老年、我的两个兄长直到成年,都不像普通的孤儿寡妇。每月初一、十五,各位叔母在堂下行拜礼完毕,便上前低头听我皇考训诫:“人家的兄弟,本来没有不因义气而亲尽的。由于娶了妻子进门,异姓之人聚在一起,争论长短,日渐浸染,偏爱私藏,终于背离反目,分门立户,彼此的祸患像仇敌一样,这都是你们妇人造成的。男子中有刚强正直的,能有几个人不被妇人的话役使?我见得太多了,难道你们也是这样吗?”她们退下后便战战兢兢、屏住呼吸,惊惧得像将遭受重大责罚一样,直到死也不敢说一句不孝的话;全靠她们约束开这一辈,才使家族得以保全。像这样,唉!君子端正自己,使言语正直,处在上位时便能行善,于是家和国都得到治理;小人使自己邪曲,出于私心说话,处在上位时不能行善,于是家国都会混乱。君子真是美好啊!铭文说:从前我的叔父离世啊,留下严厉而深切的训诫。指着穆氏告诫她啊,只有夫妻之间应当合乎礼仪。人生在世和死亡啊,谁能逃脱?但贞节之道绝不可亏损。代代厚养而多有亲属啊,家族重新显贵,偶然得以安宁。不要沉溺于安逸享乐啊,为什么到了那种境地便忘了这些教诲?像磐石一样坚定的人很少啊,众人却像茂盛的野草一样纷纷而生。母亲流泪接受教诲啊,发誓以悲哀之心自我持守。完成先考遗命的孤苦之责啊,直到天地终尽也不改变。唉,叹息超过这些啊,母亲哪里还能知道呢?宋故河东郡柳公墓志铭 我列位先考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排行最小,讳承远,出自贾夫人。他耳朵有病,什么也听不见。开祖父讳舜卿,避开唐朝衰微,默默居住在乡里。季父五七岁时,便先教他读书写字。季父既然听力艰难,比教普通孩子更加用力,毫不轻视他。开祖父每月多给先生金钱作为酬劳,并祈求说:‘孩子虽然如此,我仍希望先生一生不要厌倦教诲。只是孩子愚钝如石,教给他的东西恐怕进不去。’开祖父每天早晨催促着,牵着季父的手,扶他到先生那里。邻里的长者聚集来劝他说:‘君子施教,本来就应当如此。孩子有残疾,令人生苦恼,便不让他学习,这不应该。凭您这样的君子而居有丰厚资财,即使一百个孩子也能养活,何况许多孩子都已经成人,难道还不能容下这个孩子吗?’开祖父谢答说:‘我难道不知道这个孩子有残疾吗?他虽然是残废之人,但内心未必也是废人。如果他肯向善,什么教诲会不能进入?上天使我的儿子残废,我难道要终身废弃我的儿子吗?即使教不成,也只是晚一些成才。我虽然有许多儿子,他们都能自立,但怎么知道我死后他们不会被别人挑拨诱导,以利益逼迫、以祸害相加,连求得彼此容忍都来不及,反而使兄弟变成豺狼?古代的事可以观察,今天的事也可以察看,实在值得忧虑。即使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别人,使他不至于死亡,何况衣食呢?他的眼睛或许能辨认文字,手或许能写好字,将来靠替人写字谋生,这个孩子能活下去,就已经胜过别的结果了。

苟兄弟知亲之不易,不为人所惑,保而全之,吾苦教何害?若有成,亦少益于长矣。」以是季父果知学,及长善书,聪慧敦信,事诸兄如父。主缗钱千万,用子本为质,无欺终身。诸兄倚之不疑,克成我王父之志,孝矣。娶天水赵氏,夫人生闳及皇甫鹗与刘去华。妻太祖平呉也,择贡举人经学终场魁壮善射者。鹗治三传,独能发强弩中多而速,身短自太祖受之,得文班丞旨,今卒殿直。去华今为殿中丞性刚直可爱。季父字继宗,生同光甲申年,卒干德戊辰岁,夏六月,又二年赵母卒,后二十六年▯于我皇考茔东第二茔。铭曰:肢完体充,性用犹铁,峩冠襜衣,居华饵洁,出门嘻嘻,燕语无别。有弟有兄,断然如截,低柔胜水,言甘若醴,眉目春妍,艶耀桃李,手足防娟,弱弗胜指。朋游婉婉,众比君子,入门同生,相捍坚垒。心之不人,不备于身,志行善焉,为人之全。哀哀季父,宁忘念慕,有异于斯,不愧于兹。《宋故前摄大名府户曹参军柳公墓志铭》开叔祖讳夏卿,生叔父讳承陟,防孤,养于开王父。好学,夜未尝解衣卧,必张灯傍枕,展巻与册,倦引三四,始寐。风号防跳,觉起复然。广顺中,诗者韦鼎,来自衡山,从之游,得其旨。邺人雅颂之道,到今借借犹在。汉相苏禹珪与开皇考善,始叔父见之。苏曰:“子文学材志过人,盍仕乎?”叔父对曰:“学以仕也。以某观之,取公为喻,公仕之达者也,何利焉?晨鼔未警,先朝矣;暮鼓巳严,后归矣。能何惠及物?能何功宁邦?能何道佐君?能何术举善?能何法除奸?能何防御戎?独言必是谁必从之,独谋必臧谁必赞之。进退拳拳,善恶然然,动防止思,违忧狥疑,但不过为妻子作快乐资,贪欲亲朋宾仆,外为气势于身,何利乎?”公犹是,矧余屑屑曰“官人者耶”?寸禄如絙缚人,不敢輙举足。比之心闲身闲,如云鹄飘飘,下瞩笼中雉耳。兄弟之义,国当散之家当聚之,异是害矣。某有兄贤孝不贰,读书乐道,终身不仕也。叔父年十八,病梦道士自空至,得药吞之,曰:“后三十年当厄,即愈。”曰:“三十年足矣。”及期正月,夫人孟氏卒,干徳三年也。曰:“是当厄矣,我兄在,往辞之。”四月至泗州,五月我皇考殁。某先姑之壻,楚州团练使王逊书来告叔父曰:“汴流湍猛,舟泝多坏,尔兄之柩当焚而归。”叔父报曰:“我兄享禄四十年,乃为天下知,无行负人,忍煨烬还故园乎?汴若无舟,有败覆,我其抱柩同溺乎?”即留京师。后八年四月九日,叔父卒。呜呼哀哉!叔父先娶叔母刘,死▯冯杜,无嗣。有女李氏亡矣。叔父善殖利,好阴施,乡人无告者,往济焉。厄期外縁八岁,疑此致也。寻其遗藁中得坏乱可辨者云:“大道昏昏,众物纷纷;至诚烈烈,羣生缺缺。不穷物性,不救物病,不符时议,不获时利。所择必精,所为必成,所任必知,所行必宜。混混无别,浩浩亦絶。至私如公,至奸如忠,至言无疑,至化无欺。海入乘马倒。”矢挽射,操车渡水,濡必盈轨。执殳执干,笑语安安。撤户宵寝,盗至而窘。欲谋其始,先谋其终。终若不凶,始乃有功。不耘不耨,良田不秀。不鍜不链,良金不辨。居上不上,必迷所向。处卑不卑,为乱之基。凡一百五十二言,理有可纪之也。今载之,叔父字继遐。至道二年十一月壬申,▯我皇考墓东第二茔庚之位。铭曰:坚学笃道,生闲卒老,垂文杲杲,儆深世表。宋故昭义军节度推官试大理评事柳君墓志铭。邺中大族,我家也。我世长者,故昭义军节度推官闵也,字肩囘。父讳承赞,早卒。我烈考养君,年十七,授《书》《易》,胶东胡生通诵之,应学究举,连上试登第。洎进名,而名不在牓中,谓之御笔勾落,频岁此者三。我烈考苦君不第,命日者以数穷之。云君年二十有八有禄,太平兴国二年,果始防名,授沂水簿。位邑有称,平晋率民吏负刍粟给兵。天子在【缺】定,君居中得今官九年,八月病卒。君二娶室,皆李姓,亡矣。先有女,适前进士卫旭,而死后出男儿曰沭,曰溶。孟仲之女为董冠张景之妻,冠景进士,景学古文,开以仲妻焉。季永济簿闰取养之。君卒后十三年,▯君父墓东甲地。或问某曰:“子家唐时为昌宗,志诸父兄墓不录其世系,何也?”某对曰:“唐季盗覆两京,衣冠谱牒烬灭,迄今不复旧物,以冐姓古古名家巳称后者,淆混无别,吾宁效乎?

译如果兄弟们懂得亲情来之不易,不被别人迷惑,能够保全亲情,我辛苦教他又有什么害处?如果他有所成就,也稍微能给长兄增添助益。”因此季父果然懂得学习,长大后擅长书法,聪明、厚道、守信,侍奉各位兄长如同侍奉父亲。他主管千万缗钱,以自己的本钱作抵押,终身没有欺骗。各位兄长都毫不怀疑地依赖他,他终于成就了我祖父的志愿,真是孝子。娶天水赵氏,夫人生闳、皇甫鹗和刘去华。太祖平定吴地时,选取贡举人中经学考试至终场、身材魁梧、善于射箭的人。皇甫鹗研治《春秋》三传,独能拉开强弩,射中目标又多又快;他身材矮小,太祖亲自授予他弓弩,得授文班丞旨,现已去世,官至殿直。刘去华现在任殿中丞,性情刚直而可爱。季父字继宗,生于同光甲申年,卒于干德戊辰年夏六月;又过两年,赵母去世;再过二十六年,葬在我皇考墓地以东的第二座墓中。铭文说:四肢完整,身体充实,性情和作用仍像铁一样坚强;戴着高冠,穿着整洁华美的衣服,居处华美,饮食洁净;出门嬉笑,燕语闲谈没有区别。有弟有兄,关系分明如刀截;低头柔顺胜过水,言语甘美如甜酒;眉目像春天一样娇美,艳丽胜过桃李;手足纤柔美好,柔弱得仿佛经不起手指触碰。朋友交游温婉和顺,众人都把他比作君子;进门后与兄弟同生共处,彼此捍卫,坚如壁垒。他内心不失为人之道,身体也没有缺失;志向和行为都向善,因此成为完整的人。悲哀啊,季父,我怎能忘记思念?即使有与这些不同之处,也无愧于此。宋故前摄大名府户曹参军柳公墓志铭 开叔祖讳夏卿,生下叔父讳承陟。叔父幼年丧父,养育于开祖父家。他爱好学习,夜里从未解衣睡觉,总要在枕边点灯,展开书卷,疲倦得反复三四次,才开始入睡。风声呼啸,草木跳动,他醒来后仍然如此。广顺年间,诗人韦鼎从衡山来,与他交游,领会了他的诗学旨趣。邺人的雅颂传统,直到现在仍然盛行。汉相苏禹珪与开皇考交好,叔父起初就是通过他相识。苏禹珪说:‘您的文学才华和志向超过常人,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呢?’叔父回答说:‘学习本来是为了做官。我以您为例来看,您是仕途通达的人,做官有什么好处呢?早晨的鼓声还没有响,您已经上朝;晚间鼓声已经严整,您才回家。这样能给百姓带来什么恩惠?能有什么功劳使国家安定?能有什么道理辅助君王?能有什么办法举荐善人?能有什么法令铲除奸邪?能有什么措施抵御戎狄?只是自己说的话一定有人听从,自己谋划的事一定有人称赞。进退都小心恭敬,是非善恶都随声附和,行动之前总要思虑,违背意愿便忧惧猜疑;不过是给妻子儿女制造快乐的资财,贪恋欲望、亲朋、宾客和仆役,对外为自身装点声势,这有什么好处呢?’苏公尚且如此,何况我这等琐屑之人还要说‘做官’吗?微薄的俸禄像绳索一样束缚人,使人不敢轻易迈步。和我相比,心身都闲适自在,就像云中鸿鹄自由飘荡,低头看笼中的野鸡一样。兄弟之间的情义,国家会使它离散,家庭应当使它聚合;违背这一点就是祸害。我有一位贤良孝顺、始终不变的兄长,读书乐道,一生没有做官。叔父十八岁时,患病,梦见道士从空中下来,给他药让他吞下,说:‘三十年后你将遭遇厄难,过后就会痊愈。’叔父说:‘能活三十年就够了。’到了期限那年正月,夫人孟氏去世,是干德三年。叔父说:‘这就是我应当遇到的厄难了,我兄长还在,我要去向他辞别。’四月到了泗州,五月我的皇考去世。我的先姑之婿、楚州团练使王逊写信来告诉叔父:‘汴水流势湍急,船只逆流上行多有毁坏,你兄长的灵柩应当焚烧后运回。’叔父回答说:‘我兄长享有禄位四十年,名声为天下所知,一生没有行为亏负他人,难道忍心让他化作灰烬后返回故园吗?汴水如果没有船,船只一旦翻覆,我难道要抱着灵柩一起沉溺吗?’于是留在京师。又过八年,四月九日,叔父去世。唉,悲痛啊!叔父先娶叔母刘氏,死后葬于冯杜,没有子嗣。有一个女儿李氏,也已去世。叔父善于经营获利,又喜欢暗中施舍,乡里凡有无处申诉、无力自救的人,他都前往救济。三十年厄期之外又过了八年,我怀疑这就是他行善所得的报应。在他的遗稿中寻找,得到一段虽残坏错乱但仍可辨认的文字:‘大道昏暗,万物纷乱;至诚刚烈,众生残缺。不穷究万物的本性,不救治万物的弊病,不迎合当时的议论,不获取当时的利益。所选择的必定精当,所做的必定成功,所任用的必定知其才能,所实行的必定合宜。混沌不分而没有差别,浩大无边却也无所遗漏。极端自私却像公正,极端奸邪却像忠诚,极端的言论也无人怀疑,极端的教化也没有欺骗。海水进入,乘马颠倒。箭已拉满,便可射出;驾车渡水,水湿必定盈满车辙。手持长矛和盾牌,谈笑自若。撤去门户而夜间睡觉,盗贼到来便陷入困窘。想谋划事情的开端,先要谋划它的结局。结局如果不凶险,开端才会有功。不耕田不锄草,良田就不会抽穗。不锻打不淬炼,良金就无法辨别。身居上位却不能居于上位之道,必然迷失方向。处在卑下位置却不安于卑下,是动乱的根基。总共一百五十二字,其中的道理有可以记载的地方。现在把它载录下来。叔父字继遐。至道二年十一月壬申日,葬在我皇考墓以东第二座墓的庚位。铭文说:坚定地学习,笃实地守道,生时闲适,老年去世;留下光明灿烂的文章,成为世人的深刻警戒。宋故昭义军节度推官、试大理评事柳君墓志铭。邺地的大家族,就是我家。我家世代的长者,是故昭义军节度推官闵,字肩回。他的父亲讳承赞,早年去世。我烈考收养了他,当时他十七岁,教授他《书》《易》,胶东胡先生把经文通诵给他听。他参加学究科考试,接连在各级考试中登第。等到进呈姓名时,榜中却没有他的名字,说是被御笔勾落了;这样的事连续发生了三年。我烈考为他不能中第而忧苦,命术士根据命数推算他的前程。术士说他二十八岁时会有禄位。太平兴国二年,他果然开始登名,授任沂水主簿。他在县任上有声望,平定晋地时率领百姓和吏员背负刍草粮食供给军队。天子在【缺】定时,他居中取得现在的官职,任职九年,于八月因病去世。他娶过两位妻子,都姓李,均已去世。先有一个女儿,嫁给前进士卫旭;女儿去世后,留下两个男孩,名叫沭、溶。长女、次女分别是董冠、张景的妻子;董冠、张景都是进士,张景学习古文,开把次女嫁给了他。小女儿嫁给永济主簿,闵把她收养。闵去世十三年后,葬在其父墓以东甲地。有人问我说:‘你家唐代是昌宗之后,为什么在诸父兄墓志中不记载世系?’我回答说:‘唐朝末年盗贼覆灭两京,衣冠世族的谱牒都烧毁了,直到今天也没有恢复旧有的谱系。如今冒充古代名门、已经自称为后代的人,混杂不分,我难道要仿效他们吗?

苟其材,负贩厮役得时用为王公卿士,是须古名家子耶?其不材,纵名家子,今何谓?”又问开曰:“为父母▯,幸子孙贵且举世一也,子独异之。但以子陪父兆亲亲,相近从叔旧茔为诸父殡宫,何也?”开对曰:“人身孕及生,以长暨立,煦之育之,教之成之,言语衣食,皆父母也。父母至老给给不暇息,心欲穷区宇间美好为子孙计,尚谓所不足。是父母于子亦多矣,而父母死犹谓少于已曰:‘我父母▯须善地,要子孙富贵也。’巳贵富者,即曰‘我世世不阙▯父母’,是地穴当得也。噫,是父母生死间要皆利子孙也。是孝为父母▯乎?是▯父母要已利乎?”言及是,子何为择地必可贵且富?又不见▯师家子上于人也,惟其良田塽塽不堙不崩,以直道行已身,以善事传诸后,是于父母▯善也。吾忍将父母学人妄求巳所不足者乎?铭曰:今上初年,以儒尽贤,择擢贡民,半登科焉。我兄预之,平地青天,如熖益炽,菅茅増烟,持圭曵佩,奔骤联翩。谏垣奕奕,省署连连,直庐阁阁,相府骞骞,枢衡岌岌,邦计干干。出入在已,他徒罕前。将此积岁英林,累千周瀛,匝极穰穰阗阗。下视伊吕,宜为执鞭,嵩山崇高,祗不及拳。沧海翻波,一勺之泉。我兄再命,佐侯潞州。寿非获永,名不克传,位不得显,志非果宣,罔及彼众,矧为物先。念此巳矣,宁忘怆时?謌时颂,事悲填思纒。有笔有石,乃书乃镌。宋故朝奉郞守太子左赞善大夫河东郡柳君墓志铭。开仲父讳承煦,初娶田夫人,生大夫。读刑名律令之书,初名震,以开昔名肩愈。大夫改今讳肩吾,字象先。干德中,故扈公自翰林学士黜使魏,大夫见之。府决辜人,公每问条法,对辨指明,絶异诸吏。公叹曰:“与第一在刑部大理寺中,天下无狱矣。”开宝年,公征归朝典贡举。大夫年二十有九,果为扈【讳防】门生。大夫献文章阙下,即授大名府法曹参军。诏见中书,除舒州团练推官。平呉后上继位,择人尤切,承代至此,得将作监丞。执政欲留如扈语,大夫避之。问而答曰:“学非独已利也,亦欲利人也。法之舎弗用,即巳用,斯皆及物焉。得直其道,犹多枉,矧不得直其道,即仁忍为哉。”狱所平不平,其平非不平也。彪作吏,龙作官,货祈欺,党成无为,有凭不诛,罪十计九寃。挟位用威,扶爱陷憎,罔上贼下,不彰不明,茫茫区中,害盈于半。昔皇与王,专道任德,降世坏俗,以礼救时,迨之于今,出礼入法,兹失益远。依法肆情,于余去诸,勿能为也。即命知永州,还迁太子左赞善大夫,知郢州。太平兴国年,田侯就任【钦祚】大夫归病于路,抵唐州,子月卒于妻陇西县君彭之家。明年夏,开自殿中侍御史知贝州,责为上蔡令,拒唐三百里,即迎嫂彭君洎诸儿湜滉液漴濬浔等来。明年,开馈军征燕廻拜书天子,复旧官。虏报役上,求文臣知兵者。明年,开为崇仪使,又知宁边军。明年,今凤翔赵公【昌言】适为枢宻副使,谴于随,害赵者搆开及京知全州。嫂泣曰:“叔南行,将弃诸孤独往也。稚騃阙训与养,死不成人矣。叔提诸孤去,吾宁独居而远吾子,亦即吾絶矣。叔孝人,忍若是乎?吾见诸家子父死若伯及叔字之,不如已子。其犹路之人寒且饿,弗干于心者,贵贱一也。即有子伯叔鞠之,大不知报,及能立奉诸父,反仇怨之,不若破异门户,又多其类也。吾岂为容哉?吾与诸儿当从叔去,炎荒遐陋,吾不辞焉。擕诸竖留于全,明年之桂州。明年归京师,明年开,以在全时,嵠峒事出,台狱除充滁州团练副使。湜举进士试殿廷,呼曰:“臣柳开侄也。”上审之,实赐登第,求为长洲县主簿,邀其母行。彭君号曰:“为汝儿辈,使我南走万里,脱死瘴乡,幸归复挈我渡呉江,入苏州,将不生返也。”湜名我子母去,叔去,吾无靣视叔也,乃留濬去。四年,湜移中牟尉。漴自京至,邢嫂书曰:“病亟,命濬速来。”濬往,嫂书又来曰:“必死不相见尔,诸子叔成之,我泉下心安也。”濬与浔二儿与叔为子。彭君即卒,实至道元年十二月八日也。君名永华,少大夫,五岁父故太子中舎讳文矩。大夫与开同祖,明年▯仲父域中,甲之位柳氏于唐时为大族,用儒学升科有名者常有人。唐灭既絶,至大夫于登科纪中复有柳姓,铭曰:雄虎▯文骍骍,牝马其息且蕃。以和以雅,青猴及羊,岁行周纪。虎亡马殂,相去远矣。质贞者玉,为尘而飞。矧伊含玉,孰能可违?彼云在天,惟地有泉。存苦飘然往,皆潜焉。同兆异室,乃尊乃戚。大夫与彭永安而吉。宋故柳先生墓志铭

译如果一个人确有才能,即使是挑担贩卖、做仆役,也能在适当时机被任用为王公卿士,难道一定要是古代名门的子孙吗?如果没有才能,即使是名门子孙,如今又能算什么呢?’又有人问开:‘为父母安葬,希望子孙显贵并且科举及第,天下人都是这样,只有你不同。只是因为你陪葬父亲的墓地亲近亲属,又靠近叔父旧墓,把它作为各位父辈的葬地,为什么呢?’开回答说:‘人从怀孕到出生,直到长大成人,父母温暖他、养育他、教导他使他成才;语言、衣食,一切都是父母给予的。父母到了老年仍忙忙碌碌,不得休息,心里想尽天下万物中美好的东西,为子孙打算,还认为总有不足。这说明父母给予子女的实在太多了,可父母死后,子女却仍然嫌少,说:“我父母安葬必须选择好地方,好让子孙富贵。”已经富贵的人,便说:“我世世代代都不会缺少安葬父母的资财。”这样说来,地穴反而成了他们应当得到的东西。唉,这些人无论父母生前死后,考虑的都是使子孙获利。这是孝顺父母而安葬他们吗?还是借安葬父母来谋求自己的利益?话说到这里,你为什么还要选择一定能使自己显贵富足的墓地?你又没有看见葬师家的子弟因此高居于众人之上。只要坟地土地良好高爽,不下陷不崩塌;自己以正直之道立身,把善行传给后代,这才是对父母的善葬。我忍心让父母仿效别人,妄求自己所不足的东西吗?’ 铭文说:当今皇帝初年,以儒学尽力选拔贤才,挑选贡举士人,其中一半都登科了。我的兄长也在其中,仿佛平地忽然青云直上,如火焰更加炽盛,茅草丛中烟气增多;手持玉圭,身佩玉带,接连迅速地奔走升迁。谏官之署显赫,尚书省和门下省官署相连,直舍楼阁重重,相府气象高峻,枢密权衡巍峨,国家财计勤勉经营。出入都由自己掌握,其他人很少能在他前面。凭借多年积累的英才之名,历经千周,遍及四海,到处丰盛繁荣、人声鼎沸。向下看伊尹、吕尚,也应当为他执鞭;嵩山何等高大,也不过不及他的拳头。沧海翻腾起波涛,也不过是一勺泉水。我的兄长再次受命,辅佐潞州侯。可惜寿命不能长久,声名未能传扬,职位未能显达,志向未能完全施展,不能惠及众人,更不用说成为万物之先了。想到这些,怎能不在此时悲伤?歌咏颂词,悲痛使思绪缠结。有笔有石,于是写下并镌刻。宋故朝奉郎、守太子左赞善大夫、河东郡柳君墓志铭。开仲父讳承煦,起初娶田夫人,生下大夫。大夫研读刑名律令之书,起初名叫震,因为开过去名肩愈。大夫改用现名肩吾,字象先。干德年间,故扈公由翰林学士贬任魏地使者,大夫拜见他。府中审理罪犯时,扈公常询问法律条文,大夫回答辨析,指示明确,远远超过其他吏员。扈公感叹说:‘有这样的人在刑部、大理寺任职,天下就没有冤狱了。’开宝年间,扈公奉召回朝主持贡举。大夫二十九岁时,果然成为扈公【讳防】的门生。大夫在宫阙献上文章,立即授任大名府法曹参军。诏令他入中书省,授任舒州团练推官。平定吴地后,皇帝即位,选用人才更加严格;任满代替至此,得授将作监丞。执政者想按照扈公的话留用他,大夫避开了。有人问他,他回答说:‘学习不只是为了自己获利,也是希望使别人获利。法律如果被舍弃而不用,若一旦使用,就会惠及万物。即使使正道得以伸张,尚且还有许多冤枉,何况不能使正道伸张,难道还能称为仁爱吗?’狱讼中平反与不平反,所平反的并不都是冤狱。彪等人做小吏,龙等人做官,收受财货、祈求欺骗,结党而成事无为;有凭借势力而不受诛罚的,十件罪案中有九件是冤屈。依仗职位施用威势,扶助所爱而陷害所憎,欺骗上级、残害下属;黑暗不明,茫茫天下,祸害已经遍及大半。从前的皇帝和君王,专心遵行正道,任用有德之人;后来世道衰败、风俗败坏,才用礼制挽救时局,直到今天,已经从礼制转入法令,这种失误越来越远了。依照法律放纵私情,至于我,是不会这样做的。于是任命他知永州,后来升任太子左赞善大夫,知郢州。太平兴国年间,田侯钦祚赴任;大夫归途中染病,到了唐州,子月死在妻子陇西县君彭氏家中。第二年夏天,开由殿中侍御史知贝州,降职为上蔡县令;上蔡距唐州三百里,开便迎接嫂嫂彭氏和各个孩子湜、滉、液、漴、濬、浔等前来。第二年,开押送军队征讨燕地回来,上书拜见天子,恢复旧官。敌虏报告劳役之事传到朝廷,朝廷寻求懂得军事的文臣。第二年,开任崇仪使,又知宁边军。第二年,当时凤翔的赵公【昌言】恰任枢密副使,被贬到随州;陷害赵公的人捏造开与京知全州勾结的罪名。嫂嫂哭着说:‘叔叔要南行,难道要丢下各个孤儿独自走吗?孩子年幼无知,缺少教养和抚养,将来死了也不能成人。叔叔带着这些孤儿离去,我宁愿独自留下、远离自己的孩子,也要随你们去,否则我就和孩子们断绝了。叔叔是孝顺的人,怎么忍心这样做?我见过许多家,父亲死后,伯父、叔父抚养他们,疼爱他们并不如自己的孩子。那些孩子就像路上的人,又冷又饿,不能牵动他们的内心;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即使有伯父叔父养育他们,他们长大后也不知道报恩;等到能够自立、侍奉诸位父辈,反而怨恨他们,不愿分立门户的又有很多。我难道能容忍这种事吗?我和各个孩子应当跟叔叔一起去,炎热荒远、偏僻鄙陋的地方,我也不推辞。’她带着各个孩子留在全州。第二年去了桂州。又过一年回到京师。又过一年,开因为在全州时发生溪峒事务,台狱判定他充任滁州团练副使。湜参加殿廷进士考试,呼喊说:‘我是柳开的侄子。’皇上查问此事,确认属实,赐他登第;湜请求任长洲县主簿,并邀请母亲同行。彭氏大哭说:‘为了你们这些孩子,竟让我南行万里,从瘴气之乡侥幸活着回来,如今又带我渡过吴江,进入苏州,只怕将不能活着回来。’湜说出我的名字,母亲便跟他走了;叔叔离开后,我没有脸面再见叔叔,于是留下濬离去。四年后,湜调任中牟县尉。漴从京师来到,邢嫂写信说:‘病势危急,命令濬赶快来。’濬赶到后,嫂嫂又写信说:‘我一定会死,不能与你相见了。各个孩子由叔叔成全,我死后心里也安定。’濬和浔两个孩子被叔叔收为儿子。彭氏随即去世,实在是至道元年十二月八日。她名永华,比大夫小五岁;其父是故太子中舍,讳文矩。大夫与开同祖。第二年,将仲父葬在墓域中甲位。柳氏在唐代是大族,凭儒学登科而有名望的人常常不断。唐朝灭亡后,柳氏的名望断绝;到了大夫,在登科录中又出现了柳姓。铭文说:雄虎身披玄色斑纹,光彩焕发;母马安息,繁衍兴盛。以和为美,以雅为尚,青猴和羊,岁序依次运行。虎死马亡,相隔已经遥远。质地贞洁的是玉,化作尘土而飞散。何况那含玉之人,谁能违背他的命运?他说在天上,只有大地有泉水。活着时辛苦漂泊而去,最终都沉潜于地下。同一墓兆而居于不同墓室,于是尊卑亲疏各得其序。大夫与彭永安葬而吉祥。宋故柳先生墓志铭

长于已者,先生于我者也。非独有道义者得专为先生之号也。即我故诸兄辟字太初,长开二岁,呼为先生可也。先生生于仲父承煦田夫人,夫人怜之甚。为儿童时,学校中师不敢深诲之。及孤年三十,见开与肩吾、闵成名人羡之,乃自克意读书,日与文士游,作诗章句,孜孜然。娶侍御张涣女,举家爱焉。归不二年,生一男子。后得梦告我母王夫人曰:「妇夜梦人云,更长一男子即来,是妇必复产儿后死矣。」明年果如梦。先生继室以大名府节度判官郭知微,郭来又死。张生之二子,长洸也,次瀛也。瀛五岁,开抱怀中教洸诵诗,听先熟焉,以是竒之。先生以瀛失母,开得为子。瀛性烈,所闻即学,所学即成。雍熈中,开守宁边军,不见瀛半年。一日,封所为文自魏来,辞直理胜若古人所作,即与之诗曰:「皇唐二百八十年,柳氏家门世有贤,出众文章惟子厚,不羣书札独公权。本朝事去同灰烬,圣代吾思绍祖先,感叹尽应余庆在,今来见汝又堪怜。」瀛后以急学病狂八年而死,至道二年也。哀哉!瀛之学亟也,心乱作惑,以防其生,矧他习也?事易易,姓执而不移,以至亡灭败祸者也,不可思焉。瀛未死前十五年,先生同母兄肩吾知永州,归嫂彭君亲迎之。先生愬曰:「我适易筮遇井,井往见泉下,彭强之。」先生被酒拜于庭四向曰:「辞矣,往死也。」至许原筮之,复得井。易者曰:「不可行。」易象至神,知其来显也。出许病至唐州,彭父为州録事,入卧其家。永州兄至三日,先生卒,夏六月也。呜呼!父母爱其子,不教之学,是不爱其子也。教之不以严,亦不爱其子也。教之子不学,是不爱其身也。学之不以专,亦不爱其身也。有教之而不成于善者,未有不教之而能成其善者也。教之必学,学之必成,成之必立,立之必及。夫能有及乎君子之道也,则君臣父子正,社稷人民安,况余小者?哉!学,变化也。能学,则庶民子为卿家;不学,则卿家子为庶民也。先生晚自知学,学未有及,中道而去,可伤也已。瀛死之冬,▯先生于仲父墓北壬之位。铭曰:南刳西隳兮,中煎若烹。骑不得停镳兮,朔战汗盈。朝渊暮云兮,翻之相赓。先生之来兮,逢时始平。啁啁仁义兮,文墨峥嵘。比铅饰黛兮,昨竪今英。貌顺诚违兮,深坚利兵。先生之学兮,于晩未成。忙然下土兮,茵闘枯营。虺毒虫螫兮,驺虞畏行。触即尘届兮,抗犹山惊。先生之去兮,世阙有灵。吁嗟先生,厄徂征往不返兮,伤同生。松风草露兮,陇月明。先生归兮,宅此茔。

河东集巻十四

译年长于自己的人,就是先生;对我有教益的人,也称先生。并不是只有有道义的人才专门可以称为先生。我的故兄辟,字太初,比开大两岁,称他为先生也是可以的。先生是仲父承煦和田夫人所生,夫人非常怜爱他。年幼时,在学校里老师不敢深切教导他。到了三十岁仍未成家立业,看见开、肩吾、闵都成了有名之人而羡慕他们,才自己克制心志读书,每天与文士交游,写作诗篇,勤勉不懈。娶侍御张涣的女儿,全家都爱她。嫁来不到两年,生了一个男孩。后来有人托梦告诉我的母亲王夫人:‘这位妇人夜里梦见有人说,再生一个男孩就会来;这个妇人一定还会生孩子,随后死去。’第二年果然像梦中所说。先生又娶大名府节度判官郭知微的女儿为继室,郭氏来后也去世了。张氏所生的两个儿子,长子叫洸,次子叫瀛。瀛五岁时,开抱着他在怀中,教洸背诵诗篇;瀛在旁边听,很快就熟记,因此开认为他奇异。先生因为瀛失去母亲,开便收他为儿子。瀛性情刚烈,听到什么就学习什么,学到什么就能成功。雍熙年间,开镇守宁边军,半年没有见到瀛。一天,瀛所作的文章从魏地寄来,文辞直率、义理高胜,仿佛古人所作;开便赠诗给他:‘大唐共有二百八十年,柳氏家门世代都有贤人;文章出众的只有子厚,书札不凡的唯有公权。’ 本朝的往事已经同灰烬一起消逝,我在圣明时代思念继承祖先。感叹一切都应当是余庆尚存,今天见到你,更令人怜惜。’瀛后来因为急于求学而得了狂病,八年后去世,就是至道二年。悲哀啊!瀛学习过于急迫,心神紊乱而产生迷惑,尚且因此损害他的生命,何况其他习性呢?事情本来容易,却固执己见而不改变,终于导致灭亡、失败和祸患,这实在不可不思考。瀛死前十五年,先生的同母兄肩吾任知永州,归来时嫂嫂彭氏亲自迎接。先生诉说:‘我刚才占筮得到井卦,井卦说前往便会见到泉水,彭氏却强迫我去。’先生醉酒后在庭中向四方拜说:‘告辞了,此去是送死。’到了许原重新占筮,仍然得到井卦。占筮者说:‘不可以前往。’《易》的卦象实在神妙,知道他的未来显现了。出许原后,先生病重到了唐州,彭氏的父亲任州录事,先生便住进他家。永州兄长到达三天后,先生去世,是夏六月。唉!父母爱自己的孩子,却不教他学习,这就是不爱孩子;教他却不严格,也是不爱孩子。教孩子而孩子不学习,这是孩子不爱惜自身;学习却不能专心,也是不爱惜自身。有人教导而不能使他成为善人,但从没有不教导而能使他成为善人的。教导他就必须使他学习,学习就必须使他有成就,有成就就必须使他立身,立身就必须使他有所及。如果能够达到君子之道,那么君臣、父子关系就会端正,国家和百姓就会安定,何况其他小事呢!学习能够使人发生变化。能够学习,平民的孩子也能成为卿相之家;不学习,卿相家的孩子也会成为平民。先生到了晚年才知道学习,学习还没有达到成就,便中途离世,实在可惜。瀛去世那年冬天,把先生葬在仲父墓以北的壬位。铭文说:南方被剖裂,西方被毁坏啊,中央煎熬得像在烹煮。骑马不能停住马嚼子啊,北方作战,汗水盈满。早晨面对深渊,晚上仰望云天啊,翻转变化彼此相继。先生来到世间啊,正逢时局开始平定。絮絮谈说仁义啊,文章笔墨峥嵘。昨日还像铅粉黛墨般装饰,今天已成为英才。外貌顺从,内心却违背啊,深沉坚硬如锋利兵器。先生的学业啊,到晚年还没有完成。匆忙来到地下啊,茵席之间争斗,枯草营地。毒蛇毒虫咬螫啊,驺虞也害怕前行。稍一触碰便沾染尘埃啊,抗拒起来仍像山岳震惊。先生离去啊,世间缺少有灵性的人。唉,先生啊,厄运催促着远行,一去不返,令人伤悼同生之人。松风草露啊,田陇上的月光明亮。先生归来了啊,安居在这座坟茔。《河东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十五宋柳开撰《宋故左屯卫大将军乐安郡侯孙公墓志铭》东南出海上诸国,西度羌戎外,朔越龙沙絶寒之塞,老稚人称,为孙氏富贵,家于今六十年矣。他人富,但积谷积金,有宅有田,摧藏畏诈,常如偷生,见府县走役,曲屈言笑,謟奉防暇,其止得念,有动即逼,况贪夫贼官,赓践本所,犹彪视羔,啧啧牙爪。孙氏处神都,临帝街,天子割遗公地,以大其居,崇楼敞敞,戞切霄极,重堂叠楹,周庑绘防,明妆列侍,珍肴捧筵,艶夺晴春,竒殚殊物,歌声乐章,宝车金马,华林广园,芳秀如仙。爱时选景,终岁竟日。将相侯王,婚姻亲戚,宰政尹京,听顺音旨,羣卿庶士,遵承意命,名材遗贤,候门谒次,求覩顔面,胜逢绮季,行游衢路,呵避后先。是孙氏为富家,天下谁能与之也?他人贵,但贪祈竞窃,叨冐抑夺,勤恭惕易,便媚闲防,思奉乃尊,思逊乃患,持平失欺,持盈失倾,克公畏私,谒诚惧邪,一途获前,百岐却之,寸言见称,幅辞攻之,位崇切心,权极危事,趺趾缓扶,踣肌即伤。孙氏自周室抵宋朝,高祖世宗,父交子友,燕呉讨击,畿甸饯迎,礼深朋从,恩厚寮庶,入宫数召,锡物加等。迨我太祖,宠倍于前,从臣百千,陪幸其第,躬伐汾晋,十旬未归,往请一言,遽还京国,溥天息役,匝地声歌。今上圣皇,丕缵区夏,迎其爱女,册为贵妃,族属备官,禁掖列位,深患亡忧,羣疑防干。是孙氏为贵家,天下又谁能与之也?呜呼!汉与唐简册中,征其比亦少焉。居是富贵,其惟谁乎?即故左屯卫大将军乐安郡侯讳守彬字得之者也。凡人聚百金之微,居九品之末,其行义必有可称者,而公享此富贵,歴两明朝,遇四圣帝,为亲为友,其德业量识,何烦言哉?公自右领军迁屯武骁卫,及今官乃八命为五将军也,阶金紫,邑千户,年七十有三,至道元年四月十五日薨,赠左金吾卫大将军。与周高祖为友者,公父赠左监门率府率讳徽者也。开辱公嗣子西京作。坊副使贞吉,善前西头供奉官贞干,侍禁贞谅,奉职贞节,贞素次子也。二稚未立,公女贵妃,外洎公女弟女孙,皆为公王家妇,以其众不录。公夫人某氏,先亡。至道二年十一月日,公▯京东某里。铭曰:富无比,贵无拟,寿有年,嗣有子,惟此焉,其足矣。宋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赠侍中孟公墓志铭。天下譬如人身,朝廷犹心腹也,四方犹四支也。心腹有疾,四支病不治;心腹无病,可治。口耳目纳邪蛊,内作疾,心腹也。去是跌仆伤,缓封缄饵补,宁害焉。建隆年后,平四方甚易,由无心腹疾也。孟氏王蜀二代三十九年,干德乙丑岁,兵降蜀,公为主太子二年,年二十八,偕主浮嘉州江,循峡出荆,行襄州道,仲夏丁丑抵京师。太祖礼以之见【礼谓降国之礼】封主秦国公。公帅兖,六月庚戌,主疾殂【諡恭孝王】公起复拜命,留阙下。后三年,帅贝州。明年春,太祖伐并州,从还。公就任,母赵妃早殒蜀【在蜀追册为名】主之内有楚、齐、越国三夫人【在蜀皆为妃号】幸洛时,公朝丁越国忧,以诸母居丧。太祖曰:“非嫡母也。”召入,加特归贝州。今上初祀圆丘上帝,公觐移帅定州,进开府阶。上临真定御戎,四诛晋,晋附敌。若叔【句】出旁道为竒【句】必蹊定折敌南翼,左络边安【句】郡栅城多兵,复公镇【句】摄【句】摄之晋平,上促师夺燕,公卫【句】环燕壁西偏【句】众怠莫克,遽旋。勑公驰定以宁下迎上,上归公止【句】当増甲益校【句】计备敌来冦,败诸徐河,大施赏。公封滕国公,筹塞事卒,羣蹂音嚣罢。公奉朝请,钟齐国丧,起复授金吾统军。来年权执金吾,去知滑州。间有疾告养,诏公弟右神武统军▯珏代之。公病既瘳,乞理傍淮一小郡自给,得知滁州。淳化二年,楚国夫人卒,起复公如旧。公风痹废,常杖必扶,即起坐。三年秋九月辛亥,歘从中堂独行,及外召伶师肄乐,笑嬉曰:“恙吾祛【祛举也】也。”呼子诘与坐饮。夜初半,老仆夫宿公堂牖外,声魇彻公寝。公呼即疾反【音畨】不能语且薨。上闻罢朝,锡赠侍中。清河郡夫人公元妃张也,谕诸子证诂诜诠来奔【证任曹州观察推官,诂知丰乐县事,诜吉州,诠秀州并任】。军事推官皆登进士第】哀子供奉諲以谏谔谂询皆殿直,弗果来譓译諙护悉防【公十五子名之】上【字并隆夕】冬季丙子,用证谋奉公由卢适洛。某年月日▯北邙山。有身有位有家有国者,破亡黜辱,属有道得非道【谓圣朝降蜀也】属非道得非道【谓前蜀王氏降后唐也】是颠危有幸不幸也。元明惟仁,全有仁昏不乂。若公其幸欤?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 《河东集》卷十五,宋代柳开撰:《宋故左屯卫大将军乐安郡侯孙公墓志铭》东南直达海上各国,西边越过羌戎之外,北方跨过龙沙极寒的边塞,老少都说孙氏富贵,孙家居住在这里已经六十年了。别人富有,只不过积累谷物和金钱,有住宅有田地;他们畏惧受损、害怕受骗,常常像偷生一样活着;见到府县差役便奔走服役,委曲屈从,勉强陪笑,谄媚奉承,没有一刻闲暇;稍有停止就忧虑,稍有行动就受逼迫。何况贪婪的人盗窃官物,接连践踏本分,犹如虎视羔羊,发出啧啧声,露出牙爪。孙氏居住在神都,面对皇帝的街道;天子割取遗留给公的土地,使他的居所更加广大。高楼宽敞,高耸直达云霄;重重厅堂,楹柱相叠;四周廊庑绘有彩饰;盛装侍女排列其中,珍馐美味捧上筵席,艳丽胜过晴日春光,奇珍异物无不齐备;歌声乐章不断,宝车金马华美,园林广大,芳草鲜花仿佛仙境。适时选择美景,一年到头、终日不绝。将相侯王、婚姻亲戚,宰相和京尹,都听从他的声息意旨;群卿百官遵承他的命令;有名的才士和被遗忘的贤人,都在门前等候求见,希望一睹他的容颜;他出行游于街衢,喝令前后行人避让。这就是孙氏的富贵之家,天下还有谁能与他相比呢?别人显贵,只不过贪求、祈取、争夺、偷窃,冒犯、压制、剥夺;勤谨恭敬而又忧惧,随意谄媚,时刻想着奉承权贵,想着退让便怕遭祸;想持守公平却反而受欺,想保持盈满却反而倾覆;克制自己以奉公,却害怕私情;以诚恳求见,却担心邪曲。一条路得以前进,百条岔路都要退避;一句话被称赞,整篇言辞就会遭人攻击;职位越高,内心越急切;权力达到极点,事情也越危险;脚趾稍有迟缓便要扶持,身体一跌倒就会受伤。孙氏从后周到宋朝,周太祖、世宗与其祖先父亲交往,父子相友;征讨燕、吴时,京畿之地为之送行迎接;礼遇深厚如朋友,恩惠厚重及于属官;多次被召入宫,赐物也格外优厚。到了我太祖时,宠遇比以前加倍;百千从臣陪同皇帝幸临他的宅第。太祖亲自征讨汾、晋,十旬未归;孙氏前往请求皇帝说一句话,太祖立即返回京城,于是天下停止劳役,到处传唱歌声。今上圣皇大大继承中原,迎娶他的爱女,册立为贵妃;孙氏宗族亲属都得到官职,宫禁之中也有列位;国家深受其恩,群臣百姓的疑虑也都消除。孙氏就是这样的贵家,天下又有谁能与之相比呢?唉!汉、唐史册中,能够找到这样的例子也很少。处在这样的富贵中,究竟是谁呢?就是故左屯卫大将军、乐安郡侯,讳守彬,字得之。普通人聚集微薄的百金,居于九品末位,只要行为道义有可称道之处,便值得赞美;而公享有这样的富贵,历经两朝,遇到四位圣帝,既是亲属又是朋友,他的德业、器量和见识,还何须多说呢?公由右领军迁任屯武骁卫,直到现在的官职,已经八次任命为五位将军之一;官阶为金紫,封邑千户。享年七十三岁,于至道元年四月十五日去世,追赠左金吾卫大将军。与周高祖交为朋友的,是公的父亲、追赠左监门率府率,讳徽。开惭愧地为公的嗣子西京作坊副使贞吉、前西头供奉官贞干、侍禁贞谅、奉职贞节撰写墓志;贞素是次子。两个幼子尚未成人。公的女儿贵妃,以及公的姐妹、外孙女,都嫁入王室成为王家妇女,因为人数众多,不一一记录。公夫人某氏先已去世。至道二年十一月某日,公葬在京城东面某里。铭文说:富贵无可比拟,尊贵无人匹敌;寿命已有年岁,后嗣也有儿子;拥有这些,就足够了。宋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赠侍中孟公墓志铭。天下譬如人的身体,朝廷就像心腹,四方就像四肢。心腹有病,四肢的病就无法医治;心腹没有病,四肢的病就可以医治。口、耳、眼睛接受邪恶蛊惑,在内部形成疾病,这就是心腹的病。除掉这些病,跌倒摔伤,缓慢地封存、缄口、服药调养,难道会有害处吗?建隆年以后,平定四方非常容易,是因为心腹没有疾病。孟氏统治蜀地两代,共三十九年。干德乙丑年,军队使蜀地投降,公任太子之主已经两年,二十八岁,与君主一同乘船漂行嘉州江,沿峡谷出荆地,经过襄州道路,仲夏丁丑日抵达京师。太祖按照降国之礼接见他【注:这里说的是降国之礼】,封君主为秦国公。公统帅兖州,六月庚戌日,君主病逝【谥号恭孝王】。公起复接受任命,留在宫阙之下。三年后,统帅贝州。第二年春天,太祖征伐并州,公随从回朝。公赴任;母亲赵妃早年在蜀地去世【在蜀地追册为名号】。君主宫中有楚国、齐国、越国三位夫人【在蜀地都称妃号】。到洛阳时,公入朝为越国夫人服丧,和各位庶母一起居丧。太祖说:‘她不是嫡母。’便召公入朝,特意加恩让他回贝州。今上初次祭祀圆丘上帝时,公入朝觐见,改任定州统帅,晋升开府阶。皇帝亲临真定抵御戎敌,四次诛伐晋地,晋地归附敌方。如果叔父从旁道出兵,出奇制胜,必能截断敌军南翼;左路联络边境,安定各郡。各郡栅寨城池兵力众多,又恢复公镇守之职,代理摄理晋平;向上催促军队夺取燕地。公守卫燕地城垒西侧,众人懈怠,不能取胜,便仓促回师。诏令公驰往平定,以安抚下民、迎接皇上。皇上回朝,公留下来,应当增加甲士、扩充编制,筹备抵御敌寇,在徐河击败敌军,朝廷大加赏赐。公封滕国公。筹办边塞事务完毕,群臣喧扰之声也停止了。公奉朝请入朝,适逢钟齐国丧事,起复后授金吾统军。第二年暂代执掌金吾,离任后改知滑州。后来因病请求休养,诏令公的弟弟右神武统军玄珏代替他。公病愈后,请求治理淮河附近一个小郡以自给,获授知滁州。淳化二年,楚国夫人去世,起复公,仍任原职。公患风痹,身体残废,平时必须扶杖,才能起身坐下。三年秋九月辛亥日,公忽然从中堂独自行走;等到外面召来乐工演习音乐时,他笑着说:“我的病已经除去了。”便叫儿子诘来同坐饮酒。夜已过半,老仆夫住在公房窗外,梦魇声传入公的卧室。公呼叫他时,病势突然发作〔“反”,音番〕,不能说话,随即去世。皇上听闻后停止上朝,赐赠侍中。清河郡夫人是公的元配张氏。她告知诸子证、诂、诜、诠等人前来奔丧〔证任曹州观察推官,诂知丰乐县事,诜任吉州职,诠任秀州职,均为军事推官并登进士第〕。哀子供奉諲以及谏谔、谂、询等人都是殿直,最终没有来〔“譓译諙护悉防”疑有脱误;公有十五个儿子,此处似在列举姓名〕。皇上〔字样及“并隆夕”等处疑有讹脱〕冬季丙子日,采用证的建议,将公的灵柩从卢适运往洛阳。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北邙山。有身体、有官位、有家室、有国家的人,遭逢破亡、贬黜、侮辱,恰逢有道而归于非道〔指圣朝招降后蜀〕,恰逢非道而归于非道〔指前蜀王氏投降后唐〕,这就是颠危中也有幸与不幸。元明只有仁德,全部具有仁德便昏暗而不能治理。像公这样,难道算幸运吗?铭文说:

▯诘公名遵圣氏居坤用物少而粹归中列镇殒且瘁驰山雪黡亶作蔽公年出彼洎卒此并筭两齐均厥齿昭然秉生超特异坎坎邃堂恭孝次公无后忧多令子六女五殡侯王嗣二主阙书国有史宋故中大夫左补阙致仕高公墓志铭。郡府间年贡士,上列宰相择辞臣学官,躬五试之。岁三月甲子,渤海高南金治毛郑诗中第,在殿方引巻召名,上视之曰:“高书记子乎?”大臣覆之曰:“然【覆,覆视其巻也】上曰:“頔在乎,当老矣。”南金对曰:“臣父年八十一,在矣。”上曰:“朕昔迎后【符氏】抵魏【句】王命頔曰:‘佐朕膳。’頔上手不懈,兢兢然多礼人也。”大臣交赞荐之。退呼南金问者三,上曰:“授汝父左补阙致仕,吾旌善人,用劝天下。致仕官无俸入,赐钱十万,令于魏取之。”翌日,南金捧命来归,公拜之。幕府吏动,天子加殊命非常者。夏五月,开自贝贬逐南行,过公宇下,见公冠大顶乌纱,叠防衣缁縁褐縠单裘,手右曵杖,左捧囊中出锦引幅蒨牙轴纹绫背纸押押第署朱镂印文,披之即新诰也。公持之如不胜,感涕下▯,荷君至也。明年春三月丁丑,开率县民馈军伐燕,路出大名乡之人语开曰:“公当去月辛酉殁矣。”夏五月庚寅,开随兵廻使告其孤曰:“愿铭公墓,以报公厚知于我也。”润南金与鼎三子列公行事以请。唐建中年,太常为七岁女子,以父彦昭事能死贼中,諡之曰愍,名曰妹妹。彦昭守濮阳背贼纳归于德宗,封平恩郡王。生同州文学讳衡,衡生西吾,隠而不仕。西吾生公,公字子竒,用文取进士高第,歴慈丘、遂平二主簿,安、申等州大名府观察两支使。周显德魏王奏授公掌书记。开宝二年,王移凤翔府至洛,帝止之,公从王罢归,复选授旧官。六月丁,太夫人琅琊王氏忧终丧,足不越庭户。府帅李公复奏公如故。上二年,有诬奏公以老而怠其任者,急诏庭见责之,辞不小屈。上曰:“尔实止为一书记,其久而曾无莅他事乎?”公对曰:“臣守道俟命,不苟不竞,乃如此也。”府钜细事无官者,臣兼治之,非止在臣所职书记耳。上曰:“若何谓頔老不治务乎?尔去复其位矣。”七年,公始以疾免。昔王之未去府也,左右惟贪虐天下,而所不能堪。及王之去,即羞惧无敢一游于魏者。独公居之前后三十年,不迁不离。始至之日与告终之夕,出处进退,语黙用舎,无媿人,无咎言。世谓公君子也。公至魏之初,有羣小吏遇公于涂中,趋而候公。公即停驾揖之。有大吏复若是,公乃降荅以礼。至公免职,公固不易,以是吏多避去,不敢见与公言。经史子集,举而问之,则公恳恳诵之,无有舛忘,皆如目前事。公为文精且典,手抄书千巻,字细如豆,无漏无误,至老而益精。得之者藏为书宝。信义忠勇孝爱仁恕,公不阙一。公长子浣暨公夫人赵郡李氏,先公而死。某年月日,以公归大名府元城县某乡某里李夫人之坟葬焉。公三女:孟适故宋兴元府司录参军晁仲适,将监丞李防,季适著作佐郎集用砺。未归而天南金解褐得沙河尉,鼎应进士举。公卒之日无恙,教诫后事不乱。铭曰:羣万浩浩,公独有道。驱谀竞偷,公学优优。易世一官,行积名完。公之所易,人之所难。赀充位荣,死矣其空。方之在公,我殊彼同。以诰何德?岁纪未极,斯焉消息。惟天聪明,视谛听诚。凑声渊穆,无适莫程。埃坌窒目,奔夷且覆。纳吉必经,反危以宁。此之云远,其逝不返。岂惟于人,亦惟于身。我来旧乡,公今云亡。厥善其长,厥裔其昌。写我心伤,刻为词章。宋故河南府伊阙县令太原王公墓志铭。上之十四年秋,太原王君信诏还京师,位以东头供奉官如故。癸巳,将以其年冬乙酉▯其先大夫、先夫人于河南府河南县平乐乡上店里伯乐原礼也。公谓其甥开曰:「天子命我掌戎于外,于今十年矣。尔外祖父母不克襄▯事,予诚不孝人也。今幸归,不可以失卜之岁月日时,既皆吉,尔其铭得乎?」文矣。吾之家以孝友称。尔外祖父伯氏司徒公玭,始以其才荐于后唐长兴帝,故授之以参军,歴晋暨呉,余十五年,两迁士工功曹事。磁州人盗成狱,有枉者,诏能直之,帝以夏津令赏焉。凡官四实,在大名也。至周,授河南伊阙令。吾时年方壮,以才畧为武人,吾见尔外祖父手未尝弃去书史,诲于予未尝不及忠信仁义,视人无内外亲疎。尔外祖母毗其德,无少异焉。凡生子男一人,吾是也;女四人,皆嫁仕君子。尔母其长矣。

译玄诘公名叫遵圣,氏族居于坤位,以万物为用;年少时便纯粹卓异,归入朝廷诸列镇。将死而又憔悴,奔走于山雪之中;黯淡的天色成为遮蔽。公自某年出生,至某年去世;合计两段年岁,平均相齐,享年清楚可考。公秉承天生的超特异禀,深堂之中恭敬孝顺,次于公者也无后顾之忧。公有六个善良的儿子、五个女儿,葬礼由侯王主持;两个君主的宫阙中都有公的书迹,国家史册也将载录公名。宋故中大夫左补阙致仕高公墓志铭。郡府每隔几年贡举士人,上级列名宰相,选择善于作文的大臣和学官,亲自进行五次考试。这年三月甲子日,渤海人高南金以研治毛诗、郑玄之学考中,在殿上正被引入、领取试卷时,皇上看见他,说:“是高书记的儿子吗?”大臣复核后说:“是。”〔“覆”是复核、查看他的试卷〕皇上说:“高頔还在吗?应当已经老了。”南金回答:“臣的父亲已经八十一岁,还健在。”皇上说:“我从前迎接皇后〔符氏〕到魏地时,命令高頔说:‘辅佐我饮食。’高頔亲手操办,从不懈怠,谨慎而多礼,是个有德之人。”大臣们交相称赞并推荐他。南金退下后,皇上三次召见询问他,最后说:“授给你的父亲左补阙致仕之职,我要表彰善人,用来劝勉天下。致仕官没有俸禄收入,赐钱十万,命令他到魏地领取。”第二天,南金捧着诏命回去,公拜受诏命。幕府官吏为之震动,这是天子加授的特殊而非同寻常的命令。夏五月,开从贝州被贬斥南行,经过公的住处,看见公戴着高顶乌纱帽,穿着叠层防护衣、黑边褐色细绢单衣,右手拖杖,左手从囊中捧出锦缎引首、赤色牙轴、织纹绫面、背纸、押字和署名朱色镂刻印文的诰书;展开一看,正是新的诰命。公拿着它,好像承受不住,感动得流下眼泪,感谢君主的恩典。第二年春三月丁丑日,开率领县民运送军粮讨伐燕地,路经大名乡,当地人对开说:“公在上个月辛酉日去世了。”夏五月庚寅日,开随军返回,派使者告诉公的孤儿说:“我愿意为公撰写墓志,以报答公对我的深厚知遇。”润、南金和鼎三人列举公的事迹,请求我撰文。唐建中年间,太常因为七岁女子的父亲彦昭能在贼中舍生取义,为他加谥“愍”,那女子名叫妹妹。彦昭守濮阳时背叛贼军,归附德宗,封平恩郡王。彦昭生同州文学官衡,衡生西吾,西吾隐居不仕。西吾生公。公字子奇,凭文章考中进士高第,历任慈丘、遂平二县主簿,安州、申州等州以及大名府观察判官。周显德年间,魏王奏请授公为掌书记。开宝二年,魏王移任凤翔府并将到洛阳,皇帝阻止他,公随王罢职归来,后来又被选授原官。六月丁日,太夫人琅琊王氏去世,公服丧终制,足不越过庭院门户。府帅李公再次奏请,公恢复原职。上二年,有人诬奏公年老而怠慢职守,皇帝急召他到朝廷责问,他的言辞毫不屈服。皇帝说:“你实际上只是一个书记官,任职这么久,难道从来没有办理过其他事务吗?” 公回答说:“臣守持道义,等待命令,不苟且求取,也不争竞,所以才是这样。府中的大小事务,只要没有专门官员办理,臣都兼管,并不只是负责臣的书记官职。”皇帝说:“怎么能说高頔年老而不能办事呢?你回去恢复原职吧。”至道七年,公才因病免职。从前魏王还没有离开府署时,左右近臣只知贪婪暴虐天下,百姓无法忍受。等魏王离开后,他们便羞惧不安,再也不敢到魏地游历。唯独公前后居魏三十年,既未升迁,也未离开。从初到魏地那天到临终之夕,无论出仕或退处、进退取舍、言语沉默、任用或舍弃,都无愧于人,也没有招来责难,世人称公为君子。公初到魏地时,有一群小吏在路上遇到公,赶来拜候;公立即停车向他们作揖。有大吏也这样做,公便下车以礼答谢。到公免职时,他仍然不改常态,因此许多吏员都躲避离去,不敢见公,也不敢与公交谈。经史子集,只要拿来询问公,公便诚恳地背诵,毫无错忘,都像眼前亲见的事情。公作文精练而典雅,亲手抄书千卷,字小如豆,没有遗漏和错误,到老年反而更加精妙。得到这些书的人,都把它们收藏为书中珍宝。信义、忠勇、孝爱、仁恕,各种德行公无一缺少。公的长子浣以及公夫人赵郡李氏,都先于公去世。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归葬于大名府元城县某乡某里的李夫人坟旁。公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已故宋兴元府司录参军晁仲适,次女嫁给将作监丞李防,幼女嫁给著作佐郎集用砺。公尚未归葬时,南金脱去布衣,取得沙河县尉之职;鼎参加进士考试。公去世当天仍无病,安排后事、教诫后人都不混乱。铭文说:万物群生浩浩荡荡,唯独公守有道义。驱逐谄媚争竞和苟且偷安,公的学问优异精深。世代更替而官位不变,德行积累而声名完美。公认为容易的事,正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财产充足、官位荣耀,死后便都空无所有。以公来衡量,我与他虽不同,却同样归于一空。凭什么诰命来表彰什么德行?年岁尚未穷尽,事情却在此告终。上天聪明,明察一切,仔细看、诚实听。众声汇聚于深沉肃穆之处,不偏不倚地裁量。尘埃堵塞眼目,奔逃者平毁而倾覆。接受吉祥必定有其经过,反而能使危难转为安宁。说起这些,距离已经遥远;一去之后便不再回来。岂只是对别人如此,对自身也是如此。我来到故乡,公如今已经亡故。公的善行将长久流传,公的后代也将昌盛。写下我的悲伤,刻成这篇辞章。宋故河南府伊阙县令太原王公墓志铭。皇上即位十四年秋,太原王君奉诏回到京师,官位仍为东头供奉官。癸巳日,准备在这一年冬季乙酉日,按照礼制将他的先父、先母葬于河南府河南县平乐乡上店里伯乐原。公对他的外甥开说:“天子命我在外掌管军务,到今天已经十年了。你的外祖父母不能得到我的帮助来完成安葬之事,我实在是不孝的人。如今有幸回来,不能错过已经卜定的年月日时;既然全都吉利,你能为他们撰写墓志吗?”我答道:“可以。”我们柳家以孝友著称。你的外祖父伯父司徒公玭,当初因为才干被推荐给后唐长兴帝,所以授给他参军之职;他历仕后晋、后周,前后十五年,两次升任士曹、工曹功曹等职。磁州有人盗窃成案,其中有被冤枉的人,诏令他查明并平反,皇帝因此以夏津县令的职位赏赐他。他先后任官四处,最后在大名。到了后周,授任河南伊阙县令。当时我年纪正轻,凭才略成为武官;我看见你的外祖父手中从不放下书史,他教诲我,从不不谈忠信仁义,对人不分内外亲疏。你的外祖母辅佐并配合他的德行,没有一点不同。共生一子,就是我;生四女,都嫁给做官的君子。你的母亲是长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四人〕

次曰京兆郡夫人,义武军节度使太师昝公居润之妻也。又其次适于高氏,高氏早死而守志者,皆吾娣也。嫔程氏者,最秀而少亡矣。呜呼!昊天防极,吾弗能报尔。吾家之出也,复见尔文有名,斯不辱吾先人矣。开拜且退而书曰:「公讳承业,字绍祖,曾祖讳翰,祖讳佐,父讳珣,皆不仕。夫人天水赵氏,先公七岁而亡。公之卒年七十有七,在壬戌冬十一月已未。今公之▯实十月也。」铭曰:男贤若父,女贤若母,斯焉为谁?柳开外祖,名兮传于世,骨兮归于土。洛水邙山,千秋万古。宋故和州团练使李侯墓志铭【代梦寿作】惟王建侯,宁邦国。曰:「咨尔守节,尔之良,予其耿乃休光;尔之紊,乃成绩颠陨,其追弗庸,克自及予。将其试汝,汝侯于乃单单。惟政有成,汝其迁于济济。」既五年,始来朝。曰:「西北晋奸也,汝居辽以扞之,久弗易。厥初,民兵且完。日东南呉臣也,汝徙和以接之。」逮明年,侯死。有仲曰钧,归侯于济。冬定▯于西客,有志且铭之者曰:晋阳李氏者,侯之姓也。曰守节而得臣者,侯之名且字也。太尉赠封曰植者,侯之曾祖也。太师赠封曰益者,侯之王父也。滑相、潞三节度曰筠者,侯之先也。东头供奉而迨皇城使者,侯之四命而职于内也。始于单而讫于和,曰团练使者,侯之四封而牧于外也。起仕于周而暨我宋者,侯之歴两朝而臣三帝也。十五年学于家,而十八年位于世者,侯之寿三十有三也。岁辛未而春戊辰者,侯之薨曰开宝四年二月二日也。冬季庚寅而襄事者,侯之于是岁而封于墓也。二季掌后而主丧者,侯之无子男而有女也。哭室而奠帷者,侯之妻曰符氏也。某州某县某里者,侯之先茔今从▯也。摭辞而书石者,侯之馆客臧丙梦寿也。

河东集巻十五

译第二个女儿是京兆郡夫人,义武军节度使、太师昝公居润的妻子。再下一个嫁给高氏,高氏早死而守志的,是我的妹妹。嫁给程氏的那个女儿最为秀美,却早早去世了。唉!苍天高远,恩德无极,我不能报答你。我们柳家出身的人,如今又看到你的文章获得声名,这就没有辱没我的先人。开拜谢后退下,写道:“公名承业,字绍祖。曾祖名翰,祖父名佐,父亲名珣,都没有出仕。夫人是天水赵氏,比公早七年去世。公去世时七十七岁,在壬戌年冬十一月己未日。现在公实际于十月下葬。”铭文说:儿子贤能像父亲,女儿贤淑像母亲,这些德行究竟归功于谁?柳开的外祖父,名声将传于世;遗骨将归于尘土。洛水与邙山,千秋万古长存。宋故和州团练使李侯墓志铭〔代梦寿撰写〕 王者建立诸侯,使邦国安宁。于是说:“告诉你,守节:你的善行,我将使它成为光明的美德;你的紊乱失职,则会使功业倾覆毁灭,追究起来不能任用,最终也会祸及自身。我将考验你,你在自己的封地上要勤勉尽职。政绩一旦有成,你就升入显赫之列。”过了五年,侯才来朝见。皇帝说:“西北的晋人是奸邪之徒,你居于辽地来抵御他们,长久不能更换。起初,民兵将要整备完毕;如今东南的吴国是臣属,你迁往和州来与之接应。”到了第二年,侯去世。他有弟弟名钧,将侯的灵柩送回济地。冬季在西客安葬,有人撰写墓志并铭文说:晋阳李氏,是侯的姓氏。名守节,字得臣,这是侯的名和字。赠太尉、追封为植的,是侯的曾祖。赠太师、追封为益的,是侯的祖父。任滑州相、潞州三节度使、名筠的,是侯的先人。由东头供奉官直到皇城使,是侯四次在内廷任职的官名。从单州开始到和州结束,官为团练使,是侯四次受封并出任地方长官的经历。从周朝开始仕进直到我宋,说明侯历仕两朝、侍奉三位皇帝。十五年在家学习,十八年立身于世,说明侯享年三十三岁。辛未年、春季戊辰日,说明侯去世于开宝四年二月二日。冬季庚寅日办理丧事,说明侯在这一年入土安葬。两个弟弟主持后事并办理丧服,说明侯没有儿子而有女儿。哭临灵室、在帷幕前设奠的,是侯的妻子符氏。某州某县某里,说明侯的先人墓地如今随葬之处。摘取文辞并书写在石上的,是侯的馆客臧丙梦寿。《河东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巻十六      宋 张景 编故如京使金紫光禄大夫捡校使司空知沧州军州事兵马钤辖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河东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柳公行状公讳开,字仲涂。曾祖佺,祖舜卿,皆不仕。考承翰,为监察御史,以公赠秘书少监。世居魏。公生于晋开运末,防而卓异,举状竒之。周显德末,少监为南乐令。公年十三,夜与家人众立于庭庑间,有盗入其室,皆惊畏不能动。公呼走取剑,盗逾垣而出,公从而挥之,断其足之二指。闻者叹其胆畧之异焉。初,唐末搆乱,朱李扼河,相持,魏为干戈之地,文儒荡然,学者名为儒,不知为儒之谓。公凡诵经籍,不从讲学,不由疏义,悉晓其大旨。注解之流,多为其指摘。是后百家之説,汉魏迄隋唐间文史,悉能阅之。天水赵生,老儒也,持韩愈文数十篇授公曰:“质而不丽,意若难晓,子详之何如?”公一覧不能舎,叹曰:“唐有斯文哉!其余不足观也。”因为文章,直以韩为宗,尚时韩之道独行于公,遂名肩愈,字绍元。又有意于子厚矣。韩之道大行于今,自公始也。公方以述撰为志,博采世之逸事,居魏郭之东,着野史,自号东郊野夫,作《东郊野夫传》。年逾二十,慕文中子王通,读经且不得见,故经籍之篇有亡其辞者,輙补之,自号补亡先生,传遂改今名今字。其意谓开古圣贤之道于时也,必欲开之为涂矣。今野史补亡虽且不存,而野夫先生二传俱在,足以观其志焉。公为布衣,神貌竒伟,尚气自信,不顾小谨。凡所结交,皆求豪杰有出于人者,视龌龊俗儒辈不与言。故大谏范公杲,方好古学,少有大名,特爱公文,常口诵于朝野间,为公之誉。世因称为柳范。当时有名之士,咸望公求交焉。故阁老王公祐,方守魏,公以书谒之。时王公与陶谷、扈载齐名,未尝以文许人。得公书,谓公曰:“不意子之文出于今世,真古之文章也。”自是学者益大信于公。公一日与所友者坐酒肆酣饮,其侧有一士人亦与人酌,气貎稍异,语言时若可听。公问之,士人通姓名,即至自京师,以贫不能▯父母暨家之数丧,闻府主王公祜名士也,将求之以襄其事。公召以与同席,审之得实,意甚可愍,谓之曰:“生之费将用几也?”曰:“得二十万钱为可。”公潜计,复谓曰:“且就舎,吾为生谋之。”公虽大族,然以重义好施,颇耗其家,以是人故竭其资畜,得白金百余两,钱数万,遣之。议者以郭元振之义不能远过,以是四方之士游魏者毕归之,故声名煊赫于远迩。及游塲屋,擕文诣故兵部尚书杨公昭俭。杨公曰:“子之文章,世无如者,巳二百余年矣。”崖相卢公方在翰林,一见公谓竒士无敌。开宝六年,太祖御讲武殿复试礼部贡士,公年二十有七,一举登进士第。太祖方注意刑政,去州郡马歩使立号,新立司冦参军八年,公释褐首其任于宋州。九年,以治狱称职,迁录事参军。太宗即位四年,亲平晋,擢公为赞善大夫。公从驾督楚泗八州刍粟,皆先期集事,太宗嘉之。防常润二州羣盗起,命公知常州。公至,使谕盗曰:“吾来,汝速归,归则生,又厚赏汝。不归将尽死矣。”遂设竒捕获,咸戮之。贼惧,稍稍有归者,公抚慰之,给库府衣物,私出缗钱益之,自解衣加其酋首,皆致于左右。或説公曰:“冦不可近,且虞或变之祸也。”公曰:“彼失所则为盗,得其所则吾民矣。始惧死而我亲爱之,出其望也。我亦赤心感之,未归者尽思归我矣。”果如其言,不半岁,阖境肃宁,迁殿中丞。明年移知润州,拜监察御史。润人熟公治常之迹也,畏公如神明。太平兴国九年,诏归出贝州,加殿中侍御史。明年坐与兵马都监执公事争闘,贬上蔡令,时雍熈二年也。公在常州多所杀戮,蔡人畏公之名也。公即蔡,悉召父老与言,政有害民者以利除之。民有词讼,非故闘至伤者,必尽其理而赦之。民皆曰:“公非不能震畏,实爱我之深也。”督租赋不以刑,劝谕相约而巳民怀公仁,莫敢逋负。明年春,大举兵取幽冀,公率民馈。粮从军,初,王师将之涿州,数与契丹战。有渠帅领万余骑,与我帅米信相持不懈,忽遣使来欲降。公知之,谓人曰:“兵法云,无约而请和者,谋也。彼必有谋,急攻之必胜。”时米信迟越二日,约未定,渠帅骤引骑来战。后闻之,葢矢乏征于幽州也,其见机如此。公自涿州还阙下,乃上书乞从边军効死。太宗怜之,复得殿中侍御史,使河北多言边事。太宗颇纳之。又上书曰:“臣以幽州未归,北敌未灭,望陛下于河北用兵之地,赐臣歩骑数千,令臣统帅行伍。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东集》卷十六。宋张景编。故如京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知沧州军州事、兵马钤辖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河东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柳公行状。公名开,字仲涂。曾祖佺,祖父舜卿,都没有出仕。父亲承翰,任监察御史,因公而追赠秘书少监。家世居住在魏地。公出生于后晋开运末年,幼年便端庄而卓异,举荐文书称奇。后周显德末年,少监任南乐县令。公十三岁时,夜里和家人一起站在庭院廊下,有盗贼进入房中,家人都惊恐畏惧,不能动弹。公呼喊人取剑,盗贼翻墙逃出,公追上去挥剑,砍断盗贼脚上的两根脚趾。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赞叹他的胆略非同寻常。当初唐末发生动乱,朱氏、李氏扼守黄河,彼此对峙,魏地成为战乱之区,文人儒学荡然无存;读书人徒有儒者之名,却不知道什么才叫儒者。公凡是诵读经籍,不依从讲学,也不拘泥于疏义,却全都能明白大意。对于注解一类的著作,他多能指出其问题。此后,诸子百家的学说,以及汉魏直到隋唐间的文史著作,他都能够阅读。天水赵生是一位老儒生,拿着韩愈的几十篇文章授给公,说:“文章质朴而不华丽,意思好像难以明白,你能详细研究它吗?”公一读便不能放下,感叹说:“唐代竟有这样的文章!其余的都不值得观看了。”于是作文专门以韩愈为宗旨,当时推崇韩愈之道的风气唯独在公这里盛行,于是有人称他与韩愈齐名,给他取字绍元。公又倾心于柳宗元的文章。韩愈之道在当时大为流行,是从公开始的。公正以著述为志业,广泛采集世间遗闻,居住在魏城东面,撰写《野史》,自号东郊野夫,作《东郊野夫传》。年过二十,仰慕文中子王通,读经而不能亲见其人,因此经籍篇章中有亡佚文辞的,便常常补写,自号补亡先生,《传》于是改用现在的名和字。他的意思是要在当时开启古代圣贤之道,必定要把它开辟成通行的道路。如今《野史》《补亡》虽然将近不存,但《野夫先生二传》都还在,足以看出他的志向。公还是布衣时,神情相貌奇伟,崇尚意气而自信,不顾细小的谨慎。凡是结交朋友,都选择豪杰和超出常人的人;对于器量狭小的庸俗儒生之辈,则不屑与之交谈。因此大谏范公杲当时喜好古学,年少便有大名,特别喜爱公的文章,常在朝廷内外诵读,以此为公宣扬声誉,世人于是称公与范杲为“柳范”。当时有名的士人,都希望求得与公交往。故阁老王公祐当时镇守魏地,公写信拜访他。当时王公与陶谷、扈载齐名,从不以文章赞许别人。读到公的信后,对公说:“没想到你的文章出于当今,真是古代的文章。” 从此以后,学者更加深信公的才学。一天,公和朋友坐在酒肆里畅饮,旁边有一个士人也和别人饮酒,气质相貌略显不凡,言语有时也颇为可听。公询问他,士人通报姓名,说自己刚从京师来,因为贫穷,不能安葬父母以及家中几位死者,听说府主王公祐是名士,准备求助于他来办完这些事。公叫他与自己同席,仔细询问后知道确有其事,心中非常怜悯,对他说:“先生办这些事需要多少钱?”士人说:“得到二十万钱就够了。”公暗中盘算后又对他说:“你先到我家住下,我替你谋划。”公虽出身大族,却重义好施,很耗费家产;为了这个人,他竭尽资财积蓄,拿出白银一百多两、钱数万遣送给他。议论者认为,郭元振的义举也不能远远超过此事。因此四方游历魏地的士人全都归附于公,公的声名远近显赫。后来参加科举,公带着文章拜访旧兵部尚书杨公昭俭。杨公说:“你的文章,世上没有可与之相比的,已经有二百多年没有见过了。”宰相卢公当时正在翰林院,一见公便称赞他是无可匹敌的奇士。开宝六年,太祖在讲武殿亲自复试礼部贡士,公二十七岁,一举考中进士。太祖当时正重视刑法政务,撤销州郡马步使的名号,另行设立司寇参军。公于八年脱去布衣,首先担任这一职务,任职于宋州。九年,因审理案件称职,升任录事参军。太宗即位第四年,亲自平定晋地,提拔公为赞善大夫。公随驾督运楚、泗八州的刍草粮食,都提前完成任务,太宗嘉奖他。后来常州、润州两地群盗起事,任命公知常州。公到任后派人告谕盗贼:“我来了,你们赶快归顺;归顺就能活命,还会得到厚赏。不归顺就将全部死去。”于是设下奇计捕获盗贼,将他们全都杀掉。盗贼恐惧,陆续有人归顺,公便安抚他们,发给府库中的衣物,又私自拿出钱补助他们,甚至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到盗贼首领身上,都把他们交给身边的人照料。有人劝公说:“盗贼不可接近,还要担心他们突然变乱带来的祸患。”公说:“他们失去安身之处就成为盗贼,得到安身之处就是我们的百姓。他们起初害怕死亡,而我亲近爱护他们,超出了他们的期望;我也以真心感动他们,尚未归顺的人一定都会想来归附我。”果然如他所说,不到半年,全境肃静安宁,公升任殿中丞。第二年调任知润州,授监察御史。润州人熟知公治理常州的事迹,畏惧公如同畏惧神明。太平兴国九年,诏令公回朝出任贝州,加授殿中侍御史。第二年,公因与兵马都监为办理公务而争斗,被贬为上蔡县令,当时是雍熙二年。公在常州杀戮较多,上蔡人畏惧他的声名。公到上蔡后,把父老全部召来交谈;凡是有害于百姓的政事,就用有利于百姓的办法革除。百姓有诉讼,除非是故意争斗造成伤害的,都一定查清情由而赦免。百姓都说:“公不是不能使人震恐畏惧,实在是深深爱护我们。”督促租赋不使用刑罚,只是劝告晓谕,彼此约定而已。百姓感念公的仁德,没有人敢拖欠租赋。第二年春天,大举出兵夺取幽州、冀州,公率领百姓运送军粮。粮食跟随军队运输。起初王师将到涿州,多次与契丹交战。有一名渠帅率领一万多骑兵,与我军统帅米信相持不下,忽然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公知道后,对人说:“兵法说,没有约定而请求和谈,是有阴谋。他们一定另有计谋,赶快进攻必定能够取胜。”当时米信迟疑了两天,约定尚未确定,渠帅突然带骑兵来战。后来听说,大概是因为幽州缺少箭矢而出兵征取;公就是这样能够察知战机。公从涿州回到宫阙之下,便上书请求随边军效死。太宗怜悯他,又让他担任殿中侍御史,使他多谈河北边防事务。太宗很采纳他的意见。公又上书说:“臣因为幽州尚未归复,北方敌人尚未消灭,希望陛下在河北用兵的地区赐给臣步骑兵数千人,命臣统领军队出征。

况臣今年四十,胆气方高,比之武夫,粗识机便,如此则得尽臣子忠孝之道。”明年,诏文臣中有武畧知兵者,公奉诏改崇仪使,知宁边军。公至,治以仁爱,士卒专训练,明赏罚。冬十二月,沿边州郡相驰告以契丹将犯边,急设备。居数日,连受八十余牒,公独不告。时宣徽使郭公守文主军阵,公驰书陈五事,料契丹必不犯边。契丹果不动,其料敌如此。宁边者,定州博野县也,以其控要,始建军,以公莅之。白万德者,镇州真定人也,为契丹贵人,防界蕃族七百余帐,皆万德往来辖之。博野之豪杰,或为万德姻属故人者,往往出入界上以见万德。公潜知之,乃阴结豪杰,渐与亲宻。夜引豪杰入卧内,与之饮,谓曰:“汝能为我説万德,则幽州可立取,汝必为贵人也。”豪杰许诺。公使谓万德曰:“中原失幽蓟六十余年,今朝廷大兴师众,必将取之。尔生中国,则朝廷为父母之邦,奈何弃礼义而事北敌?尔能南归,则分茅列土,为公为侯,世世不絶,功在史册,非尔何人也?”万德大喜,使豪杰请约。公再使谓万德曰:“必也顺动,尔始终受敌文命,可先示我,我崇仪之命亦为尔质。”豪杰去未返,防有诏罢公归阙。其夜豪杰返,公曰:“尔遽止吾去矣。”因叹曰:“吾将使万德为内应,而宻奏于上,我先以轻骑直走,掩其不备,命诸将分道提精兵疾。入则幽州可下也,不集吾事,非天矣。夫抵阙下,去知全州,端拱元年也。全民方苦蛮冦,先是全西溪洞有粟氏者,聚族五百余口,率常杀掠民,掳民妇女,以至户无积糗,野无耕牛,皆为防氏攘夺,虽只鸡斗粟,悉致民。今朝廷遣使臣置峡口香烟羊状等七寨御之,不能制其为患。公至,乃出府库帛,制衣造银带暨巾防数百副,选豪吏之勇辨可使者得三人,俾入溪洞谕粟氏曰:「天子择我来此,尔辈倚山恃险而害我民,尔出当与尔赏,与尔屋为尔居,与尔田为尔业,不然将益兵深入,尽灭尔类矣。」粟氏惧,留衙吏二人为质,其人与粟氏酋长五人俱出。公赐以衣防银带缗钱,亲犒劳抚慰。谓吏民曰:「粟氏如此,不为尔患可犒之。」吏民争以鼔乐饮粟氏。居数日,公命粟氏乘马还洞口,约日并族而出。至日,酋长先率数十人来归,不月擕老防尽数百口俱至。公赏犒如一,遂营室而使聚居焉。作时鉴一篇,刻石以诫之。酋长诣京师,太宗命五酋首皆全之上佐官,至今被命服有俸给,而完其族也。太宗以公为能,赐钱三十万。淳化元年,移知桂州。明年诏归。明年为黥徒诉入台狱,贬滁州团练副使。初,公治全也,有僧暨吏教全人诬告公,公劾之,挞其背,黥而送京师。至是二人谓罪不至此,故公当之。明年诏还,复得崇仪使,赐钱三十万,命公知环州。州与吐蕃接,先是吐蕃常与环人贸易,环人悉诈其斗枰,其物直之増减与汉价不类,蕃汉民多以此闘官司,党汉而虐蕃,故蕃情常怨于我。公至,平其斗枰,一其物直,擒民之欺蕃者刑之,蕃情翕然爱公,每见公出,欢呼号喜。明年春,移郴州,民方困辇馈,初运稍絶,再运又起,而发其半,冨民大贾悉荡其业。转运使又遣使至,第三运皆赴环州,百姓惶骇,聚数千人争赴州署号诉曰:「力巳不逮,愿就死矣。」公与使起立,厉声谕之曰:「尔无虑,必为罢之。」因命吏遗书于运使曰:「开近离环州,知其粮草如不増,大兵可有四年之蓄。今蚕农方作,再运半发,老幼疲敝,畜乘殆竭,奈何又苦之?如不罢开,即驰诣阙言。」于上前三日,吏廻,罢之。邠民大呼叩头,感公多泣下者,阖境图公像而拜之。冬,诏归邠,民拥城门不得出,因夜潜去。时曹民多讼,屡搆大狱。至道元年,以公知曹州,不数月,辞闘咸息。公上书言:「祖父暨叔母而下皆未定▯,愿得近魏官谋▯,也许之。」秋八月,赐钱二十万,移邢州。明年▯尊幼二十三丧,求假归魏。公遍抚其柩,尽哀而声不絶者数日,皆自志其墓。魏人以公孝爱之厚,可化于世也。明年,太宗升遐,加如京使。明年,今上改元咸平,公秩满入觐,寻出知代州。既受命,又上书言边事及谏减省职官、训练士卒。书奏上,颇悦之。公至代,代城多坏不葺。公曰:「昔太宗躬被戎衣而有此地,咫尺冦敌至,何以御之?」将帅耻不能先,公之谋皆沮其议曰:「边冦不动,劳民不可。」公曰:「俟其动,何及也?」力奏而葺之。诸将怨公。公谓侄滉曰:「吾观昴星有光,云气多从北来犯我境,上冦将至也。吾闻师克在和,今诸将怨我,若有动,彼必搆危于我也。」因奏曰:「代为重地,臣不材,不可居,愿得一小郡治之。」明年夏,移忻州。秋,契丹果动。

译何况臣今年四十岁,胆气正盛,比起武夫,臣粗略懂得战机和便利;这样就能尽到臣子忠孝的道义。”第二年,诏令文臣中有武略、懂军事的人,公奉诏改任崇仪使,知宁边军。公到任后以仁爱治理,专心训练士卒,明确赏罚。冬十二月,沿边州郡纷纷传檄告急,说契丹将要侵犯边境,要求赶快设置防备。过了几天,连续收到八十多份文牒,唯独公没有上报。那时宣徽使郭公守文主持军阵,公飞驰送信,陈述五件事,判断契丹一定不会侵犯边境。契丹果然没有行动,公就是这样能够料敌。宁边军在定州博野县,因为控制要害,开始设置军镇,让公统领。白万德是镇州真定人,是契丹的贵族,掌管边界上的蕃族七百多帐,都是由万德往来管辖。博野的豪杰中,有些是万德的姻亲旧友,常常出入边界去见万德。公暗中知道这件事,便秘密结交这些豪杰,逐渐同他们亲近。夜里把豪杰带进内室,与他们饮酒,对他们说:“你们若能替我游说万德,那么幽州就可以立即夺取,你们也一定会成为贵人。”豪杰答应了。公让他们对万德说:“中原失去幽州、蓟州已经六十多年,如今朝廷大举兴师,必定要把它们夺回来。你生长在中原,中国是朝廷和父母所在的邦国,为什么要抛弃礼义而侍奉北方敌国?你如果能够南归,朝廷就会分封土地、列爵封侯,使你世世代代不绝;功名载入史册,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万德非常高兴,便让豪杰请求订立盟约。公再次让人对万德说:“一定要顺应时势行动;你始终接受敌国的文书命令,可以先拿给我看,我崇仪使的官印也可以作为你的抵押。”豪杰离去后尚未回来,恰好有诏令让公罢职回朝。当天夜里豪杰回来,公说:“你竟然及时赶回来,阻止我离开了。”于是叹息说:“我本将让万德作内应,秘密上奏皇上;我先率轻骑直奔敌地,乘他们没有防备时袭击,再命各位将领分路带领精兵迅速进入,这样幽州就可以攻下了。若不能成事,便是天意如此。”公抵达京师后,出任知全州,时为端拱元年。全州百姓当时正苦于蛮族盗寇。此前全州西部溪洞有个粟氏,聚集同族五百多口,常常杀掠百姓,掳走民间妇女,以至于百姓家中没有积存的粮食,田野没有耕牛,都被防氏夺走;即使是一只鸡、一斗粮,也全都被百姓送去。如今朝廷派使臣设置峡口、香烟、羊状等七寨来防御他们,却不能制止其为害。公到任后,便拿出府库的丝帛,制作衣服、打造银带和头巾等数百套,选出三名豪强官吏中勇敢而善于辩说、可以出使的人,让他们进入溪洞劝告粟氏说:“天子选我来到这里,你们依仗山势险要来伤害我的百姓;你们出来,我将给你们赏赐,给你们房屋居住,给你们田地作为产业;否则我将增加兵力深入,彻底消灭你们这一族。” 粟氏害怕了,留下两名衙吏作为人质,自己和粟氏酋长五人一同出来。公赐给他们衣服、头巾、银带和钱,亲自犒劳安抚他们。公对吏民说:“粟氏已经这样做了,不再成为你们的祸患,应当犒劳他们。”吏民争相奏乐饮酒招待粟氏。过了几天,公命粟氏骑马回到洞口,约定日期全族一起出来。到期那天,酋长先率领几十人归顺;不到一个月,带着老人和妇女,总共数百口人全都到来。公同样赏赐犒劳他们,于是修建房屋,让他们聚居。公作《时鉴》一篇,刻在石上以告诫他们。酋长到京师后,太宗命令五位酋长都担任全州上佐官,直到今天仍穿着受命的官服、领取俸禄,并使他们的族群得以保全。太宗认为公有才能,赐钱三十万。淳化元年,调任知桂州。第二年,诏令回朝。又过一年,被黥徒控告而下御史台狱,贬为滁州团练副使。当初公治理全州时,有僧人和小吏教唆全州百姓诬告公,公弹劾他们,鞭打其背,施黥刑后押送京师。到这时二人说罪不至此,所以公反而受到牵连。第二年,诏令公回朝,恢复崇仪使,赐钱三十万,命公知环州。环州与吐蕃相接。从前吐蕃常和环州人贸易,环州人全都欺骗他们的斗和秤,货物价值的增减也与汉地价格不同,蕃汉百姓多因此争讼,官府偏袒汉人而虐待蕃人,所以蕃人常对我方怀有怨恨。公到任后,校正斗秤,统一货物价格;擒获欺骗蕃人的汉民,依法惩罚他们。蕃人都欣然爱戴公,每次看见公出行,都欢呼叫喊表示喜悦。第二年春天,公调任郴州;环州百姓正困于运送军粮。第一次运输稍稍停止,第二次运输又开始,却只发出一半,富民和大商人全都耗尽了产业。转运使又派使者来,命令第三次运输全部送往环州。百姓惶恐惊骇,聚集数千人争相到州署号哭申诉:“我们的力量已经不能支撑了,愿意就此死去。”公和使者站起来,厉声告谕他们:“你们不要担忧,我一定替你们取消这件事。”于是命令属吏写信给转运使说:“我刚刚离开环州,知道那里的粮草如果不增加,大军也足够使用四年。如今蚕农正忙于生产,第二次运输只发出一半,老幼疲惫,牲畜车辆几乎耗尽,为什么还要再加以困苦?如果不取消第三次运输,我就立即赶到朝廷说明。”在到达朝廷前三天,属吏返回,告知运输已经停止。邠州百姓大声呼喊、叩头谢恩,感念公而流泪的人很多;全境都画公的像来祭拜。冬天,诏令公离开邠州回朝,百姓拥堵城门使他不能出城,于是公趁夜悄悄离去。当时曹州百姓多有诉讼,屡次酿成大案。至道元年,任公知曹州,不到几个月,争斗诉讼全都平息。公上书说:“祖父以及叔母以下亲属,都还没有安葬,希望得到魏地附近的官职,以便谋划安葬。”皇帝答应了。秋八月,赐钱二十万,调任邢州。第二年安葬尊长和幼辈等二十三位死者,请求告假回魏地。公逐一抚摸那些棺柩,尽情哀哭,数日声音都没有停止,并且都亲自为他们撰写墓志。魏地人认为公孝顺慈爱的深厚情感,可以教化世人。第二年,太宗驾崩,公加授如京使。又过一年,今上改元咸平,公任期届满入朝觐见,不久出任知代州。接受任命后,又上书陈述边防事务,并劝谏裁减官员、训练士卒。奏书上达,皇帝很是喜悦。公到代州时,代州城多有毁坏,没有修缮。公说:“从前太宗亲自穿着戎衣才取得此地,敌寇近在咫尺,若不修城,凭什么抵御?”将帅以不能先行修城为羞耻,公的谋议都被他们阻止,说:“边境敌寇没有行动,不能劳烦百姓。”公说:“等到敌寇行动,哪里还来得及?”于是极力上奏,修缮城池。各位将领都怨恨公。公对侄子滉说:“我观察昴星有光,云气多从北方而来侵犯我境,敌寇将要到来。我听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如今诸将都怨恨我,若有战事,他们必定会构陷我,使我陷入危难。”于是上奏说:“代州是重地,臣没有才能,不能居守,希望得到一个小郡治理。”第二年夏天,调任忻州。秋天,契丹果然发动了进攻。

九月,上书乞圣驾起河北。十一月,郊祀毕。十二月,车驾幸魏,敌骑悉引去。明年春正月,车驾还京师。上以契丹入冦皆由雄覇、沧州路,诏公知沧州兼兵马钤辖。二月,公受命,疽发于其首,自忻乘肩舁至并州。三月有六日,卒于并,年五十有四。公之仕也,积阶至金紫捡校至司空,兼秩至御史大夫,勲至上柱国,爵至河东县伯,食邑至九百户。公病亟,命笔曰:「吾十年着一书,意今未毕,可传于世。吾将死矣。」门人张景名其书曰《黙书》,其言渊深而宏大,非上智不能窥其极。公以黙而着,之后必有黙而观之,黙而行之者。黙之义远矣哉!公以大儒名于天下,学者以公为蓍龟,得公一顾,声名四出。公好宾客,乐道人善,不以已之能而扬人之不能也。尝谓张景曰:「吾于书止爱《尧典》《禹贡》《洪范》斯四篇,非孔子不能着之余,则立言者可跂及矣。」《诗》之大雅颂,《易》之爻象,其深焉,余不为深也。公于经籍,皆极圣人之心膂,况经之下哉!歴代之兴亡治乱,星辰气候,山川地理,如示诸掌,颇究《阴符》《素书》《孙武》之术,故其道不滞于物。其为大贤人也,天下用文治,公足以立制度,施教化,而建不拔之功;天下用武功,公足以诘戎兵,戢奸宄,而收无敌之效。真伟人哉!河东集巻十六

译九月,上书请求圣驾出巡河北。十一月,郊祀结束。十二月,皇帝车驾来到魏地,敌军骑兵全都退去。第二年春正月,车驾回到京师。皇帝认为契丹入侵都是从雄州、霸州和沧州这条道路而来,诏令公知沧州兼兵马钤辖。二月,公接受任命;毒疮发作在头部,便从忻州乘肩舆到并州。三月六日,公在并州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公出仕后,官阶逐渐升至金紫,检校官升至司空,兼领官阶至御史大夫,勋位至上柱国,爵位至河东县伯,食邑至九百户。公病重时,命人拿笔写道:“我十年撰写一部书,本意如今还没有完成,却可以流传于世。我将要死了。”门人张景把这部书命名为《默书》,其中言论深远宏大,不是上等智慧的人不能窥见它的极致。公以沉默著书,后来一定会有人默默地观读它、默默地实行它。沉默的意义真是深远啊!公以大儒的名声闻名天下,学者把公当作占卜的蓍草和决疑的龟甲;得到公一次顾念,声名便传遍四方。公喜爱宾客,乐于称道别人的善处,不因自己有才能而宣扬别人的无能。公曾对张景说:“我对于书籍,只喜爱《尧典》《禹贡》《洪范》这四篇;若非孔子不能撰成它们,其余立言的人便可以努力赶上了。” 《诗经》的大雅、颂,《易经》的爻辞、卦象,其中的深奥之处,我不认为还算深。公对于经籍,全都探究到了圣人的心髓,何况经籍以下的著作呢?历代的兴亡、治乱,星辰气候,山川地理,公都如同展示在掌中一样;又颇为研究《阴符》《素书》《孙武》的谋略,所以他的道术不受外物拘滞。作为大贤人,在天下采用文治时,公完全能够建立制度、施行教化,建立不可动摇的功业;天下采用武功时,公完全能够整饬军队、平息奸邪,取得无敌的功效。真是伟大的人啊!《河东集》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