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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洞麓堂集二

洞麓堂集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9–125 段

今有议政者于此,问治民之吏孰要急?必曰守令。然守兼一郡之治,其视听与民不相及者众矣。最近民莫如令,故二任相推揣,必又曰令要急。乃程校其职务,则守受成于令者也。令岀而莅民,举一人耳目之加,其视听已不能周察。矧集众人耳目之视听,私以谋决于一心,则虽日殚罄其聪明以徇之,能使民之情皆得矣乎?夫劳一心之谋虑,与但受成于人者行事,孰利?视听不皆及民,与耳目旦夕之加焉者,上下交望之情,孰专?故为令之难,视守特相悬。其出乎已而求于人者,异也。虽然迹独难之中,所处又不能皆类,则邑之有大小简剧,是已。故凡为令而得夫邑之大且剧者,其难视他至相倍蓰什伯焉。以独难之职,而托之以最要急之任,试之偶授之邑,而举其不类至相倍蓰什伯,则仕而为令者,虽持仁民爱物之志,不能不乐始而惧终,累思积顾,迄动其快忽不自遂之情,斯岂非渐靡之由成哉?有能旷然趋其所乐,不以独难者沮乎?外悠然易其所惧,不以偶授者渝乎?内问其民,则思乂之曰:「彼虽碞,无以拂吾之诚也。」觇其俗,则思制之曰:「彼虽窳,无以戾吾之媞也。」如是而往,恶有不得一邑之理者?即奚俟施之既平而后知其政,投之既顺而后识其才,沾浃之既濡而后得其所惠利之泽哉?诹询之取,可与辨初意;色之交,可与观成。隠乎其不示而炳然,莫之庋也。动乎其不虑而昭昭然,无所葢匿也。兹吾自得朱侯及泉,任我永新,卜其将振于大治,私以为邑之人庆也夫。我永新介居呉楚偏徼,号称难治旧矣,然吾竟不知所云难者何也?为其大耶?则其赋不足当中邑之什伍。为其剧耶?则传道无舟车之入,征役无兵戍之扰,民归本业,荒壤斥地可凿而食也。士推之学问,秀质美材无比,屋之乏产也。治教易行,固宜若沸鼎之烹小鲜。耳而何言其难?葢吾观近岁之为令者,治其难有自矣。嵬琐以立严,民或忮鸷而弗堪;迂缓以效寛,事或棼丛而莫解。无其大而料赋简,丁睒睒若弗周也;无其剧而口吃身怠,促促疲旦旰,若弗能自暇息也。乃民之嚚悍不驯于法者,俗之偷诡不安于礼止于义者,日改月坏,卒未见所以喻化之道。是果其难在民耶?抑所以治之之术失也?前是,永新尝病于赋矣。京山胡侯更之,而赋平;又苦于讼之交匦,盗之接跰于闾廛矣。长洲陆侯绳之,而讼衰而盗屏。今兹之政,无有格于行若二侯时者,宜难之可易也。乃县迄不闻以治报,何哉?天官卿谂于众藩,泉大夫与比邑缙绅先生之以永新告者,咸曰:“得贤令往,斯庶乎!”于是虚其补一年,乃今始以侯行。夫侯之名著乆矣。吾以倾葢承邑之始,对席接语之既,虽未能即竟其深逺,然所谓辨物观成,考政理推行之具,不于今一二槩得哉?吾意侯之才,有前京山之宻而慎,小物似过之;其志有长洲之洁,乃沉几内晰,坚守外健,挈然不知孰后先也。振我永新治,闻以易前人之所难,喻化民俗,使由乎道,不孤上下交望其将于是行卜乎?凡邑之士,旅游京师,同予私庆之心者,有太学生六人焉。以侯行谋,谒言引叙其意。予甥刘幼学又勤以问予,为申斯语赠侯。葢余自信吾言之必验以于侯,尝观之审者也。

送宪副曾君思极赴镇重夔序

译如今有人在这里议论政事,问治理百姓的官吏谁最紧要,必定会说是郡守和县令。然而郡守总管一郡的治理,他的视听有许多不能直接达到百姓那里。离百姓最近的莫过于县令,所以把两者比较推究,必定又会说县令最为紧要。但考察他们的职务,郡守其实是接受县令办事的成效报告。县令出任一县、亲临百姓,即使增加一个人的耳目,视听也已经不能周遍察知,何况集合众人的耳目来观察听闻,却私下在一心中谋划裁决;即使每天竭尽自己的聪明来应付,难道能使百姓的情况全都得到了解吗?劳费一心来谋划,与只接受他人办事成效后再行事相比,哪一种有利?视听不能遍及百姓,与耳目朝夕直接接触百姓相比,上下交相期待的情形,哪一种更专一?所以做县令的困难,比做郡守尤其悬殊。他必须从自己出发而求助于众人,这是不同之处。即使如此,在这种独特的困难中,所处的县政又不能一概相同,因为县有大小、政务有简繁,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凡是做县令而得到大且繁剧的县,其困难比其他县要成倍、十倍、百倍。把这种独特困难的职务,托付给最紧要的任命,偶然授予一个县,而它的情况又相差成倍、十倍、百倍,那么做官担任县令的人,即使怀有仁民爱物的志向,也不能不开始时乐意、后来害怕,反复思虑、积累顾虑,最终触动那种急躁轻忽、不能自我舒展的情绪;这难道不是逐渐消磨志气的由来吗?如果有人能够旷达地趋向自己所乐于做的事,不因县令职位独有的困难而受阻;对外从容地改变自己所害怕的处境,不因偶然授予的县份而改变志向;向内询问百姓,就思考治理他们,说:‘他们虽然顽强,没有什么能够违背我的诚意。’观察当地风俗,就思考如何制治,说:‘他们虽然鄙陋,没有什么能够违背我的和善。’这样做下去,哪里会有不能治理好一个县的呢?难道一定要等施政已经平定才知道他的政绩,事情已经顺遂才认识他的才能,恩泽已经浸润百姓才得到他所施惠利的效果吗?从询问时的言辞,可以辨识他最初的意旨;从交谈时的神色,可以观察事情的成效。他的深藏之处并不显露,却明白灿然,没有什么可以隐藏;行动出于不假思虑,却清楚明白,没有什么能够遮蔽。我如今得知朱侯及泉将要任职我永新,预料他将使大治振兴,私下认为这是全县百姓的庆幸。我的永新地处吴、楚之间的偏远边境,号称难治已经很久了;然而我竟不知道所谓难治究竟难在哪里。是因为它大吗?那么它的赋税还不足以抵得上中等县的十分之五。是因为它繁剧吗?那么传递道路没有舟车可以进入,征役没有兵戍的骚扰,百姓回归本业,荒地和废弃土地都可以开垦取食。士人推究学问,秀美资质和优良才能无可相比,只是房屋和产业不足罢了。治理和教化容易施行,本来应当像沸鼎中烹煮小鱼一样容易。这样又有什么可说难的呢?大概我观察近些年来担任县令的人,他们治理所谓难县,困难另有原因。有人用高峻琐细来树立严威,百姓有时刚强不服而不能忍受;有人用迂缓来表现宽厚,事务有时纷乱丛杂而无人能够解决。县并不大,估量赋税也简单,却把丁口看得闪闪发亮,仿佛始终不能周全;县并不繁剧,却口吃身懒,匆忙疲惫于早晚,仿佛连自己闲暇休息的时间也没有。至于百姓顽劣强悍、不服法律,风俗偷薄诡诈、不安于礼义,日渐改变、月渐败坏,最终仍没有看见用来晓谕教化的办法。这果真是困难在百姓吗?还是治理百姓的方法错了?在这以前,永新曾经苦于赋税。京山胡侯改变了这种状况,赋税便平定;后来又苦于诉讼交相投递、盗贼接连在街巷出没。长洲陆侯整治了这些问题,于是诉讼减少,盗贼屏息。如今的政务,没有一项能达到二侯当时的程度,按理说困难应当可以变为容易。然而县里直到现在还没有听说以治理成效上报,为什么呢?天官卿向各藩询问,泉大夫和本县缙绅先生中凡是谈及永新的人,都说:‘得到贤能的县令前去,这才差不多了。’于是空缺补授一年,直到现在才让朱侯前往。朱侯的名声早已显著。我同他初次见面便相交,面对面交谈之后,虽然还不能立即穷尽他的深远之处,但所谓辨察事物、观察成效、考核政理推行的条件,难道不是如今已经略略得到一二了吗?我认为朱侯的才能,有前任京山胡侯的缜密谨慎,而在处理细小事务上似乎更胜一筹;他的志向有长洲陆侯的清正,却沉着深思、内心明察,外表坚守而刚健,卓然自立,实在难以分辨谁先谁后。他振兴我永新的治理,使人听闻并认为他能把前人难以治理的事变得容易,晓谕教化百姓风俗,使他们走上正道;上下交相期待的愿望,难道不会在此得到实现吗?本县士人中,游学京师、同我私下怀有庆贺之心的,有六位太学生。他们因朱侯即将赴任,谋划来请求我写文,说明事情原委。我的外甥刘幼学又殷勤地来询问我,所以我申述这些话赠给朱侯。大概我是亲自仔细观察过朱侯的人,因此相信我的话必定会在他身上得到验证。《送宪副曾君思极赴镇重夔序》

圣人察着于微,虑近于逺,故天下虽治安,必饬可恃之备,以待不制之患。众人惟着之睹,而其微莫之辨也;近之计,而其逺莫之校也。故变常出所不虞,而患多至渐深不可解。吾读史观歴代兴乱之迹,窃怪蜀中地视四方特险逺,其民怖吏奉法若恇怯,可狎侮,然徃徃善怨上疑众,积其愤憾不平之气,至猝然骤作,使人奔掉徙靡,不知祸难之发端。此自秦汉三国以来,其事棼纶难究数矣。夫世途见蜀民之情于着,而莫识其微,以其险逺偏立为无患,而不知其势廵巡不止,则所忧将及于近要也。故凡蜀中揺动兴事,多出天下无败之先,而其俛俯屈服于力势之弗校,每居天下既定之后。此非但其地与民之固然,抑亦处之者之未知豫尔。在昔元失其驭,我髙皇帝以神武之师取汉呉如茀蒿芥,而明氏之乱迄十数年不殄熄。今百八十年间,蜀中凡几变动,皆必烦重师迟歴岁然后一仅扑止,斯岂非前事之不可忘者哉?蜀之门戸在重夔,最要害,南阻黔巫诸山之峻,西受岷嶓千川之汇,故立备兵宪使,开巨镇以独临之,可谓扼吭拊喉,抑蜀人而制其命矣。近数十年,蜀中号安平无事,重夔列郡擅富足,人民嚣然不知有兵革之事,故士大夫皆相指为宦逰乐地,不恶其险逺也。吾西昌曾君思极,今拜是官于重夔也,人咸言处之太佚,非所以究宣其才能。吾意独不然,夫承平乆而人心玩,则足启奸雄窥觊之隙;地逺而民易侮,则暴官污吏易虐用其下,肆然不知所惩惧。此皆蜀中今日之隠患,而重夔又以富足无事自怠侈,傥好乱不逞之谋揵出而乘其懈,即蜀之可畏岂微哉?葢有其萌而无其形,非负炳几先物之识莫镜也。此宜曽君之独至矣。夫瞿唐三峡之水,其始演迤曲折于畎浍之间,行乎舟梁之便,人矍然思趋所利,也不束其势不遏其怒,何至成垫溢覆溺之害?故曰:处之者宜豫耳。曽君徃哉!今海内称才能器识,轶然英妙之年,堪任邦国之大事者,吾以千百求一二,必曽君其选矣。然则饬襟吭可恃之备,以潜遏蜀中不制之患,即非曽君谁与?而岂惟重夔一方斯赖藉也哉!

会试録后序

译圣人能从细微处察见显著的征兆,考虑眼前而顾及长远,所以天下即使太平安定,也一定整饬可以依恃的防备,以等待无法预料的祸患。众人只看得见显著的事物,却不能辨识细微之处;只筹划眼前,却不能考察长远。因此变化常常出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祸患多半逐渐加深而难以解决。我读史书、观察历代兴乱的踪迹,私下奇怪蜀中的地势比四方尤其险峻偏远,那里的百姓畏惧官吏、奉行法律,仿佛怯懦可欺,但往往善于怨恨上层、猜疑众人,积累愤懑不平之气,到了突然爆发时,使人奔逃颠沛、迁徙流离,根本不知道祸难从何处发端。这种事情自秦、汉、三国以来,纷繁复杂,难以究数。世人看到蜀民的情形表现在外,却不能认识其细微变化;因为那里险远偏僻,便认为没有祸患,却不知道它的形势循环往复、动荡不止,那么所忧虑的事情将会波及眼前的要地。因此蜀中凡是发生动乱、兴起事变,大多早在天下尚未败乱之前便出现;而蜀人屈服于未经比较的武力和形势,往往又在天下已经平定之后。此事不只是当地地势和百姓性情本来如此,也因为治理那里的人不懂得预先防备。从前元朝失去控制,我高皇帝凭借神武之师攻取汉中、吴地,如拔除蒿草芥菜一般容易,然而明朝建立后的乱事却直到十多年仍未平息。如今一百八十年间,蜀中几次发生变动,每次都必定要烦劳重兵,迟延多年,才仅仅扑灭制止;这难道不是前事中不可忘记的教训吗?蜀地的门户在重夔,是最重要的险要之处;南面受黔巫诸山的高峻阻挡,西面承受岷山、嶓冢山众多河流的汇聚,所以设置兵宪使,开设大镇而独自统辖,可以说是扼住咽喉、抚按喉头,从而控制蜀人的命脉。近几十年来,蜀中号称安定太平、没有事情,重夔所属各郡富足自得,百姓喧然安乐,不知道有战争之事,所以士大夫都相互指称这里是做官游历的乐土,并不嫌恶它险远。我西昌曾君思极如今被授予这个官职,镇守重夔,众人都说那里太安逸,不足以充分施展他的才能。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太平日久而人心玩忽,就足以给奸雄留下窥伺觊觎的空隙;地方偏远而百姓容易被轻视,暴官污吏就容易残酷虐待下属,肆意妄为而不知道有所惩戒畏惧。这些都是蜀中今日的隐患;重夔又因为富足无事而自我懈怠、骄奢,假如喜欢作乱而不得志的谋划突然出现,乘着人们松懈之机发动,那么蜀地的可怕难道还会小吗?大概祸患已有萌芽却尚未显出形状,若不是具有洞察先兆、预见事物的见识,便无法照察。这正是曾君应当独自承担的任务。瞿唐三峡的水,开始时在田沟小渠之间迂回曲折地流动,行进到可供舟船桥梁通行之处,人们惊然想到趋赴便利之地;如果不约束水势、不遏制水的怒势,怎么会发展成淹没泛滥、倾覆溺水的祸害呢?所以说,治理它的人应当预先防备罢了。曾君,去吧!如今海内称道才能、器识超群而英俊奇妙,能够担当国家大事的人,我从成百上千人中求取一两个,曾君必定在其中。既然如此,整饬可以依恃的防备,暗中遏止蜀中无法控制的祸患,若不是曾君,还有谁能担当?又岂只是重夔一地要依赖你呢?《会试录后序》

嘉靖丙辰春,礼部当会试天下士,上俞尚书臣用宾等请,特诏大学士臣本辍直侍徃,柄其事,臣台亦滥从焉。既祗命,竣役,乃登内外诸执事暨中式士之氏名,并所试文之优者,如故事成録以献。臣台宜有言,序后臣惟天生人而作之君,欲其履尊图大,万事咸承乎理也,则必翼辅之以天下之贤材。人君思贤材为治理最急,不可以易得也。是故养之于未用之先,其教必专而豫;择之于方用之后,其法必慎而精。唐虞三代之盛,君恭已而化成,士明扬而绩显,葢其效有自致矣。汉接秦敝,迄于有宋,上下千数百年间,英谊之君代作,岂无矻矻乎政理之勤者?而未闻一庶几古帝王之治,葢贤材不得其用,则繇养与择之道失也。明兴,我圣祖髙皇帝代天抚世,驱逖氛而廓清之,首念贤才至重,故兵革未戢,既究意庠校之事,自都邑接乎海隅荒徼,四方及万里之外,莫不立学。葢尝面谕廷臣,谓人材必养之既成而后用之,譬耕稼以求获也。于是建设师徒,昭明训法,以牖迪方内人士,其养之专而豫也如是。御极之再年,遂定三岁科举之制,本经术以黜词赋,严考校以絶幸托,鍳歴代取士之法而折衷之,其择之慎而精也又如是。列圣遵用成式,至于今莫可改易。百九十年来,名卿硕辅,匡骏治而熈鸿号,勲烈焯着于当世,葢彬彬其选矣。肆我皇上道超邃古,统绍先圣,敬一敷言,施于学官之讲肄,士无贤愚皆知诵服,兴起恩徳翔洽,歴三纪于兹。济济衿佩,乐长育以企成造,则既日有所睹效,士之养岂一朝夕之致也?屡勅有司申明科举之典,禁经说之叛儒先者,慎重所择,葢视旧加倍矣。夫养士以专豫之教,则业守其常而志一;择士以精慎之法,则官得其理而事劝。此我圣祖所以遗乆安长治之道于无穷者,我皇上吁俊知宅,夙夜勤毖故。士斐然,宣灼于实用,旁溢词艺,不可以曩昔观也。臣顷肄史署,尝再预校士之末,已复司南考,今四入试闱,叨典事。读士之文而推其志,察士之志而觇其所从向仰,窥我皇上神化敏布,征积于迟乆,士岁异而月不同,非其宜然。与臣报塞无能,敢不窃为以人事君之私庆?兹多士进矣,臣愿终有告者:自古贤材欲出而有行,患不得时;有其时而可出矣,患不得用。今圣人在上,作新万类,多士所值,葢千载不易遘之时也。出当有司之择用,盍亦思所为迄副其成者耶?夫上养之而遗自养,是弃菑畴于不播者也;上择之而忘自择,是登恶莠以自殖者也。我圣祖耕稼求获之望,将期灵效引长于无穷焉。尔多士曷仰答之?矧当时与用会,顾不能以志行功业表见,翼辅邦家,景遐之祚,则士之失职,人将孰与芘頼哉?臣荷受皇上豫养深恩,择处近宻之任。葢顷官太学,曾承乏养士之责,愧瘝旷无补,自称。兹上被简命,则又谬膺择士重托,益惧负任所不能俾补万一,且内讼自养自择之道,未先履践于身,将言而人莫或信也。故愿与尔多士交朂以相成焉。尔多士其尚茂励,毋忽也哉!

寿封君友松先生胡翁八十序

译嘉靖丙辰年春,礼部主持天下士子的会试。皇上采纳尚书臣用宾等人的请求,特诏大学士臣本停止值班侍从,前往主持此事,臣台也冒昧随从。接受诏命、完成事务之后,便登载内外各位执事以及中式士子的姓名,并把所试文章中优秀的作品,按照旧例编成录册进献。臣台应当有所言说,为这部录册作后序。我想,上天降生人类并为他们设置君主,是希望君主履行尊贵职责、谋划大业,使万事都承受正理;那么就必须用天下贤能之才辅佐他。君主把寻求贤才看作治理中最紧急的事情,但人才不可以轻易得到。因此,在尚未任用之前培养人才,教育必定专一而且预先进行;在即将任用之时选拔人才,方法必定谨慎而精密。唐虞三代盛世,君主恭敬自守而教化成就,士人被明察举用而功绩显著,大概这种成效是有来由的。汉代承接秦朝的弊病,直到宋代,上下千余年间,英明仁厚的君主代代出现,难道没有勤勤恳恳致力于政事治理的吗?然而从未听说有一人达到近似古代帝王的治理,大概是贤才没有得到适当任用,原因就在培养和选拔人才的方法失误。明朝兴起,我圣祖高皇帝代替上天安抚天下,驱逐远方的尘氛而廓清四海,首先想到贤才极其重要,所以战争还未平息,便已经尽心于学校的事务;从都邑直到海边荒远之地,四方以及万里之外,没有不建立学校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高皇帝曾经当面告诫廷臣,说人才一定要培养成熟以后再任用,就像耕种庄稼以求收获一样。于是建立师徒制度,彰明教导法规,以启发引导境内的士人;这样专心而预先培养人才。登上帝位第二年,便制定三年一次科举的制度,以经术为根本而淘汰词赋,严格考核以断绝侥幸请托,鉴察历代选士的方法而取其中道;这样谨慎而精密地选拔人才。历代圣君遵循这一成法,直到今天也没有改易。一百九十年来,名卿硕辅匡正宏大的治理、兴盛伟大的声名,功勋显著于当世,大概人才的选拔已经蔚然成风了。因此我皇上道德超过远古,统绪承接先圣,敬慎地发表一番言论,施行于学校官署的讲习之中,士人无论贤愚都知道诵读服行;兴起于恩德教化的融洽,至今已经三十年。济济一堂的儒生,乐于受到培养而期待成才,既然每天都能看见成效,那么士人的培养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呢?皇上多次命令有关官员申明科举典制,禁止违背儒家先贤的经说,慎重选拔人才,比从前更加严格了。用专一而预先的教育培养士人,他们的学业便守常而志向专一;用精密谨慎的方法选拔士人,官府便能得到合宜的人才,事务也会因此勤勉。这就是我圣祖把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道理遗留给无穷后世,也是我皇上访求俊杰、知人善任,早晚勤勉谨慎的缘故。士人的文采已经显著,实际功用也明白灿然,旁及词章技艺,更不是从前可以相比的。我近来在史馆任职,曾两次参与校士的末席,后来又主持南方考试,如今第四次进入考场主持事务。阅读士人的文章而推究他们的志向,观察他们的志向而考察其所趋向、所仰慕的方面,我看见皇上的神明教化迅速传播,长期积累的成效逐渐显现;士人年年不同、月月变化,正是应当如此。和我这种无能、不能报答皇恩的人相比,我岂敢不私下因人才得以辅佐君主而庆幸?如今众多士子已经进取,我最后还有话要告诫他们:自古贤才想要出仕而有所作为,忧虑的是遇不到时机;有了时机而可以出仕,忧虑的是得不到任用。如今圣人在上,更新万物,众位士子所遇到的,正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时机。出仕后应当接受有关官员的选用,你们难道不也应当思考怎样做,最终才能符合国家培养你们的成就吗?君上培养你们,而你们却忘记自我培养,就像把肥沃的田地荒弃而不播种;君上选拔你们,而你们却忘记自我选择,就像把恶草莠草登用起来,让它们自己繁殖。我圣祖耕种求获的期望,正要期待你们使神奇的功效绵延无穷。你们这些士子应当怎样仰望并报答它呢?何况正逢时机与任用相会,如果不能以志向、品行和功业显露于世,辅佐国家,扩大长远的国祚,那么士人失去职守,百姓将要依靠谁、蒙受谁的庇护呢?我承受皇上预先培养的深厚恩德,接受了近密之任。我近来任职太学,曾经承乏承担培养士人的责任,惭愧自己失职而没有补益,却还自称有能。如今又蒙皇上简拔任命,错误地承受了选拔士人的重托,更加害怕辜负职责,不能补益万分之一;而且我内心反省,关于自我培养、自我选择的道理,自己尚未先行实践,今后说出来,别人未必会相信。因此希望同你们这些士子互相勉励,以彼此成就。你们这些士子,还应当更加努力,不可忽视啊!《寿封君友松先生胡翁八十序》

先王养老之政,何其善备而笃至也!使老者各以其年,受上所养之制,恬愉相引,姁然无少拂苦于心,则寿考之成臻,岂非繇上之所致然哉?是故五十养之乡,则乡人敬之,老者能安于其乡矣;六十养之国,则国人尊之,老者能重于其国矣;七十养之学,则卿大夫齿先之,老老者能无爵而贵于天下矣。自七十以上,其养益厚而有数,其礼益崇而不可降。是故国老、庶老,天子之所勤视也;三老、五更,天子之所严尚也。冕而总干,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父事之以教,凡为子者曰:“吾欲为人之子而不可得也。”然而天下皆兴于孝矣。兄事之以教,凡为弟者曰:“吾欲为人之弟而不可得也。”然而天下皆兴于敬矣。孝敬刑于百姓,施于四海,先王养老之政,岂非致民顺治之大端邪?上之政及于民,是故民皆知老者之养宜先也,敬而尊之,贵与其爵同齿,自乡而国,以逹乎天下,其情无不一焉。斯礼教之所以兴行,而王道之所易成也。后世养老之政不修,民之髙年耆老,皆上所忽弃,无笃者,是故里巷之间,少长相踰,民不知有孝敬之道,老者肩乎子弟之列而莫或下之。其自养也,心既闵劳而鲜怿;其为之子、为之弟者之养之也,义多陵拂而莫或循焉。欲老者恬愉相引,乐跻寿考而不厌,又使凡为子弟者观感相悦,油然兴起其孝敬之心,其效固无繇致已。传称“仁寿鄙夭,各从其世”,岂非事之所必应者哉?虽然,吾所望于今之世,其犹有“在下不在上”之说焉,则老者之自养与为人子弟者之养之也,其道固可自推行尔。是故义善周于其修,福履隆于其受,凡为自养之道,上之人孰与夺之?而奚至闵劳以自疚?起居必时,所安则祝■〈飠訇〉祝鲠之从,无以踰其便也;饮食必顺,所嗜则外饔、酒正之共,无以加其适也。凡为子弟者之养之道,上之人孰与抑之而奚至陵拂以相戾夫?二者交致之,养不能一足于老者之身,其端固自有在,恶可专訾于上之政邪?金陵友松先生胡翁,其吾所谓老者之能自养者邪?翁,翰林吉士汝嘉之父,少孤,克亢其家,殖财喜施,比老而义益振,故居于乡而乡人敬之。能自安于乡矣,中岁服贾四方,所至人信其无欺。年近六十,乃有吉士以大浚其祥,众叹天道隲善之报,故游于国而国人尊之。自能重于国矣,及今大耄之年,视听不耗,强健踰初,遂能观吉士之成显名,从容上都,出入缙绅先生之列,无不慕向悦从之游者,以布衣近天子之光,能奕然自致其荣遘,岂非无爵而贵重于天下者哉?乃吉士日承翁诲,期以所致显扬之望,勉奋之身,不霣坠其令名,视传记所称子弟之养,何啻过之?则二养交致之身,固莫有备于翁者也。乃是冬十一月二十九日,实翁八十悬桑之旦,吉士以余尝与典校之知,而推详翁行事也,特谒言为寿,献夫使先王养老之政果今行,则吾必且黒缟其衣,从翁翩然于东胶虞庠之间,观四代燕飨之后,以周旋乎俎豆雍容之盛,乃吾固不及逢之也。则即翁父子所交致之盛,无所求吾犹将侈之,况吉士请之勤乎?葢吾观先王之世,老者得敬重乎乡国,洋洋然足教天下之孝弟者,要不独其上之政使然,彼所养之老皆为天下之贤者,斯亦其自致之不可诬也。迹翁履行,则吾所欲为寿者,岂必髙年令祉之为颂?故聊举古今不相及之义以效献,亦欲明吾交养自致之说,盖在此而不在彼也。

送少司徒应谷刘公赴陟南都序。

译先王奉养老人的政令,何等完善周备而又深厚周到!使老人各按年龄接受君上供养的制度,安闲愉悦、彼此扶引,和乐之中没有一点违逆忧苦之情,那么长寿高龄的成就达到,难道不是由于上面的君主所造成的吗?因此五十岁的人在乡里接受供养,乡人便敬重他,老人可以安居于乡里;六十岁的人在国都接受供养,国人便尊敬他,老人可以在国家中受到重视;七十岁的人在学校接受供养,卿大夫按年龄礼敬他,尊老者即使没有爵位,也能在天下受到尊贵。七十岁以上,供养更加丰厚而有定制,礼遇更加尊崇而不可降低。因此,国老、庶老,是天子勤加省视的人;三老、五更,是天子严肃尊崇的人。天子戴冕总执干盾,亲自袒衣割牲,拿着酱料进献,拿着酒爵敬酒;把他们当作父亲来侍奉以接受教诲,凡是做儿子的都说:‘我想做这样的人的儿子,却不能够。’这样天下便都兴起孝道。把他们当作兄长来侍奉以接受教诲,凡是做弟弟的都说:‘我想做这样的人的弟弟,却不能够。’这样天下便都兴起敬爱之道。孝敬成为百姓的规范,施行于四海,先王奉养老人的政令,难道不是使百姓顺从而天下大治的根本吗?上面的政令施行到百姓,所以百姓都知道老人应当优先奉养,敬重尊崇他们,使他们的尊贵与爵位相同;从乡里到国家,直到天下,情理没有不一致的。这正是礼教兴起流行、王道容易成功的原因。后世奉养老人的政令不再修治,百姓中的高年老人,都被上面忽略抛弃,没有深厚的礼遇。因此里巷之间,年轻人和长者彼此逾越,百姓不知道孝敬之道;老人同子弟并列,却没有人向他们谦下。老人自我调养时,内心已经忧劳而少有喜悦;作为他们子弟的人奉养他们时,往往在道义上凌犯违拂,也没有人遵循孝敬。想使老人安闲愉悦、彼此扶引,乐于登上高寿而不厌倦,又使凡为子弟的人受到感动而喜悦,自然而然地兴起孝敬之心,这种效果本来没有办法达到。传记所说‘仁者长寿,鄙陋者夭折,各随其时代’,难道不是事情必然相应的结果吗?虽然如此,我对于当今世道所希望的,仍有‘关键在下而不在上’的说法;那么老人自我调养,以及子弟奉养老人的道理,本来可以自行推行。因此,道义善行周备于老人自身的修养,福禄隆盛于老人所受的一切;凡是自我调养的道理,上面的人谁能剥夺它呢?又何至于忧劳而自我烦恼?起居一定合乎时宜,所安适的,就顺从祝飧、祝鲠等礼仪办理,不能有什么超过其便利;饮食一定顺合需要,所嗜好的,就由外饔、酒正等官供给,不能有什么超过其适意。凡是子弟奉养老人的道理,上面的人谁能压抑它呢?又何至于彼此凌犯违拂而发生冲突呢?这两方面相互实现,供养便不能不在老人身上达到;它的根本本来各有所在,怎么能专门责怪上面的政令呢?金陵友松先生胡翁,难道不正是我所说能够自我调养的老人吗?胡翁是翰林吉士胡汝嘉的父亲,年少丧父,却能够振兴家业,积累财富而乐于施舍;到了老年,义行更加显著,所以居住在乡里而受到乡人敬重。他能够安居于乡里。中年时在四方经商,所到之处,人们都相信他不会欺骗。将近六十岁时,恰好有吉士使他的祥瑞大为显著,众人赞叹这是天道奖赏善行的报应,所以他游历国都而受到国人尊敬。他已经能够在国家中受到重视。到了如今大耄之年,视力听力并未衰耗,强健超过从前,于是能够看见吉士成就显赫名声,从容来到上都,出入缙绅先生之间,没有人不羡慕仰慕、喜悦而愿意同他交游的。他以平民身份接近天子的光辉,能够显赫地自行获得荣誉和遭遇,难道不是没有爵位却在天下受到尊贵重视吗?吉士每天承受父亲的教诲,以父亲所达到的显扬声名来期望自己,勉励奋发,不使父亲的美名坠落;这同传记所称子弟奉养老人的行为相比,何止超过它呢?那么自我调养和子弟奉养两方面的成效,在胡翁身上本来没有比这更完备的了。今年冬十一月二十九日,正是胡翁八十岁高寿的生日。吉士因为我曾经同他有主持考试校阅的交往,便推究详察胡翁的事迹,特意来请我写文章祝寿,并请我说:假如先王奉养老人的政令果真能在今天实行,我一定穿上黑衣和缟冠,跟随胡翁翩然往来于东胶、虞庠之间,观看四代宴飨之后的礼仪,在俎豆礼器和雍容盛大之间周旋;只是我本来赶不上遇到这样的时代。既然胡翁父子相互成就的盛况已经如此,即使没有求我,我也将极力赞美,何况吉士请求得这样殷勤呢?我观察先王之世,老人能够在乡里和国家受到敬重,洋洋然足以教导天下孝悌,这终究不只是上面的政令造成的;那些受到奉养的老人也都是天下贤者,这也是他们自身成就而不可虚妄的一面。考察胡翁的品行,我想为他祝寿的,难道一定只是高寿和美好福气的颂词吗?所以姑且举出古今不能相及的道理作为献辞,也想说明相互奉养、各自成就的道理,大概关键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送少司徒应谷刘公赴陟南都序》

大臣任邦家之重,非才施于事之难,识能达其才之所施为难。才与识并,若有建着于绩务矣。乃或诚不足以济之,则出之无本焉。所效之故,才譬则轮也,识譬则毂也。毂动轮应,千里可旦夕致,而人怠马佚,不能范驰驱于周道之广,执辔临辙,顾叹车之不能行逺。此岂有实志于千里者哉?持是以治一职,受一事,犹然不足与辨,况任邦家之重者乎?我少司徒应谷先生刘公,葢今大臣之诚于任事,而才与识又嵬然踔絶一时,足推行其实志于绩务中者。某幸并事先朝,闻公之贤,固旧矣。公始仕计曹,敏辨蚤成,遇事颷发,鸷举自部尚书下至诸郎吏,莫不倾伏其能。有所猷画,必得公一言乃定。于时人咸称公之才,而不知识之独超于众也。暨出守齐卫,壮郡领藩臬于海右、江南、西诸巨省,寻至长辖八闽,入践伯冏之任,皆会多事俶扰之秋,歴试其甚难者。公不避危险而先事,每慎乎防,无动气色,而虞患必制其渐,卒之谋顺志得,功树而名日起。于时人咸服公之识,而不知诚有以豫其本也。比我江西当盗刳兵操之后,益以诛征无艺,民贫而敛加急,力罢而役靡休,嚣然不遂其生久矣。公陟大中丞,奉命廵抚诸郡,兼军务之督,问民疾苦,举时诎盈以为法敝宜更,势穷当变。凡徃时调发征集诸烦,一切厘罢之,惟仡仡邦本之寜,赋役之节是思。于是正催科,杜诡冒,核丁归粮而征输有例程,因粮授役而审编无杂目。葢循实以定画一之规,擿奸以蠲朘剥之害。行之浃岁,民若脱徽絷,即袵席涤除薫灼,而洒以清冷之风,咏歌其政泽,曽不知谁之为者。公曰:“试可也。”已,爰疏闻成永例,而令刋示久逺,嗣今无或变易焉。则公之于民,何其虑久而思深,计长而惠厚?环一省数十郡邑之众,若皆其老幼之在庭戸者。至是始信公之才与识,所以大过乎?众人断断然,一本之诚可称备,古大臣之难能,非耶?会其时言者谓南储专理,宜仍归之计部,而总督都御史之设并省,则于政体协一为便,制可,乃遂陟公少司徒,徃兼摄其事,于是公行有日矣。藩臬诸大夫及二三节镇之长,怅公趣去,将失所仰法,以某素辱公知,宜有言佐厥行。台闻自昔任邦家之重者,才茂众长,功犹稽之屡省,识兼羣品,事必成乎久习,其效之卒符所需,非诚固无以出之也。今公徃佐邦政,即理财非其大者耶?《易》称:“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葢君之能守其位,与民之能聚其众,不可一日去财为国也。然三代之财理之下而常足,后世之财理之上而常匮,其善不善之间,有足深长思者。孔仅、桑弘羊之徒,巧敛以逢君之欲,琐琐无足置论。有若耿寿昌、刘晏之才,曽不得与于先王理法之善,其苟徇一时便利,岂常先识政之大者?王介甫号称通经学古为儒,乃自是其才识之偏陋,熈丰施建,反大出耿、刘诸人下,卒之祸宋,为天下讥笑。大臣任邦家之重,其才识与诚之相去,厥效岂不章章着明哉?今天下视汉、宋何如矣?异时土木丽而祷祠盛,加之四方水旱干戈贼盗之为患,司农偲偲告竭,不知凡几,上闻先皇帝葢深忧之,亟下其议于廷臣,而章奏丛猥,无有推国大体以制经常之法者,乃纷筭及于宾兴、邮传之微,其因是益叹才之果难,庸独其识与诚视古不相及已耶?幸今圣天子悼愍元元,躬俭得为天下先,海内承风,庶政一循旧轨,司农大帑之财,庶几不至蠧耗若昔时。公负大过人,才识而又出之以任事之诚,其少试于郡若藩臬所扬歴,而大于我江西所更革,遗流者夫既效见之矣,则举三代厚下深意,以周军国之储,而振兵民之急,其注措于财赋出入间者,于公奚有哉?继自今入有毕荣逺谟之告,出有方。召壮绩之襄,兹行将遂为之权舆焉。夫识达于才之周,故物务综而纷繣,不能乱;诚贯于识之微,故几先炳而震撼,不能扰。持此以恢张施建,奋秉勲庸,焉往其不济者?汉宋而下,事功讵足为公侈说也?《诗》不云乎:“左之左之,无不宜之;右之右之,无不有之。”某无似,第觇公之才识与诚,知足任邦家之重,无难而恶能遂窥其深也夫。

安福上城刘氏续谱序

译大臣担负国家重任,最难的不是有才干并把才干施用于事务,而是有见识能够通达才干所施展的方向。有才干又有见识,就似乎已经能够在功绩事业上有所建树了。但有时如果诚意不足以成就这些事情,那么才干和见识也就失去了根本。打个比方,才干如同车轮,见识如同轮毂;轮毂转动,车轮就随之运行,千里之路也可在早晚之间到达。然而如果人懒马疲,不能在宽广的道路上驾车奔驰,手执缰绳停在车辙旁,只能回头叹息车子不能前进,这难道是真有志于到达千里之外吗?拿这种状态去治理一个职务、办理一件事情,尚且不足以应付,更何况担负国家重任呢?我朝少司徒应谷先生刘公,大概就是当今大臣中真正诚心任事的人;他的才干和见识,又高出一时之人,足以把自己的实际志向施行于功绩事业之中。我有幸同在先朝任事,听说刘公的贤能,原来已经很久了。刘公最初任职计曹,才思敏捷,早年便有成就;遇到事情便迅速处理,果断行动。从部尚书以下直到各位郎官吏员,没有不倾服于他的才能。凡有谋划,必定要得到刘公一句话才作决定。当时人们都称道刘公有才干,却不知道他的见识独自超过众人。后来他出任齐、卫地区的郡守,壮年时统领海右、江南、西部各大省的藩臬,不久又总辖八闽,入朝任伯冏之职;这些时期都正逢事务繁多、变乱纷扰的年头,经历和考验的都是最困难的事情。刘公不避危险,总是把事情放在前面;每件事又都谨慎防备,脸色神情不动,而对祸患必定在其初起时加以控制。最终谋划顺利、志愿得以实现,功业建立,声名日益显著。当时人们都佩服他的见识,却不知道真正使这一切预先具备根本的是他的诚意。等到我江西在盗贼剿杀、兵事操切之后,又加上征收诛求没有限度,百姓贫困而征敛更加急迫,民力疲惫而徭役没有休止,纷扰不安、不能顺利生活已经很久了。刘公升任大中丞,奉命巡抚各郡,兼掌军务;他询问百姓疾苦,审察当时赋役的盈亏,认为这是法令弊病,应当更改,形势困穷就必须变通。过去调发、征集等一切烦扰之事,全部整理废止,只专心思考安定国家根本、节制赋役。于是整顿催科,杜绝欺诈冒领,核实丁口并归入粮额,征收输纳都有一定章程;依粮额分配徭役,审慎编排,不再夹杂其他名目。大概是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统一的规条,揭发奸弊以免除剥削侵害的祸患。施行满一年,百姓仿佛脱离了枷锁束缚,如同卧席之上除去了熏灼,又洒上清凉之风;他们歌咏刘公的政绩恩泽,却根本不知道是谁做成的。刘公说:“可以试行。”不久,他便上疏把这些措施报告朝廷,成为永久的法例,并命令刊刻公布,使其长久流传,从今以后不许有人更改。这说明刘公对百姓是多么考虑长远、思虑深厚,谋划深远而恩惠丰厚!一省数十郡邑的百姓,在他眼中就像自己家中庭院里的老幼一样。到这时,我才开始相信刘公的才干和见识,为什么远远超过众人;他那坚定不移、以诚为本的品格,也可以说已经完备,正是古代大臣难以做到的地方,难道不是这样吗?恰逢当时言官说,南储应专门治理,应该仍归计部;总督、都御史的设置也应合并削省,这样在政体上统一起来更为便利。诏令批准,于是刘公升任少司徒,前往兼摄这些事务,刘公出发的日子也定下来了。藩臬各位大夫以及二三位节镇长官,惆怅刘公将要匆忙离去,担心失去可以仰望效法的人;因为我一向承蒙刘公知遇,便认为应当写些话为他的出行相助。台臣们历来都说,担负国家重任的人,才干要茂盛而胜过众人,功业还要经过多次省察;见识要兼有各种品类的长处,事情还必须经过长期实践才能成功。最终成效能够符合需要,如果没有诚意,本来就不可能施展出来。如今刘公将前往辅佐国家政务,难道理财还不是其中的大事吗?《易》说:“怎样守住职位?靠仁。怎样聚集人民?靠财。”君主能够守住自己的职位,人民能够聚集成众,都不可以一日离开财用来治理国家。然而三代之时,财用在下层治理,却常常充足;后世财用在上层治理,却常常匮乏。这其中善与不善的差别,值得深思。孔仅、桑弘羊一类人,巧于聚敛以迎合君主欲望,琐碎之事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至于耿寿昌、刘晏这样的才干,也仍不能达到先王理财法度的完善;他们如果只是苟且顺应一时便利,难道常常首先懂得治政的大道吗?王介甫号称通晓经学、研习古道,是儒者,却偏偏使自己的才干和见识陷于偏狭浅陋;熙宁、元丰年间的施政和建设,反而远远落在耿寿昌、刘晏等人之下,最终祸害了宋朝,成为天下人的讥笑。大臣担负国家重任,他的才干、见识和诚意相差多少,最终成效难道不是清清楚楚、显著明白吗?如今的天下与汉、宋相比怎么样呢?过去土木营造华丽,祷祠盛行,再加上各地水旱、战争、盗贼的祸患,司农屡次告竭,不知有多少次。先皇帝听到这些,大概深为忧虑,急忙把这件事交给廷臣议论;可是章奏杂乱繁多,没有人能够推究国家大体,制定经常长久的法则,反而纷纷计较宾兴、邮传之类细小事务。由此更加感叹,才干果然难得,难道只是见识和诚意也远远赶不上古人吗?幸而如今圣天子怜悯百姓,亲自以节俭作为天下表率,海内承受其风化,各项政务大体都遵循旧有轨道,司农和大府库的财物大概不至于像过去那样被侵蚀耗损。刘公具有远超常人的才干和见识,又以任事的诚意来施展它们;他在郡守、藩臬任上所试行所推行的措施,以及在我江西所作的更革,留下的流传成效已经显现。那么,举用三代厚待下民、深谋远虑的本意,来充实军国储备,救济兵民的急难,在财赋收支之间作出安排,对刘公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从今以后,入朝时将有完备而荣耀的远大谋略可以陈告,出任地方时也将有方略可以施行;召集壮伟功绩来辅成国家,这次出行将成为这一切的开端。见识通达而能驾驭才干的各个方面,所以各种事务即使繁杂纷乱,也不能扰乱它;诚意贯通见识的细微之处,所以事情的先机一旦显明并震动人心,也不能扰乱它。凭借这些来扩大施展事业,奋力建立功勋,到哪里会有不能成功的呢?汉、宋以来的功业,哪里足以拿来向刘公夸说呢?《诗》不是说过:“向左做,向左做,没有不合宜的;向右做,向右做,没有不具备的。”我没有什么才能,只是观察刘公的才干、见识和诚意,知道他足以担负国家重任;至于其中深处,又哪里能够轻易看透呢?《安福上城刘氏续谱序》

安福之刘有二族,其一出楚元王交,其一出长沙定王发,皆汉髙帝苖裔也。乃元王之后尤显盛,元王传若干世,至晋安成太守遐始居今安福之笪桥。考之载记,遐本任城世族,其居笪桥葢以官留家云。遐后十世为隋尚书郎延,又徙邑下村子孙蕃播,居泰和者曰上村,居永新者曰中村,居茶陵新喻者曰马头,曰荻斜,后先并赫着一方,称望族。中村之后讳谦,当五季时,因避乱徙家今上城焉。夫自元王歴千数百年至上城,自上城歴七百年至今,逖哉邈矣。乃世次无一或谬,非以谱牒传行久逺足信据,必其先名哲代兴,文献焯然着世守,然未有若刘氏之最章明者也。岂其肇始有种遗哉?前史言刘本系出帝尧,神圣逺泽与天地相终始,其巨盛久莫之京也。夫固理数之不可违与?上城之谱,宋后屡毁于兵,元有国史提管应衡特辑修而梓布之,入我明絶弗续纂。又百数十年,正徳中监察御史廷簠乃沿旧载,更以宗法成图,五世一改,列代序粲然易观。考乡称为善谱,肆今又六十年矣。生齿众而纪述湮,世次乖而昭穆混。御史族孙刑部员外郎尚平,受命其考东桥翁,爰谋续修之,采摭参订,积以歳月,举例无易御史之旧,顾其勤则过之已。既成协族众,将复梓布,而躬持状请余序。余惟先王之世,井田疆理,万国合比,闾族党之众以振师徒而兴学校,民安于训化,莫不更相亲睦,胥成大道为公之治。其世臣大家则又有宗子法为之綂摄其涣散,谱牒藏之小史,百世义伦可绎也。后世治蔑古,始先王教养之政不修,井田弃而比闾族党之制隳,宗法亡而百世继别继祢之伦废,故在三代虽县逺千家之众,情爱蒸然犹同室。降及后世,服属宗支之本,一人自出者,乃或藐视若涂之人焉。岂古今人性殊逺,抑世变之为渐靡也乎?王政缺失。民无所牖导,以日入于戾畔之归,其所从来乆逺矣。士生斯世,欲移化之甚难。举先王之法之易行者,近自家族推之,一乡一邑以寖及乎其逺。非文与实交修其道,固无繇推施也。夫因文以致实,谱牒之兴,葢其首物焉。今之言谱牒者,固多忽视,不目为重事。问能汲汲于是,则又徒慕观美以相侈耀。非其人,恶能因文以致实?若上城后先所纂续,其诸异乎斯伦之撰与?夷考其人,固可推知之矣。御史公清节古行,先少宰尝托交而时诵说其行事。余童幼则耳熟焉。志虽不及大行,然按部所至趯然有古名直指使之风。员外君邃学雅操掲掲,不瓦合于时。其孤伉自信,又余仕处数十年所歴探而深知者。兹谱余即未及详校,然意二君子之为之也,当必汲汲明徳亲族之是务,用以风迪后人,作世楷法。庸讵啻能善其谱之义例尔乎?余载世辱交二君子,故序斯谱,不敢以不文辞。抑因是以觇刘氏之泽,宜愈翔流未艾。非二君子之贤,谁能翼引之?为其族众者,尚思绍闻先徳,勿但慕观美以侈其乡,必思因文致实,毋忘二君子之志,则庶几员外不为徒续也夫。

送郡守周侯入觐序

译安福的刘氏有两个族支:一支出自楚元王刘交,一支出自长沙定王刘发,都是汉高帝的苗裔。元王的后代尤其显赫兴盛。元王传了若干代,到晋代安成太守刘遐才开始居住在今天安福的笪桥。考察史籍记载,刘遐本是任城的世族,他居住在笪桥,大概是因为任官而留居并建立家室。刘遐之后十代出了隋代尚书郎刘延,又迁到县城下的村子,子孙繁衍播散。居住在泰和的称为上村,居住在永新的称为中村,居住在茶陵、新喻的称为马头、荻斜;前后都在一方显赫,称为望族。中村之后有一人名谦,五代时期因避乱迁家到今天的上城。自元王至上城,经历一千数百年;自上城至今,又经历七百年,时间遥远漫长。可是世代次序没有一处错误。如果不是谱牒流传久远,足以令人信据,就一定是因为历代先人中名哲相继兴起,文献昭著,世代守护;但还没有像刘氏这样最为彰明的。难道是其始祖有特别的遗传根基吗?前史说,刘氏本来是帝尧的后裔;神圣之人的长远恩泽与天地相始终,所以其巨大兴盛长久以来没有谁能超过它。这难道本来就是不可违背的理数吗?上城刘氏的谱牒,宋代以后屡次毁于兵乱;元代有国史提管应衡特意辑录修订并刊刻传播,到我朝明代却断绝,没有继续编纂。又过了一百几十年,到正德年间,监察御史刘廷簠于是沿用旧有记载,又按照宗法编成图谱,每五世改列一次,历代次序灿然明白,容易观看。乡里考察后称它为善谱。到如今又过了六十年,人口增多,记述逐渐湮没;世代次序错乱,昭穆关系混淆。御史的族孙、刑部员外郎刘尚平,接受他的父亲东桥翁的命令,于是谋划续修谱牒;采集、考订、参校,积累了多年,所用体例没有改变御史旧制,只是论其勤勉则超过了他。谱牒完成后,他与族众协商,准备再次刊刻传播,并亲自带着状文请我作序。我想,先王时代,井田疆界和治理有条理,万国相互联合,闾里、宗族、党群的众人用来整治军队、兴办学校;百姓安于教化,没有不彼此亲睦,共同成就大道公治的。那些世代做官的大家族,又有宗子法来统摄族人的离散;谱牒收藏在小史那里,百世的义理伦理都可以由此追寻。后世的治理远不如古代,先王教养百姓的政事开始不再修明,井田废弃,闾里族党的制度崩坏,宗法灭亡,于是百世以来继别、继祢的伦理也废弃了。所以三代时,即使相距很远、达到千家的众人,感情亲爱仍然像同居一室;到了后世,亲族支派关系的根本,一个人由同一祖先分出的人,有时竟被轻视得像路上的陌生人。难道古今人的本性相差很远,还是世道变化逐渐造成的呢?王政残缺,百姓没有人引导教化,日益陷入乖戾背逆的道路,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想要改变教化,实在很难。若把先王法度中容易实行的部分,从自己的家族近处推行,再扩展到一乡一邑,逐渐推及更远的地方;如果不是文教与实际同时修治,这条道路本来就无从推行。借助文教来达到实际,谱牒的兴起大概就是首先要做的事情。如今谈论谱牒的人,固然多有忽视它的,不把它看作重要事务;即使有人对此急切,也只是徒然羡慕外在的美观,用来相互夸耀。若不是合适的人,哪里能够借助文教达到实际呢?上城刘氏前后编纂续修的谱牒,难道会不同于这种人的编撰吗?考察他们的为人,本来就可以推知。御史公清正守节,行为合于古道,先少宰曾经托付交游,并时时称道他的行事。我幼年时就常听到这些事。虽然他的志向没有达到大功,但考察他巡按所到之处,昂然有古代名直指使的风范。员外郎君学问深厚,操守高雅而显著,不肯与时俗同流合污。他孤高自信的品格,也是我为官数十年、历经探察而深知的。如今这部谱牒我虽然还没有来得及详细校阅,但想来两位君子编修它,必定是急切以彰明德行、亲睦族人为要务,用来教导后人,成为世代的楷模法则。难道他们仅仅是能够做好谱牒的义例而已吗?我历来承蒙与两位君子交往的荣幸,所以为这部谱牒作序,不敢以自己文才不足为辞。也想借此观察刘氏的恩泽,必将更加广远流传而没有止境。若不是两位君子的贤能,谁能辅助引导它呢?作为刘氏族众,还应当思念并继承先人的德行,不要只羡慕外在的美观来夸耀乡里;一定要想着由文教达到实际,不要忘记两位君子的志愿,这样或许员外郎就不只是徒然续修谱牒了。《送郡守周侯入觐序》

传称「君子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也」。推其指归,岂不有佚论哉?夫士学道以成身,与从政以行其学,皆本所性之内外合者。故始之学而入政,终之以政为学,正先后之相为用耳,而可诋以为病也乎?自三代之衰,政学不出一揆,士鲜于材徳之全,故有二者专施所长,矜诩以自着。流史家沿袭谬陋之见,儒林、循吏分叙而昈载之,彬彬咸附论说,故政学因为天下裂。寻至笃儒业者,或阔畧于从政;优吏治者,每忽弛于学道。甚则议孔门冉、季、游、夏之俦,程材各有殊科,其失拟伦之似,非士术所繇以寖敝。与夫不学道而从政,古之士无有也。学道而不优于政,必其学之有弗至耳。子夏退居西河,固未尝一与诸侯之政;乃言游少试武城,即能以弦歌使民,其效岂诚出冉、季之施费蒲下哉?今天下士思自树于政学之林,徃徃溺其材之偏焉。始之工为诵记文辞,既失学道之本;暨出而更渉吏事,不复知有反身自修之实,则二者交相蔽溺,抑何怪今之弗逮古先也?我郡守鹤皋先生周侯,曩余悉其贤于众所推述旧矣。方侯学道于家,治心养性,研穷实得于己,愔愔若无辨乎政者。及释褐而令剧邑,爱抚蒸黔,章施材美于畿辅间,昔之名吏鲜过焉。已入南铨司为郎,南铨务絶简,侯以其隟访学取友,孶孶不懈,为诸生日。余辱同省署,觇其殚心问学之勤,所存固逺非苟徇一时之名而已。迨余叨长礼事,侯复时相过从,探所养益邃,于是叹侯信磊磊非常士也。其后余忤重人,被谗构以归积岁,闻侯有出守我郡之命,则私为邦人庆幸,知侯必能以所学振施矣。比侯下车,果不浃时,涤除旧政,一新已则铲积盗,惩猾胥,禁奸游,杜沉湎,凡诸为民蠧患者,一切荡洒无遗力。久之,作六谕以迪诸邑之吏,刻治行志训诸书示士民轨法,自僚属下及甿隶谆。谆亶告不啻,讯家之髦穉,施戒令于庭戸,指使之及也。其它征赋之目,催科之节,又靡不列为式程,俾可自今推行之。久后尽九邑吏治失得之故,民俗良恶之归,烂然若引绳贯珠,一有失协,未尝不踖然劳乎其志。故士服教而民怀徳,僚友薫之则着羔羊素丝之节,属邑承之则振鸿鴈中泽之惠。逺至穷陬荒壤之氓,询侯行事,靡不咨嗟诵咏,即所牖导,惟恐遵向之或后也。侯何以得此于众情哉?学道爱人之眞志积之中而效之外,其豫从政之本,岂一朝夕之成效也乎?夫我吉贤守功行载之郡牒众矣,徃代所不讫论。自明兴二百年来,朱蔺陈张而次业以所能载声称,夷考其施措,皆足企古循良,皭然于政学有独至者。乃近守之贤,若济上靳,两城岭南黄苍溪,余并托游最深,其焯焯遗士民颂思,视洪范三徳之乂,盖咸有其质具焉。侯类靳公之髙明,而抑以柔克之密,兼黄公之沉潜,而制以刚克之毅。其学道从政,施之顺而动之应,讵当沾沾为校吏治计功能者?道也,故自古之称理邦,未睹上下相感若今兹之盛者。易称「观我中正,观于民焉」,非侯其孰能几之?侯行矣,献绩施以入觐,明天子将恢辨朝熈典,举汉褒宠朱邑召信臣故事,则侯必首蒙其旷数也哉!郡士民不释侯去,方捷捷亟望其来,侯宜无重峻陟,乐久任以大吾邦治化之成,斯非古朱召軰所为爱浃吏民之深至者耶?因郡丞倅诸君请言赠侯行,故敬序着而因致余之私谂云。

送邑长万侯入觐序

译传记中说:“君子先学习,然后入仕从政;没有听说以从政来学习。”推究它的旨意,难道不是一种高明的论说吗?士人学习道理以成就自身,与从政来实行所学,都是把本性内外相合的表现。因此,起初由学习而入仕从政,最终又以从政作为学习,正是先后相互发挥作用,怎么可以诋毁它是弊病呢?自三代衰落以来,政务和学术不再出于同一条道路,士人很少能够才德完整,于是有的人只施展其中一方面的长处,还夸耀自许。流传下来的史家沿袭这种错误浅陋的见解,把儒林、循吏分别记载,详细铺陈,篇篇附加论说,所以政务和学术便因而在天下分裂开来。后来专心于儒业的人,有时疏略了从政;擅长吏治的人,又常常忽略甚至废弛了学习道理。更有甚者,议论孔门的冉、季、游、夏一类人,说他们的才能各有不同,便把这种差别当作同类可比的依据;这种失误并不是士人学术日益衰敝的根源。不学习道理而从政,古代士人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学习道理而不能优长于政务,一定是他的学问还没有达到。子夏退居西河,本来不曾参与诸侯的政务;子游稍稍在武城试行教化,就能用弦歌使百姓受治,他的成效难道真的比冉、季施政于费、蒲之地低下吗?如今天下士人想在政务与学术的领域建立自己,往往被才干的偏向所沉溺。开始时专长于背诵记忆、文章辞藻,就已经失去了学习道理的根本;等到出仕后进一步接触吏事,又不知道反省自身、修养德行的实际,那么二者互相遮蔽、互相沉溺,今天远远赶不上古人先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郡守鹤皋先生周侯,他的贤能早已为众人推重称述,我过去就全都知道了。当周侯在家学习道理时,治理内心、涵养本性,钻研穷究而在自身取得真实心得,安静深沉,仿佛还没有涉及政务。等到脱去布衣出仕,任剧邑县令,爱护安抚百姓,在京畿之间显露才能和美德,过去的名吏很少有超过他的。后来进入南铨司任郎官,南铨事务极其简要,周侯便利用空闲访求学问、结交朋友,勤勉不懈,日夜如此。我有幸与他同在一个官署,看到他竭尽心力、勤奋求学,内在修养本来就远非只求一时名声的人可比。等到我任礼部之长,周侯又时常来往相访,他的修养更加深邃,于是感叹周侯确实是光明磊落、非同寻常的士人。后来我触犯权贵,被谗言构陷而归,过了多年,听说周侯有出任我郡郡守的命令,便私下替百姓庆幸,知道周侯一定能够把所学施行出来。等到周侯到任,果然不到一年,便清理革除旧有政务,焕然一新;又铲除积久的盗贼,惩治奸猾的胥吏,禁止奸邪游荡,杜绝沉溺酒色,凡是危害百姓的事情,全都荡涤清除,没有不尽力的。时间久了,他作《六谕》来教导各县的官吏,又刻印《治行志训》等书,向士民显示行为准则;从属官以下直到农民、奴仆,都反复诚恳地告诫,不止一次;还询问各家贤能与幼弱之人,在庭院门户之间施行戒令,使教化确实传达到他们。至于征收赋税的项目、催科的节制,也没有不列为固定章程,使之能够从今以后推行。时间一久,九县吏治的得失缘由、民俗善恶的归向,全都明白清楚,像引绳贯珠一样;一有不协调之处,他没有不忧虑劳神的。因此士人服从教化,百姓感怀恩德;僚友受其熏陶,便显露出《羔羊》《素丝》所称的清白节操;属县承受其教化,便振兴《鸿雁》中所说的泽惠。远到偏僻荒远地区的百姓,询问周侯的政绩,没有不咨嗟称颂的;对于所受的引导教化,只怕自己遵循仰慕得稍有落后。周侯为什么能够得到众人的这种拥戴呢?学习道理、爱护百姓的真实志向积蓄于内,成效显现于外;他预先具备的从政根本,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我吉安历代贤守的功业行迹,记载在郡牒中的很多,过去没有论述完。自明朝兴起二百年来,朱、蔺、陈、张等人依次以自己的才能建立声名,考察他们的施政措施,都足以使古代循良之吏仰望;他们在政务和学术方面各有独到之处,清楚显著。至于近代的贤守,如济上的靳公、两城的岭南黄公、苍溪公,我都曾与他们深交;他们留下的光明显著、为士民称颂思念的政绩,比照《洪范》所说三德的治理,大概都具备其实际内容。周侯兼有靳公的高明,又以柔顺克制的缜密来调节;兼有黄公的沉潜,又以刚强克制的坚毅来制约。他学习道理并从政,施行时顺畅,行动便得到回应,哪里会只是沾沾自喜地把考核吏治、计算功劳当作目标呢?他所遵循的是道。所以自古以来所称的治理国家者,从未见过上下彼此感应像今天这样盛大。舜《易》说:“观察我的中正,也就是观察百姓。”若不是周侯,谁能接近这种境界呢?周侯此行,将献上政绩入朝觐见,明天子将恢复并辨明朝廷的熙和典制,仿效汉代褒宠朱邑、召信臣的旧事;那么周侯一定首先蒙受这种盛大的恩数。郡中的士民不愿周侯离去,正急切盼望他回来;周侯最好不要很快获得更高的升迁,乐意长久任职,以扩大我郡政教化成就。这难道不是古代朱邑、召信臣之类官员深深爱护、普遍惠及吏民的做法吗?因郡丞、郡倅诸位君子请我写话赠行,所以恭敬作序,并借此表达我的私下祝愿。《送邑长万侯入觐序》

自昔称治政之吏,重守令,岂非以其近民也哉?然守兼一郡之治,其视听与民不相及,固众矣。最近民莫如令,故其职比重于守。在治政所需,或先焉。夫令,朝夕乎民者也,举其耳目之加,杂然并陈,交取而莫可厌者,日胡可殚计?令虽仡仡勤旦夜,焦然谋虑于一心,其能使民之皆得矣乎?守受成于令,以出一郡之政,民之情伪,政之缓急,守有所察问,非令谁与归者?令承守以推其政于民,欲谋虑之无先劳,不可也。夫劳一心之谋虑,与但受成于察问者,功施孰便?视听不皆及民,与耳目朝夕之恒加者,事望孰专?故举令之职,拟乎守,秩卑而寄厚,务丛而任独,其难易曷可同日语?兹世之所以惴惴乎令也。夫士怀当世之志,苟得少试其职业,未有不悦趋恐后,矧若今之近民而足有行乎?乃一领厥任,即不免忧始惧终,私动其忽不自遂之情,此诚何以致是?吾意士必自顾乃私其志,不皆实存乎民耳。如使志实存民,则宜旷然释其所忧,不以先劳者沮乎始,悠然易其所惧,不以独难者渝乎终。莅其民则思乂之曰:「彼虽碞,奚以拂吾之诚?」举其政则思振之曰:「彼虽窳,奚以戾吾之媞?」以是朝夕其邑,积施之而弗自懈,则吾未见令之不可行已。观今所称才贤士,有能庶几斯道,何其百不一二睹也?乃我邑长起泉万侯,则若有独异然者。葢尝考后先治邑之吏,论校其施措,其贤殆彬彬足指述焉。侯直中坦外,耻逆物诈,而明能不蔽于奸罔;嫉人顽而诚能不跲于悖。故其出之政也,于于以顺,而恢乎其无阻;其致之民也,由由以安,而斥乎其能辨。前是治邑之吏,有朘以自殖,皭然矫其亷者,侯无矫而亷振矣;有鸷以中忮,姁然饬之慈者,侯罔饬而慈流矣;有巧钩深擿,任数以为察者,侯屏数而察足晰矣;有厚貌象恭,踰节以为谦者,侯谨节而谦足示。矣,至慕郢胡侯之度田,为之清丈,以平赋;感吴陆侯之攘盗,为之格捕,以辑境。夫有兴于前,非智无以周其利;有攘于后,非勇无以抉其害。侯惟实志中存,故其政日可见之行也。余独怪今之为吏,借誉以扬已长致利壅于虚文之侈;诬善以章人过,令害积于隠弊之遗。其实存之不可掩,视侯所为何如矣?古不有云:“平易近民,民心归之。”夫持近民之道,以修近民之职,是传所称“不下带而道存”者,侯行矣。民不忍暂释侯,侯其式遄乃归。终实存乎民之政,以永我邑利于无穷,而继胡、陆二侯之绩美。则凡治政之吏,其有不闻侯之风而兴劝者乎?

送大理左丞紫山刘公序

译自古称说治理政务的官吏,重视郡守和县令,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接近百姓吗?然而郡守兼理一郡政务,他的视听所及与百姓不能完全相通,这是常有的。最接近百姓的没有比县令更近的,所以县令的职任比郡守更加重要;在治理政务所需的事情中,有时还要优先于郡守。县令是早晚都面对百姓的人;各种耳目所能接触到的事情,纷纷呈现、交错而来,几乎没有可以厌弃的,哪里能够每天都计算穷尽?县令即使早晚勤勉,焦心思虑于一身,难道能够使所有百姓都得到妥善治理吗?郡守接受县令办理的结果来施行一郡政务,百姓的真伪、政务的缓急,郡守有所察问,除了县令又能归问于谁呢?县令承接郡守的意旨,把政务推行到百姓中去,想让自己的谋虑不先劳苦,是不可能的。一个人劳心谋虑,与只在察问后接受成效的人相比,谁的功效更便利?视听不能全部达到百姓,与耳目早晚不断接触百姓的人相比,谁对事务的掌握更专一?所以说到县令的职任,虽可与郡守相比,品秩低而寄托深,事务繁多而责任独当,其中难易怎么能同日而语呢?这就是当今做县令的人惴惴不安的原因。士人怀抱治理当世的志向,如果能够稍稍试行自己的职事,没有不欣然趋赴、唯恐落后的,何况如今这种接近百姓而足以施展抱负的职任呢?可是刚一接受这个任命,便不免忧虑开始、害怕结局,私下产生因轻忽而不能遂志的情绪,这究竟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意思是,士人一定是先顾念自己,才把自己的志向藏在私心里,因此未必都真正存有爱民之心。假如志向确实在于百姓,就应当旷达地放下忧虑,不因事情开始时的劳苦而阻碍自己;从容地改变恐惧,不因事情独自承担的困难而改变初衷。面对百姓,就应当想:“他们虽然顽固,我怎么能违背自己的诚意呢?”施行政务,就应当想:“它虽然粗陋,我怎么能使我的善政受到损害呢?”这样早晚治理这个县城,不断施行而不自我懈怠,那么我就没有见过县令有什么不可施行的。看看如今所称有才有德的士人,能够接近这种道路的,为什么百人中也难见一二呢?至于我县邑长起泉万侯,却似乎独有不同。考察前后治理县邑的官吏,评议比较他们的施政措施,贤能者大概都可以一一指述。万侯内心正直而外表平和,以违逆事物、弄虚作假为可耻;憎恶人的顽劣,却能诚实施政,不被悖逆之事绊倒。因此他的政令发出时,顺畅通达而没有阻碍;施加于百姓时,安定从容而且明察清楚。在他以前治理县邑的官吏中,有人剥削百姓以自我增殖,另有人刻意矫饰廉洁;万侯不须矫饰,廉洁自然振兴。有的人凶猛苛刻而内怀嫉恨,另有人温和地修饰成慈爱;万侯不用修饰,慈爱自然流行。有的人巧于钩取隐秘、探查深处,把使用权术当作明察;万侯屏弃权术,而明察已经足够清晰。有的人外表厚重,装作恭敬,超过礼节来显示谦逊;万侯谨守礼节,而谦逊自然足以示人。到了仰慕郢地胡侯丈量田地的做法,他便为之清丈土地,以使赋税公平;感念吴地陆侯驱除盗贼的事迹,他便为之整顿捕盗,以安定境内。有前人兴办的事业,不凭智慧就无法周全其利益;有后人需要排除的祸害,不凭勇气就无法拔除其危害。万侯只是内心确实存有这种志向,所以他的政绩每天都可以在实际行动中看见。我独自奇怪如今做官的人,借助名誉来宣扬自己的长处,使利益堵塞在虚文的夸饰之中;诬陷善人来彰显别人的过错,使百姓的祸害积累在隐蔽弊端的遗留之中。他们是否真正存心为民,看看万侯所作所为,就可以知道了。古人不是说过:“平易近民,民心便归附。”掌握亲近百姓的道路,来修治亲近百姓的职务,正是传文所说的“不下带而道存”啊。万侯此行,百姓不忍暂时放开他,万侯还应当迅速回来。最终使存心于民的政务长久惠及我县,使利益延续无穷,并继承胡侯、陆侯的功绩美名。那么凡是治理政务的官吏,难道会有听不到万侯风范而受到激励的吗?《送大理左丞紫山刘公序》

儒者言天下治忽,必推纪纲风俗为首要,其效既较然足考信矣。盖古之善觇国者,闻其政而知得失之故,不以纪纲乎?考其民而识理乱之归,不以风俗乎?天下犹人一身,纪纲其筋腠也,筋腠束而后肢体固;风俗其荣卫也,荣卫周而后肤革实。故二者辨,天下之理可几矣。虽然,其本不尤存乎人哉?是故风俗良恶,视纪纲之振隳;占材贤之举错,材贤兴于位,二者孰患其弗治?犹之元气宣摄于身,而筋腠荣卫自为之通浃焉耳。斯多士作桢,吉人媚使,周诗所以咏歌于大雅也。抑闻之君子,三代学出于一,故其士材以徳成,而建施无难致之功;后世学出于二,故其士徳与材岐,而偏矫多易弊之政。圣王养士以翼有道之长,则三代治化之所以独隆,其道不有从出也乎?明兴治轶古,始士亹亹相渐于道教之成,葢二百有余年。先皇帝树建豪英,布列有位,秉道更化以牖天下士民,俾咸升于大猷。乃中州之材为独盛,若侍御紫山刘公,固丰芑所储积,首羣髦而特出者也。公自郡司理入践中台,纪纲之司峻守确履,中外诵式。至其持论,恒以四方风俗日靡荡于末俗之浇讹为忧,徃出按滇嶲焕诸夏之声明,廓夷徼之陋昧,表贤节,黜墨滥,正勲罚,除寇孽,威棱震竦,不懈古埋轮揽辔之风,一时名直指使未能或之先也。肆我江西迩岁,民罹祲眚,戸鲜生聚,刳以兵盗之揉横螫,以荫胄之延逮天菑间行列郡互蒙其殃,苶然称敝国矣。公至则协议抚台,定赋役之规,厘讼讦之扰,引绳切事,剔浮着经其务,纪纲风俗之修正,若恫疚在身,治之靡靳,遗力焉。上秋大比,省士公殚心竭忱,介然期以得眞材为任,于是广招罗精,稽核分曹校阅,慎防终始,葢晏食郄寝,睫不遑交者踰数旬,故人称后先列科未睹得士协众若兹试者,游计撼之不为惊烦言。触之不为怒,此其重邦家得人逺图,岂以一时毁誉为顾恤也哉?乃今大理左丞员缺,廷推公资望宜称,诏遂征之入焉。于是藩臬诸大僚,以余幸托公南宫夙谊,而辱深特之知,委缀辞佐公行。余惟大理,古皋陶之任,汉吏所称廷尉,天下之平者也。其职固在折刑制中,以上佐天子出政,下抗百司仪式,使小大咸循乎轨极者也。今天子纪纲陈矣,得无有操论险诐,植情私昵,蔽法以挠公是?若筋腠之拘,或壅为瘇疡者乎?风俗同矣,得无有侵并旁肆,剽剟公行,怙奸以蠧嘉休?若荣卫之闭,或堙为蠧盭者乎?材贤彚升矣,得无有淹阨谗比,伏沉卑冗,抱智谞而不获试?若元气之未宣摄,而筋腠荣卫为之郁阏者乎?左丞虽下大夫秩,然班聨九列,大政得以与议于廷,矢其素蓄,以成一时贤公卿寅亮师师之美。闻公且欲谁让乎?抑公学于古而未宏厥施展之,今而未溥厥用,抒其以人事君之义,于一藩大比之英,而未灼拔乎海内之俊乂?其平格偶亶之猷,方若川之期注乎海,不至其极不止也。则异时扬歴奋效之绩,庸讵足为公兹行颂说耶?采菽之诗云:「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天子葵之。」康王命毕公之训,亦称「建无穷之基,则有无穷之闻」。于戏!公其永念,是以自懋朂也哉。

送大中丞殷公赴闽镇序

译儒者谈论天下治乱,一定把整顿纲纪、改善风俗推为首要;它们的成效已经明白可见,足以考察验证。善于观察国家的人,听到它的政令,就能知道得失的原因,难道不凭借纲纪吗?考察它的百姓,就能认识治乱的归向,难道不凭借风俗吗?天下好比人的一身,纲纪是筋肉和肌理,筋肉肌理束缚坚固,然后四肢百体才稳固;风俗是营气和卫气,营卫运行周遍,然后皮肤肌肉才充实。所以这两方面清明,天下的治理就可以接近了。然而,它们的根本难道不尤其在于人吗?因此风俗的善恶,要看纲纪是振兴还是毁坏;察看人才是否贤能、任用是否得当,贤材如果兴起并处于适当位置,这两方面又有什么忧患不能治理呢?这就像人体元气能够宣通调摄,筋肌营卫自然因而通达浸润一样。众多士人起来成为国家栋梁,贤良之人充满任用,这正是《周诗》在《大雅》中歌咏的情形。又听说,君子之学在三代出于一途,所以当时士人的才干由德行成就,建功施政没有难以达到的功效;后世的学术分为两途,所以士人的德行与才干分离,偏执矫饰造成许多容易败坏的政事。圣王培养士人来辅翼有道之长久事业,所以三代的政治教化独自隆盛,难道不是有其根本道路吗?明代兴起以来,治理超过古代,士人勤勉相继趋向道德教化的成就,大概已有二百多年。先皇帝树立并任用豪杰英才,把他们安排在各个职位上,秉持正道改革教化来开导天下士民,使他们都提升到大道之中。于是中州的人才尤其兴盛,像侍御紫山刘公,本来就是国家长期培养储积的人才,是群贤之首而特别突出。刘公从郡司理进入中台任职,掌管纲纪的部门,严格恪守职责,持身确实,内外都传诵为法式。至于他的议论,总是以四方风俗日渐被末流世俗的浇薄讹谬所荡败为忧;他曾出任巡按,巡视滇、嶲,使中原的声名和教化焕然显扬,使夷地边徼的鄙陋昏昧得到廓清,表彰贤能节操,黜退贪墨滥官,端正功赏刑罚,铲除盗寇奸孽,威势震动人心,不减古代埋轮、揽辔的风范,一时的名直指使没有人能超过他。近年我江西遭受灾祸,百姓受难,家户很少能够生聚;又被兵盗反复横行侵害,加上荫胄之祸延及天灾,灾害交错,各郡接连蒙受祸患,疲惫不堪,几乎都说国家已经衰敝。刘公到任后,便与巡抚台协商,确定赋役规制,整理诉讼争讼的骚扰;办事如同用绳墨量取,剔除浮泛,确立常规。整顿纲纪、风俗,他把它看作自身的痛苦,治理起来毫不吝惜力量。上年秋天举行乡试,刘公主持省试,竭尽心力,坚定地以取得真正人才为责任;于是广泛招致精英,考核核实,分设各房校阅,始终慎重防范,大概晚餐也顾不上吃,夜寝也顾不上安睡,连眼睛都来不及交会,超过数十天。因此人们说,前后各科考试中,从未见过录取人才如此符合众望;即使有人游说计较、震动议论,也不能使他惊扰烦乱。即使受到触犯,也不因此发怒;这正是因为他看重国家选得人才、谋求长远,难道会顾虑一时的毁誉吗?如今大理左丞有空缺,朝廷推举刘公的资历声望最为相称,诏令于是征召他入朝。于是藩臬各位大臣,因为我有幸凭借从前在南宫与刘公的交谊,又承蒙他特别知遇,便托我缀辑辞章为刘公送行。我想,大理寺是古代皋陶所任的职位,汉代官吏所称的廷尉,是天下刑狱公平的所在。它的职掌本来就在于裁断刑罚、制定法制:上则辅佐天子施行政令,下则抗衡百司,使大小事务都遵循法度准则。如今纲纪已经陈列完备,难道没有人持有险恶偏邪的议论,凭私情亲昵来植入情感,蒙蔽法律以扰乱公正的是非吗?这不就像筋肌拘束,有的因阻塞而形成肿疡吗?风俗已经统一,难道没有人侵并旁肆、剽窃公行,倚仗奸恶来损害美好善政吗?这不就像营卫闭塞,有的因淤积而形成腐败邪病吗?贤能人才已经汇聚升用,难道没有人受到压抑困厄、遭谗言排挤,埋没在低微冗杂的职位中,怀抱智慧才略却不能得到施展吗?这不就像元气尚未宣通调摄,因而筋肌营卫受到阻滞吗?左丞虽然品秩属于下大夫,但班列位次居于九卿之列,国家大政可以参与廷议;应当施展自己平日积蓄的才学,成就一时贤能公卿共同辅佐治理的美盛局面。听说刘公又将让给谁呢?或者刘公学习古道,却还没有充分施展自己的抱负;如今又还没有广泛发挥作用,想要把以人事奉君的义理,施展在一省乡试中选拔的英才上,却还没有明显地拔擢天下的俊杰吗?他的公平中正、偶然而又真实的谋略,正如河流奔注大海,未到达极处就不会停止。这样看来,日后扬名历任、奋发建功的业绩,哪里足以拿来作为今天送刘公此行的颂扬呢?《采菽》诗说:“快乐的君子,安定天子的邦国;快乐的君子,天子亲自庇护他。”康王告诫毕公的话也说:“建立无穷的根基,就会有无穷的声誉。”唉!刘公应当永远记住这些,用来自己勉励自己啊。《送大中丞殷公赴闽镇序》

古者治乱民之政,其不可概见于今乎?民之易入于乱也,犹水之善溃。治水者不先导其势之所趋,欲防之使无溃,难已。是故古先圣王之治乱民,不忧戡定之难,而忧既定无道以善其后;不患始不吾弭伏之为戾,而患吾治之猝有疑畔之足畏。夫昔殷墟庶顽,渐被陋污,久矣。方其愁苦虐政之甚,亿万徒众事先倒戈崩角,以迎鹰扬之师,不谋而合,志归周及。九鼎迁,三监建,庶邦流言忽起,延及奄淮,俶扰并兴。歴武周相承再世,辅以毕、召、君、陈之贤,抚谕怀辑,更三纪未叙也。多士多方之诰,何其晓譬曲悉,不能得一信从之效邪?余以是叹乱民之不易治,葢自古圣王重之矣。唐承河北之乱,诸将奋材比力,旗斾所指,逆酋授馘,可谓成功至速捷。乃末季君臣不能及时修治,思古虑患防逺至计,故贼平而肘腋变生,藩镇隠祸遂与唐祚相终始。然后知古先圣王闵闵自疚其制患,非后世可及也。顷正徳中,江右大盗朋起,而虔为最炽。先朝尝遣重臣合三省兵剿捕之,乃竟莫或敉寜。是时余姚王阳明公以才猷为众推拔,方秉旄莅事,即先示重生民本务。其后讫夷一方,大难揞击险恶之垒数十,俘其稔凶威用始行。然每至未尝不谆谆文告之辞,视周先王所以训迪殷民者,不啻今古一辙。故自公过化到今,虔诸隶邑服循礼教,寝视冠履之邦,四三十年间,抑未闻有甚逋匿为孽害者。流泽既逺,遗政息莫可问,巢寇侵轶四煽,其渐积岂一朝夕成致哉?我中丞桂林克斋殷公,顷尝以藩参莅虔,秉律着猷,协前中丞吴公会诸省之师,斮下歴揃岑冈,威宣闽广诸郡,枭其首恶百数十,斩馘至万数千,竒勲伟烈灼耀后先,可称雄武不常有矣。乃今不浃歳,公复以旗节视虔,师人谓公必且恢徃猷,振新声,建立惊人可喜之功。公顾恂恂静退,视前所成着若无有其治一务偃兵息民,懐柔新附之众,不啻其家之子弟,号令约束,惟恐或为闽墨棘扰也。繇是近之田陇之甿乐耕耨而讳鬬讦,逺之岩箐之獠弃干挺而力芟柞。幕府治文书则飞挽无征于符传,亭社肄弦歌则椎卉或易以冠裳。葢公镇虔未期歳而积效丕流,殆不异阳明临抚之日。其视殷墟顽民更三后厘治余风,犹靡靡未殄,难易之验较若也。公何以得此于虔民哉?信诚之感,豚鱼足孚;谋虑之及,莞葵足周。兹其不动意色,能坐致锋刃之民于袵席之安也。于是闽省诸郡乆罹海夷刳揉,先今材谞之臣举任弗即,事者相望。诏特移公授节钺,徃镇虔。守黄君学海荷公甄诲至笃,其政亦能协公宜民者,走伻属余以赠言。余念未幸侍公然辱知奬,数及其敢以不文辞。稽昔周召数公反复为殷民计,葢欲安周社稷,遗后世无穷之泽,懐虑实着切矣。是故始之洛邑之迁则去其旧而更之新,终之奄淮之伐则殄其悖而导之顺。驯迪所易化而诛殛其不可治者,非圣人天地之为仁也乎?今闽嚣犷之民聚海上,未但若殷墟之顽,而岛夷与相嚣讧,徼壤之外视奄淮为周邦戾,庸讵什伯过之?公徃哉!推周召深逺之虑,揆患害遏制所先,用轻重布之政法,则书所称承叙万年,子子孙孙永保民者,非公孰克载是哉?夫观所已试,不失古治顽靖乱之要,则公在虔绩猷既表见,闽患无殊于虔,公行可一运之掌耳。诗不云乎:「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公治虔既效之矣,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余尚于公视闽旦夕企踵以竢其成焉。

送郡侯周公擢赴贵州学宪序

译古代治理乱民的政事,难道不可以在今天看见它的大概吗?百姓容易陷入混乱,就像水容易决口。治水的人不先疏导水势所趋的方向,却想堵住它使它不决口,实在困难。因此古代圣王治理乱民,不担忧平定他们有多困难,而担忧平定之后没有方法善加治理;不担心开始时不能使他们平伏归顺会造成悖逆,而担心自己的治理突然出现疑忌和反叛,成为可怕的祸患。从前殷墟的众多顽民,逐渐受到鄙陋污浊的影响,已经很久了。正当他们深受暴政困苦之时,亿万众人未等事情开始,便倒戈崩角,迎接鹰扬而来的周军,不约而同地归向周朝。九鼎迁移,三监建立,诸侯国的流言忽然兴起,延及奄、淮之地,变乱纷纷一同发生。历经武王、周公相承两代,又有毕公、召公、君陈等贤臣辅佐,安抚晓谕、怀柔辑和,经过三十多年仍未能完全治理。君陈等《多士》《多方》诰文,何等明白曲折、详尽周全,却不能取得一次真正信从的成效吗?我因此感叹,乱民实在难以治理,大概自古圣王就十分重视这一点了。唐朝承受河北之乱,各位将领奋发施展才能、彼此较量,旗帜所指之处,叛逆首领便被斩首,可以说成功极其迅速。然而到了末世,君臣不能及时修治,不能追思古代、考虑祸患、作长远防备,所以盗贼平定后肘腋之间又生变故,藩镇隐伏的祸患遂与唐朝国运始终相伴。由此以后才知道,古代圣王对制止祸患的忧勤自责,确实不是后世能够相比的。近来正德年间,江右大盗成群而起,其中虔州最为猖獗。先朝曾派重臣会合三省军队讨伐捕捉他们,最终却没有能够平定。这时余姚王阳明公因为才略谋猷为众人推举,刚刚执掌军旗、主持事务,就先表明以重视百姓生命为根本大事。后来终于平定一方,攻破数十座险恶坚垒,俘获惯于凶恶、依仗威势的人,王公的威势才得以施行。然而每到一处,他从来没有不反复用文章告谕;看他训导虔民,和周代先王教导殷民的做法,古今简直如出一辙。因此自王公教化所到至今,虔州所属各县都服从并遵循礼教,渐渐看起来像冠履之邦;三四十年间,尚未听说有十分严重的逃亡隐藏、作孽为害之事。流传的恩泽已经久远,遗留下来的政教也渐渐止息,无从再考问;巢寇侵扰四方,祸患蔓延,这种渐积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我中丞桂林克斋殷公,近来曾以藩参身份治理虔州,执持法度,建立谋略;协同前任中丞吴公,会合各省军队,斩杀并扫荡岑冈等地,威势宣扬于闽、广诸郡,斩首其首恶一百几十人,斩获首级达到一万数千,奇异功勋、伟大功业光耀前后,可以称为世间少有的雄武之举。如今不到一年,殷公又持节旗巡视虔州,军民都说殷公一定会恢复过去的谋略,振作新的声名,建立令人惊叹而可喜的功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三十年〕 殷公却恭敬谦退、安静自持,把此前取得的成就看得如同没有成就一样;他治理事务,只求停止战争、安息百姓,怀柔新近归附的民众,不只是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家人子弟;在号令约束方面,只怕稍有不慎,反而成为闽地百姓的荼毒和扰害。因此,近处田野里的农民乐于耕种而以争斗诉讼为禁忌,远处山岩竹林中的少数民族丢弃兵器,努力砍伐树木。幕府处理文书,传送军需不再依靠繁多的符传;亭社演习弦歌,使用椎卉之类的人也有的改换冠帽衣裳。殷公镇守虔州还不到一年,累积的成效已经广泛流传,几乎与王阳明临抚之日没有不同。他治理殷墟顽民,经历三代君主整顿治理之后,遗留的风气仍然迟迟不能消灭;比较其中的难易,实在清楚可见。殷公凭什么能在虔州百姓中取得这样的成效呢?真诚感动人心,即使豚鱼也足以取信;谋划思虑所涉及之处,即使莞草、葵草也足以周遍。这就是他不改变神色,能够坐看刀兵之民得到安居的原因。此时闽省各郡长期遭受海上夷寇的侵扰破坏,先前和如今有才智的臣子被任用,却往往不能及时办事。诏令特意调任殷公,授予节钺,前往镇守虔州。郡守黄君学海承受殷公甄别教诲,情谊十分深厚;他的政务也能够与殷公相协、使百姓得宜,于是派使者托我写赠言。我虽然没有幸与殷公相从,却承蒙他的知遇和奖掖,几次谈到这些事,怎敢以文才不足推辞?考察从前周公、召公等人反复替殷民谋划,大概是想安定周朝社稷,给后世留下无穷恩泽,他们的忧虑思考确实深切而明显。因此,开始时迁都洛邑,便抛弃旧有而改建新的;最后讨伐奄、淮,便消灭悖逆者而引导顺从者。对于容易教化的便驯服启迪,对于不能治理的便诛杀,这难道不是圣人如天地般的仁德吗?如今闽地喧嚣强悍的百姓聚集在海上,不只像殷墟的顽民;岛夷又与他们喧扰争斗,在边徼之外把奄、淮视作周邦的叛逆,难道他们的祸害会少于殷民十倍百倍吗?殷公前往吧!推行周公、召公深远的思虑,衡量祸患,先行遏制该当遏制的地方,以轻重适宜的政法施行,那么《尚书》所说承续万年、子子孙孙永远保有百姓的事业,除了殷公谁能够承担呢?看殷公已经试行的政绩,没有失去古代治理顽民、平定乱事的要领,那么殷公在虔州的功绩谋略已经显现,闽地的祸患与虔州没有不同,殷公处理起来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诗》不是说过:“君子如果喜悦,乱事大概很快就会停止;君子如果发怒,乱事大概很快就会受阻。”殷公治理虔州已经取得成效,请依此遏制盗寇暴虐,不使百姓忧苦,不要废弃自己的劳绩,以成就王朝的美德。我还要等待殷公巡视闽地,早晚踮脚盼望看见他的成功。《送郡侯周公擢赴贵州学宪序》

昔读郡功表,慨想后先,名守之绩施,未尝不废巻而叹也。嗟乎,古今政化得失之故,岂不因乎其人哉?葢尝思三代人品学术之相成,视今特邈逺。虽所繇非一涂,然即孔子为己为人之训律之,其几微不大可镜耶?迨宋程伯子复绎其说以概之,仕焉曰:「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己。」其学为己,则其仕也必为人;其学为人,则其仕也必为己。斯言岂不深切而痛着?推于圣训,殆有味哉!其相发乎?夫古今学术人品不相谋,稽辨固自有先始。是故学知为己,则仕思行其所学,苟一毫弗周乎人不止也;仕知为人,则学思明其所仕,苟一毫不尽乎已弗止也。兹三代君子仕学之能大过乎人,而非后世所可及也。夫吾郡上遡徃代,彬彬故多贤守,其行事既详之记牒矣。惟我髙皇帝首建豪英,以乂育海内,时则有蔺朱二侯,业能以所学着之绩,用可谓焯然无惭古之仕者。宣正之际,二三政臣重古乆仕法,于是慈溪陈侯治郡十又八载,其爱蒸浃人心,小夫孺子靡不邑然慕咏,即古龚黄弗过也。其后二张稍加之严峻,豪猾锄而纲维振,因时立政,庶几不诡汉赵张之风。暨余谬从搢绅,后则获与前靳黄二侯游,睹其仕学大方,抑当时所鲜俪者,故邦人至今犹诵之不衰。兹观我鹤皋周公之为郡,视后先数君子何如哉?逖惟蔺朱而次余不及,览识其行事,顾拟靳黄二侯则公诚逺过其伦云。葢公髙明似靳,而恒宻以柔克之制;沉潜类黄,而特振以刚克之毅。其政与学相周流,殆岌乎不可尚己,斯非余之阿论,凡郡贤士大夫莫不藉藉谓然。矧今阖境父母赤子之怀恋,无殊慈溪,在宣正时则兹擢陟以去,遄夺我氓所负戴,抑将何以慰其念思乎?余意公之不忍去吾郡,犹吾郡人之不能释公也。圣天子岂不欲乆公于郡,以顺吾民之愿悦也哉?然逺之不可忘,有急乎?近者贵竹,昔在五服荒绥之外,明王思修文徳以来之,宜必自政教得人始。公夙奋为己之学,推之以大行。夫为人之仕,其绩施既验,白一时矣。今欲荒绥逺服之秀民,变肄以从中夏礼乐文物之盛丽,使觌仪闻风,莫不感化而忻从,非公其孰能任之?昔蜀在汉陋矣,文翁教之,而贤材彬彬軰出;闽入唐甚僻阻矣,常衮作新之,而士之俊茂升闻者踵接乎上国。是故蜀始司马相如之述制,而严君平、王褒、扬雄之俦继之,词文遂最一代;闽始欧阳行周之登拔,嬗延五季,讫宋诸大儒嗣兴,其道遂与天壤相终始。则二邦人文之开先,固文翁、常衮之为烈也已。今公徃师表贵竹,斯两人绩效奚啻过之云乎?夫本之以为己之学,而倡之以为人之仕,固三代作人无斁之实功,棫朴菁莪之化,所为咏歌其盛于无穷者也。公治我吉之日,每教士必先谆谆乎是,则专持以诏迪贵竹,即蔼蔼吉人,济济多士,异时不并为上下所媚,使祯邦国而寜庶民,大禆我文明之治于允洽。与西南罗施鬼夷陋习,将熈然一变,而与丰镐同风。蜀闽二邦兴起之烈,庸讵足为公侈说也哉?余不佞,占公仕学夙志所藴蓄,知相成之效必有大着于时者,故敬序以复诸君之请焉。

寿大中丞近野蒙公六十序

译过去读郡中功绩表,感慨地追想前后历代名守的功业施政,没有不放下书卷而叹息的。唉!古今政治教化成败得失的原因,难道不在于用人吗?我曾经思考,三代人的品德和学术彼此成就,与今天相比实在遥远。虽然造成这种差别的道路不止一条,但拿孔子为己、为人的教训来衡量,二者之间的细微差别难道不很可以作为镜鉴吗?到了宋代,程伯子重新阐释其说而概括道:做官时说:“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今天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如果他的学习是为了自己,那么他做官一定是为了别人;如果他的学习是为了别人,那么他做官一定是为了自己。这话难道不是深切而痛快地揭示了问题吗?推究圣人的训示,大概很有意味吧!二者正好互相发明。古今学术和品德不能相合,考察辨析起来本来就有先后根源。因此,学习若知道是为了自己,就会在做官时想着实行所学,只要有一丝一毫不能周全地惠及别人,就不会停止;做官若知道是为了别人,就会在学习时想着明白自己所任的政务,只要有一丝一毫没有尽到自己所能,也不会停止。这就是三代君子在做官和学习方面能够远远超过后世、后世无法相比的原因。我们郡往上追溯历代,贤能的郡守一向很多,他们的行事已经详细记载在郡牒中。明太祖高皇帝最初任用豪杰英才,以治理养育海内,当时有蔺、朱二位郡侯,他们都能把所学表现在政绩上,可以说光明显著而无愧于古代做官的人。宣德、正德年间,有几位执政大臣重视古代长久任官的制度,于是慈溪陈侯治理郡务十八年,他的仁爱深入人心,小民、百姓、儿童没有不欣然仰慕歌咏的,即使古代的龚遂、黄霸也不能超过他。后来张氏二位稍稍增加严峻作风,铲除豪强奸猾,振作纲纪,因时制宜建立政务,大概不背离汉代赵张的风范。等到我错误地跻身士大夫之列,后来有幸与前任的靳、黄二侯交游,看见他们做官和治学的宏大方略,恐怕是当时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所以百姓直到今天还不断传诵他们。如今看我鹤皋周公治理本郡,与前后几位君子相比怎么样呢?远远追想蔺、朱以及其后的诸位,我来不及一一论述;考察周公的行事,拿他与靳、黄二侯相比,周公确实远远超过他们。大概周公的高明像靳公,却常以柔顺克制的缜密来调节;沉潜像黄公,却特别用刚强克制的坚毅来振作。他的政务与学问彼此周流贯通,几乎高峻到不可再超过,这不是我阿谀之言,郡中所有贤士大夫没有不纷纷这样说的。何况如今全境父母百姓的留恋,与慈溪百姓在宣德、正德年间没有不同;如今周公被擢升离去,突然夺走了我百姓所依赖仰戴的人,又将用什么来安慰他们的思念呢?我的意思是,周公不忍离开本郡,就像本郡百姓不能放开周公一样。圣天子难道不想让周公长久留在本郡,以顺从我百姓的愿望和喜悦吗?然而,远方的地方不能忘记,难道没有紧急的事情吗?近处的贵竹,从前在五服荒远之地以外,明王思考修明文德来招徕那里的人,应该一定从得到善于施行政教的人开始。周公早年勤奋学习以求修养自己,又把这种学问推行开来,广大施行。以服务他人为目的的仕途,其功绩既已验证,声誉在当时已经显著。如今想使荒远边服的优秀百姓改变旧习,跟随中原礼乐文物的盛美,使他们看见礼仪、听到教化,没有不感化而欣然归从的,除了周公谁能担当呢?从前蜀地在汉代十分鄙陋,文翁教化它,贤能人才便纷纷出现;闽地进入唐代时非常偏僻险阻,常衮使它焕然更新,于是闽地俊秀之士不断被朝廷听闻。蜀地先有司马相如著述制度文章,后来严君平、王褒、扬雄等人相继出现,辞章文章于是冠绝一代;闽地先有欧阳行周被拔擢,延续到五代,直到宋代各位大儒相继兴起,它的学术道路于是与天地长久相终始。因此两地人文开创的先声,本来就是文翁、常衮的功烈。如今周公前往贵竹担任师表,他的功效难道只是超过这两个人一点点吗?以求修养自己的学问为根本,又以服务他人的仕途来倡导它,本来就是三代造就人才而不厌倦的实际功业,是《棫朴》《菁莪》所歌咏其盛大并流传无穷的教化。周公治理我吉安时,每次教导士人,必定先反复讲说这些道理;那么他专门把这些道理用来教导贵竹,贵竹的善人和众多士人,将来不就会共同受到上下的爱护,使国家吉祥、百姓安宁,大大帮助我朝文明教化达到和谐完善吗?西南罗施鬼夷的鄙陋习俗,也将欣然发生变化,和丰、镐一带同受一种风化。蜀、闽两地兴起的盛烈,哪里足以拿来向周公夸说呢?我没有才德,只是根据周公做官和治学的早年志向及其积蓄,知道二者相互成就的功效一定会在当代大有显著,所以恭敬作序,回复各位君子的请求。《寿大中丞近野蒙公六十序》

今天下凡列要镇,则咸督以持法重臣。其制葢兼古监帅之任矣。乃议者独称边镇要急,其简授宜先他任也。是岂以中土非要急乎?夫揆中外大势,边镇犹手足耳。手足固甚切身,然以视腹心,其缓急先后固较着,则事任胡可忽也?国家当承平极盛时,中土莅治柄之抚臣,自足办。乃若交数省所遗积孽,其治非抚臣能兼及者,于是特立之镇,开府以专督之,则惟郧与虔为然。二镇体要,视边督而手足心腹异用,不可以无察也。夫郧之患起流播,得良有司抚循之,则危民不苦于艰食,三省可同风已。虔之患起薮聚,其难殆加郧倍蓰。是故岩箐互扼,则巢窟病于致防;甿獞杂并,则寇攘易以成变。其外亘弥惠潮之荒逺,海岛诸夷交迹,其走舟出入■〈风贝〉涛间,去来超忽,顷刻千里,皆足遗虔深害。故虔镇得其人,则西南列省之人安;西南列省之人安,则东北可按举矣。是天下形要隠重,譬心腹腠理之络会也。治可易忽乎?往阳明王公计划兹壤,能灼知豫图于先,事故动获成效,功业耀乎旗常。自阳明公后,几更政人,虽遵嗣各有所树建,然时不能无干纪也。乃今环四省列壤之广,晏然相安于无事,于是人始归颂大中丞近野蒙公之烁休矣。葢公自莅政以来,凡诸甿獞诡伏,皆若躬询而得其情术,故遇寇攘猖兴,恒先事动制其机萌,运三军于帷幄之筹,不施气色而饬守备。葢公起家南海,持宪中台,扬歴所至,政体既更阅,而民风益熟,不持轨轼观省故郡邑谣俗之美,忒峒寨涂径之险易,昔以为龙蛇,今以为赤子,无一不得之念虑参稽之微,以出之政令推施之大,宜所在郡邑民咸乐因,其治无鬬争金革之犯,吏亦安承其教,鲜簿檄征发之扰,其归心抚驭,饮食怀徳,乐业编齿讴吟,慕化者逺近欣合,靡间情,殆蒸蒸顺服感召之黙。成已于是,今夏某月日,公周六十有一之辰,而太夫人黄髪康强,姁然乐公之孝养,以能娱其耳目心志,年比九十,视听不少衰损。人曰:“备哉,公之禔福乎!”夫仕宦而居髙位者有矣,未有耆艾得致养于其亲者也。耆艾得致养其亲者有矣,未有享亲以穹龄全祉,乆安愉而无拂志者也。非公孝徳融畅,何能致天休滋盛若此?葢闻古之君子,笃事亲之孝,故能致忠以显其君;积守身之诚,故能附下以信其民。传称:“事亲,事之本也;守身,守之本也。”公懋毖厥修,足树人道之大纪。繇是致守身之诚,以彰事亲之孝,则天畀祥,而太夫人之年符其孝之感矣。循此而功业振当时,名声垂后世,固本是道出之尔。兹其能寿身、寿亲以寿天下国家,皆相因自致之明验。逹之天人相与之间,其道岂二本乎哉?《小雅》称:“乐只君子,万寿无期。”而必推称其能为邦家之基。《周书》亦言:“建无穷之基,则有无穷之闻。”夫本之出者深,故其基之立者固。非公所以载乆逺无期之盛,而不可年数计者与?

双江先生文集序

译如今天下凡是列为重要镇守之地的,都由掌握法度的重臣总督。这种制度大概兼有古代监帅的职责了。可是议论的人只说边镇关系重大而紧急,认为选拔任命镇守之臣应当先任用他处。这难道是因为中原不重要、不紧急吗?考察内外天下的大势,边镇还只是手足罢了。手足固然与身体关系十分密切,但同腹心相比,缓急先后的区别本来就很明显,那么所任之事怎么可以忽视呢?国家处于承平极盛之时,中原主持政权、负责安抚的臣子,自然足以办理。至于交界的数省所遗留下来的积弊和祸患,不是巡抚能够兼顾治理的,于是特设镇守,开府专门督理,只有郧镇和虔镇是这样。两镇都是关系要害的地方,与边镇总督相比,犹如手足和腹心各有不同的作用,不可以不加以考察。郧镇的祸患起于流寇播乱,若得到贤能的官吏安抚治理,那么危困的百姓就不会苦于粮食艰难,三省也可以同受教化。虔镇的祸患起于盗匪聚集,困难几乎比郧镇严重一倍有余。因此山岩竹林彼此扼守,盗匪的巢穴就难以防备;百姓与獠人杂处并居,抢劫侵扰便容易酿成变乱。虔镇外部横亘着绵延至弥、惠、潮的荒远地区,海岛上的各族夷人往来交错;他们驾船出入于狂风巨浪之间,来去迅疾,顷刻可达千里,这些都足以给虔镇留下深重祸害。所以虔镇若用得其人,西南各省的百姓就能安定;西南各省的百姓安定了,东北地区就可以安抚治理了。这是天下形势险要而关系重大的地方,好比心腹和肌肤之间经脉交会的部位,治理怎么可以轻易忽视呢?从前阳明王公谋划治理这片土地,能够明察形势,预先筹划,所以事情一发动往往就能取得成效,功业光耀于旌旗和常典。自阳明公以后,几经更换执政者,虽然继任者各有建树,但时势也不能没有违背纲纪的时候。如今四省环绕之地广阔,安然相处而没有事变,于是人们才开始归功称颂大中丞近野蒙公的显赫功绩。大概公自从到任主持政务以来,凡是各地百姓和獠人诡诈潜伏的情形,都像亲自询问而掌握了它们的实情和应对方法;所以每逢盗寇猖獗兴起,总能在事变发生之前制住它的机兆,在帷幄中运筹三军,不动声色便整饬防守。公出身于南海,曾执掌中台宪职,历任所到之处,既已更加熟悉政务体制,民情也更加熟知;不带着车马仪仗去巡视考察旧日郡邑的歌谣风俗,也能辨知各峒寨道路的险易。从前把他们看作龙蛇,如今把他们看作赤子;没有一件事不是经过思虑参酌其中的细微处,然后从政令施行的大处推行出来。因此所到郡邑,百姓都乐于依从;他的治理没有争斗和兵革的侵扰,官吏也安然接受他的教导,很少有文书檄令、征调差发的骚扰。百姓归心于他的安抚驾驭,饮食之间都感念他的恩德,安居乐业,编入户籍,歌唱称颂;远近仰慕教化的人欣然相合,毫无间隔,这大概就是百姓蒸蒸然顺服于感召而形成的无声效果。事情已经这样了。今夏某月某日,正值公六十一岁生日,而太夫人头发虽白却康健强壮,和乐地享受公的孝养,能够使她耳目和心志都得到欢娱;年近九十,视力和听力还没有多少衰退损伤。人们说:“公的福气真完备啊!”做官而居于高位的人是有的,但从未见过年老时还能使自己的父母得到奉养的。年老而能奉养父母的人是有的,但从未见过能让父母享有高寿和完整福祉,长久安乐而没有违拂心志的人。若不是公的孝德融和畅达,怎么能使上天降下如此丰厚的祥瑞呢?我听说古代的君子,笃实地奉行侍奉父母的孝道,所以能够以忠诚显扬君主;积累守持自身的诚正,所以能够亲附下属并取信于百姓。《传》说:“侍奉父母,是行事的根本;守持自身,是守道的根本。”公勤勉谨慎地修养自己,足以树立人道的大纲。由此达到守身的诚正,彰显事亲的孝道,于是上天赐下祥瑞,而太夫人的寿数正好与她因公之孝而获得的感应相符合。沿着这条道路努力下去,功业振耀当世,名声流传后世,本来就是从这个道理产生的。这就是能够使自己长寿、使父母长寿,从而使天下国家获得长久福祉的明证,都是相互承接、由自身造成的。推究到天人相与的关系,这个道理难道有两个根本吗?《小雅》说:“快乐的君子啊,万寿无疆。” 而且一定要进一步称颂他能够成为国家的根基。《周书》也说:“建立无穷的根基,就会获得无穷的声誉。”根基的来源深厚,所以根基的建立才牢固。这不正是公用来承载长久、无穷盛德,因而不能用年数计算的原因吗?《双江先生文集》序

双江先生文集》总十五巻,为故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贞襄聂公之遗文。其从子仪部君子安手类辑之,刻以传诸天下者也。仪部与余同第进士,友善。自余徃侍游先生于京师,特辱不鄙视,每出朝相过从,辄举所自复,反复置论辨,不极宻微不止。意先生之文,余或能一二稍得其深者,故集方就,即走书属余序之。余念先生自壮齿以歴既耄之年,未尝一日不孳孳于学,其学也未尝一日不以古圣贤之道体悟约践于身,俛焉蕲至之。故天下学士大夫有闻先生之风者,莫不愿得先生之文读焉,非独所重其文也,诚欲因文以求先生之学,庶几得其自至古圣贤之道者,以反诸身,不谬所从事。则余欲叙先生之文,不推明其学之本,要使天下咸知先生遗言之果足以信世也,其敢为仪部君复乎?乃今卒业斯集,研穷后先辨难之旨,始妄意先生之学,殆据其成徳为训,所谓身有之故能言之,其体悟约践之微要,未易为众人究说也。夫先王之学,以归寂为宗,以致虚守静为入徳,不易之极。其所受虽有从出,然自得于反验黙识之际,以超然独契乎千载之上,岂世之浅闻肤窥者所能遽渉其津涘也哉?今天下学士大夫疑先生之学,咸以为其趋髙矣,然或卑之,若有弃其致逺矣,然或迩之,若有遗其从入不诡圣人之指归矣,然犹袭沿二氏之筌筏。葢余徃事先生,抑尝聆其教,时犹私扞格于中,炳炳焉怀不祛之惑,至寤寐求之,积之踰十年之乆,乃始愯然于先生之说,其类氷之凝释于水,溢流江河无异,浸者与顾今未深逹先生立言之奥,犹以其归寂之宗出禅,致虚守静之功出老氏,而先生时时据引间不无出入于二氏之书,则四方慕学之士,其不蹈余昔之所疑焉寡矣。夫先生之言寂,本《易大传》之无思,为其以生生之易出之为感应。之神岂若释氏灭有、求寂、壒然自絶其生理、至断肢体、弃伦常、不悔者之类?与其言致虗守静、本易咸之虗受、艮之止所无失时、其致大本未发之中以立天下之有、岂若老氏主虗极静、笃为归根、塞兊专气致柔之摄用、而私利其身、至刍狗万物、搥提仁义不顾者之类?与其不深诋二氏之非、而间据引其说相援证、无亦探极性命之本、以为视圣人特毫厘之差、固无病乎其合而取之耳?乃终之背违千里斯、又不必智贤之能辨、抑奚庸摭前闻以肆支说之呶呶者耶?虽然、先生立教、凡于道之綂体悉备、皆上逹之能事也。其若下学之自卑自迩、积小以髙大者、多似未之详焉。岂所谓先立其大者本具、则末无不贯之推与?故余妄意先生之学、直据成徳为训、凡辨难皆举所身有者着之、宜非学焉未至者之足喻也。昔程先生称圣人格言在论语、微言在易中庸、故虽以子贡之逹材、犹不得与闻性与天道、则先生之学其信否、固宜俟后之作者于百世而余敢遂谓一二能得其深者乎哉?先生孝友称家族、忠节振朝廷、功泽施列郡、风猷动四方、史必且述载之以标阐来世。诸若文辞、则信其才情所至、要非平日所专志肆力者、然光明峻洁之操、雄俊迈徃之气、周流乎撰叙辨质间、抑足并穹壤长有矣。兹天下所共睹识焉者也。

万安仓前周氏族谱序

译《双江先生文集》共十五卷,是已故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贞襄聂公留下的文章。他的侄子仪部君子安亲手分类编集,刊刻出来传布天下。仪部君与我同榜考中进士,彼此友善。自从我前往京师侍奉、交游于先生门下,先生特别辱承而不加鄙弃;每次下朝后经过我处,总要提出自己所见,反复置疑辨论,若不探究到极其精密隐微之处便不停止。我想先生的文章,我或许能稍稍领会其中一二深意,所以文集刚编成,他就写信嘱托我为之作序。我想到先生从年轻到年老,从未有一天不勤勉于学;他的学习也从未有一天不是把古代圣贤之道在自身上体会、约束和实行,谦卑勤奋地求取达到。因此天下的学士大夫听到先生的风范,没有不希望得到先生的文章来阅读的;他们看重的并不只是文章本身,实在是想借文章寻求先生的学问,希望能够获得他亲自体悟古代圣贤之道的方法,反过来落实到自身,不至于错误地从事于所学之事。那么我若想叙述先生的文章,却不推明他学问的根本,使天下人都知道先生留下的话确实足以取信于世,难道敢这样回复仪部君吗?如今终于完成了这部集子,研读穷究其中前后辨难的旨趣,这才冒昧揣想先生的学问大概是以已经成就的德性作为准则;所谓自身拥有它,所以能够说出它。他体悟、约束和实行的精微要旨,不容易向一般人详尽说明。先王的学问,以归于寂静为宗旨,以达到虚静、守持清静作为进入德性的门径,这是不可改变的最高原则。先生所接受的学说虽然有传承来源,但他又在反复验证、默默体认之际自行有所得,超然独契于千百年前的圣贤,这哪里是世上见闻浅薄、窥探浮泛的人能够立即涉足其境界的呢?如今天下的学士大夫怀疑先生的学问,都认为它的趋向过于高远;然而有的人又贬低它,仿佛它舍弃了达到深远境界的道路;有的人又把它说得很浅近,仿佛它遗失了入门的方法;虽不违背圣人的归宿,却仍然沿袭了二氏的筌蹄。大概我过去侍奉先生,也曾听闻他的教诲,当时内心还常常有所抵牾,明明白白地怀抱着不能消除的疑惑,甚至在睡梦中也寻求答案。这样积累了十多年,才忽然领悟先生的学说,仿佛冰凝结为水又融化流动,汇成江河,并无二致。可是如今我还没有深入通达先生立言的奥妙,仍把他归于寂静的宗旨看作出于禅学,把达到虚静的功夫看作出于老氏;而先生有时引用二氏书中的话,确实也不免有所出入,那么四方仰慕求学的人,能不重蹈我从前的疑惑,恐怕很少。先生所说的寂静,本于《易大传》所谓“无思”,并且是由生生不息的《易》来说明感应之神的,难道会像佛氏灭除一切存在、追求寂灭,冷然自绝生机,甚至割断肢体、抛弃伦理而不知悔恨的那一类吗?先生所说的达到虚境、守持静止,本于《易经》咸卦的虚心承受、艮卦的止而不失时机;他以达到大本未发之中的境界来确立天下万物的存在,这难道像老氏以虚极静笃为主张、把归根作为归宿,以闭塞兑口、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弱为功用,私自谋利自身,甚至把万物视为草狗、捶打抛弃仁义而不顾的那一类吗?至于他不深深斥责二氏的错误,间或引用他们的学说互相援证,难道不是探究性命的根本,认为他们与圣人相比只是相差毫厘,因此本来没有妨害,才把其中可取的部分合并采用吗?若最终竟然背离圣人而相差千里,又哪里需要智慧贤能之士来辨别,何必拾取前人的说法,放纵那些喧嚣不休的枝节议论呢?虽然如此,先生所建立的教法,对于道的总体和纲要都完备了,这都是上达之人的功夫。至于下学从卑近处入手、积累细小而达到高大,多半似乎没有详尽说明。难道这就是所谓先树立本来具备的“大”,那么末节便没有不能贯通的推演吗?所以我冒昧揣想先生的学问,正是直接以已成就的德性作为准则,凡是辨难都举出自己亲身拥有的来加以说明,这恐怕不是尚未学到这种境界的人所能理解的。从前程先生说,圣人的格言在《论语》中,精微的言语在《易》和《中庸》中;所以即使凭子贡那样通达的才质,仍不能参与听闻性与天道,那么先生的学问究竟是否如此,本来应当等待后世百代之后的作者来判断,我哪里敢就说自己能够领会其中一二深意呢?先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足以为家族所称道;忠贞节义,振耀于朝廷;功劳恩泽,施及各郡;风采谋略,感动四方。史书一定还会记载这些事,用来彰明于后世。至于他的文章,确实是才情所达到的境界,但总的说来并不是他平日专心致志、竭力经营的事业。然而那光明峻洁的操守、雄奇俊迈的气概,流贯在撰述、叙事和辨析议论之间,也足以同天地长存了。这些正是天下人共同看见并记住的。《万安仓前周氏族谱》序

布政右使万安周仲含君,往岁既修其族谱成,以书遗余南都曰:「愿一言序诸首简,俾族人知所诵法。」余时方抵怒,权憸被嗾,构弃仕归,而君适持宪节督兵闽海上,道阻逺,不及趣相复也。数歳,君以觐事过家,复缄所刻之编寄余山中。余披读,因知君谱在宋干道时,先世尝一二创辑之;入明正綂景泰间,君世祖参政公特即徃谱纂治,加详焉。郡诸耄硕则咸为之序着矣。故君所修者,但增其世,无改于其文。间问序徳安何司寇迁、麻城耿廷尉定向二君,固昔游余,而于君为同志友,其论述徃徃举君问学相究切,而要其指归于求仁,有味哉其言之也。余陋且衰,愧何以益君?虽然,二君之言信美矣,乃于君欲族人知诵法者,厥义或未之竟。余请绎二君求仁之说,以广君治谱之意,使读者咸忻勉相成,可乎?葢昔先王因生赐姓,立宗法以管摄人心,非特私智强使之也。求人所自出于天,即其本之一,以协其心之同,故建宗子而树之法,使后世相维守于无穷,则人可合诸天,而孝敬由之兴矣。故宗法者,仁道之大端也。天之生物也,一本,本一而分,不能无殊。故宗法举本之一,则千万人之身,其初固一人之身尔。乃析分之殊,斯世以服更,而亲疎之等列位以世别,而昭穆之伦辨,仁道于是可序推矣。故宗法有百世不迁者,大宗之綂,同仁贯于本之一也;有五世则迁者,小宗之辨,异仁行于分之殊也。故求人所自出于天,则天不能违生之本;求天所自本于一,则本不能违心之仁,而宗法无弗备焉。是先王以仁合天之极则也。夫天体物而不遗,仁体事而无不在,故先王仁洽之心其同也,有恩以相比;仁逹之政其异也,有分以相制,使民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皆宗法之为导也。后世宗法坏,而先王仁天下之志冺,慕治君子始思以其遗意教。之家而推之天下,则谱义之修具,固仁道之不可废与夫谱也者,普也。普其仁于家而逹之乎天下,故以斯文代行事,而足与捄宗法之微。是虽先王未之有,犹可即人心之仁以起之,而况外史、小史之所掌,既训之乎三代之兴也哉!今君以求仁为学,其施宜自家始,则谱道非其要物耶?余闻周氏之为族旧矣,稽唐盛时,业以闾右称,巨于我郡。虽岁乆谱牒放失,而家之贸券尚守天寳之故藏,则上下千年间,其人之踔轶有尚,而世逺磨灭不称者,何可胜计?独前数百年有悦舂陵之学,受之以化其乡者,其事尚足考泝也。彼非所谓豪杰之士与?周氏后先哲乂所表立,其孰能过之?今君复以其学中振举所蓄积,抑且耀之家而昭灼乎四方。凡周之族,殆求之有余,师已,其奚以逺慕为乎?葢余闻求仁莫切于近,取诸身而生生之易,流行乎四体百骸,皆仁之所贯浃也。故求人所自出之本,不外斯心之仁。求心之仁,周流贯浃于一身,不外生生之易。兹君学所独至,二君既亹亹究切其指归矣。君之族士可不敬恪朝夕,勉焉思有以企之繇之,以正伦理,笃恩义,事物万变,莫非生生之易之成象效法焉。斯固君求仁于身之大效与夫今故家右族,治谱者众矣。大抵侈文献,盛美章世泽乆长,以徇时俗之矜衒而已。间有举先王法教为训者,又鲜能深识夫本之所在。则君欲族人知所诵法,其孰有加于求仁之说者?周氏后人其尚观焉,自考择毋忘君学所有事也哉!

送凤竹先生徐公赴南少司空序。

译布政右使、万安人周仲含君,往年已经修成族谱,写信寄给我在南都说:“希望您写一句话为它作序放在卷首,使族人知道应当诵读取法。”当时我正因触怒权贵、被奸邪之人唆使构陷而弃官归乡;而君恰好持宪节在闽海督兵,路途阻隔遥远,来不及催促答复。几年后,君因入朝觐见的事务经过家乡,又把刻印的族谱寄到山中。我打开阅读,才知道周氏的族谱在宋代干道年间,先世曾一两次创始编纂;到了明代正统、景泰年间,君的世祖参政公特意依照旧谱重新编修,增添了详细内容。当时郡中各位年高有声望的人都为它作了序文。所以君这次修订,只是增加世系,对原有文字并没有改动。偶然询问序文的作者德安何司寇迁、麻城耿廷尉定向二位君子,他们本来是我过去交游的人,又是君的同道好友;他们的论述往往举出君求学问道、相互探究切磋的事,而总的旨归在于求仁,言语很有意味。我浅陋而且衰老,惭愧不知道怎样才能对君有所补益。虽然如此,二位君子的言论确实很美,但对于君希望族人知道诵读取法的意愿,其中的道理或许还没有说尽。我请允许我阐释二位君子求仁的学说,以扩大君修谱的用意,使读谱的人都能欣然勉励、彼此成就,可以吗?古代先王依据人的出生赐予姓氏,建立宗法来统摄人心,并不只是凭个人智谋强行驱使他们。探求人从天那里共同由来的根本,就是在各自的根本上归于一,以协调人心的共同之处。因此建立宗子并制定宗法,使后世彼此维系、共同守持而无穷,这样人就能够与天相合,孝敬也由此兴起。所以宗法是仁道的重大端绪。天生育万物,只有一个根本;根本虽一而分化为万物,不能没有差别。因此宗法举出共同根本这一点,千万人各自的身体,最初本来都是同一个人的身体。既然已经分化为不同支派,世代便依照服制而更替;亲疏的等级次序也随着世代而分别,昭穆的伦常由此辨明,仁道于是可以有序地推行。所以宗法中有百世不迁的,是大宗的统绪,将仁贯通于共同根本;有五世便迁的,是小宗的区别,仁随着支派差异而分别施行。因此,探求人从天那里共同由来的根本,天就不能违背生育万物的根本;探求天所依据的根本在于一,根本就不能违背人心中的仁,而宗法也没有不完备的。这是先王以仁合天的最高原则。天体察万物而不遗漏,仁体察万事而无所不在;所以先王以仁润泽天下的心是相同的,却有恩惠来使亲疏相亲;仁道贯彻于政治的方式有所区别,便有分等来相互制约,使百姓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长自己的长者,于是天下太平,这些都是宗法所起的引导作用。后世宗法败坏,先王以仁治理天下的志向也消亡了,仰慕治道的君子才开始思考如何把先王遗留下来的意旨用来教化家族。再由治理家族推及天下,那么修谱的意义就完备了;这本来就是仁道不可废弃的道理吧。所谓谱,就是“普遍”。在家族中普遍施行仁,并把它贯彻到天下,所以用这种文章来代替实际的宗法运作,也足以挽救宗法衰微的状况。即使这是先王没有实行过的事,仍然可以依据人心中的仁来创立,何况外史、小史所掌管的事务,到了三代兴盛之时,已经把这些道理训示清楚了呢?如今君以求仁为学,实行它应当从家庭开始,那么修谱之道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我听说周氏成为大族已经很久了。考察唐代盛时,周氏已经以闾里右族著称,在本郡是大族。虽然年代久远,谱牒散失,但家中买卖契券还保存着天宝年间的旧藏,那么上下千年之间,周氏先人中卓异超群的,尚且还有可称道的;至于世代久远而磨灭无闻的,又哪里数得清呢?唯独前数百年有一位仰慕舂陵之学、接受其教化并用来改变乡里的先人,他的事迹还足以考察追溯。他不就是所谓豪杰之士吗?周氏前后贤哲和善治之人所树立的功业,谁能超过他?如今君又以他的学问振兴并举扬自己所积累的德业,而且将要使它光耀家族、显明于四方。周氏全族,大概只要向自身求取就已经足够,又何必向远方仰慕呢?我听说求仁没有比从近处开始更切实的,取法于自身,生生不息的《易》流行于四肢百骸,都是仁所贯通浸润的地方。所以探求人从天那里共同由来的根本,不在这颗仁心之外;探求仁心,就是让它周流贯通、浸润全身,而不在生生不息的《易》之外。这正是君学问独到之处,二位君子已经不断深入地探究并切实说明了它的旨归。君族中的士人,难道不应当早晚恭敬谨慎,努力思考怎样仰企并实行这种学问吗?这样来端正伦理、笃厚恩义,那么万事万物的无穷变化,无不体现并效法生生不息的《易》。这本来就是君在自身求仁的重大成效吧。如今旧日的世家大族,修族谱的人很多,大抵只是夸耀文献,盛大铺陈,彰明世代绵长的美德,来迎合时俗的炫耀罢了。偶尔有引用先王法度教化作为训诫的,又很少能深刻认识根本所在。那么君希望族人知道诵读取法,还有什么能超过求仁的学说呢?周氏后人,希望你们认真看看,从自身考察选择,不要忘记君学问所从事的事业啊!《送凤竹先生徐公赴南少司空序》

古今人材品不同,事功亦因之以异。其成也,岂非能先致乎学哉?葢材品之降受出于天,古今人宜不甚相逺也。乃其成则古易而今恒难,夫非今之学异乎古耶?繇是以甄材品而概事功,古之视易,今始邈悬。是故学弗可以已也。昔孔门论士之成徳,举其凡要于弘毅焉,止矣。葢弘者以天下视一身,恢乎常若有余;毅者以一身任天下,确乎未见其不足。惟材品之能先成于此也,故任重道逺,举天下事功无一足尚。其仁体之所推者,兹三代之士所以俛焉日有孳孶,不敢一怠乎学也。吾求其人于周衰以后,上下千数百年间,若汉诸葛亮孔明,宋范希文之二君子,殆近斯伦之选与?葢武侯以学广材,以静成学,所云庶几礼乐之本,既非无所从出矣。文正读书长白山中,潜思中庸之义,至苦奋五年不少懈,其牖劝张子厚于少年论兵之日,抑何见之独加人一等也?夫学絶道丧之乆,有能致力于二公所从事,自濓洛以前未睹一二,或似之者,彼所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其风之感乎百世,岂孑孑事功之慕者能拟其俦匹也哉?乃余论友今世得中丞凤竹先生徐公,可称追古士而独与稽非耶?其贤信人所难及矣。夷考学之所至,抑既黜事功而遗材品,进之成徳有余能焉。公自起诸生,即嵬然负经纶大志,研穷六籍,思以推着于行,事故尝取琼山丘先生所补《大学衍义》,摘其切于邦家大政务类为纂要一书,学者多诵传之。视文正在秀才日志,尝先天下之忧以为忧,不知孰伯仲也?乆之筑室海虞山下,黙坐澄心,观天地万物之化,反之身性,若有合以为道在是,可推行矣。出而第进士,擢袁宜春令,入为南监察御史,开诚布公,集众广思,睹势权趋竞一时,公治其邑中蔑焉不一瞬及也。强直自遂,迄阽困阨,迁谪无稍悔。比诸葛武侯广材成学置利钝顺逆于无校,不既黙信而允蹈之已乎?今厘抚我江西列郡,身处堂亷之髙,虑周薮泽之逺,视蒸黔疾苦,不啻痒痾搔摩之恫,切乎身而以所推见者,亹亹日效之政猷,甚于民之不能自朝夕也。故以平赋敛,则积深之弊革;以攘寇虐,则剧稔之憝除。卒之不动意色,而奠丽列郡于绸缪桑土之安,其事功之成于材品,何如哉?葢学能蓄其宏毅之徳,故任重道逺,不违仁体之充廓,泱泱然随所放而皆凖,可谓无惭三代之士所树立已。于是列郡吏民,慕诵美周召分陜之休,视洛西汉南所咏述,若髣髴幸见于一时。肆今南少司空之命下,芾车促戒,其将何以慰黔怀思耶?于是在镇文武大吏,自藩臬诸大夫而次,咸邑然于公之行。以予谬辱公之知,予有年属文,以导宣其勤志。余惟公材品事功之过人,天下士既共睹识之矣。乃其学之所成致,兼备弘毅之全徳,不一二推本所从出,则奚以为诸大夫复乎?故聊述叙所肤窥若此公行矣。天子将召公入佐新政,责以一代治平鸿业,公宜孰先与无?亦务陈傅说始终典学,周公学有缉熈光明之训,以为大猷亶告,庶乎交成并进于殷髙周成之隆日,可竢之耳。余知今在廷大僚,必直于公斯焉考卜,而胥以公为师,师俊乂之首望。余言非殆其先籍也夫。

送宫允范君竣试还朝序

译古今人才的品格资质各不相同,事业功绩也因此有所不同。他们能够成就功业,难道不是因为能先在学问上下功夫吗?人才的品格资质降生时承受于天,古今之人本来不应相差太远;可是要取得成就,古代容易而今天常常困难,这难道不是因为今天的学问不同于古代吗?因此,若以学问来甄别人才、以人才来概括事业功绩,古人看起来容易做到的事,今天就开始相距遥远了。所以学问不可以停止。从前孔门议论士人德性的成就,把大要归结为弘毅,就到此为止了。所谓弘,是把天下看作自身,宽广开阔,常常仿佛力量有余;所谓毅,是把自身承担于天下,坚定不移,从不觉得自己力量不足。只有人才的品格资质先在这里成就,所以任重道远,天下所有的事业功绩没有一样值得自满。他们仁德本体所推行的地方,正是三代士人所以俯身努力、日日勤奋,不敢有一刻懈怠于学问的原因。我在周代衰微以后、上下千余年间寻求这样的人,像汉代诸葛亮孔明、宋代范希文这两位君子,大概接近这一类中的优秀者吧?武侯以学问扩充才质,以清静成就学问;他所说的差不多是礼乐的根本,可见并非没有学术来源。文正公在长白山中读书,潜心思考《中庸》的义理,艰苦奋勉五年而丝毫不懈;他在张子厚少年时代谈论兵法时给予启发劝勉,又是怎样见识独到,胜过常人一等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学问断绝、道统丧失已经很久了,若有人能够致力于二公所从事的事业,即使在濂洛诸先生以前也很少见到一二;即便有些相似的人,也就是所谓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这样的明主也会兴起。他们的风范感化百世,哪里是那些孤立地仰慕一时事业功绩的人所能比拟的呢?如今我论说当世的朋友,得到中丞凤竹先生徐公,难道可以称为追踪古代士人而独自考察、评量的人吗?他的贤德确实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平心考察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可以说他已经超越了单纯追求事业功绩、遗忘人才品格的做法,在成就德性方面具有充分的功力。公自从由诸生出身,便高然负有经纶天下的大志,研习穷究六经,思考如何推行并落实于行动。他曾取琼山丘先生补订的《大学衍义》,摘取其中切合国家重大政务的内容,分类编成一部纂要之书,学者多诵读传习。与文正公还是秀才时,每天以先天下之忧为忧的情形相比,究竟谁更优谁更劣呢?后来公在海虞山下筑室,默坐澄心,观察天地万物的变化,反观自身的本性,仿佛有所契合,认为道就在这里,可以推行了。出仕后考中进士,擢升为袁宜春令,入朝任南监察御史;他开诚布公,集合众人、广泛思考,看到一时权势趋竞的风气,却对县中事务淡然处之,片刻也不为之动心。他刚强正直,自行其是,直到陷入困顿厄境,遭受迁谪也没有丝毫悔意。拿他同诸葛武侯相比,他扩充才质、成就学问,把得失顺逆置之不论,难道不是已经默默相信并确实实行了武侯之道吗?如今他治理、安抚江西各郡,身处堂廉高位,思虑却远及山林泽薮;看待百姓的疾苦,不只是像搔摩痒痛那样的怜悯,而是如同自身受到痛楚一样切身,并把自己推知的道理,孜孜不倦地每天施行于政务之中,比百姓无法自行维持朝夕生活还要迫切。因此用来平定赋税征敛,便革除了长期积累的弊病;用来驱除寇虐,便消除了严重而屡发的祸患。最终他不动声色,便使各郡安定在周密筹划、如桑土防水般的安全之中;他的事业功绩由人才品格所成就,究竟怎样呢?大概学问能够蓄养弘大刚毅的德性,所以任重道远,也不违背仁德本体的充实广大,浩浩荡荡,随着所施行的地方都合乎准则,可以说没有辜负三代士人所树立的事业了。于是各郡官吏百姓,都仰慕传诵周公、召公分陕治理的美好功绩;他们看待洛西、汉南所歌咏记述的盛况,仿佛有幸在当时亲眼见到了。如今南少司空的任命下达,车马即将整装启程,他将用什么来安慰百姓的思念呢?因此镇守当地的文武大吏,从藩司、臬司的诸位大夫以下,全都为公的离去而怅然。我承蒙公错误地知遇,又曾多年从事文章,便来写这篇文字,宣扬公的勤勉志业。我认为公的才品和事业功绩超过常人,天下士人已经共同看见并记住了。至于他学问的成就和达到的境界,兼备弘毅的完整德性;若不一一推究它所由来的根本,又怎么能向诸位大夫交代呢?所以姑且把我肤浅的见闻叙述到这里,公就要启程了。天子将召公入朝辅佐新政,把一代治平天下的宏大事业交付给他,公应当把什么放在首位呢?也应当努力陈述傅说始终以学问为事业的典范,以及周公关于学问能够不断光明昌盛的教诲,把它们作为治国大计确实奏告上去;这样或许可以在殷高宗、周成王那样的盛世中相互成就、共同进步,值得等待。我知道如今朝廷中的大臣,一定会在此考察、推求公,并且都把公当作老师,视为俊杰贤能之士中的首望。我的话大概并不是在损害公的前途吧。《送宫允范君竣试还朝序》

古今定取士常制,若无与于人材之兴坠,然士欲自致其身以效邦家之用,则岂能出先资于所定常制之外耶?是故唐虞官人,事言底绩;成周宾士,徳艺着庸。自上世以来,凡取士固必有常制,士欲违之以效用也,得乎?后世人材视古概不相及,则存乎所立之制,或未善,抑用之者不无少失其始意焉耳。昔我髙皇帝之肇建豪英也,监视往事,首以贡举荐辟诸科并行,士之不试文义于有司者十数年矣。其后病荐辟之屡不副所任也,于是折衷隋唐迄宋取士之制,以定经常不易之守。士三岁一举,之乡拔其中式者,升名礼部,比岁而大会之,以羣试简什一之俊録而献之天子,繇是临轩召对,释褐以成进士,其典于是益隆矣。夫求士始进,特严乡举之法,非以初之不可无慎与?是故本之经术以正其业,稽之论对以观其志,诸品校之宻规防之备,殆上世取士常制多若未之及者。其在京畿,视他乡举尤加重,府尹丞既如期以请,上必专命文学侍从之臣二人柄事。其辞而南也,则又宴之阙廷,遣驿以佐其行。当斯简任者,不尤难乎?其称塞哉!乃今岁南畿宾士,适遘圣明御极,首祀所司,祇承休嘉,视昔之特重而加崇者,不无惴惕乎?中于是宫允呉兴屏麓范君奉诏往隶其役,殚虔不怠,日夜矢精白于品校之宻规防之备,斤斤无弗极已。繇是所拔士皆嵬然着夙问于时者,其选抡之明,人谓十数岁间殆鲜俪焉。事竢将还,报其成,于是京兆尹丞陶杨二大夫以例有赠言,谓余徃籍词林,尝滥与兹典,又于君辱有一日之游也,胥来属言为赠。夫伯乐之廐多良马,匠石之肆无枉材,以能取之广而择之慎也。南畿非士之冀苑邓林耶?骐马杗栋所错陈,不有希鍳絶目为之差别昈辨,则千里逸足长困枥伏,百围巨干终腐沟断,孰与识骏骨于骊黄牝牡之外,挽梁欐于拥肿液称之中,以成致逺负巨之明效也哉?故士诚不失累黍尺度,因常制以自奋其长,而恢邦家之利用,必其伦择者得取士微要,此不可为众人告说也。范君尝举所素蓄之学,入奉大对,肃皇帝亲拔置进士第一人,擢为翰林修撰,擅文名于馆阁旧矣。直行慷慨,不顾流俗讥诋,故乆之而其贤益着,荐歴南北清华之省,繇少司成而拜春坊中允。海内荐绅士方踧然望君以寅亮茂弼之业,着功名于旗常鼎彝间,则其为士之伯乐匠石也,岂一朝夕之为积者耶?余闻君在词林履禁近无懈,其修任编摩弗弛其勤,比教成均,大能以身先物士趯然敬向之,不啻虞龟夏橇之前民用而坚器,故能卒树人伦之表式也。夫学邃而神识内融,行茂而精华外朗,以求士业于阅校抡采之常法,不犹衡锤之操轻重,绳墨之引曲直所黙定,孰可欺乎?此都人士宜其咏称啧尔,比于举贞元者之颂,敬舆试嘉佑者之慕永叔,无以复动其訾议也。夫以人事君忠之大,以身取士明之盛,斯二大夫之所为亹亹乎?君固非阿私其同事之好矣。

期斋先生文集序

译古今确定取士的常规制度,表面上似乎与人才的兴衰没有关系;然而士人若想使自己出仕,为国家效用,难道能离开既定的常规制度而另求资格吗?所以唐虞任用官员,考察言论和政绩;成周以士人为宾客,考察他们显著的德行和技艺。自上古以来,取士本来就一定有常规制度,士人想要违背这些制度来求得任用,能够办到吗?后世人才总体上比不上古代,原因就在于所建立的制度或许不够完善,或者任用人才的人不免稍稍失去了制度原有的用意罢了。从前我高皇帝开始建立选拔豪杰英才的制度,考察前代做法,首先使贡举、荐举、征辟等科目并行;士人有十多年不再由主管官署考试经义文章。后来又苦于荐举、征辟屡屡不能与所任职务相称,于是折中隋唐直到宋代的取士制度,确定为经常遵守、不可改变的法则。士人每三年举行一次考试,在乡试中选拔合格者,升报姓名到礼部;每年礼部集合天下士人,进行大规模会试,从群体中考试选取十分之一的俊秀,记录名册进献给天子;由此天子临轩召见对答,脱去布衣而成为进士,这套典制于是更加隆盛。求取士人、使他们开始进身,特别严格乡试的法令,难道不是因为初次选拔不可不慎重吗?所以以经学考察来端正他们的学业,以策论问答来观察他们的志向;各种考核品类都严密,规章防范也完备,大概连上古取士的常规制度也有很多不及这里的地方。在京畿地区,乡试比其他地方更加受到重视。府尹、府丞按期上奏请求后,皇上一定专门任命两名文学侍从之臣主持其事。考生南归时,又在宫阙朝廷设宴饯行,派遣驿站车辆帮助他们出行。在这种情况下,承担选拔任用的人,难道不是尤其困难吗?称得上周密完备了!如今南畿乡试选士,恰好遇到圣明的君主登临帝位,首先祭祀主管之神,恭敬承受吉庆福佑;与过去特别重视而加以崇重的情况相比,能不更加谨慎戒惧吗?其中宫允、吴兴屏麓范君奉诏前往主管此事,竭尽虔诚而不懈怠,日夜发誓以精纯清白之心,严格执行考核选拔的细密规章和完备防范,丝毫不敢不做到极致。因此选拔出来的士人,都卓然有名,在当时早已有声望;选取评定之明,人们说十多年间大概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事情将要办完,范君即将回朝报告结果,于是京兆尹、尹丞陶、杨二位大夫依照惯例赠言,认为我过去曾任翰林,曾冒昧参与这种典礼,又曾有一天与君交游,便一同来嘱托我写赠序。伯乐的马厩里多有良马,匠石的作坊里没有弯曲的木材,是因为他们取材广泛而选择谨慎。南畿不就是士人的冀州苑囿、邓林宝树吗?骐骥和栋梁交错陈列在那里,如果没有眼光卓绝的鉴别者使它们分别显露、清楚辨认,那么千里马就会长久困在马厩中伏卧,合抱粗的大木最终会腐烂在沟渠断岸边;谁又能在骊、黄、牝、牡等外表之外识别骏马,在臃肿而似有用的木材中选取栋梁,从而成就远行和承担重任的明显功效呢?所以士人如果确实不失毫厘之准,借助常规制度来奋发发挥自己的长处,从而扩大国家的实际用途,那么选拔者能够取得士人的细微关键,正是其中不可向一般人尽情说明的要领。范君曾经以平日积蓄的学问入朝参加廷对,肃皇帝亲自选拔他为进士第一名,提升为翰林修撰,早已在翰林院以文章声名著称。他为人正直慷慨,不顾流俗的讥讽诋毁,所以时间越久,贤德越加显著;屡次荐举,历任南北清华之省的官职,由少司成升拜春坊中允。海内荐绅士人正惶然仰望君,希望他建立辅佐君主、光明弼助的事业,把功名写在旌旗、常典和鼎彝之间;那么他作为士人的伯乐、匠石,难道是一朝一夕积累成的吗?我听说君在翰林院任职,身处禁近之地而毫不懈怠;修订编纂之任从不放松勤劳;等到主持成均教化,又能以自身作士人的表率,使他们振作而恭敬地归向他,正如虞舜、夏禹时代先民使用龟甲和橇来坚固器物一样,所以最终能够树立人伦的表率。学问深厚而精神见识内在融合,品行茂盛而精华向外明朗;凭这样的修养去从事考阅、校定、选拔人才的常法,难道不就像掌握秤锤来衡量轻重、牵引墨线来判定曲直一样,已经在无声中确定,谁能欺骗他呢?这正是京城人士应当交口称颂的,所以他们的赞誉可以同歌咏举用贞元年间人才的人相比,同敬仰舆试嘉祐年间欧阳永叔的人相比,再没有什么可以让非议重新发动了。以人臣之身侍奉君主,是忠诚的最高表现;亲自承担取士之任,是明察的盛大表现。这正是两位大夫孜孜不倦所做的事吗?君本来并不是为了偏袒私交而赞美同僚。《期斋先生文集》序

自昔相臣能以文学蔚然称巨宗者,代岂多有其人哉?葢古今人材品性识,各有所专长,而独盛则文学之与名位功业,不可以并概,亦其宜然尔。秦以先弗论著,汉初固重材武,相臣之用儒术显者,间见于武宣之世,其撰述列之史传,亦畧可睹见。若二韦之诗,公孙匡贡之论奏,虽所遗仅不几存,然徃徃非后世可及。降是而推考其近似者,东京之后,鲜觌已。唐一代文章号焯伟然,自武徳以逮贞观,尚仍六朝之衰习,及后稍变近古,相臣崛起,其时始各施着所能长,故诗美二张,文最权李,润色鸿业,亦庶几上世雅驯之遗焉。至兼其美于文与诗,犹然或病其能,岂非材品性识之相局,有未易以迄全也与?繇宋歴今数百岁,相臣之克臻斯轨,殆可类镜矣。肆我少傅期斋先生吕公,独擅兹盛于右文之朝,其文与诗既殊絶先今之作者,葢材品性识踔然轶出于名位功业之表,其能兼昔贤所难获,宜近世所不多见邪?公少邃经学,微词奥义,每自得往圣心传之宻要,士逺近争师事之。未壮登进士,遂简秘垣,陟宫署,进位成均,亹亹益充其诣,造菁华丽藻,倾艳四方,大篇长什,咏诵多士,骏问上达,遂茂被肃皇帝之特知,繇大司成入赞纶阁,宠数晔盛一时,莫可伦比。公自念业以文学致通显,非殚精阐述无以副上休遇,于是综綂百家,聿宏掞制,宪章六义,大鬯风雅,七政干璇玑之运,五文施粉米之章,勲华所纪,寅亮斯毗,喜起时赓,几康实协,匪徒铺一代之闳休,绍徃哲之髙躅而已。某自偕计吏即幸缀公游从之末,瞻其风神仪观,已得所为皭然超凌于世垢者,葢迹方阻逖而心恒向徃之。暨滥籍中省,日侍公承明著作之庭,则辱投谊益深,最后叨陪抡士之任,奉公朝夕,弥浃渍论议,出入相取,旁及古今事变之更涉,色授神与,若忘贤不肖。之不同量也。葢饮公之和至矣,所恨未尽读公平生所著,裁自快惬也。迨公宅忧,谢相事,某亦遂留滞南省,咻于谗吻,摈归去公之乡。既逺不能时通讯,典记顷缘简书趣召,勉出竢罪。未几丏疾获请,因税车武林之馆,得觏公冢嗣葵阳君,乃出所梓公集以示,则夙昔所未卒业者,一披帙烂然矣。葵阳遂属委为序。嗟乎,公之文盛矣,岂某肤闇所能论次哉?然尝闻海内君子称公之诗,古意泔澹,多曲江简逺之趣,而句律错出,开元大厯间有洛阳谪后之工所未及。殊泱泱二韦之雅,则乎其叙述则斟酌天水,缜确而不失之疎;筹议则驰骤赵郡,俊拔而不流于纵。公孙贡匡所陈议未足述拟,其该备焉可不谓才妙神斤,意融心匠?文与诗既凌驾古之名世者,歴选明后先元臣,自西昌、长沙而次,未睹兼长并美似公之斐然不竭者也。虽然,窃有概于中矣。公弼亮多年所持,似曲江之正,而其识则过洛阳;所施类赵郡之逹,而其度则包天水。彼夫数君子在当时,虽志不必皆行,然已各效所施用。公佐明圣不世出之主,得时宜非诸贤可望,而谢政中年无以卒竟其入告之猷。葢是时上数问公,乃忌媢者挤之,曾不遗力,使公旷然抱宏业,天下不大蒙其渥泽。葢某手公之文,感畴昔所歴记,抚巻至屡废读。则是集覧传既众,将无同愚之耿怀,慨然如不能自释矣乎?继自今有企公之风者,某知不独叹其诗与文,谓足当一代之巨宗而已,必且因是以得其深焉,庶几其可论公之世耶?夫不推公志业所蓄存,而但侈其文与诗之美盛,固未足为知公者也。

歴任疏稿序

译自古以来,宰相能够凭文学成就卓然成为伟大宗师的,一代之中难道有很多这样的人吗?大概古今人物的才质、品性和见识各有所专长;而专长特别卓盛的人,文学与名位、功业不能一概而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秦以前的事情暂且不论,汉初本来重视武勇才干;宰相中凭儒术显名的,偶尔见于汉武帝、汉宣帝时期;他们的著述列在史传中,大略可以看见。像二韦的诗、公孙匡贡的论奏,虽然遗留下来的不多,但往往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由此往下推考,寻找相近的人,东汉以后已经很少见了。唐代文章号称卓越雄伟,但从武德到贞观,仍然承袭六朝的衰弊习气;后来逐渐改变而接近古风,宰相才纷纷兴起,在那时各自施展自己的长处,所以诗歌以二张为美,文章以权德舆、李绛最突出,润色宏大功业,也差不多保留了上古雅正驯厚的遗风。至于兼有文章和诗歌的美,仍然有人在某一方面有所不足,难道不是因为才质、品性、见识各有局限,不容易达到完全吗?从宋代到如今数百年间,宰相能够达到这种标准的,大概屈指可数。因此我少傅期斋先生吕公,独自在崇尚文治的朝代中享有这种盛名;他的文章和诗歌既远远超出古今作者,大概才质、品性、见识卓然超出名位功业之外,能够兼备昔贤所难以同时获得的长处,确实是近世少见的人吧?公年轻时便精通经学,对于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常常独自获得往圣心传的精微要旨,远近士人争相拜他为师。他不到壮年便考中进士,随即被选入秘垣,升任宫署,进而位列成均,学问造诣不断充实;写出的精美华丽文章,倾倒四方;大篇长诗,士人多所吟诵;盛大的声名上达朝廷,于是受到肃皇帝特别知遇。后来由大司成入朝辅佐纶阁,恩宠礼遇在一时之间光盛,没有人能够相比。公自己想到已经凭文学取得通达显贵的地位,若不竭尽精力阐发著述,就无法报答皇上的优厚知遇,于是综合贯通百家学说,大力撰写诏制文书,遵循六义的法则,充分发扬《诗经》的风雅;使七政运行如璇玑,五色文采施用于粉米之章;在勋业华美的记载中,辅佐君主、协理政务;君臣喜悦相得,时时唱和;几康之治确实得到协同,不只是铺陈一代宏大的盛美、继承前代贤哲的高尚足迹而已。我自从随同计吏入京,便有幸列在公交游的末席,瞻仰他的风神仪表,已经看出他清洁明亮、超越世俗污垢;虽然行迹一度阻隔遥远,内心却始终向往。等到我冒昧列名中省,每天在承明、著作之庭侍奉公,承蒙他的友谊更加深厚;最后又有幸陪同他担任选拔士人的职务,早晚侍奉左右,受到他的议论浸润更深,彼此取长补短,旁及古今事变的更替和经历;他神色间有所传授,精神相互领会,仿佛忘记了贤与不肖的差别。彼此的器量和见识并不相同。我已经充分领受公的和厚教益,只遗憾没有把公一生所写的文章全部读完,未能尽情满足自己的心愿。等到公遭逢服丧,辞去宰相事务,我也于是滞留南省,受到谗言攻击,被排挤着归返公的乡里。既然相距遥远,不能经常通信;后来主管记注之事,因简书催促召唤,只得勉强出仕等待治罪。不久因请求疾病获准,于是把车停在武林的馆舍,得以拜见公的长子葵阳君。他拿出刊刻的公文集给我看,于是往昔尚未读完的文章,一打开书帙便灿然在目。葵阳便嘱托我写序。唉,公的文章太盛大了,哪里是我见识浅陋昏暗的人所能评论编次的呢?然而我曾听海内君子称赞公的诗,认为它古意淡泊,有许浑、曲江一类简远的情趣;而句法格律错综出入,开元、大历之间,即使洛阳谪后作者的工力也有所不及。它尤其有二韦那样浩大雅正的风格;至于叙述,则斟酌天水,精密确实而不流于疏略;筹议,则奔驰于赵郡之才,俊秀挺拔而不流于放纵。公孙、贡、匡所陈述的议论,都不足以与之相比,它的完备周详,难道不可以说是才思奇妙、精神如神工、意旨融贯而心思精巧吗?文章和诗歌既凌驾古代著名作家之上,历数明代前后各位元老大臣,从西昌、长沙以下,未曾见过像公这样兼擅众长、美盛而无穷尽的人。虽然如此,我心中私下还是有所感慨。公多年辅佐君主、主持政务,似有曲江的端正;但他的见识超过洛阳;他施行政务,类似赵郡的通达;但他的器度包容天水。那几位君子在当时,虽然志向未必都能实行,但已经各自发挥了所学所长。公辅佐明圣而世所罕有的君主,得到的时机本不是诸贤所能企望;却在中年辞去政务,没能最终完成向君主进言的治国方略。那时皇上多次询问公,嫉妒者便排挤他,竟然竭尽力量,使公空怀宏大事业,天下没有充分蒙受他的恩泽。我手捧公的文章,感慨往昔所经历和记忆的事情,抚卷阅读,屡屡停下。如今这部集子已经广泛刊览流传,难道不会使和我一样愚钝的人怀抱耿耿之情,慨然不能自我排遣吗?从今以后有志于仰慕公风范的人,我知道他们不会只感叹公的诗和文,称说它足以成为一代文学巨宗而已;一定还会由此领会公学问事业的深处,希望这样才可以评论公所处的时代吧?如果不推究公的志向、事业和积蓄于胸中的抱负,只夸耀他的文章诗歌美盛,本来就不足以称为真正了解公。《历任疏稿》序

论奏之文,主于匡邦国之务,其究欲推行事以着成功,故因位建事而材智施焉,遇任图功而谋虑出焉。繇是形之论奏,乃可以辅翼政治,不为浮蠧之空文矣。夫自昔哲贤,必得位任,始能效见于事功,苟非位任之及,即有良谋嘉策,何能自奋树哉?葢汉贾谊、刘向皆抱踔絶之识,而怀忠笃之志,治安灾变之疏,斐然古今所共诵,后有作者莫能或尚之。已然,谊遭明圣之主,固尝数韪其言,待以不次之秩,叙一岁超迁至太中大夫,不可谓非竒遘者。乃流涕痛哭于汉庭,所献议卒不一少施用。向托肺腑宗亲,其忠鲠既信之,人人指斥权邪,天子且为之悲寤,乃竟不免祸摈于其身。夫士不当位任之授,虽识与智若二贤,欲事功有就且难,而况其下者哉?故语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书重入告之猷,易戒出位之思,诚以事功必繇位任之有托,不可以偶几也?则諌议非先资乎?是将不为无益之空论乎?余读太宰黙泉先生吴公歴任诸疏,私叹公遭致之盛,抑其位任有及,善因时而不轻试之效邪?公自筮仕致膺穹显,中间回翔郎曹、藩臬之司,以政学推施,内葢积三十余年之久,乃受知肃皇帝,则在御史中丞,抚厘我江西之后,上心日有所隆注,诚察其已试而多效,所疏列不逺于事功也。夫以公恢廓之度,贞介之守,运其材智谋虑,所至绩业甚着,流乃益务深厚不伐,遵飬自晦,其后先陈议,不为谊之愤激,而得失之端靡眩,不为向之指切,而正邪之辨自晰,酌缓急于事始,故其举之也协审,从违于几先,故其计之也周。葢繇督抚晋贰,列卿亟承赈饥、遏寇、治理河漕诸艰切,无一不称上意指者。暨总司空柄衡宰惇,大以宏体而兴使成利,有深虑明作以着用而信,上逹下无稽事物,曲裁于饬化之备,人官叙于器使之均,凡施措之大者,则已概。见于兹编,上所以察公可属大事,非本其名实之加在事功,有不可卒揜,与夫循所居之位以谋所任之政,因所任之政以陈所告之猷。故事专而上不疑,则绛灌无所施其间;志行而下不挠,则宏石无所中其奸。盖公之遭致所以殊异乎二子者,繇诚能济务,其果似谊而不躁,忠足杜谗,其直似向而非讦。读其疏,不可想见其人乎?余自公长臬我藩,方觏见,即辱轶特之知,俛仰踰二纪,愧无能一副公所期待者。徃公辞太宰,余亦无几,触权构西归。念去公之乡稍逺,不能数奉朝夕间询公福履之盛意。天将迓耆俊以平格之休笃祜斯民未艾也。兹谬被简书,勉出幸丏归,得请觌公于檇李之舟。魁然健敏,类方艾之年,则元老壮猷强为,明天子一出,若昔晋潞二公在唐宋者,公得无意念及之乎?别公且行,公子太守、中翰二君追余以公疏刻成,委序,遂不辞僣缀其末简。傥余言或少合乎,则庶其不负公畴昔之夙知也已。

太守雷侯二亲膺褒制序

译论奏文章,主旨在于匡正国家政务;最终是要推动政事施行、建立成功,所以凭借职位建立事业,才智由此施展;遇到任职便谋求功绩,谋虑由此发出。这样形成的论奏,才可以辅佐政治,不成为浮泛蛀蚀的空文。自古以来的贤哲,必须取得职位和任命,才能在事业功绩上发挥作用;如果没有获得相应的职位,即使有良谋嘉策,又怎么能够自行奋发、建立功业呢?汉代贾谊、刘向都怀有卓绝的见识和忠诚笃厚的志向,他们论治安、灾异的奏疏,文采斐然,是古今共同传诵的作品,后世作者没有谁能够超过。既然如此,贾谊遇到明圣的君主,皇帝本来曾多次认为他的话正确,破格给他官秩,从一年之内连续升迁到太中大夫,不能说不是奇特的际遇。可是他在汉廷流泪痛哭,所提出的议论最终没有得到一点施行。刘向凭借宗室亲属的身份接近君主,他的忠直既得到信任,又屡屡指斥权奸,天子甚至因此悲伤醒悟,但他最终仍免不了自身遭受祸患和贬斥。士人如果没有得到相应的职位和任命,即使见识智慧如这两位贤者,想要成就事业也很困难,何况才智在他们之下的人呢?所以古语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尚书》重视入朝告知治国方略,《易经》告诫不要有超越职位的谋虑,实在是因为事业功绩一定要凭借职位任命有所寄托,不可以偶然侥幸求得。那么谏议不就是先决的资格吗?难道将要成为没有益处的空泛议论吗?我读太宰默泉先生吴公历任的各篇奏疏,私下感叹公所遭遇的际会如此盛大,或者正是因为他的职位任命足以施展,又善于顺应时机而不轻率试行所造成的功效吧?公自从初次做官直到获得崇高显贵的职位,其间往返任职于郎曹、藩司、臬司等机构,把政务和学问施行出来;在内外积累了三十多年,才得到肃皇帝的知遇。当时他任御史中丞,在治理、安抚江西之后,皇上的关注日益隆重,确实是察见他的政绩已经试验有效,而他的奏疏所列举的内容也没有远离事业功效。以公开阔弘大的气度、正直耿介的操守,运用他的才智谋虑,所到之处功绩都十分显著;流转任职以后更加务求深厚而不自我夸耀,遵守涵养、收敛锋芒。他前后陈述议论,不像贾谊那样愤激;对得失的端绪毫不迷乱;不似刘向那样直斥切责,而正邪之辨自然清楚;在事情开始时斟酌缓急,所以提出的措施协调审慎;在事机尚未显露前判断取舍,所以谋划周密。大概从督抚升任副职、列位卿大夫以后,他屡次承办赈济饥荒、遏制寇盗、治理河道漕运等艰难紧迫的事务,没有一件不符合皇上的意旨。到他总理司空、掌管权衡,辅佐宰辅时,更能以宏大的体制兴办事务、使役成就利益;有深远谋虑,有明晰作为,显著发挥实际功用并取得信任;上达下行,没有稽迟;对事物曲折处详加裁量,完善教化的准备;任用官员时依据才能而均衡使用。凡是施政措施中重大的方面,这里已经大略具备了。这些都可以在这部文集中看见。皇上之所以察知公可以托付大事,不仅因为他的名声和实际功绩加诸政事,确实有不可突然掩盖的地方,也因为他能依据所居的职位谋划所任的政务,再依据所任的政务陈述应该上告的治国方略。这样,事情专一而皇上不疑,绛侯、灌婴便没有从中施展的余地;志向得以实行而下属不受阻挠,宏、石也没有机会从中施展奸谋。公之所以遭遇和成就远异于贾谊、刘向二人,是因为他确实能够成就政务,果然像贾谊而不急躁;忠诚足以杜绝谗言,正直像刘向而不流于攻讦。读他的奏疏,难道不能想见他的为人吗?我自从公任长臬、主持我藩司事务时,刚一见面便承蒙他格外优异的知遇;俯仰之间已经超过二十年,惭愧自己没有能力稍稍符合公对我的期待。从前公辞去太宰之职时,我也没有过多久,便触犯权贵、遭受构陷而向西归去。想到离开公的乡里稍远,不能多次在朝夕之间问候公福履盛况的心意。上天将要迎接年高德劭的俊杰,以成就平治天下的美好福运,厚厚地赐福百姓,使他们的福祉没有止境。如今我错误地承受了简书召唤,勉强出仕,幸而请求归去得到批准,得以在檇李的舟中拜见公。公魁伟健朗、敏捷强健,像正当壮年;那么元老的强盛谋略,若遇到明天子一旦任用,仿佛昔日晋代的潞公、唐宋间的二公那样,公难道不会想到这些吗?我将与公告别上路时,公的两位儿子太守君、中翰君追上我,说公的奏疏已经刻印完成,嘱托我作序;于是我不推辞,冒昧把这篇文字缀在末卷。倘若我的话有些许符合实情,那么也希望不至于辜负公往日早已对我的知遇。《太守雷侯二亲膺褒制序》

三代所以论报其臣也,有赏延而无褒推,岂为制反不若后世之备哉?葢封建法行,则上自五等所诏爵,下逮列国卿大夫之伦,有位莫不各以其世畴奉上之任使。是故诸侯贤有功能,既得入为王卿士;次降而若列国之执政,皆选于其王之贵胄。即有举用,亦不出所称公族公姓之良。其以侧微致显膴,仅仅固不数见。则褒推虚号,世奚庸矜尚之以为荣邪?封建废而天下鲜世家,士起编甿,幸受上简任政,贵有官秩,孰不愿貤其身之有俾为若亲之光显?故上欲优体其臣,必褒推所自出,用惇兴孝劝忠之化,在治宜莫有先者。夫古以爵贵命贤,类多出于世庸,故上无颁锡之烦,下鲜儌望之过。所谓礼逹而分定,以先王典法存焉耳。乃今概之,岂同伦?欲无损益三代之遗,得乎?故自褒推之制行,则内不疚优体之仁而主恩溥,外不失论报之义而臣忠劝。斯虽先王未之有,夫固可以义起者与?我国家法虞周为治大计,中外羣臣律以三歳考绩之法,课其行能为殿最,而褒推之典因品式以为之覃流。盖举人情所甚安,固可百世行之无斁。坏虽然,士起家非一涂,其得此不甚难乎?必才周治政之美誉始有所资而逹,必功累课最之盛业始有所循而着。外是思求称其职而幸褒推之获,则制所恒格者。故今之汲汲陈列,虽贤者欲自尽乃心,非必有所几而为之。然自尽岂有他哉?出乎君则入乎亲,其思致乎竭忠成孝之有事,抑人道所共归也。吾郡太守夷凌雷侯,葢今天下焯焯名大夫矣。其始事司寇为郎,贤闻克着,司功署其绩曰称,故三年得褒赠其先君子如侯郎,母夫人封太安人焉。久之,穆皇帝覃恩廷臣,侯进秩为大夫,其贤闻益茂盛。司空复署于其绩曰称,于是再得赠其先君子如郡侯大夫,母夫人亦进太宜人焉。后先制词,予叙。并加人一等侯捧以自庆,叹夙昔企愿斯切,乃幸一旦获之,若持券其荷被上恩至矣。一时与侯游者,咸忻忻咨嗟,共异其遭际之隆。谓人子能自致其光显于亲若侯焉,可矣。非忠孝素绩,其畴能迄致之?可不为甚难也乎?数岁,侯擢守我吉郡,益推褒上之忠,广为九邑之霈泽。九邑人士感侯徳日深,莫不歌咏颂思,以侯为眞我民怙恃也。诗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而记者释「岂」以强教之弟,以悦安之故,民尊亲之若父母也。侯其不愧斯语矣哉!余邑长晋江赵子鹭得侯制词示余,谓九邑既戴侯若父母,则侯之先大夫暨母夫人不为九邑大父母矣乎?先生盍序一语以慰侯孝思于不匮。余曰:允哉!君子之忠君也,必本其孝于家者移之;而其欲利泽斯民也,又必即其亲之所爱己者深体而力推之。是故知亲之不可遗,而充之以事君,则忠之所以日盛矣;知身之不能免于亲怀,而逹之以治民,则利泽之所以日流播矣。侯治我郡,信乎其能举斯心以加之上下者,是宜行之家而推之国,周施于天下,沛然出之有余能耳。故由之以恢宏其绩业,则声名可垂于竹帛;由之以引长其功泽,则事实可载于鼎彝。将见交龙之章不足纪侯之休嘉,镂犀之轴不足标侯之巨美。其为二亲光显,岂特若今所膺被已邪?异时论报之典,辉然焜耀乎天下,必后世大有所推述。余老矣,尚庶几或及见之,庸预序列之以俟。

奉贺大中丞新原先生江公平寇序。

译三代用来论定、酬报臣子的制度,有赏赐延及亲属,却没有褒奖推及先世,难道是制度反而不如后世完备吗?大概封建制度实行时,上自五等爵位所诏命的诸侯,下至列国卿大夫之类,凡有职位的人无不各自世代承担侍奉君上的职责。因此诸侯中贤能而有功劳的,既可以入朝成为天子的卿士;次一等的,如列国执政,也都从诸侯王的贵族后裔中选取。即使有举荐任用,也不超出所谓公族、公姓中的贤良之人。那些从卑微旁支而取得显贵厚禄的,确实很少见。那么褒奖推及先世的虚名,世人何必拿它来夸耀、看重,以为荣耀呢?封建制度废弃以后,天下很少有世袭世家,士人起自编户百姓,有幸受到君上的选拔而任职掌政,拥有尊贵官秩,谁不希望把自身的荣耀推及亲族,使父母先世因此显贵光耀呢?所以君上若想优厚体恤臣下,必定要把褒奖推及臣子的先世,用来敦厚兴起孝道、劝勉忠诚的教化;在治理天下的事情中,没有什么比这更应当优先的。古代凭爵位使贤者尊贵,多半出于世代功劳,所以君上少有颁赐赏物的烦劳,臣下也少有侥幸希求的过分愿望。所谓礼制通行而名分确定,不过是先王典章法度保存下来的缘故。如今把一切情况概括来看,难道还能与古代同类相比吗?想要不损益三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做得到吗?所以自从褒奖推及先世的制度实行以来,对内没有损害君上优厚体恤臣子的仁德,君主的恩典也广布;对外没有失去论定、酬报臣子的义理,臣下的忠诚也受到劝勉。这件事虽然先王未曾有过,难道本来就可以依据义理创设吗?我国以虞、周为治理国家的大法,中外群臣都按三年考绩的法令考核,根据操行和才能判定优劣,再依品级制度施行褒奖推恩,使恩泽广泛流布。因为这是顺应人情最为安稳的办法,本来可以百世实行而不厌弃。既然如此,士人出身仕进并非只有一条道路,那么得到这种待遇难道不是很难吗?必须有才能兼备、善于治理政务的美誉,才有凭借而显达;必须功劳累积、考绩优异,才有依据而显著。除此之外,若只想求得称职之名而侥幸获得褒奖推恩,便是制度所长期限制的。因此如今急切陈述政绩的人,即使贤者想竭尽自己的心力,也未必全是为了有所图求。然而竭尽心力难道还有别的缘故吗?从君主那里得到的恩荣,归结到亲人身上;他们想要竭尽忠诚、成就孝道,这也是人道共同的归宿。我们郡的太守夷凌雷侯,大概已经是当今天下赫赫有名的大夫了。他起初任司寇属官,做郎官时,贤能的声誉很快显著,司功署评定他的政绩为“称职”,所以三年后得以褒奖赠封他的先君子,使其如同侯郎一般;他的母亲夫人也被封为太安人。过了很久,穆皇帝向朝廷臣子广施恩典,侯晋升品秩为大夫,他的贤能声誉更加盛大。司空又把他的政绩评为“称职”,于是他再次得到赠封先君子,使其如同郡侯大夫;母亲夫人也晋封为太宜人。后来先后颁下制词,我为此作序。又加封其先人一等,侯捧着诏书自行庆贺,感叹往昔的企望如此迫切,竟然有幸在一旦之间获得,仿佛手持凭券,觉得自己承受皇上的恩典已经到了极点。当时与侯交游的人,都欣喜叹赏,共同惊异于他际遇的隆盛。他们说,做人儿子的能够像侯这样亲自使父母获得光显,也就可以了。若不是平素有忠孝的功绩,谁能最终达到这个地步?这难道不是极其困难吗?几年后,侯升任我吉郡太守,更加推行皇上褒奖推恩的忠厚恩德,把丰厚的恩泽广泛施于九县。九县士人感念侯的恩德一天比一天深,没有不歌咏颂扬、思念他的,都把侯看作真正能够庇护自己的父母。《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解释这句的人说,“岂”是以刚强教导百姓,“弟”是使百姓喜悦安定;因此百姓尊敬亲爱他,像尊敬亲爱父母一样。侯难道不是无愧于这句话吗?我县县长、晋江人赵子鹭把侯的制词拿给我看,说:“九县既然像父母一样拥戴侯,那么侯的先大夫以及母亲夫人,岂不就是九县的祖父母和祖母吗?先生何不写几句话作序,以慰藉侯永不止息的孝思?”我说:确实如此!君子忠于君主,必定是把在家中奉行的孝道推及君主;他想给百姓带来利益和恩泽,又必定是深切体察亲人所爱护自己的地方,再努力推行。因此,知道亲人不可遗忘,并把这种心意扩展到侍奉君主,忠诚才会日益增盛。知道自身不能脱离亲人的怀抱,并把这种心意推广到治理百姓,利益恩泽才会不断流布。侯治理我郡,确实能够把这种心意施加于上下,这正应当先在家中实行,再推及国家,周遍施行于天下,而且还能充沛地施展出来,力量绰绰有余。因此沿着这条道路扩大他的功业,声名便可以流传于竹帛;沿着这条道路延长他的功德恩泽,事迹便可以刻载在鼎彝之上。将来一定可以看见,交龙纹饰的诏章不足以记载侯的美善,镂刻犀角的轴柄不足以标志侯的伟大功绩。他使二亲显耀,难道仅仅像今日所承受的恩典这样吗?将来论定报答功臣的典礼,必定光辉灿烂、照耀天下,后世也一定会大加推述。我已经老了,但还希望或许能够赶上看见这一天,姑且先把这些话写在序中等待它到来。奉贺大中丞新原先生江公平定寇乱序。

夫事变之来,靡常,惟智者能处之以无事,斯可与世之謏闻肤识、闇于理要者道哉?是故非徳之所养者深,不足辨几之微;非才之所负者厚,不足荷任之大。二者固智之所从施,乃其出则必本之学也。士大夫不先致力于学,无惑乎事变之难裁矣。曩时闽广湖南之寇,多薮匿岭北诸郡县境中,岭北奸游与相聚,并徃徃窥间便出没骛攻剽,为列省患乆之。依山箐树穴垒以旅拒官司之法令,而虔祸因滋蔓不可薙云。自建镇开府以来,朝廷数慎简文武威重之臣,寄之授钺之任,后先诸讲求经画,故具其宜,无遗谋者。然扑之未靖而已煽,招之甫辑而忽畔。以今遡昔,其能帖然驯弭不逆戎绥之颜行者,几何时?乃世持计安之议,多不出剿抚二策,则虔事葢歴试之可暏已。岂非当涂之士好智而不循其本,才徳之积不深厚,故出之罔裕而施之易竭?此繇学不先植乎内,非智之果难用也。夫虔有安逺之黄卿,不直弹丸之注垒空,而盗酋叶姓乃世据之为巢窟,紏胁旁通之民,骇助其声势,鸱张鼠伏齮龁大吏,相抵扞其恣逞,更六七十年,致众且数万,乃吏竟弗之校也。比岁广寇入犯我抚吉诸郡,酋叶槐者幸能扫众砺戈,致死以恭督府之命,羣丑既殱槐遂蒙优赏,获冠服之荣。及今槐死而贼楷继之,尽更故约束,祸孽首构其种族,叛迹倔着,僴然称雄长自骜,殆天褫之俾速灭邪?惟时大中丞新原先生江公适莅镇建节之始,爰申保厘嘉训,示导化大方,令诸新民子弟有堪诲迪者,咸使进之序校,教以亲上死长之义。自是匪彝陈而嚣暴易人,并忻向独楷悍悖莫格也。然服顺者争至,则楷势寖孤,故疑畏兴而叛志愈横,遂屯众马蹄冈,仇攻良民之不已附者。乃公先授计将吏暨诸新民,率矢心什伍相署,人各奋勇自效,故楷所向辄败衂。党离援絶,计亡所从出,则举火自燔,焦骸原莽中,诸从徒无一能免于馘擒者。虔所在驩动,咸叹公摅筹帷幄,尸渠凶于笑谈指顾间,使郡县免宿舂之戒,士校无亡镞之费,诚载记之稀睹,英哲所未前。计已,虔诸属邑自贑令陈子一鲂而次,并戴休美颂令绩。以余尝辱公知,谊最深,乆因走币谒言,为公贺。夫天下事变忽来,非智固无以决,几萌而成事勚然,处失其用,所措应或蹙之偾败,岂非智遗先本不能行所无事之过与?矧徳之所养未深,则歆沟之志盈;才之所负不厚,则虗恢之见眩。以此推施,期成祗资愚庸之谪笑。是故士不先植学以茂致用之本,则智常弊于扰事,兹患之所以益滋蔓也。今虔寇参错诸岩险,虽韩白治兵,良平握画,讵能卒使之詟服?其骧首幸衅,思骋好乱之志,纷纷胡可胜道。假令公不先之诲化以黙回其梗习,即日磔数楷軰于市,何益?方内之奠乂,以彼稔軰自剿絶,令同党比事之人皆欲共毙而立脔之,则公威徳在众心,岂不赫然若雷电之振耀?公何一有所与哉?斯大禹所能排怀襄之害于摞撬雍容之际,其本固因乎水之道耳。故曰:智若禹之行水,则大矣。今公所行事非邪,使虔黎老壮艾得弛然安寝食之托,室庐之守,世世孰能忘公之功?今海内事变日伙,天子方侧席拊髀,日延望功伐名誉之贤,相与致敉寜耆定之绩于安攘间,非公其人,畴济也?《诗》不云乎:「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用戒戎作用逷蛮方。」夫戒戎作逷蛮方,乃不越洒扫庭内之近事,则智之施用孰镜焉?是非武公之学所能日跻于睿圣,其才徳更千百世无有能轶之者与?余不佞,敢祝公以武公之业,俾邦家永有毗頼,斯可已。乃若沾沾颂公事之竒,则推公之学与才徳究其至当,未可涯涘,庸敢举是为公多也哉?

庆邑长石岩龚侯奏绩,得褒赠二亲序。

译事变到来,没有常态,只有有智慧的人能够处理它而使之如同无事,这种道理岂能向世上那些见闻浅陋、对事理要旨昏昧的人讲说吗?所以,如果不是德行涵养深厚,就不足以辨察事机的细微变化;如果不是才力负荷深厚,就不足以承担重大的责任。这两方面本来就是智慧得以施展的基础,而智慧一旦施行,又必定以学问为根本。士大夫不先致力于学习,那么对难以裁处事变就不必感到奇怪了。从前闽、广、湖南的寇盗,大多藏匿在岭北各郡县境内,岭北的奸民和游荡之徒与他们聚集,往往窥伺空隙、趁便出没,肆意攻掠,长期成为各省的祸患。他们凭依山岭、竹林、树木和洞穴筑垒,抗拒官府法令,因而祸害逐渐蔓延,无法铲除。自建镇开府以来,朝廷多次慎重选拔威望厚重的文武大臣,把授予旌钺、统兵征讨的任务交给他们;前后各位都讲求筹划经营,已经把适宜的办法准备齐全,没有留下什么谋略。然而刚扑灭还未平静,寇势便再次煽动;刚招抚使其安定,转眼又反叛。回顾往昔,他们能够安然驯服、不违背军政安抚威势的人,能有多少时候呢?可是世间主持安定计策的人,大多不超出剿灭和招抚两种办法,那么虔地的事,正是历来屡试而可以看见结果的了。这难道不是当权之士喜好炫智却不遵循根本,才德积累不深厚,所以施展出来不宽裕而容易耗尽吗?这正是因为学问没有先在内心扎根,并不是智慧本身果真难以使用。虔地有安远的黄卿,不过是直径几弹丸之地的空垒,盗首叶姓却世代据此作为巢穴,纠集胁迫附近百姓,惊扰并助长自己的声势;他们像鸱鸟张势、老鼠潜伏,侵害大吏,互相抵抗官府,任意逞强,延续六七十年,人数发展到几万,官吏竟始终没有加以考核制止。近年广地寇盗入侵我抚州、吉安等郡,盗首叶槐幸而能够扫集部众、磨利兵器,拼死恭奉督府命令;众盗既被消灭,叶槐于是得到优厚赏赐,获得戴冠着服的荣誉。如今叶槐死了,盗首叶楷继承其势,完全改变旧日约束,首先纠集本族酿成祸乱,叛逆的行迹显著,傲然自称雄长而骄纵不法,难道是上天夺去了他的福分,使他迅速灭亡吗?这时大中丞新原先生江公正好在建节镇守之初,于是重申保民安民的善训,显示教化引导的大道,命令各新归民户的子弟中凡是可以教导的,都送入学校,教给他们亲近上级、为长上而死的道义。从此,不合常理的行为被陈列揭示,喧嚣暴横的风气逐渐改变,只有叶楷凶悍悖逆,不能被感化。然而归顺的人争相前来,叶楷的势力渐渐孤立,于是疑惧滋生,叛乱的意志更加横暴,便屯聚人马于马蹄冈,不断仇杀进攻那些不肯依附他的良民。公先向将吏以及各新民授予计策,率领众人发誓同心,按什伍编制互相署名担保,人人奋勇效力,所以叶楷所到之处总是失败受挫。他的党羽离散、援助断绝,计策无从施展,于是举火自焚,焦黑的尸骸散落在原野草莽中,跟从他的徒众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被割取首级或擒获的命运。虔地所在之处一片欢腾,都感叹公在帷幄中筹划谋略,在谈笑指顾之间就把凶渠的尸体置于面前,使郡县免除长期戒备和劳苦,士卒不用耗费箭镞,实在是史书中罕见的事情,英明贤哲此前也未曾有过。事情办成后,虔地各属县从赣县令陈子一鲂开始依次而下,都戴仰公的美德,歌颂公的功绩。我曾经有幸蒙公知遇,情谊最深,久已想派人带着礼物求见并致辞,于是为公庆贺。天下事变突然到来,若非智慧本来无法决断;事机刚刚萌发便形成祸事,若处理不当,智慧失去作用,措施和应对就可能局促而失败,这难道不是智慧遗漏根本、不能做到使事变如同无事的过错吗?何况德行涵养不深,便会使钻营沟壑的心志充满;才力负荷不厚,便会被空疏夸大的见识迷惑。以此推行施展,所期望成就的,只会成为愚庸之人的讥笑。因此士人若不先培植学问,以充实发挥才能的根本,智慧就常常因扰乱事务而受损,这正是祸患所以更加滋蔓的原因。如今虔地寇盗错杂于各处险岩,即使韩信、白起统率军队,张良、陈平执掌谋划,哪里能够很快使他们畏惧服从?那些昂首等待机会、想要施展好乱之志的人纷纷而来,哪里说得尽。假如公不先以教诲感化,默默改变他们顽梗的习气,即使当天把几个叶楷之流肢解示众,又有什么益处呢?国内安定太平,是因为那些惯于作乱的人自行剿灭,同党中平日与他们共事的人也都想共同杀死他们、把他们剁成肉酱;这样看来,公的威势和德行存在于众人的心中,难道不如雷电震动、光辉显耀一般吗?公又有什么单独施用武力的地方呢?这正如大禹能够在从容施治之间排除共工、鲧、怀、襄所造成的水患,其根本本来就在于顺应水道。因此说:智慧如果像大禹治水那样运行,就伟大了。如今公所做的事情不正是这样吗?使虔地百姓无论老少都能安然把身家性命托付出去,安稳睡眠饮食,守护房屋,世世代代谁能忘记公的功劳?如今海内事变日益增多,天子正侧身空席、抚摸大腿,日夜延揽盼望有功业声誉的贤人,共同在安定攘除之间成就平定安宁的大业;若不是公这样的人,谁能完成呢?《诗经》不是说:“早起晚睡,洒扫庭院,用来戒备战争、远服蛮方”吗?戒备战争、远服蛮方,竟不超出洒扫庭院这些近前的事情,那么智慧的施用还有什么可以作为镜鉴呢?这难道不是武公的学问能够日益接近睿圣,而他的才德更是千百世以来无人能够超过吗?我没有什么才能,谨以武公的功业祝愿公,使国家永远有所辅佐凭借,如此就够了。至于沾沾自喜地颂扬公事情的奇异,如果推究公的学问、才德,它们的极致不可限量,我哪里敢只举这些事情来过多赞美公呢?庆贺邑长石岩龚侯奏报政绩,获得褒奖赠封双亲序。

先王论报臣工之典,至周蒸蒸备矣。然其时有赏延而无褒推,岂徃制反不若后法之曲洽哉?盖三代封建久行,官材多畴咨世庸,故上自五等庶爵之建,下逮列国执政之选,徃徃因崇徳象贤之资,以能敬承有位,仕禄不失其先守。当是时,诸侯之贤有功勚者,既相次入为王卿士,而食采邦邑之卿大夫及夫公族公姓之良,亦莫不各摅材谞,斤斤称上之使任。故世禄与封建相维,官材与彚升不匮。其以侧微致通显,殆什伯不一二睹焉。斯椓杙舞钥之贤,所为嗟穷于盛代也,则褒推虚号,世恶得歆侈之为荣施邪?封建废而天下鲜世家,士始有起编甿占膴仕者,其胥欲貤身之幸,有以光华所自出,将非众情之并愿乎?上之人因为着之彝典,俾成兴孝劝忠之化,则于政治助流,固非徒法之曲洽云耳。葢优体之泽渥,故可隆主恩于不匮;论报之义章,故可励臣忠于不懈。二道之交为禆益,后有圣王,岂能复易之?我国家辨材审官,制从虞周,太宰叙中外羣臣功,计咸律以三岁考绩之法,课其行能,髙等特有品秩赠封之嘉褒,纶显被乎奕世。论报诚周重矣。然得之既甚不易,而郡邑治民之吏,视内秩尤大有径庭。是故必材兼治政之美,然后誉有所资而逹必积累课最之盛,然后能有所程而着。乃其间荐刺非出一人,察询非举一事,欲名实者皆无左谬难已。故仕为外吏,常患是典弗克讫致其汲汲思奋振,以期庶几一获而邑,然不慊其志者恒什九,则固势有由然已。吾永新长令以治行焯推,后先载之徃牒,众矣。顾未闻有满考入奏而得褒表二亲者。乃令长呉郡石岩龚侯,贤绩褎然,推江省第一,抚按大吏遂交章上其最,而所司方议行乆任法,谓宜酌留治行殊絶者,需后不次之用,则不可无褒锡之典,先为之宠异焉。天子报可,铨司。遂下之省,曹示旌令。于是邑人士咸忻喜,侯政闻得首逹,而私庆是典,足大慰侯心。兹壤且复蒙其休泽也,相与谋所为颂扬者,邑丞陈君某,尉柳君某,所幕沈君某。爰诹众谒,言于予。予惟明主期理化之盛,则思择贤以乂其民;哲士怀奋报之思,则思致身以显其亲。斯上下交承之要道也。然自昔重循良之吏,乃或一代寥寥,不几称非近民之罕为功乎?侯治邑美政,未可遽更仆数,而要所成致灼非俗吏论效计成于一时者,能及歴推前史所载,益见侯之难能焉。是故其爱视宻邑而仁可思,其化拟中牟而教不拂,顽习变更似杜超宗在建阳,寃抑涤拔类曹颜逺之治临淄,广学宫而邓成之诵溢,缮津梁而肥乡之謡播,储仓赈岁,画比安道,甃城息寇,策过敏行。至夫政先养人,则孚贾敦实之惠;亷不近名,则笃冯元淑之操。凡古名吏所施措,侯无一不见之行事。邑人士怀慕其贤于靡忘,固宜有不期然而自致者与?抑古之世家能以禄延祚裔于乆逺,必其先有大功徳于民,故子孙得世守家邦,久至数百年不衰。此诚天道之弗僭也。侯髙王父满川大司空,清忠盛望,翊亮毅皇帝朝,厥绩茂盛。数传至侯考少华君,伟貌丰材,嶷然思振耀前烈,遭家不造,莽蜂肆螫,赍其施以殁世。则举数叶采食之报,固当于今乎取足?侯奋自孤童,崭崭露竒颕于舞勺之年,不踰纪遂成俊名。其业方若大川之沛放也。孟子称君子之泽,观五世。侯距满川公,代序适应之矣。塞而始通,微而俄炽,泉沸火然,其盛大庸有极乎?吾因今以验乎古,信三代世禄之延,殆天所以庇有徳,而非封建能为之引长者。传称公侯当复其始,天欲丕昌公令绪,其假今褒推为符兆非耶?隤祉锡美,用灵承休宠未艾。邑之人兹预卜稽之审矣,庸且庆侯今被之荣数焉已哉。

送邑长王谷龚侯入觐序

译先王论定报答臣工的典制,到周代已经完备盛大。然而那时有赏赐延及先人,却没有褒奖推恩,难道以往的制度反而不如后世的法令周全吗?大概是因为三代封建制度长期实行,任官用人多依靠世代相传的功业,所以从上至五等爵位的设置,下至各诸侯国执政者的选拔,往往凭借崇尚德行、表彰贤能的资历,使人能够敬慎承当职位,世代享受俸禄而不失其先人的操守。当时,各诸侯中贤能而有功劳的人,既相继入朝担任王室卿士;食采于邦邑的卿大夫以及公族、公姓中的贤良之人,也都各自施展才能,谨慎地符合君主任用的要求。因此世袭俸禄与封建制度相互维系,任用人才与众人一同升进而不枯竭。那些从卑微地位达到通显之位的人,大概十人百人中也难见一两个。这正是椓杙舞钥之类的贤才感叹自己在盛世困穷的原因,那么只有褒奖推恩的虚名,世人怎么会把它当作可夸耀的荣宠呢?封建制度废除以后,天下少有世家,士人开始有人从编户平民中起身而占据显贵职位,他们无不希望使自身的幸运延及亲族,以光耀自己的出身,这难道不是众人的共同愿望吗?上位者于是把它写入常典,使之成为兴孝劝忠的教化,对政治教化的流通本来就有帮助,实在不只是制度周全而已。大概是因为优厚体恤的恩泽深厚,所以可以使君主的恩德长久隆盛。论定报答的义理彰明,所以可以激励臣子的忠诚而不懈怠。这两条道路相互配合而产生助益,后世若有圣王,难道还会再改变它吗?我国辨别人才、考察官吏,制度沿袭虞、周;太宰评叙中外群臣的功劳,全部按三年考绩的法令考核其操行才能,等第高的特意给予品秩、赠封等嘉奖,恩典显赫,延及后世。论定报答,确实周全厚重。然而这种待遇既然极难得到,而郡邑治理百姓的官吏,与内任官职相比尤其有很大差别。因此必须兼有治理政务的才能和美誉,声望才有所凭借而显达;必须长期积累考绩优异的成绩,才能有所依据而显著。况且其中荐举和刺察不是出于一人,考察询问也不是只举一件事,想使名实相符,已经很难没有差误。所以任外职的官员常常担心这种典制不能最终实现,便急切想着奋发振作,希望有一天能够获得;然而不能满足其志愿的往往十之八九,这本来也是形势使然。我们永新县的县令,以治理政绩显著而被推举,前后记载于旧日文书的已经很多了,只是还没有听说有人任满考核后入朝奏报而得到褒奖、表彰双亲。如今吴郡石岩龚侯任县令,贤能功绩卓然,被推为江省第一,抚按大吏于是交相上章奏报他的优异政绩;有关部门正在商议实行长期任职的制度,认为应当酌情留用政绩特别卓著的人,等待日后破格任用,那么就不可没有褒奖赐予的制度,应先给予他特殊宠荣。天子下诏批准,交给铨司办理。于是命令下达给省署,官曹公布诏令以表彰县令。县中人士都欣喜,侯的政绩声誉得以首先显达,也私下庆幸这一典制足以大大慰藉侯的心,而这片土地也将再次蒙受他的美好恩泽。县丞陈君某、县尉柳君某、幕僚沈君某等人共同谋划撰写颂扬之文,于是征询众意,来向我请求。我想,明主期望治理教化兴盛,就会思考选拔贤能来安定百姓;明哲之士怀有奋发报国的志向,就会思考如何建功立业以显耀亲人。这是上下相互承接的重要道路。然而自古以来重视循良官吏,有时一代之中仍寥寥无几,难道不是因为亲近百姓的官员很少能建立功绩吗?侯治理县邑所施的美政,不能仓促地逐一数完,但他所成就的事业,显然不是庸俗官吏只谈一时效果、计算眼前功劳所能相比的;遍考前史所载,就更加看出侯的难能可贵。因此,他爱护百姓如同宓县令治理宓邑,仁德值得追思;教化百姓仿佛中牟令,教导而不违背民情;改变顽固习气,像杜超宗治理建阳;洗雪拔除冤屈,类似曹颜远治理临淄;扩建学校,使邓成的赞诵充溢;修缮渡口桥梁,使肥乡的歌谣传播;储备粮仓、赈济灾年,谋划近似安道;修筑城墙、止息寇盗,策略超过敏行。至于施政以养育人民为先,便有贾敦实那样使人信服的恩惠;廉洁而不近求名,便有冯元淑那样笃厚的操守。凡是古代名臣所施行的政事,侯没有一件不在自己的政绩中体现。县中人士怀念仰慕他的贤能而不能忘怀,本来应当有不待期望便自然产生的结果吧?再说,古代世家能够凭借俸禄使福泽延及后代、绵延久远,必定是他们的先人曾对百姓有大功德,所以子孙能够世代守护家业和邦国,长达数百年而不衰。这确实是天道不差的体现。侯的高祖父满川大司空,清正忠贞、声望盛大,辅佐毅皇帝一朝,功绩非常显著。传了几代到侯的父亲少华君,仪表伟岸、才质丰厚,卓然有意振兴光耀前代功业,却遭逢家道不幸,盗贼蜂起肆虐,带着自己的施展抱负没于一生。那么数代采邑食禄的报应,难道不应当在今日得到满足吗?侯从孤童之时便奋发自立,在舞勺之年就崭然显露奇异才颖,不到十二年便成就俊秀声名。他的事业正如大河浩荡奔放。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之后仍可看见。侯距离满川公,世代次序正好相应。堵塞之后开始通达,微弱之后突然炽盛,如泉水沸腾、火焰燃烧,他的盛大难道还有尽头吗?我借今天的事情来验证古代,确实相信三代世袭俸禄的延续,大概是上天用来庇佑有德之人的,并不是封建制度本身能够使它延长。传记说公侯应当恢复其始祖的兴盛,上天想要大大昌盛公侯的美好后绪,难道把今天的褒奖推恩作为符瑞征兆,不是这样吗?福祉下降临,赐予美善,凭借神灵承受的美好恩宠还没有止尽。县中人士这次对于预先占验、考察此事,已经确实明白了;姑且先庆贺侯今日所获得的荣耀便罢。送邑长王谷龚侯入朝觐见序。

易》着比象,特取先王建万国、亲诸侯之义。甚哉,民之不易比也!夫裂天下、建万国,欲使人人无失所,此岂一手足之能及哉?合其大綂于一人,故专制之势尊;分其众理于庶邦,故胥匡之化洽。先王能成天下之比,固以是其亲诸侯,非所以亲百姓乎?是故为之朝觐会同,以通上下之交,则咨询集而四方之欣若逹矣;为之庆让黜陟,以施劝惩之教,则章瘅明而五服之治忽辨矣。民所欲与聚,所恶勿施,庸有出先王所比之外乎?三代徳衰,王化弛而力政作,伯强兴而虐威擅。先王比天下之道,冺然无复一存者。秦罢侯置守,一切以法持下,其弊也上势孤而欺蔽行,下情壅而怨讟积,民离畔失次,祸乱至相寻弗止,歴数千歳无有一振先王之遗以救秦之所坏。繇汉而后,可推已。天悯斯民之无比,我髙皇帝起应其时,乃举先王旧政以反中国之彝常,其道葢自亲郡县始。师古治而不袭其迹,抑因时焉为之耳。至若稽制有虞,则肆觐考绩之度;章揆法成周,则朝同述职之事备。会通先王典礼,以成变化于拟议,岂循名不举其实者类邪?今天下郡县之广,葢包古要绥列服之外,版图所载,固兼先王声教之未及焉。比之可易易乎哉?夫三代盛王,附庸小邦之君治政,皆得自达于天子,故诸侯日亲,民可使乆比无涣计。今一县之大,视古侯国或倍之,乃治政戞焉,鲜通于所部之吏。九重旒黈相悬,邈覩闻可殚彻乎?是故民弃所愿而欣苦之情窒,吏溺所职而治忽之效戾。欲成天下之比,难已。顷歳上践阼之始,思大修虞周法意,以觐扬列圣之耿光,昈察小大治民之吏,茂振劝惩章瘅于一时,则有宴锡宠任之荣,黜罚讯治之辱加之,贤不肖无一不当其事。功葢累数世,一创见者。夫古今殊势,而合治侯吏异建,而共政,岂非更化之独盛欤?于是嗣歳之春,天下复当大觐羣吏。我永新之长,嘉定王谷龚侯治其民,既蒸然,咸得所比。夷考一邑之政,又烂然,靡不兴举。葢侯精勤独任,厘弊蠧必究,积深敏健,时施除奸孽,无论乆伏,使一邑盗辑讼止,岌然不遗,摧陷廓清之力。乃其兴士崇教,乂民期化,尤亹亹不懈。政之先本,《易》称「有孚盈缶,得比道之首吉」,侯其身备之矣乎?肆今大吏交剡,驰荐声实日腾,流中外徃陈所述之绩,宴锡宠任之先及,讵足为侯侈者?葢闻祖宗盛时,逺近咸一其任,使来朝殊等之吏,徃徃因召问而得才猷踔絶之俊,迄致一代名硕伟绩,上神圣独出千古。顷举非常创见之典,灼知羣贤于辑觐之日,意今咨召踔絶哲髦,以成王者显比之公,非侯其畴能胜之?侯行乎哉!余永新将不为异日之中牟宻邑邪?邑人士方属余述扬侯美,若弗及而丞戴君廷光,簿谢君廷绍乃朋来,先以赠言请。夫侯异政既成,一邑之比,乃二君佐君旦夕,当窃自庆其得所比也。则余言虽无文,固非私比侯以为佞者,因不辞书之,以张侯行云。

送太守起潜张侯入觐序

译《易经》记载“比”卦的象义,特意取用先王建立万国、亲近诸侯的意义。百姓要彼此亲比,实在太不容易了!分割天下、建立万国,是想使人人都不失去安身之所,这难道是一人一手一足所能办到的吗?把大的统绪汇合于一人,所以专制的权势尊崇;把众多事务分治于各诸侯国,所以相互匡正的教化得以周遍。先王能够使天下形成亲比,固然是因为亲近诸侯,难道不是为了亲近百姓吗?因此制定朝觐、会同的制度,以沟通上下交往,那么咨询意见集中,四方百姓的欣悦就会通达;制定庆贺、责让、贬黜、升迁的制度,以施行劝善惩恶的教化,那么彰明善恶,五服之内的治理成效和疏忽就会分明。百姓所希望的便与他们聚集,百姓所厌恶的便不施加给他们,哪里有超出先王亲比天下之道的呢?三代德行衰微,王道教化松弛而以力量治理兴起,霸主强国兴盛而暴虐威势专擅。先王亲比天下的道路,荡然无存,再没有一点遗留。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一概用法令控制下属;它的弊病是上层权势孤立而欺骗蒙蔽盛行,下层民情壅塞而怨恨积聚,百姓离散叛乱、秩序失常,祸乱接连不断,几千年来没有人振兴先王遗制来挽救秦朝所造成的败坏。从汉代以后,可以推知其大概。上天怜悯百姓没有亲比,我高皇帝应时而起,于是恢复先王旧政,使中原回归常道,其方法大概从亲近郡县开始。师古治理国家而不照搬古人的形迹,还是因时制宜而施行的。至于考察虞代制度,就扩大举行朝觐、考核政绩的法度;彰明、衡量周代的法则,就完备朝会、述职的事务。会通先王的典章礼制,在筹划议论中成就变化,难道只是遵循名义而不实行实质的一类吗?如今天下郡县如此广大,大概囊括了古代重要安抚区域和各等级服属地区之外的地方,版图所载本来还包括先王声教未能达到的地区。要使天下亲比,岂不是很容易改变吗?三代盛世的君王,附庸小国的国君治理政务,都能亲自向天子陈达,所以诸侯日益亲近,百姓可以长久亲比而不离散。如今一个县的大小,看起来有的超过古代侯国一倍,但治理政务的官员却很少能够通达于所辖官吏。九重宫阙之中,天子垂旒蔽耳,遥远的民情怎么能够全部听见?所以百姓抛弃自己的愿望,欣喜和困苦的情状被堵塞;官吏沉溺于职务,治理和怠忽的效果相互乖戾。想要使天下亲比,实在困难。近年天子即位之初,思考大力修明虞、周法意,以朝觐彰显历代圣王的光明,明察大小治理百姓的官吏,在一时之间大力振兴劝惩、彰善瘅恶的制度,于是对贤能者施加宴享、赏赐、宠任的荣耀,对黜罚、讯问、治罪者加以羞辱,贤与不肖没有一个不与自己的事情相应。这种功业大概积累了数代,是前所未有的创举。古今形势不同,而把治理侯国和治理官吏相结合,把建国与共同治理相结合,难道不是变革教化中特别盛大的一件事吗?于是到了次年春天,天下又逢大规模朝觐群吏。我永新的县长、嘉定人王谷龚侯治理百姓,已经使民众和乐兴盛,都得到亲比安定。考察一县的政务,又光明显著,没有一件不兴办振作。大概侯独自精勤任事,整治弊病蠹害必定追究到底;长期积累而敏捷刚健,时时施行清除奸邪,即使是长期潜伏的奸恶也不放过,使一县盗贼平息、诉讼停止,危险隐患无不清除,显示出摧毁陷落、廓清肃整的力量。至于兴办士学、尊崇教化、治理百姓、期待教化成效,更是勤勉不懈。施政以根本为先,《易经》说:“诚信充满瓦缶,得到亲比之道的开端,吉祥。”侯大概亲自具备了这些吧?如今大吏交相荐举,驰马报送侯名实相符的声誉日益高涨,流传到中外;过去陈述的功绩、宴享赏赐和宠任的先行待遇,哪里足以使侯自夸呢?听说祖宗盛世,无论远近都一体任用,使前来朝见而等级不同的官吏,往往因召见询问而发现才略卓绝的人,最终造成一代名臣硕辅的伟大功绩,使上天所授的圣明独出于千古。近来举行这种前所未有的创制,明白知道群贤在朝觐之日会聚集,正想召见选拔才智卓绝的贤俊,以成就王者显明亲比天下的公道;若不是侯,又有谁能够胜任呢?侯就要出行了吧!我永新难道不会成为日后的中牟、宓邑吗?县中人士正嘱托我述扬侯的美德,唯恐来不及,县丞戴君廷光、主簿谢君廷绍于是结伴前来,先请我写赠言。侯的特殊政绩既已成就,使一县获得亲比安定;两位君子作为侯的辅佐,日夜共事,也应当私下庆幸自己遇到了可以亲比的贤长官。这样看来,我的话虽然没有文采,本来也不是私下吹捧侯、用谄媚求取好处,只因而不推辞写下它,用来彰显侯的德行罢了。送太守起潜张侯入朝觐见序。

先王治法之变,至秦罢侯置守,极矣。然更数千百歳,讫莫有能易其制者,岂非时之所会,虽圣人弗能违与?考秦建郡之始,其大者亘地至数千里,名城壮邑,犬牙相错,举其治吏与民之大政,无一不繇郡出者,守之权可谓专而无夺矣。然所部盗兴,民怨,守弗能一为之辑,天下涣然散解,守相顾眙愕,莫或少禁御之,其敝起于上下之势悬而壅蔽之患积也,鱼烂河决,所因成有渐矣。夫时廵考度歴觐述职,先王所以亲比天下,使吏治察而民隠达,四海利害安危之故,无所匿于其听闻也。即后世之郡视国,守视侯,其道岂与古先王异者?乃郡地大职重,或有加于上世封建之制,而壅蔽为患,无能少救乎?秦之敝,先王亲比天下之道,冺然,岂复有一存邪?汉更数世,至宣帝始知重亲民之吏,其拜郡守刺吏,必召入见,而曰「与我共治天下者,惟良二千石乎」,黄龙、地节之诏谆谆,课最计功之间,可谓得政之本要,先王治法犹庶几赖以一二推行焉。故其时田野乂安,循吏绩能,彬彬着史牒,兹非善救秦敝之明效与?我国家稽古建治,每三岁大觐天下治民之吏,凡受会考事,庆让黜陟,所莅守并用虞周旧法,列圣遵承其道,亹亹余二百年,郡县生民利害安危之故,与吏贤不肖之辨,虽穷偏极遐,介在古要绥荒服之外者,无一不彻闻于旒黈之下,故壅蔽之患除,吏媞民安,其成事可考见已。乃若郡守推择,视他职尤为慎重,冢卿特疏拟请,必询诸台省列司之贤有焯闻者,乃以授用。至大觐考稽郡佐属功过,以协黜陟之公,又守言先资舆论,始以次参合也。繇是冢卿听而致之,则诏王废置之典行焉,任守郡之官,视汉宣之隆何如也?肆我吉郡股肱上游,襟吭呉楚之交会,前后擢守是邦,必极一时之选,顷东呉起潜,张侯之是莅也,税车不一再月。民啧啧誉而颂之,逺近若出一口。长老至叹息泣下,幸白首一及见之。今踰年,感思益深,谓侯真有父母之仁于我者也。侯何以得此于民哉?亷简以镇物,敏果以作事,厚民之力,不忍伤;惜民之财,不忍费。固其施政之执要与?至若嚚讼之刬,豪势之锄,防舞玩近奸,杜请托私计,则若有不假意色而自沮絶者。葢侯为人洞逹闿明,于事无所回挠,心之所存,必使人人皆得见之。斯其诚动之应,有不期然而致者乎?故僚友薫之,则着羔羊素丝之节;属吏感之,则振鸿鴈中泽之惠民,浃被其仁化,固宜日沦浃而不可解也。于是侯以觐事当行,郡丞倅司理诸君子介使谒余言申赠。余老衰无文,何能导扬侯休美?宣众情所欲抒者,葢尝阅郡牒,思我吉多贤守功行徃代,无校论已明。兴以来,朱蔺、陈张四五公相继奋兴,比迹汉循良之盛,逮余耳目所及,若致斋、两城、沧溪、鹤皋诸贤,侯皆近在四五十年间。其蒸蒸成徳,奚怍洪范三徳之乂?侯髙明类致斋两城而不懈,柔克之宻沉潜兼沧溪鹤皋而时出刚克之毅,宜同寀诸君子之倾信相悦,乆益不匮。则兹行也,何以喻其相祝愿之诚乎?葢闻祖宗朝重郡守之亲民也,察其入觐髙等,召询时瘼于便殿,因及僚属之贤能已,又推宴锡以光宠之徃徃,召入为诸部寺卿之佐,迄升于大猷。今天子英明独出,上岁既肇修斯典于来同之日矣。继今其有不光膺乃宠,若召信臣黄金之赐,朱邑大司农之拜,以风劝列郡于嗣春者乎?侯必首蒙其盛,用大慰中外之颂思已。敬以是复诸君子之请,并预为九邑之人士同其忻祝焉。

江西乡试録后序

译先王治理制度的变化,到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时达到了极点。然而又经历数千百年,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这种制度,难道不是时代条件所形成的,即使圣人也不能违背吗?考察秦朝设置郡县之初,大郡辖地纵横数千里,名城大邑犬牙交错;凡是治理官吏和百姓的大政,无一不从郡中发出,郡守的权力可以说专一而无人能夺。然而所属地区盗贼兴起、百姓怨恨,郡守却不能把它整治平定,天下涣散崩解,郡守彼此惊愕相顾,没有人能稍加禁御。它的弊病起于上下权势悬殊,壅塞蒙蔽的祸患逐渐积累,正如鱼从内部腐烂、黄河决口,所造成的后果本来都有渐进的原因。按时巡行考察、历次朝觐、述职,是先王用来亲近天下、使官吏治理情况得到察知、百姓隐情得以上达的办法,四海利害安危的缘由,没有能够隐藏而不被听闻的。后世把郡比作国家、把郡守比作诸侯,这种道理难道与古代先王不同吗?既然郡地广大、职权重大,有的甚至超过上古封建制度,却反而因壅塞蒙蔽造成祸患,难道没有一点办法挽救吗?秦朝的弊病,以及先王亲比天下的道路,已经荡然无存,难道还剩下一点吗?汉朝经历几代,到宣帝才知道重视亲近百姓的官吏;任命郡守、刺史,必定召入朝见,并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贤良的二千石吗?”黄龙、地节年间的诏令谆谆告诫,在考核政绩、计量功劳之间,可以说抓住了治理的根本要点,先王的治理方法还差不多可以借此一二推行。所以那时田野安定,循良官吏的功绩才能,文质彬彬地显现于史册,这难道不是善于补救秦朝弊病的明显成效吗?我国考察古制、建立治理制度,每三年举行一次天下治理百姓的官吏大朝觐;凡是接受会考的事务,庆贺、责让、黜免、升迁,所到任的郡守都采用虞、周旧法。历代圣王遵循承袭这一道路,勤勉实行二百多年,郡县百姓的利害安危以及官吏贤能不肖的辨别,即使在极偏远、极遥远、处于古代重要安抚地区和荒远服属地区之外的地方,也没有一件不彻底上达皇帝听闻,因此壅塞蒙蔽的祸患消除,官吏安适、百姓安宁,其成效已有考察可见。至于郡守的推选,比其他职务尤其慎重;大臣特意上疏拟议请示,必定询问台省各司中有显著声誉的贤能之人,然后授职任用。到了大朝觐,考察郡守及属官的功过,以符合黜陟的公正;还要先根据郡守的言论和原有声誉,才依次参合评定。由此大臣听取意见并把人选推荐上去,诏令决定任用或罢免的制度便得以施行。任用郡守的官职,与汉宣帝时的盛况相比怎么样呢?我吉郡是股肱上游之地,又处吴、楚交会的要冲,前后选拔来任郡守的,必定是当时最优秀的人才。近来东吴起潜张侯来任此郡,还不到一两个月。百姓纷纷称誉歌颂他,远近仿佛异口同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长者们甚至感叹流泪,庆幸自己活到白头还能见到这样的官长。如今过了一年,感念思慕更加深厚,都说侯对我们确实有父母般的仁爱。侯凭什么得到百姓这样的拥戴呢?他以廉洁简约镇服事物,以敏捷果断办理政事,厚待百姓的财力,不忍心损伤;爱惜百姓的财物,不忍心浪费。这大概就是他施政所把握的要领吧?至于铲除多嘴好讼之人,锄除豪强势力,防止卖弄玩忽而亲近奸邪,杜绝请托和私下谋算,就好像不必假以颜色,便能使这些人自行沮丧绝迹。侯为人通达开明,对事情没有什么回避屈挠,心中所存的意愿,必定使人人都能看见。这种真诚感动人心而得到回应,难道不是不待期望便自然形成的吗?所以同僚受其薰陶,便显出《羔羊》所说素丝般廉洁的操守;属吏受到感化,便施行鸿雁在泽中的惠民之政,仁德教化浸润遍及百姓,本来应当日益深入而不可解除。此时侯因朝觐之事将要出行,郡丞、倅、司理等诸君子托人来请我写赠言。我年老衰弱,没有文采,哪里能够引导宣扬侯的美德?为了表达众人的心愿,我曾查阅郡中文书,思考我吉郡历代许多贤守的功业德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考校评论的了。明代以来,朱蔺、陈张四五位公相继奋发兴起,可以比肩汉代循良盛况;至于我耳目所及,如致斋、两城、沧溪、鹤皋诸位贤人,侯都处在近四五十年之间。他们蓬勃盛大的德行,难道会愧对《洪范》所说三种德行的治理吗?侯的高明近似致斋、两城而且不懈怠,柔和而能制胜的深沉潜隐兼有沧溪、鹤皋的特点,又时时显露刚强制胜的坚毅;应当与同僚诸君子彼此倾心信任、和悦相处,长久而更加不竭。那么这次出行,我用什么来比喻大家相互祝愿的诚意呢?听说祖宗朝重视郡守亲近百姓,考察他们入朝觐见的等级为上等,便召入便殿询问当时百姓的疾苦,进而也询问属吏中的贤能者;又往往通过赐宴、赏赐来光耀宠荣他们,召入朝中担任各部寺卿的佐贰,最终升任宏大的官职。今天子英明独出,上年已经在群臣来朝会聚之日开始修明这一制度。此后难道不会有人光荣地接受这些宠恩,像召信臣得到黄金赏赐、朱邑被任为大司农一样,用来风励各郡,直到次年春天吗?侯一定首先蒙受这种盛典,从而大大慰藉中外对他的颂扬思念。我谨以这些话答复诸君子的请求,也预先替九县人士共同表达欣喜祝愿。《江西乡试录》后序。

今岁己卯,天下复当大比。士某不佞,谬应江西廵按御史之聘,获叨预试事。既竣役,而成録矣。故事宜有言序。后乃拜手作而叹曰:「美哉泱泱乎!江西之材之盛,其恢廓固有所渐积与?夫材之锺于士也,非时无以兴之;而其庸于时也,非乆无以成之。是故人文之化成,不能违天纪以开先也。」昔在虞夏之时,江西尚列壤要绥之外,其民始免沈澹之菑,橧窟与居,不知有士之教学也。圣人制化推施,自近以及逺。书称「祗台徳先,不距朕行」,殆亦但使之柔怀相驯,不以邦畿之治程督也。司徒侯明格承之,法瞽宗肄乐和声之化,意其犹有所未暨乎?更千数百岁,以迄春秋之际,吴楚始交盟,上国寖慕诸夏之风,故其时楚称多材,吴有聘鲁而得观周礼之盛者,孔子辙环列境,友其贤卿大夫,古传记多着及焉。江西故包并二国域中,计其时士之能不隳进取,名湮灭无述载者宜众,故圣门速肖澹台子羽之贤,游业是邦,至低徊留之不欲去,今墓葢岿存云。士生斯时,得无有从之讲修先王遗业,以作奋其民者乎?世逺不可考详矣。自后又更数千百岁,以迨宋,则诸儒方大振鸿业,绍明圣绪,江西士乃有超然独悟以孟子之学淑当世,推说至今烂如也。其文章焯显若欧阳、王曽数君子,使班列游夏之间,不知孰后先。葢士之大兴其材于旷逖也,歴百余世,仅一再见焉。乃恢廓所渐积,若有黙尸其昌发之期者,傥所谓时乎?非耶!嗣是天心厌乱,我髙皇帝肇起而涤祓之,泛扫函夏,峻烈实首竞兹疆。鄱湖康郎之战绩,至今山川余震耀也。治定功成,首开拔贤之科,江西士则有褎然特起,以其文擢天下第一。自时厥后,名儒硕辅,彬彬项背相望,士之接迹伦魁继列膴仕,他省未能或之先焉。兹其受甄养于列朝,涵育之乆,即周济济多士,未足比喻其盛非。圣神久道,化成之蒸被畴克,以臻此顾。近数十年间,江西士有名实不副前哲之忧,议者多咎徃己卯孽藩召衅,列郡士遭兵刳之后,蹷然稍损其声称。气化与时流易,固理数之难控揣者与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今会其时矣。物穷而变,数极宜反。某愚不能忖推其必然,第阅览诸士文,气畅而词蔚,义周而才赡,刬芟近习浮靡,以庶几先民之朴厚,有江西徃哲之遗矱焉。其将振起近敝,迓复徃昔之綦盛,某因窃睹其似矣。矧今圣天子躬建五三,敷锡彝极,旁招俊乂,思得真才以弼亮熈绩于靡艾,训谕臣工毋以虗文罔实。政诸士服膺既多矣,行将对扬大廷,布分中外诸任使。抑思所以摅宣平生,不怍他时所推许,必何道而可几耶?记称事君先资其言,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诸士顷操素业,入应棘垣之试,其言固凿凿事君之先资也。出当事任,果能悉举所称引载之功,实使人人信其言之不左谬,繇是即始进质具概之大行无加损,斯可谓不负所学矣。不然庸免终身之遗惧乎哉?夫古今取士,始试以言,欲观志慕之趋徃;继庸以事,欲考行业之成立。是所谓诚信之难,士当致身以自献者也。要之功期于循实,则名有所不虐;取事专于揆义,则利有所不苟。近士委质事君之义,无所徃而可少解于其心者,自献成信之道,宜莫有大于是矣。于戏!诸士尚相与懋敬,毋忽也哉!

贺大中丞新原江公考绩序

译今年是己卯年,天下又逢大比。我没有什么才能,却错误地接受了江西巡按御史的聘请,有幸忝列参与考试事务。考试事务已经完成,乡试录也编成了。按旧例应当有人作序。后来我拜手作序而叹道:“美好啊,气势多么盛大!江西人才如此兴盛,它的恢宏开阔,固然有逐渐积累的原因吧?人才在士人中汇聚,如果没有时代就无法兴起;人才施用于时代,如果没有长久积累也无法成就。因此人文教化的形成,不能违背天道时序而抢先开启。”从前在虞、夏之时,江西还列在重要安抚地区和服属地区之外,那里的百姓才刚刚免除沉溺水患的灾害,居住在巢穴土窟中,不知道有士人教学习学。圣人制定教化、推行施施,从近处逐渐及于远方。《尚书》说:“敬奉我的德行,以先行教化,不违背我的行事。”大概也只是使他们柔顺归心、彼此驯服,并不以京畿地区的治理标准督促他们。司徒侯明格承接这一教化,效法瞽宗演习乐舞、和谐声音的教化,想来仍有尚未达到的地方吧?又过了一千几百年,直到春秋时期,吴、楚才开始互相结盟,中原诸国渐渐仰慕华夏风俗;所以那时楚国号称人才众多,吴国有人聘请鲁国而得以观看周礼盛况。孔子周游列国,和各国贤能卿大夫交游,古代传记多有记载。江西原来包括吴、楚两国的地域,推算当时士人中能够不堕落、进取有成的人,名声湮没而没有记载的应当很多;所以孔门中早早成才的澹台子羽之贤,游学于此地,竟流连停留而不愿离去,如今他的墓大概还高高存在。士人生在那个时代,难道没有人跟随圣贤讲习修治先王遗业,用来振作奋发当地百姓吗?时代久远,已经无法详细考察了。此后又经历数千百年,到了宋代,各位儒者才大力振兴宏业,继承彰明圣贤的事业;江西士人于是有人超然独悟,以孟子之学使当世受到善化,这些学说流传至今,依然灿然可见。他们的文章显著,如欧阳、王、曾几位君子,即使把他们列在子游、子夏之间,也不知道谁先谁后。人才在遥远地区大兴,经历百余代才仅仅见到一两次。如此恢宏开阔,逐渐积累,仿佛有冥冥之中主持其昌盛兴发的时机,难道这就是所谓时代吗?不是吗?从此以后,上天厌恶乱世,我高皇帝开始起兵而涤荡清除它,横扫中原,威严刚烈的功业实在首先在这一疆域展开。鄱湖康郎之战的功绩,至今山川间还留有震耀。天下安定、功业成就后,首先开设选拔贤能的科目,江西士人便有一人卓然特出,凭文章考取天下第一。从那以后,名儒硕辅接连而出,文质彬彬,前后相望;士人接踵登科,连续列身显贵职位,其他省份有的也不能超过他们。如今他们受到历代朝廷甄别培养,涵养培育长久,即使周代人才济济,也不足以比喻其盛况吧。圣明之神长久施行正道,教化形成而蒸蒸覆盖,谁能做到这样,竟达到这种地步呢?近几十年间,江西士人出现名实不符合前代贤哲的忧虑,议论者多归咎于往昔己卯年藩王作乱、招致兵祸,各郡士人在遭受军队屠杀之后,声名稍稍受损。气运和教化随时代流转变化,本来就是难以控制揣测的规律吧;十日与十二支相配,数到六十而循环,如今正好又会合到这个时候。万物发展到极点便会变化,数理达到极点就应当反转。我愚昧,不能推测它必然如此,只是阅览各位士人的文章,看到气势畅达而文辞茂盛,义理周全而才力丰富,能够铲除剪除近世浮靡习气,希望接近先民的朴厚,具有江西前代贤哲遗留下来的法则。我由此仿佛看见,他们将要振兴近来的弊病,恢复往昔极盛的局面。何况如今圣天子亲自建立五帝三王的功业,广泛施赐常道极则,旁招天下俊杰,想得到真正的人才来辅佐光明功业,使之永无止息,并教诲臣工不要以虚文欺骗实情。各位士人既然已经有很多人牢记这一教诲,马上就要在朝廷答对,分别出任中外各项职务。你们也应当思考,怎样施展平生所学,才不愧对将来人们的推许,这一定要走什么道路才能接近呢?记载说,侍奉君主首先要凭借自己的言论,拜见时亲自献上自身,以成就自己的诚信。各位士人近来操持平素所学,进入考场应试,你们的言论本来就是侍奉君主首先凭借的东西。出仕承担职务后,如果真能完全施行自己所陈述、所载录的功业,使人人相信你们的言论没有差错,那么从初次入仕开始,质朴完备的宏大事业不增不减,这才可以说没有辜负所学。不这样做,怎么能免除终身遗留下来的恐惧呢?古今选取士人,开始都以言论试验,是想观察他们志向爱好的趋向;随后又任用他们办理事务,是想考核其事业和品行是否成就。这就是所谓诚信难以建立,也是士人应当献身仕进、亲自证明自己的事情。总之,功业期望建立在遵循实际之上,名声才不会受到损害;处理事务专注于衡量义理,利益才不会苟且取得。近世士人把自己交给君主、侍奉君主的道义,在任何时候都不应稍稍从心中解除;自我献身以成就诚信的道路,大概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唉!各位士人还应当彼此勤勉敬慎,千万不要忽略啊!贺大中丞新原江公考核政绩序。

大臣任邦家之重,其受托固无敢自择,然明主权推试之微,未尝不于其难易取衷焉。夫垂绅振佩,雍容持岩廊之议,与握筹以计利害,无戾乎铢寸者,劳佚既殊,究拥旄立纛,驱驰奋敌忾之功;视操觚以论得失,不出乎文墨者,夷险尤异。较斯难易之相悬,岂可同日语哉?古之君子,事戒弛劳,道先让夷,矧为大臣而当上之授托,庸敢私有所致择?乃圣主权推试以制任使,则世之以材智自见,足授邦家重寄者,固可考识于诸难歴试之日。葢古今恒然矣,顾非其主之明圣,不足以致其微也。昔孔子观于唐虞之际,而曰:“才难,不其然乎?”诚不独叹才之难,抑亦有感于推试之不易耳。夫九官十二牧,都俞以命之于一旦,终身无谬其任使;后世有能概似之否耶?苟非歴试之深素,讵可遽得其绩效之大,万世蒙被,永頼乎?故自后世泝观之,微直才不若唐虞之盛,将亦试择之方乆左于二帝之哲轨,宜其任邦家之重不能皆称所授托,治化之不古若,抑固有繇然已。议者乃谓一代之才,自足一代之用,今未必甚逺于古,独守文之世徃徃难及创业之初。始则天之生材,随气化盛衰,不可以强一也。庸讵知草昧更践,智谋宻符于主信;承平服休,功最靡轶于众觌?则试择之权舆,非明圣孰能几焉?余以今御史中丞新原江公之着勲,虔镇黙计,公受上特知,殆得之中外已试之积效,视唐虞九徳之选,不啻匹百世而共贯矣。公始仕郎曹,蚤有朱瑟氷壶之誉;继更藩臬,益显黄流玉瓉之光。谋虑若房龄而守不滓,重厚比周勃而才则优,故屡着之能,交荐匦数,振之声腾,计书蔚然,畅华闻于下上,而名实之归愈沛也。比岁岭海阻扰,闽粤距行,天子念虔镇扼三省要枢,督府制一方死命,畴咨庶采,简视羣髦,得公以叙丕庸,佥论靡不茂协焉。公至偃辑部。曲厘拊蒸黔,召诸新民,聨以什伍,开示格柔之道,牖以从善之门,抒布亶忱,靡间遐逖,丛箐侏■〈亻离〉寖弭,耰鉏之化深,巢穉昧亦兴庠序之风。时则黄乡孽丑,播恶罔悛,安逺之甿,危阽莫告。公乃戢不杀之仁,威驱无哗之宻旅,士甲甫擐,而崩角之欢动,廪糗弗峙,而执讯之馘献。自昔未有遏方张之寇,举易成之勚,如公马蹄冈之捷者也。繇是徼息熛传之烽,境絶骑动之尘。所督三省六郡,环数千里之广,重闗弛闭,城无穴狐之窥,外戸晏扃,家息吠厖之警。公何以得此于虔镇哉?诚豫先事之防,信孚巳日之革故,能使嚚凶并迪于棐彝,冥悖式驯于编齿,神行健决,不假鈇钺,而反侧自耆定也。于是公在镇三年矣,循例上最,将驰奏以彻宸闻。三省士民私惧,公诏且遄征,弗克祈留之,以乆抚若众邑然,类赤子之怀襁乳也。于是贑守戴侯记,南安守陈侯诰,以余夙受知于公,爰走使数百里,谒文以抒颂庆。余交公踰二纪,窃睹公行事不懈,古名臣之风。今公歴试其难,所至焯然树绩,美上神圣独出,灼睹中外材智之臣,可授托重任,当无有过公者。葢虔镇节钺,始畀推择,已先注及之矣。简立左右,俾正三宅之揆,兹非其时与?昔汉宣帝思用萧望之,则储傅召擢,卜稽于冯翊出守之先;唐宪宗欲相裴度,则晋土启封,荐加于淮西视师之后。公今其不能乆我虔,已六郡吏民欲效东人,无以公归之思得乎?于戏!公继今益勉厚哉!幸天下极盛无事,旦夕毗襄大政,其尚以镇虔所效先豫之嘉猷,及时入告,则无俟更扰,可使海内滋殖乂安。载其清静寜一,生民之禔福宏矣。余不佞,敢因二侯委请,敬陈固陋,公其复我以为何如也?

洞麓堂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洞麓堂集巻四

(明)尹台 撰

衡岳二贤祠记

译大臣承担国家的重大责任,所接受的托付本来不敢自行选择;然而英明君主权衡推求、试验臣下的微妙之处,从来没有不在事情难易上取其适中的。那些垂着绅带、振动佩玉,从容持守朝廷谋议的人,与握筹策计算利害、精确到铢寸而无差错的人相比,劳逸已经不同;至于统率军队、树立军旗、奔驰奋战、激发敌忾之功,又与拿笔写文章来评议得失、始终不出文墨范围的人不同,平易与险难更有差别。比较这些难易相距悬殊的事情,怎么能够同日而语呢?古代君子,做事戒除懈怠劳苦,行道先承担容易之事;何况身为大臣,面对君主的授予和托付,哪里敢私下有所选择?圣明君主权衡推求、试验臣下而决定任用,那么世上那些凭才智自我显现、足以接受国家重任的人,本来可以在历经各种困难考验的日子里被考察识别。古今一直如此,只是如果不是君主明圣,也不足以做到其中的微妙。过去孔子考察唐、虞时代,说:“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这确实不只是感叹人才难得,也许同样是感慨推求试验人才并不容易。九官、十二牧在一日之间被任命,终身没有误用其职;后世有谁能够大致相似吗?如果不是经历深厚而平素多次考验,哪里能够很快取得如此宏大的功效,使万世承受恩泽、永远有所凭借呢?所以从后世回头看,或许并不是人才本身不如唐、虞盛世,而是考验选拔人才的方法长期偏离了二帝的明智轨道;难怪承担国家重任的人不能都符合所接受的托付,治理教化不如古代,大概确实有其原因。议论者却说,一个时代的人才足以供一个时代使用,如今未必远远不如古代,只是遵守成法的时代往往难以赶上开创之初。首先,上天生成的人才随着气运教化盛衰而变化,不可以强行使各时代相同。哪里知道在草创开辟、反复践履之时,智谋深密而与君主信任相符;在承平安乐之时,功绩卓著而无人能够超过。这样看来,试验选拔的根本,除了明圣之君,谁能掌握呢?我根据如今御史中丞新原江公所建立的显著功勋来看,他在虔地镇守时默默筹划,受到皇上特别知遇,大概正是从中外历次试验所积累的功效中得到的;与唐、虞选拔九德相比,简直可以使百世人才贯通而并列了。公起初在郎官部门任职,早年便有朱瑟、冰壶般清正的声誉;后来历任藩司、按察司,越发显露黄流、玉瓒般的光彩。他的谋略思虑如房龄,操守却不受污染;厚重如周勃,才干又胜过他。因此屡次显出才干,荐举奏章交相上达,声誉振起传播,考绩文书盛美,清美声名畅达上下,而名声和实际的归附更加丰厚。近年岭海地区阻塞扰乱,闽、粤违抗法令,天子想到虔地镇守扼守三省要枢,督府掌握一方生死命运,于是广泛询问众才、选择群贤,得到公来排列承担大功,众人的议论没有不赞同的。公到任后,平定并整治各部,曲意整顿、抚恤百姓,召集各新归民户,按什伍编联,开示使他们归正柔顺的道路,打开从善的门径,布施真诚之心,不论远近都一视同仁;丛林深箐中的某种蛮夷逐渐平息,耕作教化日益深入,巢居而蒙昧的人也兴起了学校的风气。当时黄乡的叛乱恶徒传播罪恶而不知悔改,安远的百姓处在危险边缘,没有地方申诉。公于是收敛不杀的仁心,以威势驱使没有喧哗的精锐军队;士卒刚刚披挂上甲,叩首投降的欢呼便震动四方;粮秣还没有储备完毕,俘获审讯、割取首级的战果已经献上。自古以来,还没有遏制正在壮大的寇乱、轻易完成艰难功业,像公在马蹄冈取得的胜利这样。由此边境止息,烽火传递的警报熄灭,境内断绝骑兵奔走扬起的尘土。公所督辖的三省六郡,环绕数千里之广,重重关隘解除关闭,城中没有狐狸穿穴窥伺的忧患,外门安静关闭,家家不再有恶犬吠叫的警戒。公凭什么能在虔地镇守取得这样的成效呢?实在是预先防备事情发生,相信并实行已经开始的革故更新,能够使顽凶之人一同走向正道,使幽暗悖逆之徒逐渐驯服、编入户籍;神速而健决,不借助斧钺,反侧之民自然归于安定。此时公镇守已经三年,按惯例上报最优政绩,将要驰马报奏,使皇上听闻。三省士民私下担心公的诏命即将迅速征召,不能请求留下他,使他长久抚治众多县邑,像赤子依恋襁褓乳哺一样。于是赣守戴侯记、南安守陈侯诰,因为我早年受到公的知遇,便派使者跋涉数百里,请求我撰文来抒发颂扬庆贺之意。我同公交往超过二十年,私下看见公办事不懈怠,具有古代名臣的风范。如今公历经艰难考验,所到之处都显著建立功绩,使皇上的圣明功业更加独出;明白看出中外有才智的臣子中,能够承受重任托付的,恐怕没有超过公的。大概虔地镇守所授予的旌钺,正是开始推求选拔人才,已经预先注明了公的才能。选拔公立于左右,使他主持三宅的衡量,这不正是时机吗?昔日汉宣帝想任用萧望之,先召为储傅,在他出守冯翊之前考察安排;唐宪宗想任用裴度为宰相,先在晋地授予封爵,在他到淮西督师之后加以推荐。如今公难道不能长久留在我虔地吗?六郡官吏百姓想仿效东人,没有什么能够表达盼望公归去的思念吗?唉!公从今以后更加努力厚重吧!幸逢天下极盛、没有大的事变,希望公早晚辅佐襄助大政;还请把在虔地镇守时预先筹划、取得成效的良策,及时入朝报告,那么就不必等到再次发生骚扰,可以使海内生长繁殖、安定太平。这样保持清静安宁、使百姓安一,百姓的福祉就宏大了。我没有才能,谨因二位侯的托请,恭敬陈述浅陋之见,公认为如何,愿意答复我吗?《洞麓堂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洞麓堂集》卷四。(明)尹台撰。《衡岳二贤祠记》。

往己亥之夏,台奉使楚诸藩,其秋反,自荆襄道长沙,竣事武冈,止舍衡山之馆,税息焉。旦日谒岳庙,遂陟上封,徧覧祝融、紫葢诸名胜,乃并天柱下,南台憩休方广之寺,慨想晦庵、南轩二先生高风,低回留之不欲去。于是循寺后麓,振衣莲华八峰之间,降观深窈,髣髴当时登游所载述,怃然若从之徜徉其后先也。旁瞩寺右空址一方,指问僧:“能丐我以祠二先生否乎?”僧忻然愿相厥美。越日还抵衡山,搜笥得资金半铤,以授邑令内江章君宣曰:“其为我计创二先生祠。”令曰:“是固吾有司事也。”爰属僧伐木陶埴,鸠工庀役,不讫岁落成。明年,僧遣其徒入京索记,会台请告归,弗果就。比歴今二十年矣,前僧之尝诣者复来白下,申促台,始得追为之记。嗟乎!古之君子,与其不可传者徃矣,乃其遗迹在穹壤间,往往去之百千世之乆,人犹思之不能忘,何也?夫心之精神,通乎天地万物之表,不可以古今间者也。众人有之弗存,宜其生死溘然,名声随躯形殒化冺冺,无以复诏于后矣。贤者养而存之,以至盛大充塞,故能参天地灵万物,烺烺垂耀古今,亘乆逺而莫之敝也。夫其遗迹之可考见者,皆其心之精神之所寓托。士欲尚友古之人,抑恶得不即是求之?繇二先生登游兹山所载述,推其咏歌称引,戒惧箴儆之相及,兢兢焉惟恐一理道之有失,一伦虑之或不悉中也。此其心之勤然不懈于道,固将通天地万物为一身,施之百千世而无朝夕,岂与世之癖耽竒隐迷溺光景,假恢伟壮丽之观,以取快鬯于实时者所可同日语哉?是故其立之屹然不撼者,山之所以常镇也;其行之沛然不竭者,川之所以常流也。动而为寒燠之迁易,出而为云霞之蒸散,感而为虫鸟之飞鸣,形而为草木之华实,则其变化与相周旋,性情与相昭察,亦既跃矣。葢二先生。平居问辨相益,专力乎千圣相授之逺业。故凡其足迹之交,耳目之营,无一非敬义精微之施用。其心之精神所寓托者,岂能一二为众人告说哉?读其文,诵其诗,绎其师友论议切磋之指归,不知反思黙契,上求二先生之深造以自淑,勉其身心,不足与言善学矣。斯台所以祠二先生之志也。嗟乎!吾党之士有升斯堂者,亦可惕然自兴起也夫。祠成之三年,安城邹翁守益,吾邑甘翁公亮,始纳二先生主释奠。明年,增城湛翁若水来署其堂曰「嘉会」。其秋,吉水罗君洪先复至,则取二先生方广诸诗,大书壁而自题其后以示志。祠自章令属僧肇工,首其规度者,主寺洁空,迄相乃成。则其徒圆林、圆玉、真定也,有助于祠,皆不可无载,故并记之。

思补轩记

译己亥年夏天,我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奉使到楚地各藩国,秋天返回,从荆襄取道长沙,在武冈办完事情,住宿于衡山馆舍,在那里歇息。第二天早晨拜谒岳庙,便登上上封峰,遍览祝融、紫盖等名胜,于是沿天柱峰下行,在南台的方广寺休息,慨然追想晦庵、南轩二先生的高尚风范,流连徘徊,舍不得离去。于是沿着寺后山麓,整理衣襟,行走在莲华八峰之间,下去观览幽深之处,仿佛正是当年记载中所说的登临游览之地,惆怅地觉得自己好像跟随二先生,在他们游历之后徘徊其间。旁边望见寺院右侧有一片空地,便指着问僧人:‘能否请你为我在这里修建一座祭祠,奉祀二位先生?’僧人欣然愿意共同成就这件美事。第二天回到衡山,我翻找行囊,得到五十两资金,交给县令内江章君宣,说:‘请替我筹划创建二先生祠。’县令说:‘这本来就是我们主管官员的职责。’于是让僧人伐木、烧制砖瓦,召集工匠,备办劳役,不到一年便落成了。第二年,僧人派弟子进京索取记文,正好我请假回乡,没有来得及写成。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年。先前曾来过的僧人又来到白下,催促我再三,我才得以追述此事写成记文。唉!古代君子中,那些不能流传于后世的,已经过去了;但他们留下的遗迹存在于天地之间,往往过了百千世之久,人们仍然思念他们,不能忘怀,这是什么缘故呢?人的心灵精神,贯通于天地万物之外,并不会因古今而隔绝。普通人虽都有这种精神,却不能保存它,所以他们一生一死很快就过去,声名也随着形体一同消亡湮没,再也不能向后世发出教诲。贤人能够涵养并保存这种精神,使它盛大充实、充塞天地,所以能够与天地并立而化育万物,光明灿烂地照耀古今,经历长久岁月而不衰败。他们留下的可以考察看见的遗迹,都是其心灵精神寄寓其中的地方。读书人想要以古人为友,难道不正应该从这些地方去寻求吗?从二先生登游此山时留下的记述来看,推究他们吟咏歌唱、称述引用以及相互戒惧规劝的内容,可以看出他们战战兢兢,唯恐在某一条义理上有所失误,或对某一层伦理思虑得不够周全。这正是他们的心勤勉不懈地致力于道,必将把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施行于百千世而不分朝夕;哪里能同世间那些沉溺于奇异幽隐、迷恋光阴景物,借恢宏壮丽的景观来即时取得畅快的人相提并论呢?因此,他们树立得巍然不动,正如山之所以长久镇立;他们的作为充沛而不枯竭,正如河流之所以长久流淌。发动而成为寒暖的迁变,显现而成为云霞的蒸腾消散,感发而成为虫鸟的飞翔鸣叫,成形而成为草木的开花结果,那么,他们的变化与万物相互周旋,性情与万物相互昭示体察,也就都跃然呈现了。二先生平日相互询问辨析,彼此增益,专心致力于千百位圣人相传的远大事业。因此,凡是他们足迹所到之处、耳目所接触的事物,没有一件不是敬与义的精微运用。他们心灵精神所寄托的内容,哪里能够一两句话向普通人完全说明呢?读他们的文章,诵他们的诗歌,推究他们与师友讨论切磋的宗旨,如果不能反躬思考、默默契合,向上探求二先生深厚的造诣来修养自己,勉励自己的身心,就不足以谈论善于学习了。这就是我创建二先生祠的用意。唉!我们同道中有登临这座祠堂的人,也可以警醒地振作奋发起来了。祠堂建成三年后,安城邹翁守益、我县甘翁公亮,才开始把二先生的牌位纳入释奠礼中。第二年,增城湛翁若水来此,题写堂名为‘嘉会’。那年秋天,吉水罗君洪先又来到这里,取二先生在方广所作的几首诗,大字书写在墙上,并在诗后亲自题跋,以表示自己的志向。祠堂自从章县令嘱咐僧人开始动工,最初规划尺度的是主持寺务的洁空,直到相互协助才得以建成。他的弟子圆林、圆玉、真定,都对祠堂有所帮助,不能不记载,所以一并写入。《思补轩记》

易》称“无咎”,善补过者也。而孔子言事君之道,亦曰“退思补过”。大哉斯义!众人之所以治其身,君子之所以事其君,其皆无踰之者乎?夫过者,人之所不能免也。自非圣人,谁能恒立于无过?过矣而能知,知之而能不复于有过,兹颜氏之子所以庶几乎无祇悔者。明此以事君,固古大臣匪懈交修之实志。凡思图免其瘝位,皆不可以忘夙夜之咎者也。昔诗人歌仲山甫之美,而曰“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夫不知所以治身,不可以事其君。已过之未能逺,而欲补君阙遗,使相成于无过之归,其可几乎?故大臣能补君之过,必知尽道不累,世无或尚其徳矣。非仲山甫,谁能及之?故曰:“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惟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语仲山甫之徳,人既弗能及,则亦莫可得而助之尔。夫学不能明善诚身,而苟慕徼上之知;志不能矫众厉俗,而偷欲徇时之好;术不专于尊主庇民,而希巧宦以荣身;事不可周于经世宰物,而务拂常以干誉。世之君子所为事君之道,其究不槩可考推哉?要之揆于仲山甫之所从事,何啻千里?兹孔子言补过之义,寥寥无以复闻于后也。余佐南铨数年,幸曹政稀简,得稍致力于古贤圣指训。惮往过之多积,伤旧学之益坠,则思进勉乎《易》“无咎”之义,其道无从入也。顾谬玷卿士之末,叨华秩而据髙列儳焉,蔑少着效,其位不近古所谓“窃”者耶?廨署右空,故有庖湢之室,岁乆而圮,乃告之太宰咸寜王公,易其腐枿,增创轩三楹。感治室有阙,尚不可令无补也。傥事君而昧斯喻,其能无怍乎?厥居因合《易》孔子大训,题其上方曰“思补”,兾获朝夕览观自朂云。或笑余曰:“子名轩之义似矣。抑顷尝备官侍从,未稍睹所为衮职之补者。今改官旧京,逺其身于湖江数千里之外,乃欲强效所不能,不病乎抱出位之思哉?”嗟乎,吾诚过矣!然古之君子所求自尽,事君之义,葢不因仕处逺近殊志也。惟今圣天子神明独化,贤公卿遵制谨法,无所复致其赞翼之功。左右近职,思求补一二阙遗,不可得。其何有于逺臣?乃沾沾在念时私疚而未已者,诚惭报塞之未能,勉竭驽力以仰效尺寸之补。即或捐伏草野,犹将寝食不遗吾思也。矧方尘任使,庸敢自病?出位遂僴然不以动乎其中哉?故举《易》孔子之训,而为朝夕奋朂之规。夫亦先求补过之道于治身,俾无速官咎焉,已耳。他岂余所及也乎?既用解或人之笑,因记其说以谂后之君子。

牛田尹氏族祠祭田记

译《易经》说‘无咎’,是说善于弥补过失。孔子谈到侍奉君主的道理,也说‘退下来思考如何弥补过失’。这个道理多么伟大啊!普通人用来修养自身、君子用来侍奉君主的方法,大概没有超过它的吧?过失,是人无法避免的。若不是圣人,谁能永远处在没有过失的境地?有了过失能够知道,知道后又能不再犯同样的过失,这就是颜氏之子颜回接近于没有大的悔恨的原因。明白这个道理来侍奉君主,本来就是古代大臣勤勉不懈、彼此修正的真实志向。凡是想要免除自己尸位素餐之病的人,都不可以忘记早晚反省过失。过去诗人歌咏仲山甫的美德,说:‘周王的职事有缺失,仲山甫来补救。’如果不知道如何修养自身,就不能侍奉君主。自己的过失尚且不能远离,却想去补救君主的缺失,使君主共同达到没有过失的境地,难道可能吗?所以,大臣能够补救君主的过失,必定是因为懂得尽行正道而不使君主受到牵累;这种德行在世上没有谁能超过他。若不是仲山甫,谁能做到这一步?所以说:‘德行轻得像毫毛,百姓很少有人能够举持。’我曾反复思量这件事,只有仲山甫能承担它,可惜没有人能帮助他。说到仲山甫的德行,既然人们已经不能赶上他,那么也就没有谁能够帮助他了。学习不能明辨善道、使自身诚实,却只想苟且求得君主的知遇;志向不能纠正众人、砥砺风俗,却苟且想迎合时俗的爱好;才术不能专心用于尊奉君主、庇护百姓,却希望凭借巧诈的仕途来荣耀自身;做事不能周全地治理世务、管理万物,却一味违背常道以求取声誉。世上的君子所说的侍奉君主之道,究竟难道不能考察推究吗?总而言之,拿它同仲山甫所从事的事业衡量,相差何止千里!这就是孔子所说弥补过失的意义,后来竟寥寥无闻,不能再被人听到了。我在南铨任职数年,幸好曹务政事清简,得以稍微致力于古代贤人圣人的教诲。想到过去的过失积累很多,痛惜旧日学业日益荒废,便想奋进勉励,求得《易经》‘无咎’的道理,却找不到入手之处。只是我错误地忝列卿士的末位,承受优厚官秩而处在高位,空占其位而少有功效,这个职位难道不近于古人所说的‘窃取’吗?官署右侧有一处空地,原来有厨房和浴室,年代久了已经坍塌,于是我把这件事告诉太宰咸宁王公,请他更换腐朽的材料,增建三间轩室。我想到治理房屋尚且有缺失,也不能让它没有补救。假如侍奉君主却不明白这个道理,难道能够不惭愧吗?于是把居室合乎《易经》和孔子的重大训诫,题写在上方,称为‘思补’,希望早晚看见它来勉励自己。有人笑我说:‘你给轩室命名的意义似乎说得通。不过你近来曾任侍从官,却从未稍微看见你做出补救君主缺失的事情。如今改任官职,回到旧京,身体远离湖江数千里之外,却想勉强效法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难道不正是忧虑自己有越职之思吗?’唉,我确实有过错!然而古代君子所求的是竭尽自身,侍奉君主的道义,大概并不会因任职地点的远近不同而改变志向。只是如今圣明的天子独自以神明般的教化治理天下,贤能的公卿遵守制度、谨守法律,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再贡献辅佐之功。身边近臣和亲近职位上的人,想求得补救一两处缺失尚且不可得,何况我这个远方之臣呢?可是我仍然念念不忘当时自己的私过而不能停止,实在惭愧于不能充分报答君恩,只能勉力竭尽驽钝之才,仰望着效法,做一点尺寸之功。即使后来被弃置伏处草野,我仍将寝食之间不忘记这份思虑。何况我现在正承担任使命令,怎么敢自己忧病?难道会因为担心越职,便坦然不受触动吗?所以我举出《易经》和孔子的训诫,作为早晚奋发自勉的准则。也不过是先从修养自身入手,寻求弥补过失的方法,使自己不至于招致官场的罪责罢了。其他方面哪里是我所能做到的呢?既用这些话来解释那人的讥笑,于是记下这番说法,告诫后来的君子。《牛田尹氏族祠祭田记》

吾牛田尹氏之族,其有祠也旧矣。祠报其始迁之祖承事公,其祭用冬日之至,葢取先儒程先生遗论,慎遵式而行之者也。祠故无田,祭之文或不秩,有之自近岁始。余乆仕外,未知其所繇创也。顷甲寅春,余叨拜南大司成,获归展牛田之彦曰栢,来觌,因间请曰:「栢兄弟少孤,頼先妣杨令人训育于幼,提之年长,俾之学,而柏兄弟迄无能显扬其志也。今二兄先后没世,独栢存焉。往先妣寝疾垂革,召栢暨诸孙语曰:『自吾恸汝父之捐代也,惧将不及睹若曹之竞矣。今四十年间,若兄弟暨诸孙比比稍成立,虽存没殊数,乃前闻幸不殄,非汝先世之有遗播耶?吾为若门妇,蚤嫠,仅仅不卒陨获,思无以报若先世徳,惟祀事曰几,庶几其慰朝夕乎?』顾今已矣,若曹盍慎修之,毋匮我志?又曰:『吾闻古卿大夫祭有田,其授之上也,后世人得自立产,士庶人皆可行之。夫祭不以田,胡乆逺?若曹速取吾爨供之田,稽之籍出畀诸宗老,令永毖其祀,修吾即见若先祖考地下无恨矣。』葢言之呫呫至瞑云。于戏,柏之无逮于显扬也,尚敬此以朂不怠。然非先生赐一言为记,将嗣是而后谁述焉?未几栢竟逝,每忆及未尝不戚然槩之心矣。昨岁余歴少宰满,再归,栢从子学忠軰爰申其前请。嗟乎,兹事之可记也,岂独颛颛于祭之田哉?礼义非贤者莫能兴,乃自古记之矣。是故礼坏于俗之敝,则或视报祀为虚文;义捐于利之厚,则或丰货产为私有。士大夫从事于诗书问学者,犹不能牖其俗之所难化,而破其利之所不能胜,矧在乎笄帏铅黛之俦哉?夫壸处病于寡闻,故多溺俗而忘礼;阴秉蔽于嗜藏,故往往侈堞积而昧行义。乆矣,妇徳之难抗于世也。乃杨令人何其独岌焉,不一蹈世之所病与蔽耶?语有之:「家道正倾,视妇人兹易训;女贞而诗之匪教匪诲,闵衰世。」所为刺也,族之将昌,大余不于杨,令人兹举卜之哉?抑或言始祖冬至之祭,虽出大贤旨训,然考诸礼,若不能无疑于僣者。故文公末定四礼,黜其仪不载。乃我吉郡大家,比率遵行罔懈,则岂无所取而冒为之耶?盖宗法亡而世族之涣莫收,于是称故姓子孙有贸焉,不知其祖之所自出者,忘祖弃族,民是以益偷。始祖之立祠而祭也,尚可以救宗法之微乎?夫庙仪覩于绵蕝,不必曲台聚讼之为固;燕射施于军市,不必矍圃列观之为盛。故礼苟足以矫民振世,则虽先王未之有,犹可以义起之也。矧大儒成议,昭昭乎其足据持哉?余惧后之挟拘说以瞀俗,而使贤母推孝明报之志,将无能表信于其嗣人也。故为之附申其义,以复学忠兄弟,俾咸敬识,毋怠焉耳。

崇正书院记

译我们牛田尹氏一族,建有祠堂已经很久了。祠堂用来报祭最初迁居此地的祖先承事公,祭祀在冬至举行,大概是取法先儒程先生遗留下来的论说,谨慎地依照仪式实行。祠堂过去没有祭田,祭祀的礼仪有时不能完备,有祭田是近年才开始的。我长期在外任职,不知道这件事是怎样创立的。前些日子甲寅年春天,我承蒙拜任南大司成,得以回乡拜访牛田的彦兄尹栢,他来会见我,我便私下请问他。他说:‘我和兄弟们年幼时父亲早逝,幸亏先母杨令人从小教养我们,抚养我们长大,使我们求学,可是我兄弟始终没能显扬先母的志愿。如今两位兄长先后去世,只剩下我还活着。过去先母病重将死时,召见我和孙辈们说:自从我悲痛你们父亲去世以来,担心将来来不及看到你们成就。如今四十年间,你们兄弟和孙辈们逐渐成人立业,虽然生死各有命数,但先前听闻的愿望幸而没有断绝,这难道不是你们先世留下的余泽吗?我作为你们家的媳妇,早年守寡,仅仅没有因悲苦困顿而倒下,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们先世的恩德,只有祭祀之事或许可以做到,差不多也能使我朝夕得到安慰吧?现在我已经要去了,你们为什么不谨慎修整这件事,不要使我的志愿落空?又说:我听说古代卿大夫祭祀有祭田,这是上古传下来的制度;后来百姓能够自行置办产业,士人和平民都可以实行。祭祀如果没有祭田,怎么能够长久?你们赶快从我做饭供祭所用的田地中,查考簿籍,拿出一部分交给各宗族老人,让他们永远谨慎地管理祭祀,这样我即使在地下见到你们的祖先,也就没有遗憾了。’她反复絮叨地说到天黑。我感叹尹栢不能显扬先母的志愿,希望他仍能恭敬地以此自勉,不要懈怠。然而如果不是先生赐下一篇文字来记载,继承此事以后还有谁来叙述呢?不久尹栢竟然去世了,每当想起这件事,我没有一次不悲伤而感慨于心。去年我任少宰期满,再次回乡,尹栢的侄子学忠等人于是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唉,这件事值得记载,难道只是专门为了记述祭田吗?礼义若不是贤者,便不能振兴,这一点自古以来就有记载。所以礼坏于世俗的衰败时,有人把报祭祖先看作空洞的文饰;义被浓重的利欲抛弃时,有人把丰厚的财产据为私有。士大夫从事诗书问学,尚且不能开导那些难以改变的风俗,不能破除那些无法胜过的利欲,何况是妇女之类呢?妇女居于内室,因见闻少而受到损害,所以多被世俗淹没而忘记礼;暗中掌持家事,又被嗜好收藏财物所蒙蔽,所以往往夸耀积聚财产而不明白义行。妇女德行难以抗拒世俗影响,已经很久了。可是杨令人为什么独自如此高峻,竟不曾踏入世俗所患所蔽的道路呢?古语说:‘家道将要倾覆时,看妇人最容易教导;女子守贞而作诗歌赞美她,不是为了教诲,而是哀悯衰败的世道。’这正是讽刺。尹氏宗族将要昌盛,难道不是杨令人这件事预示出来的吗?或者有人会说,始祖冬至祭祀虽然出自大贤的训示,但考察礼制,似乎不能没有僭越之嫌,所以朱文公在最后确定四礼时,删去这种仪式而不载入。然而我们吉安郡的大家族,大多都遵行而不懈怠,难道是没有依据却冒然实行的吗?大概宗法衰亡以后,世族分散而无法收拢,于是有些人只知道自称旧姓子孙,却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出自何处,忘记祖先、抛弃宗族,百姓因此更加苟且。建立始祖祠堂并祭祀,或许还可以挽救衰微的宗法吧?庙祀的仪式可以见于《绵蕝》,不必一定要像曲台那样聚众争论才算坚固;宴饮射礼施行于军营和市井,也不必一定要像矍圃那样列观才算盛大。因此,礼制如果足以纠正百姓、振兴世道,那么即使先王未曾制定,也仍可依据义理创立。何况大儒已经形成议论,明明白白足以作为依据呢?我担心后世有人拘泥片面的说法而使风俗昏昧,使这位贤母推行孝道、彰明报恩的志愿,无法在后代子孙那里得到表彰。因此替他们进一步申明其中的道理,来答复学忠兄弟,使他们都恭敬地记住,不要懈怠罢了。《崇正书院记》

往邑大夫江浦朱侯贤,既治郊闗之氓閧,淫祠而扰比廛者抵法,遂以其事闻之廵按御史呉公。遵吴公报牒,命邑撤祠,改立崇正书院,以作事意在屏邪闲正,导民使知方也。适其时,邑有徙学之役,已相其祠故敝陋而迫嚣溷,不称学者居息,吏因之弛役,歴今二十五六年矣。比岁郡诸邑士并倡讲会,兴正学,所在重书院之建,士争相濯磨,其效彬彬着盛,而吾邑独绌焉,莫之兴举,衿佩叹以为耻。余闻之,缅然乆慨中矣。顷自建业归,偶循邑北郊西歩升眺,普光之麓降观,朱氏故址在鳯尾湖澳者,后枕旛竿羣岭之峻,前揖义巽诸峯之特,冈支委蛇宛复相环,湖水渟澈潴而后泄,殆一方秀壤也。乃捐秩金数镒,售之以为是足使学者安业乐羣,邑书院择建宜莫有善焉者。顾谋之同志使协众成构既难,而自度已图任是尤不易,于是始欲撙缩岁耕之入累黍而储之意,数年或可少成兹愿。乃上冬之季始召士工谋之,爰度材治埴,卜日之良,鸠众经纪筑构之事,定其规式:前治横屋为崇正书院之门,中建广宇为知本堂,后殿重室为钦止楼。凡树栋三总共楹十有五,左右周以歩廊,缭以翼阁,使一邑士众讲会周旋其间,雍容揖让,因可复见三代威仪,其切磋相长之益,固当有辅学校所不及者,非直着观美侈文具焉耳。越数月告成,乃复议斥田百石,并故所贸址旁之池一畮有竒,畀之书院,岁轮二人主其入,以待士之逺近来聚者,佐其供需。而凡会规一视安成、复真、复古二书院故式,将白之有司,上闻于大吏,图可乆行勿坏,俾遗之世世。噫!抑勤甚也已。于是邑士友咸来欣集,以为昔悼讲会靡舍,丽泽无所于资,不期今得所称,遂将非吾党之共幸与?谓余不可无言,开示名堂与楼之义,以告学者,令出入知所持循,不忒所向往,余不敢。让遂为之言曰:「崇正乃士之常语,其义若可忽也。然始学者苟善反而力求之,则有终身不能穷其指归者焉。今士所诵法六经语孟,固皆圣人微言,然举其近人而易入者,莫过《大学》一书。夫明徳、新民、止至善,《大学》纲领既粲然矣,乃其条目先始,未有舍格物而能造其极者。古今训格,必兼至也。正也,二义,士童而莫不知诵之,何明其义以有之?身心虽白发不一,间见邪?物理本出吾人之性,有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其初,何尝有不正者?惟不能实致其力以至之,则推之事为,往往失其正而不自知,非世之所同患乎?《古易》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而《大学》示格物之要,必先知本。其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义固深切着明,则今之言格物以致其知者,舍知本何适矣?故欲崇吾性所有之徳,使出之顺应,不失物理之正,其要必自知本始。斯格物之首要逹之,知意、心、身,极乎国家、天下之大,一以贯之者也。故掲以知本,则学之先始辨矣,而至乎物理之正,以日崇广吾之徳业,极而效法乎天地上下,与之参合,圣人之能事毕焉。要其始终之相成,一敬以持之而已。故表以钦止,则知本之全功以备。自虞廷精一执中之传,以讫孔门求仁之训,莫之有遗焉者矣。《易》称:『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则所谓知本、钦止者,固存乎学者之心,悟其说,非一言之可究竟也。吾党之士,尚黙识以自朂,修从事《大学》,先要进求孔门终始全功,不徒烦口说之外腾焉,斯可庶几圣人之徒也已矣。」

山间四时堂记

译从前本县县令江浦朱侯贤,治理郊外关隘一带聚众喧闹、以淫祠扰乱邻近市坊的人,把他们依法处置,便将此事上报给巡按御史吴公。吴公依照回文下令本县拆除淫祠,改建崇正书院,以完成屏除邪说、匡正人心,引导百姓懂得正道的意图。恰逢当时本县有迁移县学的工程,已经看出那座祠堂旧址破败狭小、逼仄喧杂,不适合读书人居住休息,官吏因此停止了工程,到现在已有二十五六年了。近年郡中各县的士人共同倡导讲会,兴起正学,所在之处都重视书院的修建,士人争相砥砺切磋,成效显著而兴盛,只有我们县落后,没有人兴办,士人都穿着儒服叹息,认为是耻辱。我听说后,长久地感慨于心。前些时日我从建业回来,偶然沿着县城北郊向西行走,登高眺望,又从普光山麓下去观看,朱氏旧址在凤尾湖湾一带,后面枕靠旛竿群岭的高峻山势,前面迎着义巽诸峰的奇特景色,山冈支脉曲折环绕,湖水清澈,汇聚之后再流出,实在是一方秀美的土地。于是捐出数镒俸金,买下这块地,认为它足以使求学者安定学业、乐于群居,本县书院选址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只是要谋划此事,召集同道,使众人协力建成,已经很难;再估量自己承担此事,更加不容易。因此起初想节省每年耕作的收入,一点一点积存起来,希望数年后能够稍稍实现这个愿望。到了去年冬季,才开始召集士人和工匠商议,于是测量木材、烧制砖瓦,选择良辰,召集众人经营筹划建筑工程,确定规制:前面修建横屋作为崇正书院的大门,中间建造宽广的厅堂作为知本堂,后殿建成重檐楼阁作为钦止楼。总共树立三组栋梁,合计十五间房屋,左右用步廊环绕,又连接翼阁,使全县士人能够在其中讲会往来,雍容揖让,从而可以重新见到三代的威仪;他们相互切磋、彼此增益的好处,本来就有补助学校所不及的地方,并不只是显示景观之美、增加文饰而已。几个月后工程告成,于是又商议拨出田地一百石,以及原先买下的旧址旁一亩多池塘,交给书院,每年轮流由两个人掌管收入,用来接待远近前来聚会的士人,补助他们的供给。至于讲会的一切规约,都仿照安成、复真、复古二书院的旧制,将上报主管官府,再报告给上级长官,设法使它长久施行而不毁坏,以流传给后世。唉,这真是太勤劳了!于是本县士人朋友都欣然前来聚集,认为过去为讲会没有场所、彼此资助无处可施而感到惋惜,如今不料终于得到这样一个地方,这难道不是我们同道共同的幸事吗?他们说我不能没有一篇文字,来阐明知本堂和钦止楼的意义,告诉求学者,使他们出入时知道应当持守遵循的方向,不至于偏离所向往的道路,我不敢推辞。让于是为此说道:‘崇正是读书人的常用说法,它的意义似乎可以忽略。然而初学者如果善于反省自身并努力追求它,那么终身也有不能穷尽其旨归的。如今读书人诵习、取法的六经和《语》《孟》,本来都是圣人的精微言语;但若举出其中最接近人、最容易入手的,没有超过《大学》一书的。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大学》的纲领已经明白显著了;至于它的条目,开始便没有舍弃格物而能达到极致的。古今解释“格”,必定兼有“至”的意义。正道这两个字,士人和儿童没有不知道诵读的,可是为什么不能明白它的意义并使自身真正具有它呢?身心即使到白发满头也未必一贯端正,间或还会出现邪曲;物理本来出自人的本性,虽然有冲虚寂静、无形无迹的一面,但万象森然已经在本性之初具备,哪里曾有不正的呢?只是不能切实用力去达到它,于是推及具体事物和行为,往往失去正道而自己不知道,这不正是世人共同的忧患吗?《古易》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得到治理。’差之毫厘,便会错到千里。《大学》说明格物的要领,必定先要知道根本。它说:‘这就叫知道根本,这就叫知识达到极点。’其中的意义本来深切而明白,那么今天谈格物以求知识的人,除了知道根本还能到哪里去呢?’ 所以想要尊崇我本性中所有的德性,使它表现出来时能够顺应事物而不失去物理的正道,关键必定从知道根本开始。这就是格物的首要之处;由此通达到意、心、身,直到国家、天下这样广大的范围,贯穿始终的就是这一点。所以题写‘知本’,学问的起点就辨明了;进而达到万物之理的正当之处,每天增进扩充自己的德业,最终效法天地上下,与天地参合,圣人所能做的事情也就完成了。概括其始终相互成就的道理,不过用一个‘敬’字来持守罢了。所以题写‘钦止’,知道根本的全部功效也就具备了。从虞廷‘精一执中’的传授,到孔门求仁的训诫,没有什么被遗漏。‘《易》说:知道达到终点,便努力达到它;知道最终归宿,便努力守住它。’那么所谓知本、钦止,本来就存在于求学者的心中;领悟其中的道理,并不是一句话能够究竟说明的。我们同道中的士人,希望默默体认它来勉励自己,专心修习《大学》,首先努力追求孔门从始至终的完整功夫,不要只在口头说说而已;这样才可以说差不多成为圣人的门徒了。’ 《山间四时堂记》

南太仆署廨,故建于滁州域西南,距宋欧阳公醉翁之亭不一里而近,后先诸卿丞以是往往数游集而加拓修焉。顷亭既撤新矣,二三君子爰相亭后隟址可增构,遂以其余材作堂三楹,题曰「山间四时」。于是游者列席肆几,翼然足周旋布武其中,而滁士大夫亦因间过从于于然,相与缓带觞咏,极山水娯宴之乐,俯仰今昔,曾不知世代之后,公遐逺矣。寺卿王薇田公偕其僚盛古泉、胡剑西诸君,以为吾党仕宦不常聚,则兹乐宜不常有,而使之寂寥无传可乎?乃共谋砻石刻图,列诸游者姓名示后,而以书属余为之记。嗟乎!滁之山川,自有穹壤以来,不知几千亿年,乃迄待欧阳公始有闻,孰云地之显不因其人也哉?公文章在滁,最为人所诵称者,丰乐及兹亭之记。诸君子名堂则独取记中「山间四时」一语,何居?夫道有即近而非遗,语有似概而实包者,此难与众人论说也。是故天地一大山间也,物类之相变化有弗出入见之者耶?古今一大四时也,气序之相推行有弗旦夕受之者耶?任其物之便,故能顺常以适命;因其时之趋,故能察微以安义。兹古之逹人宏士,所以夷险无择于遇,宠辱不入其心者也。在昔公之仕宋,可谓立乎有道之朝矣。顾夷陵之谪,方困于若讷;抵善之愬,滁郡之出,复厄于明逸丑正之讪。乃公视之,忽若过尘浮沤之相遭,一不稍动乎其中。述之文词,声之咏歌,浩乎有以自寄,而怨怼不平之气,卒秋毫无所形见也。岂非顺天地之常以适命,察古今之微以安义,宠辱不足为之惊者耶?则其寓贞志于林泉鱼鸟之乐,旦夕出入所欣会,悠然与山间四时相感托于不穷,岂众人所可识哉?今去数百年之乆,读其遗文,睹其陈迹,犹髣髴窥公之襟度。夫其傲睨万物之表,挥斥八极之外,将神之往来游衍者,更古今固常。在也,则二三君子取斯语名堂,不庶几有旷世尚友之思乎?抑诸君子际会休明,幸方内无事,得以其闲暇徜徉斯亭,遂山水娯宴之乐,追公胜事于上下陟眺间,既快其乐之似公,又不少婴公之所患,兹非明天子之赐乎哉?夫侈上赐以追古名贤之遗,而皆在事为可纪。余縻职守,恨不能褰衣往从,一惬平生景行之心,因载姓名图末,然谬以属言附着兹石,亦未为无幸者也。

莆田林氏重修祠堂记

译南太仆寺的官署,过去建在滁州城西南,距离宋代欧阳公的醉翁亭不到一里,前后任职的卿、丞等官员常常因此到那里游集,并加以扩建修葺。近来醉翁亭已经拆除重建,二三位君子于是查看亭后的空隙之地,认为可以增建,便用剩余材料修建了三间堂屋,题名为‘山间四时’。游人于是排列席位,摆设几案,飞檐般的廊屋足以让人在其中往来行走;滁州士大夫也趁此机会来往访问,大家宽衣缓带,饮酒吟咏,尽情享受山水宴游的乐趣,俯仰今昔之间,竟不知道距离欧阳公的时代已经很久远了。寺卿王薇田公和同僚盛古泉、胡剑西等君子认为,我们同道做官并不常能聚集,那么这样的快乐也不应当常有;难道能任它寂寥无闻、不能流传吗?于是共同商议磨制石碑,刻绘图像,列出游览者的姓名以示后人,并写信嘱托我作记。唉!滁州的山川自天地形成以来,不知道经过了几千亿年,直到等待欧阳公才开始闻名,谁能说地方的显著不因人而显现呢?欧阳公在滁州的文章,最为人称道的,是《丰乐亭记》和这篇《醉翁亭记》。诸位君子给堂命名,独自取用记文中‘山间四时’一句,是什么缘故呢?道理有看似切近却并不遗漏的,言语有似乎概括而实际包容广大的,这种意思很难同普通人谈论。所以,天地就是一座大山间,万物彼此变化,有什么不是在其中出入显现的呢?古今就是一个大四时,气候时序的推移运行,有什么不是我们朝夕所承受的呢?顺任万物的便利,所以能够顺应常道而安于命运;顺着时势的趋向,所以能够察知幽微而安定义理。这正是古代通达之人和宏伟之士所以无论遇到平坦还是险阻都不加选择、受宠或受辱都不能进入其内心的原因。从前欧阳公在宋朝做官,可以说是处在有道的朝廷。然而他被贬夷陵时,正困顿于若讷;到了抵达善郡的诉讼,又因在滁州任职而遭受明逸讥讽、丑诋正直的攻击。可是欧阳公看待这些,忽然像尘埃浮沫偶然相遇一样,内心一点也没有受到动摇。他把这些写入文章,用诗歌歌咏,浩荡地寄托自己的胸怀,而怨恨不平之气最终没有一丝显露。这难道不是顺应天地的常道以安于命运,察知古今的微妙以安顿义理,因宠辱而不足以惊动自己吗?那么,他把贞正的志向寄托在山林泉石、鱼鸟之乐中,把朝夕出入所欣赏相会的事物,悠然地同山间四时相互感发寄托于无穷之中,哪里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呢?如今相隔数百年之久,读他的遗文,看他的遗迹,仍仿佛可以窥见欧阳公的胸襟气度。他傲然俯视万物之外,挥斥八极之外,精神往来游历,经历古今本来就始终如此。如果欧阳公的精神还在,那么二三位君子取这句话为堂名,难道不可以近于产生跨越时代、以古人为友的思想吗?或者说,诸位君子正逢太平清明的时代,幸而天下无事,能够利用闲暇在这座亭子里徜徉,享受山水宴游的乐趣,在上下登临眺望之间追寻欧阳公的胜事,既为自己所享受的快乐近似于欧阳公而快意,又没有多少受到欧阳公曾遭受的祸患,这难道不是明天子的恩赐吗?把君上的恩赐扩大为追怀古代名贤的遗风,而这些事情又都值得记载。我被职守所羁绊,遗憾不能撩衣前往相从,以满足平生仰慕高尚品行的心愿,因此把姓名载在图末;然而错误地承蒙嘱托作记,附着在这块石碑上,也算没有什么不幸了。《莆田林氏重修祠堂记》

莆田林氏之先,逺矣。肇代自晋常侍禄,其子孙散处闽中。至唐九牧,始大显。盛于莆,上下相及,殆千年。支系之繁,谱牒至不可胜纪。古今言海内巨宗,必称莆林氏。其居邑和美市者,侍御若雨之族也,尤着声当代。侍御六世祖曰廷纲,以国学生受知髙皇帝,擢吏科给事中,赐名恒忠,卒官中书舍人。其孙叔文甫,当氏中微之际,奋创赤立,竟用恢大乃家。于是建祠市东,以祀其髙祖府曹而下。四时飨献,必考法先儒遗论,买田若干畮,岁收榖可千斛,俾其后人更掌之,曰庶几祀事有常共乎。祠建既乆,累世泽承,无敢怠。顷岁莆遭岛夷之变,祠遂毁于火。侍御闻之大恸,曰:“嗟我祖之志葢荒哉!”移书告其族众,亟修之,愿以秩金佐若值。踰岁祠成,乃谒余为之记。余观侍御志仡仡,兹祠弗置,岂独重其先世之遗构已耶?葢将以着教家之道也。夫古之君子教家,必自其身始。是故祀先以惇孝,睦族以广仁。虽条贯同一揆,然苟非本诸身以成教,则何能推之家使乆行哉?是故本吾身之所出与所分,则遡祖考而上推而至于无穷,循祖考而下推而至于无穷,皆吾身之出,吾身之分,吾之心之不容已也。况近而可思可聫者乎?呜呼,三代而后,仁孝之风何其日衰而莫可振也?人不知本诸身以推之,则教家之道迄无繇着之行耳。故祀事废而事先之孝弛,于是有嗣世不食其遗者焉。后之儒者忧之,乃始酌为祠堂之制,使贵贱皆得通行教家之道,推之人人足兴起。非祠孰为之尸耶?是故祠以祀先,则报展有常位,而孝可使之不匮矣。祠以睦族,则燕序有定伦,而仁可因之无斁矣。兹记所谓礼虽先王未之有,协诸义而得起焉。非为夫祀先之孝兴于人心不能忘,譬水之积其原以出者,未尝竭也。睦族之仁逹于人情弗可遏,譬水之放其流以行者,未尝止也。然则因其不能忘而教之孝,犹浚若源,使无障者也。即其弗可遏而教之仁,犹导若流,使勿壅者也。是道也,叔文公以托之祠,遗之有后。既百年,乃今侍御作新表,振用克成。教于家,林氏仁孝之风其浃流庸有艾耶?抑侍御推明是道,岂惟成教其家而已?葢尝移之以为臣,则翦藩虐,踣权逆,大正邦国之纪,天下莫不称之曰忠。逹之以为政,则剔民蠧,夷寇难,茂振生人之理,天下莫不诵之曰惠。而不知本其孝之出,本其仁之施也。兹所谓自家以成教天下,其推本固若是,而岂但兹祠之为林氏重也哉?余以典校辱侍御之知,葢相朂于徳谊之归有年,因记兹祠,并书其所立之大者,以附着云。

芜湖县兴复马公役法记

译莆田林氏的先世,年代久远了。始祖可追溯到晋代常侍林禄,他的子孙散居闽中。到唐代九牧时,才开始大为显赫。在莆田兴盛起来,前后相承,几乎有一千年。支系繁多,谱牒多到无法尽数。古今谈到海内的名门大族,必定称说莆田林氏。居住在本县和美市的,是侍御林若雨这一族,在当代尤其声名显著。侍御的六世祖名叫廷纲,凭国学生身份受到高皇帝知遇,升任吏科给事中,赐名恒忠,死于中书舍人任上。他的孙子叔文甫,正当林氏衰微之时,奋发创业,白手起家,终于使家业扩大振兴。于是他在市东修建祠堂,用来祭祀高祖府曹以下的先祖。四时祭享,一定考察遵循先儒留下的论说,买田若干亩,每年收谷约一千斛,让后人轮流掌管,希望祭祀之事差不多能够常常共同奉行。祠堂建成已久,历代承受先人恩泽,没有人敢懈怠。近年莆田遭遇海岛夷人的变乱,祠堂于是毁于火灾。侍御听说后非常悲痛,说:‘唉,我祖先的志愿大概荒废了!’便写信告诉族人,赶快修复祠堂,愿意拿出俸禄资助费用。过了一年祠堂建成,于是来拜谒我,请我作记。我看侍御的志向刚健奋发,如今不置祠堂,难道只是看重先世留下的建筑吗?大概是要彰明教育家庭的道理。古代君子教育家庭,必定从自身开始。因此祭祀祖先来厚重孝道,和睦族人来扩大仁爱。虽然条理相同、原则一致,但如果不以自身为根本来成就教化,又怎么能够推及全家,使它长久实行呢?所以从我自身的来源和分支出发,向上追溯祖先,推至无穷;沿着祖先向下推演,也推至无穷,这些都属于我自身的来源和分支,是我的内心不能停止的情感。何况是那些距离较近、可以思念、可以联系的人呢?唉,三代以后,仁孝的风气为什么一天比一天衰微,却没有办法振兴呢?人们不知道以自身为根本来推行,教育家庭的道理就始终没有由此显现出来。因此祭祀之事废弛,侍奉先人的孝道也松弛了,于是有后代子孙不再享用先人遗产的情况。后来的儒者忧虑这种情形,才开始酌定祠堂的制度,使贵族、平民都能普遍实行教育家庭的道理,推及人人都足以振作。若没有祠堂,谁来承担这件事呢?所以在祠堂祭祀祖先,报恩和展敬便有固定的场所,孝道就可以使它不至于穷尽;在祠堂和睦族人,宴饮次序便有确定的伦理,仁爱也可因此不厌弃。这正是所说的:礼制即使不是先王已有,只要合乎义理,也可以创立。并非因为祭祀祖先的孝心在人心中兴起而不能忘记,正如水积聚于源头而流出,从来没有枯竭。和睦族人的仁爱通达于人情,无法遏止,正如水放流而前行,从来没有停止。因此,顺着人们不能忘记祖先的情感来教导孝道,就像疏浚水源,使它没有阻塞;顺着仁爱不可遏止的情感来教导仁道,就像疏导水流,使它不致淤塞。这一道理,叔文公把它寄托在祠堂中,遗留给后代。过了一百年,到如今侍御重新建立表率,振兴此事而终于完成。这样教育家庭,林氏仁孝的风气难道会没有流布而终止吗?或者说,侍御推明这一道理,难道只是为了成就他一家的教化吗?他曾经把这种孝道推广到侍奉君主上,于是剪除藩镇暴虐,打倒权臣叛逆,大力整顿国家纲纪,天下没有不称赞他忠诚的;把这种仁爱推广到治理政事上,于是铲除百姓的弊害,平定寇盗灾难,大力振兴养育百姓的道理,天下没有不称赞他仁惠的。然而人们不知道,这正是以他的孝为根本而发出,以他的仁为根本而施行的。这就是所说的从教育一家来成就教化天下;它推究根本本来如此,难道只是这座祠堂使林氏受到尊重吗?我以典校身份承蒙侍御知遇,大概在归向德义方面相互勉励已有多年,因此记述这座祠堂,并把他所建立的重大事业一并写下,附在这里。《芜湖县兴复马公役法记》

芜湖县据临大江左侧,在畿辅称小邑,而当水陆舟车之冲,集使节往来所经,从官夫舁挽,日或千众,弗给也。湖、蜀、滇、粤之名材美殖,艑衔舻接,作贡王国,莫不于是乎输委。岁有搉筦之使,柄若计檄廵卒徒,寄食县官者,动不下数十百軰。以小邑任纷剧之征,会固宜,民滋病而莫可振息已。矧巧胥猾吏从而简料其入出,弊孔漏射,吏莫知所检裁,岁匿月伏,患蠧可胜述指哉!今御史大夫怀安马公顷为守于其郡也,悼所部之民苦累,槩弗省恤,然未若兹邑之特甚焉。后先长吏守文无害,顾莫或为建乆逺策,施何耶?乃躬履视其境,按弊所从积,叹曰:“耗矣邑哉!壤陿而民艰于赋矣。”厥或谓商多贸迁,利倍使错出代,协其民则又皆四方浮寄之旅,其止行固莫之御禁也。盖闻古有市布门征,今弗获已,稍取力于是,则无问商若民,第縁居业赘亏以多寡,其募召之数,庶几均互有常节乎?皆应曰:“然。”于是稽邑市居之民,若商别其廛闾,止聚近逺以辨市直抑昂,使上下其役力之供,即人人乐得所受,不敢以怼上耳。乃总县十坊,坊立水符若干,括其门籍,凡当符所逓发者,储以十匮,俾征遣之罔佚避。比所轮之坊为悬昭示,先戒令符,吾无敢弗恪以听。其后终始相循若环无端,各以其当顺及也。繇是出符走召,众罔不悦趋若流水,故宾至无滞程,而役供有恒筭。视昔扰突,葢十省七八矣。于是舆人相与歌之曰:“野则有荠,园则有葵,孰符畀我而往若饴?”又歌曰:“符之方出,役来匪棘,我民胥怿;符之既絿,役夫并休,我民歌游。”盖是芜湖之患若涤祓,民商并济,不知役之为苦事云。于是咸思马公之政,不忘则又相与立祠报徳,共着休迹于永乆间者,邑长吏志匪在民持墨黩之操,自盈殖巧猾因乘肆为奸,马公役法大沮坏,民商交病,狱讼繁兴,宾使来。过至遏,弗可往行。抚按大吏,爰议绎公始法,复诸民而守若令,更代频迭,讫莫有成其利者。比岁李令臣节至,大诹于众,知马公之遗存皦如也,曰:"法美矣,备矣。余为兹邑长,即弗能致民咸乂,庸敢黜良政惠隐慝,使阽疾苦罔瘳乎?"于是改符新匮,亲簿正其注记,葢悉举公成籍,加慎详焉。民既欣诵厥政,因之行。于是砻石撰书,介闽士郭遇卿谒余言镵,以诏后。余闻古之役民也,岁不过三日止耳。夫廛之出孟氏,犹讥其厉民,况其它哉?秦荡灭先王之制,众不胜力作之苦,乃相兴于乱。汉践更,唐庸调,皆不移踵嗣世,辄坏其纪。宋称仁厚继传,亦莫循祖政。元丰、元佑役法,各有偏戾,大贤竟易之,鲜便也。今马公即地制法,乆行而民犹歌思弗置,岂非旷昔今所大难者耶?李令不任主,已视往善为师,从修其弛坠,使公徳播流罔匮,非逹政守之先要矣哉?《诗》不云乎:"维今之人,不尚有旧。"余故歴书公事,因并及李令之美,以告后之吏兹土者。

白鹭书院学田记

译芜湖县靠近大江,处在江左,在京畿附近算是小县,却正当水陆舟车往来的要冲,是使者往来经过的地方,跟随官员的民夫抬运东西,每天有时多达千人,县里无法供给。湖、蜀、滇、粤出产的名贵材料和优良物产,船只首尾相接,作为贡品运往王国,没有不在这里转运交付的。每年还有管理征税的使者,掌管计簿文书,巡察士卒,寄食于县官的,动辄不少于数十上百人。以一个小县承担纷繁剧烈的征调,本来就足以使民众困苦,而又日益疲惫,无法恢复。何况奸猾的胥吏又从中清点收支,弊端孔洞,财物从中漏失,官吏无法稽核裁定,年年隐匿、月月积伏,这些祸害和弊端哪里说得尽呢?当时御史大夫怀安马公任该郡太守,痛惜属县百姓困于徭役,大体上都加以省察抚恤,但没有比本县更严重的了。前后县令都只守成规,不求有害,然而没有人制定长久的办法,怎么办呢?于是他亲自巡视境内,考察弊端从何处积累起来,叹息说:‘这个县已经消耗殆尽了!土地狭小,百姓又苦于赋税。’有人说,商人往来贸易,利益多而使者交错出现;至于本县百姓,又多是来自四方、暂时寄居的旅客,他们停留或离开本来无法禁止。听说古代有在市布置门征的办法,如今既然不能完全停止,不如稍微从这里取得财力;无论商人还是百姓,只按照居住和经营的多寡来分配劳役,那么征募数量或许可以彼此均衡而有一定限度。众人都回答说:‘是。’于是考察县城中居住经商的百姓,把商人和各自的街坊分别列出,按远近聚集,来辨别市场价格的高低,使他们按照力量上下缴纳劳役;这样人人都乐于接受自己应负的份额,不敢因此怨恨上级。于是把全县分为十坊,每坊设置若干水符,登记门籍;凡是轮到符令所发的,都储存在十个匮中,使征调发遣没有遗漏逃避。轮到哪一坊,就悬挂明白告示,先行发出符令,告诉大家:我等不敢不恭敬听从。此后始终相承,如环无端,各自按照轮到的次序应役。由此发出符令召集,众人没有不欣然奔赴、如流水一般的,所以宾客到来时没有行程阻滞,劳役供给也有固定的计算。与过去的骚扰突发相比,大概减少了十分之七八。于是民众共同歌唱:‘野地有荠菜,园中有葵菜,谁发符令给我,我前往时甘之如饴?’又歌唱:‘符令刚发出,劳役来得不急迫,我们百姓都欢喜;符令已经缓和,役夫一同休息,我们百姓歌唱游乐。’于是芜湖的祸患仿佛被涤除,百姓和商人都得到便利,不再知道服役是一件苦事。大家于是都思念马公的政绩;为了不忘记他,又共同建立祠堂报答恩德,使美好的功绩长久流传。后来县令中若有人不以百姓为志,只顾贪污墨黩、增加财产,奸猾之人便乘机肆行作恶,马公的役法大为败坏,百姓和商人交相困苦,诉讼繁多兴起,宾客使者到来。经过之处便受到阻拦,无法通行。巡抚、巡按等大官于是商议推行马公原先的法令,恢复给百姓并要求县令守行;然而县令更替频繁,最终没有人能使它的好处真正实现。近年李令臣节到任,大规模向众人询问,知道马公留下的制度仍然清楚存在,便说:‘这个法令完善而周备。我担任本县县令,如果不能使百姓都得到治理,怎么敢废黜良好的政令、隐蔽仁惠,使百姓陷入疾苦而不能痊愈呢?’于是改制符令和新匮,亲自核对簿册,订正其中的登记记载,大体全部采用马公制定的簿籍,并更加谨慎周详。百姓既然欣喜地称颂他的政绩,于是依照旧法施行。于是磨刻石碑,撰写文章,托闽人郭遇卿来拜访我,请我作铭文,以告知后世。我听说古代役使百姓,每年不过三天而已。连孟氏所说的商税都被讥刺为使百姓劳苦,何况其他徭役呢?秦朝荡平毁灭先王制度,众人不堪劳作的苦楚,于是相继因乱而起。汉代的践更,唐代的庸调,都没有改变旧制而延续后世,往往败坏其纲纪。宋朝号称仁厚相承,也没有遵循祖先的政令。元丰、元祐年间的役法各有偏失乖戾,贤能之人最终加以改变,却很少有真正便利的。如今马公因地制宜制定法令,长期实行而百姓仍歌咏思念、不能忘怀,难道不是古今最为困难的大事吗?李令不自任意主张,已经把过去的善政作为老师,承继修复其松弛败坏之处,使马公的恩德流传不竭,这难道不是通达政事的县令首先应做的事情吗?《诗经》不是说过:‘如今的人们,难道不应当崇尚旧有的美德吗?’所以我详细记述马公的政绩,并且一并说到李令的美德,用来告诫后来任职此地的官吏。《白鹭书院学田记》

太守嘉陵何公既兴修吾吉之白鹭书院成,于是大召九邑之士,使咸业游其中,以相观道艺于有就也。乃九邑士应牒挟策来者,亦罔不忻忻然慕类而簮盍矣。公曰:“盛哉,士之聚于学也!夫吾居之弗能食,学将累焉;聚庸可乆乎?”乃出罚籍之金若干锾,创田若干亩,以饩士之来学者,命曰学田,令有岁催掌之,而属余为之记。余惟公之以学名田也,欲使士食焉而思其学也,学至乎道焉尔矣。是故士之于道也,犹农夫之于田。农夫欲治其田,则不可废耕稼之务;士欲求至其道,而可忘学乎哉?昔先王之理天下也,画地而井列之,则党庠遂序,国学之教立矣。诚以人之有道也,逸居而无学,几何其能人乎?故自天子至于庶人,莫不由学。建国之四民,拔夫材之俊为士;士所守业,学又其专焉者也。今夫农夫蚤作夜息,闵闵然耕稼之务,不敢一怠其功于田者,彼诚业有所专矣。士之于学,乃或异焉,谓能守士之业也,得乎?故士自幼至长,及至耄焉,所治无非学之物也。故学之于诵习,而有诗书六艺之文,犹农夫之播也;学之于耳目心志手足之举措,而有弦匏干羽升降俯仰之节度,犹播而欲其长也;学之于敬孝礼让,而有朝聘丧祭乡射养老之仪,犹长而欲遂之也;学之于莅官守政,而有考艺选言受成讯囚献馘之法,犹遂而欲敛其获也。乃其要,则使之自学其性,以期至于道焉尔矣。先王之教衰于后世,士之由乎学者,何其至道之寡也?是故以所学施于天下国家之理,鲜有能得其效用,其故可知矣。闻之筦子:“民之从事,各有常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语民之业,不可使弗专也。夫农弗专稼,则他技能害之;士弗专学,则异道能惑之。士惑于异道,不可捄反矣。昔孔子忧先王之道将裂,学者无所从适也。故退而与七十子之徒修明其说,以教后世。当其时,异端权谋功利之术竞起,然卒不能坏孔子之道者,则以其学固卑而论固易破也。及后有杨墨氏出,始以仁义近似之言乱天下。孟氏辞而辟之,韩愈称其功不在禹下,岂不以近似惑人之深,非得贤人君子明先王之道以拒之,不可耶?汉魏而后,老佛之徒接盛,其言之髙虗神变,既足以跃竦一时之贤士,而其所立报应因果之说,又能鼓天下庸愚并归之。盖吾圣人之道,至是虽未亡灭,而几于沦化靡诏矣。千三百余年,宋周程朱氏数大儒兴,吾圣人仁义中正之道,頼其辨之明而说之详,葢始烂然光显焉。明兴稽古,治列圣既尊用其书,以丕教海内,百八十年间,训化伦理之昭叙,几乎三代同风矣。吾圣人之道,二氏既无所施其抵牾,故学者自始诵以至成业,其从事不流惑于异道者,数大儒开示之功也。乃今顾有疑而畔之者,何与?夫异道入人深而易沈溺者,莫如禅家之论。今又或援其旨义,使混吾道之精微,甚者谓其本同也,特禅用之以自私利,是以有末流之异。夫私利既蔽之于其始,尚乌有所谓本之同哉?葢见其自党于邪诐,设淫词而助之攻矣。于戏!由今之说不痛除而力扫之,徒使学者立新以自胜,挈异以为髙,稂莠盛而嘉榖蠧,欲田之无秽,不可得已。夫田之秽,农夫则知治之,学弗至于道士,乃忘其所究取焉。是士之学道,不如农夫无失业于田也,得不怍公之学田矣乎?《诗》云:“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士饩乎田,而不由是说以进于道,殆食焉不思其学者也。然则公之创是田也,岂以待夫士之食焉不思其学者乎哉?

洲尾祠堂义田记

译太守嘉陵何公兴修我吉安的白鹭书院,工程完成后,便大规模召集九县的士人,让他们都在其中专心学习游息,以便彼此观摩学问和技艺,取得成就。于是九县士人接到文书、带着书册前来,没有不欣喜地仰慕同道、聚集在一起的。何公说:‘士人聚集在学校,盛大啊!如果我让他们居住在这里却不能供给食物,求学将成为负担;这样的聚集能够长久吗?’于是拿出罚没簿籍中的若干锾钱,创置若干亩田地,供给前来求学的士人,命名为学田,命令每年催收并掌管收入,又嘱托我为它作记。我认为,何公把田地命名为学田,是想让士人享用田地的供给而想到自己的学习,使学习达到道罢了。因此士人对于道,就如农夫对于田。农夫想要治理好田地,就不能废弃耕种的事务;士人想求得达到道,难道可以忘记学习吗?从前先王治理天下,划分土地、按井田排列,于是乡党的庠、遂的序以及国学的教育都建立起来了。实在是因为人有人的道理,安逸居处却没有学习,怎么能够成为真正的人呢?所以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经过学习的。建立国家的四种民众中,选拔才俊作为士;士人所守的事业,学习又是其中专门的一项。如今农夫早起晚息,勤恳地从事耕种,不敢有一刻懈怠田地上的功夫,因为他确实有专门从事的事业。士人对于学习,却有时不同,这样还说能守住士人的事业,做得到吗?所以士人从幼年到成年,直到老年,所治理、所从事的无非都是学习的内容。学习从诵读熟习开始,有诗书六艺的文章,如同农夫播种;学习落实在耳目、心志、手足的行动举止上,有琴瑟、干羽舞、升降俯仰的礼节,如同播种后希望它生长;学习落实在敬、孝、礼、让上,有朝聘、丧祭、乡射、养老的仪式,如同生长后希望它成熟;学习落实在临官任职、守持政事上,有考核技能、选取言论、接受成命、审讯囚徒、献俘割耳的法式,如同成熟后希望收获果实。至于它的要旨,就是使人自己学习自己的本性,以求达到道罢了。先王的教化在后世衰微,士人通过学习而求道的,为什么这样少有达到大道的呢?因此把所学施用于天下国家的治理,很少有人能够取得实际功效,其中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了。听说管子说:‘百姓从事各种事务,各有固定的多少;习惯之后内心便安定,不会因看见异物而改变。’所以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强迫就能有成。说到百姓的事业,不能使他们不专心。农夫不专心耕作,其他技能就会妨害他;士人不专心学习,异端之道就会迷惑他。士人一旦被异端之道迷惑,就无法挽救使他回头了。从前孔子担忧先王之道将要分裂,学习者无所适从,所以退下来同七十弟子修明这些学说,以教导后世。当时异端、权谋、功利之术竞相兴起,但最终不能破坏孔子之道,是因为那些学说本来浅陋,论说也容易被驳破。后来杨朱、墨子出现,开始用近似仁义的言论扰乱天下。孟子作《孟子》辞斥并排除它们,韩愈称赞孟子的功劳不在禹之下,难道不正是因为近似正道的说法更能深深迷惑人,如果没有贤人君子阐明先王之道来抵拒它,就不行吗?汉、魏以后,道家和佛教徒相继兴盛,他们的言论高虚、神奇变化,已经足以使一时的贤士惊跃震动;他们所建立的报应因果之说,又能煽动天下庸人愚人一同归附。大概我们圣人的道,到这时虽然没有灭亡,却几乎沉沦消失而无人传布了。经过一千三百多年,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等几位大儒兴起,我们圣人仁义中正之道,依靠他们辨析得明白、说明得详尽,才开始灿然光明地显现出来。明朝兴起后考察古道,治理天下的历代圣君既尊崇并采用他们的著作,以此大力教化海内;一百八十年间,伦理教化清楚有序,几乎同三代风俗一样。我们圣人的道,佛、道二家既然无法施展抵触它的力量,所以学习者从开始诵读到完成学业,不流转迷失于异端之道,正是几位大儒开示教导的功劳。可是如今反而有人产生疑惑并背弃它,这是为什么呢?异端之道深入人心而容易使人沉溺的,没有比禅家的学说更厉害的了。如今又有人援引禅家的旨趣,使它混入我们儒道的精微之中,更严重的还说它们本来相同,只是禅家把它用来谋求私利,所以才出现后来的差异。这种私利既然从一开始就蒙蔽了它,哪里还谈得上本来相同呢?这大概是看见有人自行归附邪僻,编造淫邪言辞来帮助它攻击正道。唉!如果不把今天这种说法痛切地清除、竭力扫荡,只让求学者树立新说来自我胜过他人,挟持异端来标榜高明,那么恶苗茂盛而嘉谷受害,想使田地没有杂草,是不可能的。田地有杂草,农夫还知道治理;求学却没有达到道的士人,反而忘记自己应当究竟追求什么。这就是士人学习道理,还不如农夫在田地里不失去本业,难道能够不为何公的学田感到惭愧吗?《诗经》说:‘后稷开创了耕种,有辅佐农事的方法,除去田中茂盛的杂草,种下黄茂的嘉谷。’士人享用学田的供养,却不依照这个道理来向道前进,大概就是只知吃田租而不思考学习的人。既然如此,何公创置这片学田,难道是为了供养那些只吃田租而不思考学习的士人吗?《洲尾祠堂义田记》

吾洲尾之族之老元茂公常训义以率族之人,推义所急先者为之,则倡众志,建祠,新谱,肇祀事,严宗法令,族之涣者合一焉。已私自念曰:祠完矣,祭思其永也;谱成矣,族思其周也。二者焉攸托,其匪田弗可耶?乃割己田若干亩畀之祠,使族之人更掌之,曰:「世守之,毋鬻。」其以备祀而恤族也。于是族之人咸义公所为,因指其田曰「义田」云。公曰:「未也。田虽今捐,之后之人傥弗明,吾得无有僴然称世业,夺取之为己资者乎?必索文镵之石,斯庶几乆逺可托耳。」于是砻石树祠,遣子弟造余,请记。余感其事,为绎义之旨,以告若族众暨其后之人曰:「若知义之说乎?凡义之称由利起之也。是故不知所为利者,不可与言义。而人之言义者,顾以利为义之反也。曰:天下皆没于利,而我独义,则我乃以义贵。噫,其弗知义之甚者耶?老子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己。夫知义之为义,而不知义之始出于利,丰已以自广,削物而忘亲,乃独取一二近似于义者为之,傲然遂侈于众,以为义之道如是止焉,是以不义之物益形,而义之旨溺矣。《易》曰:利者,义之和也。葢言义出于利,利乖则义无所成其和也。夫利者,因于天,制于人,是故用天之道,遵地之宜,使物无歉,材人无匮,施小大官而上下序,义之成也,孰大乎?导之而礼教兴,由之而事分逹和,利以布之,故天下咸入于义,无难焉。今吾借公之田,告尔知义于利之道。夫稼于田者,寜不欲有数倍之获?然或闵而揠焉,或惰而弗耘焉,田弗秽者几希矣。利因于天而制于人,不知所以和而布之,是故有过而失之者矣。旦求夜计,思攘人之有以取盈,则闵而揠者之类也;有不及而失之者矣,弃天地自然之用,怠事忘功以弗获,自食其能图,则惰而弗耘者之类也。由是丰已削物,尽义所弗可为。」者,胥行之无少忌。甚者,胜相争而得,相夺使父子兄弟夫妇之伦斁。至身隳而家随以丧,斯利乖而义弗能和之,卒致也。嘻,可畏哉!凡尔族众暨公后之人,其务思公之义,观治田以治其身,式和乃义,无徇利以隳乃家,斯能嗣公之志于无穷矣。吾不欲深明义旨,特假大易之训为近喻,亦推所急先者告之云耳。若夫备祀恤族之意,则尔族众既知公之意,余可弗及也。

竹轩记

族老本佺公植竹于堂之后,自号竹轩叟。于是公没乆矣,子元益氏慨然思章其父之志,而来谒言于予。予曰:“何哉?尔父所为托于竹者?”元益对曰:“益私观父之为人,也不务俶傥以矜名,而其微行隐事,则惟其子知之。其乡之与常游处者,或鲜详焉,无所于托,托之竹以见其志之所尚尔。”是故嵁岩大谷,遯身以自全,不慁利徼名,上闗有司曰:“吾有取于竹之清。”裕财不私于家,捐己以赴乎公,苟力可为,无慑其难曰:“吾有取于竹之劲。”外无贼物之邪,内无隐己之曲,循其率易,罔自匿饰曰:“吾有取于竹之直。”不为利诎,不为祸疚,蒙险寇而出死难,其心夷如也曰:“吾有取于竹之固。”作之弗挠于其始,成之弗坏于其终,止乎一常孑守而无少变曰:“吾有取于竹之乆。”夫五者,父之行也,而志之迄尚以之。夫是以托焉。惟益嗣弗肖,愿公之卒惠教。予曰:“嘻,有是哉!虽然,其成乎身者用是,则期其后之必若是,非固其心哉?”繄尔宜勉焉。是故思其清,则无以纷嚣夺吾情;思其劲,则无以巽愞败吾志;思其直,则无以回侧枉吾性;思其固,则立必有定而不揺;思其乆,则行必有成而不毁。五者具而肖父之道几矣。是故由之则称贤,修之则名孝。是竹也,尔父托之以自寄,其训励尔后于今也甚大。诗不云乎:“教诲尔子,式榖似之。”葢尔父之心矣。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非尔之宜究勉者耶?于是元益起谢曰:“备矣,愿记之以示勿忘。”乃记。

龙峰记

译我们洲尾一族的族老元茂公,常常以义训导全族,按照义理中最急迫、最优先的事情去做,于是倡导众人的志向,修建祠堂,重修族谱,创办祭祀,严明宗族法令,使离散的族人合为一体。我私下想道:祠堂已经建成了,祭祀还要考虑如何长久;族谱已经修成了,族人还要考虑如何周全。这两件事将依托于什么,难道不是田产就不能办成吗?于是他割出自己的若干亩田交给祠堂,让族人轮流掌管,并说:“世代守护它,不要卖掉。”这是为了供给祭祀、救济族人。于是族人都认为公所作所为合乎义,便把那田称为“义田”。公说:“还不够。田地虽然现在捐出了,后来的人假如不明白我的本意,我岂不是会担心有人把它冒称为世业,夺来作为自己的资财吗?一定要寻找文字刻在石上,这样才差不多可以把它托付给久远的后世。”于是磨治石碑,立在祠堂旁,派子弟来请我写记。我感念这件事,推演义的宗旨,来告诉你们全族及后代的人说:“你们知道义的道理吗?凡是称为义的事情,都是由利而产生的。因此,不知道什么是利,便不能和他谈义。然而世上谈义的人,却反而把利看作义的反面。他们说:天下人都沉溺于利,只有我讲义,那么我便凭借义而显得高贵。” 唉,这难道不是最不懂义了吗?老子说:“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就产生了;天下人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就产生了。”那些只知道义是义,却不知道义最初出于利的人,充实自己、扩张自己,削弱他人而忘却亲人,只选取一两件近似于义的事情去做,便傲然自满、在众人面前夸张炫耀,以为义的道路不过如此,于是不义的事物越来越显露,而义的宗旨反而被淹没了。《易经》说:“利,是义的和合。”这是说义出于利;利若失当,义便无从实现其和合。利,依据于天,制约于人。因此,顺应天道,遵循地利,使物产不缺,人才不匮乏,设置大小不同的官职而使上下秩序井然,这就是义的成就,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引导人们,礼教就会兴起;依循这些原则,事务就能分明通达、和谐;把利施布开来,所以天下人都进入义的范围,并没有什么困难。现在我借公的田地,告诉你们利与义的道理。在田里耕种的人,难道不希望获得几倍的收成吗?可是有的人急于求成,拔苗助长;有的人懒惰,不肯除草。田地能够不长满杂草的,几乎没有。利取决于天,却由人来制约;不知道怎样使它和合并施行,所以有人因过度而失掉它。早晨才想到,夜里便盘算,想着夺取别人的所有来满足自己,这就是急于求成、拔苗助长一类的人;也有人因为没有达到目的而失掉利益:抛弃天地自然所能产生的作用,懒怠做事、忘却功效,因而一无所得,自己毁掉自己谋求的能力,这就是懒惰而不除草一类的人。由此看来,充实自己而削弱别人,都是义所不能允许的。若人人都这样做,便会毫无顾忌地相互争逐。严重的,还会因争胜而相互争夺,使父子、兄弟、夫妻之间的伦理关系败坏。直到自身毁灭,家庭也随之丧亡,这就是利失其正、义不能使之和合最终导致的结果。唉,真可怕啊!你们全族以及公的后代,都应努力思考公的义行,以治理田地的道理来修治自身,依循和合才是义;不要追逐私利而毁掉自己的家庭。这样,才能永远继承公的志向。我不想把义的宗旨阐发得过于深奥,只是借用《易经》的训辞作一个浅近的比喻,也只是推举公认为最急迫、最优先的事情来告诉你们罢了。至于供给祭祀、救济族人的用意,既然你们全族已经知道公的心意,我就不再赘述了。竹轩记 族老本佺公在厅堂后面种竹子,自号“竹轩叟”。这时公去世已经很久了,他的儿子元益感慨地想彰显父亲的志向,前来拜见我,请我写文说明。我要说:“为什么呢?你父亲把什么寄托在竹子上呢?”元益回答说:“我私下观察父亲的为人,他不追求放纵不羁来夸耀名声;至于那些细微的行为和隐秘的事,只有做儿子的才知道。乡里与他平常交往的人,有的也很少详细了解。父亲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寄托,便寄托于竹子,用来显明他所崇尚的志向罢了。”所以,他隐居在高岩深谷之间,以退避来保全自身,不被利禄玷污,也不借机求取名声;面对上级官府,他说:“我取法于竹子的清白。”财物丰裕,却不私藏在家中,舍弃自身而奔赴公事,只要力量能够做到,就不害怕困难;他说:“我取法于竹子的坚劲。”对外没有侵害他物的邪念,对内没有隐瞒自己的过错,遵循平易率真的本性,不自行掩饰;他说:“我取法于竹子的正直。”不因利益而屈服,不因祸患而忧惧,即使遭遇险难和盗寇,冒死去解救危难,内心仍然平静;他说:“我取法于竹子的坚固。”事情开始时不动摇,完成之后也不毁坏,始终坚守同一原则,丝毫不改变;他说:“我取法于竹子的长久。”这五点,都是父亲的品行,也是他始终崇尚的志向。所以他把志向寄托在竹子上。只是元益我不肖,希望您最终再加以教诲。”我说:“啊,确实如此!既然这样,一个人若把这些品德落实在自身,就应当期望后代也一定如此;这不是更应当坚定自己的心志吗?你应当努力。因此,想到竹子的清白,就不要让纷乱喧嚣夺去自己的真情;想到竹子的坚劲,就不要让卑顺懦弱败坏自己的志向;想到竹子的正直,就不要用曲折周旋来枉曲自己的本性;想到竹子的坚固,立身就一定要有定见而不动摇;想到竹子的长久,做事就一定要有所成就而不毁坏。这五种品德都具备了,仿效父亲的道路也就差不多了。因此,依循它们去做,就称得上贤者;修养它们,就称得上孝子。这些竹子,是你父亲借以寄托自身的,也是在今天对后代进行训诫勉励,其意义非常重大。《诗经》不是说过吗:‘教诲你的孩子,使他善美而能继承它。’这大概就是你父亲的心意了。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生身父亲,这难道不是你应当深入体会并努力做到的吗?”于是元益起身道谢说:“教诲已经完备了,希望您把它写下来,让后人永远不要忘记。”于是我写下这篇记。龙峰记

循义山而西南下,上复岩层谷之间,逦迤出平麓,有村旷然数十里者,上平乡也。乡之中,族姓棊列,望之髙闶大■〈门外告内〉屋鳞次栉比,烟墟庐井相亘,聚者张氏居也。踰张氏之居之西,有山蜿蜒翔伏,骧首而盘尾,岚光霞彩,旦夕隐幻蒸勃于其中者,龙峰也。于是张氏之后曰镮,以挟策修艺之暇,登降游息,俛仰是峰之胜,毎低回留之不欲去。乆之,因托号寓志而请余言以记。余与镮父敬轩君婣交垂二十年,间一再过升张氏之庭,觑其山川气势之郁盘,歴其堂室居处之靓邃,接其少长仪序之饬雅,听其辨对搉说之详美,未尝不悚然敬异,而私叹髙门世家之昌大有繇也。矧若镮者,嶷然端且厚,不抑靡于世俗之流变,则余欲无应其请也得乎?葢吾闻龙物之至灵也,然人可扰而驯之,则龙之灵固不灵于人也。惟人失其灵与物相泯化,于是物得以胜之。夫非徳之不能自成,失其为人之理,故灵不及于物也欤?《易》称“龙徳也者”,言人能自成其徳,类龙之不失其灵者也。今镮取号于是,无亦知慕龙之为灵,反之身欲自成其徳耶?则其尚恶可以弗予也?且山体定而有常,龙之用变而不居,是峰之以龙名,吾不知其义攸居,岂非象其夭矫腾踔,拔势穹汉之表,有龙之仪矣乎?吐云雨泽万物,厚积而时施,有龙之功矣乎?止厜■〈厂外义内〉之下而非卑也,出胶葛之上而非髙也,感忽遹怪,乘四气以周游,有龙之神矣乎?是数者,镮欲何择焉?夫仪,徳之表也,徳不备不足以着仪;功,徳之载也,徳不建不足以着功;神,徳之致也,徳不盛不足以语神。故君子动容中礼,四体黙喻,振其仪矣;道济当时,利遗万世,载其功矣;清明在躬,顺应无方,妙其神矣。斯《易》所谓“龙徳者”,非欤?镮志乎学而尝有闻于是,则亦惟勉之而已。夫庸言之信,庸行之谨葢学者所以至乎圣人之域,易称之以训龙徳之由,成者也。镮斯勉之,则其为龙也,孰御焉?荀卿有言:「学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镮而有志于是,吾不知其所至止矣。

慕亷公义事记

慕亷公者,今洪雅令万君望之父也。少业儒,不称志,乃繇藩曹掾仕为盐课大使。虽居冗秩,能皭然不涴其洁尚故,又自号慕亷云。乆之意鞅鞅如有所不遂,竟白长吏投牒去。兹老其乡二十有五年,且过八十矣,犹力行义事不少懈。前后所施散惠利于人者甚众。其大者,若建塾里中以训蒙士,梁广涂坑要津以济行道之不通者,贸隟地而封树焉,使胔骼得有所揜埋也。而皆捐田立守,俾不隳永乆。于是乡之人咸怀而诵之,以闻郡县吏,言之廵抚中丞傅公,加旌典焉。南昌令皇甫涣特撮其事记之。今年春,望之失第,留铨司。以余同年友知其世,复请一言。诏后公之义事既昭掲人耳目,奚藉余言以重耶?虽然,尝读老氏“失仁而后义”之说,私有所槩于中矣。夫上失其仁,然后下得以行其义,比于大道忘徳之世,则固已相违逺。乃或并所为义亡之徒,饰文相欺,眩至不得已持之以法焉。斯不为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耶?固知老氏激世之论,非诚槌提仁义,裂先王之道以驾其说者也。公好义成于天性,虽非有所要慕,然察其事,岂无所自致之者?夫义者,利之对也。利不专于己,然后义可及于物。公力行义事以自慊,老而忘其年数之不足也。得非本其慕亷自好者之所成与?葢古者仁政行于上,而教养事备,故民生死无憾,利用出入莫不咸为之所,故无有颠越于渉行者。使古政至今行,即公义事何所施措之?夫乡塾者,礼党庠术序之制也。舟梁之修,冢域之治,周官合方氏、蜡氏之政也。而皆职存于有司。后世居民上者,徒责效簿书旦夕期会之间,视政理大者,曾漠然无动于中。夫是以仁政不行,而匹夫获倡其义于有济。苟舍是弗修,即民棼然以货力相私,智勇相苦,至寇攘刦胁无已也。于是礼持而法乃随之。夫礼禁法前,法施礼后,其于风。人之道,感世之具,得失短长之校,逺矣。于戏!今之世,孰有若慕亷公之为者哉?使其义行,而天下知向,方庶几可救仁政之失。先王之志,犹或能因之少推行,则所惠利,岂啻一邑一方之頼尔耶?故余于公之事,乐称道,而老氏之说,卒不敢深诋之者也。

顺天廵按察院题名记

译沿着义山向西南下行,再登上岩层重叠、山谷交错之处,曲折延伸而出,到了平缓的山麓,有一个开阔数十里的村落,就是上平乡。乡中各族各姓像棋子一样分布,远望高大敞亮的房屋鳞次栉比,烟火、村墟、房舍和水井相互连接;聚居在这里的是张氏。越过张氏居所向西,有一座山蜿蜒起伏,昂首盘尾,山间岚光霞彩,早晚隐现变幻,云气蒸腾,这就是龙峰。张氏后人张镮,在读书修业之余,登临游息,俯仰观赏这座山峰的胜景,每每流连不去。时间久了,便借此山取号、寄托志向,请我写文记述。我同张镮的父亲敬轩君是姻亲,交往将近二十年;其间一两次到张家庭院,看到那里山川气势郁结盘绕,经历其堂屋居所的明净深幽,接触其长幼之间整饬雅正的礼仪,听到他们辨析问答、评论学说的详尽优美,没有一次不肃然起敬、惊异赞叹,私下感慨高门世家的昌盛宏大必定有其根由。何况张镮为人端正厚重,不随世俗流变而颓靡,我又怎能不答应他的请求呢?我听说龙是最有灵性的动物,然而如果人可以扰乱它、驯服它,那么龙的灵性本来就不如人。只有人失去自己的灵性,和万物混同变化,万物才有可能胜过人。这难道不是因为人的德性不能自行成就,失去了作为人的道理,所以灵性反而不如万物吗?《易经》称“龙德”,是说人能够自行成就德性,就像龙不失去自己的灵性一样。如今张镮取这个号,难道不是知道并羡慕龙的灵性,想反求自身、自我成就其德吗?那么我又怎能不答应他呢?而且山的形体安定而有常,龙的作用却变化不止;这座山以龙命名,我不知道其中的意义究竟在哪里,难道不是因为它像龙那样矫健飞腾,拔地而起、气势高出云汉之外,具有龙的仪态吗?它吐出云雨、滋润万物,深厚积蓄而按时施布,具有龙的功业吗?它停留在低矮山崖之下却不卑下,出于纷杂纠葛之上却不自高,神情忽明忽暗、奇异变幻,乘着四时之气周游,具有龙的神韵吗?这几方面,张镮想选择哪一方面呢?仪态,是德性的外在表现;德性不完备,就不足以显现仪态。功业,是德性的承载;德性不建立,就不足以显现功业。神韵,是德性的极致;德性不盛大,就不足以谈论神韵。所以君子举止容貌合乎礼,四肢行动默默传达德意,这是振发了他的仪态;以道德济助当时,使利益遗留万世,这是承载了他的功业;内心清明,处事顺应而没有固定方术,这是达到了他的神韵。这不就是《易经》所说的“龙德”吗?” 张镮有志于学习,而且曾经听闻过这些道理,那么也只须勉励自己罢了。平常说话诚实,平常行为谨慎,大概就是求学者达到圣人境界的途径;《易经》以此训示成就龙德的道路。张镮若能这样努力,他要成为龙,又有谁能阻挡呢?荀卿说过:“学习开始于成为士人,最终达到圣人。”张镮既然有志于此,我不知道他最终将达到什么境界。慕廉公义事记 慕廉公,就是现任洪雅县令万望之的父亲。年轻时学习儒业,但未能实现志向,于是由藩司曹掾出仕,担任盐课大使。虽然身居闲散的官职,却能洁白自守,不玷污自己的清操,因此又自号“慕廉”。时间久了,他心情郁郁,仿佛有什么志愿没有实现,终于向长官递交辞职文书离去。他在乡里养老二十五年,年纪将近八十,仍然努力行义事,从不稍有懈怠。前后施舍财物、把恩惠利益给予他人的事情很多。较大的事情,如在乡里建立学校来教导蒙童;在宽阔道路的沟坑和渡口架桥修梁,使行路者不再受阻;买下空地植树封土,使暴露的尸骨能够有地方掩埋。这些事情都捐出田产设立守护之资,使之不致毁坏,长久存在。于是乡里人都怀念并称颂他,把事情报告给郡县官吏,又告诉巡抚中丞傅公,傅公为此增加了表彰的礼典。南昌令皇甫涣特意撮述他的事迹,写成记文。今年春天,万望之科举落第,留在铨选司。我因为和他同年中式,知道他的家世,他又请我写几句话。皇帝后来已经把慕廉公的义行昭示于众人的耳目,还哪里需要借助我的文章来增重呢?虽然如此,我曾读老子“失去仁以后才有义”的说法,私下对此很有感触。上位者先失去了仁,下面的人才有机会施行自己的义;和大道忘却德性的时代相比,这本来已经相去很远了。有时甚至连那些把自己所做的义事都忘掉的人,也用文辞粉饰、彼此欺骗,迷惑众人,直到不得已只好用法律制裁他们。这难道不是忠信日益浅薄、混乱由此开始吗?由此可知,老子的说法是用来激发世人的议论,并不是真的要打击仁义、割裂先王之道来成就自己的学说。慕廉公喜好义行出于天性,虽然并没有借此求取什么,但考察他的事迹,难道没有自身修养所成就的根源吗?义,是利的对立面。利益不专属于自己,义才能施及外物。慕廉公努力行义事,使自己心安满足;年老了,也不计较自己年岁不足。难道不是根本出于他仰慕廉洁、喜爱自守的品格而成就的吗?古代仁政施行于上,教化和养育的事务完备,所以百姓生死都没有遗憾;凡是关于生活、利用、出入的事情,也无不有人替他们安排,因此没有人在行路渡水方面遭遇颠沛。假使古代政治一直施行到今天,慕廉公的义事又能施展在哪里呢?乡里学校,是古代礼制中党、庠、术、序的制度;修桥渡水、治理墓地,是《周官》中合方氏、蜡氏所掌管的政务。这些职能本来都存在于官府之中。后世居于民上者,只在早晚期限和文书簿册之间要求成效,对于重大的政治治理,竟然冷漠得内心毫无触动。因此仁政不能施行,而平民才得以倡导自己的义行,取得实际帮助。假如连这些事情也不修治,百姓就会纷纷凭财力互相谋私,凭智勇互相苦害,最终盗窃、抢夺、劫持、胁迫不断发生。这样,礼制得以维持,法律才会随之而来。礼在法律之前禁止人作恶,法律在礼之后施加惩治;这对于教化风俗、作为人道感化世人的工具,以及考察得失长短,意义相差很远。唉!如今这个时代,谁能像慕廉公这样行事呢?假使他的义行能够推行开来,使天下人都知道归向,才差不多可以补救仁政的缺失。先王的志向,也许还能够借此稍微推行,那么所施的恩惠利益,难道只是一县一地得到依赖吗?所以我乐于称述慕廉公的事迹,也终究不敢深深诋毁老子的说法。顺天巡按察院题名记

今年御史南城郑君修安被诏廵按顺天,既数月,特疏请建专廨,幸得如廵按应天例,立察院都城中,以肃奸宄,贞纪度,甚便。制可,遂征罚锾于所部州县中,计材程力,不病民而事兴举。无几工僝,遂伐石树壁间,列前后御史姓名,镵之,令来者得考观焉。乃京县二令长以君意来谒记,余惟御史肇建古始,秦汉间其职寖隆,隆光显矣。引纲维,执绳纠,以风裁百司,弹禁其不法则,奸慝屏而训化行,生人之理道易致也。歴世尊重其任,择人以充,非哲材不使滥授,所从来乆逺。明兴稽古,定官内自朝公卿大夫士,外暨岳牧郡县大小之吏,凡受职各有专事,惟御史兼持并摄,得用耳目所及,以法柄督察焉。是以业务修隳,政物臧讹,上下无有或蔽匿者。百八十余年,国统昭饬,庶绩熈明,轨道尊而咸繇,禁罔疏而奸亡所絓,岂不斤斤着成效哉?夫巨若官聨秩叙,兵农戍赋,庠校礼仪之兴,改细及筦库出内,质讼有治有不治,兼持并摄,即所治无掣曳者,必廵按而后周也。蛮貊獞猺,荒僻旷逺,际乎边裔之絶墟,内总九州岛,幅员广长,壤异而性殊,廵按握宪布令,推施好恶,无敢反侧戾趋尚焉。其人一,其法故易行也。惟京师贸杂五方,谣俗舛诡,探丸狙击之豪,剟寝剽游之猾,寄糈奔营,窜籍援托,其幻憰不可殚状,莫非倚法为市者矣。侯宗戚党,貂阉戟校之栉比,党环辈错,猬毛缩集于衢衖间,犯科指若啖葅蓏,甘茹苦哕,无有恒慕,皆欲恣睢以挠吾所拘揵。外域谍间,近旬逋黠,变名易貌,隐诈不可讥讯,棼然阑出,其情术皆有所揣伺,然则一御史治辨其中,即操法果可迄行已乎?故为顺天廵按之难,视它所治或倍百,其势则然也。在易演爻,二多誉,四多惧,繇近君之难遂也。夫法罔必行,惟近哉!使近不阻于法,逺何患有弗制者?斯葢存乎其人尔。郑君亷公有威博,易而能任大,行法止奸,好谋善察,揣知闾廛阴琐,然米盐凌屑弗校也。其近而无惧,逺而有誉,章华俊之绩于甸辅,非无所自致已。建署列石,使前后氏名著传不泯,岂将侈文具而标虗美哉?夫取人立鉴,则觌徃可以推来。前乎此者勿论,自上履阼及今廵按,兹莅几何?计所行事,孰得孰失,有不班班可考见耶?抚石而指第之是非名实,殆校然黙定矣。昔太史公摭述汉臣为表,自公卿而下,岁月各着其迁次,令后之人稽名迹隐显之所以不磨灭。当年非存乎其位也,后之观今,犹今之观昔,以是知人,不以是自知,非理所近也。是故知御史要重,则必求所自立以副焉。知廵按顺天之难,则必图所易,毋敢忽焉。知近君多惧,则必敬慎夙夜,期永誉以善终焉。知名实存没不可诬也,则必励修其职,庶几称声不泯灭焉。余信郑君斯举,足遗旷鍳而引嗣美,凢于相成乆逺之道,甚至非鞅鞅独贤其身,私嘉名以自好者也。故备记之,用谂后之君子。

深泽县西闗王庙记

深泽县西有村曰刘家庄,今内官监太监樊公英始建闗王庙,其中以祀汉寿亭侯闗将军云长焉。侯本河东解人,其佐汉先主图兴复帝业,实起事于涿郡深泽,故涿境地。侯驰驱出入,义旗所数指向者死,而其神不亡,得无睠怀,徜徉留之而不忍他去者乎?汉天下割分鼎据,羣雄角竞而未已,当其时,炎烬既沦化于熄火弃灰中矣。先主寄命﨑岖,曳艰难百挫之身,墟其焰而再炽之,耿光几灼乎方内,何烈烈壮伟哉!侯神勇冠三军,义风扬四海,虽以曹公絶出之智,百谋屈诱,曾不能乆致厥用,卒之还封所赐拜书而奔归先主。此其忠义之气贯金石而塞宇宙,岂不昭昭然掲日月与同行哉?故今穷荒陋壤,徼外万里,殊俗之国,莫不诵传其风采。小夫孺子,闻其名而犹想慕之,是以其祀无间于遐迩。矧兹兴业旧邦,谋猷心思所首及,义旗指向四方之托,以开先者,宜其神灵赫然于此土,更千数百年而上下承祀之,不敢一日忽焉者也。樊公身侍近宻受明圣宠异之数加于众常几等,此必其事上之忠与下之义,能髣髴侯之所推行。崇庙首建,昭事有恪,夫岂颛颛求福田利益之为者哉?然福利之至,宜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庙既成,樊公属太监郝公宗介,余内馆人,御书赵公宪索余文记之,乃畧述侯事为作记焉。

寜国府学重建文昌阁记

译今年,御史南城郑君修安奉诏巡按顺天。数月之后,他特意上疏请求建立专门的官署,希望像巡按应天的旧例一样,在京城中设立察院,以整肃奸邪,端正纲纪法度,十分便利。皇帝批准了,于是从所属州县征收罚款,计算材料和工力,不使百姓困苦而把工程兴办起来。不久工程完成,便砍石立在墙间,列刻前后任御史的姓名,让后来的人能够考察观看。于是京县两位县令奉郑君的意思来请我写记。我认为,御史这一官职创设于古代,秦汉之间职权逐渐隆盛,后来更加光显。他们执掌纲纪、纠察法度,以风纪裁正百官;弹劾禁制违法之事,奸邪就会屏退,教化就能推行,百姓生活的治理之道也容易实现。历代都尊重这一职任,选择人才充任,不是明哲有才的人不轻易授予,来源已经很久远。明朝兴起,考察古制,确定官制:内而朝廷公卿大夫士,外而岳牧郡县大小官吏,凡是接受职务的各有专门事务;只有御史兼管并监察各方面,能够凭借耳目所及,以法律权柄督察。因此,事务是否修治,政绩是否真实,地方上下都没有能够隐瞒的。经过一百八十多年,国统清明整饬,各项政绩兴盛显著,法度尊严而人人遵循,禁网虽疏而奸邪无处逃脱,难道不是确确实实显示了成效吗?从大的方面说,如官署联属和等级秩序,军队、农业、戍守、赋税,学校、礼仪的兴办;从细处说,直到仓库出纳、诉讼有无治理;兼管并监察各项事务,使所治理的事情不受牵制,必须经过巡按才能周全。蛮貊、獞、猺等族居住在荒僻辽远之地,直到边疆尽头的绝域;朝廷内部总辖九州,疆域广大,土地不同而民性各异。巡按掌握法令、颁布政令,推行所好、抑制所恶,没有人敢反复违背、偏离趋向。因为所治理的是一类人,所以法令容易施行。唯独京师汇聚五方人物,谣俗错杂诡异;有探丸狙击的豪强,有刺杀、盗窃、游荡的奸猾之徒;寄送粮饷、奔走营求,改换户籍、托人援引,他们的诡诈变化无法尽述,无不是倚仗法律来做交易的人。侯爵、宗室、外戚党羽,宦官和武职卫士密集成群,党羽交错,像刺猬的毛一样聚集在街巷之间;他们触犯科条,手指某物就像要吃瓜果一样轻易,甘愿承受艰苦也无所顾忌,都想任意横行来扰乱我们的拘束。外地来的间谍,临近地区逃亡的奸黠之徒,改名换貌,隐瞒欺诈,无法查问辨认,纷纷从禁网中穿出;他们的情况和手段都有所窥伺。那么,仅凭一位御史在其中治理辨察,掌握法律果真就能一直推行下去吗?所以,担任顺天巡按的难度,比治理其他地方有的要多到百倍,这种形势决定了它如此困难。《易经》演绎卦爻,二爻多有声誉,四爻多有恐惧,正是因为接近君主的职位难以完成。法律不能一定推行,问题只在于是否接近京师啊!假如近处不受法律阻碍,远方又有什么值得忧虑、不能制服的呢?这大概全在任职者本人。郑君廉正而有威严,学识广博,能够承担重大责任;执法止奸,善于谋划和察访,能洞察街巷间隐秘琐细之事,却不计较米盐般细碎的琐事。他在近处任职而无所畏惧,在远方也获得声誉,在京畿辅郡彰显华美俊伟的政绩,实在不是没有自身努力的原因。如今建立官署、排列石碑,使前后任者的姓名显著流传而不磨灭,难道只是夸饰文具、标榜虚浮美名吗?选取前人作为鉴戒,看到过去便可以推知将来。郑君以前的事情暂且不论,自皇上登基直到今日各任巡按,究竟有多少人来此任职?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谁有所得、谁有所失,难道没有一一清楚可查的吗?抚摸石碑,指点其中是非、名实,几乎就可以默默判定了。过去太史公搜集叙述汉代臣子的事迹,列成表格,从公卿以下,各人任职的年月和升迁次序都记载清楚,使后人能够考察其名迹显隐为何不被磨灭。当时的人并不是为了保存自己在那个职位上的名声;后人观察今天,就像今天的人观察过去一样。用这种方式了解别人,却不以此了解自己,不合乎道理。因此,知道御史这一职位重要,就一定要谋求自我树立,以此相称。知道巡按顺天困难,就一定要设法把事情做好,不敢忽视。知道接近君主多有恐惧,就一定要早晚恭敬谨慎,期望以善终获得长久声誉。知道名声和事实的存亡不能被欺骗,就一定要努力修治自己的职务,希望美好的声誉不被磨灭。我相信郑君这次的举措,足以留给后人空前的鉴戒,并引导后继者继续成就美名;凡是有助于成就长久事业的道路,他都尽力而为,并不是只顾使自己成为贤者,私自珍惜美名来满足自己。因此我详细记下这些事情,用来告诫后来的君子。深泽县西关王庙记 深泽县西面有个村庄叫刘家庄,如今内官监太监樊公英最初在这里修建关王庙,用来祭祀汉寿亭侯关将军云长。侯本是河东解县人,他辅佐汉先主谋求兴复帝业,实际上是在涿郡深泽起兵,因此这里属于涿地。侯驰骋往来、出入征战,义旗所指之处,许多人战死;而他的神灵不亡,难道没有留恋这里,徘徊停留而不忍离去吗?汉朝天下分裂,群雄割据争斗不止。当时,汉高祖以来的光明事业已经沉沦,仿佛熄火弃灰。先主寄托性命于崎岖艰难之中,拖着经历百般挫折的身躯,使将要熄灭的火焰重新燃烧,明亮的光辉几乎照耀天下,这是多么炽烈雄伟啊!侯的神勇冠绝三军,义气声威播扬四海;即使凭曹公极其出众的智慧,施用百般谋略诱骗,也始终不能长久使他为己所用,最后他退还曹公所赐的封爵文书,奔回先主身边。这种忠义之气贯穿金石、充塞宇宙,难道不是光明显著得与日月并行吗?所以如今即使在穷荒鄙陋的土地、边疆之外万里之地、风俗特殊的国家,也没有不传诵他的风采。小民和儿童听到他的名字,尚且会思慕他,因此对他的祭祀无论远近都不间断。何况这里是兴复大业的旧邦,是谋划和心思首先涉及的地方,也是义旗指向四方、借以开创先业的所在,当然应当使他的神灵在这片土地上显赫;即使经过一千几百年,后世上下也应当承续祭祀,不敢有一天忽略。樊公亲身侍奉皇帝,身居亲近机密之地,受到圣明君主的特殊宠遇,屡次超过众人,几乎达到极高等级。这一定是因为他事奉君主忠诚、对下属有义,能够仿佛实行关侯所推行的道义。如今首先建造这座宏伟的庙宇,恭敬而谨慎地昭明祭祀,难道只是专心求取福田利益吗?不过,福祉的到来,应当自然会有不求而至的情形。庙宇建成后,樊公托内官太监郝公宗介、我这位内馆之人,请御书赵公宪来索取我的文章为之作记,于是我略述关侯的事迹,写成这篇记。宁国府学重建文昌阁记

寜国府学旧有文昌阁,特祠文昌之神于中。其阁之建不知所自始,文昌之神之祠之也,亦不详所取何义。然郡初志载之,其人士咸曰:「昔学之耸斯阁,阁之崇斯祠也,神歆人敬之专,则降祥隤祉,而名材辈出,故学之教丕振;人袭神贶之流,则蹑荣趾美而常报岁修。故阁之祠益不废。」乃今代更而阁圮,阁圮而祠莫复,事荒人怠,神弗贲灵,贤材蔑竞于往代,斯效之较然可睹已。长民者孰能兴念,使阁祠并新,人士作绍于曩哲乎?于是前守郡数公耳,其言莫不慨然思兴建,而或以时诎,或以事尼,迄无有能竟其功者。乃感诸生数以为请也,曰:「嗟乎!国家治安,托重于人材。自昔宛陵士俊民秀哲贤着迹相炳烺,今人士彬彬在学官,乃声实故不能无逺焉。苟可振起之,使不懈而及于昔,则吾敢爱一阁之建、一祠之复乎哉?」然恐动众而滋民之厉也,谋所以周善其役者。会有言:「废寺遗阁,僧去而莫为守,其材髙壮可易建焉。」相学东南隅宜阁,遂度其址,筑徙其栋杗榱桷甓瓴之殖,更其腐枿而悉新之。又因阁旁地,增建学舍数十楹,集诸生讲肄弦诵其间。财取于寺隟壤,售其直得百金,足用力简于民之占募为兵者,日役十百不为病。民未知有工,而阁翔如跂如,学舍旁翼完且秩如。凡为旬仅十有二,诸经始落成之绩并竣矣。于是郡学生陆律、吴仲礼走数百里至白下,介其同学友户部主事许君汝骥书,执币诣余索阁记。余考星书,斗魁上戴六星曰文昌宫,其四六二星曰司命司禄,世多言其神主人禄命贵贱上下之定。品道家者流因附会其辞,谓梓潼真人实掌録是宫之政。究其说既荒惑无据,儒者所不道。然《尔雅》称「星祭曰布」,而古有「禜星以祓祅祥」者,斯阁之祠所取义,余不敢深论也。独善朱侯能兴学作人不怠,其过今之为吏者逺矣。夫顺士之所悦趋,以致吾之所欲成。古之人有行,是以着功者,不必泥小而遗大也。昔晋人喜田猎,文公因大搜而教之礼;呉士慕野斗,阖闾乃合车徒而授以阵法。二国之霸,卒頼之。彼其英果专决之气,方抑而欲有所奋迅,吾顺其悦趋以致之,则吾所以欲成之效,岂不入易而获速焉?朱侯斯役,固教士之微权尔。诸生日游眺斯阁,仰天之髙而观星辰之逺;退而考业,学舍之中,求圣人之道之大,有以实见夫天人之一致。将反诸吾身,自足则上企往哲,不徒羡其名位之盛;下服贤邦侯之教,斯可无负所作成之厚。兹阁祠之建,其于兴学作人之效,相俾助诚多。抑何必拘义之有出,然后为事之善也哉?余既以告二生,因遂书之,俾刻为斯阁记。

永新县改学工成记

译宁国府学旧有文昌阁,专门在其中祭祀文昌神。此阁从何时开始建造,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阁中祭祀文昌神,也不详知取的是什么意义。然而郡志最初记载了这件事,士人都说:“从前是学校高耸起这座阁,阁高大又建立了这座祠。神明享受祭祀,人的敬意专一,于是降下祥瑞、赐予福祉,名望和才能出众的人接连出现,所以学校的教化大为振兴;士人承受神明恩赐的流泽,便登上荣位、成就美名,而且常年报答并修缮它。所以阁和祠更加不能废弃。”如今朝代更替,阁倒塌了;阁倒塌,祠也不能恢复,事务荒废,人心懈怠,神明也不显灵,贤能人才远不如前代竞相出现,这种后果已经清楚可见了。作为地方长官,谁能产生振兴的念头,使阁和祠一并更新,让士人能够继承前代贤哲呢?此前任郡守的几位大人都曾这样说,无不慨然想兴建;但有的因时机不便,有的被事情阻挠,直到最后没有人能够完成这项工程。于是我被诸生多次请求此事所感动,说:“唉!国家的安定,重任寄托在人才身上。自古以来,宛陵士人俊秀、百姓聪明、贤哲显名,光彩相接;如今士人文质彬彬地在学校求学,声誉和实际成就却确实不能不比过去相差甚远。假如能够振兴他们,使他们不懈怠而达到前代水平,那么我难道会吝惜建一座阁、恢复一座祠吗?” 但又担心惊动众人,增加百姓的劳苦,于是谋划怎样使工程安排周全妥善。恰好有人说:“废弃的寺院中有一座遗阁,僧人离去后无人看守,材料高大坚壮,可以改建使用。”于是选定府学东南角作为建阁之处,测量地基,拆下并迁移那座阁的栋梁、椽子、瓦片等材料,替换腐朽部分,全部修葺一新。又利用阁旁的土地,增建数十楹学舍,召集诸生在其中讲习、诵读、奏乐。费用取自寺院的闲置土地,卖得一百金,足以使用工力,不必向百姓征募;每天役使十到百人,也不使他们感到困苦。百姓还不知道工程已经动工,阁已高耸如鸟伸足,学舍像翅膀一样排列在旁边,完整而整齐。全部工程只用了十二旬,阁、祠以及诸经始工程的建成事业便都完成了。于是郡学生陆律、吴仲礼跋涉数百里来到白下,请同学好友、户部主事许汝骥写信作介绍,带着礼物到我这里,请求我写阁记。我考察星书,北斗魁星上方排列六颗星,称为文昌宫;其中第四、第五两颗星称为司命、司禄。世人大多说文昌神主管人的禄命以及贵贱上下的定数。道家学者因而附会这些说法,说梓潼真人确实掌管文昌宫的政务。细究这种说法,既荒诞迷惑又没有根据,是儒者不谈论的。不过《尔雅》称“祭星叫作布”,古代又有“祭祀星辰以除去妖祥”的说法;这座阁祭祀文昌所取的意义,我不敢深入议论。唯独朱侯能够振兴学校、培育人才而不懈怠,他远远胜过如今做官的人。顺应士人所喜爱的趋向,来达到我们想要成就的事情,古人有过这样的做法,因此取得功效,并不一定要拘泥于小节而丢掉大事。从前晋国人喜欢田猎,晋文公便借大规模田猎来教他们礼法;吴国士人喜爱野外争斗,阖闾便集合车辆和士卒,传授他们阵法。两国之所以成为霸主,最终都依赖这些。那些人的英勇果断、专心决断的气势,正受到压抑而想奋发迅疾;我们顺应他们喜爱的趋向来引导,就能达到想要的成效,难道不是更容易、更迅速吗?朱侯办理这项工程,本来就是教导士人的一种灵活权宜。诸生每天游览这座阁,仰望天空的高远,观看星辰的遥远;回来以后在学舍中考察学业,探求圣人之道的广大,便可以切实看见天道与人道的相通。将这些道理反求自身,内心充足便向上仰慕前代贤哲,而不只是羡慕他们显赫的名位;向下接受贤明郡侯的教导,这样才可以不辜负朱侯培养造就的深厚用心。这座阁和祠的建成,对于振兴学校、培养人才的功效,确实相互辅助,作用很多。难道一定要拘泥于先说明义理出处,才认为事情是善的吗?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陆、吴二位,于是写下此文,让它刻在这座阁中作为记文。永新县改建学校工程完成记

三代之盛,自天子至于庶人,莫不以学为本务,故学校之建,繇国都逹乎闾巷,其制彬彬备矣。然其时吴楚之邦,介在要绥之外,先王声教固鲜及,况其偏壤接江岭之僻絶者乎?学校之政,恶能槩然并施之?则其民之安于简陋,不可程督者,宜先王所莫得遽变矣。天地生人,风习乆而渐开,今呉楚人文蔚然宣炳于四方,即诗所称“王国多士”之盛,未能或之先焉。圣人在上,徳教涵渍之积,致其效岂人力也哉?吾永新昔列吴楚之壤,为偏邑,所谓接乎江岭之僻絶,先王声教所鲜及者也。庙学之建,肇自宋庆厯间,则前此葢未闻有兴举之者矣。夫学校,士之肆也,士居之以成业,其建治胡可无慎择也?往学旧宫,据邑西南诸水之会,风气閟盘,士业于是,材贤号称不乏。今代逺地易,水渠壅废,学宫左后民廛杂并,圃池刳筑无禁,门涂辟塞不皆应法,形家每以为病。士艺绌修,科第相承屡间,衿佩咨叹。癸丑之春,庙忽毁于雨电,佥惧灾变嘿符,不可无议改卜也。于是廵按侍御呉公遵闻而重言之,檄县俾计其可,令长朱侯贤爰诹众志,以台尝相邑西南隅地,旧为监司行廨者,中敝外宻,冈支委伏,山川储灵,人文宜茂。报上吴公是之,乃筮日庀材,合工捄筑,坌集镪助,聿来不数月而文庙成。未几,明伦之堂作,并底法。乙卯春,祀先圣于新宫,其秋二士并荐,明年登进士第者一人,厥兆示昌,士类胥悦。已而吴公代去,朱侯寻亦召入,工弗迄竣。廵按侍御徐公绅继至,乃属今令长冯侯符俾鸠度乃成。冯侯受令,遂降观周揆考势,正方庙更其向,辙其址加崇二尺有羡,堂视庙升三之一,亷辨级施,左右庑序以严以翼。已而棂星之门,敬一之亭,启圣及名宦、乡贤之祠,靡不焕然饬新。斋寝、庖湢、门庐、牖奥、靓邃、穹豁,咸登其制。官师献奠,陟降有次,诸生讲肄。游息有舍,前承禊绰,后引庋阁,周垣外缭,砥道中贯,恢然通邑之伟观矣。役始甲寅秋,继成乃事,则自丁巳夏迄戊午春,创构时乃大备。葢廵按二侍御公倡作,善成于上邑长二侯毖,始勤终于下贤,绩纪流世,世其庸可忘?于是徐公乃撰书属台以记,将推前作者之休美,而自逊以弗与也。台惟事因人立,功以时究,非知政之先重者,不足与成于教化之务也。吾永新之邑,在三代时,载籍未有所称,考然上下二千年间,计其民之朴茂秀颕,可振古贤士之业者,不知凡几,乃其材不一显用于先王之世,岂非学校之政偏而或未之兴耶?夫三代建学,欲专成士之材,使咸适于治,已治人之道,达诸家国天下,无弗理焉耳。是故道莫大于人伦,教莫先于礼乐,人伦明则百姓亲,礼乐用则庶事顺,是先王教化之大端也。我圣祖立国,首法三代,建学重师之义,羣天下士而教之,庙祀夫子,掲堂以明伦之名,俎豆工祝之仪,陶匏丝筦之器,无一不肄于学宫,粲然葢悉具矣。皇上惇伦绍极,列敷言以示彛训,其以成士之材,使咸隮三代之道化,何其盛与!惟士能自立于人伦礼教之间,然后不负上之所作,成其要在择术知慎而已。孟氏矢函之喻,所为深切而痛至也。顷旧学弗称,后先大吏暨邑长令旰夕矻矻不懈,幸择地之善以居夫士矣,乃士自居其身,不知择术之慎焉,可哉?夫本其知能之良,廓之于人伦礼乐之行,以成其材,而自进乎治已治人之道,是择术之善,皆非由外得者。自今吾邑士讲道论业,歌游出入于此学,必俛焉孳孳慎求而弗止怠,则出而履众职之任,列百官之中,颀然不失其材之成,庶几家国天下可理乎?斯固二三君子改学兴教之盛心,抑士所以自成其学,不愧其居身之道者也。故记学成而并举,是为吾邑士告云。是役也,廵按二侍御公以罚金助者,几百几十有竒;分廵佥宪冯公皋谟以罚金助者,几百几十有竒;邑搢绅大夫及士民之慕义者,积助私金至千几百几十有竒。督其成最劳不懈者,县簿陈璞;矢役在公无慢乃事者,义民张万浚、汪廷斐、刘文叙、龙世藻、颜贤标、朱坦、金台、尹元兰、陈慥、朱克、着金涤也。具宜附列,故并书之。

欧阳文庄公祠堂记

译三代盛世,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把学习作为根本事务的,所以学校的建置,从国都一直推广到里巷,制度文采完备。然而当时吴、楚诸国处在中原要地和安抚之地以外,先王的声教本来很少到达,何况是那些偏远、接近江岭绝境的地方呢?学校的政令,哪里能够一概施行?那么,当地百姓安于简陋生活,不能用中原标准去督责,正是先王不可能立即改变的情况。天地生育人民,风俗习惯经过长久时间渐渐开启;如今吴、楚地区的人文盛美,光彩显扬于四方,即使《诗经》所称“王国多士”的盛况,也未必能超过它。圣人在上,德教长期浸润所造成的效果,哪里只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呢?我们永新过去属于吴、楚地区,是偏远县邑,也就是所谓接近江岭绝境、先王声教很少到达的地方。庙学的建置起于宋庆历年间,在此以前大概还没有听说有兴办学校的事。学校,是士人学习施展的地方;士人在此居住并成就学业,建校治学怎能不慎重选择呢?过去的学校旧址,处在县城西南几条水流汇合的地方,风气幽深盘结,士人在那里求学,向来称说人才贤能不乏。如今时代久远,地方变迁,水渠淤塞废弃,学宫左后方与民居杂处,园圃池塘任意挖筑,门前道路开通堵塞也不全合规,风水家常常认为这是弊病。士人的学业修养衰退,科举功名接连多次中断,读书人都叹息不已。癸丑年春天,文庙忽然毁于雷雨,众人都担心这是灾变暗中对应的征兆,不能不商议改址重建。于是巡按侍御吴公遵听说后,郑重提出此事,下檄令县里估量可行方案。县令朱侯贤于是征求众人意见,认为台署曾经相中的县城西南角土地,过去是监司的行署,内部宽敞、外部严密,山冈支脉委曲伏卧,山川积聚灵气,适合人文兴盛。上报吴公后,吴公认为可行,于是选择日期、准备材料,集合工匠施工,众多钱财相继来助,不到几个月文庙便建成了。不久,明伦堂也建成,一并合乎法制。乙卯年春天,在新宫祭祀先圣;当年秋天,两名士人同时被荐举;第二年有一人考中进士,这些征兆显示兴盛,士人都十分喜悦。后来吴公调任离开,朱侯不久也被召入朝,工程还没有全部完成。巡按侍御徐公绅继任而来,于是嘱托现任县令冯侯符,召集谋划、测量规划,完成工程。冯侯接受任命后,立即下来察看,周密测量、考察形势,端正方位,改变文庙朝向,挪动地基并加高二尺有余,明伦堂的高度为文庙的三分之一;台阶清廉分明,左右两廊和厢序严整而有翼护之势。此后棂星门、敬一亭、启圣祠,以及名宦、乡贤祠,没有不焕然一新、整饬完备的。斋房、寝室、厨房、浴室、门屋、窗户、幽深之处和高敞之处,都按制度建成。官员和教师献祭,升降都有次序;诸生讲习学业。游息有专门的房舍,前面承接着洁净宽广的空地,后面连接藏书楼阁,四周围墙环绕,道路平直贯通,已经成为整个县城宏伟的景观。工程始于甲寅年秋天,后来继续完成全部事业,从丁巳年夏天到戊午年春天,创建建筑才大体完备。这大概是巡按两位侍御公倡议兴建,最终由上任县令朱侯和继任县令冯侯共同完成:前者开始勤勉,后者终于完成。他们的功绩记载下来流传后世,世世代代难道可以忘记吗?于是徐公撰写文章,托我作记,想推扬前面倡作者的美德,自己却谦逊地不把功劳归于己身。我认为,事情因人而建立,功业要靠时间完成;不是懂得政治、首先重视教化的人,不能共同完成教化的事务。我们的永新县在三代时,典籍还没有记载其名称;考察上下二千年之间,以这里百姓的质朴丰茂、聪颖秀异,能够振兴古代贤士事业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这些人才没有在先王时代充分显露并得到任用,难道不是学校的政令偏废,有时没有兴办学校的缘故吗?三代建立学校,是想专门成就士人的才质,使他们都适合治理事务,掌握治理人群的道理,并推广到家庭、国家和天下,没有什么不能治理。所以道理没有比人伦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更优先的;人伦明白,百姓就亲睦;礼乐施行,各种事务就顺利。这是先王教化的大原则。我朝圣祖建立国家,首先效法三代,建立学校,重视尊师的道理,召集天下士人加以教导;在学校祭祀孔子,悬挂匾额,以“明伦”命名堂室;祭祀用的俎豆、工祝仪式,以及陶器、匏器、丝弦、竹管等礼乐器物,没有一样不在学宫中学习,灿然完备。皇上敦厚人伦、继承大统,广泛发布训言以显示常道教诲,用来成就士人的才质,使他们都登上三代的道德教化之道,这是多么盛大啊!只是士人必须先能在处理人伦、实行礼教之间自立,然后才不辜负上面所作的培养;关键只在于选择正确的途径并知道谨慎罢了。孟子的弓箭与夹辅之喻,所说的道理深切而痛快。近来旧学校不合标准,前后大官和县令日日夜夜辛勤劳作而不懈怠,幸好选择了善地来安置士人;但如果士人自己修养自身,却不知道慎重选择学习的途径,怎么可以呢?根本依据自己良好的知能,把它扩展到人伦礼乐的实践中,成就自己的才质,并由此进到治理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这就是选择正确的途径,全部不是从外界取得的。从今以后,我们县的士人在这里讲道论业、歌咏游息、出入求学,必须低头努力、勤勉不止、谨慎求道而不懈怠;这样出仕后担任各种职务,列身百官之中,才能显著地不失去已经成就的才质,也差不多可以治理家庭、国家和天下了。这本来是几位君子改建学校、兴盛教化的深厚用心,也正是士人用来成就自己的学业、不愧于立身之道的事情。所以我记述学校建成的事情,并把这些道理一并提出,用来告诉本县士人。这项工程中,巡按两位侍御公以罚金相助,约有几百几十余金;分巡佥宪冯公皋谟以罚金相助,约有几百几十余金;县中士绅大夫以及仰慕义行的士民,累计捐助私人钱财达到一千几百几十余金。督促工程完成、最为劳苦而不懈怠的是县丞陈璞;发誓把工程当作公事、不怠慢此事的义民是张万浚、汪廷斐、刘文叙、龙世藻、颜贤标、朱坦、金台、尹元兰、陈慥、朱克、金涤。这些人都应附列,因此一并写在这里。欧阳文庄公祠堂记

上下四方之逺,古今千百世之乆,其变不可胜穷也。而道之纲维其中者,未尝废。明而行之,岂不因乎其人哉?自三代衰而治法壊,道之不行于天下久矣。仲尼修述六经,振微言以标世准,众贤咸附。数传又得邹孟氏一大绍明之,可谓至光显。乃后晦蚀相寻,异端百家并起,而榛塞之,寖淫千数百余岁。迨宋诸大儒出,始相与阐绎其坠绪,庶几不抵牾于圣人。肆我明兴,列圣以道相承,政由先王之轨,士诵法孔孟,非六经之训及宋诸大儒之说,无以自进于有司。道之行乎上而明乎下,粲然与三代同风矣。乃近百年中,河东、临川、江门诸君子,复各以其自至表。述当时虽所入殊辙,然要之皆圣人之徒也。阳明先生最后起,东南间超然独悟其本心,得往圣易简切近之旨,推明大学格致要训,学于孟氏良知之说,使学者自求明悟,以究圣人之指归。其学既盛行,海内之士莫不闻其风而慕之,然能真知力践之者鲜矣。我欧阳南野先生文庄公,幼负竒质,自结髪受学,即以圣人为期。弱冠荐之乡,闻阳明倡道虔中,遂辞计吏,蹑屫往从之游。葢出入其门六七年,乃始春官试,其涣然自融于指授之外,以黙识妙义之宻微,虽阳明不能或益之也。故阳明既没,学者争景向,相附游其门者半天下,莫不竞幸得阳明之宗綂云。公始仕为六安守,继擢刑部员外郎,寻召入翰林为编修,歴南京国子司业、尚寳卿,迁太仆少卿,改南京鸿胪卿,迁太常管国子祭酒事,陟礼部左侍郎,寻改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詹事府事,充会典副总裁兼教庶吉士。会遭母夫人丧,去归其乡,踰再岁,上思公不置,特召拜礼部尚书,仍兼学士入直无逸殿,又再岁竟得疾卒于位。天下学士大夫闻知,莫不涕泣伤叹云。公之死,殆生民之无禄也。初公守六安,治患兴利,振荒苏疲民颂其徳,施甚至政,既通和,乃表贤祠以敦俗,辟讲院以延士之来学者,境内薫然咸变,人士并相渐以道。在史局,则正词却党祸之婴,危言破郊祀之议,正气岳岳,不少徇。比为南少司成,益慨然以古师道自任,日集诸生立馆下,导掖详恳,反复阳明致良知之说,本之性灵,推之经训,参之事变人情,令各自求诸心以相悦解。故学者闻其言,无贤愚咸充然知所勉,循其于化成之道,几矣。迨再起秩宗,宠任寖殷,天下莫不延望其大用,谓治平可企致也。故以教吉士,则先行后文,豫储养之基;以睦宗藩,则展亲昭度,遏僭佚之萌。暨二王出阁,众议纷聚,孰敢为之开先者?公毅然坚持,无所避间。因选婚而疏婚子婚弟之宜,即醮戒而申承宗承家之辨,皆勇犯时讳,内忘私家之顾。葢公尝自言:“吾求诸心而是,即害所不敢违;知其非,虽利固不敢就。”又言:“君子必有先天下之心,然后能成天下之事。”此其素所蓄积,岂以一时变患自动惑乎哉?夫是以忠诚结主知而不疑,论列合羣志而莫眩。其于圣人之道,真能明之。一心以见诸行事,视世之谈理性而绌实际,侈辨说而鲜成功,恶可同日语耶?于是公没踰年,门人学子爰思鲁士筑场之义,相与度地建祠以掲虔妥灵,抒报祀无斁。郡邑之长闻而并嘉赞之,以告台省大使。于是诸司争出罚锾佐厥成,定其品式,春秋飨献,悉以有司莅事,众志大悦。于是公髙第弟子佥都御史张君雨、太仆卿曾君子拱暨诸搢绅衿佩,咸以台尝私淑公门,宜有言识丽牲之碑。台惟昔鲁人欲尊夫子于既没,求其类夫子者,严事之。曾子以江汉秋阳喻夫子之皜皜不可尚者,语圣人之道不可形似求也。今诸君子祠公,于是其为尊公之道得矣。抑亦有进于是而不可形似求者,不思所以自致之,可乎?夫公之道不逺于夫人之心,而夫人之所以进于圣人者,即不过反求诸心之固有,明而行之已耳。公之神往矣,所欲与诸君子同其良知之致,则虽后百世而犹存也。故以公之孝友信神明者,施之家,则可使九族格化矣;以公之谋议信龟筮者,着之朝,则可使四海承风矣。夫诚能动众,故感无不应,而有以通天下之志;识能推微,故施无不效,而有以成天下之务。兹公致良知之学,所以无间乎上下四方之逺,古今千百世之乆。不独游公之门者所当自得于心,以期无负公教;凡有志圣人之道者,闻公之风,皆宜惕然自勉修不怠也。故谨掇书之石,俾后之岀入公祠,陟降公神左右者,尚覧是知,所以从事无徒,以奔走笾豆致恭为尊公于既没之虚文已尔。

泰和杨氏祠堂记

译上下四方如此遥远,古今千百代如此长久,其中的变化无穷无尽;然而维系大道的纲纪存在于其中,从未废弃。把它彰明并实行出来,难道不依靠相应的人吗?自三代衰落、治理法度败坏以后,大道不能在天下推行,已经很久了。孔子整理、叙述六经,振兴微妙的言论,为世间标立准则,众多贤者都归附于此。几代之后,又有邹孟氏充分继承并阐明它,可以说达到了极为光明显著的程度。后来昏暗遮蔽接连出现,异端百家同时兴起,把大道堵塞覆盖起来,渐渐延续了一千几百多年。直到宋代各位大儒出现,才彼此阐明推演那些失坠的传统,使之差不多不与圣人相违背。于是我朝兴起,历代圣主以大道相承,政治遵循先王的轨道;士人诵习孔孟之法,若没有六经的训诫和宋代各位大儒的学说,就无法在官府中自我进取。大道在上层社会推行,在下层社会明白显著,灿然和三代同样的风气。近百年间,河东、临川、江门的几位君子,又各自以自己的所得来彰明大道。他们当时所走的路径虽然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圣人的门徒。阳明先生最后兴起,在东南之间超然独悟人的本心,领会前代圣贤平易简约而切近的宗旨,推阐《大学》格物致知的重要训说,阐发孟子良知的学说,使学者自己求得明悟,以探究圣人的最终旨意。他的学说盛行以后,天下士人没有不听闻他的风范、仰慕他的;然而真正能够了解并努力实践的人却很少。我们欧阳南野先生文庄公,幼年便具有奇异的资质,从束发受学开始,就以成为圣人为目标。二十岁时在乡里被荐举,听说阳明在虔中倡导道学,便辞去计吏之职,穿着草鞋前往跟随他游学。他出入阳明门下六七年,才开始参加春官考试;在阳明的传授之外,他融会贯通,默默体认其中精微奥妙,即使阳明也不能再给他增加什么。因此阳明去世后,学者们争相仰慕趋附,半天下的人都来相从游学,无不争相庆幸自己得到了阳明的宗旨。公最初出仕为六安守,随后升任刑部员外郎,不久召入翰林任编修;历任南京国子司业、尚宝卿,升太仆少卿,改任南京鸿胪卿,升太常管国子监祭酒事务,升礼部左侍郎,不久改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詹事府事务,充任《会典》副总裁兼教习庶吉士。恰逢母夫人去世,离职回归故乡;过了两年多,皇上仍思念公不止,特意召回,任命为礼部尚书,仍兼翰林学士,入直无逸殿。又过了两年,终于得病,死在任上。天下士大夫听说后,无不流泪哭泣、悲伤叹息。公的去世,大概是百姓没有福分。起初公任六安守时,治理祸患、兴办有利之事,救济灾荒,使疲困的百姓得到苏息,百姓都称颂他的德行;施政达到极致,境内已经和谐安定,于是表彰贤者、建立祠堂以敦厚风俗,开设讲院来招纳前来求学的士人,境内受到熏陶而普遍改变,士人也相继受到道的浸润。在史官机构任职时,他端正文辞,排斥会招致党祸的做法;以正直言论破除郊祀的议论,正气凛然,丝毫不屈从。等到任南京国子监司业,他更加慨然以古代师道自任,每天召集诸生在馆舍下,详细恳切地引导扶掖,反复讲解阳明致良知的学说,以人的性灵为根本,推演到经书训诫,参照事变和人情,让每个人都从自己内心求取领会。因此学者听到他的话,无论贤能还是愚钝,都充实明白,知道应当努力,沿着教化成就人的道路前进,已经很接近成功了。等到他再次起任礼官,受到的宠信任用日益深厚,天下人无不引颈期待他得到重用,认为太平之治可以由此实现。所以他教导庶吉士,先实行德行而后学习文章,预先打下培养根基;他处理亲睦宗藩之事,彰明亲亲之恩和礼法制度,遏止僭越放纵的苗头。等到二王出阁,众多议论纷纷聚集,谁敢首先为他们开导呢?公毅然坚持原则,没有回避和间隔。于是根据选婚之礼,疏奏婚子、婚弟应遵循的礼宜;到了举行醮礼时,又申明承继宗庙与承继家业的区别,都是勇于触犯当时的忌讳,内心忘却了顾惜私家的念头。公曾经自己说:“我从内心求得正确的事情,即使会带来祸害,也不敢违背;知道是不正确的事情,即使有利益,也坚决不敢接受。”又说:“君子必须先有把天下放在自己心上的志向,然后才能成就天下的事业。”这些都是他平日积蓄的志向,难道会因一时的变故而自动迷惑吗?所以他的忠诚使君主了解并信任他而不疑,他的论列合乎群臣共同的志向而不致使人迷惑。他对于圣人之道,确实能够明白领会,并且把一颗心落实在实际行事之中。那些只谈理性却轻视实际、夸夸其谈却很少成功的人,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呢?公去世一年多,门人和学生于是想到鲁国人为孔子筑场的义举,共同测量土地,建立祠堂,彰显虔敬、安妥英灵,表达报答和祭祀永不厌倦的心意。郡县长官听说后,也都赞许嘉奖,并把事情报告给巡按台省和大使。于是各司争相拿出罚金,帮助工程完成,确定祠堂的等级形制;春秋两季的祭享献礼,全都由主管官员亲临办理,众人的心愿大为喜悦。于是公的高第弟子、佥都御史张雨,太仆卿曾子拱,以及各位士绅和儒生,都认为自己曾在台下私淑于公,应该请我为刻有牲礼铭文的碑写一篇文章。对此我想,过去鲁人想在孔子死后尊崇他,便寻找类似孔子的人来尊敬奉事。曾子用江汉秋阳来比喻孔子的光明洁白、无人能够企及;这说明圣人的道,不可以用外在形貌相似来寻求。如今诸位君子为公建立祠祀,这样,尊崇公的道理也就得到了。不过,其中还有更进一步、不能只从外在形式上求取的地方:如果不思考怎样亲自实践公的道理,可以吗?公的道理并不远离每个人的内心,而人之所以能够进于圣人境界,也不过是反求于自己内心固有的良知,明白它并实行它罢了。公的神灵已经远去,但他希望与诸位君子共同达到良知的境界,那么即使过了一百代,也仍将长存。因此,凭借公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而神明信赖的德行施行于家族,就可以使九族受到感化;凭借公谋划议论、相信龟筮的才智施行于朝廷,就可以使四海承受教化。真诚确实能够感动众人,所以感应没有不实现的,因而能够沟通天下人的心志;见识能够推究细微,所以施行没有不见效的,因而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这就是公致良知之学所以不受上下四方距离、古今千百年时间限制的原因。不只是游学于公门下的人应当从内心有所自得,以求不辜负公的教诲;凡是有志于圣人之道的人,听到公的遗风,也都应当警醒自勉,修习不懈。所以谨慎地把这些话刻写在石上,使后来出入公祠、升降于公神灵左右的人,还能看到这些文字,知道自己所从事的并不是徒然之事,而不只是把奔走陈设笾豆、表示恭敬当作尊崇公于身后的一篇空文而已。《泰和杨氏祠堂记》

吾郡巨宗称杨氏,其播徙列邑,所在咸成着族,然独泰和之杨为极盛,诸族莫或与伦焉。伟哉煌煌乎,固文贞之为烈已。文贞之先,遡自南唐虞部侍郎辂,六传至讳允素,始迁家泰和,距文贞葢十有六世,拓鸿启美,上下五百余岁,子孙之众踰再千,名人显士,后先文贞而起者,葢不下数十辈。抑何乆盛而弗稍懈也?非厥先开绪,本徳厚为积,遗施之嗣守足引长庆祉于不匮,其胡能致是夫?繇一人之身,蔓衍至数千百众,延流昌休于累世之逺,蒸蒸其犹未艾。为之后者,庸忍食勤忘报?不推功徳所始,则图效追崇于毖祀,固事之不可已乎?于是文贞来孙通政君载鸣,请诸其从叔蒲暨族某,本上世遗思,倡协有众,择县东城学后二大第间,揆日度址,鸠工程材,构合祠以掲报焉。其制堂敞七楹,中祀始祖,旁稽歴世穹徳膴仕,蔚然表树一时者以左右祔配,后为寝室,楹如其堂之数,前辟中外二门,神厨器库胪置咸秩,危栋杰甍,耀观四壤。杨氏之宗之巨,兹祠葢其称哉!岁以仲冬日南至,合诸族裔肃展事,绳绳下上周旋骏奔,因肸蠁以感孝思,罔不庆斯祠聿兴而诵倡义者之功。会既成而通政君卒京师,砻石在序,未有为之撰述者。其后八年,蒲始介通政之子余馆甥寅弼来谒记,余惟礼之行于三代,揆义陈数,先王尝着其辨矣。祀先之礼虽着追逺报始之情,无贵贱同之,然自天子官师庙有常数,则祭之时不能不因以降,故始祖之祭及诸侯止,其下不得僭,非以辨之不可踰耶?迨宋诸儒始间议冬至始祖之祭,而纂家礼者又以时制,士大夫不得立庙其家,则祀先无所于托,孝志将为之湮也,故肇立祠堂之制,使无贵贱皆得通祀其四世之亲,殆酌古今礼制之中者,乃其义则曲备矣。惟今故家右族虽并有祠堂之建,然夷考所祀往往特重始迁之祖,而于四世之之亲或忽之,若可槩也。视宋诸儒所论载,不无少相戾。然士大夫之讲是则乆矣,岂无义而卒行之?其必施之典礼可会通,推于世教足为维持辅翼之具,不独祭之义行焉耳。闻之先王宗法废而天下无世家,葢自封建一坏,宗法欲复行难已是故无诸侯大夫支庶之继祢者,则无五世一迁之小宗。无小宗故分之不能类其异,繇是世逺而人莫知所从出,服穷亲尽,至相视若涂之人,抑势之宜不免云。故始祖之祀虽于三代礼制不皆协,然本其追逺报始之思,合崇一祖以为百世不迁之祖,而四世之亲或各从其服属,祀之于私寝,所谓大宗一而小宗四,庶几古法亦因以行乎其中,非记所谓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者与?繇是极祭之诚,则孝思可感乎百世,而百世之祖、百世之子孙欣然合萃一堂,忘其逺迩戚疎之睽间,则始祖之祠建,谓犹行古之道而足为世教之维持辅翼也,非耶?杨氏兹祠本出厥先文贞之哲谋,顾其后非有通政及蒲诸君之贤为之趾承休美于不怠,其何能成奕世善务,使宗法犹能一推行乎?抑所善微啻此尔。合祀以辨昭穆,则伦义正而孝可朂矣。馂以叙长幼,则恩义笃而仁让可兴矣。稽世论配故尚贵尚贤之教明,尊祖收族故同敬同爱之义章,乃其要归于揆义成礼,不失先王报始追逺之深意,即后贤有作,其孰能易之?为杨氏子孙升斯祠也,思始之不可无报,则期所以致其终;念逺之不可无追,则图所以举其近。是道也于己取之而已矣。夫文贞哲谋之贻与今通政诸君子继承先美不怠之志,将必有轶于流俗所慕而可深长思者。繇吾说而推绎之,庶几其或近乎传称「惟贤者为能尽祭之义」,谓取诸身所独至,不失祭之本者也。杨氏世多贤胤,其尚思不怠乎?是则祭当受。福兹祠将不为徒构也夫。

上犹县均田碑记

译我郡的大宗族要数杨氏;他们迁徙分布在各县,到处都成为著名的族姓,但唯独泰和杨氏最为兴盛,其他各族没有能够与之相比的。真是伟大而光耀啊,这本来就是文贞公的功业。文贞公的先祖,可以上溯到南唐虞部侍郎杨辂,传六代到讳允素,才开始迁居泰和;距离文贞公大概已经十六世了。开拓宏业、创启美善,上下五百多年,子孙众多,超过两千人;名人显士,前后在文贞公之后兴起的,大概不下几十代。这是为什么能够长久兴盛而一点也不懈怠呢?如果不是先祖开创基业、以厚德积累福泽,后代守护并承继遗施,使长久的福庆不断延续,又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由一个人的身世繁衍到数千上百人,使昌盛美好的流泽延续到遥远的累世,兴盛不衰,直到如今仍未停止。作为后代的人,难道忍心享受先人的勤劳成果而忘记报答吗?如果不推究功德的源头,那么在严肃的祭祀中谋求效法和追崇,难道本来就是不能停止的事吗?于是文贞公的来孙、通政君杨载鸣,请他的从叔杨蒲以及族中诸位,根据上世遗留下来的愿望,倡议并协同族众,在县城东门外、学宫之后两座大宅之间选择地点,推算日期,测量地基,召集工匠、筹办材料,建成合族祠堂来表扬报答先祖。祠堂的规制是:正堂宽七楹,中间祭祀始祖,旁边考察历代具有崇高德行、显赫仕宦、在当时卓然树立声望的人,列在左右配享;后面是寝室,楹数与正堂相同;前面开设内外两道门,神厨、器库等依次整齐设置。高大的栋梁、杰出的屋脊,光彩照耀四方。杨氏宗族如此庞大,这座祠堂大概称得上与之相称了吧!每年仲冬冬至日,合族后裔庄严地举行祭祀,众人上下往来,恭敬疾行,借着祭祀时的香气和声响来感发孝思,没有不庆幸这座祠堂兴建成功、并称颂倡议者功劳的。祠堂建成之时,通政君恰好在京师去世,石碑已经磨治完毕,文章却还没有人撰写。此后八年,杨蒲开始通过通政君的儿子、我的馆甥寅弼来拜访,请我撰写记文。我认为,礼施行于三代时,衡量义理、陈述礼数,先王已经阐明了其中的区别。祭祀先祖的礼制虽然彰显追念远祖、报答本源的情感,贵贱都一样实行;然而从天子、官师的宗庙有固定数目来看,祭祀时不能不依等级递减,所以祭祀始祖的礼制到诸侯便停止,以下不得僭越,不正是因为礼制等级不可逾越吗?到了宋代,诸儒才间或议论冬至祭始祖之礼,而编纂《家礼》的人又因当时制度规定士大夫不得在家立庙,于是祭祀先祖没有寄托之处,孝敬的志意将因此湮没,所以创立祠堂制度,使贵贱都可以祭祀自己上溯四世的亲属,大概是斟酌古今礼制的折中办法;至于其中的义理,则已经委曲周备了。只是如今世代久远的名门大族,虽然也都建有祠堂,但详细考察所祭祀的,往往特别重视始迁祖,而对于四世以内的亲属反而有所忽略,似乎已经成为普遍现象。这与宋代诸儒所论述的,不免有些相违。然而士大夫讨论这件事已经很久了,难道会是没有义理而最终仍实行的吗?它一定是可以施用于典礼、彼此会通,并推广到世俗教化中,成为维系和辅助教化的工具,不只是为了实行祭祀的意义而已。我听说,先王的宗法废弃以后,天下便没有世代相传的世家了。大概自从封建制度一旦崩坏,宗法想要恢复就很困难;因此没有诸侯、大夫的支庶能够继承祭祀其父的宗子,就没有五世一迁的各小宗。没有小宗,分支便不能按类别辨明差异,于是世代久远以后,人们不知道自己出自哪里,服制所及穷尽、亲属关系断绝,甚至彼此相看如同路人,这大概是形势所决定而无法避免的。因此,始祖之祭虽然不完全符合三代礼制,但本着追念远祖、报答本源的思情,共同尊奉一位始祖,作为百世不迁的祖先;四世以内的亲属,则各自依服属关系,在私寝中祭祀。这就是所谓大宗为一、小宗为四,或许古代礼法也可以因此在其中实行;这不正是《礼记》所说的“礼虽不是先王已有的,也可以依据义理创立”吗?由此竭尽祭祀的诚意,孝思便可以感通百世;百世的祖先和百世的子孙欣然聚集在一堂,忘却远近亲疏之间的隔阂,那么建立始祖祠堂,就可以说仍在实行古代的道,而足以维系、辅助世俗教化,不是这样吗?杨氏这座祠堂,本来出自先祖文贞公的深谋远虑;但如果没有通政君和杨蒲诸位君子的贤能,继承并不懈地承接先人的美德,又怎么能够成就世代相传的善举,使宗法仍然能够推行呢?它所成就的善事,又哪里只是这一点而已。合族祭祀,以辨明昭穆,伦理和义理就会端正,孝心也可以得到勉励;祭祀后分食祭品,以排定长幼次序,恩义就会深厚,仁爱谦让也可以兴起;考察世系,安排配享,从而推崇尊贵、尊重贤能的教化得以彰明;尊敬祖先、收合族人,从而共同敬爱亲族的意义得以显著。它最终归结于衡量义理、成就礼制,不失先王报答本源、追念远祖的深意;即使后来的贤者有所作为,谁又能改变它呢?杨氏子孙登临这座祠堂,应当想到始祖不可不报答,便谋求怎样尽到报答的终点;想到远祖不可不追念,便设法怎样从眼前的亲属做起。这种道理,只须从自己身上实行罢了。文贞公深谋远虑的遗训,以及今天通政君诸位君子继承先人美德而不懈怠的志向,必定有超越世俗所羡慕之处,值得深入长久地思考。由我的说法推演开去,希望大概可以接近传记所说的“只有贤者才能完全尽到祭祀的意义”,就是说,取法于自身所能达到的极致,而不失祭祀的根本。杨氏世代多有贤能后裔,希望你们还要不断思考、不要懈怠!这样,祭祀才真正能够承受福报,这座祠堂也将不会只是徒然建造的了。《上犹县均田碑记》

南安为江西徼郡,上犹之隶。南安又郡之最徼邑也。其地前阻雄韶,右绾郴桂,左浮章贡之水,后枕虔衡诸峻山,亘延极于无际。故其土田经纬乎丘陵川泽之衍,非水之澨则山之原阜陂陀也。顷正徳中,盗起郴虔之交,祸构连数省。上犹扼盗出入吭背,故环数百里间并极蹂躏之。受乆因据,结成巢。田荒莱不耕治者数岁。及厎平而县已墟莽相望,塍陇旷莫可稽辨矣。已又割邑之半为崇义,疆理互错,赋籍弥失所推考。岁当改造,则奸吏猾胥视贿糈下上,操轻重于赋科中,譬称物不以衡锤低昂,惟其扪揣民断断相閧争讼牒棼积箧若猬毛。吏于其邑者恒病之。往时主计之臣议括天下民田,上犹蔽于险逺,卒莫得以情闻。乆之民始聚议控奏于朝,乃部勘下所司,多岁吏更以难集弗为任。部司理江都楼君奉檄往摄邑事,检牒矍然叹曰:「是安得后民以所急泄泄玩上委漫不一为之所耶?」夫田亩弗正则赋税无均,赋税失核则讼狱繁作,政之不获所平,其此之繇乎?乃舍茇于郊,躬程督诸役,就事视沃推瘠,则耆甿差其壤;度袤絜广,则量人执其凖揆;画形图则史书记其曲分;积勾股则搉筭陈其数。不再月事讫功竣,四距咸周三壤并则计田成亩而审较之分明,即畮制赋而虗诡之弊絶。葢自是田以户归,故赋无漏稽之籍;戸以丁实,故役靡滥追之扰。士兴学而民赴业,市野欢歌,不知惠之从出者。于是士谂于民曰:「昔之患苦其谓何?今之乐顺其谓何?非司理君孰为之也乎?」夫思其徳不尸祝之,奚以抒称报之?专蒙其利不镌述之,奚以致列示之?乆乃相与建祠祝君,而因树石祠中,蕲诏扬绩美于不匮。无何新令丹徒吕君至,感君善政遗流,谓非文莫与传也。乃遗诸生胡祥鸾、张思说辈以状征余言镵之石。余惟政之大经,无先于田。赋之理者,三代以井田授民,其制既莫可尚矣。秦任商鞅为乱首,后之君子思古法,猝难兴复,欲少易后世之舛戾,以庶几先王遗意。若汉之董仲舒、师丹,顿之李翱、元积,其限民名田之数,平赋均田之书,至今班班足揆论然,迄未睹一二稍着之行事,何哉?时左势乖,往往不趋事效之便,故议之者仅一,而坏之者不啻其九也。欲民无重困,得乎?善为政者,推古之制,议今之法,本先王仁民之心,通之以时,措之宜,则事行而民受其利矣。孟子称「仁政必自经界始」,今欲治民之田舍,经界奚为之具者?夫量田而定之赋,使贫富无不均之患,虽三代取民之制,何以易此?正其经界,令民世守为业,以并输公上供,即田不井授,而先王之法意固存矣。乃若阡陌之不可为井田,犹郡县之不可为封建也。郡县而治不悖古,何以异于三代封建之善乎?兹上犹均田,所以为政之上务,而非楼君才识,抑焉能效之实施也哉?余信楼君学足推行于政,即兹举殆验之焉。楼君名懋中,余南都所校士,世以科第显,江都其善政在南安,非一事,而上犹人诵思其治绩,尤众。余所记特重均田,故不及附书。

庐陵县迁学记

译南安是江西边远的郡,上犹隶属于南安;南安又是郡中最边远的县。这里前面阻隔着雄、韶,右边连接郴、桂,左边浮临章贡之水,后面依靠虔、衡诸山,山势绵延,直到无际。因此当地田地分布在丘陵、河流、沼泽之间,不是水边的滩地,就是山上的原野、高阜和倾斜地。近来正德年间,郴州、虔州交界处盗贼兴起,祸乱牵连数省。上犹扼守盗贼出入的咽喉和后背,所以方圆数百里都遭到极其严重的蹂躏。由于长期受害,盗贼乘机盘踞,结成巢穴;田地荒芜,数年不能耕治。等到祸乱平定,县境已经荒草连片,田埂阡陌空旷,无法查考辨认。后来又把县境一半划出设置崇义县,疆界和田理互相错杂,赋税簿籍更加无从推考。每逢改造簿籍时,奸吏猾胥便看贿赂多少而上下其手,在赋税科目中操纵轻重;这就像称量物品不以秤锤定高低,只凭手摸估量。百姓彼此争吵诉讼,文牒纷乱,堆满箱子,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在县中任职的官吏总以此为苦。从前主管财政的官员曾议论清查天下民田,上犹因为地势险远,最终没有人能够把实情上报。过了很久,百姓才开始聚集商议,向朝廷控告申诉;于是有关部门派人勘察,并下令所属官司办理,但多年间官吏更替,都以难以集中办理为由不肯承担。部司理江都楼君奉檄前往代理县政,检查文牒后惊讶地叹息说:“这怎么能让百姓的急难被这样松懈地拖延,而上级委托的事情却始终不肯认真办理呢?” 田亩不整齐,赋税就无法均平;赋税失去核实,诉讼和狱讼就会纷纷发生;政务不能获得公平,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吧?于是楼君在郊外搭舍居住,亲自规划、督促各项事务;到现场察看土地肥沃或贫瘠,于是让老农分别评定土壤;测量长度和宽度,于是让量地的人执准器测算;绘制地形图,于是让书吏记下曲折和界分;累积勾股计算,于是让掌管测算的人陈列数目。不到两个月,事情便办完,工程也告竣;四至都已周备,三种土地等级合并核算,田地折算成亩,并且审查核对清楚,于是按亩制定赋税,虚报欺诈的弊端便断绝了。从此田地归入各户,所以赋税没有遗漏、无从稽查的弊病;户口以丁数核实,所以徭役没有滥行追呼的骚扰。士人兴办学校,百姓各赴其业,市井乡野一片欢歌,人们甚至不知道恩惠从何处来。于是士人对百姓说:“从前的忧患痛苦究竟是什么?如今的快乐顺遂又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司理君,谁能做到这些呢?”既然感念他的德行而不为他建祠祭祀,靠什么抒发称颂、报答他的心意?专门蒙受他的恩利而不刻碑记述,靠什么把他的事迹传示后人?过了很久,众人共同为楼君建立祠堂祭祀,又在祠中树立碑石,希望诏令能够宣扬他的功绩美德,使之永不磨灭。不久,新任县令丹徒吕君到任,感念楼君善政留下的影响,认为若没有文章就无法流传,于是让诸生胡祥鸾、张思说等人拿着行状来请我撰文刻石。我认为,政务的根本,没有比田地更重要的。治理赋税,三代用井田制把土地授给百姓,其制度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秦国任用商鞅作为祸乱的开端,后世君子思念古法,却骤然难以兴复,只想稍微改变后世的乖谬,使之差可接近先王遗留下来的意旨。像汉代的董仲舒、师丹,唐代的李翱、元稹,他们限制民田数量、平定赋税、均分田地的著述,至今仍清楚可见,足以拿来衡量议论;但直到现在,还没有见到一两件稍有成效的实行,为什么呢?时势与权力往往相违,常常不趋向于便于办事求效的方向,所以提出建议的人只有一个,而破坏它的人不止九个。想使百姓不再重受困苦,能够做到吗?善于治理政务的人,推究古代制度,议论当今法令,本着先王仁爱百姓的心意,依时代变通,按实际情况安排,那么事情就能实行,百姓也能获得利益。孟子说:“仁政一定从划分经界开始。”如今要治理百姓的田地,舍弃土地界线不做准备,怎么能够实行呢?丈量田地而确定赋税,使贫富都没有不均的忧患,即使是三代征取百姓的制度,又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呢?端正土地经界,令百姓世代守业,用田地共同缴纳赋税、供给公家;即使田地不是按井田授予,先王法制的意旨本来仍然存在。至于阡陌不能实行井田制,就如同郡县不能实行封建制一样。实行郡县治理而不违背古道,和三代封建制度的长处又有什么不同呢?这次上犹均田,是治理政务的首要事务;如果不是楼君的才智见识,又哪里能够使它真正实行呢?我相信楼君的学问足以推行于政务,这件事情大概正可以作为验证。楼君名懋中,是我在南都主持考校的士人;他家世代以科举显达。他在江都任职时,善政施于南安的并非一件,而上犹百姓歌诵怀念他的治绩,尤其多。我所记述的特意着重均田一事,所以没有附带写入其他事情。《庐陵县迁学记》

庐陵县之有学也,自宋庆厯间肇始。是时天下方识兴学,我吉州独先奉诏,语具郡前哲欧阳文忠公记中。庐陵吉首邑也,学兹创建,固人文之繇以开先,与今上下五百余年,材贤接盛,蔚然彪着而未已。其符应不大可考见哉?按志,宋学在邑治北二里。入我明稍徙而东,形家以其壤后下非利,矧前压市甍,风气弗宣,士出入诵肄其中,踵迹或负贩驵侩相混,并语称「百工居肆以成事」,学非士之肆耶?则兴士必择学之美胜,抑任治教者所有事也。先是正徳中,提学副使李公夣阳尝相邑南仁寿山特秀垲,乃其上故为浮屠氏之宫,谋毁迁之弗果。继是图议者相寻,讫莫克就事。嘉靖壬寅,郡守何侯其髙,以宋江文忠公所建郡白鹭书院圮乆,遂撤仁寿梵宇,改新为书院。既成,召九邑之士弗至,于是门寝斋舍,鼠雀穿啅,武帅宾使税馆相仍,县士伤嗟。于是谋改书院为学之议兴焉。乃隆庆辛未,御史任公春元按郡,前县令龚懋贤爰以上闻。公曰:「是故我政人有事矣。」龚令遂亟白之,御史中丞徐公栻报可。于是藩臬监司咸赞厥美,提学副使邵公夣麟驿报嘉悦,遂并下其牒。郡守雷侯以仁侯乃诹日相位,鸠工庀材,即书院旧址恢治之外之门屏坊池,内之明伦堂先师庙,并其翼斋夹庑之室,莫不以序考作学,故有魁字楼、尊经阁,皆循往制增伟壮。又辟其后为启圣、名宦、乡贤诸祠,与凡师生讲业之居、观射之圃,哙如跂如,靡不秩备。葢仅岁而工欲就竣,适徐公行部至郡,谛阅忻喜,命斥旁土,仍构斋舍以待九邑来学之士,用引教思于无穷。其冬报成,郡守乃介二院书币,遣学官张楷谒台,俾为之记。台惟二公重学兴工,其举政不懈,古载牒所称矣。士亦知上所以兴重之意乎?在昔圣人忧天下无教,将人道不逺于物类也,故拔民之秀敏者。升之学,命司徒设五品之伦以教之,使之因父子、君臣、长幼、夫妇、朋友之相属与,以求亲、义、序、别、信之不可解于心者,修之为常行不易之道。犹虑诐说、险行之足以震俗惊众,大为伦教拂戾也。于是着之侯以辨其端,示之挞以致其儆,识之书以需其悔。而或弗儆且悔,无以若协于扬言,并生之化,然后威刑乃加,禁絶之使不为世教,终患葢圣人于士忧之深,而防之严若是故其时五常之性、九徳之材,莫不宣明于世,用士遵履其常行不易之道,以同一天下之政俗。故施之民生日用,足以周弥万变而无遗;逹之政猷物纪,足以熈凝庶绩而不匮。兹唐虞之所以为尤盛,非后世所可及也。三代建学以养士,修之各有其政。至周而制愈隆,是故其业始于呻诵、辨说、弦歌、蹈舞之节,其事着于养老、敬祀、讯囚、献馘之务,以因四时之顺则。诗书礼乐之述崇,以通三极之微则,裁成辅相之理备。是先王重士兴学之极则也。故其时士明于道徳之奥,而推之应务者有其本,深于理化之源,而逹之从政者有其要。三代得士之效,匹休唐虞治问,亦因之臻美。不以是与去古寖逺,学弗知重于世,乆矣。春秋诸侯各侈其能,相矜尚列国卿大夫聘问论说至博广,不闻一渉庠序事。郑之乡校几以议执政,毁而原氏卿士不悦学,至讙然语诸其朝,不讳彼近先王之世犹若此,抑何怪后之坑燔弗捄也。汉近百年始兴学,郡国得置博士弟子,士率以明经获显用。其后贤良文学遂与公卿议政于朝堂。建武而后,天子数亲视学,尊行飬老之政,其盛过西京矣。乃其教不原本唐虞三代之治,一切徒饰弥文,故其士靡然徇时之所趋,鲜或周于理道之故,尚通则秉节易渝,好激则鼔论多悖。学逮斯际,欲其效庶几先王之世,难已。今庐陵士幸遘休明,当海内需材求治之日。贤观风大吏,祇上徳意,笃其振举风厉之方,不惮兴作烦棘,业为士择美更学,将不望之以唐虞三代所成效乎?夫诐说险行之足以害政,甚于尚通好激之为世弊,葢圣人特疾之,以为顽者士,即常行不易之道,致其精研以上逹渊微深宻之极,求之心性有成能矣,尚何异学之足以乱吾教?彼溺焉或不知反,其为斯民之大患,可推已。兹邦自庆厯开学迄今,士以节义文章显天下众矣,议者犹病其未与于道,乃学有擢制科第一,卒能举孔孟成仁取义之训,着宋三百年养士之功,彼非学于圣人而有获耶?抑固庐陵之产,可以论其世者也?夫建五常之性,以惇五品之教,着九徳之材,以效九官之用,是上世士之所竞,邦家兴学以养之,葢欲得若人与共天下之治,其加意则有在焉。

译庐陵县设立学校,自宋庆历年间开始。当时天下才开始认识到兴办学校的重要性,我们吉州独自首先奉诏办理,具体情况都记载在本郡前贤欧阳文忠公的记文中。庐陵是吉州的首县,学校在这里创建,本来就是当地人文由此领先的原因;到如今上下五百多年,人才贤士接连兴盛,文采灿然,名声显著,至今没有停止。这种征验难道不是很容易考察看见吗?按地方志记载,宋代学校在县治北二里处。到了我朝明代,稍稍迁到东边,风水家认为那里地势后低,不吉利,何况前面又被市场屋宇压迫,风气不能通畅;士人在其中出入诵读学习,脚步之间还夹杂着挑担贩卖、牙侩往来的人,正如俗语所说“百工居于店肆才能成事”。学校难道是士人的店肆吗?那么兴起士人,必定要选择环境优美的学校,这也是主持政教者的职责。此前正德年间,提学副使李梦阳曾察看县城南面,认为仁寿山特别秀美平敞;山上原来是佛教徒的寺院,他谋划拆毁迁移,却没有成功。此后筹划议论的人接连不断,始终没有能够办成。嘉靖壬寅年,郡守何其高因为宋代江文忠公所建的郡中白鹭书院长期倾圮,便拆除仁寿寺,改建为书院。书院建成以后,召集九县的士人,却没有人前来;于是门、寝、斋、舍之间,老鼠麻雀穿行鸣叫,武官、使者接连把这里当作馆舍,县中士人都为之悲伤叹息。于是,改书院为学校的议论便兴起了。到了隆庆辛未年,御史任春元巡按郡中,前任县令龚懋贤便把这件事上报。任公说:“这正是我们执政者应当办成的事情。”龚县令于是立即陈述请求,御史中丞徐栻答复批准。于是藩司、臬司和各监司都赞许此事,提学副使邵梦麟通过驿站传报嘉许欣悦之意,并一同下发公文。郡守雷以仁侯于是选择日期、确定方位,召集工匠、准备材料,就在原书院旧址修治:外面修建门、屏、坊、池,里面修建明伦堂和先师庙,以及两侧翼斋、夹庑的房屋,无不依次考察营造,成为学校;又有魁字楼、尊经阁,都沿用旧有制度而增高壮大。还在后面开辟启圣、名宦、乡贤诸祠,以及师生讲学居住之处、观看射礼的场地,宽敞高耸,没有一项不完备。大概只用一年工程便将完工,恰逢徐公巡视各部来到郡中,仔细查看后非常欣喜,命令开拓旁边土地,又继续建造斋舍,等待九县前来求学的士人,以便把教化的意念引向无穷。那年冬天,工程报告完成,郡守于是托二院送上书信和礼物,派学官张楷到御史台拜见,请我为此作记。我认为,二位大人重视学校、兴办工程,推行政务而不懈怠,这些在古代记载和公文中早有称述。士人也知道上级重视并兴办学校的用意吗?从前圣人忧虑天下没有教化,担心人道会远离禽兽之类,所以选拔百姓中秀异聪敏的人,送入学校,命司徒设置五种人伦关系来教育他们,使他们根据父子、君臣、长幼、夫妻、朋友之间的关系,寻求亲爱、义理、秩序、区别、诚信这些不可从内心分离的道理,并修习为日常恒常、不可改变的行为准则。还担心邪僻的学说、险僻的行为足以震动风俗、惊扰众人,大大违背伦理教化,于是用侯服之刑来辨明其端,用鞭打来使人警戒,用文字记录以等待其悔悟。如果仍不警戒、不悔悟,不能与公开宣告相协调,也不能与共同生养之民的教化相合,然后才施加刑罚,禁止断绝这种行为,使它不能成为世俗教化的内容。由此可见,圣人对士人的忧虑是多么深,防范又是多么严密。因此当时五常的本性、九德的人才,无不向世人彰明;士人遵循实行这些恒常不变的行为准则,使天下的政教风俗归于一致。所以把它施用于百姓日常生活,足以周遍应对万般变化而没有遗漏;贯彻到政务谋划和万物纲纪,足以使各项功业兴盛凝成而不匮乏。这就是唐虞时代所以特别盛大的原因,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三代建立学校来培养士人,各自都有相应的政教。到了周代制度更加隆盛,所以学校的学习从诵读、辨说、弦歌、蹈舞的礼节开始,具体事务则表现为养老、敬祀、审讯囚犯、献俘等职责,以顺应四时的运行。对《诗》《书》《礼》《乐》的阐述得到尊崇,用来沟通天地人三才的精微法则,于是裁成万物、辅相天地的道理都具备了。这是先王重视士人、兴办学校的最高准则。因此当时的士人明白道德的深奥,把它推行于应对事务时有根本;深知理化的源头,把它贯彻到从政时有要领。三代得到士人的功效,与唐虞时代的治理相匹敌,也因此达到完美。可是自从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世人不再知道重视学校,已经很久了。春秋时期诸侯各自夸耀才能,互相以列国卿大夫聘问、论说的博大为高,却没有听说有一个人涉及学校的事务。郑国的乡校几乎因为议论执政而被毁,原氏的卿士不喜欢学习,甚至喧闹着在朝廷上议论;连距离先王时代还很近的时候都已经如此,后世焚书坑儒而无人挽救,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汉代近百年后才兴办学校,郡国可以设置博士弟子,士人多因通晓经书而获得显达任用。后来贤良、文学之士便同公卿在朝堂上议论政事。建武以后,天子多次亲临学校,尊重并实行养老的政令,其盛况超过西汉。然而它的教育没有追溯唐虞三代的治理根本,一切只是徒然装饰繁文,所以士人纷纷顺从时俗所趋,很少有人能够周全通达于理道;崇尚通达的,操守容易改变;喜好激烈的,鼓吹议论又多有悖谬。学校发展到这个时期,想使它的功效接近先王时代,已经很困难了。如今庐陵士人有幸遇到清明盛世,正值天下需要人才、寻求治理的时期。贤明的巡按大吏恭敬体察皇上的德意,切实振兴学校、砥砺士人的方法,不怕兴作事务繁重艰难,已经为士人选择优美之地、改建学校,难道不正是希望它取得唐虞三代那样的成效吗?邪僻的学说、险僻的行为足以危害政事,比崇尚浮泛、喜好激烈造成的世俗弊病更严重;圣人尤其憎恶它,认为即使是愚顽之人,也应当学习恒常不变的行为准则,精研它而上达深远精微、深奥细密的极致,从内心和本性上求得成就;这样做了,哪里还会有足以扰乱我们教化的异端学问呢?那些沉溺其中而不知道回头的人,成为百姓的大患,这是可以推知的。本地自庆历年间兴学以来,凭节义和文章显名天下的士人已经很多;议论者仍忧虑他们没有真正参与大道。后来有一位在学校中取得制科第一的人,最终能够举扬孔孟成仁取义的训诫,彰明宋三百年养士的功效;他难道不是从圣人那里学习而有所获得吗?或者这本来就是庐陵所产的人才,足以用来评论这个时代吧?确立五常的本性,使五种人伦关系敦厚;彰显九德的人才,使他们发挥九官的作用,这是上古士人所争相追求的事情。国家兴办学校培养他们,大概就是希望得到这样的人,与之共同治理天下,其中用心特别深重,是有其原因的。

贤观风大吏暨诸监司守长,咸趯然以是重望于今士,故殚其心志劳力从事择选之役,不为怠,士讲业兹学,不知所以重待其身可乎?夫修其常行不易之道,自家而国,无所施不得其宜,此士之繇教易进者也。乃或饰诐言以炫文词之丽,矜险行以诡节名之实,推之五常之性九徳之材,矘乎未之有概焉。如是欲绍美邦之前哲,以无怍所称成仁取义云者,人知其弗几已于戏士乎?其尚永念之也哉!余谬从邦人后,感二公作育盛心,期邦士咸知其所朂勉,故特详为之告焉。其抑二公欲余记斯学之始意也夫。

留鹤亭记

君子不留情于物,一有所留,则其害道也甚大。惟能留而无留,乃可游于物尔。往余之有以留鹤名兹亭也,病未申着其义,故今斋暇,因追为之记云。葢鹤,天下之美禽也,洁清迅举,翛然羽仪,天汉之表,而引吭中夜,曾不暂忘其儆露之心,可谓物类之有徳操者。故鸣皋在阴经以警训象,而我国家制品服,加宠中外文僚,时取是禽为髙贵之首,凡二京大省廨,靡不珍畜之玩,对比髙洁,非虗列为观狎具也。则古之常以一自随者,其留情亦必有在,何名害道?噫,是可不深思其故与?夫人心物理,本不因形有间,惟憎好先作于中,则廓然顺应之几,鲜不为所牿化已。若斯鹤,又留省中与众同忻好,则奚害道之有?一或稍撄情顾念间,即小物皆足为道深累,而独斯鹤也乎?昔文王筑灵台,鹤尝游聚其囿,民乐诵至今。卫懿公挟偏好鹤,至有乘轩者,狄入而民曰:“使鹤!”国因是败亡,则圣愚相逺之效,何如也?故君子情慎所留,天下无遗善矣。余始佐南铨,日宅尝畜二鹤,既陟柄今曹,睹省庭独无鹤,遂捐之为公畜也。省后故有他亭,乆圮,思前闻人遗迹,不忍废,命工少葺治,适成,乃扁寓斯名,识不忘后。余考绩北上,友人有为海州守者,复馈二鹤,余不欲重行载,令省中人并畜之。会余去而四鹤损一矣。鲁郡望湖呉公来为礼书,悯其单无匹,举以畀他省署。今秋余再至,则二鹤翩翩时翔舞余侧,眄盼若故识然。葢追计其时,十年矣。亭亦渐就枿敝,余仍令葺之,而感今怀故,聊记厥始末,刻石焉。于戏,后之君子览是,将无嗤余言之近陋也夫。

洞麓堂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洞麓堂集巻五

(明)尹台 撰

○辞 考 对 说

来鴈轩辞(有序)

岁执徐,而月涂顾,舍人获来鴈之祥。已乃帝赉优,而官品进,殆征厥竒应焉。先是舍人梦玄衣使者申语,寤告已,乃谛义谐征,适蒙符合。君子谓鴈来为有知也。廷卿士大夫既咸驰骋文篇,侈异之。尹子乃训述以辞,欲风令考祥扵视履云。辞曰:翩其异哉,鴈胡来兮,超骛玄漠,径紫台兮,矫翼万里,迅八垠兮,凌其穷廓。孰尔驯兮,繄灵化之播物,羌受气其有常。亶兹鸟之肇类,厥禀质乎贞阳,进有序兮,遵礼出应莭兮,知时背寒冬兮,南渚赴暖春兮,北陲排云墟以迥杳,息水泽而容与。猋遐举其畴,招邈辞朋而别侣,顿蹼趾兮翘跱,肃贠吭其孅扬,戢珍羽兮来思。穆尚君兮轩堂,轩堂兮廓可循。仰太微兮丽钩陈,窈靓深兮闲敞宏。蔽重宇兮轶髙棆,轩之人兮练姱,握彤管兮侍黄麻。出有徒,入有史,展帝制兮承华祇,书艺兮帝嘉悦,饫天庖兮袭芬烈。崇垣兮禁署,践清华兮歴仙闼。鴈胡来兮徜徉,体佚豫兮娱哉康。衔景福兮翔吐,宛踥蹀兮浚发尔祥。嗟鴈之来兮,洵美有仪,厥兆匪龎兮,我梦讯之,气类感兮,禽鸟先知。善则有征兮,福宜逺而,轩之人兮宜修揄,尔能兮摅猷,矢贞心兮恒抱,庶阳徳兮允遒,徳之遵兮善殖,昭宠绥兮百祉。得鴈之来兮,以效灵于胥乐兮,况极。

木洞松楸辞(有序)

于戏!世有悲,不可以永言;伤,不可以终极,无所于托,托之俛仰升降之间,以鬯宣其湮郁。此诗人所以兴陟岵之叹,动匪莪之思也。矧丘墓之懐,尤人所不能已者耶?余感燕崖子木洞松楸之述,为作辞道,引其志,亦余之衋哀,固同云尔。山幽幽兮无人,又浚阻兮路絶。宛曲术兮中纡,歴长阡兮窈折。并崔嵬兮骋望,陟陵岭兮延崇冈。眇空閴兮遥睇,踽独行兮莫知。余伤山苍苍兮多木,松若楸兮亘阜弥谷。隐墓门兮蔽亏,上有吟猿兮下有哀鹄。伊墓侧兮庐中悄,余处兮心忡忡。嗟岁月兮不与,感霜露兮行踪。怅泛澜兮涕下,息中林兮絷余马。整素冠兮纷屡拜,奠桂肴兮椒斚。觑层谷兮■〈山赞〉岏,步石流兮溅溅。悲襚含兮焉觌,穆履舄兮閟重泉。仰白日兮西逝,喟皇天兮莫告。余意揽朝采兮阳崖,抚夕景兮阴隧。月惨惨兮魂营营,痛怳邈兮哀沉冥。揜懐思兮安极,细摧邑兮心怦。重曰:空山偃蹇,松楸愁泣,云诉雨,无春秋。有懐二人,今焉求?攀援墓树,聊淹留。于戏!此恨长悠悠。

黄锺考论(馆课)

译贤明的巡按大吏以及各位监司、郡守、县令,都认真地把这种厚望寄托在今天的士人身上,所以竭尽心志、劳作尽力,从事选择人才的事务而不懈怠。士人在这所学校讲习学业,难道不知道应当如何珍重并成就自身吗?修习恒常不变的行为准则,从家庭推及国家,无论施行到哪里都能合宜,这是士人因受教育而容易进步的道路。然而有的人装饰邪僻言论,以炫耀文词的华丽;夸耀险僻行为,以欺诡节操名声的实际。把这些推及五常的本性、九德的人才来看,茫然一无所合。这样还想继承本地前贤的美德,使自己无愧于所谓成仁取义,人们知道他距离目标很远了。唉,士人啊,你们难道还不长久地思考这些吗?我不才,列在本地人之后,感念二位大人培育人才的盛大心意,希望本地士人都知道自己应当勉励的方向,所以特意详细地告诫他们。或许这也是二位大人希望我记述兴建这所学校的本意吧。《留鹤亭记》君子不应当对外物留恋,一旦有所留恋,就会严重妨害道。只有能够有所留而又无所留恋,才可以游心于万物之中。从前我以“留鹤”命名这座亭子,因为忙于事务,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意义,所以今天斋居闲暇,便追述此事作记。鹤是天下美丽的禽鸟,洁净清雅、迅疾高举,羽仪潇洒,飞翔在天河之外;即使深夜引颈长鸣,也从不片刻忘记警惕霜露的心意,可以说是禽类中有德操的。古诗说鹤鸣于幽谷,用来象征警戒和教训;我国也制定品服,以鹤的形象作为恩宠内外文官的标志,时常取这种禽鸟作为高贵品级的首要象征。凡是两京和大省的官署,无不珍藏饲养来供人观赏。它们与高洁之士相对,不是徒然列作供人玩狎观赏的器物。那么古人常常把一只鹤随身携带,他们的留情也一定有其原因,怎么能说妨害道呢?唉,这件事难道不可以深思其中的缘故吗?人的心与万物的理,本来不因形体而有隔阂;只是憎恶或喜爱先在心中产生,那么空明顺应万物的契机,少有不被它拘束、改变的。如果像这些鹤一样,留在省署中,与众人共同喜爱欣赏,又有什么妨害道的呢?但如果稍稍被情感牵动、顾念不舍,即使微小的事物也足以成为大道的深重牵累,难道只有这些鹤才会如此吗?从前周文王筑灵台,鹤曾在园囿中游集,百姓以此为乐,歌咏至今。卫懿公偏爱鹤,甚至让鹤乘坐轩车,狄人入侵时,百姓却说:“让鹤去抵抗吧!” 卫国因此败亡,那么圣人与愚人的差别所造成的结果,究竟怎么样呢?所以君子应当谨慎选择自己留恋的对象,这样天下便没有什么善事会被遗漏了。我起初任南铨的佐官时,日宅曾经饲养两只鹤;后来升任掌管本司的官职,看见省署庭院中独独没有鹤,便把它们捐出作为公家的饲养物。省署后面原来有一座别亭,已经长久倾圮;我想到前代闻人的遗迹,不忍心废弃,便命工匠稍加修葺。亭子刚修成,就题写“留鹤”二字作为匾额,留下记号,以便后人不要忘记。我考核政绩后北上,朋友中有一位出任海州太守,又送给我两只鹤。我不愿意再次让它们随车载行,便命省署中人一并饲养。恰逢我离去,而四只鹤中损失了一只。鲁郡望族吴公来到礼部任职,怜悯它孤单无伴,便把它送给了别的省署。今秋我再次到这里,看到两只鹤翩翩飞翔,有时在我身旁起舞,顾盼之间仿佛认识旧人。追算当时,已经十年了。亭子也渐渐破败,我仍命人修葺它;同时感慨今昔、怀念往事,姑且记下事情的始末,刻在石上。唉,后来的君子看到这些文字,大概不会讥笑我的言论浅陋吧。《洞麓堂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洞麓堂集》卷五 (明)尹台撰 辞、考、对、说 《来雁轩辞》(有序) 岁在执徐,月值涂顾,舍人获得大雁来到的祥瑞。不久,皇帝给予优厚赏赐,官品得到晋升,大概正是征验了这件奇异的感应。此前舍人梦见一位身穿黑衣的使者反复告知此事,醒来后把梦告诉我,于是仔细推求其中意义,考察征兆,恰好与后来发生的事情相符合。君子说,大雁来到是有知觉的。朝廷中的卿士大夫已经纷纷驰骋文笔,夸赞这一奇异现象。尹子于是训释叙述此事,写成辞章,希望用来劝勉舍人考察祥瑞、审慎自己的行履。辞说:多么奇异啊,大雁为什么来到这里?它越过幽玄的荒漠,径直飞向紫台;展开翅膀飞行万里,迅速超过八方边际,凌驾于无穷广阔的天空。是谁把你驯服的呢?这是神灵化育播布万物的力量;你承受的气息,本来有一定常性。这种鸟最初形成类别时,禀受的是贞正阳和之气;前进有秩序,遵循礼法,出行应合节令;知道时令,避开寒冬,南向水洲趋赴温暖的春天。它在北方边地排云而行,飞入遥远幽杳之处,停息于水泽之间,从容自得。突然远举而去,向遥远处呼唤朋友、辞别伴侣;停下蹼足,挺立身姿,肃然鸣叫,声音细而高扬;收拢珍贵羽翼,来到这里。肃穆的尚君啊,你的轩堂宽广,可以自由往来。仰望太微星、华丽的钩陈,幽静深邃而又闲适开敞。它遮蔽重重屋宇,超越高大的栋梁;轩堂中的人容貌美好,手执红笔,侍奉皇帝诏命。出行有随从,入内有史官,展开并承接皇帝的制度和华美恩典;书法文章得到皇帝嘉许,享用天厨美食,芬芳浓烈的香气接连而来。高墙环绕禁署,踏入清华之地,经过仙人般的宫门。大雁为什么来到这里徜徉?身心安逸,快乐而康宁。它衔来光明福气,飞翔吐纳,安闲地踱步,深入地发动你的祥瑞。啊,大雁的到来,确实美好而有仪态;它的征兆并不虚妄。我曾在梦中得到讯息,这是同类之气相互感应,禽鸟先知。善事必有征验,福气应当长久;轩堂中的人应当善于修养、发扬德行。愿你有能力抒发谋略,发誓永远怀抱贞正之心,使阳明之德确实强盛。遵循德行,善事自然增长,显明的恩宠安抚百种福祉。得到大雁前来,以显示神灵,使众人共同欢乐,何况这祥瑞达到了极致。《木洞松楸辞》(有序) 唉!世间有悲痛,不能用长篇言语尽情表达;有伤感,不能达到终极;没有地方寄托,便寄托在俯仰升降之间,以舒畅宣泄郁积的情怀。这就是诗人兴起登临父亲山冈的叹息、触动《匪莪》之诗思念父母的原因。何况面对丘墓的怀念,更是人无法停止的感情吗?我感于燕崖子所作《木洞松楸述》,为他写下这篇辞章,说明他的心志,也正是我的深切悲哀,原本与他相同。山林幽深啊没有人,又深远险阻啊道路断绝。曲折的小路在中间盘绕,经过长长的田间道路,幽深而迂回。两旁山势高大,放眼远望;登上丘陵山岭,延伸到高峻的山冈。远处空旷寂静,遥遥眺望;孤独地行走,没有人知道。我的悲伤是,苍苍山色中树木很多,松树和楸树横亘山阜、遍布山谷。墓门隐蔽在树木之间,时见时隐;上面有长吟的猿猴,下面有悲鸣的鸿鹄。墓旁的庐舍中寂静无声,我居处其中,内心忧惶。可叹岁月不肯停留,感伤霜露侵蚀,留下行踪。惆怅如水波泛动,眼泪流下;停在树林中,拴住我的马。整理素冠,纷纷屡次拜祭;陈设桂酒、佳肴和椒酒杯。看那重重山谷,高峻险峭;踏着石间流水,水声溅溅。悲伤地想象墓中含敛之人,却在哪里能够看见?恭敬地踏着鞋履,面对幽闭的重泉。仰望白日向西而去,叹息皇天却无人可以告诉我的哀痛。我想采摘早晨的花草于向阳山崖,抚摸傍晚的日影于背阴的墓道。月色惨淡,魂魄惶惶不安;悲痛恍惚而遥远,哀伤沉入幽冥。掩面怀念,哪里能够得到安慰?细细摧折郁结的心情,内心怦然作痛。重章说:空山高峻,松树楸树忧愁哭泣;云在诉说,雨在悲泣,没有春秋四时。心中怀念的两个人,如今到哪里去寻找?攀援墓旁的树木,姑且停留片刻。唉!这种遗恨长久而悠悠不尽。《黄钟考论》(馆课)

夫律吕之制逺矣,其详不可闻矣。论者求其声数本然,未有不察之黄锺管度而能定者也。传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又曰:「六中之色也,名曰黄锺,所以冥养六气九徳也。」夫中声者,天地之元声也。律吕本天地中声以出,乐数必起于黄锺。其数定,然后其声应。故古之神瞽考法而量之以制,则六气九徳冥养不息,可以导宣徳和,流通造化,协神人之纪矣。故黄锺分数节气序实,阴阳十一律之所受寓,造化本源昭。律吕权舆,几微动应,莫不于是乎察之。其失不能以毫厘,其违者千里。故黄锺之凖,十一律譬立臬以观日景也。数定而声应,乐道不难矣。昔者先王之用乐也,通于上下,以为不可一日离悖,故家授而人习之。歴世久逺,其传不废。秦并天下,始烹灭先王之籍,郑卫施朝廷而雅乐音絶。汉继承之,儒者无通贯之学,遗文间见于徃记者,莫或讲行。宗庙乐典,秉之伶优。武帝时,延年以协律进乐,葢可知己。自是以后,世主徒慕古乐之名,学士大夫虽偃然事论说,然卒无能采复其一二者。其故在黄锺分数不尽谐乎古度也。夫天地造化,万物始乎无,而出乎有。气实形之,万物以气相形,不能无声。气行有节度,不能无数。夫气以声出,声以数纪,故黄锺声数取诸天地之首气也。太史公曰:「细若气,微若声,圣人因神而存之,虽妙必效。」《乐志》曰:「天地之气合以生风,天地之风气正,十二律定。」繇此言之,非大治之世不能臻之矣。故四序调和,万物咸得,然后裁管以候气,则元声可动于律。故伶伦之截竹,当黄帝之时也。圣王迹熄,化不洽流,天地之风气戾,而元声冺。后儒制律,又法不因乎数,数不本乎节度之自然,徒取己意为成师剽括附会,各徇其说,遂嘐然矜诩,以为不可易之法,以求乐之协和,不已难乎。惟今圣天子治化,作新万方,协中和之极,所谓风气正而律法可定,端在兹时矣。求天地之元声,建律吕之本原,考诸家之异同,察黄锺之分度,诚今日上务。愚以歴代传述,汉最近古,虽雅乐失复,而遗文固在,足依据今,姑按其数,首黄锺之宫以概诸律,具畧言之。其故法则太常探推可考云。律书曰:「黄锺长八寸十分一。」志曰:「九寸。」索隐曰:「律九九八十一,故曰八寸十一分。」曰九寸者,寸以九分成也。合言之,其长八十有一分也。月令注曰:「凡律空围九分。」言凡律者,黄锺例,余律也。志曰:「终天之数八十一,以天地合数乗之,得八百一十分。」夫天地之数,始一而成十,故河图凖焉。易曰:「天数五,地数五,则十者天地之合数也。」夫律倚纯阳,立数穷九,故九九者终天之数也。计律之空围而积其长,所谓合数乗焉,得八百一十分者也。繇是三分损益之歴十二辰之数,其积一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有竒,则黄锺一宫数之当十一律畸盈赘亏之分合也。曷曰三分损益之也?律书曰:「以下生者倍其实,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实,三其法。」所以生十二律之度,积十二辰之实,权舆终始备矣。是故自黄锺积数求之,则起子一至亥,而六阳辰尽,分寸丝毫厘之法可以计十一律之积实也。自黄锺生数求之,则起子一至亥,而六阳辰生下,皆三分本律损一;六阴辰生上,皆三分本律増一,可以计十二律之生锺也。繇是随其全半以生变律之法,因其髙下以妙出均之度,则七律间见以成伦,六十调无弗协者焉。五音推荡以成变,八十四调无弗谐者焉。记曰:「五音六律,十二管,旋相为宫。」《淮南子》曰:「一律而五音,十二律而六十音,斯其周旋始终,妙应不穷,固洋洋乎黄锺之宫变矣。」神哉微哉,微哉神哉!尹生曰:「愚读汉律书乐志,而得乐之畧焉。后世律家者流,其说无以离此,然能明。」之者寡矣,故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夫义之难知,故乐道之难致也。非敦徳迪性者不能契其实,非妙悟神解者不能察其微。斯后,夔、公旦之独至哉!后世,孔明、敬与徳性近之,阮咸、杜荀朂解悟庶几焉。惜乎其难全,又皆不承大治之世,宜古乐之靡兴邪?律说《周语》传伶州鸠氏,汉后言者多殊,然稍备于宋蔡氏。

巧拙对(馆课)

译律吕制度由来已经很久,其中详细情况已经无法听闻了。讨论者想要探求音声和数目的本来规律,没有不考察黄钟管长、管径而能够确定的。传文说:“律是用来确立音调、制定度量的。” 古代的神瞽考察中和之声,量度它来制定律管;又说:“黄钟是六律居中的声色,名为黄钟,用来暗中养育六气和九德。”所谓中声,就是天地的元始之声。律吕本于天地的中声而产生,乐律的数目必定从黄钟开始。数目确定以后,声音便相应。因此古代的神瞽考察法则并量度制作律管,六气和九德便能在冥冥中得到滋养而不停息,可以引导、宣发德性之和,使造化流通,协调神人与天地的纲纪。所以黄钟的分数节度,实际上承载着时气的次序,是阴阳十一律所依托的地方,造化的本源由此显明。律吕的起始、细微的发动和感应,没有不从这里考察的;稍有毫厘之差,偏差便会相隔千里。因此黄钟的标准,就好比竖立表杆来观察太阳的影子。数目确定而声音相应,乐道就不难了。从前先王使用音乐,贯通上下,认为一日也不能离开或违背它,所以家家传授,人人学习。历代相传长久,始终没有废弃。秦兼并天下后,才开始焚灭先王典籍,郑声卫乐施用于朝廷,雅乐的声音断绝。汉代承继其后,儒者没有贯通的学问,前代遗文偶尔见于往昔记载,却没有人讲求实行。宗庙乐典掌握在伶优手中。汉武帝时,李延年因协调律吕、进献音乐而升进,由此大概可以知道当时情形了。从此以后,历代君主徒然仰慕古乐的名声,学士大夫虽然安然从事于议论,最终却没有谁能够采集恢复其中一二。原因在于黄钟的分数始终不能完全符合古代的度数。天地造化,万物从无开始而由有显现;气使万物成形,万物由气相互成形,不能没有声音。气运行有节度,不能没有数目。气由声音表现,声音由数目记录,所以黄钟的声音和数目取法于天地最初的元气。太史公说:“细微得像气,幽微得像声音,圣人因神妙之理而保存它,虽然精妙却必定有效。”《乐志》说:“天地之气相合而产生风,天地的风气端正,十二律便确定。”由此说来,不是大治的时代,就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四时调和、万物各得其宜以后,裁制律管来候验气息,元始之声才可以在律管中发动。因此伶伦截取竹管制律,正是在黄帝时代。圣王的遗迹消失,教化不能普遍流行,天地的风气乖戾,元始之声也随之泯灭。后世儒者制定律吕,又不以数目为依据,数目也不以自然节度为根本,只是任凭己意,拼凑师说、剽取附会,各自顺从自己的学说,于是喧闹自夸,以为是不可改变的法则;想要凭此求得音乐的和谐,不是太难了吗?如今圣明天子治理教化,使万方焕然一新,达到中和的极致;所谓风气端正、律法可以确定,正当这个时代。探求天地的元始之声,建立律吕的根本,考察各家异同,审察黄钟的分度,确实是今日最重要的事务。我根据历代传述,认为汉代最接近古代;虽然雅乐没有恢复,但遗留下来的文字本来还在,足以作为今天的依据。姑且按照其中的数目,以黄钟宫为首来概括各律,略为说明。至于旧有的方法,则太常所作的推求考察可以查见。律书说:“黄钟长八寸十分一。” 《志》说:“九寸。” 《索隐》说:“律数是九乘九得八十一,所以说是八寸十一分。”所谓九寸,是说一寸由九分组成。合起来说,它的长度是八十一分。《月令注》说:“凡是律管,空腔周围为九分。”说“凡是律”,是以黄钟为例,也包括其他各律。《志》说:“终结天数为八十一,以天地的合数乘它,得到八百一十分。” 天地之数,从一开始,到十而成,所以《河图》以此为准。《易》说:“天数五,地数五,那么十就是天地相合之数。”律依靠纯阳之气,立数以九为极限,所以九九就是天数的终结。计算律管的空腔周围并累积其长度,就是所谓以天地合数相乘,得到八百一十分。从这里施行三分损益法,历经十二辰的数目,累积为一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余,这就是黄钟宫一宫之数中,十一律长短盈亏各部分相合的数目。为什么叫作三分损益呢?《律书》说:“向下相生的,取本数的两倍,以三为法分之;向上相生的,取本数的四倍,以三为法分之。”这是用来产生十二律的长度、累积十二辰的实数,起始和终结都完备了。因此从黄钟的积数推求,便从子位第一开始直到亥位,六个阳辰全部结束,分、寸、丝、毫、厘的法则都可以用来计算十一律累积的实际数目。从黄钟的生数推求,便从子位第一开始直到亥位,六个阳辰向下产生,都是把本律三分而减去一分;六个阴辰向上产生,都是把本律三分而增加一分,这样可以计算十二律生成的钟数。由此随着全数和半数而采用生成变律的方法,依据声律高下而精妙地产生调音的度数,七律间隔出现而形成伦次,六十调没有不协调的。五音推移激荡而产生变化,八十四调没有不和谐的。《礼记》说:“五音、六律、十二管,循环互相以某一律为宫。”《淮南子》说:“一律产生五音,十二律产生六十音;如此循环往复、周旋始终,精妙的感应无穷无尽,这实在是洋洋大观的黄钟宫变化啊。”神妙啊,微妙啊;微妙啊,神妙啊!尹生说:我读汉代《律书》和《乐志》,由此得到了音乐的大概。后世律学家一流,他们的学说都不能脱离这个范围,但能够真正阐明它的人很少,所以其中的数目可以陈述,而其中的义理却难以理解。义理难以理解,所以乐道也难以达到。不是敦厚德性、启迪本性的人,不能契合它的实际;不是具有精妙领悟、神明理解的人,不能察知它的微妙。这种境界,是夔、公旦所独自达到的吧!后世的诸葛亮、敬、与德性接近;阮咸、杜荀勖的理解领悟,大概也差不多可以达到。可惜他们都难以完全具备,又都没有遇到大治的时代,古乐应当因此不能兴盛吧?律吕的学说,《周语》中记载了伶州鸠氏的言论;汉代以后论说者多有不同,然而到宋代蔡氏那里才比较完备。《巧拙对》(馆课)

客问尹生曰:「世言巧拙异论,其数可究称与?吾闻巧负多能,拙受其成。负能烦虑,受成寡婴。烦虑者智耗,寡婴者神全。若是则巧不自益,拙乃旼旼以安存耶?」尹生曰:「噫嚱!若客之云,巧拙非吾所前闻也。夫巧拙受数,唯术之使。弃巧完拙,物乃无解。昔在邃古,黎民蠢闇,羣居食饮,不知昏旦,是曰倥侗颛惽,巧拙靡兴,积其真朴,人类乃臻于是。圣皇肇作,化火范金,教民技艺,百巧萌生。然偷窳藏乎胚浑,琱琢隐而未形。迨乎中古,肢胟附体,玄黄炳文,机师翕习,械匠纷纶。于是山罍羞乎坏污,镂簋越于土型,错黼黻以代皮卉,列榱题而易橧营。元风渐邈,巧态争陈。尔时奸诡俶畔,神人失纪,谋诈用作,兵戈繇起,蚩旗张于阪泉,共柱折于蒙汜。圣人乃迓以素质,修以玄嘿,剔刬伪蠧,使民顺则。然术巵漏而莫苴,智隧开而畴窒,羣欺吪煽,百舛喙息。故曰:『毋凿其牖,鬼神莫守;毋鑚其隟,造化宻泄。』斯不亦巧者之敝与?而客胡为乎多巧让拙哉?」客曰:「不然!上古之时,气化絪缊,物未昭晰,道未剖明,岂欲遗巧智以滑愍邪?葢圣王之不前生也。是故结绳不贤于书契,毛血不贵于鼎爼。今子独是拙而非巧,嗤后世而援往古,不几于谬众之语?」夫尹生曰:「噫嚱!客徒观上世之蹄滥,曽未睹今日之尾闾也。吾为子言之:昔者周衰道缺,七雄咆噉,兵连旤结,六合离涣,朝衡莫从前蹶后窜,谗殄互出,国是迷眩。于是谋夫挟议以干进,辩士吐舌而希盼,故有抵禁触冒,郄窽而动中其佻巧矣。然殱僇惨于九?膏血涂乎八埏,生民之受毒,不可以殚言也。秦毙项謼,汉阨莽篡,三国鼎沸,五胡云乱,接乎隋唐,昏塞相荡,英雄鼓烈,蒸黎为炭,率巧者倡其孽,拙者蒙其患。然巧或受梏于刑,拙或遯害而全身;巧或穽机以自阽,拙或背刃而不堪。故曰:陲轮之剞劂,繇此言之,巧拙之」形可照已,而世奚利乎?巧智之营哉!矧今皇泽宣洽,幅围晏谧,羣方亿丑,并剂共质。游于岩廊之上者,谙化以生调;蹑于薮莽之下者,踆武而顺迹。虽圣神复世,无所参其灵智之出入矣。故巧既持而莫用,拙乃守而常逸。今客病余,是拙非巧,而未详旨要之归极,则恐慕涓旷清征,失竽瑟之滥音;思良造絶技,忘诡遇之徇禽。嵬琐憰幻之徒,孰不摛巧挟异,羣谞效以相剽擅也?且夫木鸢能命独飞,棘猴可使自戏,楮叶夺宋人之工,画虫骇楚令之脉。千秘百诡,咸出人慧。苟内刳,谁殚其技?而况权握势附,进取卬跂,巧便揄身,贵贱挺计,员转当路者,跳丸不足以比揵偻;要术者,推毂不足以喻。是故攘攘八区,孰拙其趋?端委缙綖,巧利是觑。上者翼宸佐扬天衢,下者从舆隶伺门枢。拳曲乎磬跽之室,啽咔乎夸毗之涂。斯诚世巧之通务,羣慕之悦愉者矣。比夫■〈口答〉守寂寞,块焉甘拙,神潜无营之舍,心憺靡竞之域,捐众志之所倾,操罕漫以为尺,不犹偃仰妪姁,慠然自佚也哉?而客奚择于斯二者与?于是客乃惝怳失色,缩颜屏息,请谢前慕之巧,期终守一拙。

枕易道人对

译客人问尹生说:“世人都说巧与拙是不同的两种议论,它们的道理可以考察说明吗?我听说巧者背负许多才能,拙者承受事成的结果;背负才能的人忧虑烦多,承受成果的人牵累很少。忧虑烦多的人智慧消耗,牵累很少的人精神保全。如果这样,那么巧者并不能自我增益,拙者反而安然长存吗?”尹生说:“唉!像客人这样说,巧与拙并不是我以前听闻的道理。巧拙所受的命数,唯有技艺使它如此。抛弃巧而保全拙,万物便没有解脱。远古时候,百姓愚蠢昏昧,群居而食、饮,不知道昼夜,这叫作混沌蒙昧;巧与拙都没有兴起,积存着真朴,人类才达到这种状态。圣明的君主开始创制,教人用火、冶炼金属,教百姓各种技艺,于是百般技巧萌发。然而偷懒、苟且仍隐藏在混沌的胚胎中,雕琢的欲望虽已潜伏,却还没有显露。到了中古,器具附着于身体,黑黄之色显出纹彩,机巧之师纷纷活动,制造器械的工匠众多。于是山罍以精美压倒粗劣的土器,雕镂的簋胜过土制的模型,交错的黼黻取代皮毛草叶,排列的椽头屋檐取代简陋的巢居。原初的风气渐渐远去,巧饰的姿态争相陈列。这时奸诈诡谲开始叛乱,神人与人的纲纪失常,谋略欺诈被运用,兵戈由此兴起;蚩尤的旗帜在阪泉张扬,共工的柱子在蒙汜折断。圣人于是用朴素本质来挽救,用玄默来修治,剔除铲除虚伪的蛀虫,使百姓顺从正道。然而技艺的缺漏无法堵塞,智慧的通道已经打开却无人能够闭塞,群体相互欺诈煽动,各种谬误纷纷喧说。因此说:“不要凿开窗牖,鬼神就没有地方守护;不要钻开缝隙,造化的秘密就不会泄露。”这不也是巧智的弊病吗?客人为什么还要过多地推重巧、谦让拙呢?”客人说:“不是这样!上古时代,元气化育混沌,万物还没有明晰,道理还没有剖析,难道是想抛弃巧智而使人愚昧吗?大概只是圣王没有先行出现罢了。因此,结绳记事并不比书契更贤,茹毛饮血也不应当比鼎俎饮食更尊贵。如今你独自肯定拙而否定巧,讥笑后世而援引古代,不是近于误导众人的言论吗?”尹生说:“唉!客人只看到上古时代的浅陋,却曾未看见今日社会的归宿。我为你说明:从前周室衰微、道统残缺,七雄咆哮吞噬,战争相连,祸乱交结,天下分裂离散;朝廷上横向结盟和纵向联合反复失败,前后奔逃,谗言残害交相出现,国家大事昏乱迷惑。于是谋士挟持自己的议论以求进用,辩士吐露舌辩以希求宠幸,所以才有触犯禁令、冒险钻营、从缝隙中发动而正中巧诈之处的事情。然而杀戮惨烈遍及九州,膏血涂满八方,百姓所受的毒害,无法全部说尽。秦朝灭亡,项羽号哭;汉代遭逢王莽篡夺;三国鼎沸,五胡纷乱;接着直到隋唐,昏乱闭塞相互激荡,英雄鼓动烈势,百姓成为炭火,往往是巧者倡导他们的罪孽,而拙者承受他们的祸患。”}], 然而,机巧有时反而受刑法拘束,笨拙有时却因躲避祸害而保全自身;机巧有时设下陷阱,反使自己陷入险境,笨拙有时背对刀刃,反而不能承受。因此说:从车轮的砍削加工来看,由此便可看出,机巧和笨拙的形态已经明白可见了;但世人又何必以机巧智谋的经营为利呢?何况如今皇上的恩泽广泛流布,天下安宁,各方众民都共同接受教化。游处于朝廷廊庙之上的人,熟悉教化而调和生民;行走在草泽荒野之下的人,也收敛武力而顺应法度。即使圣明之神再次降世,也没有什么可以参预他们灵智的施展了。所以机巧既然有所持守却无从施用,笨拙反而能够守拙而长久安逸。如今客人责备我,是因为我笨拙而不是机巧,却还没有详知其中旨意最终归宿,恐怕会羡慕涓流旷野般的清幽征象,反而错失笙竽琴瑟的杂乱之音;思慕高明造作的绝技,反而忘记以诡计偶遇来猎取禽兽。那些崇高、琐细、诡诈、幻异的人,谁不施展机巧、夸示奇异,使群小互相效仿、彼此掠夺专擅呢?况且木鸢能够命令它独自飞行,荆木雕猴可以使它自行嬉戏,楮树叶子竟夺去宋人工匠的技巧,画出的虫子竟使楚国县令的脉象受到惊骇。千般秘密、百种诡奇,全都出自人的智慧。假如内心已经空竭,谁还能穷尽这些技巧?何况那些掌握权力、依附权势、争相进取、踮脚仰望的人,有的靠机巧便利来抬高自己,有的无论贵贱都筹划计谋;那些圆转周旋、处在权要道路上的人,跳丸也不足以比拟其敏捷,求取权术的人,推动车毂也不足以形容其手段。因此,天下八方熙熙攘攘,谁肯以笨拙自守而行走呢?他们穿戴端庄的礼服和冠带,只窥伺机巧利益。上等的凭借羽翼辅佐君主、飞黄腾达,下等的跟随车舆奴仆,窥伺权门。有人在磬跽屈身的屋舍中曲意逢迎,有人在夸毗谄媚的道路上喧噪争逐。这确实是世间机巧者共同奉行的事务,也是众人所羡慕、所欢悦的事情。至于那些默默守着寂寞、安然甘守笨拙的人,精神潜藏在无所营求的居处,内心安定在毫无竞争的境域,舍弃众人所趋向的志趣,以稀少淡泊之物作为尺度,难道不正是俯仰自得、温柔安闲而傲然自逸吗?那么客人将在这两者之间选择什么呢?于是客人茫然失色,收敛面容、屏住呼吸,请求放弃此前对机巧的羡慕,决心终身守持一拙。枕易道人答道。

有玉室掌记问于金门内史曰:「抑尝知漳洹之间开国曰赵有贤大王矣乎?尊徳以敬身,悦道而忘势。其治性也,喜愠不形于色;其居位也,宠利不入。其志以尺璧寸珠寳四方之贤豪,以虚舟飘瓦,轻千乗之崇贵。乃独潜心象繇之学,游情编韦之文。睠睿年之既艾,躭究绎以弥勤。至抑损大国之美号,掲枕易之扁于轩栊。契参同于往圣,慨然慕古有道之玄风。而夫子其许之乎?」内史曰:「唯唯,夫耳!快金丝,目炫藻龙;纵公甲乙之馆,娱意清华之宫。则王者之至乐矣。遗经独抱,呫哔是诵;下帷絶一园之窥,闭戸求三冬之同。此葢生儒之绪业,曲士之所重。然或仡仡穷年不得其入者,众矣。而王恶乎其慕之?且夫崇台邃阁,孰与翟茨之僻陋?纯缯纎绮,孰与毳褐之敝垢?彼安禁邸之靓逸,而欲效寒生之竞厉?索画前之宻授,钩图外之隐义。殆恐当年莫究其说,白首弗通其意。而王岂竟之乎?」掌记曰:「不然。夫上哲遗轩冕之荣,而愚士为之疾首;达贤折幽眇之论,而经师为之结舌。故要言非聚讼之可议,至技岂専门之能业?夫易肇前用于元古,启天地之苞符。洛龟既凖其数,河马亦应其图。故列卦陈爻,托造化以开始经,阳纬阴,假神圣而宣秘。观其象变,则四时之屈伸可察;玩其辞占,则万事之得失已备。是以圣王探羲文之指奥,别周孔之情例,攡思形器之表,观頥有无之际。夫然后知易之为至也。由是黙识乾坤之变化,潜通姤复之几微。谦以居髙,盈满必防乎敧器;损以治过,忿欲若蹈乎虞机。肃临观于朝寝,正咸恒于宫闱。积小髙大,体山水之必升;永终知敝,慎雷泽之同归。其诸一话一言,有猷有为,虽百虑而殊涂,必变易以从时。故枕易之属义,代铭盘之自新。视彼挟焘土苴茅之富,怙剪圭分玉之亲,侈冒物理,慆汩义伦,或恣睢以亏礼,或暴虓以失仁,若前史之所载述,后贤之所讥陈。奚啻蚖蜓之慕应龙,鼷鼯之觑祥麟矣乎?内史曰:「信!噫!允乎贤王之有闻于天下也。殆累积于成学,夫岂誉问之可猎致?观夫知来藏往,神易之方体难名,显微阐幽,圣辞之精微,旁肆而非寝兴攸存,寤寐弗坠,固难可辨说之强裁。因问扣以通类也。」「枕易之义,夫岂肤窥之可悬企欤?且今六乗御天,庶物忻遂,云行雨施,天下平乂。而王之嗜古弗迨,过楚元之多材,修学能通,似河间之博肄;善乐踰东平之素尚,楷法优北海之殊艺。宜其作东藩之褏领,缀中土之旒系。岂必若沛献妙京氏之占,陈思擅邺都之制,然后昭粹美于今兹,侈哲名于后世乎?」「矧易数始衍,既得五十于中,维引而伸焉,遂合万有千百以寄今王秋应乎大衍矣。欲翊我明无竞之基,将俾屏翰皇家,则必引伸其寿,以作羣藩百辟之效。师其又可穷计乎?」于是掌记冁然起曰:「美哉夫子之言至矣!微但发枕易之邃闻,实足征好徳之锡祉。爰受其旨,以告御事。」

袍陂渡义舟铭(有序)

译玉室掌记向金门内史问道:“您是否曾听说过漳水、洹水之间建立的赵国,有一位贤明的大王呢?他尊崇德性以敬重自身,喜爱道义而忘却权势。他修养性情时,喜怒不显露在脸上;居于王位时,宠荣利益不能进入他的内心。他把尺璧寸珠以及天下珍宝都看轻,用来珍重四方贤豪,把虚舟飘瓦看得比千乘之国的尊贵更轻。于是独自潜心研究《易》的象数,寄情于经籍文章。想到自己睿智的年岁已经老了,仍沉浸钻研、反复寻绎而更加勤勉。直到减损大国的美称,只把‘枕易’二字悬挂在轩窗之间。他与往古圣人相契相参,慨然仰慕古代有道之人的玄妙风范。您以为这位大王值得赞许吗?”内史说:“当然,当然!沉迷于金石丝竹,眼睛被华美文采和龙纹图饰所炫惑;纵然置身公卿甲乙等高贵馆舍,享受清华宫室的乐趣,这也就是王者的最大快乐了。独自抱守遗留的经典,低声诵读;放下帷幕,隔绝窥视园林之乐,闭门求取三冬苦读的成效。这大概是读书人的旧业,也是迂曲之士所看重的事情。然而,有的人终年勤勉,仍不能进入其中,很多很多。大王为什么偏偏羡慕它呢?况且高台深阁,哪里比得上翟茨之居的偏僻简陋?精纯的丝帛细绮,哪里比得上粗毛布褐的破旧污垢?他安处禁邸的华美安逸,却想仿效寒门书生的刻苦自励;探求前人图画中的秘密传授,钩稽图象之外的隐微意义。” “我恐怕他在当年不能究明其中的学说,到老也不能通晓其中的意义。大王难道真能完成这件事吗?”掌记说:“不是这样。上等的哲人能够舍弃轩冕的荣耀,愚昧之士却因此头痛;通达的贤人能够剖析幽深微妙的道理,经学之师反而张口结舌。所以重要的言语不是众人聚讼所能议论的,最高的技艺难道是专门之学就能穷尽的吗?《易》在远古开始发挥作用,开启天地孕育万物的符验。洛水神龟已经以其数字相应,黄河神马也以其图象相应。因此排列卦象、陈列爻辞,借造化来开始说明经义,以阳贯通阴,借神圣来宣示秘密。观察卦象的变化,便可察见四时的屈伸;玩味卦辞和占辞,万事的得失已经完备。因此圣王探求伏羲、文王指示的深奥,辨别周公、孔子的情理和体例,在形器之外发挥思考,观察有无交界之处。这样以后,才知道《易》的至高境界。由此默默体认乾坤的变化,暗中贯通姤卦、复卦所显示的细微先机。以谦逊居于高位,盈满必定防止倾覆之器;以损卦治理过失,愤怒和欲望仿佛踏入虞人设下的机关。恭敬地对待临、观二卦所示的朝廷与内寝之道,端正咸、恒二卦所示的宫闱关系。由小处积累而成就高大,体察山水必然上升的道理;谨慎地保持长久终始而知晓弊端,戒慎雷泽二卦最终同归的道理。至于其中一言一语,无论是谋略还是施为,即使思虑有百端而道路不同,也一定要随时变通而行。因此,把‘枕易’作为名号,其意义就是代替铭刻在盘上的自我更新。” “看看那些挟持厚土、茅屋之类微薄财富的人,倚仗割圭分玉之类的亲戚关系,奢侈妄为而违背事理,沉溺放纵而扰乱义理人伦;有的任性暴戾而亏损礼法,有的凶猛残暴而丧失仁德,正如前代史书所记载、后世贤人所讥刺的那样。这岂只是蚖蜓羡慕应龙、鼷鼠鼯鼠窥伺祥麟而已吗?”内史说:“确实如此!贤明大王的声名传闻于天下,实在是可信的。大概他的学问是累积而成的,哪里是靠追逐声誉名问就能得到的?观察他知晓未来、包藏过去,神妙的《易》道方体本来难以命名;显明幽微、阐发隐秘,圣人言辞的精微广大,旁及万端,却又不是仅存于起居之间,而是时时刻刻不能失坠,本来就难以强行辨说裁定。”掌记说:“枕易的意义,难道是肤浅窥见就能悬想企及的吗?况且如今六乘驾驭上天,万物欣悦顺遂,云行雨施,天下太平。而大王嗜好古道超过楚元王的多才,修习学问而能贯通,仿佛河间王的博学;喜爱音乐超过东平王一向的雅尚,楷书法度优于北海王的独特技艺。他本应成为东藩的衣领,联结中原的旒系。难道一定要像沛献王精通京氏的占法、陈思王擅长邺都的文章制度,然后才算把纯美昭示于今日、把贤哲的名声夸耀于后世吗?”掌记又说:“何况《易》的数理开始推演时,已经在中间取得五十之数,只是加以引申扩展,于是把万有千百之数会合起来寄托于今日大王的秋季应验,正合于大衍之数。” “想要辅佐我朝光明、无可争胜的根基,使他成为屏藩、辅卫皇家的力量,就必须引申发挥他的寿命,使之成为群藩百官的榜样。这样的道理,难道还能穷尽地计算吗?”于是掌记欣然起身说:“先生的话美好而完备啊!不但阐发了‘枕易’的深奥见闻,实际上也足以证明喜爱德性能够获得福祉。我将接受您的意思,把它告诉负责政事的人。” 《袍陂渡义舟铭》(有序)

乌虖!自余观水梁之阙政也,而先王通济之法微矣。古者川泽之间有梁,葢通天下之济,以时民利也。《周礼》合方氏掌达道路于四方,津梁属之,是已。荀卿子曰:“修堤梁,安水藏者,司空事也。”夫堤梁不修,而水藏失其固,民于是有沈汩昏垫之患,入川泽而逢怪物者,甚哉!先王之法微,而司空之政阙也。郑之溱洧也,子产以乘舆济,彼一国大夫得,子产之贤,先王通济之法曷以不行焉?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伤子产之不善济也。”舟之不乘舆也,犹几乎先王之意与?《诗》曰:“造舟为梁,不显其光。”夫舟也者,利不通者也。川泽之不梁也,通济之法莫利乎舟矣。故曰:“犹几乎先王之意也。”噫嘻!余独惜子产之贤不及是,而有取乎今之利人于舟以为济者。吾永新去郭之南五里,江堰潴洄洑衍荡相轧,时雨大灌,山溪腾漫,两崖涘没胫者至,不可寻丈,行旋御渔猎苏采去往入出之必经也。次且盱顾,蹢■〈▯属〉焉者,日不下数什伯,甚者桴筏颠没,与波上下。庠士龙子汝政,家于地,私恒呃咤焉。室刘讽曰:“吾闻君子不以躬嬴利,恶不通于众,且完物兴济,义之所急也。子勉哉!吾力以助子。”又曰:“苟利之,毋庸弛于旦夕,盍为永久乎?”甫越月,刘疾竟没。龙子哀内徳之弗章也,仁助之先世也,修其志,用列于不刋,爰鸠力度材,僦事不日以竣。又取刘墓食之田若干石,卑诸图山寺僧,俾世守勿失,曰:“其与田敝乎?”乡之人曰:“义举哉!通利而克永。”夫龙子之义善,固刘之徳言也,宜假辞竭工勒而铭之,不忘。洞子曰:“余尝出繇南野,暏水之艰涉,曰:‘济哉!济哉!孰其利是哉?’故于龙子之义,特序着详焉。”语曰:“一夫役力,千夫安利。善功少而施博也。”又曰:“出有以利人,得所利为难,而行之且逺,尤难于龙子之难。”余抑以难于刘。龙子名廷贡,刘故御史大夫扬休公之子。铭曰:汤汤义潭一水汜流,乃泊于岸。维龙之湫,其沃万畆陂,黝厥源,灵泉下韫,众委来奔。维邑西南,兹其津要。啴啴烝徒,则胥于道,车马孔殷,庶涂竞出。上瀑下淖,曽不懐惕,孰轸斯囏?于戏!哲士彼婉,淑女大夫之子,相谋相毖。仓兄棘且曰:「余不食,没言是诹。」矢力协工,济厥行梁。爰度于田,在墓之阳,以粒以又,以世其利。毋俾袽衣,或戒中敝,系尔来者。盍观乃成人,亦有言:「靡小不京,孰云匪大?不思其济,后克有作。」征我铭叙。

乐闲轩说

夫有生之理,互代于不穷,是故动静相扰而性违焉。人有真闲者,邪物感之,欲交战于无已,是故爱恶相婴而情拂焉。人有真乐乎闲者,邪?然则乐闲之云,其乃离性情之胶婴扰之累,趯然不与世同其趋欤?抑闲与乐之云,其究不出性情之有也?闻之君子,天下有真乐者,因情之用而乐,无入不豫矣。有真能闲者,顺性之常而闲,无在不得矣。噫嘻!吾求四方,其庻几斯人之俦者鲜。夫乃今则知,大荆之南,昔常有曰乐闲公者。云公殁今垂三十年,乡之人犹藉藉称之。其孙柱史龙洲君,始列其行事以传。余读甬川渔石二先生记,叹公虽不可复作,迹其志,非所谓真能乐乎闲者邪?非顺性因情,不胶婴扰之累,趯然与世殊趋者邪?是其身与名,殆泊乎不知其既隐而乡之人之久称,固真之不可以已哉?或曰:审如是,公且忘性情于乐与闲也?恶识所谓真?恶睹所谓因与顺?噫嘻!有是哉,吾弗能知矣。公所居之轩,旧存轩以乐闲名者,柱史君修之以志弗泯。余为之说。

述艾陵子平怨帙

庄周有言: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斯喻也,殆近道之语。夫余谓平怨帙知,艾陵子之有道于是也。或曰:何居乎?停水之无动也,平之至也。是心之体,有弗象之乎?顺此以应物,弗平鲜矣。夫弗平者,欲恶胶而情伪感,徳怨因之以起,则内无以保之,而外益荡,其平也逺焉。艾陵子幼而恂和,长而慕道,其坚忍自克之力,能使陵暴不撄其懐,以此信友而称其乡。故其为政于我邑也,闷闷以尸之,由由以听之,蕲与民泯欲恶之端,屏情伪之辨,徳邪怨邪,茫乎无以适我也。平之出也,夫而民犹讦讦然,哆其喙。艾陵子旅逊期年,曽无几微怼于色,愁于声,乃独支頥据槁,泄其情于诗,迄不闻一言怨。所谓平之至而可以为法者,非欤?或曰:艾陵子之能平也,恶观其有得于是也?曰:停水之无动也,心之体也。或挠而波焉,徳怨之为累也,应失其平,内弗保而外荡也。故君子正己无求,怨不作于身矣,处躬以厚,怨不及于人矣。艾陵子不闻一言怨,由其道也乎?夫由其道而有常平之体也,孰累焉?以此应物,弗平鲜矣。信哉,艾陵子之既得于是也。艾陵子之诗,余弗论,论其所以平怨之道,亦艾陵子之志也。

译唉!自从我看到水上桥梁废缺、政事失修以来,先王便利交通、救济百姓的方法就衰微了。古时候,河川湖泽之间设有桥梁,大概是为了沟通天下的交通,按时给百姓带来便利。《周礼》中的合方氏掌管向四方开通道路,渡口桥梁也属于他的职掌,就是这个意思。荀卿说:‘修治堤防桥梁、使水利蓄藏安全,是司空的职责。’堤防桥梁不修,蓄水之处失去坚固,百姓于是有沉溺、淹没、水灾困顿的忧患;进入河川湖泽而遇到怪物,祸患就更严重了!先王的制度衰微,司空的政务也废缺了。郑国的溱水、洧水之间,子产曾经让自己的车载人渡河;一个国家的大夫尚且能做到,子产这样贤明,先王便利交通的制度为什么不能实行呢?孟子说:‘有惠民之心却不知道如何施政。’这是责备子产不能妥善渡人。乘船而不是乘坐子产的车,难道还算接近先王的本意吗?《诗经》说:‘连接船只作为桥梁,光明真是显赫。’船,是使交通不便之处获得便利的工具。河川湖泽不能架桥时,没有什么比船更有利于交通和救济的了。所以说:‘这仍然接近先王的本意。’唉!我独自惋惜子产的贤能还没有达到这一层,却赞取如今借船便利百姓、用来渡人的做法。我所居的永新县,在城郭南面五里处,江堰中的水蓄积回旋,广阔荡漾,彼此冲激;遇到大雨灌注,山溪奔腾漫溢,两岸水边淹没到小腿的地方,甚至深得无法丈量。往来行走以及捕鱼、打猎、采集、出入的人,都必定要经过这里。” 人们犹豫张望、踮脚涉水,每天不下几十上百人;严重时木筏翻覆沉没,随波上下漂荡。县学学生龙子汝政家住此地,私下里常为此叹息。他的妻子刘氏劝他说:‘我听说君子不因自身困乏就只求私利,厌恶道路不通而不能惠及众人;况且修整器物、兴办救济,是义所急需的事情。你努力去做吧!我将尽我的力量帮助你。’她又说:‘如果确实有利于人,就不要因为朝夕之间的困难而松懈,为什么不建成永久的设施呢?’刚过一个月,刘氏竟然病逝。龙子悲哀于妻子的内在德行未能彰显,也感念她仁慈相助、继承先世志业,于是修治这项工程,以便列入不可磨灭的事业;随即聚集人力,测量材料,雇人施工,不久便完工了。他又取出刘氏墓地的若干石田,交给图山寺的僧人,使他们世代守护而不致失去,说:‘难道要让它和田地一起败坏吗?’乡里人说:‘这是义举啊!既便利交通,又能够长久。’龙子的义举本来很好,也确实体现了刘氏的德言;应当借助文章尽力刻石作铭,使后人不要忘记。洞麓子说:‘我曾从南野出行,亲眼看见渡水的艰难,便说:“救济吧!救济吧!谁来使这里得到便利呢?”所以对于龙子的义举,特别详细地写在这里。’俗语说:‘一人的劳力,可以使千人安享便利。善行所费少而施惠广大。’又说:‘出于善意去做有利于人的事,找到真正受益的地方已经很难,实行它并且使其影响长久,更比龙子的困难还难。’ 我认为这件事甚至比刘氏所说的还难。龙子名廷贡,刘氏是故御史大夫扬休公的女儿。铭文说:浩浩荡荡的义潭一带,水流漫布,终于停泊到岸边。龙子潭水深,滋润万亩陂田;它的源头幽深,灵泉在地下蕴藏,众多水流都奔涌而来。这里位于县城西南,是重要的渡口。众多劳作的人往来不绝,都在这里通行;车马极其繁忙,许多道路竞相通向此处。上面是瀑布,下面是泥淖,人们竟然毫不畏惧,谁来忧虑这种艰难呢?唉!贤哲之士龙子汝政,温婉的淑女、这位大夫的女儿,彼此谋划,互相勉励。他们仓促而急迫地说:‘我宁可不享用,也不能只议论而不去做。’于是发誓竭尽力量、协同工役,建成这座渡桥。又从田地中划出土地,在墓地南面,用来供给粮食、增加收益,使这种便利世代延续。不要让破衣败絮侵蚀它,也不要让中途衰败,系住后来人的心。何不看看你们已经成就的事业?也有话说:‘没有小事不能成为大事,谁说不大的事就不能成大事?若不考虑救济后人,后来又怎能有所作为?’于是请我写下铭文和序言。《乐闲轩说》有生命之物的规律,在无穷之中相互更替,所以动与静彼此扰动而违背本性。人若有真正的闲暇,邪物便会感应而来,欲望与之交战不止,所以爱与恶彼此缠绕而使情性违逆。人有真正以闲为乐的吗?还是邪念作祟呢?那么所谓‘乐闲’,难道是要脱离性情彼此胶着、互相扰乱的负累,轻快超然,不与世人走同一条道路吗?还是说‘闲’与‘乐’的意义,归根到底并没有超出人的性情呢?我听君子说,天下有真正快乐的人,是因顺应情感的作用而快乐,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愉悦的;有真正能够闲适的人,是顺应性情的常道而闲适,无论在哪里都没有不得其所的。唉!我寻求天下四方,差不多属于这类人的,却很少听见。如今才知道,大荆山以南,过去曾有一位名叫乐闲公的人。听说公去世至今将近三十年,乡里人仍然纷纷称颂他。他的孙子柱史龙洲君,开始把他的事迹编列出来,准备流传后世。我读了甬川、渔石二位先生所作的记文,感叹乐闲公虽不能再生,考察他的志趣,难道不是所谓真正能以闲为乐的人吗?不是不违背本性、顺应情感,不受胶着扰乱之累,轻快超然、与世俗走不同道路的人吗?他的身心和名声,大概安泊到连自己已经隐退都不知道,而乡里人却长久称颂他;真正的境界本来就不会停止流传吧?有人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乐闲公难道会在快乐和闲适中忘掉自己的性情吗?’ 怎么知道什么叫真正?怎么能看见所谓顺应情感和顺应本性?唉!难道真有这种境界吗?我实在不能明白。乐闲公居住的地方,过去建有一座以‘乐闲’命名的轩,柱史君修整它,使公的志趣不会泯灭。我为此写下这篇说。《述艾陵子平怨帙》庄周说过:平,是水静止到极盛的状态。它可以作为准则吗?因为内在守持它,外物便不能使它动荡。这是一个比喻,大概是接近道的言语。我认为《平怨帙》说明了这一点,艾陵子在这方面是有道之人的。有人问:为什么这样说?静止的水不动,是平静的极致;人的心体,难道不能与此相象吗?顺着这个道理来应对外物,不能平静的就很少了。不能平静,是因为欲望和厌恶彼此胶着,真实情感又受到虚伪外物的感触,于是恩德和怨恨由此产生;内心没有办法守持,外在反而更加动荡,距离平静就远了。艾陵子幼年诚实温和,长大后仰慕道义;他坚忍自我克制的力量,能够使陵辱暴行不能侵扰他的胸怀,因此凭借这一点取得朋友信任,也受到乡里称誉。他在我县任职时,安静谨慎地承担职责,宽缓从容地听取意见,希望同百姓一起消除爱恶的端绪,屏除虚情伪态的分别;至于这是德还是邪、怨还是恩,他茫然无从偏向。平静之道显现出来后,百姓却仍然纷纷争讦,张大嘴巴议论。艾陵子被放逐在外,期限满了一年,脸上没有丝毫怨色,声音中也没有愁苦,只是独自支颐靠在枯木上,把情感发泄在诗中,始终没有听到一句怨言。这不就是所谓平静的极致、足以作为准则的吗?有人问:艾陵子能够平静,怎么能看出他在这方面有所获得呢?我说:静止的水不动,是心体的本然。” 水若受到搅动,就会形成波浪;德与怨成为负累,也会使人失去平静,内心不能守持而外在动荡。所以君子端正自己而不向人求取,怨恨便不会在自身产生;待人处世宽厚,怨恨便不会牵累别人。艾陵子没有说过一句怨言,难道不是因为遵循了这个道理吗?遵循这个道理而具有恒常平静的心体,还有什么能成为他的负累呢?凭此应对外物,不能平静的就很少了。确实如此,艾陵子已经在这方面有所获得。艾陵子的诗,我不作评论;我所论说的是他所以能够平息怨恨的道理,这也是艾陵子的志向。

刘氏所藏先世出使巻引

古者君有遣于臣,则工史歌诗以劳之。今《四牡》《皇华》之篇之类是已。臣有能于君,则卿士作诗以美之。今《崧髙》《蒸民》之篇之类是已。夫使者承君遣而以其能效者也。孔子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士而能是,则工史劳之,卿士美之,岂足为过也?《春秋》列国弃违先王之典礼至多,然使臣往来,其言语犹训之策书,国君卿大夫受而飨焉,每每赋诗相嘉美,绎其辞情,使人感动鬯悦,使之见重于当时,与其时上下能交成以礼。如此古「陈诗以观推义」,盖不虚与。近世使之出遣者,歌诗相劳之意既无闻,而所至之方,僚吏或为之篇章互赠称揄,以大其事,则犹庶几孔硕清风之遗焉。然近数十年来,往哲风义既微,故慕效之者亦殊少。以是知古今人不相及,不独一事为然。乃今于同年刘比部可全家获览是巻,因慨然念前軰之笃厚也。是巻乃比部曽大父行人公使秦日,陜诸藩臬大夫为文诗以序赠其行者。其时在英皇帝嗣统十年,上方恭已盈成,海内无閧争窃发之事,四夷序职贡,而土木之祸未兴也。逺近和乐,士大夫动以诗歌相流,尚友道之存,因之具着其后。荐更多故,在位者蹙然,靡他遑,则斯义寖衰矣。乃今士相承于偷,视前軰风谊益逺,故虽治平无事,兴于是义者殆鲜已。余是以不能无慨然云。巻诗凢若干首,倡之者郡先哲大司冦刘公广衡,时为陜按察副使;序之者御史中丞四明张公楷,时为佥事。刘公清节伟才,振一时,而张公亦以能诗负大名。持行复耿介絶俗,观一时所交,如是可以知行人矣。比部重先世之遗于斯巻,寳之甚至,间索余引一言,余因书所感念者以复而归之。

安成刘氏祠堂讲《论语》「子张问行」一章。

译《刘氏所藏先世出使卷引》古代君主派遣臣下出使,就让乐工、史官作诗为他慰劳。如今《四牡》《皇华》这类篇章就是这样。臣下对君主有功劳,卿士就作诗赞美他。如今《崧高》《蒸民》这类篇章就是这样。使者承受君主的派遣,并以自己的才能完成使命。孔子说:‘出使四方而不辱没君主的命令,可以称为士了。’士人如果能做到这样,乐工史官慰劳他,卿士赞美他,难道算过分吗?《春秋》所记各国背弃先王典礼的事情很多,然而使臣往来时,他们的言辞仍然由典册训诫;国君、卿大夫接受使者并设宴款待,往往赋诗互相赞美,推绎诗辞的情意,使人感动、畅快、喜悦,使使者受到当时人的尊重,也使当时上下之间能够依礼相交相成。这样看来,古人所谓‘陈列诗歌来观察民情、推知义理’,大概并不是虚妄的。近世出使之人,已经听不到歌诗慰劳的意思了;但使者到达某地后,僚吏有时作诗文互相赠答称誉,以扩大出使之事的声势,那么还差不多保存了孔门宏大清正遗风的一点余韵。然而近几十年来,前代贤哲的风义已经衰微,所以仰慕效法的人也特别少。由此可知,古今人的差距,不只表现在一件事情上。如今我在同年刘比部可全家中看到这卷诗,因而感慨地追念前辈的笃厚。” 这卷诗是比部的曾祖父行人公出使秦地时,陕西各藩司、臬司的大夫为文章作诗,给他的出行作序并赠诗。当时正值英皇帝嗣统十年,皇上正在恭敬自持、成就盛业,海内没有喧闹争斗、暗中发生的祸乱,四夷依次进献贡物,而土木之祸还没有兴起。远近和睦欢乐,士大夫动辄以诗歌相互唱和,崇尚朋友之道仍然存在;因此我把这些情况一并写在卷后。后来祸患接连增多,在位者忧惧不安,没有其他闲暇,这种情义便逐渐衰落了。如今士人相互承袭苟且偷安的风气,距离前辈的风谊更加遥远,所以即使天下太平无事,能够兴起这种情义的人也已经很少了。我因此不能不感慨。卷中诗共有若干首,首先倡作的是本郡先哲大司寇刘公广衡,当时任陕西按察副使;为之作序的是御史中丞四明张公楷,当时任佥事。刘公清正有节、才华卓异,在当时声望很高;张公也以善于作诗而享有盛名。他们持身行事又都耿介绝俗,看看当时与他们交往的人,从这些便可以知道这位行人的为人了。比部珍重先世遗留下来的这卷诗,对它十分珍爱,偶然请求我写几句话作引。我于是把自己的感念写下来,作为答复并归还给他。安成刘氏祠堂讲解《论语》中的“子张问行”一章。

昔子张在圣门,才髙意广,行务为苟难,故始之问达,继之问行。盖但汲汲欲行之无不得,而不知反求诸身以致自修之实。故曽子尝病其难与为仁,则所学断可识矣。夫子之教之也,可不谓对证之瞑眩乎?且达与行,岂强袭人情以为得者?盈天地间一感应之自然,故天命流行,物与无妄,其本皆实理所自出,不容以一毫伪妄杂之。故君子反身以致自修之实,其要不越言行之间,而感应之效自因之以不匮焉。故以天命实理宣之于言而为忠信,则言之出可加乎民,而言为有物矣。以天命实理措之于行而为笃敬,则行之发可见乎逺,而行为有常矣。言有物而行有常,则自家而施之国,以及乎天下,感应流通,何所往之不达?何所施之不能行?夫岂先有所期必而后能获之也哉?子张不知致力于是,而呫呫然惟达与行之问,谓之知本可乎?故夫子始既以质直好义、察言观色之类告之,葢牖以感应之先要。至此则又约之忠信笃敬之二语,使致言行之实修,则才髙意广与苟难之可悦者,至此皆茫然自无凑泊。夫然后知达行为感应之自然,要之不出天命流行之实理,而忠信笃敬之在言行,殆无一时可违于日用之间者,斯须去之,则言无物而行无常,一身且不可顿放,何有于达与行邪?故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所谓千里之外应之无间乎蛮貊之逺者,而况于其近乎?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所谓千里之外违之无择乎州里之近者,而况于其逺葢蛮貊此感应天命实理出之为忠信笃敬者,其行不以逺近而或窒。故君子致其言行之实修,无逺近无人己,凡行与达皆诚之不可揜者。夫岂待强之而后致与虽然是,忠信笃敬人人若皆可知与能,而充之则有圣人所不能尽者。故君子忠信修辞,法干行以厉徳业而终日对越在天之学,日孳孳不容己焉。笃恭不显,谨独知以存天载之神,而懐明徳,不大声色之学,日孳孳不容己焉。葢庸言庸徳,在常人所易视,而圣人顾毎叹其未能,故曰:「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兹伊尹所为顾諟天之明命,而颜渊见圣道于博约之际,所立而有欲,从之而末由也。子张葢闻言至是,始忽有悟,敛其髙才广意,而黜所悦苟难之行,幡然信慕夫子之告戒,特书之于其绅焉。抑可谓善喻而知所请事者矣。异时不失为圣门髙弟,未必非斯教启之也。吾独怪二氏之学接兴于世,言务徧周法界,而无忠信以主之,故外伦理而莫或有察;行务穷极髙虚,而无笃敬以出之,故终身没溺异见,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乃今之学者,往往掇其绪余,崇饰恢廓俶诡之论,以汩混吾圣人微指,使始学贸贸焉迷所从入,由是言恣肆而行乖僻,乱伦常,隳典法,遗祸于风教,实大。吾友师泉郡丞,久学于阳明先生之门,得其良知宻训,以教家而风迪乎四方。不余鄙昧,设宾座公祠之堂,索一言以亶告族之多士。夫家难而天下易,古不有是语邪?师泉让所难以托诸不类,余何力之能为佐者?葢闻《易》着家人之象,首归重君子之言行。夫子翼中孚九二爻义,又惓惓焉即居室以考千里之违应,皆原本枢机为动用。师泉以学教家,无所取足,于是而止。与刘氏才俊之盛,在郡邑推甲乙其髙才广意,悦苟难以自振拔,一时得无若堂堂之张负,贤智之能过人以槩于道,斐然犹或未之有裁。与《诗》称「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易》云「言行,君子所以动天地也」。诸君傥不靳良玉自攻,则余愿效他山之石,以相切磋于斯义,庶几不患圣学之难致力也夫。

述训示侄定民赴汀幕

仲尼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程子绎其训,以为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己。吾毎诵其言而悲之。私叹古今人仕学相悬之辨,其究尽于此数言矣。夫学志于为人,固不可以言学;仕苟靳乎为己,则弃其学以日谋徇乎外,何弗至焉?吾家世学相承,汝祖汝父从事仲尼、程子之训,以仕学教朂汝后人。凢治己、处物、载之心行,惟恐一戾古人,而沉汩今时人之习尚,乃汝所熟闻知者。吾平心私愧,为己之学未能有之。身从仕以来,沾沾以为人自勉,庶几求所谓民不失望之道,不敢以谋己之心中懐。今汝占仕,方始一命之士,莫不有行道济物之责。尚念乃祖父训遗,旦夕思古今人仕学所以相悬之辨。凢生之心以出之政,必兢兢焉以上世教指,自懋惕,必期无忝尔所生,则小大各成其仕学。吾与汝奚过求哉?夫学不为人,斯仕可不至;为己能以为己为学,则仕之能为人,有不待劝而后兴起。二者间不容髪,而其人品之相逺也,霄壤于戏,其可不深思而慎念也夫。

丁丑八月三日示从孙宏让

译过去子张在孔门弟子中,才华很高而意气广大,做事专求艰难,所以先询问如何通达,后来又询问如何实行。他只是急切地想做到通达和实行而无所不得,却不知道反过来从自身寻求,以取得自我修养的真实功夫。因此曾子曾经忧虑他难以做到仁,那么他所学的内容也就完全可以看出来了。孔子对他的教导,难道不是针对病症而下的猛烈药物吗?况且通达和实行,难道是强行袭取人情、便以为有所获得吗?它们充满天地之间,是感应的自然规律;所以天命流行,万物各得其真而不虚妄,其根本都是真实义理所发出,不能掺杂一丝虚伪妄诞。因此君子反求自身,以取得自我修养的真实功夫,其要点不超出言语和行为之间,而感应的效果自然由此不断发生。把天命的真实义理表现在言语中,就是忠信;这样说出的话便可以施加于百姓,言语也就有了真实内容。把天命的真实义理落实在行为中,就是笃敬;这样表现出来的行为便可以影响远方,行为也就有了恒常准则。言语有真实内容,行为有恒常准则,那么从自身推广到国家,再推及天下,感应流通,哪里会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哪里会有不能实行的事情?难道一定要先有意期待、强求,然后才能获得吗?子张不知道在这里用力,只是喋喋不休地询问通达和实行,能说他懂得根本吗?” 所以孔子起初已经把质朴正直、喜爱义理、察言观色之类的道理告诉他,大概是用来启发他认识感应的先决要领。到这里,又把他约束在“忠信”“笃敬”两句话上,使他在言语和行为中取得真实的修养;这样一来,那种才高意广、喜欢专求艰难的倾向,到这里便全都茫然,自然无从接合。这样以后,他才知道通达和实行是感应的自然结果,根本不超出天命流行的真实义理;而忠信、笃敬落实在言语和行为中,几乎在日常生活的任何时刻都不能违背。片刻离开它们,言语便没有真实内容,行为便没有恒常准则;连自身都无法安顿,哪里还谈得上通达和实行呢?所以说:“言语忠信,行为笃敬,即使在蛮貊之邦也能行得通。”这就是说,即使相隔千里,也能毫无阻隔地得到回应,何况相近的地方呢?“言语不忠信,行为不笃敬,即使在乡里之间也能行得通吗?”这就是说,即使相隔千里也会违背它,连州里这样近的地方都不能例外,何况远处的蛮貊之地呢?可见,这种由感应的天命真实义理所产生的忠信、笃敬,其作用不因远近而受阻。因此君子致力于言行的真实修养,无论远近、无论别人和自己,凡是行为与通达,都是真诚而不可掩盖的。难道还要强迫自己之后才能达到吗?不过,忠信笃敬人人似乎都能知道、都能做到,但要把它充分扩展开来,却有连圣人也不能穷尽的地方。所以君子以忠信修饰言辞,效法乾道运行来砥砺德业,整日面对上天而学习,日日勤勉不敢自已;以笃敬保持恭敬而不显露,谨慎地独处自省,以保存上天所赋予的神明,怀抱光明的德性,不以巨大的声势和外在声色求学,日日勤勉不敢自已。平常的言语、平常的德行,是普通人容易轻视的地方,圣人却常常感叹自己尚且不能完全做到,所以说:“站立时便看见它好像参列在面前,坐在车上便看见它好像倚在车前横木上。”这正是伊尹所做的“顾视上天的明命”,也是颜渊在博学与约取之间体见圣道;他想立身于此、追随此道,却始终感到无从做到。子张听到这里,大概才忽然有所领悟,收敛自己才高意广的气性,排斥自己所喜爱的苟求艰难之行,彻底信服并仰慕孔子的教诫,特意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这可以说是善于接受教诲,也知道应当从事什么了。他后来能够成为圣门高弟,未必不是这次教导启发了他。我只是奇怪,佛、道二家的学说相继兴起于世,言语务求遍及法界,却没有忠信作为主宰,所以置伦理于外而无人察看;行为务求穷极高远虚空,却没有笃敬作为出发点,所以终身沉溺于异端见解,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如今的学者往往拾取它们的残余,夸饰宏大、恢奇诡异的言论,来扰乱、混淆我们圣人的微妙指意,使初学者茫然无措,不知道从哪里进入。于是言语放纵,行为乖僻,扰乱伦理常道,毁坏典章法度,给风俗教化留下的祸害实在很大。我的朋友师泉郡丞,长久在阳明先生门下学习,获得关于良知的精密教诲,用来教导家人,并以此教化引导四方。不嫌我鄙陋昏昧,在公祠堂中设下宾席,请我说几句话,诚恳地告诫族中的众位士人。家庭之事难,天下之事反而容易,古人难道没有这样的话吗?师泉把这件难事谦让给我这个不相称的人,我又有什么力量能够辅助他呢?我听说《易》以家人卦为象,开头便归结到重视君子的言语和行为。孔子解释中孚卦九二爻的意义,又恳切地以居室中的家人来考察相隔千里的违背与感应,都是把言语行为作为枢纽和根本。师泉用学问教导家庭,不能满足于此而停止。刘氏一族才俊兴盛,在郡邑中推评他们才高意广,喜欢以艰难的事业自我振拔;一时之间,难道没有像张负那样仪表堂堂、像贤智之士那样才智过人而大体合于道,但文采斐然却仍未加裁制的人吗?《诗经》说:“德行轻如鸿毛,人们却很少能举持它。”《易》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诸位如果不吝惜把美玉拿来互相琢磨,我愿意效法别的山上的石头,和你们共同切磋这个道理,希望不至于忧虑圣学难以用力啊。《述训示侄定民赴汀幕》仲尼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而学习,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而学习。程子解释这句话,认为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今天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我每次诵读这些话,都感到悲哀。我私下感叹,古今之人做官和做学问相差悬殊的分别,大概全都说尽在这几句话中了。学习如果志在取悦别人,本来就不能称为学习;做官如果只顾自己,那么就会抛弃学问,天天谋求迎合外界,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我家世代相承学习圣贤之道,你的祖父、你的父亲遵循仲尼、程子的教诲,以做官和学习来教导勉励后人。凡是修治自己、处置外物、存于内心而表现于行为的事情,都唯恐稍有违背古人,而沉溺于今人的习尚;这些都是你熟知的。我平心自省,私下惭愧,自己还没有真正做到为己之学。自从我出仕以来,总是沾沾自喜地以为他人而自我勉励,希望求得所谓不使百姓失望的道理,不敢把谋求自身的心思藏在胸中。如今你开始做官,刚刚成为接受一命的士人,没有谁不负有推行道义、救济百姓的责任。你要时刻念及祖父和父亲的训诫遗言,早晚思考古今之人做官与求学所以相差悬殊的分别。凡是从内心产生而施行于政事的事情,都一定战战兢兢地以上代的教诲作为指引,自我勉励、警惕,一定要期望不辱没你的先人;这样无论职位大小,都各自能成就做官和求学的事业。我对你还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呢?学习不是为了别人,这样做官便可以不至于偏离正道。” 为自己而学习,能够真正做到以为己之心来求学,那么做官能够为别人着想,就不必等到劝勉以后才会奋发振作。这两者之间丝毫不容间隔,而由此形成的人品却相差极远,简直如同天地。唉!难道可以不深思、谨慎地记取吗?丁丑八月三日示从孙宏让。

学以己心为严师,此先贤诲人要切语。诗称「不显亦临」,易言「无有师保,如临父母」,虽未易为汝軰始学者道,然学者立心之始,苟不以是常存之顾视间,则后学欲少有得于己难矣。葢此心顷刻不以严师自对越,则放逸昏惰,靡所不至,其逺于禽兽者几希。古训所示「操则存者」,操即严师对越之谓也。孝亲从兄,读书穷理,余力则以学文,文其事之所余者,吾老无及于是矣。思汝祖汝父弃汝之早,而此扇又汝祖之遗也,汝执求书,吾能无所告乎?葢吾少孤,尝三折肱于斯义,今老犹未能忘之。于戏!汝可无旦夕慎念之也哉?

洞麓堂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洞麓堂集巻六

(明)尹台 撰

○书 杂着

与徐东溪

不奉徳音,十数年。以仆之积思于公,知公之不能遽忘于仆也。仆往以伉直误抵,后先权重,阳嗾阴构,用矶宸怒。幸先皇帝天地大恩,虽谗诬入,竟不忍置之极谴。平生道义相信之友,亦复附权相倾,不知今且安在乎哉?自兹摈归田陇,八年闭户,不通四方之问,颇得黙坐澄心之验。知圣学所以异于二氏,其间毫厘几微之辨,致千里悬殊之不可纪极者,皆由本之不无少异耳。逺荷贶教,并遗所刻佳集,冗惫中取灯快读之。中间开示藴奥良多,第往往发挥微旨,似未有大出于髙禅点掇之外者。至论三教异同,则若程子「本天本心」之云,其义卒不一。及夫二氏诚与圣人之本同邪?则其槌提仁义,毁弃礼乐,灭天常,絶伦理,举圣人之教尽斥之于无用,其千里之谬果安从生哉?程伯子所云「自谓穷理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实则外于伦理,穷髙极逺,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兹说岂不皆可信与?公之忠信髙明,自足感动四方之士,况潜心经学,所指述皆透达本原,其微过髙处,则恐禅指之入或累之云耳。辱知既深,不敢不直犯其讳,匆匆妄陈,非一二语可遽悉者,尚容嗣上敬具之不备。

与罗念葊

逖违良觌,拜奉徳音,谆勤示诲。病惫中诵读,顿觉沉疴去体。兄徳学迈伦,本躬行心得者,垂教后学,讲席大振,性命理学之宗,舍兄其谁?自愧慕道,望洋然,一得之识,微有可陈布者,吾儒之道,全体大用,着着皆实,中和位育,步步非虚。非谓可舍内而骛外,亦非谓可专守灵觉之心体,不假学问而直截了当,自能旷然神悟也。近世宗良知家者,心说沸扬,只縁金溪错认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一语。金溪所看“立”字,谓但存此心,则此理自明。孟子所谓“立”者,以其能思也,所思者心,所思而得之者理。今曰“心即理也”,但能灵觉便是圣人之道。于是遂以诗书为障,闻见为外,一切屏去之,以求所谓灵觉者。然即实有所得,亦止此心灵觉之妙耳,并非所性之理也。彼释氏者,有见于心,无见于性,陆氏之学,大率类是。朱陆异同辨者,纷纶不一,而又有回互两可者。究竟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奚容含糊?此日陆派盛行,至反有斥朱学为异端者,且比朱子为洪水猛兽者。微揆其故,大抵世之学者多畏难而趋易耳。何也?凌空驾虚之竒,一语可了,易于惑人,故从陆者易;穷理尽性至命之学,积渐而成,故从朱者难。毋论其它,即朱子之徒,当时且有失传,如吕氏、游氏,寖入禅学。没后,勉斋、汉卿,仅足自守,不再传,尽失其旨。如何王、金、许皆潜畔师说,不止草庐一人也?至训诂词章之儒,出入口耳外驰,功利放其心,而不知求,宜乎致虚守寂,专求灵觉者得驾俗学之上。朱子亦早已斥之,岂可反执此以诬紫阳主道问学之流弊哉?兄主持正学,究辨似是之非,岂陆氏阳儒阴释者比?但屏闻见,守寂静之说,恐流入于禅学。不揣鄙陋,敬布祈亮,恕不既。

上太宰罗整庵先生

译学习要把自己的心当作严格的老师,这是先贤教诲人的紧要话语。《诗经》说“不显露也如同在监临”,《易经》说“没有师保在旁,也要如同面对父母”;这些话虽然不容易对你们这些初学者说清楚,然而学习者在开始立定心志时,如果不能在每时每刻都以此自我省视,那么后来想在自身有所获得就很难了。因为这颗心片刻不以严格的老师相对、不面对上天,放纵、懒散、昏昧、怠惰便无所不至,人与禽兽的差别就所剩无几了。古训所说“持守便能保存”,所谓持守,就是以严格的老师自相对待。孝敬父母,敬爱兄长;读书而穷究义理;余力再用来学习文章——这些事,我老了已经来不及完全做到了。想到你的祖父、父亲很早就弃世,而这把扇子又是你祖父遗留下来的;你拿着它来请求我题写,我能没有话告诫你吗?我年少时便失去父亲,曾在这个道理上反复遭受挫折,如今老了仍不能忘记。唉!你难道可以不在早晚时刻谨慎思考它吗?《洞麓堂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洞麓堂集》卷六 (明)尹台撰。书 杂著 致徐东溪 没有得到您的教诲,已经十多年了。以我长期思念您的情况来看,也知道您不可能很快忘记我。我过去因为刚直而误触权贵,前后有权势的人明里唆使、暗中构陷,借此激怒皇上。幸蒙先皇帝天地般的大恩,虽然谗言诬陷已经传入,最终还是不忍心将我处以极重的谴罚。那些平生以道义相交、彼此信任的朋友,也都依附权相来倾陷我,不知道如今他们又在哪里呢?从此我被斥退归田,闭门八年,不与四方通信,颇为得到默坐澄心的功效。我知道圣学之所以不同于佛、道二氏,在其中毫厘几微的辨析上造成千里悬殊、无穷差别,都是因为根本处有一点不同。远承您赐予教诲,又寄来您刻印的佳集;我在繁忙疲惫中点灯快读。其中开示深奥义理的地方很多,只是往往发挥微妙旨意,似乎并没有大大超出高僧禅师点拨之处。至于讨论三教异同,像程子所说‘以天为本、以心为本’的话,最终却并不相同。假如佛、道二家的真实道理果真与圣人的根本道理相同,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捶击、排斥仁义,毁弃礼乐,消灭天常,断绝伦理,把圣人的教诲全都斥为无用?这种相差千里的谬误究竟从何而生呢?程伯子所说‘自以为穷尽义理、知晓变化,却不足以开拓事物、成就事务’,正是说他们的言论表面上没有不周遍,实际上却置伦理于外,只求穷高极远,不能进入尧舜之道。这种说法难道不都可以相信吗?您的忠诚信实与高明见识,自然足以感动四方士人,何况您潜心研究经学,所指示论述的都能通达本原;只是其中稍微过于高远的地方,恐怕受到禅家见解的渗入而成为累赘罢了。承蒙您深厚的知遇,我不敢不直言触犯您的忌讳,匆忙妄加陈述;这些意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马上说尽的,容许我以后再恭敬详述。谨此草率奉上,不能完备表达。致罗念庵 久违了您的清雅仪表,拜读您寄来的教诲,殷切周详地为我指示训导。我在病弱疲惫中诵读,顿时觉得沉重的疾病离开身体。兄长的德行学问超出常人,本来就是亲身践行、从心中体会所得;如今传授给后学,使讲席声望大振。性命之学、义理之学的宗旨,除了兄长还有谁呢?我惭愧地仰慕道义,却如同面对汪洋,只能望洋兴叹;自己有一点所得的见识,略有可以陈述的地方:我们儒家的道,体与用完整统一,每一处都是真实的;达到中和、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而生长,步步都不是虚妄。并不是说可以舍弃内在修养而驰骛外在事物,也不是说只守住灵明知觉的心体,不借助学问,便能直接明白、自然豁然神悟。近世尊奉良知学派的人,关于心的学说沸腾传播,只是由于金溪误解了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一句。金溪所理解的‘立’字,是说只要存守这颗心,这个道理自然就会明白。孟子所谓‘立’,是说心能够思考;所思考的是心,思考而得到的是理。如今说‘心就是理’,只要有灵明知觉,便是圣人的道。于是把《诗》《书》看成障碍,把见闻看成外在之物,一概屏除,以求所谓灵明知觉。然而即使确实有所获得,也不过是这颗心灵明知觉的妙处,并不是人性本具的理。佛教之人对于心有所见,却不能见到性;陆氏的学说,大体上就是这样。” 关于朱子与陆氏学说异同的辨析,纷纷纭纭,意见不一;又有人采取两面都说得通的回护态度。究竟如果这一方正确,那一方便错误;如果那一方正确,这一方便错误,怎么能含糊过去呢?如今陆氏学派盛行,甚至反过来斥责朱学为异端,并且把朱子比作洪水猛兽。我稍微推究其中缘故,大概是世上的学者多数害怕困难而趋向容易。为什么呢?凌空驾虚的奇异说法,一句话就能讲完,容易迷惑人,所以跟从陆氏的人容易;穷究义理、尽明人性而通达天命的学问,要逐渐积累才能形成,所以跟从朱子的人困难。不说其他,即使是朱子的门徒,当时也有人失传了学旨,如吕氏、游氏逐渐进入禅学。朱子去世以后,勉斋、汉卿仅仅能够自守,不能再传下去,朱学宗旨就完全失去了。何况王、金、许诸人都暗中背离师说,并不只是草庐一人如此。至于只重训诂词章的儒生,出入只在耳目口舌之外驰骛,以功名利益放纵自己的心,却不知道反求本心,难怪致力于虚无、守持寂静、专求灵明知觉的人能够驾临俗学之上。朱子早已斥责过这种人,怎么可以反过来抓住这一点,诬蔑紫阳主持道德、问学所造成的弊端呢?兄长主持正学,穷究辨明似是而非之处,难道能同陆氏那种表面尊儒、内里尊释的人相比吗?只是把见闻都排除、守持寂静的说法,恐怕会流入禅学。不揣度自己的鄙陋浅薄,恭敬地把这些意见陈述出来,祈望您明察,恕我不能一一说尽。上书太宰罗整庵先生

台闻古有尚论百世,仰髙山而懐景行,向往于身所未至者,此其人岂欲矫竒好以饰虚志?嘐然于人情所不近哉!彼见当时之人容未足慊其心之所慕,则从而遗思于旷代之逺,抑亦是心之感窢然无古今之间?故凡此兴起之同,夫人有之,不独豪杰恢荡之士为然也。虽然,彼以当世无是人耳,诚有之,则所为悦慕景行之心,又宜何如?而奚必沾沾然旷代之思哉?台至愚不肖,每自悼其暴弃之久,今犬马之齿四十,而道不知修,学无所闻,顾未敢遂悍然自置也。见时所称贤人君子,又昧不自揆度,以为未足慊其心之所慕,是以益泛骛而不知反,此其志诚可悲矣。恭惟太宰公完徳峻望,天下人所宗仰,台自结髪已,慨然知向慕之攸存,毎诵法话言,推绎其行事,以为今世所悦慕而足慊者,非是其人乎?思庶几一觌见,竟慰平生,卒无由致之,耿耿之懐又二十年矣。夫所谓窢然无古今之间者,今或阻于地,相去甚近之无难至,若是徒嘐然于旷代之逺,非真所谓矫竒饰虚自暴弃者之为哉?念昔在京时,尝辱公惠一言之教,方期藉是以得从厮下之役,乃归数年,毎婴罹忧患以及于艰,虽公眉诞之介,殊锡之膺,且未知其何几时,况所谓平生之耿耿者邪?累然苴削,感流华之易逝,殆不知所以为心,则所思当悠悠何极?谨撰古风四首,并旧所欲寄未能者,具录以上,非敢为佞也。外马湖君委序寿荣禄者,尤卤莽不足导扬万一,倘因览及而赐之教,则台不世之幸矣。南望箕尾,神情并往,伏祈为道崇厚以迓平格之福,幸甚,不宣。

与徐相公论江南北盗情

伏自上贤秉衡,政府鋭心邦家大计,海内人士莫不更相涤濯,以承休徳,治绩昭新,炳焉宣弘之盛矣。顾十数年来,南北烽烟交横,兵构列省,司农告匮,岁征不免苛迫,加之往昔贪残吏遗虚间,流民穷盗作日炽,而不可祛翦,抑其渐靡之致然也。今闽广滇蜀间次第幸少税息,独内地盗党寖多猖猘。若浙西矿徒肆凶,徽饶之界,郴旁山猺纷掠,敝郡邑诸境未上闻,一议驱格,其最可畏者江南北剧盗聚党,动以千数百计,所盘据皆畿甸财赋要壤,宻迩留都根本重地,漕挽运输之襟吭也。以江北言之,扬州则有史家庄,邳州则有大军营,鹾徒横行海中,郡县吏无敢诃禁,甚则戕杀徼巡,捽缚阃帅,有司讳匿弗举,隐忍而已。其在江南则苏常沿海之隩,鹾徒煽党尤盛,剽剟官帑,焚荡民居,恣行若履故常,衣冠豪杰忍为逋薮,积岁无敢一捕治。今复闻二方之盗互相串导,阴立盟誓,以故赃迹易隐,奸形难究,其犯触甚不细矣。顷某每有诹问告者,辄戒毋诵言其状,惧奸党侦伺之众,都城中外无一非属耳所及者,相门崇峻,谁敢辄以殚闻。某受门下知,予最深仰,悉体国忠念,忧先未萌,因计曩时倭祸,幸内地无兴乱之氓,故主兵者举事易成,今此軰纷讧未已,万一外冦乗之,其患可胜指述哉。伏望台垣暂秘勿宣,黙以意授圆机之士,令其观势揣形,徐为销解之谋,毋俾养小成大,则东南幸甚,幸甚。侍御尹子间相扣质,知所得本末更详,倘赐清问,彼必不敢隐实也。冒溷钧严,无任曕遡悚息之至。

与曹侍御光书

译我听说古人有上论百世人物的做法,仰望高山而怀想前贤的美好德行,向往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这类人难道是想矫饰奇异、爱好奇特来装点虚浮的志向,故意在不近人情的地方夸夸其谈吗?他们只是看见当时的人或许还不能满足自己所仰慕的心,于是把思念寄托在遥远的古代;这也许是因为这种心灵受到感发,本来就不受古今界限的阻隔。因此,凡是这种兴起感慨的共同情怀,每个人都有,并不只是豪杰、放达之士才如此。可是,他们是因为当世没有这样的人才如此;如果当世确实有这样的人,那么他们欣悦仰慕美德的心情又应当怎样呢?何必一定要沾沾自喜地怀想遥远的古代呢?我尹台极其愚昧无能,常常为自己长久荒废自弃而悲伤。如今我年已四十,虽有犬马之齿,道德却不知道修养,学问也没有什么成就;但还不敢就此悍然自弃。我看到当时所称的贤人君子,却昏昧地不加衡量,认为他们还不足以满足自己所仰慕的心,因此更加放纵驰骛而不知道回头;这种志向实在可悲。恭敬地想,太宰公德行完美、声望高峻,是天下人共同尊崇仰望的人。我从束发之年起,便慨然知道所应当向往仰慕的所在;每次诵读您合于法度的言论,推究您的行事,都认为当世令人欣悦仰慕、足以满足心愿的人,难道不就是您吗?我想着也许能够见您一面,终于慰藉平生心愿,却始终没有办法做到;这种耿耿于怀的心情又已经二十年了。” 所谓心灵受到感发而没有古今界限,若只是因为地理阻隔,实际上相距很近,并不难到达,却还只是对遥远古代夸夸其谈,那岂不正是所谓矫饰奇异、装点虚空、自暴自弃之人的行为吗?想起从前在京城时,曾蒙您赐下一句话教诲;当时正希望借此能够到您门下听役,后来归乡数年,每每遭受忧患并陷入艰难。即使您眉间显露的教诲、格外赐予的恩遇,我也不知道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更何况所谓平生耿耿于怀的愿望呢?我如今困顿憔悴,感叹美好年华容易流逝,几乎不知道应当怎样安排自己的心情;如此思念,悠悠不知何时才能尽头。谨作古风四首,连同过去想寄给您而未能寄出的诗,一并抄录奉上,并不敢借此谄媚。另有马湖君托我作序、祝贺荣禄之文,尤其粗疏浅陋,不足以稍稍发挥其万一;如果您偶然看到,也赐予我教诲,那就是尹台一生罕有的幸运了。向南遥望箕尾,精神思绪一同前往,恭敬祈求您以道自重、厚德待人,以迎接平和中正的福气。幸甚,不再详述。致徐相公论江南北盗情 我恭敬地认为,自从上贤执掌朝政,政府专心筹划国家大计,海内人士无不相互洗涤更新,以承受美善的德政;治理的成效显著焕新,光明盛大的气象正在宣扬扩展。只是十多年来,南北烽火交错,战事遍及各省,司农告急匮乏,年年征收仍免不了苛刻逼迫;再加上过去贪婪残暴的官吏留下空隙,流民与穷困盗贼日益炽盛,却不能清除剪除,这难道不也是逐渐衰败造成的吗?如今福建、广东、云南、四川之间,依次幸而稍稍平息,唯独内地盗党逐渐增多,日益猖獗。比如浙西矿徒放肆行凶,徽州、饶州交界处,郴州附近的山猺纷纷劫掠;至于敝郡各县境内的情况还没有上达朝廷,一旦议定驱逐抵御,其中最可畏的,是江南江北的大盗聚集成党,动辄以千、百计。他们盘踞的地方,都是京畿附近财赋汇集的要地,紧邻留都这一根本重地,也是漕运运输的咽喉。就江北来说,扬州有史家庄,邳州有大军营;盐徒在海上横行,郡县官吏没有人敢呵斥禁止,严重时甚至杀害巡逻人员,捆绑统兵将帅;有关部门忌讳隐瞒,不予上报,只能暗中忍耐。江南则有苏州、常州沿海的深湾,盐徒煽动党羽尤其猖獗,抢掠官府库藏,焚毁百姓住宅,肆意横行如同往常;有身份的豪杰竟忍心把那里作为逃亡藏匿之地,多年没有人敢于捕捉惩治。如今又听说江南、江北两地的盗匪互相串通引导,暗中订立盟誓,因此赃迹容易隐藏,奸情难以追究,他们触犯作乱的事情已经非常严重。近来我每当有人前来询问、告发情况,总是告诫他不要公开谈论这些事,因为奸党侦察窥伺的人很多,京城内外没有一处不是他们耳目所能听到的;相府门第尊严高峻,谁敢轻易把全部听闻都说出来呢?我承蒙您知遇,对您最为敬仰,完全体会您以国事为重、忠诚忧虑、在祸患尚未萌发前就先行担忧的心情。于是想到过去倭寇之祸,幸而内地没有发动叛乱的民众,所以主持军事的人容易成事;如今这些人纷争骚乱没有停止,万一外寇乘机而入,那祸患岂能一一说尽?恭敬希望台省暂且秘密处理,不要公开宣扬,暗中把情况授意给善于随机应变的人,让他们观察形势、揣度情状,慢慢谋划消解的方法,不要使小患滋长成大患,那么东南地区就万分幸运了。侍御尹子曾同我相互询问核实,知道事情的本末更加详细;如果您赐下清楚的询问,他一定不敢隐瞒实情。我冒昧搅扰您的威严,实在惶恐不安、仰望忧惧到了极点。致曹侍御光书

仆闻执事髙谊旧矣,平生所敬信。惟贵乡澹泉公,乃澹泉固通执事行事甚悉。仆诚愿执鞭往从,不欲以形迹自拘阻也。又询执事在台中持法纪甚峻,既为中寺豪室所噂哆,即于时要人复简交疎,与任绳墨自捷闭荐绅軰,故鲜悦焉。仆虽素昧交觌,然执事处心行己,居常数得其概。似云属者,仆供撰近列性颛侗伉拙,不能瓦合于时。中外贵人指恶纷藉,而仆漫不知之。好进者因伺间媒孽,求所仇嫉,足比并宜施渔人之计者,无若仆与执事之偶相并者也。故捷出不意,一下石而两挤之。幸皇上天地之仁,不令被弹,黄雀终饲蝼蚁,故二人竟脱重谴。其亦岌岌乎危矣。仆时即欲一明辨,乃实以释执事无故获党名之累,犹恐批引连类,上伤主心,下卒不免犯势触权之祸,故隐忍自诬,受咎讪不辞。顷疏中所陈述是已。今执事方与仆同仕是都,仆分宜投辖,先踵造求倾吐夙昔同难之情。乃执事又念仆病不能见客,因枉刺于敝门者凡再。仆今病垂愈,礼宜报谒,然私心有所不敢者。诚思执事在昔于仆未尝辱一面之授一语之交,而谗者以为有过从相问之私。仆既俛自诬以逊祸,兹复慠然甘补蹈其非,则是覆车无戒,真中谗口之险诐,抑亦徒成欺诳事上者于有证失其宜实之心耳。昔人尝言,宵行者能不匿邪,不能明其无疑迹。仆追惟往事,葢久不得明,宵行者之迹已,其容仍循匿邪之罪以自陷于舛誖。故仆苟在仕之日,决不敢更求执事一识面,用实所无有,将或人臣勿欺之一道乎。竢他时解官各归,庶几扁舟携李,展叙平生相感慕私悰,则仆与执事心迹岂不昭然皦白于人己间哉。支枕代布,殊不罄究,幸执事亮之,不宣。

与陈泰岩编修

仆无似,谬通籍于朝,出入踰三十年,窃睹后先重人,无一庶几古所称大臣之选者,以是往往不见悦于权门,仆亦终不敢求悦也。第若以嬖奴结深怨,则又其最异者耳。嗟乎,仆抑奚愧于心也哉!兹若公之竒材,隋珠卞璧,见者宜皆兴慕,而独不为时所悦,暂起复■〈士冖田疋,上中中下〉竟未得所致之由,岂抑离仆之患邪?适接唐金溪,使得公上岁所惠书,披诵数过,神与意交,宛若对晤,一室之间,想见古士风谊于旷世相感中矣。士苟行己无惭,即何必髙官穹位乃可自表见于时?以今数重人覆车相望,则孰与不振迹荣途者之为安乎?计公之材,必且自足名世,进不策一代之勲,退尚可成一家言,宣道徳之奥,发潜隐之光,其视但烜耀名位于目前者为效久近,宜何如?仆近奉简书,召承南省旧秩之乏,已恳疏乞辞免矣。方疾伏枕,勉起具复,不觉长言,欲因慰且少见愚情所困积者。

与陈两湖

弟顷抵怒重人以归,遭其谗党非构,意忽忽未能无少望,故因杜迹耕陇,不复敢通四方之问。然久之不能竟絶止,况在仕多年,泛交海内士,积之寖广,则书尺答往相仍。抑其情有不容拒禁者,素交故人,靡日不勤慕,用于中徒挈然莫可抒写。思以扁舟相过从,庶慰饥渇于倾觌间,所贮念不知几朝夕矣。乃迄逡巡欲展无从,一副人生有愿不自获其行迹,若此类非身亲验之未足为纷纷不相悉者道也。仰拜来牍,知门下衷炯相照,殆先得其难言之情。己又弟数岁以先世祠墓坠典弗饬,殚其衰秃之力,次第稍兴举,爰以少间为邑庠校中津梁及乡社堂馆诸倡修,岁为之攘攘。棘中重以疾厄死丧婚嫁诸务繣然与日月相纒纠。上春男女二孙并上下十龄,以长慧性娇质,时抚弄为娱,乃忽夭化于旬月间。庄生所喻人一月开口而笑者无几,若弟直岁计之殆过耳,顾有生恒事第可思古人自释解,岂当为达贤呶呶邪?然忳邑之久弗宣,因夙知不能不动其悢悢。读手示谆复,益信此心相感之同,非谩云者。兹奉简书谬相及,呀然不知所自来。烛之武所云少不如人老焉攸用者,弟诵之每有余惭,矧敢任当涂举授所弗称乎?己恳疏辞免,并贻书所知力谢之,想当如所请来赐槩不敢承,谨以完璧。弟昨偶剧疾,今浃旬始克强惫,占复囷积殊未究万一。

与刘养旦

日遣僮奉状,讯记室,获承复音。再询云:「屏叅戎,因悉彩娱多庆,经业之传,且有人所谓日享事实之乐于天常中者。」公既深哜其胾矣。昨会李石塘公,共叹媢忌軰犹有中憸射之计于髙贤者,纵彼虿尾得施,果能致加损,汩公所性之定邪?仆自笑平生愚戅,顷尝抵权构讪,其甘心兹举者,必以能点湼人终身所媒孽,似无可更明之日矣。乃今不图公论尚一二着白,则此为公成贝锦,抑安足挂诸齿颊间哉?仆衰劣未堪时用,恳辞不获,徒有蚉负之惧。今且勉暂出,少副君相旁取至意,俟后徐以情吁,何如耳?苟试不可,安知无矜而谅之者?若例以难进之云,则岂仆之所能与也?

与薛仲常年兄

译我听说执事的高尚情谊已经很久了,一向敬重并信任您。只是贵乡的澹泉公,澹泉本来就很熟悉您的行事。我诚心愿意执鞭随从您,并不想因为外在形迹而自我拘束、阻隔彼此。又听说您在台中执掌法纪十分严厉,既被中寺的豪强之家诽谤议论,连当时的权要也渐渐疏远您的交往;您任凭绳墨、自守正直,因而闭绝于荐绅士大夫之间,所以很少有人喜欢您。我虽然一向没有亲自交往拜见您,但对于您处心积虑、立身行事的情况,平时也多次听到大概。似乎近来我供职撰述,性情专一而愚直刚拙,不能同当时风气相合。中外贵人纷纷指责我的过错,而我却茫然不知。那些热衷进取的人便乘机制造事端,寻找仇怨嫉恨的对象;若要找一个可以同时施行渔人之计的人,没有比我和您偶然被并列在一起更合适的了。所以他们出其不意地同时下石,使我们两人都受到挤压。幸亏皇上有天地般的仁德,没有让我们遭受弹劾;黄雀最终被蝼蚁所饲养,因此我们两人终于逃脱了重谴。这件事也真是危险万分了。我当时就想为您明辨,实际上也是想解除您无故被列入朋党之名的牵累;但又担心批评引证会牵连同类,上面伤害皇上的心意,下面终究免不了触犯权势、招惹权贵的灾祸,所以隐忍下来,反而自我诬责,对于受到责怪讥讽也不推辞。前些时候奏疏中所陈述的就是这些。如今执事正同我一起在京城任职,按情理我应当投辖留客,先登门求见,倾吐我们过去共同遭难的情怀。如今执事又想到我因病不能会客,特意屈尊两次到我寒门投帖。我现在的病将要痊愈,按礼应当回访;但私下里有些不敢这样做。实在是因为想到从前执事与我从未有过一面之授、一句话的交往,谗毁者却说我们有私下往来的情分。我既已低头自行诬蔑自己以求避祸,如今又傲然甘心补做那种会坐实谗言的事,这就是重蹈覆辙而不知戒,正好中了谗言者险诈的圈套,也只是白白让那些欺骗君上的人有了证据,使他们失去求实的本心罢了。从前有人说,夜里行走的人,能够做到不隐藏邪僻之处,却不能使人明白自己没有可疑的行迹。我追想往事,大概长久以来都不能使人明白;夜行者的行迹既已如此,若仍然沿袭隐藏邪僻的罪名,便会使自己陷入悖乱。因此,只要我还在任职之日,决不敢再求与执事见一次面,以坐实原本没有的事情,或者这才是臣下不欺骗君上的一条道理吧。等到将来我们解任还乡,希望能乘一叶扁舟携李相访,畅叙平生相互感慕的私情,那么我和执事的心迹,岂不就能在人我之间昭然明白了吗?我倚枕代为书写,实在不能详尽表达,愿执事明察。谨此,不再多说。致陈泰岩编修 我没有什么才能,却错误地取得了朝廷的仕籍,出入仕途超过三十年,私下看遍前后许多位权贵,没有一人可以接近古人所称的大臣人选,因此我往往不被权门喜欢,而我也始终不敢求取他们的喜欢。只是如果因为宠幸的奴仆而结下深仇,那又是最奇异的事了。唉,我在内心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如今像您这样的奇才,犹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见到的人都应当兴起仰慕之情,却偏偏不被当时所喜爱;暂时起用而又■〈士冖田疋,上中中下〉,最终未能得到任用的原因,难道也是因为离开了我的祸患吗?恰好接待唐金溪,使我得到您去年赐下的书信,反复诵读了几遍,精神与心意相互交会,宛如面对面相见;在一室之中,仿佛从相隔久远的时代感受到古代士人的风义。士人如果立身行事没有惭愧,又何必一定要有高官显位才可以在当世显扬自己呢?看看如今许多权贵接连覆车,那么与那些不在荣华仕途上显露踪迹的人相比,谁更安稳呢?以您的才华,必定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在世间成名:进取时不能策划一代的功勋,退处时也还可以成就一家之言,阐明道德的深奥,发掘幽潜的光辉。与那些只在眼前炫耀名位的人相比,功效的久近应当怎样呢?我近来奉行公文,被召去承接南省旧有职位的空缺,已经恳切上疏请求辞免了。我正因疾病伏枕,勉强起身写信回复,不知不觉说了很多话,是想借此安慰您,也稍稍表达我内心积压的情怀。致陈两湖 弟近来触怒了权贵而归,遭到他们谗党无端的诬陷,心情忧闷,不能没有些许失望,所以便断绝踪迹,耕作田地,不敢再与四方通信。然而时间久了,终究不能完全断绝,何况我做官多年,泛泛交往过天下士人,积累得渐渐广泛,于是书信往来接连不断。何况其中有些情感实在无法拒绝禁止:平素的朋友故旧,没有一天不勤于思念,却只是内心牵挂而无法抒写。想着乘一叶扁舟去相访,希望在倾心相见之间稍稍慰藉饥渴般的思念,这个念头不知已经存了多少朝夕。可是一直迟疑,想要申展情意却没有机会;人生有愿望而不能亲自实现其行迹,像这样的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实在不足以向那些纷纷不相知的人说明。拜读您的来信,知道您心中的光明彼此照见,大概已经先体察到我难以言说的情怀了。再说弟我几年来因为先世祠墓的礼制废坠而未能整治,竭尽衰老秃落的力量,逐步稍稍兴修;又趁稍有闲暇,替县学中修建渡津桥梁,替乡社修缮堂馆等事,年年忙碌。加上疾病、死亡、婚嫁等诸多事务纷然交错,与岁月纠缠在一起。上一个春天,我的两个孙子一上一下都未满十岁,年长的那个聪慧而姿质娇嫩,我时时抚弄他们以自娱,却忽然在十来天内相继夭折。庄子所说人一月之中能开口一笑的日子没有多少,像弟我这样,恐怕按年计算也超过不了多少;只是活着本来就有许多常事,不过应当想想古人来自我排遣,哪里值得向通达贤者絮絮叨叨呢?然而我久居忳邑而不能公开表白,正因为早已相知,不能不触动深深的悲伤。读了您亲笔写来反复叮咛的信,更加相信我们的心意相感是相同的,并不是随便说说。如今奉到公文,荒唐地涉及我,我惊愕得不知从何而来。烛之武所说的“年轻时不如人,老了又有什么用”,弟我每次诵读都感到惭愧有余,何况哪里敢担当当权者所举荐授予而自己并不相称的职位呢?我已经恳切上疏辞免,并写信给相识者竭力谢绝,想来会按照我的请求;现在所赐的职位,我实在不敢承受,只好恭敬地原封退还。弟我昨天偶然患了重病,今天满十天才勉强支撑着疲惫身体起身,写这封回复,积压的话还远未能说出万分之一。致刘养旦 我每天派童仆送信,询问记室,承蒙得到您的回音。再次询问,您说:“屏退参戎之后,才知道彩娱多有喜庆;经学事业有人传承,而且有那种所谓每天在天理常道中享受真实快乐的人。”您已经深深体会到其中的滋味了。昨天会见李石塘公,我们共同感叹,那些嫉妒的人仍然对高明贤者怀有暗中中伤陷害的计谋;即使他们蝎尾般的毒计得以施行,果真能够造成损害,又能扰乱您的性情和定力吗?我自己也笑平生愚昧,近来曾因触犯权贵而被构陷诽谤;那些甘心做这件事的人,必定以为能够把污点强加给人,使其终身背负由此造成的祸患,似乎再没有可以重新说明的一天。如今没想到公论还能够使其中一二点得到昭雪,那么这件事即使被说成是给您织成贝锦,又哪里值得挂在嘴边呢?我衰老卑劣,不能胜任当世任用,恳切辞职却没有获准,只是徒然有像蚊蚋负山那样不自量力的忧惧。现在姑且勉强暂时出任,稍稍回应君主和宰相从旁取用人才的深意,等以后再慢慢据实申诉,您看如何?如果试用不行,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怜悯并谅解我呢?如果一概以“难以进取”的说法来责备,难道是我所能参与的吗?致薛仲常年兄

忆在庚戌之岁,与公别之京师矣。其时二人者,年皆未衰,乃盛气尚勃勃也。今荏苒余二十年,公所成述,既焯然足名海内,乃弟显晦碌碌,行藏尚制于人,向以得罪权重,致遭其嗾诬甚矣。今谬承简书相及,恳辞顾莫之获,勉为兹出,其亦泚颜于覆辙之无戒矣乎?然以弟之猥劣多疾,矧年复至难支,强其能以岁月淹邪?辱谕及元洲、黄涯二兄在仕列,弟每比之太白孤配于弦月者。然二兄固少弟数岁,其求退稍后,自不妨弟,安能似之也?喜闻公神用充茂,著作日富有,道不即行,明其说以竢后之我,信焉。其所遗岂不逺且大哉?考亭之学,今人士将目为异端矣。渊源録之刻,甚有闗于世教,其功非浅小者。惠示沃我宏多矣。外委刘君云云,悉别楮,使促还报,遽率未及万一,惟兄亮之,不备。

与陆平泉宗伯

小僮比还,伏拜手教,恍若慰对觌于南时者然。计陈迹已忽,又七八年矣。流光迅迫,慕道望洋,曽彼岸未得一窥。其想象假令后此复百年,亦祗若今之视昔耳。奈何奈何!惟翁髙明独悟,尘物不入其胸中久矣。心蓦圣奥不可即见,本来面目邪?闻在朝数兴归念,此不无着寂厌烦之弊。向教中亦尝及此,得非髙明之克乃其偏,犹有未尽祛与?葢吾儒所以异于二氏,惟在仁体几微之辨,其相悬实不出此。以今英主之隆,贤相辅翊,时乎得之良难矣。翁负沂温之望,上下倾诚以相注,谓非行道之时可乎哉?正人在位,则国势自重,不必竭精华于事功,乃为效报输中之实。翁其念之念之!仆年至涉劳即病,不日欲为入考之补,庶几一面图倾悉葢。仆失惩前之覆辙,复有此出,近于懵时昧势,视翁事固大不侔,然亦未敢即求去,须相见别议之耳。兹不暇他叙,呫呫遽及此,恃相知之独深也。

与茅鹿门

仆昔从渐山先生门,得奉公英采,继再觌京师,则自谓大阔逖,非平生慕用不相违之始愿矣。久之,以愚戅不为先后,重人所容,避咎而南,与中朝士遂稀通。请承公宦辙所指,故无由亟入。仆讯闻然,时时或有诵传公述作者,不能不动其向往之懐。嗟乎,斯亦殆信识之浅者耳。古之豪贤相感于旷世之逺,读其文而知意之所存,考其事而知气之所激。假令平平自饬,无所毁誉于当世,此其人不过效乡原而得其下数者。仆虽至愚,抑奚置取予于其间哉?而况海内髙识之士,必有不然也。公磊落轩四表,倔竒振一时,世之龊龊者,恶足与共槩论,则致噂??于羣口,又胡怪其然?此在仆私忖亿久矣。昨拜所惠寄《白华楼藁》,冗惫中快诵数篇,心神忽创然自失。岂仆私忖亿或一二稍得其近似邪?其意之所存,气之所激,视古豪贤恢廓之节,仆愚不能为之先后也。仆无似,甘作林薮中废摈人矣。乃年至,而简书忽被恳辞,竟莫之获,勉为近套一出,即且复将乞去。虽时非曩昔比,然于物过时乃采己,恐失其芬秀。况仆本萧艾之为类,与公溢辞相期许,殆忘烛武之不如人,而又未计其老之难用也。偶过从倦归,适贤郎以促楫告,灯次占复未万一。

先翰林府君行述

译记得庚戌年,我在京师与您分别。那时我们两人年纪都还未衰老,正是意气勃勃的时候。如今匆匆又过了二十多年,您的成就和著述已经显著到足以闻名海内;而弟我显达或沉沦都碌碌无为,进退仍受制于人,先前又因为得罪权贵,遭到他们唆使诬陷,实在太过分了。如今错误地承接公文召命,恳切辞免却没有获准,只好勉强出仕,这难道不是在覆辙无戒上再次感到羞惭吗?然而以弟我卑劣多病,何况年岁又到了难以支撑的时候,怎么能够强行让自己在岁月中久留呢?承蒙您来信提到元洲、黄涯二兄都在仕途之列,弟我常把他们比作太白星孤悬而配着弦月。只是两位兄长本来就比我小几岁,他们求退稍晚一些,自然不妨碍弟我;我哪里能够像他们那样呢?欣闻您精神充沛旺盛,著作日益丰富;大道一时不能施行,就把它的道理阐明出来,等待后世的知己,我相信一定如此。这样留下的东西,难道不是又深远又宏大吗?如今考亭之学将被世人视为异端,《渊源录》的刊刻,对世道人心很有关系,其功劳并不浅小。承蒙惠示,使我得到极大的滋益。至于刘君等事,另在书信中详说,催促他尽快回报;仓促作答,来不及说出万分之一,愿兄长明察。不再详述。致陆平泉宗伯 小童近来回来,我拜读您的亲笔教诲,恍惚如同慰问相对,像南行时相见一样。算来旧事已经忽然过去,又有七八年了。流光迅速逼迫,仰慕大道却如临大海望洋,连彼岸都未能窥见一眼。即使设想此后再过百年,也只会像今天看待过去一样。可叹,可叹!唯有老先生高明独悟,尘世之物早已不能进入您的胸中了。只是心中蓦然面对圣学深奥而不能立即看见其本来面目吗?听说您在朝中屡屡生出归隐之念,这不免有陷入寂寞厌烦的弊病。过去在讲学中也曾谈到此事,莫非高明之处正因它而有所偏失,还有没有未能完全除去的地方吗?我们儒者所以不同于佛、道二氏,只在于对仁的本体及其微妙处的辨析;彼此相差,实在不出于此。如今英明君主隆盛,贤相辅佐,这是很难遇到的时机。老先生负有沂水、温国那样的声望,上下都倾注诚意仰赖您,难道不是施行大道的时机吗?正直之人在位,国家的势力自然尊重;不必把全部精力耗费在具体功业上,也正可以在报效君国、输尽忠诚方面取得实际成效。老先生一定要想一想,想一想!我年近衰老,一经劳累便生病,不久想借入朝考试的机会补行拜见,希望能见面尽情倾诉。我没有吸取前次覆辙的教训,又有这次出仕,近于昏昧时势;但和您的事情本来大不相同,不过也不敢立即求去,须待相见后再商议。现在没有闲暇再叙说其他,只匆匆谈到这些,是因为仰仗我们相知特别深厚。致茅鹿门 我过去在渐山先生门下求学,得以承受您的英华;后来又在京师两次拜见您,便自以为这是人生极其宽阔的际遇,是平生仰慕并不愿违背的初衷。后来因为我愚昧,不能被前后权贵所容,避祸南行,与朝中士人于是很少往来。询问得知您的仕途所向,所以没有机会很快前去拜访。我虽然只是听闻,有时有人传诵您所著的文章,也不能不触动向往之情。唉,这大概正是见识浅薄的表现。古代豪杰贤人即使相隔久远,也能彼此感应;读他们的文章,就知道他们心中存有的志意;考察他们的事迹,就知道激发他们的气概。假使一个人平平庸庸地约束自己,在当世没有毁誉,那么这种人不过是效法乡愿,所得也只是下等人的地位。我虽然极其愚钝,难道会把自己置于取舍评价之中吗?何况海内有高明见识的人,一定不会这样看。您磊落高远,气概凌驾四方,奇崛卓异而振动一时;世上那些琐屑拘谨的人,哪里足以和您共同评论?因此招致众人议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些话我私下思量已经很久了。昨天拜读您寄赠的《白华楼稿》,在纷杂疲惫之中畅快地诵读了几篇,心神忽然开朗而像有所自失。难道我私下的揣度,或许有一两点稍稍接近实情吗?您心中所存的志意、气概所激发的力量,与古代豪贤恢宏的节操相比较,我这个愚人实在不能替您排列高下。我没有什么才能,甘愿做山林草野中的废弃之人。如今年岁已高,公文忽然召来,恳切辞免却终究没有获准,只好勉强按照近来的惯例出仕一次,接着就准备再次请求离去。虽然时势已经不同于从前,但事物过了时节才被采摘,恐怕已经失去芬芳秀美。何况我本来属于萧艾一类,却和您的过分称誉相互期许,几乎忘了烛之武自称不如别人,又没有估量自己年老而难以任用。偶然来往后疲倦归去,恰好贤郎催促开船,我在灯下草草写信,来不及说出万分之一。先翰林府君行述

呜呼!我先考于潜司训赠翰林编修府君,以嘉靖元年壬午秋七月二十日遘疾弃,诸孤于浙中。明年反匶归塟,伯兄奉状丐铭。宗衮宫洗公襄,既得许矣。会宫洗公趣还朝,无几竟卒京师,铭是以不果成焉。后十有三年甲午,不肖台视先窆弗吉,乃用是年正月五日改厝里西员唐山之原,又迫弗及治铭。呜呼!痛乎!我先君隐行潜徳,足章表于世众矣。不肖孤行能恶秽,无以光阐幽沕,令泯泯至今日,不孝之罪无所逭。兹弗吊遭罹孺人之变,欲从古合葬之制,卜冬十一月十九日将谋启先竁并附,用敢茹毒述行事,祈铭立言君子。按先系尹氏,出周卿士吉甫,至汉世平阳之族最显盛。其后支迁房邑,我始祖鄱阳公濯奋绩唐季,以观察江南西道,肇自房迁洪都。鄱阳公孙彦成公,当后晋马殷之乱,徙避身迹,爰建家永新之胜乡。至十二世祖宗叔,乃又迁今还古里。我髙祖帅正府君讳孟端,敦行茂朴,遇陷弗挤。暨曽祖环溪钓叟府君讳浚,遵徳扰义,知命能逊,咸以长者之行着乡闾。逮我大父曲塘逸老府君讳相,以哲修迪己,礼训范家,从邑先正太守戴公大节,及曽祖母舅李公介福学丱角游庠校,故顺徳太守萧公翼一见竒之,许妻以兄之子,则我太母萧氏实归焉。乃成化戊子二月五日,我先君诞于外氏。呜呼!先君讳爽,始字亚荀,后行人刘公袤为改曰用晦。先大父舍后多竹,先君每低回留憩其间,取竹可以厉操秉也,因号竹庄居士。台幼无闻知,则尝耳诸父之言曰:先君自为儿童,已能不戏侮,嶷然类老成人。长授之学,无苦谨,出入进退不假师严,孝友恂諴肫然出至性也。大父既业儒弗称志,每讥章句不足以殖身,又大母中殒背而先君哀慕旦旰,几不能自活。大父遂怜之,不欲强委以学。年十八尚浮沉无所成,己乃忽自恚曰:吾犹可名人邪?吾弗学,竟坠溺矣。即闭戸郄游,往取帙籍,呫吟日夜,久之,通诵诸经史,旁涉百氏之言,得其领要。闻外太父山立先生教人有成,造往摄衣从之,不数月,悉穿贯其解义,稍出所论辨。外太父弗能难也,乃大咄称弗及,而以我太孺人许室焉。数岁,充校官弟子。学宪莆黄公仲昭发策试诸生,以绍兴诸将不能克复中原为问。先君条议陈答,首病髙宗闇春秋之义,信谗邪而斥忠贤,致左袒弗舒,北辕卒絷。葢黍离东迁,建炎南渡,衰咎之成,有自来矣。诸将曷效力焉?黄公手其文大异之。会糊名未折,询诸学官曰:“向少年白晳而羸者,得非素名士邪?”遂以先君寘上列,补邑饩员。自是每试未尝不先诸士,名声日骎骎起。游门者动四方矣。宗伯无锡邵公寳视学,尤首推先君文行兼长,谓诸邑士莫或过之。司冦仁和沈公锐时副臬江西,求士为其子师,邵公乃示先君名,且戒曰:“是生守己坚慎,傥径以公聘往,欲其至难矣。”兹吾檄令赴白鹿学会,公因道迎之可耳。沈公如其计,属庐陵令栁侯尚义严书币介绍,先君逊弗敢受。入见邵公,以疾白邵公,强谕意,乃不得已留臬馆。未数月,竟谢去。沈公由是益敬礼,比行饯之,诗有“浩懐磊落官天地”之句云。先君七试有司,终弗一遇。合岁宾举罢,人无弗啧啧讼抑屈者。先君顾裕然一不以动志。年四十二,始克如例贡春官。是时相国湘源蒋公冕为学士,得先君所试文,大愕曰:“有士如是,奈何弗进士邪?”取冠诸贡士。又试铨部,而太宰京口杨公一清称惜,亦如之。二公咸勉使卒业成均,即解举岂难致也?先君白以亲老思斗釡之禄,代力养,于是遂得吴县学训导。是时吴诸大老引罢居家者,林如重,先君学行率相游往,特改敬吴士。考徳问业者,又咸以得师自忻惬。间尝植数栁门侧,指示诸生曰:“夫材”敏教,犹树敏植也。吾旦夕自是,则恒私惧惕矣。诸生退息其下,不思致力于学,可乎?闻古有言:学犹殖也,不学将落。故是栁虽易成,然使或戕而撅之,则夭阏莫遂其性。夫学贵及时而有功也,不犹是夫?吴士闻先君诲,益争自励,剔矜志业而茂进。往者彬彬然着见,乃后有即栁所荫地,立教思亭,作思游歌,以咏先君之徳。司谏陆公粲葢记其事,碑之云:居吴踰五年,丁先大父艰,以归。制满,改训杭于潜。学于潜地僻陋,鲜材。先君弗鄙,蒙其士相与讲劘治心理性之要,士翕然化向之。每悦其地多佳山水,无舟车冲扰烦接之劳,曰:“岂造物者欲以是相遗假邪?”

译唉!我的先父于潜司训、赠翰林编修府君,于嘉靖元年壬午秋七月二十日患病,遗弃诸孤于浙江。第二年我们运回灵柩安葬,长兄呈上行状,请求撰写墓铭。宗衮宫洗公襄已经答应了。恰逢宫洗公催促回朝,不久竟死于京师,墓铭因此没有写成。后来又过了十三年,即甲午年,不肖子台察看先父的墓穴不吉利,于是用这一年正月五日改葬在乡里西边员唐山的山原上,又因事情紧迫来不及撰治墓铭。唉!痛苦啊!我先父隐而不显的品行和潜藏的德行,足以向世人彰明表扬;只是我这个不肖孤儿行为能力都恶劣污秽,无法光大阐明幽深的德行,使它沉埋不显直到今天,不孝之罪无处逃避。如今又不幸遭遇母亲去世的变故,想依照古代合葬的制度,择定冬十一月十九日,准备启开先父墓穴并附葬母亲;因此忍受悲痛叙述先父事迹,祈请能立言的君子撰写墓铭。考察先世,本姓尹,出自周代卿士尹吉甫;到汉代,平阳一族最为显盛。后来支派迁到房邑,我的始祖鄱阳公尹濯在唐末奋发建立功绩,任观察江南西道,才从房邑迁到洪都。鄱阳公的孙子彦成公,正值后晋马殷之乱,迁徙以避祸,于是创建家业于永新胜乡。到了第十二世祖宗叔,又迁到如今的还古里。我的高祖帅正府君,名孟端,行为敦厚朴实,遭遇陷害也不与人争斗。到曾祖环溪钓叟府君,名浚,遵守道德、施行仁义,知晓天命而能谦让,两人都以长者的品行著称于乡里。到了我的祖父曲塘逸老府君,名相,以明哲修养来砥砺自己,以礼仪教训规范家庭;他曾跟随本县先贤太守戴公大节学习。曾祖母的舅父李公介福在年幼时就与他一同游学县学,所以顺德太守萧公翼一见便认为他奇异,答应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于是我的祖母萧氏便嫁了过来。成化戊子二月五日,我的先父出生在外祖家。唉!先父名爽,起初字亚荀,后来行人刘公袤替他改字为用晦。先祖父住宅后面有许多竹子,先父常常徘徊停留在竹林间,取竹子可以砥砺操守之意,于是号为竹庄居士。我年幼无知,曾听叔伯们说:先父从小就不嬉戏欺侮别人,端庄聪慧,像年长的成人。长大后接受学问,没有感到艰苦拘谨;出入进退不必依靠严厉的老师,孝顺友爱、诚实恳挚,都是从天性中自然流露出来的。祖父已经从事儒业却未能实现志愿,常常讥讽章句之学不足以立身;又因祖母中年去世,先父从早到晚悲哀思慕,几乎不能自我生活。祖父于是怜悯他,不想强迫他专心求学。十八岁时仍然浮沉不定,一事无成;后来忽然自己愤恨说:‘我难道还可以成为有名望的人吗?我若不学习,终究要坠落沉沦了。’于是闭门谢绝交游,取出书籍,日夜低声诵读;时间久了,通晓背诵各部经史,又旁涉诸子百家的言论,掌握了它们的要领。听说外祖父山立先生教人很有成效,便前往拜访,整理衣襟跟从他学习。不到几个月,便把其中的义理全部贯通,并逐渐提出自己的论说辨析。外祖父无法驳难他,反而大为惊叹,称说自己不如他,于是把我的祖母许配给他。几年后,他成为县学弟子。学政莆田黄公仲昭出题考试诸生,问的是绍兴年间诸将不能收复中原的原因。先父分条议论作答,首先指出宋高宗不明《春秋》的义理,听信谗邪而斥退忠贤,以致忠臣无法施展,北伐车驾最终被拘系。大概周室东迁而有《黍离》之悲、建炎年间南渡,衰败祸患的形成,都是有来由的;诸将又怎么能施展力量呢?黄公亲手拿着这篇文章,十分惊异。恰逢糊名尚未拆开,便询问学官说:‘先前那个年轻、面白而瘦弱的人,莫非就是平素有名的士子吗?’于是把先父列在前等,补为县学廪生。从此以后每次考试都没有不列在诸生之前的,名声日益迅速兴起,来求学于门下的人很快遍及四方。宗伯无锡邵公寳巡视学政,尤其首先推许先父文章和品行都很高,说各县士人没有能超过他的。司寇仁和沈公锐当时任江西副按察使,想求一位士人给自己的儿子做老师,邵公便推荐先父的名字,并且告诫说:‘这个人守身坚定谨慎,假如直接用公文聘请他前来,恐怕很难使他到任。现在我发檄文命他参加白鹿学会,您只要趁道路上迎接他即可。’沈公依照他的计策,嘱托庐陵县令柳侯尚义带着正式书币和介绍信前往,先父谦逊不敢接受。入见邵公时,以疾病向邵公说明;邵公再三强劝说明心意,先父不得已留在按察使官署。不满几个月,终于辞谢离去。沈公因此更加敬重礼待他,临行时为他饯行,诗中有‘浩荡胸怀磊落,官居天地之间’的句子。先父七次参加有司考试,始终没有一次被录取。乡试连续多年停止宾贡举荐,人人都啧啧称叹,替他申诉不平;先父却安然自若,丝毫不因此改变志向。四十二岁时,才依照惯例贡入礼部。那时相国湘源蒋公冕任学士,看到先父所作的试文,大为惊讶说:‘有这样的士人,为什么还不是进士?’便把他的文章列为贡士第一。后来又参加铨部考试,太宰京口杨公一清也称许惋惜,同样把他列为前面。两位公都勉励他完成太学学业;即使立即参加会试,难道还难以取得功名吗?先父说明自己双亲年老,想求得斗斛之禄,以代替自己尽力奉养,于是终于得到吴县学训导的职位。当时吴地许多退居家中的大老,由林如重等人带头,先父在学问和品行方面常与他们交游往来,因此特别受到吴地士人的敬重。来考察德行、请教功业的人,也都以得到老师为自己的欣幸和满足。先父曾在门旁种了几株柳树,指给诸生说:‘树木的成材,在于及时培育;教人也是如此。每天早晚由此想到自己,我总是暗自警惕。诸生在树下休息,却不想努力学习,可以吗?听说古人说过:学习如同种植,不学习就会凋落。所以这些柳树虽然容易长成,但如果有人砍伤拔除它们,就会夭折而不能顺应本性。求学贵在及时并取得功效,不正像这些柳树吗?’吴地士人听到先父的教诲,更加争相自我勉励,磨砺志向,学业日益进步。过去那些文质彬彬、学业显著的人,后来便在柳树荫下建起思教亭,创作《思游歌》,来歌咏先父的德行。司谏陆公粲大概记载了这件事,并在碑上写道:先父居住吴地超过五年,遭逢先祖父丧事,回乡服丧。服制期满,改任杭州于潜县训导。于潜地处偏僻简陋,人才很少。先父不因此鄙视它,使那里的士人一起讲习磨砺,研治心性义理的要旨,士人便一致受到感化而归向他。先父常常喜爱那里有许多秀美山水,没有舟车往来冲扰和烦杂应酬的劳苦,说:‘难道是造物主想把这里作为礼物赐给我吗?’

故尝大署所坐之斋曰:“士朴而僿,少文而近实,吾乐其教之不咈其山川窈兮若纡缭,曲兮而可娱。吾将托焉,以寄吾吏隐之庐间形之咏句,未尝不陶然满志也。”先是学师廨有久圮不居者,问之则曰:“祟薮耳。”后至者率寓学膳馆,湫然甚陋陿也。先君居他膳廨数月矣,同官后至者方以其家孥随先君,叹曰:“彼挟孥来也,膳馆之隘,恶乎居?幸吾孥弗即至,吾修圮以竢之,徙让不其可乎?”亟出所居善廨畀之,而修其圮者以居。或劝曰:“圮修而可居也,如祟何?”先君笑曰:“儒者不惑怪,谓能明于物之故也。夫徇己便而忘人之患,是居身之大祟矣。即吾免,是他祟何畏焉?”竟修其圮者以居。踰岁,忽得痁疟疾,不再旬良愈,乃作遣疟鬼诗以喻意。又数日疾复作,弗瘳,遂阽于大故。春秋止五十有五。呜呼!痛乎酷哉!先君为人,得易之时,书之沉潜爕友,诗之羣礼乐之顺,以同其说。学若五榖食人,期于饱而弗厌。为文布帛,辞绚采,尺寸可以适用。其处人御物,则若翏风施众草,不恶其披拂也。泽受潦水,忘其垢纳而污停也。其守身训家,近于不严而治不肃而成者矣。斯言流于人人者,非不肖孤所敢诬述也。先君所著杂诗文数百篇,尝手録藏之,曰《覆瓿集》。比不肖孤稍有知,每窃窥诵之。先君间怃然曰:“是故不足训传久逺,徒令儿軰私慕效,成其靡伎耳。”取所録悉抵之火。以是生平掞述,十不一二裒存云。先君生不肖孤三人:长奎,邑庠生,娶北城胡氏;次即台,娶东里周氏,封孺人;又次塾,亦庠生,娶学南李氏。孙男四人:曰长民,年二十六以死;曰觉民、定民,咸授室;曰某,尚幼。孙女三人。曽孙男二人。先君没之后十有六年,不肖台始克以职业事上,获推赠如其官制,辞有美称焉。呜呼!先君砥学修行,勤苦当年自好,乃坎■〈土禀〉学师儒中,竟湮邑赍志以终世,而年又弗及中寿。懿厚无章,天之道葢多揜矣。不肖孤不仰儌名贤之文,垂勒元石图永久,以与闻传终天之恨,曷用自泯塞?呜呼!仁孝锡类,君子其必哀怜允所祈托矣。谨述。

先太孺人行述

译所以,他曾在所居的书斋上大书匾额,题作:“士人质朴而少文饰,少有文采而接近实际;我乐于看到他们所受的教化不违背这里的山川。山川幽深啊,仿佛曲折环绕;山势弯曲啊,又足以供人游赏。我将寄身于此,把它作为我做官而隐居的居所,并把这里的景物形态写入诗句,未曾不陶然自得、心满意足。”在此以前,学师官署有一处长期毁坏而无人居住,询问原因,回答说:“只是有鬼神作祟罢了。”后来到任的人大多寄居在学校的膳馆,那里低湿而且非常狭陋。先君已经住在另一处膳廨几个月了,后来到任的同僚正要带着家属来投奔先君,叹息说:“他带着家属来了,膳馆这么狭窄,怎么住得下?幸好我的家属还没有立即到来,我把这座毁坏的房舍修好等着他们,迁让给他们住,难道不可以吗?”于是立即把自己所住的好房舍让给那位同僚,又修缮毁坏的房舍来居住。有人劝他说:“毁坏的房舍修好后也可以居住,至于鬼祟又有什么关系呢?”先君笑着说:“儒者不迷惑于怪异之事,是因为能够明白万物的原故。若只顾自己的便利而忘记别人的困难,这才是处世立身最大的祸患。既然我能够避开这种祸患,又何必害怕其他鬼祟呢?”最终还是修好了那座毁坏的房舍来住。过了一年,忽然得了疟疾,不到十天便痊愈了,于是作《遣疟鬼诗》来寄托自己的意思。又过了几天,疾病再次发作,不能痊愈,终于濒临大故。享年五十五岁。唉!痛苦啊,惨烈啊!先君为人,研习《易经》时,能深入探究而与朋友相互砥砺;作诗时,能够贯通群经以及礼乐的和顺之理,以此与人同论。他的学问如同五谷供人食用,以达到饱腹而不使人厌倦为目的。他写文章如同布帛,文辞有绚丽的色彩,长短尺寸都可以切合实际而使用。他与人相处、驾驭事物,就像和风吹拂众草,毫不厌恶草木随风披拂;又像水泽承受积水,忘掉水中的污垢,容纳污水而任其停留。他修身教家,近于不显得严厉却能治理,不显得肃然却能成就的境界。这些流传于众人之间的话,并非不肖孤敢于虚妄诬述。先君所著杂诗文数百篇,曾亲手抄录收藏,题作《覆瓿集》。等到不肖孤稍稍懂事以后,常常偷偷翻阅诵读。先君有时怅然说道:“这些文章本来就不足以训诫后人、流传久远,只会使孩子们私下羡慕仿效,养成浮靡的技艺罢了。”于是把所抄录的文章全部投入火中焚毁。因此,他一生的著述,十篇中大概只能收存一二篇。先君生有不肖孤三人:长子奎,是县学学生,娶北城胡氏;次子就是台,娶东里周氏,封为孺人;又次子塾,也是县学学生,娶学南李氏。孙子四人:长民,二十六岁时去世;觉民、定民,都已娶妻;另一人姓名不详,尚且年幼。孙女三人,曾孙男二人。先君去世十六年后,不肖子台才得以凭借所任职务侍奉朝廷,获准按照官制推恩赠官,诰辞中有美好的称誉。唉!先君砥砺学问、修养品行,当年勤苦自励,却困顿地处在学师儒者之中,最终埋没在县邑,怀抱志愿而终其一生,年寿又没有达到中寿。他的美德深厚而无以彰显,上天的法则大概多有遮蔽吧。不肖孤不敢仰仗名贤的文章,将他的事迹刻在碑石上以求流传永久,并借此使天下后世听闻,从而终结我终身的遗憾;除此之外,又怎能使自己泯灭这种悲痛呢?唉!仁爱孝行会推及同类,君子一定会哀怜我,答应我的请求和托付吧。谨此记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石〕 先太孺人的行状

先太孺人姓刘氏,讳恭俭,世家永新夏阳里。嘉靖二十四年乙巳闰正月二十六日弃代于我先庐,寿终七十有二。不肖台忍死谋之,伯氏卜是年冬十一月十有九日戊寅,合祔里西员唐山先君子之墓右。呜呼!天乎!台不幸少孤,既偭坠先人之教,惟我太孺人实提诲朝夕,以长以育,获朂有微成。乃台材行卒陨获,无以大光显兹志,犹图少奋厉,不终沉霣,庶曰其式有观。究何期弗吊于天,遽遘蒙大酷祸。呜呼!非天特酷之,乃惟不孝崇衅戾厥躬,罔攸逭厥罪,用速兹愍降寃毒中衋,靡所扣雪。乃犹黾勉顾大事,强视息至今日,茹哀饮悼,述次先徳,祈不泯昧于无穷。呜呼!痛忍言之。台少事先外王父,获览所系叙曰:吾刘葢出宋丞相楚国公沆上世,繇邑后隆里徙今所家。自外王父之祖南阳隐翁讳稼,考竹轩居士讳隆,并隐居不闻仕。至外王父讳端,字国正,始以易振业胶序,四方师承之学者称山立先生云。配外王母龙氏,举三男二女,咸中夭成。化甲午七月二十八日,是生我太孺人。抱淳禀真,懿质夙成,长闲女律,凝然徳备。葢年十七始归我先君子。外王父尝语台曰:吾何以识尔父之贤,而有尔母之许邪?夫游吾门而信之久矣。呜呼!尔母殆性成然哉,其宜毖相尔父于有闻也。自五六岁时,吾授之女训诫诸传记,长犹能通诵之。观其言动,知所诵习者既服之身也。又曰:尔母归尔家,戢协以和,中外其始也,宗戚称之无间。尔王父之称之也,其既也,乡党誉之无间。尔诸父之誉之也,又其既也,逺近慕叹之无间。尔伯昆羣从之慕叹之也。呜呼!吾弗嗣命,也有尔母以托吾志。今老矣,悼尔父不及与偕,将其贤之莫逺着也。小子念之已。又闻之诸母言曰:太孺人之始归也,汝王母既即世,每以弗逮养为恨,岁时追慕踰于所尝左右者也。其事汝。王父虽介妇而事,巨细咸经之,弗劳怨。方艰窭无盈业,乃能勤劼,日夜洁蒸禴之馈,而备滫瀡之献,以成而先君子之孝敬尔。王父性严峻,内外斤斤如也。筑室曲塘之墟,仅数楹。太孺人在阈闑之内,里言一无出者。闻大人微谪,怒虽外事不中涉,必惴惧竟日。故汝王父尝曰:「自吾有是妇,而事无或逆志矣。」呜呼,其慎备妇徳邪?夫是数者,台不肖尝耳熟焉,乃犹一二获及知者。方先君子之训吴也,以书迎王父,弗往。太孺人跽堂下,泣请。王父乃绐曰:「尔第挟诸稚往,吾其后至也。」既乃卒弗往。太孺人语先君曰:「大人惧君以养,故累教业。今吾归代养,可乎?」于是先君子因怃然思弃仕。王父惊闻之,乃决往。太孺人私怿曰:「吾食可无噎矣。」孝诚之至,知者叹难之。其后终王父之丧,哀毁过制,人尤以为训云。岁壬午,天降割于我,命先君捐诸孤于浙学。太孺人以先匶归,悲苦甚瘁。时家指益繁,岁榖踊,家人至缺食。太孺人罄服珥出折阅,虽在棘陧,未尝一色愠念。外王父母方老,亟迎致躬养,勺饮匙饭,非自执弗进。疾病衣带不解,既止乃复常。外王父母捐馆舍,期衰及除,犹禫练终三年。或以礼劝曰:「吾悼死者之弗后也,且吾夫氏之丧既更除,吾以其余竟吾私,曰礼之变,也不可乎?」反虞卒哭,椟主而龛藏之。召台兄弟世无忘祀守也,于吾志庶免夫初。先君子之葬,从王父母祔也,已视弗吉。台得谋改竁,而王父母之墓未敢即议卜。太孺人泣曰:「使二墓弗并图化者,庸安于新壤乎?」于是台日夜以应,积岁至甲辰冬,始克遂改今窆。太孺人泣以喜曰:「吾愿葢得矣。」平居最谨祀报,每莅事必通夕弗寐,终其身无怠,家族咸则之。呜呼,孝思之永非性成,其能然邪?慈众惠物,无间疎近,见困急者,虽方歉匮,必损酌以周赴之。然自御至俭,省在禄仕不改贫微时,含葵曳蒯。泄如也,诲台兄弟每详及先世艰闵之事曰:「夫惇勤基本,所以垂徳也;知命不可违,而安之若固有,所以裕志也。」尔前人实行之,若可有他慕乎?暨台领荐于乡,家人咸以庆。太孺人泣涕沾襟曰:「自吾为尔门妇,知后之必有竞也。顾上世积徳,勤不及见,是子之幸成。吾独不槩然邪?」数岁,台官翰林,大孺人羸弗能就邸,迎命伯兄数贻诫曰:「尔何修致是?固尔前闻人之敷遗耳。勉思所宜,奋以图光扬于有究,斯可已。勿用吾故时恻恻也。」会再岁,台以郊庙覃恩,太孺人获被封宠,子姓并觞寿。太孺人愀然有深思曰:「吾生人之与于华也,死者有知,庸将自悼其弗及矣。

译先太孺人姓刘,名恭俭,世代居住在永新夏阳里。嘉靖二十四年乙巳闰正月二十六日,在我们先人的庐舍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不肖子台忍住悲痛谋划此事,伯兄择定当年冬十一月十九日戊寅这一天,把她与先君合葬在里西员唐山先君子墓的右边。唉!上天啊!台不幸幼年丧父,既已背离并失落了先人的教诲,只有我的太孺人早晚提携教导我,使我成长养育,才得以勉力取得一点微小的成就。可是台的才华和品行最终都衰败坠落,无法大大光显这份志愿;我还想稍稍奋发自励,不至于终身沉沦,或许可以说仍有一些可以观瞻的地方。究竟为什么不能得到上天的怜悯,竟突然遭遇这样巨大的酷祸?唉!并不是上天特别苛酷地对待我,而是由于不孝之子的过错和罪愆降临自身,没有地方可以逃避自己的罪责,因而招致这种悲痛,冤屈毒害深入内心,无处申诉洗雪。可是我仍然勉强顾全大事,强自支撑到今天,含着悲哀、饮着哀痛,叙述编次先人的德行,希望它们在无穷的后世不至于泯灭昏暗。唉!这种痛苦实在难以忍心说出。台年轻时侍奉先外祖父,得以看到他所保存的谱系记述,其中说:我们刘氏大概出自宋朝丞相楚国公刘沆的上世,后来由邑后隆里迁居到现在的地方。自外祖父的祖父南阳隐翁刘稼、父亲竹轩居士刘隆以来,都隐居不仕,不闻于仕途。到了外祖父刘端,字国正,才凭借《易》学振兴家业,在学校中讲学,四方来求学、承受其教诲的人都称他为山立先生。他的配偶外祖母龙氏,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在幼年夭折。化甲午七月二十八日,这一天生下了我的太孺人。她禀受纯厚的天性,天资美善而早熟,年长后熟习女德规范,神情庄重,德行完备。大概十七岁时,才嫁给我的先君子。外祖父曾对台说:我为什么知道你父亲贤能,并答应把你的母亲嫁给他呢?因为他来我门下求学,我很久以来一直信任他。唉!你的母亲大概是天性如此吧,她应当谨慎地辅助你的父亲,使他建立声誉。她五六岁时,我教她《女训》以及各种传记,长大后仍能通篇背诵。观察她的言语行动,就知道她所诵习的道理已经落实在自身了。外祖父又说:你的母亲嫁到你家以后,收敛自己、协调上下,以和顺处事,家内家外的人起初都交口称赞她;你的祖父称赞她,后来乡里邻党也无不赞誉她;你的各位伯父叔父称赞她,再后来远近之人都无不仰慕赞叹她;你的伯父、兄长以及同族诸人也都仰慕赞叹她。唉!我没有儿子承继我的志愿,却有你的母亲可以寄托我的志向。如今我老了,悲伤你父亲不能来和我相伴,恐怕他的贤德不能得到更远的显扬。孩子,你要记住这些。又听各位舅母说:太孺人刚嫁过来时,你的外祖母已经去世,她常常因未能及时奉养外祖母而引以为恨;每逢岁时祭祀,她追念外祖母的感情超过了外祖母还在世时侍奉在身边的人。她侍奉你的祖父,即使只是侧室,也无论大事小事都亲自承当,从不劳苦抱怨。当时家境艰难贫困,没有充裕的产业,她却能够勤劳勉力,日夜洁净并准备蒸、禴等祭祀供品,备办精细的饮食来成全你先君子的孝敬。你的祖父性情严厉峻急,内外一切都要求谨慎严整。他们在曲塘的郊外建了一所房子,仅有几间屋。太孺人处在门槛以内,家里的话从来没有一句传到外面;听说长辈稍有责备,即使事情本来与她无关,也必定整天惶恐不安。因此你的祖父曾说:“自从我有了这位妻子,事情从来没有违背我的心意。”唉!这难道不是谨慎周备的妇德吗?这些事情,台不肖过去常常听在耳中,如今还能一二件知道其详。当初先君子在吴地任职时,写信迎请外祖父,外祖父不肯前往。太孺人跪在堂下哭泣请求,外祖父于是欺骗她说:“你只管带着几个孩子先去,我随后就到。”后来终于没有前往。太孺人对先君说:“大人是担心连累您奉养他,所以屡次教您专心从事学业。如今让我回去代替您奉养大人,可以吗?”于是先君子因此怅然,产生了弃官的想法。外祖父惊闻此事,才决定前往。太孺人私下高兴地说:“我吃饭可以不再哽咽了。”她的孝心真诚到了极点,知情的人都赞叹这实在难以做到。后来她服满外祖父的丧期,哀伤毁损身体超过礼制,众人尤其把她作为典范。壬午年,上天降下灾祸于我家,使先君把几个孤儿留在浙江学政任所。太孺人带着先君的灵柩归来,悲苦劳瘁得很厉害。当时家中人口日益增多,年成粮价上涨,家人甚至缺少食物。太孺人拿出全部衣饰首饰变卖折价,虽然处在艰难危急之中,却从未显露一点怨怒的神色。外祖父母当时年老,她立即迎接他们来家中亲自奉养,一勺水、一匙饭,若不是她亲手端去,他们就不肯进食;他们患病时,她衣带不解地侍奉,病止之后才恢复平常。外祖父母去世,服丧期满直到除服,她仍然穿着禫服、练服,服丧终满三年。有人按照礼制劝她说:“我悲悼死者不能延续后代,而且我夫家的丧服也已经更换、除去,我想用剩余的时间完成自己的心愿,这说是礼制的变通,也不可以吗?”她举行反虞、卒哭之礼,把神主放入椟中,再供奉于龛内收藏。她召来台及兄弟,告诫他们世世代代不要忘记祭祀和守护此事,希望借此使我的遗志大概不至于从一开始就失掉。先君子的葬礼,是依从外祖父母合葬的,已经看过墓地,认为不吉利。台得以谋划改葬墓穴,但外祖父母的墓还不敢立即议定卜择。太孺人哭着说:“如果两座坟墓不能一并考虑改葬,我怎么能安心处在新的墓地呢?”于是台日夜办理此事,经过多年直到甲辰年冬天,才终于能够完成改葬,安葬在现在的墓穴。太孺人喜极而泣,说:“我的愿望大概终于实现了。”平日里她最谨慎于祭祀报答,每次主持祭事,必定整夜不睡;直到终身都没有懈怠,家族中人都以她为准则。唉!孝思长久流传,如果不是出于天性,怎么能够这样呢?她慈爱众人、惠及万物,不分亲疏远近;看见有困苦急难的人,即使正逢歉收、家中匮乏,也一定减少自己的用度,周济救助他们。然而她对自己却极其俭朴,即使后来享有俸禄、身居官职,也没有改变贫寒微薄时的生活,仍然吃葵菜、穿粗劣的葛衣,安然自若。她教诲台和兄弟们,常常详细说到先世艰难困苦的事情:“敦厚勤劳是立身治家的根本,也是把德行留给后人的办法;知道命运不可违抗,却能安然接受,像本来就拥有它一样,这才可以使志向宽裕。你们的先人都亲自实行了这些道理,难道还可以有别的羡慕吗?”等到台在乡里考中被推荐,家人都以此庆贺。太孺人泪流沾襟,说:“自从我做了你们家的媳妇,就知道后代一定会有成就。只是上世积累的德行和勤劳,来不及亲眼看到结果;这是这个孩子有幸成功,我难道能不感到欣慰吗?”几年后,台任翰林官,太孺人身体羸弱,不能前往官署居住,便让伯兄代为迎接诏命,并多次送去训诫说:“你凭什么修养而达到今天的地步?这本来就是你先代闻人留下的恩德和事业。努力思考自己应当做的事,奋发图强,谋求把光荣显扬到长久的未来,这就够了。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时时悲伤。”恰逢又过了两年,台因郊庙祭祀获得覃恩,太孺人得以受到封赠的荣耀,子孙们一起举杯为她祝寿。太孺人却神色忧伤,心中有深长的感慨,说:“我活着的人能够参与这样的荣华,死去的人若有知觉,难道不会独自悲叹自己没有赶上吗?

吾奈何独安?」之后二年,台因使事得省觐,留左右弗忍去。太孺人趣之行曰:「儿为天子近臣,安得以私顾累官守?勉臣节以报上。即吾有离忧不志乐邪!」于是台报命,居京师一年,得请告以归。又明年,复以病请,得允焉。太孺人覛其志,乃不欲数强使行也。呜呼!何图不再年天罚荐加,太孺人遽遘疾不起,以速于大故。天邪?神邪?仁者宜寿,而戴白含饴耄且弗衰者何人邪?数占之弗以示筮,问之弗以告巫,祈弗信其祷,医药弗济其效。仓皇呌号,上下无所控吁。呜呼!天胡弗亟剿絶不肖孤以示罪?乃上延逮于罔极,而犹言犹食,惝怳愦忽,不知所如往。以俛偃苫苴者何人邪?日月徂迁,卜祔有期。痛先行隐在窔闺,莫与游扬。非藉名世大君子之言,将恐沈没黯晦,无以迄章显。是敢刳心刺骨,蒲伏以丐志幽壤,庶永永有诏于奕世。呜呼!谓天葢髙,不足申吾恸矣;谓地葢厚,不足浃吾涕矣。举号顿跗,沥血摅述,终九死而无以导吾之愍志矣。

祭罗文庄公文

于戏!自孔孟之学不传,寥寥千数百载,以迄于宋氏,二三大儒崛然中起,以勤以翼,出而举之于既坠。伊洛引其端,建闽扩其绪,然后往圣弗绍之絶学,始可得究其卒致矣。在昔先民,岂鲜斯慕?髙者既骛于空玄,下者乃溺于术数,故二氏与百家得抵隙而投据,俾吾人之性宅失昭廓之宏宇。微斯人之为功,其谁与阶升而庭处?嗟今视往,可稽其来,不启厥先,我昧孰开?明有天下以道治,歴百八十年,而迨兹何名贤之继作?迄罔佐治于康熈,纷异说之昌被,交丑正而攘辞。哀跂道之靡践,覆毁志以从夷,援悟觉以修证,昧众目于糠粃,指圣途于狭邪,甘揽辔其从之。昔髙髠之愍世,叹禅盛而释衰,曰繇迦叶至勒那,讫逹摩与忍师,中间法旨之屡变,暨南能而益莫支,冺定慧于律戒,执无念以自持,视马鸣与龙树孰别?文字之信疑,彼服其教于有就,尚审择而知斯。何诵圣以遵慕,反背轫而逺驰,排垝垣以自伐,忻馈寇而赍资寳,康瓠以期衒,弃周鼎乎荒澨。伟夫子之髙觌,抗千古于睫眉,悼往哲之既隐,莽芜辙其焉窥?遂解税于方艾,谢鼎铉之光施,辞冢揆于再召,邈世垢之溘遗,振冥鸿以猋举,感威凤之苞仪。羌潜心以宻究,思总世之般离,谓心性其一原,必义精而始彻。苟精义之弗至,夫孰识异名而同极?彼混性以求心,固释氏之久忒。曷诋佛以明儒,乃信谬而崇惑。爰着记以明本,亦掲辨而示则,堤奔澜于横溃,弭百川之荡析,操洛闽之遗矩,黜众言之淆杂,秉一心之独苦。世庸知夫子之所恻,謇愚生之颛侗,荷甄陶之每及,示显徳之周行,枉尺书而逾答,勉厥奋以卒志。云道匪天髙而不可级拾,抚明训之黙存,誓孤诚于皛日。何此生之希觏,终罔获抠承于昕夕。已矣乎!道将阨而文丧,天不揆余之哀叹,世徒钦夫子之徳,葢蹈往贤之所。安,抑讵知夫子之道足补皇极之未完?窅玄化之莫问,悲仪刑其奄还。念不亡者之永流,犹可励钝而激顽。传易名之既称,知儗似其犹难。观川渟与山峙,信我道之弗刓。陈絮酒以申奠,仰新坟之■〈山赞〉岏。怅往恸之弗追,叙余衷之汗漫。唯夫子灵神在陟降,尚俾吾道日盛乎宇寰?则庶几弥纶斯世之曩业,不徒陨苍生涕泪之汍澜也邪?

祭李少卿文

于戏!连城之璐,不产部娄之岗;合抱之材,必征锺岱之阳。夫物视成于所托,迁乎地则弗能为良。矧贤应类而出,孰云不基乎诒翼之藏?繄先生之耿造,羌蚤甄乎义方。厥既有我翁之格模,又克孔厚其天常。故孝友之称施,并名行而播张。驰鞅乎艺文之囿,擥辔乎道徳之场。葢所积之炯淑,包众粹而皈章。用能成家训于构获,扫末习之眯糠。爰跻显第于英龄,肇献资以庭扬。遂通省于司马,昭令闻之颙卬。抒靖恭乎夙夜,迩讲式于宫墙。宜其学愈精于砻错,望益隆夫珪璋。佐茂秩于禄勲蹑亨路之崇昌。陪卿月乎中垣,挈庶尹之提纲。人固谓贤人熙奋,殆皇辙之有匡。夫何引鸿翼以猋迅,忽寥廓乎髙翔?或又叹逸羽不絷乎矰缴,必俟时以仪日月之光。孰意沉骀兆祟,而先生遽遘厉虐乎膏肓?于戏!己哉,哲士不可作矣。余焉究神理之茫茫?嘅徂夏之方仲,先生来省我翁于邸堂,欢彩娱之既洽,乐伦聚其未央。曽相越之几何?■〈猋欠〉冥讣之我将。唯古称自立扵不朽,固无预有生之短长。观先生今日所树,又奚年数之足计乎彭殇?某义承通讲,哀切云亾,惴临穴之莫及,聊寓情扵絮觞,跽陈词以告奠,沾众涕之浪浪。盖始为我翁恸,终则致仕论之永伤也。

祭提学副使白崖公文

译我怎么能独自安心呢?”此后二年,台因奉使办事得以回乡省亲,留在她身边,不忍离去。太孺人催促他上路,说:“你是天子的近臣,怎么能因为私情顾念我而连累职守?应当勉励自己恪守臣节,以报答皇上。即使我有离别的忧苦,难道就不能自我排遣而不以为乐吗?”于是台回京复命,在京师居住了一年,才得以请假回家。第二年,又因病请假,得到准许。太孺人察知他的心意,于是不愿再多次强迫他出行。唉!谁料不到两年,上天的惩罚接连降临,太孺人突然患病不起,很快便遭遇大故。是天意吗?是神意吗?仁厚的人本应长寿,而那些头发已经斑白、含饴弄孙、年老却还不衰弱的人,又有谁呢?多次占卜,却不把结果显示出来;向人询问,也不告诉巫者;祈祷不能得到信验,医药也不能奏效。仓皇呼号,向上向下都无处控诉求告。唉!上天为什么不赶快诛灭我这个不肖孤儿来显示罪罚,反而把惩罚延及无穷,使我仍然言语、饮食失常,神情恍惚、昏乱迷惘,不知将要往哪里去?俯身仰卧在苫草、粗麻丧具上的人是谁呢?日月流逝,卜定合葬的日期已经确定。悲痛的是,先人隐没在幽暗的内室之中,再没有人同她游赏显扬。若不是借助当世大君子的文章,恐怕她的德行会沉没晦暗,无法最终彰明。因此我敢剖心刺骨,匍匐着请求为幽冥之地留下文字,希望这篇文章永远传示于后世。唉!即使说上天高远,也不足以申诉我的悲痛;即使说大地深厚,也不足以承接浸满我眼中的泪水。我举声号哭,叩头顿足,滴血书写、尽情陈述,直到死去多次,也仍然没有办法排遣我悲伤的心愿。祭奠罗文庄公的文章 唉!自从孔子、孟子的学问失去传承,寥寥数千百年,直到宋代,才有两三位大儒卓然兴起,以勤勉辅翼的精神出世,使这门已经坠落的学问重新得到举扬。伊洛学派从这里开端,闽学建立并扩展其绪业;这样以后,前代圣贤没有继承下来的绝学,才可以探究其最终的成就。过去的先民,难道很少有人仰慕这种学问吗?上等的人已经驰骋于空疏玄虚之中,下等的人又沉溺于方术数术,所以佛、道二氏和诸子百家得以乘隙而入、据有其地,使我们人的本性居处失去明亮开阔的广大屋宇。假如没有这些人的功劳,又有谁能登上台阶,与他们并立于庭堂之中呢?感叹今日而回看往昔,可以考察它的来由;若不是开启他们的先路,我的昏昧又有谁来开导?明朝拥有天下,以道理治理国家,历经一百八十年,到如今为什么没有多少名贤接连兴起?直到康熙年间,也没有人辅佐治理国家,各种异说纷纷昌盛流行,彼此诋毁正道,排斥正言。可悲的是,仰望大道却不能践行,反而倾覆毁坏自己的志向而随从夷狄;借助所谓觉悟来修炼求证,使众人的眼目昏暗在糠秕之中,把圣人的道路指向狭窄邪僻之处,还甘心牵挽缰绳跟随它走。过去高僧高髠怜悯世道衰败,感叹禅宗兴盛而佛法衰微,说道:从迦叶传到勒那,直到达摩和忍师,其间佛法宗旨屡次变迁;到了南宗慧能以后,更加难以支撑,于是把定与慧从戒律中抹去,执守“无念”来自我持守,这同马鸣、龙树的学说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至于文字上的可信与可疑,他们既然奉行那种教法而有所成就,尚且还会审慎选择并辨知这些问题。为什么诵读圣人之书而遵循仰慕圣道,反而背转车辕远远奔驰?为什么推倒城墙来伤害自己,欢喜把粮食送给盗寇并带上资财?为什么拿破瓦盆去求得炫耀,却把周代鼎器抛弃在荒滩?伟大啊,夫子的高远见识,千古以来都在眼前眉端;可惜往昔的圣哲已经隐没,茫茫荒草中的车辙到哪里去窥见?于是他在壮年便辞去官职,谢绝鼎铉般显赫的恩荣;两次被召也辞去宰辅之位,遥遥把世俗污垢倏忽抛在身后;像冥鸿一样迅疾高举,感念威凤所含蓄的仪态。他潜心秘密探究,想要总括世间纷杂离散的学说,认为心与性的根源是一致的,必须义理精微而后才能彻底明白。如果义理不能精究到极处,又有谁能认识名称不同而归宿相同的道理?那些混淆性理来求得本心的说法,本来就是佛氏长期以来的错误。为什么不以斥佛来彰明儒学,反而相信谬说、尊崇迷惑之论?于是撰写《记》来阐明根本,又提出辨析来显示准则,在横流溃决时筑堤止住奔涌的水势,使百川不至于荡析;执守洛学、闽学留下的法度,排斥众说的混杂,以一颗心独自承受艰苦。世人哪里能知道夫子的忧痛?我这个愚陋无知的学生,承蒙您屡次陶冶教化,蒙您指示显明德行的周遍道路;您屈尊写信给我,回信又超过常例,勉励我奋发来完成志愿。您说大道并不是因为天高而无法登临拾取;我抚念您默默保存的明训,发誓在光明的白日下守住孤独而真诚的心。为什么这一生如此难得相见,最终竟未能在早晚之间亲自执弟子礼承受教诲?罢了,罢了!大道将要困厄,文章也将衰亡;上天不体察我的哀叹,世人只是敬仰夫子的德行,大概只是蹈袭古代贤人的做法罢了,又哪里知道夫子的道足以补足皇极尚未完成的地方?幽深玄妙的变化之理无人询问,可悲的是作为仪范的您忽然归去了。想到那些不朽之道还会永远流传,尚且可以激励迟钝者、振奋顽劣者。传来谥号已经确定的消息,才知道想要仿效相似也仍然很难。看那河流停蓄、山岳耸立,确实相信我的道不会磨损。我陈列薄酒来表达祭奠之意,仰望新坟高耸险峻。惆怅过去的悲痛无法追回,铺叙我余下的心意,漫无边际。只愿夫子的灵魂神明上下往来,尚且使我们的道日益兴盛于天下,那么或许可以弥补并统摄这个世间从前的事业,不至于只是让苍生白白流下滔滔的眼泪吧?祭李少卿文 唉!价值连城的美玉,不会产自低矮的小山;合抱的大材,必定取自钟山、岱山的南面。万物的成就取决于它所依托的环境,迁移到别的地方就不能成为良材。何况贤人应合相类而出,谁能说他没有奠定后代相传的根基呢?先生的光明造诣,早年便受到义方的陶冶。既有我翁的规范教诲,又能够使自己的天性深厚完备。因此孝顺友爱的声誉传布开来,与著名的品行一同播扬。驰骋于文学的园囿,驾驭于道德的领域;所积累的明亮美善,包容众多精粹而归于彰显。因而能够建立家训,扫除末流习气的昏暗糟粕。在英年便登上显达的科第,开始以资财或文章在庭前显扬;于是通达于司马之省,显露出高昂的美好声誉。早晚都表现出清靖恭敬,近处在宫墙之内参与讲学。这样,他的学问应当更加精纯,如玉石经磨砺而益见光彩;声望也更加隆盛,如珪璋般尊贵。辅佐显著的官秩,凭借禄位功勋踏上高贵昌盛的道路;位列中垣卿月之班,提挈百官的纲领。人们本来都说贤人正在奋发兴盛,几乎可以匡正皇家的车辙。为什么却忽然引鸿雁之翼迅疾飞去,突然高翔于寥廓之中?有人又叹息,逸飞的羽翼不被箭网拘系,必定等待时机来与日月的光辉相配。谁料想沉滞之气已经预示灾祸,先生忽然患上深入膏肓的严重疾病?唉!完了,明哲之士再也不能复生了。我又怎能探究神明之理的茫然无际?感叹那年夏季正值仲夏,先生来到官舍看望我的先父,欢快的宴饮已经尽兴,父子、兄弟等亲人相聚的欢乐还没有结束。曾经相隔才有多久?幽冥的讣告却突然向我传来。只有古人所说立身于不朽之道,本来与有生之年的长短无关。看先生今日所建立的事业,又何必以寿命长短去计较彭祖与夭殇呢?某承蒙义理而得以共同讲论,悲哀深切而神魂欲亡,惶恐来到墓穴却已经来不及,只好借薄酒和祭品寄托感情,跪着陈述祭文告祭,沾染众人的泪水而滂沱流淌。这篇祭文起初是替我的先父表达悲痛,最后则是表达我对先生长久的哀伤。祭提学副使白崖公文

于戏!正徳丙子,余甫龀童,觌君吴下,君齿葢同,乃先宫洗释忧,吴过叹先君贤,师校轗轲,二父并怜,对摩二穉,余时与君佩觿,托契十年,睽逖各成艺学,归慰盍簮,意气横薄,余谬先荐,君踵奋兴,曽不踰纪,泽射咸登词苑,余滥君既怿,喜君拔会场,余掌私抵二十年,余荣路互翔,我入君出,如鹄颷扬,君才焜炜,干将烁耀,我锷摧蚀,窃映未照,崇崇蜀臬,岳岳粤藩,绩蜚炎海,威肃剑门,迨岁癸丑,君斾南来,揖余青署,君頥为开,是时有诏视学旧蜀,君辞以疾,鸿逵轩躅,暨余谒还松楸,伊展君顾余庐,色笑再辴,余告君别,君不余遐,订余后觌白首毋瑕,谁言是秋,君疾遽剧,沈骀兆祸,膏肓祟魄,嗟人生世,迅若惊电,其修孰论,君促奚怨,唯天畀才,鲜遘其良,磊砢如君,不永众伤,乡邑之思,宗祊之悼,余哭竟阻千里目,吊束刍寓,奠炙絮,缄词君神无昧,庶几听之,尚飨。

祭陆东湖文

于戏!公之望重乎朝廷也,翊卫权纲,足以耀雷霆不震之威;公之功盛乎社稷也,寝折逆谋,足以遏龙蛇欲起之机。夫望以才重,故下久诵之而弗衰;功以忠盛,故上笃信之而弗疑。兹其振一代之伟问,受九重之深知。官尊太保,参三公,论道于鼎轴;谥昭武惠,列五等,分爵于常彛。葢荣公之生,所以章朝廷之优宠;褒公之死,又以报社稷之匡毘。自古鲜荣名之兼受,于今迈文武之等夷。公诚谋猷允裨乎邦家,事业无竞于当时者矣。天胡弗吊,莫我慭遗?寿胡不永,五十中隳,徒以动宸旒之衋悼,乃至交冠绅之涕洟。某自通籍,获幸追随禁垣,再纪法从,陪驰忽南国之讣告,杳山川其间之跂,千里以悬恸,寄一奠于缄词。倘英神其不冺,庶髣髴而歆思,尚飨。

祭大司成东廓先生文

于戏!道阻狭,邪人背周行,裂小智以凿坯。夫孰能履蹈乎大方?伟先生之恢廓,信广度之难量。骋九阂其无畔,掘八纮以为纲。刬千岐于成辙,遏四渎乎滥觞。贯中和而兼总,允仁义之张皇。岂非挺一代之元巨,负万夫之魁望者邪?昔阳明倡良知之顿见,和焉者徒眯目于粃糠。考先生所论辨,信一显微而合道常。推应感于无始,蕲人我之并臧。苟大徳其匪踰闲,抑奚校乎细故之曲防?抱休休以无竞,掲浑浑而厉将。故觌之则暴革于诚服,依之则狡化于忮忘。愍时俗之傋瞀,矜片善以自长。剿微闻于荒曶,袭剽说而炫扬。暏先生之博大,几何不震掉而仆僵?夸河伯之秋水,望渤海以茫洋。浮魏瓠于江河,庸讵思一苇之可航?葢知徳者之诚鲜,固宜先生韫閟其灵光,徒使雍衿慕遵乎仪矩,词衮诵法乎文章。孰识在天者之不息?乃先生所以为不忘。纷吾二三子之幸,久炙差髣髴,仅窥其宫墙。念自古一死之谁免,胡为沾余涕之浪浪?慨哲人之间起,亶世教之攸匡。虽溘焉不与化俱殒,乃逝矣终同敛乎形藏。彼苍不吊,遗我衋伤。瞻遥江汉,恸寄云霜。聊缄词以述往,悲此道其迷阳。愬深衷于一奠,叹神感之未央。尚飨。

祭双江聂公文

于戏!大江之西,哲贤代起,炳炳烺烺,耀声光而焕名业者,其人槩可推指矣。惟公抱掲一世之才,懐尚友千古之志,生乎盛明之朝,既逮观弘治诸公之表刑,长乎节理之邦,又浃闻庐陵先軰之风谊。故其学之所就,不苟幸科第以成,仕之所期,欲大溥功泽于斯世。兹公童白之独汲汲,天下士大夫所共信识其素揆者也。中间事縁势阻,则屡阽竒祸,不一悔道与时适,则老跻穹显,犹恨欲为之靡遂。挺乎若松秀冬林,霜雪悴之而柯叶无改;浩乎若雨灌秋河,波涛万折必决沧溟以东逝。葢古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奋兴若公其人,夫岂千百可觌乎?一二者邪?慨圣涂之日岐莽,周道其榛秽。嗟后儒之鲜识蔀百家而互蔽,恣功利以搤腕,纷诈巧其攘臂。世有厌积陋而思反,欲力振闳廓以踔厉,矫先正之实蹈削渐级以顿跂,故髙或混虚象于玄景,微或引自性于禅谛。繄公耿孤心其良苦,爰折衷以归寂之一义:曰老氏本虚静而观复,殆庶几大易之深旨。葢屡困不失其亨,因自验精明之愈励。迨幽圜室而日事讲求,犹恐兹道之易失坠。虽卓睹既起于众瞩目,敢卒信圣诠之果符契?然遡其大本所著流,又岂末学謏闻之可窥谛?某等辱公牖诲有年,愧未能黾勉而驯致。乃今其忽已矣,谁从公鞭驾以歴游乎无际?意精华降陟之遗存,尚可感摄乎殊类?傥吾二三子仕学黙有所朂成,庸讵知非公夙兴之攸畀?矧其不死者在天壤间,将并声光名业而无冺敝。吾徒胡为哭公其彷徨诚衋伤,斯文之莫托寄。公神尚有知乎?盍鉴千里微忱于炙絮,尚飨。

祭罗念庵宫赞文

译呜呼!正德丙子年,我才是换牙的童子,在吴地下与您相见;您的年龄大概与我相同。于是先父宫洗释去了忧愁,吴过赞叹先父贤能。我们求学道路坎坷,两位父亲都怜爱我们,抚摩着这两个幼童。那时我和您都佩着觿,订交十年;后来彼此离散,各自成就学业。归来相慰,正逢簪缨相聚,意气纵横。我冒昧先被荐举,您随后奋发而起;不出十二年,恩泽所及,我们都登上了词苑。我幸而得到您的欣赏,又为您在会试场中拔得头筹而高兴。我掌管政务将近二十年,我们的仕途彼此飞翔:我入朝,您出任外职,如鸿鹄乘风高举。您的才华灿烂,如干将宝剑光芒四射;我的锋刃却已摧残锈蚀,勉强映照而未能发光。您先后任崇高的蜀臬、威严的粤藩,在炎海之南声名远播,使剑门一带畏服。到了癸丑年,您的旌旗南来,在青署与我相见,您的面容为之开朗。当时有诏令命您巡视蜀地旧学,您以疾病辞谢。您的鸿鹄般前途和车轮般的足迹,正与我拜谒归来、经过松楸之时相遇。您来到我的庐舍看望我,容色笑意再次展现。我向您告别,您却不肯把我当作远人,约定日后白首相见,永无嫌隙。谁知就在这一年秋天,您的病忽然加重,沉重的病兆终于酿成灾祸,膏肓之疾侵害了魂魄。可叹人生在世,迅疾如惊电;寿命长短谁能评论,您早逝又有什么可怨?只是上天赋予才华,却很少让它遇到良好的际遇。像您这样杰出的人不能长寿,众人都为之悲伤。乡里的思念、宗族的哀悼,我只能在千里之外痛哭,目光也无法抵达;寄上一束芻草作为吊祭,献上炙肉和絮帛,缄写这篇祭文。愿您的神灵没有昏昧,或许能够听到它。尚飨!祭奠陆东湖的祭文 呜呼!您的声望在朝廷中何等崇重:辅佐维护权纲,足以彰显雷霆虽不震响而自有的威严;您的功勋对国家何等盛大:平息折断叛逆的阴谋,足以遏止蛟龙欲起的祸机。声望凭才华而崇重,所以臣下长久传诵而不衰;功勋凭忠诚而盛大,所以君上深信不疑。这正是您振扬一代伟大声名、受到九重天子深知的原因。官位尊为太保,参与三公之列,在鼎轴之间论道;谥号为昭武惠,列入五等爵位,在常典中分封爵位。这是荣宠您生前,以彰明朝廷的优厚恩宠;褒奖您死后,又是为了报答您匡扶社稷的功劳。自古以来,很少有人兼受这样的荣名;如今您更超过了文武诸臣。您的谋略确实足以辅益国家,事业在当时无人能够匹敌。上天为什么不怜悯您,不肯把您留给我们?寿命为什么不能长久,五十岁便中途毁折,只能使天子深为哀痛,也使至交和冠绅之士流泪。我自入仕籍以来,有幸在宫禁之中追随您,任法从官两纪;忽然在南国听到您的讣告,山川遥远,无法跋涉相吊,只能隔着千里寄托悲痛,以缄词奉上一奠。倘若您的英灵尚未泯灭,或许能够仿佛降临而享用我的哀思。尚飨!祭奠大司成东廓先生的祭文 呜呼!正道日益狭窄,邪人背离周行,割裂浅陋的小聪明来凿空成说。究竟谁能践履大道?伟大的先生胸襟恢廓,确实有难以测量的广度。驰骋于九方而没有边际,包举八方而立为纲纪;铲平千条歧路而归于一条成轨,堵塞四渎泛滥的源头。贯通中和而兼总诸理,确实阐扬仁义。难道不是挺立于一代、负有万夫之望的巨人吗?从前阳明倡导良知顿悟,与他相和应的人却只在糟粕中蒙蔽双眼。考察先生的论辩,确实能使显与微统一而合于常道;推求感应自无始以来的道理,希望使人和我都得到完善。只要大德不越出法度,又何必在细故的曲折防范上斤斤计较?您怀抱宽厚而不与人争竞,揭示浑厚之道而严厉进取。因此人们一见您便立即改变,诚心服从;依附您便使狡诈化为不嫉妒。您怜悯时俗的昏昧,却又担忧有人凭一点小善自我夸大;他们从荒昧隐微处拾取一点传闻,袭用剽窃来的说法来炫耀。看见先生的博大,有几个人不会震惊摇动、几乎跌倒?他们夸耀河伯所见的秋水,却面对渤海茫然无边;把魏王的大瓠浮在江河之上,哪里还会想到一苇也可以渡水?真正懂得道德的人实在太少,所以先生本应把灵光深藏起来,却徒然使太学中的儒生仰慕遵循您的仪矩,使文士诵读效法您的文章。谁知道您在天上的精神不会止息呢?这就是先生足以使人永远不忘的地方。我们这些后学能够有幸侍奉您,长期受到熏陶,才略略仿佛窥见您的门墙。想到自古以来谁能免于一死,为什么还要让我的眼泪这样不断流淌?我感慨哲人忽然离世,确实是世间教化所要匡正的事情。虽然您仓促之间不能与万物一同长存,终究还是逝去,和众人一样收敛形骸。苍天不肯怜悯,给我留下深切的悲伤。遥望江汉,只能把哀恸寄托在云霜之间。姑且缄写祭词追述往事,为这正道迷失而悲哀;把深切的心意诉于一奠,叹息神灵感受我的哀思还没有尽头。尚飨!祭奠双江聂公的祭文 呜呼!大江以西,贤哲代代兴起,声名灿烂、事业辉煌的人,大都可以屈指数出。只有您怀抱盖世之才,心存追友千古贤人的志向;生在圣明盛世,又得以见到弘治年间诸公的榜样;成长于崇尚礼法的地方,又充分听闻庐陵前辈的风范义气。所以您的学问成就,并不是苟且以科举功名来完成;您从政的期望,是要把广大的功业恩泽施于当世。这正是您从童年直到白发都勤勉不懈,也是天下士大夫共同认定您一贯志向的地方。中间因形势阻碍,屡次濒临奇祸;您始终不后悔改变道路去迎合时俗,于是晚年登上显赫高位,却仍遗憾想做的事情没有完全实现。您挺拔如冬林中的秀松,霜雪使它憔悴,枝叶却不改变;浩荡如秋河得到雨水灌注,波涛虽万折,终究一定向东流入沧溟。自古以来那种不待外力而奋发兴起的豪杰,像您这样的人,哪里能常常见到呢?我感慨圣贤之道日益分岔荒芜,周道已经荆棘丛生。可叹后世儒者少有见识,百家之说彼此遮蔽,放纵追逐功利而握腕叹息,纷纷伸臂争夺、施展诈巧。世间有人厌恶积久的鄙陋而想回归正道,想奋力振作宏阔之学;他们矫正先正的实际践履,削减渐进的次第而骤然攀登,所以高远的把虚幻形象混同于玄妙境界,幽微的又把自性牵合于禅宗真谛。您怀抱耿介孤忠,苦心孤诣,于是折衷诸说而归于寂静这一义理:老氏的根本在于虚静,并由此观察复归,或许接近《大易》的深旨。您屡遭困厄而不失亨通,因而亲自验证精明之心反而更加奋励。到了幽静的书室,日日从事讲求,仍担心此道容易失坠。虽然卓越的见解已经在众人瞩目中兴起,哪里敢仓促相信圣人经传果真完全相合?然而追溯其大本及所流出的义理,又岂是末学浅闻所能窥见的真实?我们承蒙您的启发教诲多年,惭愧未能勤勉努力而渐次达到。如今您忽然已经离去,谁还能跟随您的鞭策驾驭,游历于无边的道域?您的精神精华升降留下的遗泽,或许还可以感通摄受不同的人类。倘若我们这些后学在从政和求学中默默有所勉励而成就,哪里知道不是您早起勤奋所给予的呢?何况您不死的精神存在于天地之间,必将与声光名业一同不泯不敝。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哭悼您而彷徨?实在是悲伤于斯文无所寄托。您的神灵还有知觉吗?请俯鉴我隔着千里的微薄诚意,享用这炙肉和絮帛。尚飨!祭奠罗念庵宫赞的祭文

于戏!世之正反,非道孰为之纲维?道之行止,非人孰为之握持?故天欲世臻平治,必使道寖明而可兴行;欲道不终晦,必生哲贤以作世之表衡。繄先生之间挺,当孝皇之景造,应吉郡之昌符,开奎躔之月耀。幼而灵恂,长而端凝,奉庭训以式榖亶,师承之夙膺。譬荆山美璆,韫贞璞以自媚;邓林穹植,受匠石之斵绳。故能出世俗之滓垢,致徳器之蚤宏。迨夫弱冠抡魁,中龄召用,荷圣明之简知,列储垣之法从。人皆欣正士升拔,庶几邦国可俾之黙乂。凡诸正理参调,人材甄叙,苟得斯人久立于朝,当卜上下更厘之弗戾。曾未几何,事与时摈,抱忠猷而莫宣,执孤是其畴信?睠吾道之既穷,抗道鹄以力任,开莲洞之邃馆,理松原之幽径,示无欲以肇圣基。感朋从兴起之日,盛人见其沉潜之徳,温淳之气,亷介之操,迈徃之志。彛鼎不足比重,圭璧不足喻。粹濯江汉,与同其清;皦霜雪,与并其厉。故即之者神竦,闻之者心企。矧若素交之英髦,及门之衿佩乎?圣逺言湮,道术日岐,髙者造云,天下者混糠粃。饰良知以自诡,昧圣敬之攸跻。伟先生之深践,独舂陵之与师,守无极之贞静,包万象之森披。谛混沌之有物,验虚感之无思。故能齐隐显于一视,迄死生不得与之变移。乃今日葢棺之事定,可以信千古而弗疑。天故无意斯世,使先生奄随化而弗慭遗。于戏!哀哉!嗟予梼昧,蚤托心求论学,南北矢志交修,虽仕处之迹不皆并,然心之往来讵间乎得失之与欣愁?南都相望二千里,恒髣髴若接謦欬于嬉游,犹期振元策于末涂,共白髪以夷犹。寕知事不可常揆,天不可预谋。怆讣闻之忽至,涕汍澜之莫收。遡长风以泄痛伤,白日之西流逝者固知其不卒溘冺,生者安得忘世道之隐忧?莽博观乎一世,孰有似先生而堪俦?黯拭衿以难述,聊凭絮酒陈词往寓。告夫荒陬,尚飨。

祭汤卓斋先生文

呜呼!世有航劲苇之檝,浮江湖而莫将;驾峻车之辕,曽不得以骋于四方。舆四牡使守闾兮,恶用乎骐骥騕褭之良?蹶寳鼎以柱骖兮,又何康瓠之足侈!臧纷先生之磊宕兮,傲一世以自竒;抗髙论于无际兮,轩百夫而扬眉。涉六经之泓奫兮,探众说于纬纚;观上下治理之代更兮,晲千岁于一时。爰采纪録之英实兮,发孤论之韡葩。虽世莫猎其葰郁兮,信吾言之不哗。彼按剑以相视兮,固宜简珠之堕乎泥沙。夫其遘数之轗轲兮,亦奚达士之足怨嗟?横一经于讲帏兮,志不违乎儒生之故;使道明而人服兮,何必牙纛之与冠距?乃知先生之所遵蹈兮,诚自古贤哲之所慕。彼焜煜华要于旦夕兮,较丘山一羽之孰堪为任负?矧有子以翼誉兮,摄名邑而播芳绩。煌煌于政剡兮,行将蹑天衢而跨张。遗文传于后生兮,世称久而寖彰。其所与先生不俱往者,抑岂能尽敛以归藏?已焉哉!先生离浊混以游清幽兮,宜拊髀而含嬉;跻寿考而令终兮,孰髙朗之能嫓?念世路之諓諓兮,喟典刑其曷追?拔絮酒而坠潸兮,盖匪独为先生恸,抑以悼吾俦之衷私。呜呼!尚飨。

解王子哀文

译呜呼!世道的正与反,若不是道,靠什么维系?道的施行与停止,若不是人,靠谁来掌握?所以天要使世间达到太平治理,必定使道逐渐明白而能够兴行;要使道不至于永远昏暗,必定会产生贤哲,作为世间的表率和准绳。先生在那个时代挺然出世,正逢孝皇盛治,应合吉郡昌盛的祥瑞,开启奎宿光耀的月份。幼年聪敏诚实,长大端庄凝重;遵奉家庭教训而成就美善,早早承受师承。譬如荆山美玉,含藏贞洁的璞玉而自有光彩;又如邓林高大的树木,接受良匠的斧墨规矩。因此能够超出世俗的污浊,使德性器识早早宏大。到了二十岁中科取魁,中年被征召任用,承受圣明君主的知遇,列入储宫的法从。人人都欣喜正直之士得到提升,认为国家或许可以因此默默得到治理。凡是调理正道、选拔叙用人才等事,若能让这样的人长久立于朝廷,当可预料上下更张整饬而不乖戾。谁知没有多久,事情却被时势摈弃;怀抱忠贞谋略却无法施展,守着孤独的正见又有谁相信?您顾念吾道已经穷困,于是挺身承担道义,开设莲洞幽深的讲馆,整理松原幽静的小径,以无欲之学开启圣学根基。朋辈受到感动而兴起之日,盛赞您沉潜的德性、温淳的气质、廉介的操守和远大的志向。钟鼎不足以比拟您的分量,圭璧不足以形容您的高洁。您的纯粹如江汉洗濯般清澈,如霜雪般明洁而严厉。所以接近您的人精神振作,听闻您的人心生仰慕。何况那些与您素有交往的英俊之士,以及登门受教的儒生呢?圣人渐远,言论湮没,道术日益分歧;自命高明的直上云霄,天下之人却混同于糠粃。有人粉饰良知来欺骗自己,昧于圣人恭敬践履的境界。伟大的先生却深入实践,独自与舂陵之学相承,守持无极的贞静,包容万象的森然开展;洞察混沌中自有实物,验证虚静感应而无所妄思。因此能够把隐与显看作一体,直到死生也不能使您改变。如今盖棺之事已经确定,足以使千古后人信服而不疑。上天竟无意于这个世间,使先生突然随化而去,不肯留给我们。呜呼,悲哉!可叹我愚昧,早年便托心于求论学问,南北之间发誓相互砥砺;虽然仕途和居处并不都能相同,但心中的往来岂会因得失、欣愁而间断?南都相隔二千里,常常仿佛在游乐中听见您的谈笑,还曾希望在仕途末路振作宏大策略,和您一起白头徘徊。哪里知道世事不能常常料定,天意不能预先谋划?悲痛地接到讣告,眼泪滂沱而不能收止。迎着长风发泄悲痛;白日向西流逝,我固然知道您不会最终倏忽泯灭,但活着的人怎能忘记世道深沉的忧患?放眼博观一世,有谁能够像先生这样足以匹敌?我黯然拭泪,难以尽述,姑且凭借絮帛和酒陈词,遥寄哀思于荒远之地。尚飨!祭奠汤卓斋先生的祭文 呜呼!世上有用强劲的苇作船桨,浮游江湖却不能前进;驾着高大的车辕,却始终不能驰骋四方。若只让四匹马拉车守门,又何必使用骐骥、騕褭这样的良马?若踢翻宝鼎去支撑骖马,又何必夸耀破瓦罐!赞叹先生胸襟磊落旷达,傲视一世而自显奇才;在无边境处提出高论,使百夫都仰首扬眉。涉猎六经的深奥,探究众家学说的纵横;观察上下治理历代更替,把千年历史看作一时。于是采集典籍记录中的精华,发抒独到而灿烂的议论。虽然世人没有发现它的繁茂,确实也相信我的话并非虚夸。那些按剑相视的人,当然会使明珠掉入泥沙。您遭逢命运坎坷,通达之士又何必对此怨叹?在讲席上讲授一经,志向不违背儒生本色;只要使道理彰明而人们信服,又何必一定要有牙旗和冠带?由此才知道先生所遵行的,确实是自古贤哲所仰慕的道路。那些一朝之间显赫华贵的人,和丘山相比不过一根羽毛,哪里值得承担重任?何况您还有儿子辅佐声誉,治理名邑而播扬美绩。政绩显赫,行将登上通天大道而大展宏图;遗文流传后世,世人称颂日久而更加彰明。那些没有随先生一同离去的事物,难道能够全部收敛而归于隐藏吗?罢了!先生离开浊世而游于清幽之境,正应当拍着大腿含笑;登临高寿而善终,谁的高明朗洁能够与您匹敌?想到世途上的琐碎纷扰,叹息您的典范哪里还能追寻?举起絮帛和酒而泪流不止,我并不只是为先生悲恸,也是哀悼我们同辈内心的私痛。呜呼!尚飨!解王子哀文

嘉靖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翰林编修无锡王子懋中卒。于时,同馆之友得会哭于次者十几人。既为文合祭之。明年秋八月,余至京师。十几人者,哀王子不可复作,贤而不得其年也,咸谓余曰:“子知王子,得无辞以叙永伤?”于戏!余顷过无锡,升王子之庐,抚其木,哭之,葢恸焉。已而叹且思曰:“天之于人,其可以常意控揣邪?寿也,夭也,吉凶之相扰也。既不能并出一轨,则或然之数与适然之变。人苟遭之,固难可形问数诘矣。颜冉之不获乎天,岂非有章章着白者?而独王子之贤之足恸与?”于是援天人之际,反复其故,为文以解王子之哀,以复诸馆友,抑以自解余哀云耳。噫!何芒乎天者?吾不知其所存。命者,吾不知其所致。善胡为而福兴?恶胡为而殃至?生者其寓留乎?死者其往休乎?寿者息而夭者游乎?知者从而愚者忧乎?贤者安而不肖者雠乎?己乎?己乎?生之与死,既莫知其自来,则善恶之趣,吉凶之应,知愚贤不肖之棼泯相求,亦莽莽焉已尔,芴芴焉已尔。夫孰察其究取之由乎?唯天与人间会其所值,于是善恶之互出,知愚贤不肖之参错,殊类而生而死,吉凶夭寿,皆特然若校乎左契,以为天之固若是也。人当修为以勉企!噫,其然乎?其不然乎?天之为天者不变,命乎人物者棼揉并施,要未可以猥索而穷辨,是其为莽莽芴芴也久矣,尚何无情生死之足疑眩?故或荡之而旋沫,或鑚之而出燧,或蒸之而成菌,或泄之而感蛎,金膏之镛含其辉,玉韫之璞耀其媚,云霞焕气以吐文,雷雨触空而作厉。彼物化之显藏,已难影迹之捉系,矧生死儵寄于其间,又奚人意之得窥谛览?寿夭之差,惑思吉凶之纠戾,徒叹古而伤今,诚壹不知大化之攸畀。即王子之贤而弗慭,三十八而死,一官,吾曷从问其所迄致乎?天生之不能成,乃又遽夺而奄。止将元宰之司授生者,不尸其死乎?抑生死循环于穹覆天者,不能为之所乎?则所谓莽莽芴芴,莫识其究取者,吾诚不能数察而形指矣。夫以生为乐,以死为哀,是徇物之肤情也。庸讵知哀乐之不存乎生与死邪?以永为寿,以不及于永者为夭,是私身之迷见也。庸讵知寿夭之不存乎降年,永不永邪?王子既免于是,而吾犹独哀且恸焉,则不能达生死之无累,遵夭寿之弗贰,又焉足以知王子之贤?吾将弃吾哀,捐吾涕,招王子之冥漠而解之以吾意,庶几王子之傥我然乎?为之歌以谇焉曰:「天降地升,大化随死生。旦夜毂交驰,鬼伯聚敛亡贤愚。寿夭更迭,何常推已矣?王子今焉悲。」

洞麓堂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洞麓堂集巻七

(明)尹台 撰

○五言古诗

恭拟驾祀北郊(馆课)

姬郊崇泰圻,汉畤尊汾阴。黄琮閟蠲飨,黝犊共疈沈虔矣。四望秩昭哉,列代钦于皇御。寰极洽祀严,冲襟辨方规。丘泽奠位,侔髙深。陶匏象始制,敔祝谐希音。明禋协三五,颙观絶后今。良辰抚夏仲,浚虑惕时歆。行卫戒宵跸,法从穆招愔。彩斿丽雕霭,璇葢轶浮祲。缇城虎旅集,辇道龙旗森。羣公罗墠壝,璆佩锵琅琳。灵乐普众变,嘉纁荐耦琛。仰瞻祗后格,万舞娱欢湛。懐柔徧方夏,胥怿来假忱。鸿贶敷九土,茂和渗六阴。流润及川岳,渰泽弥坟林。巨维干西北,镇柱隆东南。永观翕寕化,于单敬祗心。

捣衣篇(馆课)

明月照髙楼,流光散幽帷。佳人理纨素,微步出中闺。寒节戒秋序,君今畴寄衣?攘袂展皓腕,拭杵向南阶。微芳动轻袖,砧响一何哀!盈箧烂缯绮,歴歴手自开。嗛嗛黙独念,为君密制裁。不惜制裁苦,但伤人事乖。愿假中线迹,寄妾日夜懐。

别饶子闻(三首)

葛生在河渚,绵延自结根。何意中林楚,垂蔓相翩幡。人生托交故,义合情与存。寜期时命拂,懿好不乆敦。棘瓜有苦实,三岁零寒原。幸蒙搴采恵,弃逺难重论。

其二

畴昔懐耿介于心,寡驰竞,幸及华盛年,迷方惧缁磷,慕道思有征,往阻失阡径,驱车叹长阪,欲陟路逾峻,中更同志友,闵我力艰疢,易此狭邪步,遗以千里,轫驾骋未得,安乖隔何其迅。

其三

轺车戒严,命肃肃,指南强。念子逺行迈,执手衢路旁,拊剑激清瑟,悲歌慨以慷。矫矫云中鹄,翩翩厉鸣翔,戢羽乍同止,展翮忽一方。欲从不可得,即置终难忘。愿朂崇明徳,功业期自扬。

送明泉兄令寜武(三首)

暳暳众星没,郁郁晨光布。仆夫理前绥,辕马戒中路。王事有严程,客行当岁暮。霜雪日夜零,原野不可骛。驱车在迅颷,能不驰我慕?仓卒昵亲懐,宛曲分离故。

其二

清如玉壶氷,直若朱丝弦,明心炯自鉴,希音谁当传?伊人秉渊尚,植志本贞坚,作政遵愿朴,理物恒身先,古行寡众识,迟仕及今迁去矣。励令绩毖,终勤始宣。

其三

译嘉靖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翰林编修、无锡人王子懋中去世。当时,同馆友人在治丧处聚哭的有十几人。于是共同写文祭奠。第二年秋天八月,我来到京师。这十几个人哀叹王子不能再起,贤能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寿命,都对我说:“您了解王子,难道不能写篇文章来叙述我们永久的悲伤吗?”呜呼!我前些时候经过无锡,登上王子的居所,抚摸他的遗物,为他哭泣,实在悲痛。后来叹息思考说:“上天对于人,难道可以用固定的意志来推测吗?寿命或夭折,吉凶彼此交错。既然不能全都沿着同一条轨道出现,那么其中有偶然的命数,也有恰好发生的变化。人一旦遭遇这些,本来就很难用形迹去询问、用命数去追究。颜回、冉耕不能得到上天的善报,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吗?难道只有王子的贤能才值得悲痛吗?”于是援引天人之间的关系,反复探究其中缘由,写这篇文章来排解对王子的悲哀,答复馆中朋友,也姑且排解我自己的悲哀罢了。唉!苍茫的上天啊,我不知道它究竟存在在哪里。所谓命运,我不知道它由什么造成。善为什么会带来福,恶为什么会招致祸?活着的人是在这里暂留吗?死去的人是到那里休息吗?长寿的人是在安息,而夭折的人是在游行吗?聪明的人因此得到顺遂,愚笨的人因此忧患吗?贤者因此安宁,不肖者因此仇恨吗?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既然生与死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那么善恶的趋向、吉凶的应验,以及聪明愚笨、贤能不肖纷杂混合、彼此相求的情形,也都茫茫昧昧罢了。究竟谁能察知它们取舍成败的根由呢?只有天与人之间偶然会合于各自所遭遇的情形,于是善恶交相出现,聪明愚笨、贤能不肖彼此错杂;不同类别的事物出生和死亡,吉凶、夭寿,都各自像与左券相合一样,便以为天本来就是如此。人应当修养作为,努力向上!唉,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又不是这样吗?天之所以为天,始终不变;施加给人物的命运纷杂并行,终究不能用琐碎的推求来穷尽辨析,所以它长期以来就是茫茫昧昧的,又何必因无情的生死而疑惑眩乱?因此有的东西被荡涤而旋转成泡沫,有的被钻取而迸出火焰,有的被蒸腾而生成菌类,有的被泄放而感生牡蛎;金膏之钟含藏光辉,玉石所蕴的璞玉显耀其美;云霞焕发气象而吐出文采,雷雨触动天空而形成威势。万物变化的显现与隐藏,已经很难捕捉其踪迹,何况生死倏忽寄寓其中,又岂是人的心意能够窥测审察的?寿夭的差别使人迷惑,吉凶的纠结使人困顿;不过徒然感叹古人、伤悼今人,实在完全不知道大化把它们给予了什么。就王子的贤能而言,他却没有得到上天的留意,三十八岁便去世,仅有一个官职,我又能到哪里去追问他最终为何如此?上天生育他却不能使他成就,又突然夺走他,使他猝然离去。难道只是把掌管生者的权力交给元宰,却不掌管死者吗?还是说生死在覆盖苍穹的天道中循环,天也不能对它有所安排?那么所谓茫茫昧昧、无人能够认识其取舍根由的道理,我确实不能逐一察考并指明。把生看作快乐,把死看作悲哀,是顺从外物的浅薄感情。哪里知道哀乐并不一定存在于生与死之中呢?把长久看作长寿,把不能长久看作夭折,是偏执自身形体的迷见。哪里知道寿夭并不在于降下多少年,而在于能否永远存在呢?王子既然已经超脱了这些,而我却还独自悲哀痛哭,那么我不能通达生死无所牵累、遵循夭寿不相分别的道理,又哪里足以了解王子的贤能?我将抛弃悲哀,擦去眼泪,招呼王子于幽冥寂漠之中,用我的心意为他解说,希望王子或许能够认为我说得对。于是作歌责问他说:‘天降而地升,大化随着死生运行。白昼黑夜的车轮交相奔驰,鬼伯聚敛亡者,无论贤愚。寿夭反复更替,哪里有恒常,推求到此也就罢了!王子如今又有什么可悲呢?’ 《洞麓堂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洞麓堂集》卷七 (明)尹台撰 五言古诗 恭拟皇帝祭祀北郊(馆课) 周代在郊外崇祀泰畤,汉代尊奉汾阴之祠。以黄琮秘密举行洁净的祭享,以黑色公牛共同祭祀,虔敬庄严。四方观礼,次序昭明;历代都敬仰皇帝。天下会合于严肃的祭祀,圣心澄明而辨明方位。丘陵与泽地各安其位,与高深相称。陶制祭器仿照最初的制度,敔鼓与祝声和谐而合于希声。光明的祭祀合于三皇五帝,令人仰观,古今无与伦比。良辰正值夏季中月,深思而警惕时令神灵来享。仪卫整肃,夜间戒备车驾;法从官庄严肃穆,传呼声安静。彩色旗帜映丽雕饰云气的车盖,玉石车盖超过浮动的祥气。缇色城中虎旅会集,御道上龙旗森然。群公列于坛场,佩玉铿锵如琅琳。神灵之乐普遍奏响,嘉美的赤色帛和成对珍宝奉献上达。仰望祈请神灵降临,万舞使欢乐深厚。怀柔遍及天下,众人都喜悦而来,献上诚心。宏大的恩赐施及九州,盛和之气渗入六阴。流动的润泽达到川岳,深厚的恩泽弥漫坟林。巨大支柱支撑西北,镇山之柱高隆于东南。愿永远看见和合安宁的教化,以尽我恭敬虔诚之心。捣衣篇(馆课) 明月照着高楼,流光洒满幽静的帷幕。佳人整理白色绢帛,迈着轻步走出内室。寒节警示秋令已经到来,您如今要把衣服寄给谁?她挽起衣袖,露出洁白的手腕,擦拭砧杵,走到南阶。淡淡香气随着轻袖飘动,砧声响起,是多么悲哀!满箱灿烂的丝织品,一件件亲手打开。她默默独自思念,专心为您秘密裁制。不怕裁制衣服辛苦,只是伤感人事乖违。愿借中衣上的丝线,把我日夜的思念寄给您。别饶子闻(三首) 葛藤生长在河中洲渚,绵延蔓长,自行结根。哪里料到林中的楚木,竟让垂下的藤蔓彼此翩翩相连。人生寄托于交友,义气相合,感情便能长存。哪里料到时运违逆,美好的情谊不能长久敦厚?荆棘瓜结出苦涩的果实,三年间零落在寒冷的原野。幸蒙您采撷垂爱,若弃我于远方,便难以再谈了。其二 从前我把耿介的志向藏在心中,少有奔逐竞争;幸而正值年华盛美,却害怕迷失方向、受到黑白混杂的玷污,仰慕大道而希望有所践行。前往的道路受阻,迷失了田间小径;驱车登上长坡而叹息,想要登高,道路却越发险峻。中途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怜悯我力量微薄而多病,于是改变这条狭窄的道路,把千里远方赠给我。车驾尚未得以奔驰,彼此安然乖隔,为什么竟这样迅速?其三 驿车戒备森严,命令声肃穆,车头指向南方。想到您将远行,我在道路旁握着您的手;拍剑弹奏清瑟,悲歌慷慨。您像云中的鸿鹄高举,翩翩振翅,长鸣飞翔;收拢羽翼,忽然还可同处,展开翅膀,顷刻便各飞一方。想要跟随您却不能做到,即使分别,也终究难以忘怀。愿您努力崇尚明德,功业自当显扬。送明泉兄任宁武令(三首) 群星闪闪隐没,晨光郁然铺展。仆夫整理车前的缰绳,车马整备,准备行走中途。国事有严格期限,客途偏逢岁暮。霜雪日日夜夜飘落,原野无法奔驰。驱车奔驰在迅疾的风中,怎能不使我思念驰骋?仓促之间亲近的人彼此怀抱,曲折地分担离别之情。其二 品性清澈如玉壶中的冰,正直如朱丝弦;明亮的内心炯然自鉴,谁来传扬这高雅的声音?您秉持深厚高尚的志趣,立志本来就贞正坚固;施政遵循愿望质朴,治理事务总是以身作则。古代的操行很少被众人认识,您仕进迟晚,到如今才升迁离去。勉励自己使政绩谨慎周密,始终勤勉,使开端和结局都显明。其三

翔风被百里,化行在兹。时桃李荫中陌,其下自成蹊。钦钦君子徳,晏晏淑人仪。生草媚驺虞,美榖捐窃脂。政肃岂在猛令?一民自宜。申章聊此赠,操袂行当辞。

留侯祠

秦鹿突中原,六国分横骛。韩抵族先殪,子房蓄仇怒,千金购死士,破产不为顾。东见沧海君,髣髴平生故,潜椎博浪沙,乃中副车误。隐身仍侠游,索党咍穷捕,函谷气先夺,沙丘魄随仆。壮哉烈士谋,阔畧驰雄步,搏秦虽云猝,智勇亦恢露。归来圮上逰,神父识英孺,尚公足下履,遗我懐中素。元韬秘宻画,一一潜指悟。出说隆凖公,风云■〈火霍〉景附,婴降积念抒,成立孱宗祚。喑呜扛鼎夫,六合恣残蠧,慿陵拔山气,嘘吐阪泉雾。笑纡垓下筹,立诋荥阳箸,战利三侯奔,业垂四海固。储皇挂矰缴,一语开荧妬,昻藏四老人,羽翼奋匡护。赤鼎既云奠,愿弃人间务,逃名托轻举,往蹑乔松屦。伟哉帝者师,邈矣人杰慕。古祠翳沙莽,云日荡回互。侧思千载人,精灵傥此聚。刘项迹已陈,黄绮逝安住,吾行悲所徂。呃咤徐淮暮。

吴郡陆义姑姊篇

吴郡义姑姊,本家吴东市,衣冠世有常,煌煌称陆氏,宦学承先,民闺风袭女士(一解)孔雀翔翩翩,珍树爰集止,何期双好匹,比翼中摧毁,咄哉义姑姊,孀守长哀瘁(二解)绎绎硕孔材,义姑姊诸弟,中弟秘书郎,黄门补给事,强直好谏言,出入奉天子(三解)谏书指官邪,坐忤谪夷巂,行持舍中儿,恻恻悲未已,履霜怨无母,嗟儿独焉恃(四解)唶我义姑姊,顾弟心燔毁,往别重致言,弟哉慎飡履,儿在行勿忧,姊当急校计(五解)慊慊黙自念,弟室空谁视,有姊弟足安,弟儿姊得置,往就弟舍居,姊义究终始(六解)髙门结重闗,白日照交绮,饭膳勅中厨,提我双齓穉,小姑教刺绣,大儿训经旨(七解)弟从逺方来,萑兰拜阶所,上寿髙堂人,男长女亦慧,长跪谢姊恩,功施流无止(八解)逺近莫不叹,贤哉义姑姊,上天锡尔厘,黄髪厌康祉,上同义姑名,休声传世世(九解)

黄宪墓

汉季多髙贤,黄生多淑妙。白璧出尘椟,羣琛仰孤照。伟哉弱冠年,名流屈乃少。泛滥赴深陂,清浑同涵抱。所悲朗粹质,中陨沉灵曜。虽寡河汾譔,不殊广川调。我行歴楚墟,问道回山峤。侧思千载人,凄恻墓常吊。

隆中

言懐,卧龙叟思窥三顾庐,行徒肃车马,遂出襄樊墟。羣山何峻■〈山弗〉树木纷萧疎。隆中盘絶险,曲折回行,舆披莽延邃,歴仄趾,遵岩圩,攀扪陟中巘。始若承门除,址迹辨髣髴,径磴交阴渠浏浏。六角井瓦甓中堙淤,往事既沉泯,巨庙空翼如。惟昔贤杰人,匡济偃穷居,躬耕辞乱世,匿景逃空虚。时哉不我与,逍遥乐只且,岂复慕闻达,意足无愿余。桓桓汉先主,英畧本夙储,神知既相授,感会风云舒。屡驾讵言枉,数论心已抒。竒功从此奋,大业同策驱,志存六合,抚力褫羣魄沮炎命。虽中殄厥义彰简书,咄哉鄙俗士,噆议徒呿嘘,不观成败理,愚哲并草苴,徙倚当世,故三叹弥愁予。

蒙泉

昔人居蒙下,而我观蒙泉,髣髴濠梁意,坐啸挹潺湲,圣功求始,达混混,叹逝川,荒言舛不中,胡为恣流传?泉显因谁者?千秋陆子贤,其人久已没,吾懐孰寄宣?

慧泉

慧泉出山下,映澈分秋毫,细石烂苔,锦参错布四遭。纎纎金莲花吐萼,摛文涛异种,绵何始?千秋不尔■〈艹〈歹辱〉〉危亭俯浅碧,云日相荡淘。侧思涪陵迹,呃咤令心忉。

仲宣楼

昔读登楼作,爱敬公子风。今来使荆楚,始得观遐踪。层构依古堞,嶻嶫临崇墉。长洲被葭菼,广隰丰稑穜。曲沮北盘委,巨江南彗通。川原一以眺,带扼何危雄。信美兹赋作,足悲豪士穷。琐琐刘竖夫,安得成巨功?有才不显用,附托能乆终。居常令思土,焉能縻孤踪。文人或寡实,片善必有隆。君看曹孟徳,崛立建巍崇。顿罗八纮表,英杰归其笼。规业侔前帝,魏声扬邺中。从军述俞舞,颂咏归主公。宏文并辅武,比力懐乃忠。国士耻众遇,殊报激所蒙。咄哉斯赋语,志若空辞工。载感七哀咏,洒泣回髙穹。

章华宫

我行鬻熊国,南出鄢郢中,平原豁千里,始见荆地雄。下车访古迹,遂吊章华宫。长堤亘阡术,壊道纷科蓬,平陆衍四布,禾黍何芄芄。宫垣出颓址,髣髴辨峞崇,瓦甓乱交错,草树亦兼蒙。惟昔楚全盛,伯业何赫隆,衣冠觐华夏,盟会专朝同。扬戈指天表,威力奔夷戎。灵王席强大,侈冒心无穷,逞力窥周鼎,贪田夺郑封。畋游思土木,及此章华功,増台累百尺,开檄延八风。雕题与绮坫,出入神鬼工。侈纵荒射猎,翠豹腾三鬉。既盛宇甍丽,亦骤车徒攻,民罢怨有集,干溪祸始讧。成败理所召,自作夫谁恫?君看兹宫土,千古啼寒虫。

谒南岳庙

译和畅之风吹遍百里,教化将在这里施行。时令的桃李遮蔽道路,树下自然形成小径。君子的德性令人敬畏,善人的仪态安详。生长的芳草使驺虞显得妩媚,美好的谷物足以抛弃窃脂之鸟。政令严肃,难道在于使用严酷命令吗?只要一民同心,自然就能如此。写下这首诗姑且赠给您,挽着衣袖,临行当作告辞。留侯祠 秦国的鹿冲入中原,六国分头纵横奔驰。韩国抵挡秦军,宗族先被歼灭;子房积蓄仇怒,以千金招募死士,倾家荡产也不顾惜。他向东拜见沧海君,仿佛是平生故旧;暗中在博浪沙用大铁椎袭击秦始皇,却误中了副车。于是隐身继续侠游,寻找同党,欢笑着躲避穷追搜捕。函谷关的气势先被夺去,沙丘之变中秦始皇的魂魄随之倾覆。壮烈啊,烈士的谋略;谋划宏阔,施展雄才。搏击秦国虽然仓促,智勇也充分显露。后来在圯桥上游行,黄石公辨识出英奇少年,敬重他的足履,送给他怀中的素书;其中深奥的韬略秘密图画,一一暗中指点,使他领悟。他出而游说隆准公刘邦,使风云形势也为之附和;释放对秦婴的积年仇恨,建立孱弱的宗室基业。那个能暗中怒喝、扛鼎的项羽,纵情残害天下,凭借拔山的气势,吐纳阪泉般的烟雾;他在垓下笑着施展计策,又在荥阳树立谋略。战事得利,三侯奔走,功业垂及四海而稳固。储君刘盈被人用矰缴牵制,一句话便开启了对吕氏的嫉妒;商山四皓昂然出面,奋力辅佐保护太子。赤色鼎器既已安定,便愿抛弃人间事务,逃避声名而登仙,前去追随乔松的足迹。伟大啊,帝王的老师;遥远啊,世人对人杰的仰慕。古祠被沙草遮蔽,云日来回荡漾。侧身追思千载以前的人,精灵或许还聚集在这里。刘邦、项羽的遗迹已经成为陈迹,黄公、绮里季又到哪里居住?我行至此,悲叹他们所归之处。暮色中在徐淮一带发出惊叹。吴郡陆义姑姊篇 吴郡有位义姑姊,本是吴东市人家。世代衣冠有常,陆氏声名显赫;仕宦求学承继先业,民间闺门也承袭女士之风。(第一解)孔雀翩翩飞翔,停集在珍贵的树上。谁料一对美满夫妻,中途竟遭摧毁?可叹义姑姊,守寡而长久悲苦憔悴。(第二解)陆氏兄弟才德卓异,义姑姊有几个弟弟;中弟任秘书郎,后补任黄门给事,刚强正直,喜好进谏,出入侍奉天子。(第三解)谏书直指官吏的邪曲,因此获罪,贬谪到夷巂;临行带着舍中的孩子,悲伤不已。踏着霜露,怨恨没有母亲,叹息孩子孤单无所依靠。(第四解)啊,我的义姑姊,想到弟弟便心中焦灼;临行告别,再三叮嘱说:弟弟啊,饮食起居要谨慎,孩子在这里不要忧虑,姐姐自会赶紧设法照料。(第五解)我忧思不止,默默独自思量:弟弟的家室空虚,谁来照看?有姐姐,弟弟便可以安心;弟弟的孩子有姐姐,也可以安置。于是前往弟弟家居住,把姐姐的义行贯彻始终。(第六解)高门关闭重重门户,白日照耀着交错的绮罗。饭食命令中厨准备,亲自提携两个幼小的孩子;教小姑刺绣,教大儿诵习经义。(第七解)弟弟从远方回来,儿女们在台阶前拜见;为高堂老人祝寿,男孩长大,女孩也聪慧。孩子们长跪感谢姐姐的恩德,这功劳施及后代,永无止境。(第八解)远近没有不赞叹的,都说义姑姊贤德。上天赐给你福气,白发之年享尽安康福祉;你与古代义姑同享美名,美好的声誉世世流传。(第九解) 黄宪墓 汉代末年有许多高贤,黄宪尤其贤淑奇妙。洁白的美玉从尘封的匣中出世,群宝仰望着孤独的光照。伟大啊,弱冠之年便有如此声名,名流也少有不屈服的。胸襟浩荡如水奔赴深潭,清浊都容纳在其中。可惜那明朗纯粹的资质,中途陨落,沉没了精神的光辉。虽然没有留下像河汾之学那样的著述,却不亚于广川的文辞。我行经楚地旧墟,问寻其道,回望山岭。侧身追思千年以前的人,凄恻地在墓前长久凭吊。隆中 有感于卧龙老人,想去窥见三顾茅庐的遗迹;同行者肃然整顿车马,于是走出襄樊旧墟。群山何等高峻,树木纷纷萧疏。隆中盘绕着绝险山势,道路曲折回旋;车舆披开荒草,延伸进入幽深之处,经过倾斜的足迹,沿着山岩土丘,攀援摸索登上山中高处。开始仿佛来到门阶,旧址遗迹依稀可辨;小径和石磴交错,阴沟水流潺潺。六角井中的瓦片砖石已经淤塞,往事也已沉没消散,宏大的祠庙空自翼然高立。只有从前的贤杰,匡扶济世,却安居穷困之中;亲自耕作,辞避乱世,隐匿身影而逃入空虚。时运啊,竟不肯给我机会;我逍遥自得,姑且享受这种生活,哪里还羡慕闻名显达?心意满足,再无多余愿望。威武的汉先主,英明谋略早已储备;神明般的知遇既然相互授予,风云际会便舒展开来。多次驾车拜访,哪里会说徒劳?几次谈论,心意已经尽情抒发。奇功从此奋起,大业共同策划推进;志向存于六合之间,凭借力量使群雄丧胆,使炎汉的命运重新振兴。虽然中途覆灭,但他的义理已彰明于史册。可叹鄙俗之士,妄加议论,徒然张口叹息;不观察成败的道理,把愚者和智者一同视作草芥。我徘徊于当世旧迹之间,因此再三叹息,愁苦满怀。蒙泉 从前有人居住在蒙山之下,而我来观赏蒙泉。仿佛有濠梁观鱼的意趣,坐着长啸,汲取潺潺流水。圣人的功业要从根本寻求,通达之道如泉水混混而流;我感叹逝去的流水,荒诞的言论既错误又不合中道,为什么还任其流传?泉水因谁而显名?千秋之后,陆子这样的贤人早已去世,我的怀抱又可以寄托给谁来宣泄?慧泉 慧泉从山下涌出,清澈得能分辨秋毫;细石映着灿烂的苔藓,像锦绣交错铺布在四周。纤细的金莲花吐出花萼,文采如涛,奇异的种类绵延不绝。千秋之后,难道不会……?危亭俯临浅碧的泉水,云日相互荡漾。侧身追思涪陵的遗迹,惊叹之中使心情悲痛。仲宣楼 从前读到《登楼赋》,爱慕敬仰王粲公子的风采。如今来到荆楚任使,才得以观览他的远踪。高楼依傍古城墙,高峻险绝,临近高大的城垣。长洲覆盖着芦苇,广阔低湿之地长满丰茂的稻谷。曲折的沮水向北盘绕,巨大的长江向南汇通。登高一望川原,山川形势带有扼守之险,何等雄奇。确实这篇赋写得优美,足以悲叹豪士的穷困。琐碎的刘表小儿,哪里能够成就宏大功业?有才华却不能显用,依附他人又怎么能长久?居常使人思念故土,哪里能够羁留孤独的踪迹?文人有时缺少实际功业,但一点善长也必有尊崇。您看曹孟德,崛起而建立巍巍功业;顿时罗致八方英杰,天下豪杰都归入他的掌握。规划功业足以比拟前代帝王,魏国声威在邺中远扬;从军之作叙述军旅,颂咏都归于主公。宏大的文才兼济辅佐武功,以力量相合而心怀忠诚。国士以受到众人同等对待为耻,特殊的报答正是对所受知遇的激发。可叹这篇赋的言语,志向仿佛只是空有辞采。载念七哀之咏,挥泪仰望高天。章华宫 我行经鬻熊建立的楚国,从南面走出鄢郢之间;平原豁然千里,才看见荆地的雄伟。下车访寻古迹,于是凭吊章华宫。长堤横贯田间道路,毁坏的道路长满蓬草;平坦的陆地向四方铺展,禾黍多么茂盛。宫墙从坍塌的地基中露出,依稀还能辨出高峻的形势;瓦片砖石杂乱交错,草木也一同遮蔽。想当年楚国全盛,霸业何等显赫隆盛;楚国衣冠之士朝见华夏诸国,盟会之事专门由楚主持。扬戈指向天边,威力奔向夷戎。楚灵王凭借强大国力,奢侈贪纵之心没有穷尽;逞强窥伺周鼎,贪图田地夺取郑国封地。游猎游乐而思营造土木,于是建成章华宫;增高台基百尺,开拓檐宇以迎八方之风。雕题和绮丽的台榭,出入都像神鬼般巧工。奢侈放纵,荒废政事而热衷射猎,翠色豹子腾跃,身上有三条鬃纹。宫室屋宇既然壮丽,也突然兴师动众,百姓疲敝而怨恨聚集,干溪之祸由此开始。成败是自己招来的,究竟又能怨恨谁?您看这座宫殿的土地,千古以来只有寒虫在悲鸣。拜谒南岳庙

畴昔抱微尚,五岳志窥寻,絷身清切禁,安得谐夙心?恭承帝嘉命,羣藩展玉琛,炎方鬯歴访,因获散冲襟。遂越三湘浦,亦渉衡阳浔。驾言谒灵岳,清斋秉严忱。霾阴豁幽巘,朝景耀阳林。长松三十里,夹阔揺疎森。微颷下曲崦,萧飒竽籁吟。危阙耸霄汉,朱碧澄堂阴。羣峰俨翔会,紫翠纷升沉。圣人握元化,峙流序髙深。皇皇朱鸟祀,秩礼崇古今。惟徳理南讹,长养参调斟。再拜盼庭庑,肃穆懐居歆。

明山云望诗(有序)

夫人之思,因感以兴。凢矶于物而不可已者,皆思之横乎中者也。接乎目,感乎心,于是出之言而情示焉,则思之所存者益着。余读《燕崖子》明山云望之述,知感于思者深矣。或曰:燕崖子以其祖之思系于云也,不与唐梁公大行之感异乎?夫思其祖,思其亲之所自出也,谓古今人不同情哉?余绎《燕崖子》之志,戚然有恫于中者,为作诗四章,欲取以并遣余思云。

昔有卢阳令,避世当乱,残来家沅水汭。几叶扬翩幡,皇皇肇尔祖,发挥一何艰?有志郁不显,混迹丘廛间。义声动四壤,贤哉人共传。

其二

青松生涧底,百尺凌寒,苍;幽兰媚浚谷,在逺闻芬芳。伊人秉竒,尚被褐,懐璆琅;躬耕沉侧陋,髙风自扇扬。伟与抗孤躅,倔立振黔阳。

其三

明山旧,春水英英,含白云隧。墓问谁氏?徳人在中坟。生时等荣乐,亡没谁独闻?纷纷蓬科下,侯王岂辨分?君看兹垄碣,千载播清芬。

其四

嗟余夙婴疢,惸孑悼先民。祖书何能读?往笥悲暗尘。横山丽松栢,白云在髙旻。感君怵怆意,因之叹恨陈。懐哉!歌此曲,今古同悲辛。

寿整庵罗太宰先生八十诗(四首)

敬皇昔御极,恭嘿万方,理济济,庶僚升,名贤赞天纪,旱麓诵作,人誉髦兴,多士耉老布列朝佐,业洵光美。太宰奋清时,四海望台揆,黄麻寝再召,黒髪逊三事,林居二十载,懋缉力未已,潜心邃大业,遗策究终始,妙识达圣微,先几炳国是,允观百代前,髙风激顽鄙。

其二

六艺久不陈,圣道日榛翳。旧经壊蠧燔,大义谁窥谛?陋儒事修补,寡力绵深诣。采掇疏传间,指意纷胶戾。谶纬征诞诬,解说同讹寱。诋讼嗟何为,岁月徒虚弊。茫茫宇宙业,万代谁区计?不有刋凿俦禹功,荡荒裔东井蚀人文。中洛絶褰掲,笃哉夫子心。耄年独髙契。

其三

周道中陵夷,竒衺互哓诟,狭步窘周行,曲蹊争躏蹂。仲尼振微言,百家废荒谬,浸淫拂朱翟,轲书劳堤救嬴秦溃土崩。汉氏承蚁漏,梵语译流沙,儵焉惑羣瞀,浄智启髙禅。妄儒私牖窦,慧悟述心性,训言遭揜糅。伟欤!困知辨攘斥,功何厚?谁哉!挹北斗,酌公千龄寿。

其四

古有不召臣,贵道匪髙尚,进难思所安,退勇夫谁抗?夫子擅英闻,旧学夙有,访经帏茂沃,启黼阁承弼。亮一谢持衡,荣遂谐列鼎,养清声动八表,峻节畴匹伉。成功夺宠,利盈名亏,訾谤不见。西昌里新恩流骀荡,馈酳等优崇,彤弨陋锡贶。再拜颂武公,抑训谅无忘。

述懐二首再寄整翁先生

弱龄慕遐逰,五岳志窥寻。出门阻长道,川莽悲遥深。西昌有灵峤,天柱郁髙岑。僊级迩可拾,阡术无﨑■〈山钦〉士有尚千古,旷世懐孤心。如何逺近企,景行不在今。絺绤抱凄其,缁衣感微吟。愿因赤羽驭,寄扣朱弦音。

其二

忆昨东园春,桃李竞芳媚,灼灼扬光华,百卉避妍丽。盛时苦不常,风霜倐中瘁。君看繁艳枝,一朝叹零坠。南山有松栢,托根何崷崪,劲立千寻冈,孑然絶比类。洛阳缺中梁,匠石空仰视,丹碧焕桷榱,巨材安可致。

谭秀才归茶乡,将过金陵,往讯龙湖公诗。

以述赠苍然百里山,黄雩抱月,水逦迤入茶乡,崒立千峰起维南表,衡岳朱鸟跋其趾,洣湘荡交流,秀美蔚兹峙,中产豪俊人,经纶奋天纪,往往垂盛业,清芬振当世。谭生何激昻家声袭膴仕,诗书耀闬闾,钟鼎谢绍嗣,一经老不售,耻曳王侯履,青衫三十年,萧索困蓬里。朅来提残箧行歌燕京市,骐驎不受绁,湛卢空在鞞,圜桥辞罄折,棘寺暂徙倚。迩将反旧庐,舟楫问河涘,复欲履新屫,东南访竒诡,金陵皇祖基,枢垣奠书轨,神京列众英,冠裳何济济?尔乡太宰公余也,门下士尔,今往致讯述余私诵。拟良才出有须,国事望章揆,三阶孰正平,万方注忧喜,道寕管萧同绩,必夔龙似巨镛破哇昏,髙楝■〈木致〉颠圮。古来君臣契,夹辅茂先治,力岂陈列求术?乃平居视大贤,沛虬霖,小夫懐骥尾。余也偃蹇人,素业惭树砥,那因歌子行,长言肆纷哆子乎?慎朂修茶乡振未已。

送彭审理赴贵藩(二首)

丸丸山上栢,摵摵泽中苇。受气有脆坚,托类故殊只。元颷厉,深冬雪霜摧羣卉,苇折叶滮流,栢也独蒨。美之子,相门英,擢材自秀伟。譬栢在髙陵,众木谢骩,藿输之匠石,林杗桷随所使,胡不自明扬?引身西南巂。

其二

译从前我怀抱微小的志趣,立志寻访五岳;却被束缚在清近禁中,哪里能够实现往日的心愿?恭敬承受皇帝的嘉命,随群藩展开玉帛珍宝;借巡视炎方的机会,得以舒展胸中情怀。于是越过三湘水滨,也渡过衡阳水边。驾车前往拜谒神岳,清斋而持有庄严的诚心。阴霾散开,幽深山峰显露;朝日照耀着向阳的树林。长松绵延三十里,夹着宽阔道路,疏朗而森然。微风吹下曲折的山岭,萧瑟声如笙竽鸣唱。高大的门阙耸入云汉,朱红碧色映照清澄的殿堂。群峰俨然如飞鸟会集,紫翠之色纷纷升降。圣人掌握天地大化,使山岳高峻、流水深远各有秩序。盛大的朱鸟祭祀,礼制次序崇重,贯通古今。唯有德行才能治理南方,使万物长养而得到调和。再拜回望庭院廊庑,肃穆之中怀想神灵居处,愿其来享。明山云望诗(有序) 人的思念,是因感触而兴起的。凡是接触外物而不能停止的,都是思念横亘在心中的缘故。眼睛接触到事物,内心受到感动,于是用言语表达出来,使感情显现,那么心中所存的思念就更加明显。我读《燕崖子》所写的《明山云望》,知道他受到感触而产生的思念很深。有人说:燕崖子把对祖先的思念寄托在云上,这难道不与唐代梁公大行时的感怀不同吗?思念自己的祖先,就是思念亲族所由出;难道古今人的感情会不同吗?我推究《燕崖子》的志意,心中悲戚而有痛感,于是作诗四章,想借此与它一同排遣我的思念。从前有位卢阳令,避世躲避乱世,后来来到沅水弯曲之处的家中。几片叶子轻轻飘扬,您的祖先光明地开启了家业,发扬光大是多么艰难!胸怀志向却郁郁不得显达,只能混迹在山丘市井之间。义声震动四方,贤德啊,众人共同传颂。其二 青松生在山涧底部,长达百尺,凌寒而苍劲;幽兰妩媚地生于深谷,身在远处仍能闻到芬芳。那个人秉持奇异高尚的志趣,身穿粗布衣,却怀抱美玉般的德性;亲自耕作,沉沦于偏僻卑微之地,高尚的风操自然播扬。伟大啊,您抗拒孤独的道路,倔强挺立,振扬黔阳。其三 明山旧地,春水清澈流动,含着白云映照的幽深道路。墓地询问属于谁?是有德之人安葬其中。活着时同样享有荣华快乐,死后谁还独自听闻?蓬草纷纷生长在墓下,侯王哪里还能辨别分别?您看这座坟墓上的碑碣,千年之后仍传播清白芬芳。其四 可叹我早年便被疾病缠身,孤苦地哀悼先民。祖先的书籍我哪里能够读完?打开往日的书箱,只悲叹它蒙着暗尘。横山上松柏秀丽,白云飘在高天。感念您的悲怆心意,因而将叹息和遗恨陈述出来。怀念啊!唱这首曲子,古今同样悲苦辛酸。寿整庵罗太宰先生八十诗(四首) 敬皇从前登临帝位,恭敬沉默而治理万方,政事井然,众多官员得到升用,贤名之士辅赞天道;《旱麓》诗所歌咏的盛德兴起,多士和老臣布列于朝廷辅佐,功业确实光明美好。太宰生逢清明时代,四海都仰望台辅宰相;两次寝止黄麻诏书而不肯再被召用,黑发之年便辞让三公之位。在山林居住二十年,仍勤勉修撰而不停止;潜心于深远宏大的事业,研究遗留的策略始终不懈;精妙的见识能够通达圣人微旨,预先洞察国家大事。确实可以与百代以前相比,高尚的风操足以激励顽劣鄙陋之人。其二 六艺久已不再彰明,圣人之道日益荒芜隐蔽。旧有经书被虫蛀,又遭焚毁,大义有谁能够窥见?浅陋的儒生只从事修补,力量微薄,难以深入探究;从疏传之间采拾片段,指意纷乱而彼此胶着乖戾。谶纬之书征引荒诞虚妄,解释说法也同样错误昏乱。彼此诋毁争论又有什么用?只是白白耗损岁月。茫茫宇宙中的事业,万代以来有谁能分别筹划?若不是有像禹治洪水那样刊削开凿荒芜、疏通东井而挽救人文的人,洛阳中道就会断绝,谁来揭示圣学?坚定啊,先生的心志;年老之时仍独自与高明之学相契。其三 周道中途衰微,奇邪之说彼此喧嚣辱骂;狭窄的道路困住周行,曲折小径争相践踏。仲尼振起微妙的圣言,使百家荒谬之说衰废;邪说逐渐侵淫,孟轲的著书劳心筑堤,挽救嬴秦崩溃的土石。汉代承接蚁穴般的渗漏,佛教梵语翻译流传如沙;很快便使众人昏惑,清净智慧开启了高深禅学。妄庸儒生私自开凿门户,慧悟之士铺陈心性之学,训诫言论却遭到掩饰混杂。伟大啊,您在困厄中明辨而排斥邪说,功劳何等深厚!有谁能舀取北斗之水,斟酒祝您长寿千年?其四 古代有不被征召的大臣,尊贵的是道,而不是高官厚禄;进仕艰难,便思考何处可以安身;退隐勇决,又有谁能抗衡?先生享有英明声誉,早年已有旧学根基;访问经筵时学问丰茂,进入黼阁承受辅弼之任。幸而一度辞谢执掌权衡的职位,荣宠终于与列鼎相合;清正声誉传播八方,高峻节操无人匹敌。功成之后反而夺去宠遇,利益增加而声名受损,诋毁却没有因此消失。西昌里新降的恩泽流布广大,赐给的馈酳同样优厚崇重,红色弓箭反而显得不足以与恩赐相称。再拜歌颂鲁武公,也愿您训诫的话确实永远不忘。述怀二首,再寄整翁先生 年少时我仰慕远游,立志寻访五岳。出门却被漫长道路阻隔,面对荒芜山川,悲叹相隔遥远。西昌有神灵般的山岭,天柱高耸而郁然;仙人的阶梯近在眼前仿佛可以拾取,田间道路却崎岖难行。士人自有仰尚,千古以来怀抱旷达孤高之心。为何远近都仰望您?可效法的高尚品行并不只存在于今日。穿着葛布衣,却怀抱凄清之情;穿着黑衣,感发出低声吟咏。愿借赤羽使者的车驾,寄托叩响朱弦般的声音。其二 想起去年东园的春天,桃李争相以芳香妩媚,灼灼盛放,散发光华,百花都避让它们的艳丽。繁盛的时光很难长久,风霜忽然使它们中途憔悴。您看繁艳的花枝,一朝之间便叹息零落坠地。南山有松柏,扎根之处多么高峻;劲直挺立在千寻高冈,孤独而没有同类。洛阳宫殿缺少中梁,匠石只能徒然仰望;丹青色彩照耀着椽楹,巨大的木材又哪里能够取得?谭秀才回茶乡,将要经过金陵,前往问候龙湖公的诗。苍然的百里山岭,黄雩抱着明月;水流曲折进入茶乡。千峰高耸,排列在南方尽头;衡岳朱鸟山从山脚延伸,洣水、湘水荡漾交汇。秀美的山川在这里郁然挺立,其中产生豪俊之士;他们经营谋划,奋力维护天纪,往往留下盛大功业,清美声誉震动当世。谭生多么意气激昂,家世承袭显贵仕途;诗书照耀闾里,钟鼎之家却谢绝世代承袭。一经之学到老仍不得售,耻于拖着衣履拜谒王侯;穿青衫三十年,萧索困顿于蓬门之中。近日提着残破书箱,在燕京市中放歌;骐骥不肯受缰绳束缚,湛卢宝剑空自藏在鞞中;辞离圜桥,不再屈折求取,暂在棘寺徘徊。近来将返回旧居,乘船询问河岸;又想穿上新鞋,向东南寻访奇异景致。金陵是皇祖的基业,枢垣安置典籍法轨;神京聚集众多英才,冠裳之士何等济济!您乡里的太宰公也是我的前辈,您是他的门下士;如今前往,请代我致问,并转述我私下的诵念。希望贤才出仕还须有所等待,国事寄望于宰相;三阶之位谁来端正,万方都把忧喜寄托于此。道术希望有管仲、萧何那样的功绩,必定要有夔、龙般的贤臣,如巨钟破除嘈杂昏暗,高大的栋梁挽救倾颓。自古君臣相契,辅佐先王成就治理,力量哪里是陈列求取的技巧?平居之时应当看重大贤,恩泽如虬龙降雨;小人则只想依附骏马。至于我,是个困顿不得志的人,平素事业惭愧不能树立砥柱。又怎能因您的行程而歌咏,放肆写下这样纷繁絮叨的话呢?谨慎努力,修治茶乡,使振兴之业不要停止。送彭审理赴贵藩(二首) 高山上的柏树挺直,泽中的芦苇密集摇动。承受的气质有脆弱和坚强,所寄托的种类本来就不同。猛烈的元风吹来,深冬的雪霜摧折群花;芦苇折断,叶子纷纷飘流,柏树却独自青翠。美好的您,是相门中的英才,选拔而出的才质本来就秀伟。譬如柏树长在高陵之上,众木都衰弱;即使把它交给匠石,林中的栋梁椽桷也随他使用,为什么不自行显扬呢?于是引身前往西南夷地。其二

宛马食场藿,絷维枉尔,良孤鸿号外野,慕侣悲殊乡,物情依所好,婉娈媚同方,岂必重风土?习性同有常,伊余縻宦迹,旅食变云霜,迢遥瞻旧邑,燕楚渺相望,晨昏孰偕比?感子谊故长,云何乖羽翼?恻恻怨分翔。

送薛仲常视学浙江

鸑鷟戢威,羽孤鸣灌树枝。抟决岂尔志,振迅思有施。哓哓百鸟集,孰辨鸢与鸱?小夫自龌龊,安知旷土规?夫子懐耿亮,束髪谢磷缁。守官旷歴纪,明义皦不亏。铅刀竞铦割,葱卢空按持。一朝幸淬拭,晶芒耀九维。往哉恭嘉命,树教扬民彝。蒸蒸于越士,摅材信瑰竒。彬然陈艺极,慕企得所师。巨杗登采斵,底法由匠倕。农人望岁秉镈,艾勤良菑注射。期前鹄斆学,观始基傥非抗明徳,彀律能不隳?拚飞畏桃鸟,啄食忧窃脂。行矣慎兴寝,申章竟此词。

昔我一首送陈先生元之

昔我慕元寳,采珠赤水,阳智离与象罔,欲遣不得。将至人握元化,韫匮储灵光,在物冺形,索焉用求?茫洋六籍,开榛秽,广辙亘八荒。吾衰不获聘,有志空徜徉。子负千里志,六骥方腾骧,策之圹■〈罒良〉野,举步成周行。愿子朂终修,去矣观翶翔。

秋风二章送杨进士赴守濮州

袅袅秋风动,翩翩浮云征,逰子去乡邑,万里翔帝京,幸被休嘉会,通籍践承明,所希颂榛楛,焉复顾柴荆,涔鱼呴纵,水枥马骧,长缨抱业,久不试,积思徒怔营,皇皇戒夙命,中心忽若怦,起行观众宿,箕斗交参横,行矣厉迅往,雄剑方夜鸣。

其二

浮云不可极,秋风何飘扬?旧邑岂无念,游子志四方。结髪慕谭讨,奋欲辅时康。一州委不理,安事万里强?刋山必锻斧,涉水必搴梁。濡足获深济,胫胈瘃奚伤?岩岩鲁东郡,圣化浃难忘。姚墟载濮壤,妫泽同灵长。勉哉慎营慕,神氓其协详。

送吕秀才司教弋阳

客有南来者,士服缝掖,裾却畧,再三拜,致我姑蔑书,握缄不及启。问客夫何如?忆年方及盛,六艺富摧,储摛辞鲜同匹。枝叶分扶疎,断金获徐子,丽泽日相于,岂复顾蓬累计日升茅茹?时命久不与,此志成敝苴。徐也笃古谊,最我周道舆,以兹幸绍介,跻君白玉除。我闻客拱对揖,视气豁舒。念言别徐子,契阔三岁余,温然接所友,何啻偕蛩驉?岁阳戒元,陆征夫膏其车,造士业有职,畏简严居诸駪駪。弋阳士譬射得蒲苴行哉?励孤往明当振尔祛,不见大都市,鱼目嗤璠玙。士乎慎自立,流俗空睢盱。申章述我赠好音,愿勿虚。

送王太史子难赴南少司成三首。

灵山韫竒,殖幽礏,耀华琼荂哉!深林荫嘉木,擢其英。羣才感圣作,茅茹并彚,征誉髦,获有造大猷,期经程。南廱肇烈祖,衿佩扬颂,声行矣!辟师轨,贤路虞榛荆。

其二

嶰竹宣众律,八风从元钟。周王美作,人多士盛。岐丰帝学,恢始制翚甍,丽层穹。鬰盘松桧,色隐映宫序。雄儒生抗严席,左右申毛公仁义,开型冶。颜闵成铸镕,禔躬贵先物。作士观逺功,首模推二宋。愿子希其踪。

其三

騕褭垂新羁,蟾蜍拭旧砚。我力疲盐车,君子富衮线。同籍金闺省,相将媚柔翰。每诵代言作,令我私惭汗。明当践皋比,经笥抱残巻。河饮渇知满,战胜癯岂愞。愤悱得所开,譬物滋雨涣。縆尔朱瑟音,遗彼听者叹。

古风二首赠范东明宪使

海邉有灵鸟,殊采蔚苞翰,饥餐竹花实,渇饮砥柱湍。徳辉览八极,耀仪阿阁端。胡然触虞罼,下息青琅玕。冥数会方塞,去矣夫何叹?

其二

烨烨芙蓉剑,系君白玉佩。芒锷莹,鸊膏霜花澹磨焠。竒物出有时,晶光安可晦?提携意虽惬,神理秘幽沕。愿持抉祲氛,流光曜九阂。

风木吟,为莆阳康子作也。康子痛二亲逝,不逮养,恒有皋鱼之悲。乃余悲实同康子,故遂作诗二章。

夕风吹庭树,柯叶自飘扬。胡然抱深痛,永夜结中肠。严霜悴芳野,众木纷萎黄。飒飒风愈厉,摧残増感伤。逰子顾之叹,飞鸟亦彷徨。飞鸟恋旧木,逰子思故乡。故乡有寒原,坟冢郁相望。岂不悼存没,劬劳思所将。天地靡终极,阴阳浩茫茫。逝者窅无作,松栢郁髙冈。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愿假东南翼,寄托以回翔。

其二

罢君山阳笛,置君雍门琴。白日照西序,听我风木吟。风木有所思,乃在青山岑。忆昔旧庐畔,众木纷交森。枝枝自相纠,叶叶自相掺。当庭足美荫,羃戸无愁阴。悲风一夕至,兹木忽摧零。摧零曷尔?急风起无暂停。飘叶坠万里,游子感其音。瑟瑟山上风,冥冥山下林。哀声日惨恻,游子抱苦心。我歌风木吟,泪下同沾襟。

紫金双寿巻诗

译宛地的马吃着田里的豆叶,缰绳束缚着它,实在委屈了它;良马如孤鸿在野外哀鸣,思念同伴而悲叹身处异乡。万物的感情各依所爱,柔婉地亲近同类,难道一定要看重风土吗?习性相同,自然都有常性。我被仕途羁留,旅居饮食随云霜变换;遥远地望着故乡,燕地与楚地相隔渺茫。早晚有谁与我相伴?感念您旧日情谊深长,又为何像鸟翼一样彼此分飞?内心悲切,怨恨分别而各自飞翔。送薛仲常视学浙江 鸑鷟收敛威势,孤独的羽鸟在灌木枝头鸣叫。奋飞高举难道是您的志向吗?振翅迅飞,正思考有所施展。喧闹的百鸟聚集,谁能辨别鸢与鸱?小人只会自甘龌龊,哪里知道旷大的规矩?先生怀抱耿介明亮的品性,自束发起便拒绝黑白混杂;守职多年,明辨义理,清白之光从未亏损。铅刀争着逞利,葱卢宝剑却空自按持;一旦有幸得到淬炼拭磨,晶莹锋芒便照耀九州。去吧,恭敬接受嘉命,树立教化,宣扬民间常伦。越地士人蒸蒸日上,舒展才华,确实瑰奇;文采斐然,陈列六艺极致,仰慕求学而得到良师。巨大的栋梁登上采伐之列,成材之法都由匠倕掌握。农人盼望丰年,手持农具辛勤耕作,良田得到治理。希望学子前来效法鸿鹄,观察教育的根基;倘若不能抗扬明德,法度又怎能不毁坏?奋飞还害怕桃鸟,啄食又担心窃脂。此行请谨慎安排起居,我再写此章作为赠言。昔日写的一首送陈先生元之 从前我仰慕元宝,想在赤水中采珠;阳智与离、象罔一同寻找,却想送出而不能得到。至于得道之人掌握天地大化,把灵光藏在匣中储存;一旦存在于万物之中而泯灭形迹,搜索它又有什么用?六籍茫茫,您开辟荒芜,广阔的道路横贯八方。我已衰老,不能得到任用,有志向也只能空自徘徊。您怀抱千里之志,六匹骏马正腾跃奔驰;驾驭它们驰骋旷野,举步便能走上周行大道。愿您努力始终修养自己,去吧,去观看高飞翱翔。秋风二章送杨进士赴任濮州 袅袅秋风吹动,翩翩浮云远行。游子离开乡邑,万里飞向帝京。幸逢美好的盛会,入仕籍而踏入承明门;所希望的是歌颂清除榛楛的功业,哪里还会回头顾念柴门?涔涔的鱼吐气,纵然跃动;水边的马昂首奔驰。长缨怀抱功业,却久久没有得到施展,积累的思绪徒然使人惊惶不安。皇皇然接受早晨的命令,内心忽然怦怦跳动;起身出行,仰观众星,箕星、斗星和参星交错横陈。去吧,奋力迅速前进,雄剑正当夜间鸣响。其二。浮云无穷无尽,秋风为何这样飘荡?故乡难道没有值得眷念之处,游子却立志要奔走四方。我自幼便仰慕讲习古道,奋发有志,想辅佐时世走向太平。连一个州郡都治理不好,又怎能逞强远行万里?开山一定要锻造斧头,渡水一定要架设桥梁。即使涉水沾湿双脚而获得深远的渡济,小腿冻伤又有什么可惜?巍巍的鲁东郡,圣人的教化浸润其中,实在难以忘怀。姚墟承载着濮地的土壤,妫水流域同样灵秀绵长。努力吧,谨慎地经营仰慕之志,神明与百姓也会共同详察。送吕秀才赴弋阳任司教。有位客人从南方来,穿着儒生服装,衣襟向后收拢。他再三拜见我,送上姑蔑的书信,手握封缄,还来不及拆阅。我问客人:那位先生近来怎样?想起他年纪正盛,六艺丰富,蓄积的才华和辞采鲜有人能与他匹敌。他的才华枝叶扶疏,后来结识了徐子,彼此同心协力,日益相互砥砺,哪里还会顾念蓬蒿丛生、茅草日渐高长的处境?只是时运久已不与他相合,这番志向终于像破敝的苴履一样。徐子深厚笃实,最能推重我的周公之道,如今凭此幸能为你作介绍,使你登上白玉堂的仕进之阶。我听见客人拱手作答,神色开朗舒展。想到将要与徐子分别,彼此离合已经三年多了;温和地接待这位朋友,岂只是同游相伴而已?岁时将近年初,陆路行人给车涂油;有才之士将承担职事,又畏惧严明的考核,纷纷赶路。弋阳的士人,譬如射箭得到蒲苴,正要行动了吧?勉励自己独自前往,明天一定要振作精神。若不见大都市,鱼目就会讥笑美玉。士人啊,要谨慎自立,不要让流俗徒然瞪眼窥伺。我写下这篇诗章来表达赠别之情和美好祝愿,愿你不要辜负它。送王太史子难赴任南少司成三首。灵山蕴藏奇异之物,孕育幽深的美玉,像灿烂的琼花一样闪耀啊!深林遮蔽着佳木,拔取其中的英才。群才感念圣人的创制,如茅草相连般汇聚在一起;征召才俊,得以成就宏大的事业,期待他们遵循经常之道。南雍始于烈祖,儒生们传扬颂歌,声名和德行就此兴起了!开辟师法的轨道,只怕贤能之路会被荆棘堵塞。其二。嶰谷之竹可以宣发各种音律,八方之风随着黄钟之声而来。周王的事业美盛,人才众多而兴盛。岐山、丰水之间建立帝王之学,恢弘地创制了飞檐高阁,华丽的层层屋宇直上苍穹。松树和桧树郁然盘曲,青翠的颜色掩映着宫馆和序堂。杰出的儒者登上庄严的讲席,在左右阐发毛公的仁义之学,开导陶铸人才。颜回、闵子骞那样的人才由此铸炼而成,以修养自身为先,以贵重万物为本。培养士人要着眼于长远功业,首先应当以二宋为楷模。愿你追踪他们的足迹。其三。骏马垂着新络头,蟾蜍形的砚台擦拭着旧墨。我这匹马疲惫不堪,只能拉盐车;君子却才华丰厚,足以身居高位。我们同在金闺省任职,共同用优美的文笔相互砥砺。每当诵读你代拟诏令的文章,都使我私下惭愧流汗。明天你将登上讲席,怀抱经书箱和残缺的古卷。像饮河之水的骏马,口渴时才知道满足;即使在战斗中取胜而消瘦,又怎会懦弱?胸中的愤懑和未尽之意得到开解,譬如万物得到春雨而舒展。弹奏你的朱瑟之音,使听者留下感叹。古风二首,赠范东明宪使。海边有一只神鸟,羽毛色彩奇异而繁盛;饥饿时吃竹花和竹实,口渴时饮砥柱山下的急流。它的德行光辉照览八方,仪态光耀于阿阁之上。为什么竟触犯了虞人的捕鸟网,只能停息在青琅玕旁?幽冥的命数正值阻塞期,离开吧,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其二。灿烂的芙蓉宝剑,系在你的白玉佩旁。剑锋闪亮,剑刃像经过鸊鹈膏和霜花般澹然磨炼淬制。奇异之物自有出世之时,晶莹的光芒怎能长久遮蔽?手中提携它虽然称心如意,但其中的神妙道理幽深难测。愿你持剑驱除邪恶的氛气,使流光照耀九方。《风木吟》,是为莆阳康子而作。康子悲痛双亲去世,来不及奉养,常有皋鱼那样的悲哀。我实际上也与康子同样悲伤,所以作诗二章。傍晚的风吹动庭院中的树,枝叶自行飘扬。为什么我竟怀抱深重的悲痛,在漫漫长夜中郁结心肠?严霜使芳草原野憔悴,众树纷纷枯萎变黄。飒飒的风越来越猛烈,摧残景物,更增添感伤。游子回头看着它叹息,飞鸟也在彷徨。飞鸟眷恋旧树,游子思念故乡。故乡有寒冷的原野,坟墓郁郁相望。难道能不为生死存亡而悲悼,不思念辛劳抚养自己的人吗?天地没有终极,阴阳浩大而迷茫。逝去的人幽深无声,松柏郁郁生长在高冈。我想唱完这支曲子,这曲调悲哀而悠长。愿借东南方的翅膀,把我的寄托带回故乡回旋。其二。请停止吹奏君山的笛子,也放下雍门的琴。白日照着西序,请听我吟咏《风木吟》。风木有所思念,正是在青山的高处。回忆从前旧居旁,众树交错成林。枝枝彼此纠结,叶叶相互摩挲。当时庭院里满是美好的树荫,遮蔽门户,不必担忧阴冷。悲风一夜吹来,这些树忽然摧折凋零。为什么会摧折凋零?因为急风一起便没有停息。飘落的树叶坠向万里之外,游子听到这声音而感伤。山上的风瑟瑟作响,山下的树林昏暗幽深。悲哀的声音日益凄恻,游子怀抱苦心。我吟唱《风木吟》,泪水流下,和泪沾湿衣襟。《紫金双寿卷》诗。

峨眉标西极,秀色横髙天,紫金亘其麓,万古交云烟。伊昔青牛老,流沙逝翩翩,入蜀自何岁,名山恣歴縁。飞升事已逺,丹室空今传。周翁挺竒,秉兹山降灵筌,服食苦乡气,千载旷一还。阿媪亦遐器,抱神并娟绵,朗然秋水瞳,盼视麻姑僊生子,孕竒淑振世,称名贤。磊砢圭璋特,清庙丽朱笾。何殊魏华存,二允显晋年,介龄既同永,膺祉畴尔先。邈矣嘉平颂,申此黄泽篇。

舟发桃源,闻赵柱史至,不果作,寄一首。

方舟缆大河,三日风务昏。今晨适启曙,屏翳簸天门。旭日射蓬牖,惊涛铩怒奔我枻。快一鼓檝,夫气腾掀河西岸。逦迤人语,忽呌暄传呼玉节至。去帆纷云屯,伫立望烟渚。心同飞鸟翻,终然不我觏。引晀神空骞,徐沛几程隔。使我叹川原,相思比秋草。歴乱中烦寃。

送孙郎中子源録刑江南

金虎戒西,维蓐收整严辔。大司告祥刑,狴犴宣幽气。际海帱皇休,偏遐靡不忾。穆哉画象,仁在宥羣生,暨于绎江之南,帝甸交华裔地。大物以厖,民嚚俗始异,孰使丽?爰书纷然,籍狱吏纶言涣圜棘。星车动轩轾,奏谳布矜慈,罗拘荡寃滞。鹰鹯竞草飞,豺兕恣林噬,行矣慎平反乱。庶方螗沸。

小适园菊

众卉非无艶,不列君子堂。睠兹袭幽丽,结操独贞良。餐餐裛朝露,荧荧辉夕霜。休沐下宸,直摛情及藻章。陶公咏佳色,屈子赋落芳。悠悠快孤适,旭日横扶桑。

赋得秋菊有佳色

天然空众色,爱此时菊妍。祗托幽人好,肯期俗士怜。露英驻揺落,霜节抱贞坚。饱洁飡宜对,挹清席可前。危姿风下整,素影月中传。遥诵浔阳句,髙慕义熈年。

名鳯山诗(有序)

嘉靖甲寅孟秋八日,余过桐城,友人盛古钱汝谦邀余游于其邑之北山。壮其冈峦蔚岐,因问以名。盛君曰:“山故名投子,然不详所自始。其东葢有鳯凰石云。”余曰:“噫嘻!诗咏鳯凰,梧桐本喻人材众多,作邦家之美祥也。桐邑才贤冠一郡,山川之竒实发之。而使兹特山至今缺雅驯之称,其恶乎宜?盍削旧名,易号曰鳯山,于桐之义固当乎?”盛君曰:“然。”因相与取酒酹山神,肇锡嘉名,而载以诗焉。

灵峰标坱圠,踔势翔天中,自古擅竒秀,兴才孰比?隆羽仪振寥廓,人文开蚀蒙,佳哉!桐君邑,兹山名无穷。

山泉诗为慎柱史蒙赋

兼艮归崇址,习坎滮驶,流髙峙,层景閟,下渗沧溟,收元化,肇升降,互变分刚柔,员象浩亹亹,方仪廓悠悠,天气举清浊,浑沌开沉浮,成形启茫昧,神功孰益裒,人文宣理,画大易,陈兆繇,蒙彖告,初筮圣功,程厥修,果以效隆止,育以法洊游,谁言山匪峻,一篑积,岂遒?谁言海匪深,一苇航,岂周?大哉,蒙义训,养正基始猷,请歌君子业,玩众绎所求。

伯兄对集陪廨,示我以长句,乃行敬用韵述叙平生为别,并诏儿曹,匪言乎诗。

清商戒金序,大火流坤维。我兄松陵至,千里叹奔疲。颠衣出捧袂,问兄求何时?十日扁舟阻,旷望绵郊圻。石城限一水,不即谐襟期。展步入中堂,形神顿豁披。果获荆花慰,因抒棣萼思。忆昔感逝风,忾念棘薪吹。羡彼食苹鹿,顾懐周道迟。常恐将母愿,不及于隰驰。幸以华盛年,校艺入品差。兄曰:「嗟予弟,志业励观頥,显扬事不究,安用轩尔眉?朅来呌阊阖,奏对明主知。公交车三千牍,一朝随献持。玉螭谢曳履,银鱼弃绾丝。归侍半菽欢,焉用五鼎为?」兄曰:「嗟予弟,丈夫重天彝,自古训忠孝,出处孰二之?义行仕乃效,讵问崇与庳?何图玄霜变,哀颷惨夕帷。庭柯巻落叶,痛絶皋鱼悲。永言毕人世,天路从此辞。寕知兹对语,述往重凄其。勉矢佩兄诲,仕学绍先规。陪都壮南服,髙皇肇巍基。胡不暂延止,歴览穷恢竒。明发迅孤棹,别恨怦我私。遡风遥引领,涕下如绠縻。戚矣平生事,沥欵陈今诗。

赠懐虚山人归永嘉

东瓯有逸士,被褐懐英玉,森然抗风翎,不受樊笼局,放情云海间,髙举随黄鹄。朅来金陵,游素书开一束,手抉岐俞秘,遗我长生録。言人气孔神,虚养存縁督,周弥八埏中,摄守仅秭粟。吾生讵有涯,寄形劳亭毒,所贵四大身,不苦六尘触。感君指导意,万累轻蜎蠋,愿蹑无穷门,荡志扶桑浴。去矣,行别君,期闻阆风曲。

懐李进士材二首

赤骥振长缨,羞堂狭邪步。黄鹄摩天飞,万里讵回顾。伊人秉竒尚,千秋旷所慕。深心企宻玄,逺览超初素。一感■〈口答〉尔云,遂挹泠然驭九阂。浩神往八垠,焉足骛。大道由黙成,巵言虚扰互。老氏贵知希,宣父戒多数。行矣慎,周鼎世方寳康瓠。

其二

译峨眉山高标于西方尽头,秀美的景色横亘高天;紫金山绵延在它山麓,万古以来云烟相接。当年青牛老仙骑牛而行,飘然远赴流沙;他是在什么年代进入蜀地的?任意游历名山,与山水结缘。飞升之事已经久远,丹房如今只空留传说。周翁挺拔奇伟,承受这座山降下的灵妙之术;服食修炼,辛苦吸纳乡土之气,千年中也难得一回。老妇人也是高远非凡之器,怀抱神明而姿态娟美;双目明亮如秋水,顾盼之间仿佛麻姑仙人。她生育奇异而贤淑的子孙,振兴世间,声名堪称贤者。品格如磊落的圭璋般卓异,足以陈列于清庙的朱笾之间。与魏华存又有什么不同?二人都在晋代显扬声名;愿你们同享长久寿命,承受福祉,并且一代胜过一代。遥远的嘉平颂歌啊,谨以这篇黄泽之诗再次献上。船从桃源出发,听说赵柱史到了,却没有能够相见,于是寄诗一首。两艘船系缆在大河边,三日来风雨昏暗。今天早晨恰好天亮,屏翳搅动天门。朝阳射入船篷的窗户,惊涛冲击着我的船桨,怒涛奔涌而来。我快快划了一桨,那气势仿佛使河西岸都腾起翻动。沿岸人声断断续续,忽然喧闹传呼,说玉节使者到了。离去的船帆纷纷如云聚集,我站立远望烟雾笼罩的洲渚。我的心和飞鸟一样翻飞,终究还是没有见到你。我引颈远眺,精神徒然飞驰;徐沛之间相隔几程路?这使我面对川原叹息,相思之情好比秋草,纷乱地积在心中。送孙郎中子源赴江南录刑。西方白虎星出现,秋神蓐收整顿严整的车马。大司马宣布施行祥刑,狱舍中散发出幽暗之气。濒临大海的地域都承受皇帝的恩泽,即使偏远之地也没有不欢悦的。多么和穆啊,绘制罪犯形象,施行仁政,宽宥众生;直到绎江以南,都是皇帝的郊甸和华夏边地。当地物产丰厚,百姓性情顽劣,风俗开始不同,谁使他们受刑?案牍纷纷而来,狱吏登记罪案;皇帝的诏令像水流般发布,疏通圆形荆棘牢狱。星车转动,车轴高低起伏;奏报审议结果,宣示怜悯慈爱,罗列拘押之事,荡涤冤屈和积滞。鹰鹯竞相在草间飞翔,豺虎任意在林中噬咬;你此行要谨慎平反冤狱,或许能使各方不再如蝗虫般喧沸。小适园菊。众花并非没有艳丽之色,只是不能列入君子之堂。唯有怜爱这菊花幽深的美丽,独自守持贞洁善良的操守。它一餐一餐吸食朝露,傍晚在霜中闪闪发光。休沐之日走下宫门,径直铺陈心情,写成华美篇章。陶公曾歌咏它的美色,屈子也吟赋它的零落芬芳。悠悠然享受孤独的适意,旭日正横照扶桑。赋诗咏秋菊美好的色泽。天然的秋菊压倒众花的颜色,我爱它当时盛开的妍丽。它只愿寄托于幽人的欣赏,哪里肯期待俗士怜爱?露水滋润的花英抵抗凋落,霜中的节操保持贞洁坚贞。洁白饱满,适宜相对而食;吸取清香,适合置于席前。高挺的姿态在风中仍然整肃,素洁的身影在月中传来。遥遥吟诵浔阳的诗句,仰慕义熙年间的高风。《名凤山诗》(有序)。嘉靖甲寅孟秋八日,我经过桐城,友人盛古钱汝谦邀请我游览本县北山。见山冈层峦繁盛奇异,我便问它的名称。盛君说:“这座山旧名投子山,但不清楚名称起于何时。它的东面大概有一块凤凰石。”我说:“啊!诗歌歌咏凤凰,梧桐本来就用来比喻人才众多,是国家美好的祥瑞。桐城的人才贤士冠绝一郡,山川的奇异实在由此而发。可是让这座特别的山至今还缺少雅正驯美的名称,怎么合适呢?何不删去旧名,改称凤凰山,这对于桐城的意义不是正相称吗?”盛君说:“对。”于是我们一起取酒祭奠山神,开始赐予它美好的名称,并用诗记载下来。灵秀的山峰高标于苍茫大地,腾跃的气势飞翔在天空中央;自古以来它以奇异秀美著称,谁能比得上它所兴发的人才?高举羽仪,振动寥廓长空;人文由此开启混沌。美好啊,桐城!这座山的声名将无穷无尽。《山泉诗》,为慎柱史蒙赋。兼具艮山归止的崇高根基,又有坎水习流的迅疾奔涌;水流高处耸立,层层景色幽闭;向下渗入沧海,收摄天地元气,开始形成升降变化,刚柔彼此交替。圆形的天象广大绵延,方形的大地开阔悠长;天气由此分出清浊,混沌开始显现沉浮;万物成形,幽昧得以开启。神明的功用,谁能更加增益?圣人宣明人文之理,描画《大易》,陈列卦象爻辞,以《蒙》卦的卦辞告诫世人;初次占筮便显示圣人之功,程子阐明修养之道,果然凭此取得高远成效;又以法则反复培育,使人不断游历求学。谁说山不高?一筐土不断积累,难道不能达到高处?谁说海不深?一根芦苇也能渡过,难道不能周遍?伟大啊,《蒙》卦的义理和训诫,以养正作为事业的根基。请让我歌咏君子的学业,玩味众多解释中所寻求的道理。长兄在官署陪我会集,拿长诗给我看,于是我恭敬地依韵叙述平生,以作离别,并告诫诸位子弟;这并不是说我懂得诗。清商之气警告秋金时序,大火星流向坤维。我兄长从松陵来到这里,我感叹他奔波千里而疲惫。你匆忙整理衣服,出门来迎接我,问我何时能到?十天来小船受阻,只能远望绵延的郊野。石城只隔一条水,却不能立即相会、畅叙襟怀。迈步进入中堂,形神顿时豁然舒展。果然得到兄弟如荆花般的慰藉,因而抒发兄弟之情。回忆往昔,感叹流年如风逝去,痛念棘薪被风吹动。羡慕那食苹的鹿,回望周道而迟行。常常担心侍奉母亲的愿望不能实现,来不及奔驰到低湿之地。幸而趁着年华盛壮,参加考试而取得品第差等。兄长说:“唉,我的弟弟啊,你应当勉励志业,观察养心之道;显扬声名的事业还没有完成,何必使眉头高扬?快来叩击天门,让明主知道你的才华。公车所收三千奏牍,终有一天会随同献上。丢开玉螭佩饰和官靴,抛弃银鱼符和绶带。回家侍奉双亲,享受半菽的欢乐,何必追求五鼎的富贵?”兄长又说:“唉,我的弟弟啊,大丈夫看重上天赋予的常道,自古以来忠孝是训诫,出仕和退处哪里是两回事?以义行事,出仕才能有所成效,哪里必定要问官位高低?谁料玄霜忽然降临,悲风惨惨地吹动夜间帷幕。庭院的树枝卷起落叶,皋鱼那样的悲痛令人断肠。长久地说完一生的事情,从此辞别通往天上的道路。哪里知道这番对话竟成为追述往事的凄凉记录?努力发誓牢记兄长的教诲,使仕进和学业继承先人的规范。陪都雄壮,镇守南方疆域,这是高皇帝开创的巍峨根基。为什么不暂且停留,遍览这里宏伟奇异的景物?” 明早我将迅速驾一叶孤舟出发,离别的悲恨使我内心怦然。逆风中远远伸颈眺望,眼泪流下如绳索不断。感慨平生之事,倾尽诚意写下今天这首诗。赠怀虚山人归永嘉。东瓯有位隐逸之士,身穿粗布衣而怀抱英玉般的才德;气宇森然,像迎风的羽翼,不受樊笼拘束,放纵情怀于云海之间,高举如黄鹄。你来到金陵,游览素书,打开一卷,亲手揭示岐伯、俞跗之学的奥秘,留下给我长生之录。你说人的气与孔窍相通,虚静涵养可以保存缘督之脉;它周遍于八方天地之间,摄守之力不过如一粒粟。我这一生难道真有涯限吗?寄托形体于劳苦之中,也不过如此;可贵的是保全四大之身,不受六尘侵扰。感念你的指引之意,万般劳累都变得轻如蜎蠕。愿我踏入无穷之门,荡涤心志,在扶桑之地沐浴。去吧,今日与你分别,期待听到阆风之曲。怀念李进士材二首。赤色骏马振动长缨,羞于在狭窄的堂前迈步。黄鹄擦着高天飞翔,万里之外哪里会回头顾盼?那个人秉持奇异高尚的志趣,千百年来罕有值得仰慕者。他内心深深探求幽微玄妙,远望超越最初的质朴境界。一旦被你的云气所感动,便吸取清冷之气,驾驭飞车直上九天。浩荡的精神驰往八方,哪里值得再奔逐?大道由沉默中自然成就,浮泛的言论徒然相互扰乱。老子以知晓稀少为贵,孔子告诫不要言语过多。前行吧,谨慎自守;周鼎在世间正受到珍视,怎能把它换作康瓠。其二。

罗山峻千仭,嶻立章江水。章江日夜流荡潏,无时已。孤标抗不骞,苍然君所视。谁言山下云出入?但轩几,请看肤寸兴施霖,忽千里。由来古贤杰,经纶业有致。多君英达姿,挥斥谢尘轨,归翫山中云。变化在徙倚,出奋翊世功,巻舒成寸晷。冉冉耀灵车,西鞍无停弭。吾衰志久荒,跂子天云涘。

送张月山叅军赴守思州郡

先民有遗训,忠信行蛮方。夫苟慎率履,焉往非所臧。粲粲月山子,俊气夙开张。神驹产渥水,万里看腾骧。朅来事谭讨,束志翰墨场。踆踆茂贞检,折节辞故常。既全孝友思,亦昭事学光。蛩然捧枢幕,慎畏心孔将。谗忌纷若猬,我道胡低昻时清天路廓,茅茹拔泰昌。专城秉旄节,出守西南强。人言罗鬼域,皮卉衣冠裳。控驭稍失理,干戈肆跳跄。不闻往车诫,抗辙纷蜩螗。我告君勿惑,制下重身防。参倚恒不违,殊类亦同行。九夷圣所慕,诸夏或胥戕。弦促瑟始戾,辔援骖乃扬。行哉葆终绩,在逺期勿忘。何以沥别欵?叙欵陈兹章。

赠铨卿沈观頥郎中考绩北上

厯吉整严驾逝,将趋上都。两骖振鋈,靷六辔光若濡。问客去何迅?报计当岁徂。伊昔事缥缃,经纶富摧储。抱策陈大对,所志摅元谟。遂歴偏邑宰,入序曲台儒。寅清励夙夜,孤操亶弗渝。余滥南宫伯,抗轼惭先涂。幸子致逺毂,翊我周道舆。简书承帝制,藻衡列宰夫。着绩盈函匦,蜚声播六衢。行矣坚乃轴,勿辞峻阪驱。不见羲和驭,奋彍濠汜隅。逹人懐逺业,卑士局迩图。申章展我赠,长风吹素繻。

述学赠孙生棣

学道若观海,茫洋焉所求?士有忠信质,譬渉得巨舟,挂帆万里逺。何意棹安流,望望蓬莱岸,咫尺烟云收。士学诚亦然,佻巧徒虚沤。孙生惸实者,质与道为谋。陪雍听朱瑟,忽尔踰十秋。摄袂升我堂,故情感敝裘,论摧对寒景。今古入冥搜,吾衰志安骋?得汝心先遒。愿言驾轻筏,共戏三神洲。

守素项翁遗徳诗

易》着幽人贞,坦坦遵素履,薖轴誓不谖。藐哉考盘土,伊人秉渊尚,好古笃伦纪,事母以孝闻。曰继犹吾恃,蒸蒸成乂格,惇修自身始,少学务时敏,匪牵轩冕志,嗜义甘比饴。程力殚所致,足称古彦方,能使世尊企。上天锡难老,耄龄厌康祉,有子意承考,典教甄化理,作徳洵哲谋,燕翼遗休轨。我歌守素章,以着翁行事,补亡拟束晳,采风在輶使。

○七言古诗

邉昭花鸟图

二百年间,称画者邉昭,花鸟名天下。后来林良、吕纪,徒意态虽超精絶,无第看兹幅,亦伟丽格力,无乃邉也?殊粉桃上暎双文鹊,飞鸣互绕新篁,箨下有嵌石清地,回白鹅三四,交浮跃彩趐缤纷,玉羽揺参差丽蕋,垂青条贠吭短嘴,自唤答荇藻并动,春风娇忆昨观画,豪贵屋邉图侧挂,惊众目断缣古惨色,不凋竟日令人看不足,神情绰约秾素间,啄饮细辩毫毛端,元圃赤霄虚指顾,翠花金尾愁巗峦。兹幅抹染先后同,侧记邉名异笔踪,论画岂必穷真赝?为尔洒墨愁春工。

吴伟小画歌为周一书都事题

吴伟之画工竒荡,此幅潦草,笔力鬯。周君嗜好特众,殊寳之,不减锦屏障。清晨示我长安庐,指点云雾生,江湖渔舟颠翻,波浪涌。茒屋偃拔,风林呼岸曲,岛屿分微茫,髣髴衡巫,窥潇湘。南帆欲挂,即未得见画黯惨,空长望。

戏作《月川歌》酒中调武冈守备周阃使。

将军手掣生蟾蜍,志将扫断月窟,除匈奴祈连天北。黄河九曲纡,将军吐气可使挽泻倾玉壶。匣中三尺芙蓉水,豪来提舞秋风里。上天思磔虾蟇精,桂花老杜僵欲死。碧海仙人夜泛银汉槎,宫袍解坐将军家。起援北斗酌美酒,玉箫吹落南天霞。南天万里秋冥冥,三湘七泽揺洞庭。下看明月出沧海,君山一点银盘青。吁嗟武川之水一斛波,明月其奈将军何。愿飞玉盏邀嫦娥,醉取僊人三首瓮。然后扬眉结义天山雪峤,横雕戈(月川即周别号)

荆州明月楼歌酒中作

城上明月楼,长在楼中明月,应不改。古人风流,今已空。今人徒悲,古人代。古人今人,已如此。人生富贵,何用尔?不见武昌长啸者,昔之征南,今已矣。嫦娥飡药,奔青天。广寒枉守,玉兎眠。古人有酒,不解醉。今人空卧,黄垆泉。明月对我,莫相违。楼中为吐,银蟾辉。但使朱缗,长得酒。玄髦从化,霜茎飞。山中故人,多酒徒。明月为我,相过无解。拌紫绶,辞金马。饶换青丝,提玉壶。

席上赠东湖老人别歌

译罗山高峻千仞,陡峭地立在章江之水旁。章江日夜流动奔涌,没有片刻停息。孤高的山峰挺立不屈,苍茫的景色正是你所见的。谁说山下的云只能出入?请展开胸襟,看那一寸云气兴起便施降霖雨,忽然之间便能覆盖千里。自古以来贤能豪杰经营世务,都能成就功业。你才华英发、通达明敏,挥袖辞别尘世的轨迹,归去玩赏山中的云。云的变化在徘徊停留之间,出而奋发可以辅佐世功,卷舒之间便成就一寸光阴。太阳的车驾渐渐西行,西边的车马没有片刻停留。我已经衰老,志向荒废已久,只能踮足遥望你在天云的水边。送张月山参军赴任思州郡守。先民留下教训:忠诚信实可以行于蛮方。只要谨慎地遵循正道,到了哪里不是值得称许之地?光彩照人的月山子,少年时便显露出俊逸气概。神骏产于渥水,且看它腾跃万里。你来到这里从事讲论讨究,收束志向于翰墨之场;步履沉着,修养贞正的操守,屈身辞去旧日常态。既全备孝友之思,也彰显治学的光辉。你恭敬地捧持枢幕之职,内心谨慎畏惧,意志十分坚定。谗言和嫉妒纷纷而来,像刺猬一样密集,我的道为何还要低昂不定?如今时世清明,仕进之路开阔,贤才如茅草连根拔起,天下太平。你掌握一城的旄节,出任西南要地的守臣。人们说那里是罗鬼之域,穿着皮衣草服,礼制与衣冠不同。若驾驭控制稍有失当,干戈便会放肆跳动。不要听从前车的纷乱喧嚣,使车辙相抗、众声如蝉;我告诉你不要迷惑,要以制度约束,并重视自身防守。参佐与依辅之臣始终不违正道,异类也可以共同前行。九夷尚且仰慕圣人,中原人有时反而彼此残害。琴弦调得太急,琴声才会乖戾;缰绳牵引骖马,车驾才能奔驰。去吧,保全最终功绩;即使在远方,也希望你不要忘记。用什么来倾诉离别的诚意?就写下这篇文章陈述心意。赠铨卿沈观颐郎中考绩北上。选择吉日整顿严整车驾出发,将要前往上都。两匹骖马振动着光亮的马具,车前的六条缰绳光泽如水。问客人为什么走得这样快?回答说考核任期将到。往昔从事经籍文章,筹划谋略和积累才学都很丰富。怀抱策论向朝廷陈述大计,所立志向在于发表根本的谋略。后来历任偏远县邑的长官,又进入礼部成为儒臣。早晚勤勉清慎,孤高的操守确实没有改变。我滥居南宫长官之位,扶轼相送,惭愧自己走在前面。幸有你驾驶远行之车,辅佐我推行周公之道。承受皇帝的文书制度,以文章考核人才,列位宰辅和官员。政绩写满文书匣,声名传遍六街。前行吧,坚定你的车轴,不要推辞驱车登越险峻山坡。不见羲和驾驭太阳,奋力越过濠水边角?通达的人怀有远大事业,浅陋之士只局限于眼前谋划。再次写诗展开我的赠言,长风吹动洁白的丝带。述说学道,赠孙生棣。求学之道如同观海,茫茫无边,究竟要从哪里求取?士人若有忠信的资质,譬如渡水得到一艘大船,挂起帆便能远行万里。哪曾想到船桨会安然行于平流,遥望蓬莱的岸边,近在咫尺而烟云已经收尽。士人求学确实也是这样,轻薄机巧不过是虚浮的水泡。孙生是笃实的人,资质与道相互谋合。陪伴雍门听朱瑟之音,忽然已经过了十年。你提衣登上我的堂屋,旧日情谊使我感动,即使破旧皮衣也觉得温暖;面对寒冷景物谈论学问,把古今之事搜罗到幽深处。我已经衰老,志向还能如何驰骋?幸而得到你的心志先已坚强。愿与你驾轻筏,共同游玩三神洲。《守素项翁遗德诗》。《易经》称赞幽人守持贞正,坦荡地遵循朴素的操行,誓不忘却安贫自守之志。渺小的考盘之士啊,此人秉持深厚高尚的志趣,喜好古道,笃实遵守伦理纲纪,以孝奉养母亲而闻名。他说:继承先志仍有我可以依靠;勤勉进德,终于形成善治的规范。敦厚修养从自身开始,年少求学务必及时勤敏,不被功名富贵的志向牵引,以嗜好义理为甘美,如同吃糖一样。竭尽力量完成所能做的事情,足以称为古代贤士,也能使世人尊敬仰望。上天赐他长寿,年老时享尽安康福祉。有子孙能够承继父祖之志,掌管教化,辨明治理之理;成就德行,确实是明智的谋划,并留下安乐和福善的轨范。我歌咏《守素章》,用来记载老人的德行;补写亡佚之篇,仿效束晳,采集民风,等待輶使采录。七言古诗。《边昭花鸟图》。二百年间,称得上画家的有边昭,花鸟画名闻天下。后来有林良、吕纪,虽说意态或许超迈精绝,但没有一幅能超过眼前这幅;它的格调和笔力也如此伟丽,莫非就是边昭的作品吗?桃花上鲜艳的粉色映照着两只斑纹喜鹊,它们飞鸣着相互绕过新竹;箨叶下面有嵌着的清润山石,回旋着三四只白鹅;它们交错浮游,彩色翅膀缤纷。玉色羽毛参差摇动,艳丽花蕊垂下;青枝上鸟儿短嘴低鸣,自相呼答。水中的荇藻也随之摇动。春风娇柔,使我想起从前看画时的情景:豪贵人家的屋边挂着这幅画,惊动众人目光。古绢上幽暗的色彩,终日不凋,令人百看不厌。神情在浓丽与素雅之间都显得绰约,啄食饮水的细节连毫毛末端都分辨得出。元圃和赤霄不过徒然指点,翠花金尾的鸟儿却仿佛愁对险峻山峦。这幅画前后设色相同,侧旁还记有边昭的名字,笔迹却很特别。评论画作难道一定要穷究真伪?我为你挥墨,只是为春日画工而忧愁。《吴伟小画歌》,为周一书都事题。吴伟的画工奇异而放荡,这幅小画虽潦草,笔力却畅达。周君爱好特别广泛,极其珍藏它,珍爱程度不亚于锦绣屏障。清晨他把画拿到我的长安居所,指点之间仿佛云雾生起,江湖上的渔舟颠翻,波浪涌动。茅屋俯仰错落,风吹树林呼啸在曲折岸边;岛屿隐约分布,仿佛衡山、巫山,远远窥见潇湘。南方的帆将要挂起,却终究还没有看见画外的景物,只留下黯淡的画面和徒然的远望。戏作《月川歌》,在酒席中调笑武冈守备周阃使。将军亲手拔出蟾蜍形的宝剑,立志扫荡月窟,消灭匈奴,祈使祁连山以北归于清平。黄河九曲盘绕,将军吐出的气势足以挽住倾泻如玉壶的河水。匣中三尺芙蓉剑,豪兴来时便在秋风里提起起舞。上天想要把虾蟆精剖裂,桂花树已老,杜鹃仿佛僵死欲绝。碧海中的仙人夜里乘银汉之槎泛行,解下宫袍,坐在将军家中。起身援引北斗斟美酒,玉箫吹落南天的霞光。南天万里秋色幽暗,三湘七泽摇动洞庭。低头看明月从沧海升起,君山一点青色如同银盘。唉,武川之水即使有一斛波涛,明月又能把将军怎样?愿飞来玉盏邀请嫦娥,醉中取仙人三首歌酿成的酒。然后扬眉在天山雪岭结为盟友,横持雕饰的戈戟。(月川就是周氏的别号。) 《荆州明月楼歌》,在酒席中创作。城上的明月楼,长久沐浴在楼中的明月光里,应该不会改变。古人的风流,如今已经空无所有;今人徒然悲伤,古人也已成为过去。古人与今人,事情已经如此。人生的富贵,又有什么用呢?没看见武昌长啸的人吗?从前是征南将军,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嫦娥服药,奔向青天;广寒宫徒然守候,玉兔沉睡其中。古人有酒,却不能解忧而醉;今人徒然卧倒在黄泉之下。明月照着我,不要与我相违。楼中吐出银蟾般的光辉。只要红线不断,便能长久得到美酒。玄色的头发随物化而变,霜白的茎发飞散。山中的故人,多是嗜酒之徒。明月为我而来,却无法相互拜访。宁愿抛下紫绶,辞去金马之职;即使换成青丝,也要提着玉壶。席上赠东湖老人,作别歌。

东湖老人朱季曹,爱客不减扶风豪。堂中贤士常满座,千金一诺,轻秋毫。买园千亩东湖上,结屋却傍湖之■〈土幻〉水亭风榭,窥窈窕;花坞竹径,行萧骚。凉颷八月起天末,潇湘万里回长涛。青天漠漠,数峰小。洒然秋色生林皋。是时我解洞庭席,东将观岳凌烟霄。芙蓉天柱袅超忽,萝衣蕙带纷飘揺。逢君一笑不我疑,神豁意动,心相招。绮障歌丝留娱燕,珠鞲舞袖垂纎娇。回山转海新知乐,愿挽夭河倾斗杓。明朝暂别莫相问,相思尺素飞霞标。

和内方先生北征篇赠胡傅二职方行塞。

旄头夜犯燕晋墟,敌兵十万亘穹庐。天子九重按神剑,将军五道驰军书。大同城外烟沙动,天骄马饱矜驰鞚,径引健肥突朔陲。窃窥金帛邀王贡,北兵气势恣挥霍。抚军督帅计消愕,裨校纷惊都护营。轒辒并弃,嫖姚幕玺书捷下甘泉宫。安邉将佐分才雄,郎曹二镇参谋画,司马六师统制。功由来勲业盛,文儒把君腰间金仆姑。七擒岂可穷葛亮,三法岂必传穰苴。朝廷昨念邉饟急,百万亲输金帑积。阃外投醪气已増,军中超距材堪出。横行万里清塞垣,东扫巫闾,西玉门鸣鞘直捣阴山破。卷斾回麾瀚海翻,丈夫一身誓许国,铭功要勒燕然石。系颈寕虚贾谊言,飞书肯效鲁连射。腐儒麄狂不料事风尘,跃策志未已。愿得一请闗门缨,提携玉龙并君起。

巽屏歌

君不见黄雩之山,蜿蜒来百里,矫若游龙,天中峙。羣峰合沓,簇其下,烟材雾术,莽相亚。日南山人,何年卜尔庐?溪谷环复,冈峦纡。中有一山,横抱东南隅,屹然碧玉之屏,万丈孤云,景朝夕。秀色铺,吾闻八方人文,巽其枢。兹山无乃神之都?洞门不交俗士,履石室长秘,仙人图。金芝色映,丹霞彩玉,术膏流绀露珠。九笈寳章閟竒诡,千寻铁锁悬虚无。咄山人兮孰招?緑萝冥冥兮猩鼯号。羌隐处兮余迹焉逝?彼屏之曲兮佳可以遨。世间万事,岂有极?王侯富贵,终蓬蒿。不如芒鞋竹杖,逰戏此山中。猿情鹤思,千古流长謡。

石泉子歌(有序)

永丰刘某氏以医行余邑久矣,余识之几二十年。往以所号石泉乞余诗,余为之作长句。比余归山中复多年,刘相过出所旧题示余曰:「公犹记西寺挥毫时乎?」余缅然兴感,忆是时余正少,刘亦强壮气勃勃也。今相顾老矣,白晳二毛,覩后于今,其何如?为作是诗,匪专赠刘云。

忆昔读书西城寺,刘生手握青瑶字,言爱白坿山中石上之飞泉,乞余为扫银河篇。剡溪雪藤刳作笺,皛如巫峡片云飘我前。长松荫寺,昼不暑;虚堂放笔揺苍烟,顷刻髙林动秋色。元气淋漓湿窓壁,千寻白练落,疑见九屏青屏寒,似入僊情。一谢人间世,十年宫锦混泥滓,青鞋布袜不可从。玉阁金庭空逰戏,手骖六龙扶九鸾,举颈遥望青玉坛。奔淙乱射怅泱漭,碧壑倒映思潺湲。归来仍觅西堂卧,松栢之苔人行破。沧洲客往絶,诗筒白社僧归虚禅坐。人生变化讵有常,看君緑鬓凋繁霜,余年四十亦衰乆。涤毫对酒心茫洋,少时豪情今安在?抚巻歌诗神先改,匡庐瀑布梦徒期,衡岳水帘吟孰待。为君重赋石泉一长叹,安得白日髙丘望逺海。

题一山寄迹巻

请息朱弦,唱听我一山吟。绮甍绣戸,围碧草,王孙第宅,何深沉?黄金为涂,丹雘错,赤玉垂栊,揺珠箔。罗帷不卷,春风回。黄鸟啼断,青林阁。嗟君何处得一山?乃在曲台飞榭,窈窕间。芙蓉巘崿,媚虚牖;翡翠岩壑,标重寰。云烟閟缥缈,水石纡潺湲。莲洞之中,老僊伯题以寄迹,悬轩颜。君有髙才,异凢俗,竒篇秀句,纷盈椟。半畆恨违碧野居,一蓑欲挂苍林卧。期骖白鹿,戏嵩阳;思跨青牛,出函谷。古来贵胄多仙俦,岂必蓬巷殊华屋?一山何在,君神逰。虽名寄迹,同真求蓬壶,近接九丘岛,弱水不隔三神洲。虹屐迢遥,捐峻峤;风帆咫尺,停安流。君乎无忘此佳意,超驾云气行八州。

夜宿桃源,县令长黄蚪峰过访,遂邀宴。酒中赠谢。

七月,大野号天风,黄河浊浪髙排空。桃源县前系孤缆,楼船夜宿星雾中。桃源县尹余邦彦,扁舟截浪来相见,鸣金列炬闹深霄,吹竹系丝谐髙宴,情欢意洽,席屡移。忽忆长安对月时,华省官闲留客醉仙堂,人逺惙余思,十年归卧沧江流,何知此地逢故游?剧谈纵饮不知倦,髙歌似动鬼神愁。半酣月落参复横,冯夷起舞,蛟鼍迎,川妃水后互出没,翠蕤云梢分纵横。别君黄鹄不返顾,挥手且入神京去。脱谢惭乏吕虔刀,新诗裁云赠尺素。

漕师刘北华饮余下邳河,邳守贺大夫同集。

译东湖老人朱季曹,爱护宾客不减扶风豪士。厅堂中贤士常常满座,许下千金的诺言,把秋毫般的小事也看得很轻。你在东湖之上买下千亩园林,筑屋却靠近湖边的水亭风榭,窥见幽深秀美之景;花坞竹径之间,行走时发出萧瑟声。八月的凉风从天边吹来,潇湘万里掀起长涛。青天辽阔,只有几座山峰显得很小;清爽的秋色生满林野。当时我辞去洞庭的宴席,向东要去观览岳山,直凌烟霄。芙蓉峰、天柱峰高耸飘忽,穿萝衣、佩蕙带的人影纷纷飘摇。遇见你一笑,你并不怀疑我;精神顿时开朗,心意彼此相招。绮丽的屏障、歌女的丝竹挽留宾客欢乐宴饮,珠饰的臂环和舞袖垂下纤柔娇态。绕山转海而来的新知交使人获得新乐趣,愿挽住银河,倾尽北斗酒勺。明天暂时分别,不必多问;相思之情将随尺素飞到霞光高处。和内方先生《北征篇》,赠胡傅二位职方出行边塞。旄头星夜里侵犯燕、晋故地,敌兵十万横亘在穹庐之间。天子居九重,按剑而坐;将军分五道驰送军书。大同城外烟尘飞动,北方骄兵马匹吃饱,夸耀着驰骋控勒,径直率领强健肥壮的骑兵突入朔方边地。他们暗中窥伺金帛,企图索取王朝贡物,北兵的气势任意挥霍。抚军督帅筹划退敌,辅佐将校纷纷在都护营中惊慌。轒辒车一并被弃,嫖姚将军幕府的印玺和文书传来捷报,直达甘泉宫。安边将佐各自分掌雄才,郎曹在两镇参与谋划,司马统制六师。功业自来由勋劳成就,文儒们也拿起腰间的金仆姑。诸葛亮七擒孟获,难道还能穷尽其功?古代三令五申的军法,也未必只能传给穰苴。朝廷近来忧虑边地军粮紧急,亲自从金库输送百万钱。军门之外分酒犒军,士气已经增长;军中比试跳跃,人才足以涌现。横行万里,肃清边塞;东扫巫闾山,西至玉门关,鸣响刀鞘,直捣阴山。卷起军旗,回转指挥,瀚海也为之翻腾。大丈夫一身当许给国家,铭刻功勋要勒在燕然山石上。即使让敌人系颈投降,也岂能辜负贾谊的言论?飞书传捷,难道不肯效法鲁仲连以箭退敌?我这个腐儒粗疏狂妄,不懂战阵风尘之事,但跃马扬鞭的志向还没有停止。愿得到一道出征的命令,提携玉龙宝剑,与你一同起兵。《巽屏歌》。你难道没有看见黄雩山吗?它蜿蜒而来绵延百里,矫健如游龙,挺立在天空中央。群峰层层叠叠,簇拥在它脚下;烟雾中的树木、云气里的山势,苍茫地彼此相连。日南山人,你是什么时候选择在这里筑庐的?溪谷环绕回曲,山冈峰峦迂回。中间有一座山,横抱东南角,屹然如碧玉屏风;万丈孤云,早晚景色都清秀铺展。我听说八方人文以巽方为枢纽,这座山莫非就是神仙之都?洞门不向俗士开放,石室长久隐藏着仙人图。金色灵芝相互映照,丹霞和彩玉交相辉映,术膏流淌如青色露珠。九笈宝章幽闭着奇诡内容,千寻铁锁悬挂在虚空。唉,山人是谁招引来的?幽深的绿萝中猩猩和鼯鼠悲号。你隐居在什么地方?我的踪迹又将往哪里去?那屏风般山峰的曲折深处,正是适宜游玩的地方。世间万事难道有穷尽吗?王侯富贵终究化作蓬蒿。不如穿芒鞋、持竹杖,在这山中游玩。猿猴的情怀、仙鹤的思绪,千古流传成长久的歌谣。《石泉子歌》(有序)。永丰刘氏以医术行走于我所在的地方已经很久了,我认识他将近二十年。从前他拿自己的号“石泉”来求我作诗,我为他写了一首长诗。等到我归隐山中又过了多年,刘氏来拜访我,拿出过去的题诗给我看,说:“您还记得当年在西寺挥笔的时候吗?”我茫然感慨,想起那时我正年轻,刘氏也正当壮年,意气勃勃。如今我们相互看着都老了,面色苍白,头发也夹杂白色;回看从前直到今日,变化怎能说得尽?于是作这首诗,并不只是赠给刘氏。回忆从前在西城寺读书,刘生手里握着青瑶色的纸笺,说他喜爱白坿山中石上的飞泉,请我为它写一篇如银河飞落的诗。剡溪的雪藤剖制成纸笺,洁白如巫峡飘来的片云,展现在我面前。高大的松树遮蔽寺院,白天也不炎热;空堂中挥笔,仿佛摇动苍色云烟,片刻之间高林便染上秋意。天地元气淋漓,仿佛湿润了窗壁;千寻白练飞落,疑似看见九叠屏风般青冷的山峰,仿佛进入仙境。一旦辞别人间世,十年间身穿宫锦却混迹泥尘,青鞋布袜也不能跟随。玉阁金庭只能空作游观,手边仿佛驾着六龙、扶着九鸾,抬头远望青玉坛。飞泉奔涌,水花纷乱飞射,令人惆怅于浩渺之中;碧色山谷倒映水光,使人思念潺湲的水声。归来仍想寻找西堂躺卧,松柏上的苔藓被行人踩破。沧洲的客人往来断绝,诗筒送到白社,僧人归来只得徒然坐禅。人生变化哪里有常理?看着你的黑发凋零,白霜般的头发增多,我四十岁也已经衰老很久。洗笔对酒,心神茫然;年少时的豪情如今在哪里?抚摸诗卷,吟歌作诗,精神先已改变。匡庐瀑布只能徒然入梦,衡岳水帘又有谁等待吟咏?为你重新赋写《石泉》而长叹,怎样才能在白日登上高丘,远望大海?题《一山寄迹卷》。请停止拨弄朱弦,听我吟唱一首《一山吟》。华丽的屋脊、绣饰的门户,围绕着碧草;王孙的宅第,何等深邃幽静!黄金涂饰墙壁,丹红彩绘交错;红玉垂在窗棂,珠帘摇动。罗帐不卷,春风回旋;黄鸟啼声断续,青林高阁相连。叹息啊,你在何处得到一座一山?原来就在曲台飞榭的幽深之间。芙蓉般的山峰妩媚地对着空窗,翡翠般的岩壑高标于重重天地之间。云烟幽闭而缥缈,水石曲折而潺湲。莲洞之中,老仙人题写“寄迹”二字,悬挂在轩堂匾额上。你才华高绝,异于凡俗;奇篇秀句纷纷充满书匣。只恨半亩碧野居不能相违而居,想披一件蓑衣挂在苍林中安卧。期待骑白鹿,在嵩阳游玩;又想跨青牛,走出函谷关。自古贵胄之中多有仙人同伴,难道一定只有蓬巷才与华屋不同?一山在哪里?就在你的神游之中。虽然题名为“寄迹”,其实同样是在寻求蓬莱仙境;近处连接九丘诸岛,弱水也不能隔开三神洲。彩虹般的木屐路途遥远,舍弃险峻山岭;风帆近在咫尺,停泊于平稳水流。你啊,不要忘记这美好的情意,驾驭云气,遍行八州。夜宿桃源,县令长黄蚪峰来访,于是设宴,在酒席中作诗相赠致谢。七月里,大野上天风呼号,黄河浊浪高高排向天空。我把孤舟系在桃源县前,楼船夜宿于星雾之中。桃源县令余邦彦驾一叶扁舟冲破浪头来相见,鸣金列炬,喧闹直到深夜;吹笛奏乐,和谐地举行盛宴,情意欢洽,酒席多次移动。忽然想起在长安对月的时候,华省官署清闲,曾留客醉卧仙堂;那位远方的人使我惆怅思念。十年归卧在沧江之上,哪里料到会在此地遇到旧日游伴?纵情高谈痛饮而不知疲倦,高歌仿佛惊动鬼神而使它们忧愁。酒喝到一半,月亮落下,参星又横在天际;冯夷起舞,蛟龙鼍鱼相迎,川妃水后交替出没,翠色的水草在云梢间纵横。与君分别后我将如黄鹄远去,不再回头,只挥手进入神京。惭愧没有吕虔那样的宝刀相赠,便裁剪云霞般的新诗,写在尺素上送给你。漕师刘北华在下邳河饮宴我,下邳太守贺大夫一同参加。

楼船将军何雄豪?云艘千簇,纷嗷嘈。扬帆立帜,大河侧。将军呼集如猬毛,下邳城下开秋宴。州中太守同欢劝,未欣美酒破旧愁,且乐故人谐新面。哀丝急管沸灵鼍,醉看北斗倾天河。月光剑戟森相映,翠旗羽葆纷荡摩。为君痛饮还髙吟,一觞一曲散冲襟。明朝挂席彭城去,相思河栁揺秋阴。

赠张使君佥宪闽中

长安冠履集如云,风尘中识张使君。牙校双鞚,雕玉勒,马上揖鞭见颜色,翩然顾我苑西庐,倾情倒意无所惜。君本金陵贵公子,论交早结天下士,学士声华在禁林,中丞风采振邦纪。祖先父后何显荣?君也有身期自致,朅来献策复几年,龙剑鬰盘斗间气,聊抒旧学试郎官,忽都新章荐司隶。锦衣贵人嘘雷电,当朝气势谁不羡?君持三尺坐幕庭,指击腰间推豪健,丈夫跻仕当雄俊,况今执法名逾峻。绣斧未经闽蟜舄,霜鞯已拂燕台骏。燕台闽峤通武夷,青溪九曲流葳蕤,幔亭玉女袅相柱,桂壑芝岩纷蔽亏。怜君标格迥凢俗,叹君美才堪钧轴,髙情云海自潇疎,长志簮缨岂束缚?待成功业报天朝,相期汗漫招黄鹄。

白石子篇赠蔡子木出守衡州

白石子读书,白石之山,自小放迹烟霞间。十八挟策于明主,万言入奏,开天颜,飞腾咫尺,絶霄汉。倐忽羽翰生尘寰,朅来通籍复几年?云情海思长,翻然竒文千篇富,洒落秀句一出争流传。鲸鲵抒鳞春涨外,雕鹗整翮秋飙前。顷欲摄衣寻五岳,却归鼓枻浮三川。三川回沿霅水曲,湖色山光媚幽独。千竹寒通抱瓮图,万树阴连架书屋。嵇康龙性岂易驯,陆机鸿才终谁局?著书满家,人未知好道,穷年不惊俗。只今年才三十余,飞腾事业夫何如?西昌贤声动禁匦,内河政迹闻公交车。昨者银黄重绾结,赤芾南载垂双鱼。衡岳髙髙配朱鸟,万古南讹开化墟。帝遣侯邦代秩礼,握神长养司其舆。丈夫立身际奋扬,须挽大轴提天纲。为霖施泽霈八表,岂得一麾久炎方?火维诸宿丽明,作南极一星应寿昌。待君了却匡扶业,白石听歌南山章。

孟月行送袁驿丞之江东

孟月雪花飘满路,春风不入长安树。行人鞍马在路旁,冻鸟无声飞难去。长安今岁何大寒,积雪四野浩漫漫。雪中行者江东宰,别我欲赴龙沙湾。十年奔走长安尘,一官匹马仍冲津。人生苦乐谁能那,神龙尺蠖同屈伸。忆尔家近玄坛峯,青山遶屋开芙蓉。中有钓台临碧渚,幽潭曲屿浮仙踪。尔宗御史垂大名,都幕从父继扬声。尔今胡为困卑冗,局蹐终日劳逢迎。我闻富贵得有命,鳯粒鸱鼠随天性。黄金为注掷道隅,瓴罂瓦缶错相映。尔驿前对大江流,南舻北艑无暂休。若见昔时南昌尉,但讯挂冠夫何求。

里罗医汝茂别余京师,作歌送之,并示志。

阳春三月,黄鸟鸣。送汝今出长安城。长安南去七千里,故乡迢逓。西江水,西江水阔,鸿雁稀。故乡今岁,尺素违。坟垄松楸,飒夜雨。庭闾花竹,残春晖。三荆前户,昨同荫。一鸟上林,今独飞。茅屋自支,枫叶岸。钓船谁放,芦花矶。人生性情,各有慕焉。用但羡黄金扉?近者访旧长安陌,昔年豪族半芜没。青云大第,横道傍。白日髙门,少行迹。徒夸盛气,走风雷。不信繁华凋露月,鸣钟列鼎况如是。单车独马,竞何益?始知富贵尽虚闲,侧顾勲名堪太息。我今饯汝一杯酒,汝归幸谢旧亲友。许身稷契,事徒期。托势金张,吾不有。数茎白髪,岂贷人?万里青山空回首,何嗟要路未先登。所幸重权不在手,广袖长裾易饰容。髙官厚禄难辞咎,聊因送汝动我歌。腰间劔气纒星河。

赋得钱塘潮送王缮部赴浙江分司》

燕京八月,风呼号,枯桑古栁纷飘揺。茫然送客,感秋思,万里忽忆钱塘潮。钱塘潮势秋中盛,家家看潮,箫鼓竞。星向海门转,玉衡月当天峤悬,氷镜。氷镜玉衡寒,荡摩江光,潮气横天河。空迎登丘,望逺海,安得挂席浮长波?羡君白舫乗秋风,南眺钱塘烟雾中,想归帝阙夸竒览,定赋观潮大海东。

后一经堂歌(有序)

译楼船将军多么雄豪!云一般的船只成千聚集,纷纷喧闹。扬起船帆,竖起旗帜,排列在大河两岸。将军召集众人,密集如猬毛;在下邳城下举行秋日宴会。州中太守一同欢饮劝酒;美酒还未尽兴,先让旧日忧愁消散,也让故人相逢新面而欢乐。哀婉的丝弦和急促的管乐使灵鼍鼓沸腾,醉眼看北斗仿佛倾入天河。月光下剑戟森然相映,翠旗羽葆纷纷飘荡摩挲。为君痛饮,再高声吟唱;一杯酒一支曲,散开胸中的冲荡。明天挂帆驶向彭城,相思之情如秋阴中的河柳摇曳。赠张使君佥宪闽中。长安官员和士人多如云,我在风尘中认识了张使君。牙门校尉驾着双马,马勒雕玉;他在马上拱手、扬鞭,显露出神采,翩然来到我苑西的居所,对我倾情尽意,毫不吝惜。你本是金陵的贵公子,早年交游便结识天下名士;你作为学士,声名才华位列禁林,中丞的风采又振肃国家纲纪。祖先和父亲何等显贵荣耀?你也有自身建功立业的志向。你来到朝廷献策已经几年,龙剑盘郁,像斗宿间的英气;姑且陈述旧日学问,试任郎官,忽然又凭新文章被推荐为司隶。锦衣贵人的声势如雷电,当朝气焰谁不羡慕?你手持三尺法剑坐在幕府,指点击按,腰间的器物显示出豪健气概。大丈夫入仕应当雄健俊伟,何况如今执掌法令,声名更加峻拔。绣斧尚未踏上闽地,霜色马鞍已经拂过燕台骏马。燕台与闽山相通至武夷,青溪九曲流淌繁盛;幔亭、玉女峰袅袅相对,桂树山谷和灵芝岩石纷纷隐现。怜惜你品格超出凡俗,感叹你的美才足以担当宰辅。高远情怀如云海般潇洒疏放,长远志向岂会被簪缨束缚?等到成功立业报答朝廷,我们相约在辽阔天地间招引黄鹄。《白石子篇》,赠蔡子木出守衡州。白石子在白石山读书,从小就在烟霞之间放纵游迹。十八岁时带着策论进见明主,万言奏疏送入宫中,使天颜为之开朗;飞黄腾达近在咫尺,直冲九霄。忽然间羽翼在尘世中蒙尘,来到朝廷登记任职又过了几年。云一样的情怀、海一样的思绪绵长;转眼间奇文写成千篇,洒落秀美的句子一出便争相传诵。鲸鲵翻动鳞甲于春水涨潮之外,雕鹗在秋风之前整理翅羽。近来想整理衣襟寻访五岳,却又回头划船漂游三川。三川回旋,沿着霅水曲折而行;湖色山光妩媚,适宜幽独之游。千竿竹林寒意相通,仿佛抱瓮灌园的图景;万树浓阴连接着藏书的屋舍。嵇康龙马般的性情岂容易驯服?陆机鸿雁般的才华最终又有谁能局限?著书满屋,却没有人知道他爱好道术,终年不为世俗所惊动。如今你才三十多岁,飞腾发展的事业将会怎样?你的贤声在西昌传入禁中,治理内河的政绩也由公车奏闻。近日又重新佩系银印黄绶,身着赤色蔽膝,向南方垂下双鱼符。衡山高高耸立,与朱鸟相配;万古以来南方开化之地就在这里。皇帝派你治理诸侯之邦,代行秩礼,掌握神明的养育之职。大丈夫立身于奋发进取之际,必须挽住大轴,提举上天之纲。施行如及时雨般的恩泽,遍及八方,难道能让你长久困在炎热南方?火维诸星光明灿丽,作为南极一星,回应长寿昌盛。等你完成匡扶天下的事业,我将在白石山听你歌咏南山之章。《孟月行》,送袁驿丞赴江东。孟春的雪花飘满道路,春风还没有吹入长安的树木。行人的鞍马停在路旁,冻僵的鸟儿无声,想飞也飞不去。今年长安为什么这样严寒?积雪铺满四野,浩浩漫漫。雪中行路的你是江东的县宰,告别我,想要前往龙沙湾。十年来奔走在长安尘土中,如今仍是一官一马,冲过津渡。人生的苦乐谁能掌握?神龙和尺蠖都同样有屈有伸。想起你的家靠近玄坛峰,青山环绕屋舍,像芙蓉般开放。其中有钓台临近碧水洲渚,幽深的潭水和曲折的小岛漂浮着仙人踪迹。你的宗族中有御史垂下盛名,叔父在都幕任职又继承声誉。你如今为什么困于低微冗杂的职位,整日局促不安地劳于逢迎?我听说富贵自有命定,凤凰和鸱鼠各随天性。黄金作为赌注抛在道路边,瓦器和陶罐错杂相映。你的驿站前面对大江,南来的船和北去的船没有片刻停息。若遇见当年南昌尉,就替我问问他:辞去官职究竟还有什么追求?里罗医士汝茂在京师与我分别,我作歌送他,也借此表达自己的志向。阳春三月,黄鸟鸣叫。我今天送你走出长安城。长安向南七千里,故乡遥远。西江啊,西江啊,江面宽阔,鸿雁稀少。故乡今年的书信,已经很久没有寄来。坟地上的松树和楸树,在夜雨中飒飒作响;庭院乡里的花竹,只剩残春的余晖。门前三株荆树,昨天还共同遮阴;如今像一只鸟飞上上林,独自飞翔。茅屋只能自行支撑,枫叶落在岸边;钓船由谁放下,停在芦花洲?人生的性情各有自己的爱好,难道只应羡慕黄金门第?近来走访长安街巷中的旧日故族,昔年豪门有一半已经荒芜败没。高入青云的大宅横在道路旁,白日里的高门却少有人行。徒然夸耀盛大的气势,仿佛走动时风雷相随;不相信繁华会像露水和月光一样凋零吗?鸣钟列鼎也不过如此。单车独马,争逐这些又有什么益处?这才知道富贵全是虚浮闲事,回头看功名,不禁令人长叹。我今天为你饯行,敬你一杯酒;你回乡后幸好替我问候旧日亲友。想以稷、契为榜样立身,功业却只能徒然期待;想借金张之势,我却没有这样的凭借。几茎白发,哪里会饶过人?面对万里青山徒然回首,又何必叹息自己还没有先登仕途要路?所幸重要权力不在手中,宽袖长衣反而容易掩饰容态。高官厚禄难以推辞其祸咎,姑且借送你之机触发我的歌声。腰间的剑气缠绕着星河。赋诗咏钱塘潮,送王缮部赴浙江分司。燕京八月,风声呼啸,枯桑老柳纷纷摇曳。茫然送别客人,触发秋日思绪;万里之外,忽然想起钱塘潮。钱塘潮势在秋季最盛,家家户户观看潮水,箫鼓争相奏响。星辰转向海门,玉衡星横在天际,月亮悬在山巅,如同冰镜。冰镜般的月亮和玉衡星带来寒意,江面光影荡漾,潮气横贯天河。徒然迎着风登高丘远望大海,怎样才能挂起船帆漂浮在长长的波涛上?羡慕你乘白色船只驾秋风,向南眺望钱塘烟雾;想来你回到帝阙后一定会夸赞奇观,在大海之东写下《观潮》之赋。《后一经堂歌》(有序)。

我师龙湖翁作《一经堂歌》以赠,今临海令宗弟时夫。台依和之,叙曰:「当宋寇内讧之日,武穆誓孤忠,提偏旅,破贼之计未决也。云阳长者倡义声,迎饷军门,令六师之气不战而先奋,其于成功之助,葢多矣。武穆不及他语,慨然于一经大书之遗,若预占其后之必兴者。今子孙诗书逺泽,延流数百岁,仕者不絶,承传异人神意所黙授,得非本忠义一心之感协哉?」翁歌以赠时夫,葢取类至深矣。余故申其义,和歌之,令时夫益诵以自励云。

古堂遗址经几世?赵宋之南,兹扁传于乎?岳公三大字,蛟龙岌嶪,风雷纒。忆昔湖冦始干纪,洞庭波立,鳣鲸起,舟师既溃,潇湘流敌马复蹴江淮水。武穆此时挺戈出,万里旗旌映天色,贼势未扫,搀抢外军声已动轩辕侧。当时义士谁赴招?云阳长者,吾宗豪,先持牛酒犒师旅,暗握蛇鸟陈机韬。武穆竒翰由此留,一经之堂传千秋,长有烟云护铁画,时看风雨生银钩。四百余年诗书泽,簮笏代承,何舄奕?斗庵苞采沦髙旻,乃今见汝生竒翮,上书北阙,正华年,专城墨绶何翩翩?海上双鳬遥振履,云间一鹤随鸣弦。吾师玉署老仙公题诗赠汝,懐先踪,云仍岂乏菑畬训?臣子要知忠义风!君不见,武穆髙扁在堂垂无极,我师一经之歌将无同。

沛中歌赠钦进士赴沛公分司

君不见芒砀大泽嘘云气,沛中子弟兴如猬。可怜豪杰怨秦法,徒使黔黎哀鼎沸。山东祸首不知数,草间澒洞昏尘雾。沛中壮士三千人,奋臂一呼白日暮。沛公尔时拔剑出,马上河山开战绩,灭秦蹙汉指顾间,爼醢韩彭兵未息。泗上归来血洗刀,沛中父老迎旌旄,逰子悲歌对旧邑,战士猛气横新醪。沛中髙宴留十日,六军更寿欢无极。千秋万岁汤沐乡,五剧三条贵游宅。谁知今日歌风台,一丘废土蔵蒿莱。请看帝图有销歇,焉得人事无倾摧。从来时命论通塞,萧樊不遇终谁识。君行若见沛中人,为我幸谢屠缯客。

○五言律诗

馆课中秋

今夜中秋月,长安万戸看。乍移兰殿侧,已隐栢台端。河汉烟氛浄,闗山风路寒。遥怜旧亲友,心折向杯亁。

馆出即事

霾阴开,禁籞霁,色转天衢。苑栁飘云絮,渠荷散雨珠。时纡金阁步,日傍绮寮趋。才伎惭虚薄,论思一字无。

秋日郊寺访客酌谈

细雨,城南寺,开尊对落晖。青山依幔,入黄叶映杯。飞野迥,尘沙浄,烟深草树微。林■〈土幻〉驻,安马取醉,欲忘归。

滕县道中

滕阳三百里,大地卷沙霾,不辨春阳气,能胜旱暵哀。栁长伤碧,乱草歮阻青。回试问东蒙,北何山可翦莱?

徐州龙山亭宴集

胜地标龙,乆危亭借鹤,传长河当槛入,乱岫袅空,悬日月珠林外,风云倚席前,此方多难日,匡济赖诸贤。

时数日不雨,宴亭中,乃忽交澍,喜甚,有作。

出郭时,云合登,山好雨来,旱愁开,仆御春色起,楼台唤叶啼,鸠聚冲花舞,燕回羣公鞠疚日,此地畅樽罍。

雨集少山水部新轩

水部新轩敞,芳樽映雨开,竹枝交乱,草花片渍深苔,檐溜洪梁落,槛峯禹碣来相将,娱夕暝,豪意豁深杯。

夜过寳应湖作

楼船贪夜涉,积水径长湖。片月悬明晦,疎星澹有无。烟浮鲛客素,波涌汉妃珠。遥指维扬树,苍苍暝色孤。

云居寺燕集

云居通鳯岭,石阁转香台,一径听钟入,数峯迎戸开。湖光揺绮席,天色倒金杯。向夜繁星动,髙歌未拟回。

啸严寺泊

维舟依古寺,解缆下幽源。花发渚烟聚,草青江雨繁。鱼梁交石屿,鸟路界山村。坐羡垂纶者,看云过晓昏。

普门寺

普门层嶂里,独径隐崔嵬,寳积烟霞聚,香林日月开,盘山亘地出,汉水划天回,注目桥陵逺,苍苍冥雾来。

淳于髠墓

叹息淳于叟竒谈,往籍留操豚辞,近狎饮鹄,辨真游壊墓藏,山曲行人指道,周无由听炙輠,时鸟自啁啾。

习家池

习氏池犹在,山公驾岂来?豪贤空往,旧耕种已。亭台曲槛,鸣泉落危梁;迭石摧寻幽,聊驻马。暝色下苍苔。

羊侯祠

叔子,晋仁人政乃郑侨似,和邻敌,止侵戢境,民安。理祠比召,南棠颂流汉曲水。千秋岘首碑,泪堕襄人士。

巴陵道中

晓发巴陵道,冲泥突锦鞯。雾飞翻作雨,石出屡回泉。露坼池荷损,风披岸槿捐。物情尽揺落,吾意竟谁怜?

湘阴道中

来往三湘,遍真成感倦游。烟开林影乱,日出鸟声稠。草木惊时变,光阴荡客愁。所思渺天未,不见祗离忧。

出资阳赴武冈道中二首

合沓千峰里,轻舆鸟背还。山花交乱石,硖竹袅奔泉。岩合疑无径,林开忽有天。永言辞俗鞅,自卜挂冠年。

其二

屡回山谷,阻时复得幽村,路转松杉宻,疃开芋秣繁,人烟通絶岭,草树豁髙原,莫问桃花水,前溪亦武源。

桃花洞

桃花开,几许客至?槲林深,洞豁天门。霁巗垂石阁,阴秦人家,岂在阮客路空寻?坐忆青霞髓,翻悬王烈心。

李泌宅

译我的老师龙湖翁作《一经堂歌》赠给临海令、宗族弟弟时夫。我依韵应和,并写序说:“当宋朝敌寇在内部作乱之时,武穆发誓守持孤忠,率领偏师,破贼的计策还没有决定。云阳长者倡导义声,迎接并馈送军队到营门,使六军之气不战而先振奋;对于成功的帮助,大概是很多的。武穆没有来得及说别的话,只是感慨于‘一经’二字,于是大书其字,仿佛预先占知其后代必定兴盛。如今子孙承受诗书的远厚恩泽,流传延续数百年,做官的人不断,承继传授仿佛有异人默默授予神意,难道不是本于忠义一心而产生的感应吗?”翁作歌赠给时夫,取义实在深厚。我因此申述其中的意义,作歌应和,使时夫更加诵读它来勉励自己。古堂遗址经历了多少世代?赵宋南渡之后,这块匾额还流传着吗?岳公题写的三个大字,像蛟龙高耸,风雷缠绕。回忆往昔洞庭盗寇开始扰乱纲纪,洞庭湖波涛立起,巨鱼般的贼势兴起;水军已经溃败,潇湘之水流入敌骑,敌军又践踏江淮河水。武穆在这时挺戈而出,万里旗帜映照天色;贼势还未扫除,搀抢星在外,军声已经震动轩辕之侧。当时有谁响应义士的招募?云阳长者,就是我宗族中的豪杰,先拿牛肉美酒犒劳军队,暗中握持机谋,陈列作战策略。武穆的奇异翰墨因此留在这里,一经堂的名声传到千秋万代;常有烟云护卫铁画般的字迹,时常看见风雨催生银钩般的笔画。四百多年诗书的恩泽,簪笏代代承继,是多么显赫荣耀!斗庵中蕴藏的文采沉入高天,如今才看见你生出奇异的羽翼。你向北阙上书,正值华年;掌管一城,佩墨绶而来,何等翩翩!海上双凫遥遥振履,云间一鹤随着琴弦鸣叫。我老师玉署老仙公题诗赠你,怀念先人的踪迹;云孙和仍孙难道缺少耕读传家的训诫?臣子一定要懂得忠义的风气!你没看见,武穆高悬堂上的匾额垂示无穷,我老师的《一经堂歌》大概也与它相同。《沛中歌》,赠钦进士赴沛公分司。你难道没有看见芒砀山大泽吐纳云气,沛地子弟兴起,密集如猬毛?可怜豪杰怨恨秦朝法律,徒然使百姓悲哀于鼎沸般的乱世。崤山以东祸乱的首领多得数不清,草野之间混乱浩荡,尘雾昏暗。沛中三千壮士奋臂一呼,顿时使白日仿佛沉暮。沛公那时拔剑而出,马上开创山河和战功;灭秦、逼汉都在举手顾盼之间,烹醢韩信、彭越的军争还没有停止。泗水边归来,鲜血洗过刀锋;沛中父老迎接旌旗。游子面对旧日城邑悲歌,战士的猛厉气势横贯新酿美酒。沛中举行盛大宴会,挽留十天;六军轮流祝寿,欢乐无穷。这里是千秋万岁的汤沐之乡,也是五街三巷贵游居住的宅第。谁知今日歌风台只剩一丘废土,埋藏在蒿草之间?请看帝王图业也有消歇,怎么能说人事不会倾覆?自古以来时运决定通达和困塞,萧何、樊哙若不遇时势,最终又有谁能认识他们?你此行若见到沛中人,请替我向那位屠缯出身的客人致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五言律诗。馆课中秋。今夜是中秋月,长安千家万户都在观赏。月亮刚刚移到兰殿旁边,已经隐约靠近柏台尽头。银河之间烟霭清净,关山一路秋风寒冷。遥想旧日亲友,面对酒杯,心中悲伤欲绝。馆出即事。阴霾散开,宫禁园林雨后放晴,天街的景色也随之转明。苑中的柳树飘落如云的柳絮,沟渠里的荷花散落雨珠。时时在金阁间迂回散步,白日里靠近华丽楼阁而行。惭愧自己才艺空疏,参与论议思考却一字也没有。秋日到郊外寺院访客饮酒谈论。细雨中来到城南寺院,开酒面对落日余晖。青山依傍帷幕,映入杯中的黄叶相随。野外飞鸟高远,尘沙清净;烟雾深处草木若隐若现。树林中的土坡适宜停留,安顿马匹来取醉,想要忘记归去。滕县途中。滕阳三百里,大地卷起沙尘阴霾;分辨不出春日阳气,哪里能够胜过旱灾的悲哀?柳色渐长,却令人伤感其碧绿;杂草纷乱,阻塞着青色原野。回头试问东蒙山:北面有什么山可以砍除荒草?徐州龙山亭宴集。胜景以龙山为标志,久危的亭子借鹤为名;长河正对栏杆流入,群山在空中袅袅;日月悬在珠林之外,风云倚靠席前。如今正是多难之日,匡正救济要依赖诸位贤者。时逢数日不下雨,在亭中宴饮时忽然降下大雨,十分欢喜,作诗一首。出城时云气聚合,登山时正逢好雨;旱灾的忧愁因此消散。仆夫和车马仿佛都生起春色,楼台呼唤着树叶间的鸟鸣;斑鸠聚集,冲着花枝飞舞。燕子回旋,群公在忧病的日子里共同欢饮,此地尽情畅饮。雨中集会于少山水部的新轩。水部新建的轩堂宽敞明亮,芳香的酒杯映着雨色开启。竹枝交错纷乱,草花上的水痕深深染在苔藓上;屋檐的雨水从高梁上倾落,栏杆旁的山峰仿佛禹碑一同映入眼帘。直到暮色降临仍以此为乐,豪情舒展,尽饮深杯。夜间经过寳应湖作 楼船贪恋夜色而行,积水绵延,直通辽阔的湖面。残月一片悬在天上,时明时暗;稀疏的星星淡淡地若有若无。烟气浮动,如鲛人织成的白绢;波涛涌起,仿佛汉妃遗落的明珠。遥遥指向维扬的树木,只见苍苍暮色中孤独地矗立着。云居寺燕集 云居寺通向鳯岭,石阁曲折连接香台;沿着一条小径听着钟声走入,几座山峰迎着门户敞开。湖光摇曳着华美的席面,天色倒映在金杯中。到了夜晚繁星闪动,高歌未曾打算归去。啸严寺泊舟 把船系在古寺旁,解开缆绳驶入幽深的水源。花开时洲渚上烟霭聚集,草木青翠,江上的雨纷纷落下。鱼梁与石洲交错,鸟儿飞行的小路横过山村。坐在那里羡慕垂钓的人,看着云彩从清晨到黄昏飘过。普门寺 普门寺坐落在层层山嶂之间,只有一条小路隐没于高峻的山岭中。寳积山聚集着烟霞,香林在日月照耀下敞开。盘曲的山脉横贯大地,汉水划过长空回旋而去。凝望远方的桥陵,只见苍苍的幽暗雾气迎面而来。淳于髠墓 叹息淳于老人那些奇妙的谈论,往昔的典籍还留下他献豚谢罪的辞说;近来又亲近饮鹄的故事,辨析真伪,游走于坏墓之间。山路转弯处,行人指点着道路;周代无人能够听懂炙輠之谈,只有当时的鸟儿自顾啁啾。习家池 习氏的池塘还在,山简的车驾哪里还会再来?豪杰贤人徒然往来,旧日的耕种也已经停止。亭台曲折,栏杆旁鸣泉从高梁落下;层叠的山石残破不堪,寻幽至此,姑且停下马来。暮色降临在苍苔之上。羊侯祠 叔子是晋代仁厚的人,他的政绩竟像郑侨一样;与邻近的敌人和睦相处,停止侵扰,使境内百姓安宁。人们治理祠堂,仿佛追思召公;南方棠树下的颂歌流传,犹如汉代曲水之乐。千秋之后岘首仍有碑,人们的眼泪落在襄阳人的身上。巴陵道中 清晨从巴陵道出发,冲着泥泞,马蹄踏动锦绣鞍垫。雾气飞散,反而化作细雨;石头露出水面,泉流屡屡回旋。露水使池中荷叶破裂受损,风吹过岸边木槿,花叶凋落。万物都在摇落,我的心意又有谁怜惜呢?湘阴道中 往来于三湘之间,遍行此地,真已对倦游有所感触。烟雾散开,树林的影子错乱;太阳升起,鸟声变得密集。草木惊讶于时令变化,光阴牵动着旅人的愁绪。所思之人遥远得仿佛在天边,不能相见,只有离愁不断。出资阳赴武冈道中二首 群峰重叠相接之中,轻车仿佛从鸟背上经过。山花交杂着乱石,峡谷中的竹子在奔腾的泉水旁摇曳。山岩合拢,疑心没有道路;树林忽然分开,眼前顿时显出一片天空。长久地说,我要辞去尘俗的羁绊,自己预定将在哪一年挂冠归隐。其二 山谷曲折,路途屡次回转;有时受阻,却又走到幽静的村庄。道路转入松杉密集处,田畴间芋头和秣草繁茂;人烟通向绝岭,草木在高原上豁然展开。不要问桃花水通往哪里,眼前溪流也就是武陵桃源。桃花洞 桃花盛开,不知有多少客人来到?槲树林深处,洞口豁然如同天门。雨过天晴,岩壁上垂着石阁;树荫深处有秦人的居处。难道阮籍所走的道路竟只是徒然寻访?坐在那里追忆青霞髓,却反而激起了王烈的心志。李泌宅

旧宅迷黄叶,荒基隐碧岑。昔贤遗迹在,流水暮烟深。石拆悬蛇径,云霾伏虎林。相唐垂大业,终此遂初心。

孤山林和靖墓

处士孤坟在疎林,映水开,湖山千古丽诗句,几人裁?鹭渚寒烟积,鱼梁晚照来。梅花飘欲尽,谁为扫荒苔?

栖霞岭谒岳武穆王墓

元忠瞻异代,巨庙倚髙坟,痛矣英雄事,悲哉战伐勲。金牌飞,白日铁戟断,黄云劲气号,松栢犹疑叱咤闻。

祗谒孔林二首

罔极懐夫子,瞻思向墓林。寝宫寒日閟隧路,古云深尚想奠楹。梦空传曳杖吟,斋心共苹藻,聊以荐居歆。

其二

世逺松楸换,神逰剑履藏。秋阳无改,暴梁木自兴伤报徳崇千代,修禋暨百王。侧观孤桧色,遗慕窅难忘。

髙斋

髙斋轮鞅絶,独卧碧云幽。山气青常润,湖光澹不流。脱巾临竹屿,展席向花丘。去此寻真境,尘嚣安可求。

居然亭

地出青莲宇,亭开碧槲林。明湖澄静影,峭壁偃孤阴。雾窟黄熊性,烟波白鸟心。从来豪逹慕,不受世笼侵。

藕花居

藕花亭子,好乃在水中央。万树菩提色,千池菡萏香。彩云流绮幄,珠雨散瑶房。此际江妃曲,应遗汉水璜。

见山

幽人昔解绶,草阁赋归来。嗒尔帘栊启,悠然烟雾开。晴光分径竹,晓色下阶苔。不尽东篱意,千巗秋气回。

龙游除夕

迢迢游客子,岁暮感山川。鼓角流残夜,星河转旧年。扁舟寒水侧,故国白云邉未展经时志,孤心魏阙悬。

洞麓堂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洞麓堂集巻八

(明)尹台 撰

○五言排律

送龙良卿使淮藩十四韵

诏使辞天阙,僊槎渺汉津。炎风吹驿路,赤日转轺轮。藩冑尊贤礼,天王展懿亲。元仪开墄陛,恤制降丝纶。驷马中朝节,輶轩上国宾。题桥夸昔柱,聘席感前珍。树引江帆色,花迎彩服春。红颜归锦昼,白髪倚门晨。晓梦占鱼笋,秋思入鲙莼。驱驰千里道,忠孝百年身。怜我迹兹滞,因君泪满巾。瞻云亭屺岵,步月感参辰。每叹朋俦隔,徒懐原隰询。若行逢桂树,愿迟晩攀人。

送李司成之留雍十二韵

帝宅金陵,峙儒垣璧。水开川遗,秦凿迹山隐。晋临台槎,汉通南斗。文星出上台,阳城真士范。李白信僊才,日月鳌宫丽。风云虎观回,誉髦归徳造。狂简藉成裁,六义经帏展。三长史局推论,恩终楮薛侍从。陋邹枚赤绂,皋比拥丹心。衮职陪金镛,登笋簴玉驭待龙媒。时序玄驹变,江湖白雁来。愁心牵饯引,惆怅对深杯。

送欧经歴赴绍兴幕十韵

会稽,天下郡强。服夏王,开海望,通秦道。山形引越,台霞峯,天姥峻雾涧。若耶回地,讶屏分合。人疑镜往来,云沙张吏幕。花鸟傍仙杯,丽域东南擅。英僚俊乂陪名车,应选御巨室合抡材。岸鹢微风,栁江蝉细雨。槐愁心牵畏简,梦思引循陔。若暇登官阁,无忘何逊梅。

徳州李主政濯缨亭集

使君堂左侧,一径转幽,森地阻青林,僻亭开碧水深。薄遗投绶,意因寄濯缨心。邃廨稀人,入名园得独寻。官闲从岸帻,客至罢鸣琴。偶访谐沾席,交欢展盍簪。云霞流晩憩,虫鸟助秋吟。水尽蒹葭色,风疎柿栗阴。烟霜行色变,时序旅愁侵。短剑晶荧气,哀丝幻眇音。淹留成剧坐,感慨搤雄襟。愤世思长往,懐贤惜所钦。有才谁逮古,无力岂忘今?去矣吾焉适,懐哉此滞淫。

毛进士使邉得省十二韵

勍敌窥三辅,元戎练五兵。纡筹劳圣主,献画满神京。鸟斾黄云合,鱼书白日征。三秦忧转饷,六郡募横行。贾谊单于组,终军闗吏缨。时危矜战绩,世难耻儒名。捧檄毛生志,扬舲祖逖情。未辞邛邑驭,敢问朔方旌。梦逺蛟龙泽,愁深骠骑营。空怜新竹笋,徒泣旧庭荆(时毛有兄之丧思母益至故求是行)入里梧飘井,归朝栁媚城。葵心知抱赤,好向太阳倾。

送潘生东田赴南昌,因讯水洲诸公。

怜君豪俊士,白首弊儒冠。旅食燕京市,长歌行路难。一毡仍独抱,双剑向谁看。漫拭芙蓉匣,还吟苜蓿盘。匡诗頥自解,董赋志堪叹。薄宦元饶隐,微名不累官。西山长户牖,南浦任波澜。若过逢梅尉,为余讯勉飡。

送林明府谪官金陵

长安木叶下,匹马问何之?去逐南鸿迅,行将北燕随风沙。从弋缴岁月,任轩楣毛羽,寕论铩?绦笼固可辞,沧洲吾道得旧国。宦游宜六代豪华迹,三山缥缈思。别怜歌玉树赠,欲把瑶枝童穉情亲日,江湖岁晩时。相逢聊此地,后会定何期?若见羊何侣,新篇慰我知。

送文学赵先生归致兰溪八韵

湛湛瀫江水,东驰严濑长。昔贤遗遯迹,故里有辉光。世逺人文振,风髙道术扬。前元诸子奋,今代数公昌。有美师模抗,翻然士帜张。众方观作止,我独辨行藏。豹息元依雾,鹙饥秪慕梁。送君禾浦上,何异别山阳。

江太孺人寿诗

译旧宅被黄叶迷 obscured,荒废的地基隐藏在青翠山峰间。昔日贤人的遗迹还在,流水与暮烟深深笼罩。石壁崩裂,悬着如蛇般的山路;云雾遮蔽着伏虎般的树林。李泌辅佐唐朝建立大业,最终在这里实现了最初的心愿。孤山林和靖墓 处士的孤坟坐落在疏林中,映着水面开放。湖山千古秀丽的诗句,有几个人能够写出?鹭鸟栖息的洲渚聚着寒烟,鱼梁上升起晚照。梅花将要飘尽,谁来替他扫去荒墓上的苔藓?栖霞岭谒岳武穆王墓 我怀着忠诚瞻仰异代的英雄,宏大的庙宇倚傍着高大的坟墓。英雄事业令人痛惜,战伐功勋令人悲叹。金牌飞驰而来,白昼之间铁戟折断;黄云中刚劲的气势发出怒号,松柏之间仿佛至今还能听见叱咤之声。恭敬拜谒孔林二首 对夫子怀有无尽的思念,面对墓林久久瞻望。寝宫在寒日中幽闭,隧道深暗;古老的云气仍在,更使人想象着在楹柱前献祭。梦中徒然传来拄杖吟咏之声,我斋戒净心,带着苹藻祭品,姑且用来献给居处的神灵。其二 年代久远,松树和楸树已经更换;神灵遨游之处,只剩剑履收藏。秋日的阳光没有改变,暴露的梁木自然使人感伤。报答德泽的崇敬延续千代,修整祭祀也涉及历代君王。侧身观看那株孤桧的颜色,遗留下的仰慕幽深而难以忘怀。高斋 高斋中车马踪迹断绝,我独自卧在碧云幽静之处。山间的气息青润不改,湖光清淡而不流动。解下头巾来到竹洲,铺开席子面向花丘。离开这里去寻找真正的境界,尘世的喧嚣哪里值得追求?居然亭 地势从青莲寺院中伸出,亭子敞开在碧色槲树林间。明净的湖水澄澈而静,映着湖影;陡峭的山壁倾斜出孤独的阴影。雾窟中有黄熊般的野性,烟波间有白鸟般的心性。自古以来豪放通达的人都心怀仰慕,不肯受尘世牢笼侵扰。藕花居 藕花亭子真好,竟然建在水的中央。万树呈现菩提般的色泽,千池散发着荷花的香气。彩云流动,仿佛华美的帷帐;珍珠般的雨滴散落在美玉般的房舍。此时江妃应当奏起乐曲,也应遗落汉水中的玉璜。见山 从前幽居的人解下官印,住在草阁中吟咏归来。帘栊一打开,便寂然看见烟雾悠然散开。晴日的光线分落在小径和竹林间,拂晓的天色降临到台阶苔藓上。东篱之意绵延不尽,千座山岩回荡着秋日的气息。龙游除夕 遥遥在外的游子,年末面对山川而感伤。鼓角声流过将尽的长夜,星河转动,又送走旧年。小船停在寒水旁,故国在白云边。平生的志向久未施展,孤独的心仍悬念着魏阙。《洞麓堂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洞麓堂集》卷八 (明)尹台 撰 ○五言排律 送龙良卿出使淮藩十四韵 奉诏出使的人辞别天阙,仙槎般的船远向汉水渡口。炎热的风吹过驿路,烈日照着使车车轮转动。藩王后裔以尊贤之礼相待,天王施展深厚的亲爱。隆重的仪仗开启宫殿台阶,体恤的诏令随着丝纶降下。驷马驾的中朝使节,乘轻车而来的上国宾客。题桥的旧事夸耀昔日功业,聘问之席令人感念前贤的珍重。树木引接着江帆的色彩,鲜花迎来穿彩服的春日。红颜之人白昼归来,白发双亲清晨倚门盼望。晓梦预示着鱼笋之供,秋日的思绪进入鲙鱼和莼菜之中。驱驰在千里道路上,以忠孝度过百年人生。怜惜我滞留在这里,因此因你而泪满衣巾。望见云气,想起父母所在的屺岵之山;月下行走,感叹参辰二星不能相见。每每叹息朋友相隔,只能徒然怀想询问原隰之间的消息。若你经过桂树,希望稍稍停留,晚些时候攀折相赠。送李司成之留雍十二韵 帝王居处在金陵,儒学宫垣高耸如璧。水道开通,川流留下遗迹;秦人开凿的道路使山岭隐现。晋代临台如仙槎,汉代道路通达南斗。文星从上台升起,阳城真是士人的典范。李白确有仙才,日月映照着鳌宫般的华丽。风云在虎观回旋,声誉卓著的人归入圣德陶铸。狂放简略的文章有赖裁成,六义在经帷中展开。三长之才由史局推重,恩宠最终使他在楮薛之间任侍从。鄙陋如邹枚而身佩赤绂,像皋比一样怀抱丹心。身居衮职,陪侍金镛;登上笋簴,等待玉驭和龙媒。时序如玄驹般变换,江湖上的白雁飞来。愁绪牵动送别之意,惆怅地面对深深的酒杯。送欧经歴赴绍兴幕十韵 会稽是天下强盛的大郡,承袭夏王遗迹,开拓海上眺望之地,沟通秦代道路。山势牵引着越地,台霞峰高耸,天姥山雾气深重。若耶溪回环于大地,仿佛屏风分合;人们疑心镜湖往来不绝。云沙之间张设官府幕帐,花鸟伴着仙人举杯。这里是东南最美的地方,英俊的僚属和才德出众者陪伴名车,应当选入朝廷,替巨室甄选人才。岸边鹢舟迎着微风,柳江上蝉声伴着细雨。槐树下愁绪牵动,害怕案牍劳形;梦中思念循着陔阶而归。若有闲暇登上官阁,不要忘记何逊笔下的梅花。徳州李主政濯缨亭集 使君堂的左侧有一条小径曲折通幽,幽深之地被青林阻隔,偏僻的亭子开临碧水深处。淡泊地抛下官印,正是寄托濯缨之心。幽深的官署少有人来,进入名园后可以独自寻访。公务清闲时任凭岸帻而坐,客人到来便停止弹琴。偶然来访,恰好同席而饮;朋友相聚,尽情交谈。云霞流动,供人晚间休息;虫鸟相和,助成秋日吟咏。水边尽是蒹葭的色泽,风疏之后显出柿树栗树的阴影。烟霜使行旅的景色变化,时序又侵袭旅人的愁绪。短剑闪耀着寒光,哀弦发出幽微的声音。久留而成为深坐,感慨之情扼住了豪壮的胸怀。因不满世事而想远去,又怀念贤者,珍惜自己所敬仰的人。有才之人谁能赶上古人?没有力量,难道就能忘记今世?离去吧,我又将到哪里去?可叹我仍滞留在这里。毛进士出使边地得以省亲十二韵 强敌窥伺三辅,元帅训练五种兵器。筹划军务使圣主劳心,献上谋略使神京充满奏议。鸟形旗帜与黄云相合,鱼书在白昼传递征召。三秦忧虑转运粮饷,六郡招募横行之士。贾谊曾以单于之组为喻,终军也曾请求系缨出关。时局危急,唯以战功自矜;世道艰难,反以儒生身份为耻。毛先生捧着檄文,怀有报国之志;扬帆而行,正有祖逖渡江的豪情。还未辞别邛邑的车驾,哪里敢问朔方的旌旗。梦魂远向蛟龙之泽,愁绪深陷骠骑营。徒然怜惜新生的竹笋,又只能为旧庭的荆树哭泣。(当时毛氏有兄长之丧,思念母亲更加深切,所以请求此次出行。)回到乡里,梧桐飘落在井边;归朝之时,柳色妩媚笼罩城郭。葵花向阳的心,知道自己怀抱赤诚,正应朝向太阳倾诉。送潘生东田赴南昌,因讯水洲诸公。怜惜你这位豪俊之士,到了白头仍穿着破旧的儒冠。旅居燕京,在市中谋食,长歌感叹行路艰难。孤身仍抱着一领儒巾,两把宝剑又给谁看?徒然擦拭芙蓉剑匣,仍旧吟咏苜蓿盘中的粗食。匡衡的诗才可以自我排遣,董仲舒的辞赋却令人感叹志向难酬。微薄的官职原本也能寄托隐逸之意,微小的名声并不会拖累仕途。西山长久可以作为门窗,南浦任凭波澜起伏。若路过遇见梅尉,请替我问候,并勉励他用心进食。送林明府谪官金陵 长安木叶飘落,你骑一匹马要到哪里去?你将追随南飞鸿雁迅速远行,又将像北燕一样随风沙而去。多年来任凭弋射和缴械拘束,任凭车轩和门楣损伤羽毛,难道还要谈论折翼之苦?辞去绛色笼子的拘束本来可以做到,到了沧洲便能获得自己的道路。宦游金陵,正宜追寻六代的繁华遗迹;面对三山缥缈,不免生出思绪。临别怜惜你,歌咏《玉树》相赠,想折取瑶树枝寄托童稚般的亲情。相逢就在此地,今后再会又要等到何时?若遇见羊何那样的友侣,请用新篇来安慰并让我知道。送文学赵先生归致兰溪八韵 瀫江水清澈深湛,向东奔流,经过严濑而绵长。昔日贤人遗留下的隐逸踪迹,使故里仍有光辉。年代久远,人文更加振兴;风气高尚,道术更加显扬。前元诸子奋发有为,当代几位先生也昌盛兴隆。有美好的师范可以抗衡前贤,士人的旗帜也因此翻然高张。众人正观察你的举止进退,只有我独自辨识你的出处行藏。豹隐本来依凭雾气,鹙鸟饥饿只羡慕鱼梁。送你到禾浦之上,这与送别山阳又有什么不同?江太孺人寿诗

二月,花欲然,莺声上苑传。暖萱初媚日,慈竹已含烟。门集仙人,履堂陈寿母筵。珠翘娱景丽,彩服戏春鲜。宅住云霄里,尊开日月邉。招邀青鸟驭,玩诵赤鸾笺。箓受华存秘教,成孟博贤。驻龄垂八十,累行载三千。汉史东征赋,鲁诗閟颂篇。古来阴化助,遗述重彤编。

送陈给事赴守卫辉十韵

送君淇上去,我思积如何?五马郊原别,三年谏疏多。吴干纒斗气,魏阙阻闗河。目断天山箭,心悬渤峤波。指庭轩后草,挥日鲁阳戈。往事嗟难问,新诗行自哦。一麾兹出守,八使昨催科。宿赋诛曽免,疲甿病孰摩?鲁公流昔颂,亷范听今歌。逖矣吾焉讯,尺书迟雁罗。

送大司冦笠翁先生赴召北上十四

韵紫匦,传新命;彤轺发旧京。三垣卿月丽,五夜法星明。鼎业光儒术,彝功阐帝纮。祯符占贯索,泰纬应阶衡。祖席郊闗展,离弦渭唱并。懐贤怜汉佩,惜别咏河缨。亭晩吴天豁,江秋蜀涨平。挂帆云出浦,倚棹月临城。淮树行相引,徐山若处横。鲈莼乡思剧,鸿雪旅情惊。白闼悬珂影,朱扉听履声。祥刑钦吕徳,淑问想皋名。岁晏松筠劲,霜寒葭菼鸣。何时尺笺堕?一诵慰平生。

○七言律

元潭观追忆旧逰作

雪浪阁前草树春,十年重过一沾襟。到来剡曲迷新棹,老去延平失旧津。岁月岂应尘里度,烟霞自向梦中亲。追思未待山阳笛,祗对清江已怆神。

答张主政镗赠别之作

乞归,忻荷帝纶颁。作赋何须效子山?耕陇自看新犊长,钓船时引旧鸥还。惠庄谈辨六经外,臧榖功名一笑间。老矣,无心问谁是?曳藜聊共片云闲。

寄赠建寕刘丞余尝过其家

十年不采,衡阳杜千里知。哦,建曲松,闽雨几沾。金騕褭,岳云长护。玉芙蓉,交游向识茅容异。语笑何时?程本逢四十年来,湘水别髙楼。曽复卧元龙。

寿郭平翁八十诗

藉甚先朝,献纳臣一麾江海,谢熊轮论交。忆侍彤扉,入论道惭违黄髪。询八十就言归耉俊,三千曳履盛儒绅。应吟抑训,当盘几卫武方箴欲耄身。

寿三塘老人

老筑林间半畆庐,三塘云物在巾裾。向人且试岐俞术,医国应存素难书。肘后丹经聊自检,山中瑶草正纷如何当启我长生诀,拂袖阆风戏紫虚。

题宗室瀑泉

西山千尺之洑,流注作瀑泉,散九秋万古烟霄,飞玉练;一天星斗缀珠旒。东平善以涓涔积,河间经兼浑灏求,掬勺清沦堪自濯,底须雁荡玩灵湫。

寄谢豫章诸士友

岁月虚惭,老斵轮,江湖聊复寄垂纶。久甘樗散,蔵幽迹。忽拜瑶华,感故人。隋珠幸向骊渊得,燕石空兼鱼目陈。稷下雕龙,谁似者?南洲风义薄,髙旻。

七十自寿

抱柝夷门,齿谬同谁?堪黄髪应非熊。朝廷俊宅,充多士社稷匡扶,倚数公散木,自甘丘壑卧;非材岂任栋梁崇?能词吉甫,叨承系愿诵中兴二难功。

和答大宗伯董用均

平生秘迹,华阴求苦。忆昔年,张益州旧省,愧同何劭入扁舟。忻共李膺留松陵,月上青菰晩,苕水波翻紫稻秋。他日相思,期结社。休文传有故时丘。

舟中别用均学士有懐

南省几伤道阻长,西清一别秪相望,何期苕水朱弦思,并入松陵白雪章,千里神交劳逺忆,十年儤直感同行,故情杯酒应难述,此日懐君意可忘。

泷江别一崖奉常阳溪侍御一首。

不见旧交,今十年相思。泷水隔长烟,奉常节引金舆侧;御史书持玉几邉。老去谈经,匡鼎废;别来辞疾,杜冠捐。飞腾宦达,成何事?笑折晴花舞醉筵。

宿陈氏学易堂作

一入泷溪,坐此堂。俨然尘意濯沧浪,无言自识先天画。有梦浑逰太古乡,泽豹文章成雾蔚。神龙变化蛰渊蔵,虚帘长下同严肆。隐几应知异,坐忘。

次答文江曽中丞枉讯二首

老向中林习掩扉,荒村车马过从稀。偶乘剡水扁舟,兴来玩舂陵。朗月辉,几日春风双榻对,千山暮雨一帆归。新章更枉场驹问,始幸沧洲蚤拂衣。

其二

九折摧车,忆蜀门,每因叱驭笑王尊,秪随白鸟忘争席,敢拟青牛学着言?勇退乞身元不易,倾危视舌亦何存也?知衣白终堪相肯,向羊裘卧钓纶(时中丞以憸壬相倾,乞去故中及之)

秋日,同诸讲友会社堂,遂游梅田洞,有作。

锦林寒叶洒新裘,石戸髙开少皥秋。遇过稷亭,谈白马贪依;函谷驻青牛,中天秘室仙人隐。异代真符使者求,老幸歌游长此地,不知尘世隔丹丘。

留余堂诗

留余堂在碧川浔,绮构髙开,紫桂林一。自烟霞辞鳯隐,几惊风雨动龙吟。窦公教擅庭贤,盛荀氏家承世徳,深共羡石涓遗嗣,矩犹传宋语作心箴。

芝林诗

毘山秀挺,芝煌煌,千林气吐,云雾苍绮。皓出安鸿,鹄计商岩,长咏鳯鸟章。金茎夜渍,三危润玉;菌朝含,五曜光。不用仙经篆图牒,硎山霅水纷流祥。

丙子元日述懐

糟粕从谁问斵轮?支离七十,又逢春。生逢四圣休明世,仕列三朝礼乐臣。老向星辰忘听履,病将舟楫寄垂纶。子房本乏神仙骨,白髪能抛乌角巾。

忠爱堂诗(有序)

译二月里百花将要燃烧般盛放,黄莺的歌声传到上苑。温暖的阳光初照,萱草已经妩媚;慈竹含着烟霭。仙人聚集在门前,堂上陈设为寿母举行的筵席。珠钗增添明丽景色,彩衣娱亲,使春色更加鲜明。宅第坐落在云霄之间,酒樽在日月边开启。招来青鸟驾车,玩赏并诵读赤鸾笺。接受秘教所传的箓书,成就如孟博般的贤德。寿命将近八十,累积的德行如同三千。汉史中的东征赋,鲁诗中的幽深颂篇;自古以来阴德教化相助,遗留下的著述重载于红色典册。送陈给事赴守卫辉十韵 送你到淇水之上,我的思念积聚得有多深?五马车在郊原分别,三年间你写下许多谏疏。吴地的干将剑缠绕着冲天斗气,魏阙却被关河阻隔。目光望断天山的箭,心神悬系渤海山峤的波涛。指着庭院中轩后的青草,挥动太阳般的鲁阳戈。往事令人感叹难以追问,新诗一路自行吟哦。如今你持一麾出任守臣,八位使者昨日还在催征赋税。往年积欠的赋税幸免于诛责,疲惫的百姓又有谁来抚慰?鲁公流传昔日的颂歌,廉范将听到今日的歌声。你我相隔遥远,我又从哪里得到你的消息?只能把书信托付给列队南飞的雁。送大司冦笠翁先生赴召北上十四韵 紫匦传来新的诏命,朱红的使车从旧京出发。三垣中的卿月明丽,五更时法星明亮。鼎立的事业使儒术发光,彝常的功业彰显帝王纲纪。祥瑞之兆显示贯索星,泰纬也应合阶衡。郊外祖席铺陈,离别的弦歌与渭水之歌并作。怀念贤者如同佩汉印,惜别时吟咏河边缨带。晚亭望去吴天开阔,秋江水涨而平。挂帆时云气从浦口升起,倚着船桨月亮照临城郭。淮河的树木一路相引,徐山仿佛横在远处。鲈鱼和莼菜引起强烈乡思,鸿雁和雪色又惊动旅情。白闼之中悬着珂佩的身影,朱门内将听见履声。敬仰吕氏的祥刑德政,想来你也将有皋陶般的美名。岁暮时松竹更加坚劲,霜寒中芦苇发出声响。何时书信从远方落下?吟诵一遍,便足以安慰平生。○七言律 元潭观追忆旧游作 雪浪阁前草木逢春,十年后再次经过,不禁泪湿衣襟。来到这里,剡曲已经找不到当年新舟的踪迹;年老之后,延平也失去了旧日渡口。岁月难道应当在尘世中虚度?烟霞却自会在梦中亲近。追忆往事还不必等到听山阳笛声,只面对清江,心神已经悲怆。答张主政镗赠别之作 请求归隐,欣然承受皇帝颁下的诏书。作赋何必仿效庾信?回到田垄,自看新犊成长;有时驾着钓船,引着旧日鸥鸟归来。惠施、庄周的谈辨在六经之外,臧谷的功名也只在一笑之间。如今老了,哪里还有心思追问谁是谁?拖着藜杖,姑且同片片闲云相伴。寄赠建寕刘丞,余尝过其家 十年不曾采撷,衡阳杜鹃却知道相隔千里。啊,建寕曲折的松林,曾被闽地的雨沾湿多少次?金色的騕褭马,长久受到岳山云气护佑。玉芙蓉般的人物,交游中早已知道你有茅容那样的奇异品格。什么时候才能再谈笑相逢?程本四十年来曾在湘水边的高楼与你分别,难道又曾卧在陈登的元龙榻上?寿郭平翁八十诗 你的声名在先朝已经显著,曾以献纳之臣的身份出任地方官,一麾远涉江海;谢熊轮般的谈论也曾使人引为知交。忆及侍奉宫门,进入朝廷论道,却惭愧不能违背黄发老臣的意见。如今八十岁,便说要归去;老年贤俊汇聚,三千儒绅曳履而来。应当吟诵《抑》诗中的训诫,宴席上还可见卫武公那样的箴言,正当年老而谨慎自持。寿三塘老人 老人建造了林间半亩小屋,三塘的云物映在衣襟上。面对世人姑且试用岐伯、俞跗的医术,治理国家则应当存有《素问》《难经》。肘后丹经姑且自己检阅,山中的瑶草正纷纷生长。怎样才能请你开启我的长生秘诀?我将拂袖登上阆风,在紫虚之间嬉游。题宗室瀑泉 西山有千尺深的水流,奔流下来形成瀑布泉水,散入九秋万古的烟霄,飞舞如白玉织成的练带;满天星斗仿佛缀成珠帘。东平王善于由涓滴积成江河,河间王兼通经术而追求浑厚广大。捧一勺清水便足以自我洗濯,何必一定要到雁荡山去观赏灵湫?寄谢豫章诸士友 虚度岁月,惭愧自己像老年的斫轮者;在江湖间姑且寄身垂钓。久已甘愿做樗木般无用之人,隐藏自己的踪迹。忽然收到美好的诗篇,感念故人。隋侯珠幸而从骊龙之渊取得,燕石却徒然同鱼目一起陈列。稷下学士中那些雕龙之才,有谁能与你相似?南洲的风义微薄,只能仰望高高的苍天。七十自寿 我像夷门抱柝的守门人,年齿和才德又能与谁相同?到了白发之年,恐怕终究不能像非熊那样遇到明主。朝廷中俊彦众多,足以充实多士之列,辅佐社稷;我却只是朽散之木,甘愿卧在丘壑之间,哪里是能够承担栋梁重任的材料?幸而还能吟诵诗篇,承蒙前贤余泽,愿意歌咏中兴之时两位贤者的功业。和答大宗伯董用均 平生隐秘的踪迹,华阴求道的艰苦经历。回想往年,曾在张益州旧日的行省,惭愧自己像何劭一样登上扁舟。欣喜能与李膺一同留在松陵,月亮升起,青菰映晚色;苕水翻起波浪,紫色稻谷正值秋日。日后彼此思念,希望结社相聚。休文传下的诗文中,仍有旧日丘园之情。舟中别用均学士有怀 在南省几次因道路遥远而伤感,在西清一别之后只能彼此遥望。谁料苕水上的朱弦之思,会同松陵的白雪诗章融在一起?相隔千里而神交,劳烦远方的思念;十年间一同任职,感念曾经同行。旧日情谊一杯酒也难以说尽,今日对你的怀念怎能忘却?泷江别一崖奉常、阳溪侍御一首。没有见到老朋友,如今已经相思十年。泷水被长烟隔开,奉常手持旌节侍立在金舆旁,御史拿着文书站在玉几边。年老之后谈经的匡鼎已经废止,分别以来因病辞职,杜冠也已经抛弃。飞黄腾达的仕途究竟成就了什么?不如笑着折下晴日里的花,在醉酒筵席上起舞。宿陈氏学易堂作 一进入泷溪,便坐在这座堂中。庄严肃静,仿佛尘世之意都被沧浪水洗涤;不必言说,自然领会伏羲先天八卦图。有时梦中完全游历太古之乡,泽中之豹使文章如雾气般蔚然,神龙变化,蛰伏于深渊之中。空帘长久垂下,仿佛同严肃的祭祀场所一样。倚着几案,应当知道这里与众不同;静坐忘我,达到坐忘之境。次答文江曾中丞枉讯二首 年老之后住在林中,习惯闭门不出;荒村里车马往来稀少。偶然乘剡水上的小舟,兴致来时游赏舂陵。明月朗照,几日春风中便可与君对坐两榻;千山暮雨里,又独自乘一帆归去。新作诗章还劳烦你屈尊来问候,我才庆幸自己早已拂衣归隐沧洲。其二 想起蜀门九折坂上车毁人亡的险途,每每因为叱喝车夫而笑王尊。只愿随白鸟而去,忘掉争席之事;哪里敢仿效青牛,学习老子的著述?勇于退隐、请求辞身原本就不容易,身处倾危之时,连舌头又有什么可保留的?我知道穿白衣终究也能得到宰相般的认可,还是向羊裘老者那样卧身江边,垂钓终老吧。(当时中丞受到奸邪小人的倾轧,请求离职,所以诗中提及此事。) 秋日,同诸讲友会社堂,遂游梅田洞,有作。锦绣般的树林中寒叶飘落,石门高高敞开,正是少皞主持的秋日。经过稷亭,谈论白马之辩,贪恋依傍;又如函谷关停驻青牛。中天的秘室里隐藏着仙人,异代的真符等待使者寻求。年老之后幸能长久在此歌咏游赏,不知尘世与丹丘之间还有隔绝。留余堂诗 留余堂坐落在碧川水边,华美的建筑高高敞开,紫桂林立其中。自从烟霞中辞别鳯凰般的隐者,几番惊见风雨激起龙吟。窦公的教化使庭中贤才卓异,盛氏、荀氏家族世代承继德行。我们深深共同羡慕石涓留下的后嗣,规矩仍传承着宋人的箴言,作为立心的戒律。芝林诗 毘山秀美挺拔,灵芝灿然;千林吐出气息,云雾苍茫而有锦绮之色。皓月照出安鸿,鸿鹄筹划于商岩,长久吟咏鳯鸟之章。金茎在夜间浸润,三危山滋润美玉;菌草在清晨含露,五曜散发光芒。不必依靠仙经、篆书和图牒,硎山、霅水之间自然纷纷流布祥瑞。丙子元日述怀 有谁会向车轮工匠询问糟粕之外的真传?支离老朽已七十岁,又逢新春。生逢四圣临朝、政治清明的时代,曾在三朝位列掌管礼乐的臣子。年老之后面对星辰,忘了听候朝见的脚步;疾病之中只能把身心寄托于舟楫和垂钓。张良本来就没有成仙的骨相,却能在白发时抛下乌角巾。忠爱堂诗(有序)

御史大夫杨休公之孙小洞,庆雨余里婣中之踔达好义人也。往其从子余馆甥幼学,不幸夫妇继殒,遗孤幼子女凡五人,产籍靡稽,搉无任其事者。君殚心经纪,不稍懈,既葬其夫妇,乃嫁女之长者,其幼亦获所托焉。三子余抚其二,幼君取长子教养之,产皆分畀诸故僮掌治。又以扬休公所创忠爱之堂,岁久渐倾圮,乃鸠工庀材,葺曩敝一新之。余阅世所称伉慨知义士众矣,乃如君笃实无矫袭,殆什伯不一二见者。故因堂成,作七言四韵诗一首,识厥美,殆匪直以堂故云。

御史大夫之故堂,飞甍杰阁,森层冈。春深燕雀,纷成鷇。岁久云霞,仍倬章。有美闻,孙承奕泽,思恢哲祖,振华光。新悬丽扁,昭前学。我咏斯干,颂世昌。

西苑春晴(阁试)

暖气先浮太液,舟晴光渐度上阳楼。蚕宫雨霁,桑犹穉;榖社烟和,草乍柔。地静云霞依御宿,春深鱼鸟迟宸游。豳歌逸训传丰镐,丽日长瞻圣藻流。

五日侍宴龙舟应制(阁试)

彩仗葳蕤,交帝苑;翠华缥缈,拂仙台。芳辰箫鼓,中流竞元峤;风烟竟日,回好鸟过林,迎步辇;新花隔水,照行杯。叨从燕镐,观宸豫;不向横汾,羡汉才。

中秋对月(阁试)

四海秋期,逢此夕,九霄月色,对长安。堪怜委地金波动,未厌沾衣玉露寒。兎影纔生云母帐,蟾辉忽烂水晶盘。悬知永夜闗山外,鼓角风凄万幕看。

送苍梧令

五岭风烟接九疑,苍梧形势控南陲。一尊此送弦歌宰,万里谁驯鸾鹄姿?象郡久艰秦篚贡,交州犹动汉旌旗。丈夫才力须兼济,作吏寻常讵汝期。

送史簿调阳江

三年岭县,琴书僻万里炎荒,剑舄孤沙草,乍辞彭蠡鴈,江花又送海陵鳬。阴阴古雾迷铜柱,炯炯寒氷映玉壶。鹅水于今歌节操,看君髙义过文儒。

奉和朱翁老师病懐三首

久吟碧草,思门径;况对黄昏,媚省曹。入夜星文回,黼阁经秋,云物恋宫袍。持衡合兆,三阶正;倚杖那思,五岳髙?但使松乔延服食,可容稷契访蓬蒿。

其二

忆昨鸣鞭趋晓仗,侧看曳佩领仙曹。龙墀乍驻尚书履,鳯阁旋纡学士袍。地接勾陈珠斗近,天临太乙彩云髙。悬知数视明光草,不效元庐闭碧蒿。

其三

长拟丝纶承帝制,讵论词赋冠儒曹?神鳌鳞甲辉宫观,织女机杼绚锦袍。岁月幸依经幄静,云霄倍望讲筵髙。成蹊漫愧随桃李,塞径从谁薙莽蒿。

秋懐

蓟野秋交朔气深,渔阳上谷莽萧森。河闗迥带烟尘色,海甸浑迷风雨阴。天逺芙蓉难独采,露寒兰芷莫先侵。腐儒素食惭何补,草阁荆扉日夜心。

丁酉冬十月雪

可道去年雪太迟,今年孟月雪,丝丝含风,窕袅纷成态,向日轻盈,宻弄姿。田畯好占,宜麦兆邉,人莫动采薇思。平南凯奏应今至,破蔡功成,是尔时。

腊一日雪

腊月一日,寒色异同。云四霈,雪纷侵。咆林豺虎骄,应减入地。螟蝗定几深?白日八埏浑一象,玄氷九泽冱成阴。故山梅栁垂垂发,折赠谁遗寄逺心。

送彭廷化归云阳

三月,栁花飞禁城。楚南逰子,别燕京。江湖气暖,鱼龙动。郊泽春多,云雾生。五岳竒探,虚夙志。三湘长望,渺孤程。因君浩思,横天末。安得吾帆,并汝征(时余有行,忽中阻)

送符太仆迁韶州太守

武水韶山,昔政传中。朝人士几,君贤花间。此佩双鱼,出岭外仍迎五马还。漫忆金珂趋晓,并长看玉剑倚秋悬。召棠莱竹占今盛,念别无忘寄逺篇(符葢先倅韶兹再出故云)

送髙安吴太史侍母南归

蓬省僊僚,别禁庐。新秋彩服,傍慈舆。晴风白渚,遥浮鹢。细雨黄河,欲上鱼。云引太行,千里迅。天悬巨野,一帆虚。怜余四易,长安暑。枕扇无因,慰倚闾。

寿姚封君七十

仲节悬桑,阳始达省郎。斑服计趋庭,藤衣老卧江门。雪蘂笈闲开,笠泽星迟暮。看山劳柱杖,逡巡闭户了僊经。人间七十,古称少。况睹仪鸿在九冥。

送方鴈里理淮狱

淮海风烟,汉节驰。僊郎遥出,白云司。江湖漫忆,同舟日。花鸟还怜,并辔时。孺子桥荒,无旧石。王孙草緑,有新祠。英雄事业,谁长在?访古知悬,百代思。

己亥出京

蓬莱宫观,九天开鳌禁,星辰接上台。岂有文章承帝制,漫令姓字列僊台。词垣忝数,追趋后御幄,惭叨品校来。暂出京门,堪涕泪。致身元乏广川才。

题崔阃帅竹泉巻

将军作镇古滁阳,林壑遥分,豹节光。僻爱石泉鸣,絶巘侧开茅屋,倚疎篁。千峰雨送寒流急,一径云低暮色苍。莫笑祭遵不好武,时平无事借鹰扬。

别少山水部至吕梁,宿酣始解,因忆轩中山石有寄。

豪吟别尔,看花筑,醉里浑忘下瀬船。片雨忽听河岸侧,数峯犹忆石梁前。误疑五老虚江雾,却问三神失海烟。相望彭城成阻絶,令余长兴独翻然。

御史大夫周公旱雩得雨诗示答二首。

数月,江帆一雨无。黄沙飒岸,野田枯。方春,众盗愁兼剧。比郡三农困,得苏敢爱玄牲将奠瘗?即防白屋转流逋。时霖果应南郊雩,一夜云雷,土尽酥。

其二

译御史大夫杨休公的孙子小洞,是庆雨余里姻亲中卓异而好义的人。他的堂兄弟曾在我处寄居,妻子早年求学,不幸夫妇相继去世,留下五个年幼的儿女;产业籍册无从查考,也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件事。小洞尽心经营,一点也不懈怠;安葬夫妇之后,便把长女嫁出,幼小的孩子也都找到了托付之处。三个儿子中,我抚养其中两个;小洞亲自收养长子,产业都分给从前的僮仆掌管。又因为杨休公创建的忠爱堂年久渐渐倾圮,便召集工匠、准备材料,把过去破败的堂屋修葺一新。我阅历世事,所称颂的慷慨知义之士很多,但像小洞这样笃实而不矫饰、不因袭的人,大概十百人中也难见一二。因此趁忠爱堂落成,作七言四韵诗一首,记述他的美德,并不只是因为这座堂而作。御史大夫旧日的堂屋,飞檐高阁雄伟挺立,密集地分布在层层山冈上。春意深浓,燕雀纷纷筑巢成雏。年代虽久,云霞仍使它显得光彩卓然。美好的声誉流传,孙辈承受祖先积累的恩泽;追念贤哲的祖先,使家族光华振兴。新悬挂的华美匾额,昭示前人的学业。我吟咏《斯干》,歌颂世代昌盛。西苑春晴(阁试) 暖气先浮动在太液池上,晴日的舟影渐渐经过上阳楼。蚕宫雨过天晴,桑树仍然幼嫩;谷物社坛烟气和煦,青草刚刚柔软。大地寂静,云霞依傍御宿之地;春意深浓,鱼鸟等待着皇帝出游。豳地歌谣和雅正训诫从丰、镐流传下来,丽日之下长久瞻仰圣人的文采流布。五日侍宴龙舟应制(阁试) 彩色仪仗繁盛,交错排列在帝王苑囿;翠色华盖缥缈,拂过仙台。芳美时节箫鼓齐鸣,龙舟在水中竞渡元峤;风烟整日流转,回旋的好鸟飞过树林,迎接皇帝的步辇;新花隔水开放,照映着行进中的酒杯。叨陪在燕镐之间,观看皇帝游乐;不必像汉武帝横渡汾河那样,羡慕汉代才士。中秋对月(阁试) 四海共同迎来秋日节候,在这个夜晚,九霄月色照向长安。可怜月光如金波铺地而动,却并不厌弃玉露沾衣的寒意。月中玉兔才在云母帐中显现,蟾宫的光辉忽然灿烂如水晶盘。可以预知,在漫长夜色中的关山之外,风声凄清,万座营帐都在仰望。送苍梧令 五岭的风烟连接九疑山,苍梧的形势控制着南方边陲。今日举一杯酒送别这位吟咏弦歌的县令,万里之外又有谁能驯服你如鸾鹄般的才姿?象郡长久以来难以完成秦朝的竹简贡赋,交州仍然牵动着汉代的旌旗。大丈夫的才力必须兼济天下,做一个寻常小吏岂是你的志愿。送史主簿调任阳江 在岭南县任职三年,琴书相伴,远隔万里炎荒;仗剑乘车,孤身行于沙草之间。才辞别彭蠡湖上的雁群,江边的花朵又来送海陵的野鸭。阴沉沉的古雾迷蒙着铜柱,明亮的寒冰映照着玉壶。鹅水至今还歌颂你的节操,看你这高尚的义行超过了文儒。奉和朱老先生病中所怀三首 长久吟咏碧草,思念着门径;何况面对黄昏,妩媚地回望省曹。入夜后星象回旋,黼阁经历秋日,云气景物眷恋着宫袍。执掌权衡正合祥兆,三台星正当其位;倚着手杖,哪里还会想到五岳之高?只要让赤松子、王子乔延年服食,又怎能容许稷、契来访问蓬蒿中的我?其二 回想昨日鸣鞭赶赴清晨的朝仪,侧身看着你曳佩引领仙官。你刚把尚书的履子停在龙墀,转眼又让学士袍缠绕在凤阁。地势连接勾陈,珠斗近在眼前;上天俯临太乙,彩云高悬。料想你多次观览明光殿的文稿,不会效法元庐先生闭居碧蒿之中。其三 早就料想你将承受皇帝的诏命,哪里只是以辞赋冠绝儒官之列?神鳌的鳞甲辉映着宫观,织女的机杼织成绚丽的锦袍。幸而岁月依傍经幄而宁静,更加仰望云霄中的高讲筵。桃李成蹊,我徒然惭愧随从其后;道路被蓬蒿堵塞,又有谁来替我除草?秋日怀思 蓟北原野秋意初与朔方寒气交接,渔阳、上谷一片萧瑟森然。河边关塞遥遥带着烟尘的颜色,海边郊野全都迷在风雨的阴暗中。天高路远,芙蓉难以独自采摘;露水寒冷,兰芷不要先被侵伤。腐儒白吃俸禄,惭愧又能补益什么?住在草阁荆扉之中,日夜都在忧心。丁酉年冬十月下雪 可以说去年下雪太迟,今年孟月就下雪了。雪丝丝含着风,轻柔飘舞,纷纷形成姿态;向着太阳轻盈飞扬,密密地卖弄姿容。田官喜欢占验,这是适宜种麦的征兆,人们不要再生出采薇隐居的念头。平定南方的凯旋奏报应当今天传到,攻破蔡地、功业告成,也就在此时。腊月初一日下雪 腊月初一,寒冷的景色异常。云气四处弥漫,雪纷纷侵袭。豺虎在林中咆哮逞强,应该会因此减少入地的螟蝗吧?螟蝗到底会深入地下多少呢?白日之下八方浑然一色,黑色的冰使九泽凝结成阴寒之地。故乡山中的梅花柳树正渐渐开放,折下来又赠给谁、寄托我远方的心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彭廷化归云阳 三月里,柳絮飞满禁城;楚地南来的游子,将要离开燕京。江湖之上气候转暖,鱼龙开始活动;郊外泽地春意浓郁,云雾由此升起。探寻五岳奇景,往日的志愿却落空;长久遥望三湘,前程显得渺茫而孤单。因你而生出浩荡的思绪,横贯天边;哪里能够让我的船也和你一起远行呢?(当时我也将出行,却忽然中途受阻。) 送符太仆迁任韶州太守 武水、韶山一带,从前的政绩传遍中原;朝廷人士中有几人像你这样贤能,正如花间之人。如今佩着双鱼符出岭,仍当乘五马车回来迎接。徒然回忆你清晨佩金珂赶朝,也长久看着玉剑倚在秋日高悬。召棠、莱竹预示着今日的盛况,想到离别,不要忘记寄来远方的诗篇。(符公曾先任韶州副职,如今再次出任,所以这样说。) 送高安吴太史侍奉母亲南归 你是蓬省的仙官,如今要离开禁庐。新秋穿着彩衣,侍奉在慈母车舆旁。晴风吹过白色洲渚,远处浮着鹢首船;细雨落在黄河上,鱼儿将要跃上水面。云气牵引着太行山,千里行程迅疾;天空悬着巨野泽,一叶帆船显得空阔。可怜我在长安四次更换暑季,想为母亲执扇却没有机会,以安慰倚门盼望的母亲。祝姚封君七十寿 仲春时节桑树高悬,阳气开始通达;省郎计算着入庭拜见父母,穿藤衣的老人却老卧在江门。雪白的花蕊在空闲时打开笈箱,笠泽的星辰已渐近暮色。看山看得劳累,便拄着手杖;徘徊之后闭门读完仙经。人活到七十岁,古来就称为少有,何况还能看见仪态如鸿雁般高洁的人在九重幽冥之外。送方雁里审理淮地狱讼 淮海一带风烟弥漫,汉使的旌节奔驰而来。仙郎远远出任白云司。江湖漫漫,令人回忆同舟共游的日子;花鸟依旧可爱,令人怜惜当年并辔同行。孺子桥已经荒废,旧日的石头也没有了;王孙草依然碧绿,却有了新建的祠堂。英雄的事业,谁能长久存在?访问古迹才知道悬想之情,百代之后仍令人思念。己亥年离开京城 蓬莱宫观高耸,九重天为鳌禁敞开,星辰连接着上台。哪里有什么文章可以承受皇帝的诏制,不过是让我的姓名列入仙官之中罢了。在词垣中愧居其数,跟随在御幄之后,惭愧地叨受品评。暂时走出京门,实在令人流泪。我的才干本来就比不上广川先生。题崔阃帅《竹泉卷》将军镇守古老的滁阳,远处分布着林壑,豹节闪耀着光芒。偏爱石泉鸣响,在绝壁旁开设茅屋,倚靠着稀疏的竹林。千峰被雨送来,寒流湍急;一条小径上云气低垂,暮色苍茫。不要笑祭遵不喜武事,时世太平无事,正好借鹰扬之名自娱。我在吕梁与少山水部分别,畅饮至醉才解缆,于是想起轩中的山石,作诗寄赠。放声吟咏与你告别,筑台看花,醉中几乎忘了下濑船。忽然听见片片雨声落在河岸旁,仍然忆起石梁前的几座山峰。误以为五老峰隐在空中的江雾里,却又问三神山是否消失在海上烟霭中。隔着彭城彼此阻绝,使我独自兴致翻涌。御史大夫周公因祈雨得雨,作诗示我,我作二首答诗。几个月来,江上船帆竟没有遇到一场雨。黄沙飒飒吹过堤岸,田野干枯。正值春天,各地盗贼的忧患反而更加严重。近来各郡的农民都很困苦,能够得到苏息,哪里还会吝惜用黑色牲畜来祭祀?只怕贫寒人家转而逃亡。适时的雨果然应验了南郊祈雨,一夜之间云雷大作,土地全都湿润如酥。其二

督府上卿,天下无。淮阳出镇,怜雕枯,忧时隐念,悬鱼釜,计国深思,入爨苏民,有长謡歌,惠恤吏,无横索及穷逋。霏微更惬,千人望沾沃,真成九地酥。

严先生祠堂

江阁斜阴倒碧流,钓台崛立水云幽。图中物色今谁肖?帝侧星文不可求。往矣,功名成邓冦;时哉,心迹合巢由。南阳旧识狂奴态,底事犹持谏议留。

衢州大雨涨作

首夏,三衢诸涨发,西安县前江可怜乱流涌树,忽失岸,髙浪卷花,时近船,大地且忧及昏垫,巨川欲济,那洄沿,便应即此乗虚筏,径访羣仙,赤峤邉。

龟山

弋阳龟山,天下无。丹梯紫阁,含云孤。羣峰冉冉,纷合沓。一水盈盈,中回纡。五色金芝,秘阡术。九文玉笈,函经图。安得遂挟飞僊侣,髙寻石鼎,凌神区(山有紫芝、石鼎二峯)

湖上

岸曲风烟霁,短槎水楼云日丽,清沙雨残,乍袅新抽竹,春过犹存未落花。黒髪何人能解绶青山是处足为家。独怜无事渔竿侣长卧沧波弄晩霞。

长沙贾太傅祠

太傅祠堂何处开?长沙旧宅半荒苔。隐思自托三闾吊,痛哭谁知七国哀?绛灌在亭能得士,古今当路少怜才。请看汉帝何如主?宣室仍虚前席回。

东湖草堂

我爱东湖,湖上居竒,山合沓在门,除径开蒋诩,僻还似宅,效王维胜,亦如渚曲。秋风羣泽雁,槎头春雨聚湘鱼。卷帘终日琴书里,天色云光相映虚。

荆州秋夜

卧病荆南,伤客心。井梧埤竹,助萧森。开牕忽见,昏星变。隐几遥悲,序火沉。南忆佳人,香雾逺。北招仙侣,彩云深。萱花棣萼,秋虚映。吟倚孤亭,思不禁。

七月二十七日恭谒显陵有述

象阙髙开,古郢州天垂翼轸,照南陬。羣山迥引,嵩邙势众水遥交,汉沔流。树里云霞飞彩仗,窓中日月閟玄旒。小臣百拜,遗弓逺怅望,桥山松栢秋。

至郢同乡三臬使集宴因赠

名藩臬使,三贤并藉甚,吾邦昔见稀。独夜繁灯,张馆燕清秋,凉雾拂僊帏。文昌象纬,通南斗;执法星芒,切太微。持轴愿看,公等入早,令皇治迈垂衣。

汉寿亭侯祠

气结旌旗,惨不舒。将军遗恨,此荒墟。三分割据,功谁并?百战河山,绩已虚。义报曹公,辞魏得;心轻陆竖,计吴疎。至今剟剑,留危石。劲雨凌风,立自如。

舟晴

晩日斜光淡自舒,三湘秋色映船虚。天开众岫晴依幔,浪袅孤云影在书。得食空怜阳渚鴈,藏身欲钓洞庭鱼。回帆侧指朱陵近,絶壁长林拟坐予。

岳阳楼观洞庭湖作

万水东奔,江汉回无邉。秋色洞庭开,荡胸云雾晴兼吐。得意帆樯晩并来,望阙长悬公子思。登楼谁是仲宣才?茅茨漂泊鱼龙窟,满目苍葭楚泽哀。

雨宴岳楼观洞庭湖复述

危槛髙慿万里风湖天飞雨,映冥蒙。二仪漭荡长波外;七泽回游元气中。绮宴疑张龙女宅;瑶弦似听帝妃宫酒阑忽见君山出。髣髴僊鬟,亸太空。

累石

累石南纡一径,微羣山回合,突成围渚。云淰淰初凝斾,江雨冥冥忽在衣。唤侣渔舟,仍独泛;趂人沙鸟,故髙飞。平生疎豁真成性,散髪惟便旧钓矶。

涉汨罗水作

路遶忠祠,叹式微;草深昏国,怨萋菲。江流似恋夫君至,山木疑懐公子归。渔父真能辞浊世,沧浪还可濯尘衣。秪怜一曲清湘水,不向西周抱渭矶。

水寺

万里秋风吹客衣,江天晩色静霏微。白云水寺蝉孤噪,黄叶山房鹊乱飞。奉使经年劳馆饩,辞家每夜梦庭闱。燕中始出花犹冻,杨栁今疎客未归。

资阳潭石矶特竒怪,艮斋赵使君招宴即席二首。

独柱支撑,何大竒?资潭回抱,迥逶迤。林悬石阁,飞梁袅径,折峯亭,曲栈垂。四海登游无此地,百年谈笑几今时?不妨扶醉留歌舞,并接凉蟾倒玉巵。

其二

百丈孤矶耸碧涛,熊幡鸟斾此招邀。岩倾讶俯鼋鼍窟,石出疑横乌鹊桥。坐久玉绳当戸落,酒残银汉向杯揺。欲因霞岛辞朱绂,长挟飞僊倚鳯箫。

中秋云根亭次艮斋使君

此夜中秋,人共怜。况邀岩洞,酒杯前。楼台近映千家月,河汉遥开万里天。玉署相看逢旧侣,瑶台何用问羣仙。已拚烂醉酬清赏,不惜虚槎挂斗邉。

法象岩

法象竒岩,霾古云;平冈峭石,突缤纷。林含赤岛,三花影;洞列丹枢,七曜文。锦瑟玉笙,闻缥缈;金芝瑶草,閟氤氲。欲寻世外真僊侣,暂狎山中麋鹿羣。

出法象道林赴周都阃宴集

雾袅,阴萝锦嶂开;石门秋色浄僊台。不辞闗尹青牛访,遥跨将军白马来。豪对绮筵探寳铗,醉邀罗袖欵金杯。酒阑更秉中林炬,为草新题刻紫苔。

观法象,诸岩下眺平麓,得石丘隐丛莽中,竒甚,因命仆夫除秽,同周帅取酒酹山神,署其名曰「岝■〈山上咢下〉丘」,移席再宴,艮斋旧馆友也。

岝■〈山上咢下〉一丘,七洞连崛,竒千古,霾云烟,旋驱厮隶,斸荒蔓,即为将军排好筵。突兀诸峯,云际出,扶疎众树,席中穿,画图焉得王丞手,胜事长令百代传。

衡州鴈峯寺宴集

译督府的上卿,天下再没有第二人。你出镇淮阳,怜悯凋敝的百姓;忧念时事,像悬鱼入釜般刻不容缓;深思国事,愿以炊火使百姓复苏,因此有长久流传的歌谣。你施惠抚恤官吏,不横征暴敛,也不追索贫穷逃亡者。细雨霏霏,更使千人盼望得到滋润,真让九州大地都酥润起来。严先生祠堂 江边楼阁的斜影倒映在碧绿的水流中,钓台高高耸立,水天云气幽深。画像中的人物风貌,如今还有谁能相像?皇帝身旁的星文已经无法寻求。往昔若追求功名,便成了邓禹、寇恂那样的人;时机若合适,心迹便与巢父、许由相同。南阳人旧日见识过狂奴的神态,究竟为什么还要把他留在谏议之职呢?衢州大雨水涨之作 初夏时节,三衢各处洪水暴涨。西安县城前的江水可怕地乱流奔涌,冲倒树木,忽然漫过河岸;巨浪卷起水花,时时逼近船只。大地还担心遭遇水灾,巨大的河流又怎能渡过?那就顺着回旋的水流航行,正好乘着这只空筏直去访问群仙,在赤峤边上相会。龟山 弋阳龟山,天下无双。丹色的山梯、紫色的楼阁含着云气,孤独地耸立;群峰缓缓起伏,纷纷重叠合拢。一条水流盈盈荡漾,在山中回旋曲折。五色金芝隐藏着仙家的秘术,九重纹饰的玉笈装着经书图录。哪里才能带着飞仙同伴,登上高处寻找石鼎,凌驾神仙之境呢?(山上有紫芝、石鼎两座山峰。) 湖上 岸边曲折,风烟已经放晴;短舟停在水上,楼阁映着云日,格外明丽。清沙上雨意将尽,刚刚抽出的新竹轻轻摇曳,春天过去了,尚有未落的花。黑发之人有谁能解下官印?青山处处都足以安家。唯独怜惜那些无事可做、以渔竿为伴的人,长久卧在沧波之上,玩赏晚霞。长沙贾太傅祠 贾太傅的祠堂在哪里建起?长沙的旧宅已半是荒苔。暗中寄托心意,自比三闾大夫凭吊;痛哭七国之忧的人,又有谁知道?绛侯周勃、灌婴当权时尚能求得贤士,古今掌权者却很少怜惜有才之人。请看看汉帝究竟是怎样的君主,宣室之中仍空着前席等待贾谊回来。东湖草堂 我喜爱东湖,住在湖上的居所十分奇特;群山重叠合拢在门前,仿照蒋诩开辟小径。它幽僻得像陶宅,仿效王维,胜过寻常居处,也像曲折的水洲。秋风中群泽飞来雁,春雨时槎头聚集湘江鱼。卷起帘子,终日沉浸在琴书之间;天色与云光相互映照,空明一片。荆州秋夜 卧病在荆南,伤感羁旅之心。井边梧桐和低垂的竹子,更增添萧瑟森然之气。打开窗户忽然看见昏暗的星辰变换,倚着几案远远悲叹,秋序中的火星已沉落。向南思念佳人,香雾隔得遥远;向北召唤仙侣,彩云深处难寻。萱花和棣萼在秋空中相映,吟咏时倚着孤亭,思绪无法抑制。七月二十七日恭敬拜谒显陵有感 象征天门的宫阙高高敞开,古老的郢州上空垂临翼、轸二宿,光照南方。群山遥遥牵引,形势如嵩山、邙山;众水远远交汇,汉水、沔水奔流。树木间云霞飞映着彩色仪仗,窗中日月幽闭着玄色旒冕。小臣百拜,远望先帝遗弓而惆怅,桥山松柏已在秋色中。到郢州与同乡三位按察使会宴,因而赠诗 名藩的三位按察使,三位贤者都声名显赫,在我乡从前很少见。独夜灯火繁盛,在馆舍张宴迎接清秋,凉雾拂过仙人的帷帐。文昌星宿的光彩,贯通南斗;执法星的芒光,逼近太微。愿看见诸公手持文轴早日入朝,使皇帝无为而治的盛德更加宏大。汉寿亭侯祠 旌旗间凝结着悲壮之气,惨淡得无法舒展。将军留下的遗恨,停留在这片荒墟。三分天下的割据局面,谁的功业能够与你并列?百战取得的河山,如今功绩已经空虚。你以义报答曹公,辞别魏国而获得;内心轻视陆逊,谋划攻吴却很疏忽。直到今天,宝剑仍插在危石之上;任凭暴雨狂风侵袭,依然挺立不倒。舟行遇晴 晚日斜斜,光色淡然而舒展;三湘秋色映入空阔的船中。天空放晴,群山依着船帘展开;水浪轻轻摇动,孤云的影子映在书上。得到食物,徒然怜惜阳渚上的雁;藏身水中,想要垂钓洞庭湖的鱼。回帆侧向朱陵驶近,绝壁长林仿佛邀请我坐下。登岳阳楼观洞庭湖作 万水向东奔流,江水、汉水回旋无边。秋色在洞庭湖上展开,云雾晴时吐纳,使人胸襟荡漾。帆樯得意,傍晚一同驶来;遥望宫阙,长久悬想着公子的心情。登楼远眺,谁有王粲那样的才华?茅屋漂泊在鱼龙出没的水乡,满眼都是苍苍芦苇和楚泽的哀愁。雨中宴饮岳阳楼观洞庭湖,再次作诗 凭靠高高的栏杆,迎着万里长风;湖天之间飞雨,映照出一片昏蒙。天地在长波之外浩荡无边,七泽在元气之中回旋游荡。华美的宴席仿佛设在龙女的宅第,瑶琴弦声好像从娥皇、女英的宫中传来。酒宴将尽,忽然看见君山显现,仿佛仙人的发髻垂落在太空。累石 累石向南曲折,一条小径通入其间;山峰稀疏,回环合抱,突然围成水中洲渚。云气朦胧,刚刚凝聚如旌旗;江雨昏暗,忽然落在衣上。呼唤同伴的渔船,仍只能独自泛舟;沙鸟追逐行人,故意高高飞起。平生疏放旷达,确实已经成为本性;披散头发,只有旧日钓矶最合心意。渡过汨罗水作 道路环绕忠祠,感叹国事衰微;荒草深处仿佛使昏暗的国运沉沦,又怨恨谗言如萋菲蔓延。江水仿佛眷恋屈原到来,山木也似在怀念他归去。渔父当真能够辞别浊世,沧浪之水还可以洗濯尘衣。只可怜这一曲清澈的湘水,没有流向西周而环抱渭水边的钓矶。水寺 万里秋风吹动游子的衣裳,江天暮色静静笼罩着细密的雾气。白云映着水边寺院,孤蝉独自鸣叫;黄叶飘入山房,群鹊纷纷飞动。奉使多年,劳累于馆舍的供给;辞别家乡后每夜都梦见庭院和亲人。燕地刚刚离开,花朵还在冰冻;杨柳如今稀疏,我这个游子仍未归来。资阳潭石矶特别奇险怪异,艮斋赵使君设宴,即席作二首。一根石柱独自支撑,何等奇异!资阳潭环抱曲折,格外迤逦。林间悬着石阁,飞梁掠过,曲径通到折峰亭,曲折的栈道向下垂挂。天下各地的登临游览,没有胜过此处的;百年人生中,又有几时能这样谈笑?不妨扶着醉意留下歌舞,再接着迎接清凉的月光,把它倒映进玉杯。其二 百丈高的孤石矶耸立在碧绿的波涛中,熊形旌旗和鸟形旗帜在这里招邀宾客。岩壁倾斜,令人惊讶地俯临鼋鼍洞穴;石头突出,仿佛横架着乌鹊桥。坐久了,玉绳星从门前落下;酒将饮尽,银河仿佛向酒杯摇动。想趁着霞岛辞去朱绂官服,长久携带飞仙,倚着凤箫遨游。中秋在云根亭次韵艮斋使君 今夜正值中秋,人人都为月色怜爱;何况又邀集在岩洞之间,把酒杯摆在面前。楼台近处映照着千家月色,银河遥遥展开万里长天。玉署中相对而坐,恰逢旧日同伴;瑶台仙境又何必再去询问群仙?已经决定大醉来酬答这清美的赏景,也不惜让空船悬挂在斗宿边上。法象岩 法象岩奇特,古云笼罩;平坦山冈上峭石突兀,纷纷耸立。树林含着赤岛的影子,三花映照其中;洞穴排列如丹色门户,显出七曜纹饰。锦瑟玉笙的声音缥缈可闻;金芝瑶草藏在氤氲雾气之中。想寻找世外真正的仙人伙伴,暂且同山中的麋鹿群亲近。走出法象,前往道林参加周都阃的宴集 雾气袅袅,阴暗的藤萝像锦绣山峰般展开;石门秋色清净,仿佛仙台。不妨让关尹骑青牛前来寻访,也遥遥跨着将军的白马而来。在华美宴席上豪饮,探取宝剑;醉中邀请罗袖佳人,亲近地举起金杯。酒宴将尽,更手持林中的火炬,为新作题诗,刻在紫苔之上。游览法象,在各岩下俯瞰平麓,发现一座石丘隐藏在杂草丛中,十分奇特,于是命仆夫清除污秽,与周帅取酒洒祭山神,题名为“岝■〈山上咢下〉丘”;移席后再次宴饮。艮斋是过去的馆舍朋友。岝■〈山上咢下〉一丘,七个洞穴相连而突兀,奇异千古;云烟遮蔽其间,随即驱使仆役砍除荒草藤蔓,便为将军摆设精美宴席。突兀的群峰从云际伸出,扶疏的众树穿过席间。这样的景致,哪里能得到王维那样的画手来描绘?这番胜事应当长久流传百代。衡州雁峰寺宴集

衡阳七十二峯,开鴈入南天,向此回吴楚,山盘朱鸟出,蒸湘水蹴白龙来,僧车自演昙花宇,佛座长尊法树台,五岳尚牵婚嫁在,暂将豪兴托深杯。

上封寺

路转千峯,石栈危。上封云阁,半空披。乍看西日,虚岩落。忽见羣星,大壑垂。海雾四时流,戸牖天风中夜振■〈施,童代也〉帷匡床暂傍银河宿,明发颠崖访禹碑。

方广寺

衡岳峯阴,方广寺幽林危刹,傍天台水如银叶烟中落,山作瑶莲石上开。深夜星河,朱栱宿髙;秋云雾黒潭来。欲辞簮绂,堕猿鹤留。记老僧待客回。

晓望石廪峯欲登不果作

莲花峯影动,参差石廪,天梯袅雾,危坐惜阴崖,苍藓滑,吟看峭壁,紫罗垂谷声昼吼,蜚亷窟云气秋翻霹雳池,安得身轻凌絶顶,卧承悬露咽僊芝(峯有雷池、风洞二竒景)

浙藩紫薇堂燕集

省署深堂,坐竹虚,洒然秋雨集。交疏凉随,舞叶林中堕。暑向歌筵盏底除,宋苑楼台空昔盛。元寮人物,岂今如?欢娱况属豪华地,合遣羣公色笑舒(浙藩司盖宋中书省,元改行台)

紫薇堂山石燕峯岳伯索题

突兀三峯,省后开背;林幽阁转,孤台却疑华室中天隐,翻讶秦梁跨海来。谷黒得无霾,虎豹崖敧莫遣挂风雷;虚窓竟日,珠帘卷咫尺秋云万里回。

入云隐诸山作

地入南髙峰,益峻削,成无数青芙蓉。盈盈一水,银河绕;杳杳诸天,金界通。采药真人不可问,持花圣女应难逢。广轮法相俱尘土,浄境攀跻聊扣钟。

秦宫保封丘祠次王侍御二首

临陴力掎,垂围邑破,贼功辉画像祠庭。草润含春雨,细阶棠阴转夕阳迟。闾阎自此安,周甸父老谁忘覩汉仪?二十年前旗帜色,伤心空有野人知。

其二

风卷长河,水作潮,尚思虎■〈革长〉飒金镳。艰危不假夷门节,汴洛真瞻马柱标。张相功名称益久,韩侯惠爱颂邳遥(张相咏知益,韩侯棱镇邳,皆有生祠)观风赖有巡方使,为采覃懐白屋謡。

寄龙良卿补黄门给事

右顺门西,旧禁扉,先朝元锁,侍臣闱地,邻宻勿,通贤谏,天切丝纶,出帝畿,短草知酬,轩后陛,何人思补仲山衣?云霄看尔竒,毛逸搏击,功能岂晩违?

寄西昌陈子虚入制阁

制阁丝纶召典裁,唐臣旧羡子昻才。文章已入黄麻选,雠校应兼缥轴开。泽豹藏身聊雾雨,神龙何地不云雷。怜余尚滞周南迹,倚剑思君日几回。

济上坐浅斋中丞半隐园二首

济上风烟接九河,中丞勲业此方多。不愁浚凿劳轩橇,长恐才贤负罻罗。白日林中瞻仗钺,青霄花下忆鸣珂。即知诏掌中台近,定许时从禁掖过。

其二

小结新亭,半隐名林园,终日抱虚清。台中吏散,鸟争聚;花外人稀,鹤不惊。细水自生秋雨后,片霞恰映晩池明。桃源古朴还相似,不羡平泉卉石并。

舟病逢圣寿节有感

忆昨兹辰,供奉班五更,华葢侍龙颜。朝衣步共,炉烟转舞;佩声随扇影还。栁底鸣銮,回御辇;花邉贡马,簇天闲。只今卧病湮河曲,梦遶鹓行霄汉间。

感事二首(庚子七月)

突然,散骑满云中,将帅休夸破敌功,坐镇已无梁督统,提邉谁是石征戎?可怜士马空,秦塞即恐烽烟彻汉宫,安得本兵深庙算,遍收竒勇策勲庸。

其二

扶桑铜柱亦堪危,未说天骄扰汉池。虎穴横戈须此日,龙沙拔帜定何时?通蛮久絶唐蒙使,凿岭犹烦马援师。诸省壮丁输挽尽,无由四海息疮痍。

辛丑元日早朝

玉叶葳蕤,绚五云;金茎缥缈,出层氛。风回阁道,朱衣过;日射銮轩,彩仗分。万国并朝,王正朔,羣公重焕帝仪。文小臣拜舞,三阳会。愿以康年,祝圣君。

华葢入侍

绛炬光繁,晓漏催。九天春色动蓬莱,旌旗并拂星河入,剑佩齐冲月雾来。步辇乍停,僊乐引。侍臣先睹圣颜开,私惭衮职虚,何补长傍炉烟候曲台。

和托斋尚书雨忆浣花堂寓宿之作。

尚忆西岷云气生,犹思昏黒蜀星明。虚灯独夜草堂宿,细雨髙秋木叶鸣。天地名贤空往迹,山川文藻漫含情。谁言紫阁青扉梦,长动烟猿水鸟声。

潞河别王民瞻舟中

潞河三日,维双楫,忽漫相逢,得汝舟。闇闇风尘,兼昼暝;辉辉霜日,向人流。孤弦聊为离筵解,九折何妨壮轴游?况是汉廷恩筏,宰普天民力困诛求。

送刘少怜奉使便省

海国春风,白马骄;长天南引,使星遥。覃懐栁色,迎旌转;济汶花光,入佩揺。万里江山观眺得,百年鱼笋梦思劳。知君此去承欢近,迟日髙堂绚锦袍。

腊廿日,恭上大行皇太后册谥,遇雪。

西掖仪成,引白麻诏传。急雪忽飘,花色揺三殿,金觚静影逐千官,缟带斜翻。讶玉霄行羽斾,暗悲瑶海断僊车。莫令孝笋重抽土,更使宸衷恸物华。

雪后显灵宫即事

独马闲寻羽客庐,雪风吹我白莵裾。氷悬细栢揺珠缀,雾袅深萝羃绮疏。昼静虚堂疑斗步,心清妙地惬仙居。更看玉壑烟霄外,结绶垂鱼意并疎。

闻林旗峯先生家难有懐二首

译衡阳有七十二峰,雁峰开入南天,向这里回望吴楚。山势盘旋,如朱雀从中飞出;蒸水、湘水冲起白龙般的水势而来。僧人乘车在演说佛法的殿宇中往来,佛座长久尊奉在法树台上。五岳的游兴还被婚姻家事牵系,暂且把豪迈兴致寄托在深杯之中。上封寺 道路转入千峰之间,石栈险峻。上封寺的云阁半在空中敞开。忽然看见西斜的太阳,落入空旷山岩;忽然又看见群星,悬垂在深谷上方。海上的雾气四时流动,夜半天风振动门窗中的■〈施,童代也〉帷。匡床暂且靠近银河而宿,天亮后从悬崖峭壁间寻找禹碑。方广寺 衡山的峰影遮蔽着方广寺,幽林中的危寺高耸入天;旁边天台之水如银色叶片从烟雾中落下,山峰仿佛瑶玉莲花在石上开放。深夜星河下,朱红斗拱安静地高悬;秋云使黑色潭水仿佛来到眼前。想辞去簪绂官职,坠入猿鹤之中;记得老僧还在等待宾客归来。清晨远望石廪峰,想登而未能,于是作诗 莲花峰的影子摇动,石廪峰高低参差;天梯在雾中袅袅,坐在险崖上惋惜时光。苍青苔藓湿滑,吟咏着观看峭壁;紫色藤萝垂向山谷,风声白日里轰鸣;飞廉的洞窟中云气在秋日翻涌,雷池上霹雳作响。哪里能使身体轻捷,凌越绝顶,躺着承受悬露,吞咽仙芝呢?(峰上有雷池、风洞两处奇景。) 浙江藩司紫薇堂宴集 省署深处的厅堂坐落在空疏竹林间,秋雨洒落,令人神清气爽。交错稀疏的竹影带来凉意,舞动的叶子从林中坠落。暑气在歌筵的酒杯底下消除,宋苑楼台徒然留下昔日的盛况。元代的官署人物,哪里还能像今天这样?何况此地富丽繁华,正应让诸公尽情欢笑舒展。(浙江藩司相当于宋代中书省,元代改为行台。) 紫薇堂山石,岳伯索题 三座山峰突兀耸立,在省署后面展开;林木幽深,楼阁回转,孤台却像隐藏在华美宫室的半空中,反而令人惊讶秦梁仿佛跨海而来。山谷昏黑,莫非被云雾遮蔽?虎豹出没的危崖,不要让它悬挂着风雷。空窗整日敞开,珠帘卷起,咫尺之间秋云却回荡万里。进入云隐群山作 地势进入南方高峰,越发峻峭削立,形成无数青色芙蓉。盈盈的水流如银河环绕,幽深的诸天与金色佛界相通。采药的真人无法寻问,持花的圣女也难以遇见。广阔天地与佛法形相都终归尘土,只有在这清净境界攀登行走,姑且敲响寺钟。秦宫保封丘祠,次王侍御二首 临近城墙时奋力抗拒,城邑将破之际,贼寇的功劳辉映在画像祠堂。草色因春雨而润泽,细小台阶旁的棠树树荫转向迟迟西落的夕阳。自此闾巷百姓得以安宁,周地父老谁会忘记看见汉家仪制?二十年前旗帜的颜色令人伤心,如今只有乡野之人才知道这段往事。其二 长河被风卷起,水势如潮;至今还在思念虎■〈革长〉飒飒、金镳闪耀的气势。艰难危急之时,不借助夷门之节;汴水、洛水一带确实仰望马援的铜柱标志。张相的功名越传越久,韩侯的恩惠爱护在邳地遥遥传颂。(张相咏曾任知益,韩侯棱镇守邳地,都有生祠。)巡方使者有赖于考察民情,替我采集百姓居室中的歌谣。寄给龙良卿,补任黄门给事 右顺门以西,是旧日的禁门;先朝曾经锁闭,侍臣宫闱之地相邻。密勿之臣可以通达贤能和谏言,天子身边近承诏命,出入帝都。短草也知道报答轩辕皇帝的阶陛,谁来思考补缀仲山甫的衣裳?云霄之上看你施展奇才,像毛遂、逸少那样奋力搏击;你的功业哪里会来不及实现?寄给西昌陈子虚,入制阁 制阁召你掌理诏令典章的裁定,唐代臣子旧日都羡慕陈子昂那样的才华。你的文章已经选入黄麻诏书,校勘工作应当还兼及缥轴书卷。豹子暂且藏身于雾雨之中,神龙身在何处不能兴云作雷?可怜我还滞留在周南的行迹上,倚剑思念你,一天要有多少次。在济上坐中丞半隐园二首 济水之上风烟连接九河,中丞的功勋事业在这里格外多。不担心疏浚开凿会劳累轩车和橇具,只长久担心贤才会被罗网辜负。白日里在林中瞻望持钺的仪仗,青霄花下回忆马佩鸣珂。已经知道你将近掌管中台诏令,定会获准时常从禁宫旁经过。其二 小小地建起新亭,半隐园因此名闻林园,终日抱守虚静清幽。台中的官吏散去,鸟儿争相聚集;花外行人稀少,仙鹤也不受惊。细水在秋雨过后自然流淌,一片晚霞正好映照着傍晚明亮的池水。这里仿佛仍有桃源的古朴,不羡慕平泉庄那样罗列花木山石。舟中患病逢圣寿节有感 回想去年今日,五更时在供奉班中,戴华盖侍奉圣颜。穿朝服一同行走,炉烟回旋飞舞;佩玉声随着扇影来回。柳树下銮铃鸣响,御辇回转;花边贡马聚集,排列在天闲。如今我卧病在湮河曲,梦魂仍绕着朝班飞入霄汉之间。感慨时事二首(庚子年七月) 突然之间,散骑充满云中;将帅不要夸耀破敌的功劳。坐镇边地已经没有梁督那样的统帅,统领边疆又有谁是石征戎?可怜士卒战马徒然损耗,秦地边塞只怕烽烟一直烧到汉宫。怎样才能让掌管军政的大臣深思庙堂谋略,遍收奇勇之士,策立功勋?其二 扶桑的铜柱也已经危急,不必说天骄还在扰乱汉家边池。如今正须在虎穴中横戈作战,何时才能在龙沙拔起敌旗?与蛮夷交通已经久绝,唐蒙这样的使者不再前往;开凿山岭还要劳烦马援这样的军队。各省壮丁都被征去运输,耗尽了民力,四海百姓无法止息创伤。辛丑年正月初一早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玉叶繁茂,映现五彩祥云;金色铜柱缥缈,从层层云气中升起。风回旋于阁道,朱衣官员经过;日光照射銮车,彩色仪仗分列。万国一同来朝,奉行王者的正朔;群臣重新彰显帝王仪容。小臣拜舞,三阳会合;愿以康宁丰年,祝福圣君。入侍华盖殿 红色火炬光芒繁盛,清晨的漏刻催促入朝。九天的春色撼动蓬莱,旌旗一同拂过星河而来,剑佩整齐,冲破月下雾气。步辇忽然停下,仙乐引导;侍臣先看见圣颜舒展。私下惭愧自己空居衮职,能有什么补益,只能长久靠近炉烟等待曲台召见。和托斋尚书雨中忆浣花堂寓宿之作 还记得西岷山云气升起,仍思念昏暗中蜀地星光明亮。空灯独照,夜宿草堂;深秋细雨,敲响高树落叶。天地间名贤留下的踪迹徒然远去,山川间的文采空自含情。谁说紫阁青扉只是梦境?烟中猿声和水边鸟声长久萦动。潞河与王民瞻在舟中分别 在潞河漂泊三日,系着两支船桨,忽然偶然相逢,竟得以登上你的船。风尘昏暗,连白昼也像黄昏;霜日明亮,向着人流照。姑且弹一曲为离筵解愁,九曲艰险的道路又何妨壮游?何况这是汉廷的恩赐之舟,却要承载普天下百姓因苛重征求而困苦的忧患。送刘少怜奉使顺便省亲 海国春风吹拂,白马骄健;长天向南延伸,使者之星遥远闪耀。覃怀的柳色迎接旌旗转动,济水、汶水的花光映入佩饰摇动。万里江山尽可登临观览,百年人生却因思念鱼笋而劳苦。知道你此去很快就能承欢膝下,迟开的春日里,高堂之上将映着绚丽锦袍。腊月二十日,恭敬地为大行皇太后奉上册谥,恰逢下雪。西掖的仪式完成后,引出白麻诏书传宣。急雪忽然飘落,花色摇曳于三座宫殿之间;金觚的静影随着百官移动,缟素的带子斜斜翻飞。惊疑间仿佛玉霄中羽旆正在行进,暗自悲叹瑶海隔绝了仙车。不要让孝笋再次从泥土中抽出,更不要使皇上的心因万物凋残而悲痛。雪后在显灵宫即兴赋诗 独自骑马闲寻仙客的居所,雪风吹动我的白兔裘。冰挂悬在细柏上,摇成串串珠饰;浓雾缭绕在深萝之间,仿佛遮蔽着华美的疏帘。白昼里空堂寂静,仿佛能听见斗柄移动;内心清静,处在这精妙之地,恰如居于仙境。再看玉壑在烟霄之外,系绶垂鱼的仕进之意也一并疏淡了。听说林旗峰先生家中遭逢变故,怀想之作二首

海上三秋,白鴈疎。昨传消息,更愁予。成家但立相如壁,壊宅寕存孔鲋书。畅志酒杯应料理,端居述作复何如?含情漫极天南目,徙倚髙台咏卜居。

其二

解绶风尘,意得开,聊思松菊,一归来,逢时独惜云中守,抗俗谁怜邺下才?底用文章矜豹变,须看驾御岂龙媒?瑶华断絶,闽中使,怅望沙村草阁梅。

西河

西河日夜羽书驰,直北风烟尽虏陲。列校岂屯秦斥隧?诸邉虚绕汉旌旗。休思骠骑封狼日,恐逼单于祭马时。闻道凶门推毂少,翩翩纨袴拥新麾。

任太夫人寿诗

谏议昔归奉彩舆,起居今得傍承庐。金钿白髪行相映,玉衱朱衣座不虚。帨引萱丛回献舞,杯含婺彩散门除。寒萝亦有长年蔓,欲比贞松故不如。

送黄材伯学士赴南院

太史新悬,学士鱼鳌宫南入,是僊壶闲牵锦缆,白门去絶胜,金珂紫阁趋。季子物情,周列国左思,词赋盛三都。亦知静理经纶业,定有竒猷翊帝谟。

寿钱御医六十

黄扉通籍自何年?圣济宫中鹤髪僊,簮绂行蔵逢六十,刀圭功力过三千。山中橘树侵云长,海上桃花炫日鲜。知望燕山思彩服,莫停吴泽滞牙船。

送钱丈出谳四川

乍看按狱,钱塘郡又见详刑。汉竹城吟草几拥湖月,白法文今动蜀星。明春余剑阁花应少,雨过瞿唐峡尽平。皇泽只今周絶域,可令寃讼有缇萦。

移居西巷,次宗弟员外徳卿(讳祖懋)

绮阁朱楼烂九衢,门开曲巷自回纡。短椽聊足此中寄,广厦能忘天下须。玩世漫依金闼隐,懒朝真怯玉墀趋。他年倘使元文就,别觅扬雄宅一区。

送陆俨山学士南归

鳌禁儒僊尚黒头,疏承恩许赋沧州。旧林白鹤应相待,幽谷黄鹂得并求。紫阁讲筵悬鳯幄,青宫宾闼罢龙楼。此行暂别蓬莱苑,还访扶桑万里秋(陆以詹事兼太子宾客致仕)

寿溶溪刘公六十

溶水东流,双浦深溪,山几曲,称幽寻。从教六纪,阶蓂变;不废三秋,篱菊吟。早试青嚢,留笥记;晩遗缥帙,薄籝金。悬知绕席,班衣舞;清宴长开,锦树林。

冬日,偕甘文学懋献逰洞,辱诗次韵,并申后约。

冬日洞门引兴长,瑶华忽捧快余望,圈中自识无遗画(指洞上圈)删后谁知有剰章?洛社烟花还旧约,舞雩童冠况成行。铿然舍瑟前贤事,此意春风未可忘。

○五言絶句

题白鹰

玉刷清秋,迥雪翻碧海,孤无因击大野,仄立动愁湖。

西湖次韵二首

四月,过新雨,西湖罗绮,春荷花娇,緑水妬杀采莲人。

其二

歌筵长,白日舞袖,亦青春。试看西湖上,能逰有几人?

开云楼望岳

熙阳含景,丽积雨散层阴,因忆开云日,悠然思古今。

大湖北山四亭题句

黝然一潭碧,对此澹若空。物象从生灭,泓涵自不穷(右涵碧)

其二

孤亭接混茫,髙睨众象。表不以登髙独焉,知视下小(右凌虚)

其三

半壁倚嶙峋,下俯幽潭。色,潭色与壁阴渟洄,不可极(右凝清)

其四

万木互阴森,幽泉细迸泻。借问亭坐人,何如驭风者(右泠然)

○七言絶句

吕梁歌二首

悬水掀风,起白波。吕梁险势,其如何?长鲸怒跋,三门石贱。妾劝君无渡河。

其二

万里河流,九曲奔飞,湍千尺下龙门。等闲人,心不似此。白日雷涛,暗处翻。

竹枝词四首,题陈侯东华送别图。

东华晓日照江楼,冠葢云屯拥画舟。借问南阳诸父老,谁能挽取旧岑侯?

其二

蓼花新涨,动孤城。千尺虹梁,截岸横。欲系仙帆,无那逺。中流箫鼓,望双旌。

其三

三年为政,似君无人道。莱芜釜有鱼,留得家,携青色犊,升朝自驾旧来车。

其四

竹枝词》和古桐乡去思浑牵江水长,遥忆东华松独倚,残株犹足比甘棠。

光山逢刘致卿副使,因忆其兄太守二絶句。

十年芳草惜离羣,海上朱幡忆暮云。何意归轩停楚泽?万山黄叶独逢君。

其二

双垂紫绶,绾专城;人羡君家好弟兄。借问霜飞今夜斧,有无池草梦中生。

虞塘晓发二首

絶岭朝霾,云气霏。日髙林际,始含晖。层萝窈窕,闻鸡犬。知有人家在翠微。

其二

径石杈枒,走乱流,颠敧古木,亦相樛。危峰仄迭,几千转,缥缈惟看白雾浮。

山行四絶之一

秋花映路开,无数可爱,深红间白枝,不听疎林黄叶坠,风光浑道是春时。

洞麓堂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洞麓堂集巻九

(明)尹台 撰

○诗类补

七言律诗

归兴二首用少宰张文邦先生韵》

招隠漫懐,南国士,移文应笑,北山羣。乡心千里,惊黄叶;客梦三秋,动白云。不奈鹡鸰天际急,可禁蟋蟀雨中闻。江鱼向晩堪垂钓,玉鲙何时入馔分?

其二

薄伎谬承金马诏,虚名敢厕玉堂羣。鞲鹰仄目,空绦縼野鹤深巢。但水云有客,孤桐谁共理?故人尺素,阻相闻。并飞亦是随阳侣,霄汉那言羽翼分。

遣懐用前韵二首

乆狎山中,猿鹤伴翻猜,池上鳯鸾羣。蓬莱晩照,流仙气;碣石秋阴,动朔云。白璧招贤,成往叹;黄金好士,只空闻。岁残兰芷,能无变?霜露留夷,恐不分。

其二

译海上已是三个秋天,白雁也稀疏了。昨天才传来消息,反而使我更加忧愁。成家时只能像司马相如那样立壁为家,毁坏的宅舍难道还能保存孔鲋的书吗?借酒杯抒发心志,应当好好安排;闲居在家著述,又能怎样呢?含着深情极目望向天南,在高台上徘徊,吟咏《卜居》。第二首 解下官印,远离风尘,心意便舒展开来;姑且想着松菊,归去吧。生逢时运,却唯独惋惜云中的守臣;抗拒流俗,又有谁怜惜邺下的才子?何必凭文章夸耀自己如豹变,且看驾驭时势,哪里需要龙媒?瑶华的音讯已经断绝,闽中的使者也不再来,只有惆怅地遥望沙村草阁的梅花。西河 西河一带日夜飞驰着羽书,正北方的风烟尽是虏境。列校难道还驻守在秦地的斥候隧道吗?各边境徒然环绕着汉家的旌旗。不要再想骠骑将军封狼居胥的日子,只怕已经逼近单于祭马的时节。听说凶门中推毂荐举的人很少,翩翩的纨绔子弟却拥戴着新任将帅。任太夫人寿诗 谏议大夫从前归来奉迎彩舆,如今能够在家中侍奉太夫人起居。金钿与白发相互映照,玉饰衣襟和朱衣相对而坐,席位并不空虚。牵着佩巾从萱草丛中回转,献上舞蹈;酒杯含着婺星的光彩,洒满门庭。寒藤也有长年蔓延的枝蔓,想拿它来比拟贞松,却终究比不上。送黄材伯学士赴南院 太史新近悬职,学士从鱼鳌宫向南而入;这仙壶般的地方,闲闲牵动锦缆。离开白门,远胜于骑着金珂趋入紫阁。季子能够体察人情,像周列国时代的人物;左思的辞赋,使三都声名盛极。我也知道你会静心治理经纶事业,必定有奇谋辅佐皇帝的谋略。祝钱御医六十寿 你从哪一年起在黄扉登记入籍?圣济宫中的白发仙人。仕宦进退恰逢六十岁,使用刀圭行医的功劳超过三千。山中的橘树冲入云端生长,海上的桃花映日鲜艳。知道你望着燕山思念彩衣娱亲,不要停留在吴泽,使牙船滞留不前。送钱丈出任四川按察 刚刚看见你巡视审理案件,钱塘郡又见你详察刑狱。你吟咏汉竹城的诗草,几乎拥抱了湖上月色;公正的法律文章如今惊动了蜀地群星。明年春天,余下的剑阁花想必不多了;雨后瞿唐峡的水势也全都平缓。如今皇恩遍及遥远边境,难道能让冤屈的诉讼中再无缇萦那样的人吗?迁居西巷,次韵宗弟员外德卿(名祖懋) 华美的楼阁、朱红的高楼灿然矗立在九衢之旁,门开在曲折的小巷,自然迂回。短短的椽屋姑且足以寄身于此,难道能忘记天下人对宽广屋宇的需要?玩世不恭,姑且依傍金门隐居;懒于入朝,实在是害怕趋行玉阶。他年若能写成元文,再另寻一处扬雄的住宅。送陆俨山学士南归 鳌禁中的儒仙还未白头,已上疏承恩,获准归赋沧州。旧日林中的白鹤应当正在等候,幽谷里的黄鹂也可一同寻访。紫阁的讲筵悬着凤凰帷幕,青宫的宾客之门也不再通向龙楼。此行只是暂时告别蓬莱苑,还要去寻访扶桑万里之外的秋色。(陆俨山以詹事兼太子宾客的身份致仕。) 祝溶溪刘公六十寿 溶水向东流,双浦的深溪曲折,山峦几经转折,正适合幽静探寻。任凭六十年过去,阶前蓂荚更替;也不废弃三秋时节,吟咏篱边菊花。早年试用青囊之术,留下笥中的记述;晚年遗下缥帙书卷,薄薄的竹箱里也藏着黄金。可以预知席间环绕着斑衣舞蹈,清雅的宴会长久开放,如锦绣般的树林相伴。冬日,与甘文学懋同游洞中,承蒙赐诗,次韵奉和,并约定以后再游。冬日里洞门引起的兴致很长,忽然捧读瑶华般的诗篇,使我大为快意。圈中自然看出没有遗漏的画作(指洞上的圈);删去之后,谁知道还会有剩余的篇章?洛社的烟花仍遵守旧约,何况舞雩台下的童子和冠者已经成行。铿然一声舍瑟,想起前贤的事迹;这种情意,如春风一般,实在不可忘怀。○五言绝句 题白鹰 白鹰如玉一般洗净清秋,远远的雪影翻过碧海;孤独无由冲击广阔原野,只能侧身站立,使湖上生出愁意。西湖次韵二首 四月时节,经过新雨洗涤的西湖,罗绮般的春色中荷花娇艳,碧绿的湖水嫉妒得几乎要杀死采莲人。第二首 歌宴绵延不绝,白日里舞袖翻飞,也正是青春年华。试问西湖之上,能够来游玩的人又有几个?登开云楼远望岳山 和煦的阳光含藏着景色,绚丽的积雨散去层层阴云;因而想起开云的日子,悠然思索古今。题大湖北山四亭 幽暗的一潭碧水,面对它,心境淡泊得仿佛空无一物。万物的形象随着生灭变化,深水广涵却自然没有穷尽。(右为“涵碧”) 第二首 孤亭连接着混茫的天地,高高俯视万物形象。并不是只有登高这一件事值得称道,才知道俯视下面时万物显得微小。(右为“凌虚”) 第三首 半面山壁倚靠着嶙峋的山石,向下俯临幽深的潭水。潭色与山壁的阴影一起沉静回旋,深远得无法穷尽。(右为“凝清”) 第四首 万木彼此交错,阴森幽深;幽泉细细迸出流泻。请问坐在亭中的人,哪里比得上驾风而行的人呢?(右为“泠然”) ○七言绝句 《吕梁歌》二首 悬瀑掀起风势,激起白浪。吕梁的险势,究竟怎么样呢?长鲸般的巨浪愤怒地翻腾,三门的岩石也显得卑微。我劝你不要渡过黄河。第二首 万里河流九曲奔腾飞泻,急流从龙门冲下千尺。寻常之人啊,心志也不像这样。白日里雷鸣般的波涛,在幽暗处翻滚。《竹枝词》四首,题陈侯东华送别图。东华的晓日照着江楼,冠帽车盖如云聚集,簇拥着彩绘的舟船。请问南阳的父老们,谁能挽留旧日的岑侯?第二首 蓼花随着新涨的水面摇动,惊动了孤城。千尺长的彩虹桥横截两岸。想系住仙人的船帆,却无奈相距太远;只在江心听见箫鼓,遥望那两面旌旗。第三首 三年治理政事,像您这样的人无人能比。莱芜的锅里还有鱼,百姓挽留您回家;您牵着青色小牛,上朝时亲自驾着从前的车。第四首 《竹枝词》和古桐乡的诗:离去的思念完全牵连着绵长的江水,遥遥回忆东华,唯有松树独自倚立;即使只剩残株,也还足以比作甘棠。在光山遇到副使刘致卿,因而忆及其兄太守,作绝句二首。十年芳草使人怜惜离群之人,海上那面朱旗又使我忆起暮云。哪里想到归来的车驾会停在楚泽?万山黄叶之中,唯独遇见了你。第二首 两条紫色绶带垂下,系住专城之职;人们都羡慕你们家兄弟情谊深厚。请问今夜霜飞之时斧声如何,有没有人在梦中生出池塘边的青草?虞塘晓发二首 清晨云雾弥漫着绝岭,云气纷纷;太阳升高到树林边际,才开始含光。层层藤萝幽深美好,传来鸡鸣犬吠,知道翠微深处有人家。第二首 小路上的石头交错歧出,乱流奔走;倾斜的古树彼此缠绕。险峰侧立重叠,转过不知多少弯,只隐约看见白雾飘浮。《山行四绝》之一 秋花映着道路开放,无数花朵都可爱;深红色的花朵间杂着白色枝条。若不听见疏林中黄叶坠落,眼前风光简直像春天一样。《洞麓堂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洞麓堂集》卷九 (明)尹台撰 ○诗类补 七言律诗 《归兴》二首,采用少宰张文邦先生的韵 徒然怀念南国的隐士,想来《招隐》的移文会笑北山的群贤。千里乡心因黄叶而惊动,三秋客梦又被白云触发。怎能忍受鹡鸰在天际急切鸣叫,又怎禁得住蟋蟀在雨中传声?傍晚江鱼正可垂钓,什么时候才能把玉鲙分入盘中?第二首 以微薄的技艺,错误地承受了金马门的诏命;凭着虚名,哪里敢跻身玉堂群贤?鞲鹰斜着眼睛,徒然盘旋在野鹤深巢之上。只有水云相伴的游子,孤桐又有谁来共同料理?故人的书信也阻隔难通。即使一同飞翔,也不过是随阳的鸟侣;在霄汉之间,怎能说羽翼已经分离?用前韵遣怀二首 久已习惯山中生活,猿鹤相伴,反而猜疑池上凤凰鸾鸟的群集。蓬莱的晚照流动着仙气,碣石的秋阴牵动朔方的云。白璧招贤,只留下往事的叹息;黄金礼士,也只是徒然听说。年终兰芷怎能不改变?霜露中的留夷,只怕已经无法分辨。第二首

忆昨,名山窥阴絶,霞情雾思邈,仙羣金房暗,想丹床火,玉笈虚霾,石阁云缑曲,鸾骖违夙许,辽西鹤使断,今闻岩扉岳户,何曾闭,咫尺烟霄路,莫分。

送张通政归吴中

牙绯暂罢,银台入绣匦。谁将玉墄陈?范老江湖应独念,谢公山水转须亲。辞秋旅燕惊,逢主背冻高鸿解趂人。此去知多张翰兴,鲈鱼莫遣滞纁轮。

舟次汶河,水部李古容君枉访,因招集池亭,有作。

巨野冬寒,独客舟霜天,乌几对长洲。忻承水部高轩过,忽为池亭竟日留。江海喜通秦职贡,烟霞归问楚林丘。丈人才力原兼济,宴笑知懐天下忧。

用韵柬应叅政二首

十月风霜,在客舟,沙鸥犹戏水中洲。渐看洛下贤人起,敢恨周南太史留。今日朝廷谁四岳?野人巾履只孤丘。甘棠况荫江藩地,折羽寕怀弱鸟忧。

其二

客路相将,济水舟。蒹葭杨栁,亦汀洲。翛然剡曲,孤航对。何羡山阳,累日留。性僻常怀,高士社。兴豪欲访,羽人丘。须公事业,酬明主。共拟长吟,消百忧。

即事叠韵复答二章

海内谁当济巨舟?十年君赋白苹洲。谢公端为苍生起,裴相休言緑野留。河朔未归,唐斥堠烟沙犹蔽汉原。丘龙翔虎跃,须今日汗马能忘西北忧。

其二

甲士今归,横楫舟南,交珠翠走炎洲。谁悲野哭千家是?突纵天骄,万骑留月黒,青磷揺断碛沙寒,白骨挂荒丘。愿提壮士从公起,为挽天河洗国忧(时交州新附,而西北屡失,事故云)

衡岳高年巻寿《李给事珊祖八十》。

白发苍颜,混紫冥,芙蓉天柱,玩葱青。几看日月悬芝巘,长啸烟霞动草亭。岳侧合题高士社,天南宜应老人星。古今八十元称少,况见闻孙扬帝庭。

雨出钱塘,张缮部持酒邀别,有作。

黯黯冬云愁不开,霏霏暮雨急相回。天寒雁趂沙边宿,岁晚人从海上来。去国虞卿仍独往,忧时刘向秪空哀。因停水驿南归棹,聊醉沙村草阁梅。

浙行台山石红梅甚竒,酒中赋呈蒙泉。

太湖竒石,紫杈枒,屈纽红梅,万萼花香扑冻帘,浑舞雪气烘晴院,欲蒸霞。高唐神女酣丹幄,洛浦仙妃倚绛纱,便与暖云成异锦,共君裁赋颂春华。

壬寅元日舟中作

文昌宫观鬰天,盘鳌署仙扉切禁。銮三十入,承金马诏追趋。常傍玉螭阑,投簮霄汉去。朝逺倚剑江湖,行路难。忽忆正朝冠佩集,侧身长望五云端。

何太守招游青原,病辞不赴,有作。

一宿青原,五岁华。珠林遥望,邈川霞山中,寒桂应千尺,石上古藤今几花?拟向空门遗世想,还将净业寄禅家。熊轓枉沐招邀使,惭对秋云滞短槎。

白坡太守秋日招同诸君子游青原山寺,用壁间韵二首。

病客新秋一破颜,秪园名刹旧青山。古池云定佛心住,幽谷鸟鸣人意关。长拟鹿裘安草卧,讵期熊轼对荆班。微吟醉倚林端阁,指点江湖千里间。

其二

矫首风尘,暂息颜。出城车马动,秋山短桥,明月底须待。虚谷白云殊未关,杖策每怀招隠士,投簮何意梦朝班。漫陪五马娱今宴,留咏青原曲水间(寺有待月桥,其下曲流所出云)

艾陵沈侯夙有里南石洞之约,许行日践之诗以代招。

一鹤仙亭,乆著名;双鳬汉殿,报长征。沙村车马,得无竞;石洞烟霞,空复情。背壁丹芝,含晩媚;入山瑶草,发冬荣。洪涛锦席,飞千里;转眺诸峯,邈紫清。

冬日登虎塘诸山,用韵答莲坪先生二首。

暖日千家散彩云,尚思仙岳访元君。未忘黄绶山中约,先遣苍衣谷口闻。司马豪游怜独阻,仲长幽计许谁分?石田茅屋堪相老,矫首同观天地文。

其二

拄杖今朝弄白云,何如春雨吊湘君?山居疑有秦民避,林卧曾无蜀士闻。锦石寒花寻共得,瓦盆浊酒兴能分。他年倘定扬雄宅,不撰玄家九数文(先是莲坪诸公约余为衡岳之游,余病不获偕,故因及之)

赠都阃督漕北征

旧帐江城虎旅分,新符水饷飒千军,旌旗自动鱼龙影,部曲元知蛇鸟文。海内谁纡刘相计,关中吾忆耿公勲。楼船将士江淮集,羡尔才猷独不羣。

谷日观小园梅竹,次彭秀才庠二首。

试探园林春几许?酷怜梅蕋故先知。看临小阁遥思汝,折向寒篱欲寄谁?天逺微吟聊独狎,雨残香梦亦多时。未忘水部扬州兴,苦忆仙郎回鳯池(右梅)

其二

数竹经冬青不乱,高枝自可宿鸾凰。那无求仲同幽径,喜有王猷共野堂。翠袖天寒愁自倚,黄陵道逺怅谁将。七贤六逸豪游地,矫首长云思杳茫(右竹)

伯兄以首春次文学彭君庠三诗垂示,敬和志感。

脉脉春檐,细雨声。病余何意,讯椒罂?梦回池草,诗先报。思入荆花,眼倍明。调比古弦,谐怨适。音同哀玉,扣幽清。弹冠未胜,吹箎乐。知耻吾能,后薛彭。

其二

阊阖祥云万里开,蓬莱佳气九天回。烟花苑陌莺应至,氷雪关河雁几来。忆在汉宫陪法辇,并持春酒献天杯。沧江一卧惊多岁,怅望文昌接上台。

其三

译回想昨日,名山中窥见幽深绝境;霞光般的情怀、雾气般的思绪都遥远无际。仙人群聚的金色宫室幽暗,想来丹床上的炉火也已熄灭;玉笈徒然被尘雾遮蔽,石阁在云气中曲折。鸾车违背了从前的约定,辽西的仙鹤使者也断绝了音信。如今听说岩门岳户从来没有关闭,咫尺之间便是烟霄之路,切莫彼此分离。送张通政归吴中 暂且停下绯袍官职,进入银台,把奏疏放入绣匣。谁将玉阶上的政事陈说出来?范老归隐江湖,想必更加独自思念;谢公爱山水,也更须亲近。辞别秋天的旅燕令人惊动,遇到主人时,背负寒意的高鸿也解开束缚追随人来。此去知道你必定多有张翰式的兴致,可别让鲈鱼耽误了朱轮车。舟行停泊在汶河时,水部李古容君屈尊来访,于是邀请他在池亭聚会,作诗一首。巨野冬日寒冷,独客乘舟面对霜天,坐在乌几旁望着长洲。欣喜地承蒙水部乘高车来访,忽然便在池亭留了一整天。江海之间喜见秦地的贡职相通,烟霞之中归来询问楚地的山林丘壑。您才力高超,本来就兼具济世之能;宴饮谈笑之间,也知道心怀天下的忧患。用韵寄给应参政二首 十月风霜袭来,我身在客舟,沙鸥还在水中洲渚嬉戏。渐渐看见洛下贤人兴起,哪里敢怨恨周南太史久留?如今朝廷中谁能担当四岳?野人只戴头巾穿鞋,孤居在一座山丘。何况甘棠荫蔽着江藩之地,我折断羽翼,岂会顾念弱鸟的忧愁?第二首 客途中相伴乘坐济水之舟,蒹葭杨柳也映照着汀洲。悠然面对剡曲,独自驾舟而行,哪里羡慕山阳累日停留?性情偏僻,却常常怀念高士之社;兴致豪迈,想去拜访羽人的山丘。还须等您的事业报答明主,我们共同长吟,以消除一切忧愁。即事叠韵再答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天下之内谁能驾驭这艘巨舟?十年来你吟咏着白苹洲。谢公本来就是为苍生而起,裴相不要说要留在绿野堂。河朔尚未收复,唐地的斥候和烽烟沙尘仍遮蔽着汉家原野;丘龙飞翔、猛虎腾跃,正须在今日建立战功,怎能忘记西北的忧患?第二首 甲士如今归来,横着船桨向南行,交州的珠翠运往炎洲。谁来悲悯野外哭泣的千家万户?突厥天骄纵横,万骑留在黑月之下;青色磷火摇曳,截断寒冷的沙碛,白骨挂在荒丘。愿意率领壮士跟随您奋起,以挽取天河之水洗涤国家的忧患。(当时交州刚刚归附,而西北屡屡失守,所以这样说。) 《衡岳高年卷》:为李给事珊祖八十寿。白发苍颜,仿佛与紫色苍穹相混;芙蓉峰和天柱峰之间,任意赏玩葱郁青色。几度观看日月悬挂在灵芝般的山峰上,长啸声使烟霞震动、草亭摇曳。岳旁应当题写高士之社,天南正好应合老人星。古今八十岁本来就少见,何况还见到子孙在帝王朝廷显扬。雨中离开钱塘,张缮部带酒设宴相邀送别,作诗一首。阴沉沉的冬云使人愁绪难解,纷纷暮雨急促地回旋。天寒时大雁追逐着风势在沙边栖宿,年末我从海上归来。离开国都的虞卿仍然独自前行,忧心时局的刘向也只能徒然悲哀。于是停下水驿南归的船,姑且在沙村草阁中醉看梅花。浙行台的山石红梅十分奇异,在酒席上赋诗呈给蒙泉。太湖奇石呈紫色,枝杈交错;红梅盘曲缠绕,万朵花香扑向寒冷的帘幕,仿佛舞动雪气,烘托晴朗庭院,欲将霞光蒸腾而起。像高唐神女沉醉在丹色帷帐中,又像洛浦仙妃倚着绛色纱帐。便让它与暖云织成奇异锦缎,和您一起裁成歌咏春日荣华的辞赋。壬寅元日在舟中作 文昌宫中景象郁然直冲天空,盘鳌署的仙门紧邻禁宫。三十岁便进入銮殿,承受金马门诏命,赶来趋奉。常在玉螭栏旁侍立,后来投簪辞官,远去霄汉。早朝之路遥远,只能倚剑行走江湖,真是行路难。忽然想起正朝之时冠帽佩饰汇集,便侧身久久遥望五彩祥云的尽头。何太守邀请游青原山,我因病推辞未能赴约,作诗一首。一夜未宿青原,转眼已经五年。遥望珠林名刹,只见遥远的山川霞色。山中的寒桂应当已有千尺高,石上的古藤如今又开了几朵花?想向空门寄托遗世的情怀,还要把清净修业托付给禅家。承蒙熊轓屈尊相邀,我惭愧地面对秋云,只能滞留在短小的船上。白坡太守秋日邀请诸位君子同游青原山寺,用墙壁上的诗韵作二首。有病的客人到了初秋才重新展颜,来到了秪园名刹所在的旧日青山。古池云气凝定,仿佛佛心安住;幽谷鸟鸣,也牵动着人的心意。早就想穿着鹿裘安卧草间,哪里料到会面对熊轼,与荆班相对?低声吟咏,醉意中倚靠林边高阁,指点着千里江湖。第二首 在风尘中抬头远望,暂且舒展愁颜。出城时车马惊动,秋山上的短桥,明月当空,必须等候。空旷山谷中的白云仍未散尽,拄杖而行时常常怀念招隐士;既已投簪,又怎会有意梦见朝班?姑且陪同太守享受今日宴饮,留下诗篇吟咏青原的曲水之间。(寺中有待月桥,桥下有曲流从中流出。) 艾陵沈侯早已有游里南石洞的约定,答应在出行之日践约,因而作诗代替邀请。一鹤仙亭,早已声名远播;双凫飞入汉殿,报告长途征行。沙村上的车马,难道不会争先竞逐?石洞中的烟霞,只能徒然令人动情。背靠石壁的丹芝含着晚霞般的妩媚,入山的瑶草在冬日开出繁荣。洪涛之上铺开锦席,飞行千里;转眼眺望群峰,遥远地通向紫清仙境。冬日登虎塘诸山,用韵答莲坪先生二首。温暖的阳光下,千家万户散开彩云般的光色,我还想着去仙山拜访元君。没有忘记在山中的黄绶之约,先派使者穿着苍色衣裳到谷口传信。司马氏的豪游,怜惜我独自受阻;仲长统的幽居计划,又能同谁分享?石田茅屋足以相伴终老,抬头共同观看天地间的文采。第二首 今早拄杖拨弄白云,哪里比得上春雨中凭吊湘君?山居仿佛有秦人避乱而来,林中高卧却从未听闻蜀地士人。共同寻得锦石寒花,瓦盆浊酒也能分享兴致。他年若果真建成扬雄的宅第,就不再撰写《玄》家九数之文。(此前莲坪诸公约我同游衡岳,我因病不能同行,所以诗中提及此事。) 赠都阃督运粮北征 旧日军帐在江城分布着虎旅,新发的符令使水运军粮,千军顿时振作。旌旗自行摇动,映出鱼龙般的影子;部曲本来就知道蛇鸟阵法。天下之内谁能施展刘相的谋略?关中一带,我想起耿公的功勋。楼船上的将士聚集在江淮,羡慕你的才略谋猷独出群伦。谷日观赏小园中的梅竹,次韵彭秀才庠二首。试探园林中春意还有多少?尤其怜爱梅蕊,所以它最先知道春天。看着它临近小阁,遥遥思念着你;折下一枝向寒篱,又想寄给谁?天边遥远,姑且独自亲近着低声吟咏;雨后残香的梦境,也已持续了许多时候。没有忘记水部在扬州的兴致,苦苦思念仙郎回到凤凰池。(右为“梅”。) 第二首 几竿竹子经冬仍然青翠不乱,高高的枝条自然可以让鸾凤栖宿。怎么会没有求仲子一同走幽径?欣喜有王子猷一同来到野外厅堂。翠袖在天寒中独自倚立而愁,黄陵道路遥远,又惆怅有谁将它带去?这里是七贤、六逸豪游之地,抬头望向长云,思绪遥远而茫然。(右为“竹”。) 长兄在初春把次韵文学彭君庠的三首诗示给我,我恭敬地依韵唱和,以寄托感怀。春日屋檐下细雨绵绵,声声入耳。病后还有什么心意,来问候椒罂吗?梦醒时池边春草已先报春意;思绪进入荆花,眼神格外明亮。曲调可比古琴弦,和谐而兼有哀怨;声音如悲哀的玉石相击,幽深清越。弹冠出仕尚且不胜任,哪里比得上吹箎取乐?知道羞耻这一点我还做得到,后来当在薛、彭之后。其二。宫门上空祥云万里舒展,蓬莱的祥瑞之气回旋于九天。苑囿道路间烟花迷蒙,黄莺应该已经飞来;冰雪覆盖的关河上,不知有几只雁飞回。回忆当年在汉宫陪随法驾,又共同捧着春酒献给天子。如今卧病沧江竟惊觉已过多年,惆怅仰望文昌星,仿佛连接着上台星。其三。

乆谢朝簮,栖野径,漫携藜杖,立江楼。虚无烟雨,愁中合,想象湖山,意外浮。幸有棣花得相媚,那无萱草为忘忧?春原痛洒松楸泪,霜发晨梳忽半头(时先日同兄弟哭墓,次晨见白发矣)

王丰城惠顾山中作

卧病沧江,空复春。乆将名姓混垂纶,山中泉石无新侣,天上风云有故人。岂意特烦青雀舫,萧然逺访白菟巾。匡扶帝业须君辈,歌咏终归畎亩臣。

次答一山宗胄见寄之作

经年谁扣草玄庐?州部阴阳信巻舒。风暖槛花粘鸟■〈糹罽〉雨晴阶藓蚀虫书。踈狂阮籍,谁能那简傲嵇康?故不除桂树,山中攀易得。王孙招隠意,何如?

孔怀楼为徐草窓作

倚楼谁抱角弓悲?老去元方鬓已丝。梦草青春成往事,看云白日亦多时。荆花歴歴垂新影,棣萼离离偃故枝。肠断鹡鸰偏作意,孤飞背立水烟湄。

移居二首

鸬鹚溪水接通津,野屋萧疎未厌贫。风暖栁条浑弄色,雨晴花蕋不经春。何嫌近宅无三径,自喜端居少四邻。玩世幸容臣朔隠,底须陛楯老风尘。

其二

新成草阁称幽居,况有流泉溢暗渠。网客青虫能狎客,钩帘黄鸟解窥书。南山扣角歌堪放,北阙悬珂梦已疎。独忆美人蓬岛隔,无由江海讯双鱼。

罗宫赞达夫惠寄移居之作,次答四首。

一丘暂遂,中林卧;数亩还成,僻地居。可爱泉声流户近,时看云气动窓虚。川原栗里怜相似,风俗鹿门叹未如。龎老陶公今寂寞,拟将身事寄农书。

其二

乆辞禁籍,寻耕陇。莫问仙闱锁秘居,独抱遗经惭究始。有怀往代,恐成虚。并飞野鹳,元相自;变量至浮鸥底,自如人意。且忻谐物性,未妨终日偃琴书。

其三

古道欲追谁?可访今生长恨不同居。烟云莲洞,青春静;花鸟桐皋,白日虚。晩接襟懐,知茂叔早惭词赋;慕相如向披尺素。传云鲤闭户,曾闻息著书。

其四

已谢荣名,甘草茹真,成幽迹,抗林居,御风列子,泠然善隠,几南綦■〈口答〉尔,虚秪笑儒流,遗自性,竟従禅谛觅真如,玄珠象罔迷求索,始悟斵轮欲弃书。

西昌别陈子虚符卿

肝胆平生,问几投?夫君高谊,故无俦。堪怜紫阁同归日,竟混青门大隠流。身世风尘,双短剑;行藏江海,一虚舟。时清鳯鸟嗟罗罻,白发商歌起逺愁。

陈子虚少卿刘虞譲大尹送余庐陵志别。

长川急雨下,轻舟烟草离离,自唤愁。托契漫怜年少日,论交常向古人求。陈遵旧谊推先辈,刘勰新文絶后流。早晩飞鸿过京邑,幸题尺素慰沈忧。

庐陵别李年兄

楚水吴山,恨不同。十年踪迹,竟西东。云间雪草,迷朱雁;白下烟花,阻碧骢。长病马,卿聊暂起,多忧贾傅,未辞穷。麟台鳯阁,终贤俊,伫看飞名玉匦中。

题石莲洞留别罗宫赞达夫

何年片石凿荒莱?翠拥瑶莲万叶开。山曲故宜藏雾雨,岩虚莫恐动风雷。林间羽客翻经罢,寺外斋僧乞食回。相伴不妨成乆卧,天书鹤陇未言催。

南昌寄梅冈张翁

毘陵笑语忆先游,烟月吴门几换秋。童稚趋庭今白发,风尘寄迹乆沧洲。仲长乐志谁能那,方朔藏身岂自由。苦恨相思不相见,何时鸣鸟慰声求。

夏日饮郑柱史行台

栢院淹留,怜锦席;水亭移酌,笑言同。当阶草色,含新雨;出树蝉声,曳逺风。三伏客行,思道苦;万方民瘼,感时穷。相期报主,还今日揽辔;看君振玉骢。

右山、剑泉、二台、史邀集紫阳洞,用前韵简呈二首。

紫阳名洞,传先宋胜日,招邀帝史,同瑞石秋阴,长隠雾真仙蜕化,乆乗风,心伤妙丽,窥能遍迹,入幽竒,访不穷。最是湖山称佳兴,烟萝斜日,绕花骢(洞有丁仙蜕龛)

其二

旧事千春,灵境秘中,台乗暇骋逰,同幽花自吐,石林气古,木长回岩阁,风人世多忧苦相系,仙庭有路,谁能穷径?须赤手排阊阖,乞君如龙八尺骢。

浙二司会宴昭庆寺,简古冲方伯二首。

香林并枉英寮驾,梵阁重登华省筵。雨过近郊,纷龁马;晩凉高树,乱鸣蝉。风前听笛,疑凋栁;烟外传歌,识采莲。絶胜湖山,饶对酒;未妨痛醉,拥归韀。

其二

西湖杯酒招携日,北阙冠簮侍从年。乆病为农虚岁月,旧逰朝士各风烟。幸陪车马青林下,并接襟期白社边。潦倒吾生虚夙志,孤音政恐负朱弦。

吴门别万安朱丈

细雨高秋,澹客心。吴船相对,古城闉。几年卧病,朱弦解。长路逢君,白发侵。报主微忠,存敝帚。感时孤愤,触危襟。分离苦易,怜深谊永。夜星河动,越吟。

彭东楼怀古一首

背郭楼孤,俯汉原,凭高千里在层轩。山园砀野,诸峰出水;合彭门众泽吞。汉帝旌旗惟旧垒,徐王玉帛但荒村。英雄事业销沈易,矫首浮云一断魂。

赠万鹿园总戎

将军玉节控神州,百万牙兵听唱筹。树下屯操,班虎旅;河边抗射,列熊侯。晋卿礼乐,嗟谁似?汉将壶歌,羡自由。借问三陲交羽檄,可能谈笑代先谋。

寿丁东溪六十

译长久辞去朝廷冠簪,栖身于野外小路,随意拄着藜杖,站在江楼上。烟雨空蒙,仿佛与愁绪相合;想象湖山景色,意念在不经意间浮现。幸好有棣花可以彼此相亲,难道没有萱草可以使人忘忧吗?春日原野上悲痛地洒下松楸墓木前的泪水,清晨梳理霜白的头发,忽然发现已经白了半边。(当时前一天曾与兄弟们在墓前哭泣,第二天早晨便看见了白发。) 王丰城惠然来山中访问,作此诗。我卧病在沧江边,白白又度过一个春天。很久以来把姓名混同于垂钓之人,山中的泉石没有新交的朋友,天上的风云却有旧日故人。哪里想到您特意乘青雀船前来,寂寞地远道访问我这个戴白兔巾的人。匡扶帝王事业须靠你们这些人,我这个歌咏者终究只是田野里的臣民。依次酬答一山宗胄寄来的诗作。一年到头有谁来叩访我的草玄庐?州部之间的阴阳气候确实舒卷变化。暖风吹过栏杆,花瓣粘在鸟巢上;雨过天晴,台阶上的苔藓侵蚀着虫迹般的书写。像阮籍那样疏狂,谁能比得上简傲的嵇康?所以不必除去桂树,山中攀折它很容易。王孙招我隐居,这番心意怎么样?《孔怀楼》为徐草窗而作。倚在楼上,谁还抱着角弓悲叹?年老以后,元方的鬓发已经斑白。梦中芳草与青春都已成为往事,看云度日也已经很久。荆花清晰地垂下新的影子,棣花花萼纷纷,压着旧日的枝条。最令人断肠的是鹡鸰似乎有意如此,孤独地飞翔,背对着我立在水边烟霭之中。移居二首。鸬鹚溪的水连接着四通八达的渡口,野外房屋萧疏,我并不嫌弃贫寒。暖风吹来,柳条全都摆弄着春色;雨后天晴,花蕊仿佛不经春日催促便已开放。哪里会嫌住处附近没有三径,反而庆幸正身居处,少有邻居。幸而能像东方朔一样玩世而容身于隐逸,何必终老在尘世的宫门盾牌之间?其二。新建的草阁很适合幽居,何况还有流泉溢入暗渠。罗网中的青虫竟能亲近人,卷帘后的黄鸟也懂得窥看书卷。南山叩角而歌,尽可放声;北阙悬挂的玉珂,梦中已经渐渐疏远。只是独自思念那位美人,被隔在蓬莱仙岛;无从渡过江海,寄信问候。罗宫赞达夫惠寄移居诗,依次作诗四首答谢。暂且实现了拥有一座小丘的愿望,卧居于树林之中;还有几亩田地,便在偏僻之处安居。可爱的是泉声流到门边,时时看见云气在空窗间流动。川原与栗里相似,令人怜爱;风俗却不如鹿门,令人叹息。如今庞德公、陶渊明都已寂寞,我打算把自身的事情寄托在农书之中。其二。长久辞离宫禁名籍,寻访田垄耕作。不要问仙宫中锁闭的秘密居所,我独自抱持先贤遗经,却惭愧未能探究其本源。心中怀念前代,恐怕终究成为空想。野鹳并飞,本来各自相伴;浮鸥随处变化,自在如人意。姑且欣喜于顺应万物本性,也不妨整日安卧,与琴书相伴。其三。古人的道路还要追随谁?只可叹今生长久遗憾不能同居。烟云笼罩莲洞,青春岁月静静流逝;花鸟环绕桐皋,白日也徒然虚度。晚年接触你的襟怀,才知道我早已因辞赋不如周敦颐而惭愧;仰慕司马相如,曾经披读你寄来的书信。听说有人闭门如鲤鱼潜藏,也曾听说息著书自守。其四。已经谢绝荣华名位,甘愿以草木为食,守住本真,形成幽隐的行迹,抗然居于林中;如列子御风那样飘然自得,清冷而善于隐逸。几乎要南面向綦毋潜请教了;徒然嘲笑儒生,遗弃自己的本性,最终却又从禅理中寻找真如。对着玄珠和象罔迷失于求索,才悟到轮扁斫轮时想要抛弃书本的道理。在西昌与陈子虚符卿告别。平生肝胆相照,问曾几次相投?您的高尚情谊,实在无人可比。可怜当年一同归入紫阁之日,最终竟混同于青门隐士之流。身世飘零于风尘,只有两把短剑;出处行藏寄托于江海,不过一叶虚舟。时世清平,凤凰却叹息于罗网;白发之中唱起商歌,生出遥远的愁绪。陈子虚少卿、刘虞让大尹送我到庐陵,作诗告别。长河上急雨落下,轻舟在烟草中前行,离愁不由自主地涌起。寄托情谊,不免怜惜年少时光;谈论交游,常常向古人寻求榜样。陈遵的旧日情谊推重前辈,刘勰的新文章又绝非后世文流可比。早晚飞鸿经过京城,希望您幸好题写尺素书信,慰藉我深沉的忧愁。在庐陵与李年兄告别。楚水吴山,遗憾我们不能同游。十年来的踪迹,竟然分隔在西东。云间雪地般的芳草迷住了朱雁,白下的烟花阻挡了青骢马。长久病中的马卿,你姑且暂时振作;多忧的贾谊,也没有辞却穷困。麟台、凤阁终究会有贤俊之士,等着看你的声名飞入玉匦之中。题写《石莲洞》并以此留别罗宫赞达夫。不知哪一年有人凿开这片荒地中的石头?翠色环抱着瑶玉般的莲花,万叶盛开。山势曲折,本来适合藏纳雾雨;岩洞空旷,不必害怕风雷震动。林间羽士翻经完毕,寺外斋僧乞食归来。相伴在这里长久卧居也无妨,天子的诏书和鹤陇之事还没有催促。在南昌寄给梅冈张翁。忆起从前在毗陵游历时的谈笑,吴门烟月已经更换了几个秋天。儿时还在庭前趋拜,如今已经满头白发;长久在沧洲寄身,饱经风尘。仲长统那样以乐志自娱,谁能比得上?东方朔藏身于朝廷,哪里能真正自由?苦恨相思却不能相见,什么时候鸟鸣才能慰藉这寻声相求的心?夏日饮宴于郑柱史行台。在柏院久留,怜爱华美的宴席;移席到水亭饮酒,彼此谈笑相同。台阶前的草色含着新雨,树梢外的蝉声拖着远风。三伏天奔波在外,苦于思考治道;天下各方百姓的疾苦,更使我感慨时局困穷。相约报答君主,仍要在今天整顿马缰;看你振策骑上青骢马。右山、剑泉、二台、史君邀集紫阳洞,依前韵作诗二首呈上。紫阳洞是著名的洞府,传说先宋时便是胜景。招邀帝史同游,恰逢瑞石映着秋日阴云;长久隐居在雾中的真仙已经蜕化,早已乘风而去。内心感伤这奇丽景色,细看之下似乎足迹遍布;进入幽深奇异之处,探访仍无穷尽。最是湖山足以称为佳兴,烟萝与斜日环绕着花骢。(洞中有丁仙蜕龛。) 其二。千年以来的旧事,灵异境界深藏其中。台上趁闲暇纵情游览,幽花自然开放;石林古气森然,树木长满回环的岩阁。风声中感叹人世忧苦多相牵系,仙境虽有道路,谁能走尽路径?必须空手推开阊阖之门,请您像龙马一样骑着八尺骢马前来。浙江二司在昭庆寺会宴,作诗二首简寄古冲方伯。香林之中一同屈驾,英杰同僚也来赴会;再次登上梵阁,重入华省的宴席。雨过近郊,马匹纷纷嘶鸣;傍晚高树清凉,蝉声杂乱。风前听笛,仿佛柳树凋零;烟雾外传来歌声,知道是在唱采莲曲。远胜湖山美景,只管对酒而饮;不妨痛快醉倒,拥着马鞍归去。其二。想起在西湖持杯相招相携的日子,也想起在北阙戴冠簪侍从的年月。长久患病而以农人为业,白白虚度岁月;旧日同游的朝廷士人,如今各自散落在风烟之中。幸而能陪随车马来到青林下,又在白社旁相接襟怀。我的一生潦倒,空有早年的志愿,孤独的声音只怕辜负了朱弦。在吴门与万安朱丈告别。深秋细雨,使客心变得淡泊而又惆怅。吴地船只相对,面对古城城门。卧病已有几年,朱弦也无人弹奏;长路上遇见您,白发已经侵染鬓边。报答君主的忠心微薄,只能保存破旧的扫帚;感慨时事的孤愤,触动了危苦的胸襟。分离的痛苦容易发生,幸怜深厚情谊长存;夜里星河转动,越地悲歌声起。《彭东楼怀古》一首。楼背靠城郭,孤独地俯临汉地平原;登高凭栏,千里景色尽在高楼轩窗之间。山野起伏,群峰从水面涌出;彭门一带众多湖泽汇合吞吐。汉帝的旌旗只剩旧日营垒,徐王的玉帛只留荒凉村落。英雄事业消亡沉没得多么容易,抬头望着浮云,顿时魂断。赠给万鹿园总戎。将军手持玉节统辖神州,百万牙兵听从筹划号令。树下屯营操练,排列着虎旅;河边张弓射击,布列着熊侯。晋卿的礼乐事业,叹问谁能与之相似?汉将击壶而歌,令人羡慕其自由。请问三方边境交相传来羽檄,能否凭谈笑代替先前的谋划?为丁东溪六十寿辰作。

白发林居,玩世长。东溪之水,即沧浪。岂无仲氏如文举?自识元公是彦方。挂矢深冬,缇律应吹埙。新第绮筵,张旌阳丹室,兼邻近鸡犬烟霞。信尔乡(东溪今中丞南溪兄也)

九月十二日,黄太史宅赏菊,即席作。

秋堂菊蘂艳,新醅红白扶疎照浅杯。数室喜同韦曲里,诸公况是洛阳才?谁怜令节虚前赏,可少孤芳殿后开。岁岁仙僚同此醉,应传胜事在燕台(时余寓与少村邻北)

林太史以赏菊诗来示,用韵并答。

曾从禁苑看新菊,犹记分题赋玉堂。紫阁十年人几在,青山一别意难忘。未妨寳剑花前舞,莫惜金钩月下藏。烂醉长安李供奉,还能染翰侍君王(吉士馆曾试玉堂对菊诗)

次傅司寇至日郊坛陪祀二首

玉衡斜柄,指瑶光,子建中分,动一阳。上帝肇元,尊报始,圣人履正,重迎长。缇城炬掣,繁辉动,羽幕旌翻,暗画扬。茂对紫升,忻鬯格天人,庆协在吾皇。

其二

重臣祇祀,肃元丘戟仗森森,拥道周敬致无文,惟奠璧礼遵贵少,岂存牛?天临桂畤,祥飙转月,下芝坛宿雾收,归报明禋,成肸蠁应知宸豫动,凝旒。

次董太史赠万鹿园总戎之作二首。

东望长淮,接济流舳舻,转饷亘神州。才猷君过,祭征虏;意气吾怜,马少游。画幙天回,千里色;牙旗风飐,九河秋。中原但遣貔貅静,莫问将军老不侯。

其二

自古名流,亦道流?谁当举歩?隘齐州,淮南旧是神仙住。颍曲曾传鳯鸟游,浚谷芝丛纷长雨。他山桂树早知秋,相期不负丹霞约。未论班生万里侯。

次詹燕峯司寇陵祀孝烈皇后诗四首。

妫汭厘嫔,光黼藻。周南歌化盛,苹蘩空传。每出诸宫赐,无复新颁。别殿恩,玉几乆虚。彤阁幸,花衣谁奉翟车?尊白杨惨淡,沙河路矫首。玄云但夕繁。

其二

诸陵蜒蜿翔天表,列圣神逰,剑履乡。一自宫衣燔,秘寝漫留,禁树锁寒苍。麟逰瑞趾,今徒咏;鳯化苞文,竟亦亡。挚似徽音,千古颂周家。王业始岐阳。

其三

朱颜世妇哭金辇,白首陵官扫玉宫。天上灵桥应乆驾,人间仙路苦无通。延津剑去龙先化,月宇钗传鳯石同。手把天衣成昔梦,空悬红泪掖庭中。

其四

曽陪汉水,翠华飞几兆,流虹帝渚辉。大内星辰昏,茧室永陵风雨閟。袆衣金娥影散,瑶台驭彤史书藏玉阁闱。六教阴仪今不嗣,可堪神辂断仙翚。

送王柱史按广西(讳士翘邑人)

绣斧东行,燕甸雪,牙樯春动,楚江云。逢时可少鹰鹯志,避路应无豺虎羣。铜柱何人留汉绩,桂林今日想秦勲近传蛮洞人多毒,好遣霜威破瘴氛。

送张柱史按桂州

戎马扬旌,方塞外;风烟揽辔,复南中。霜旄侧映丹崖日,绣节深含緑箐风。乆信夷情,懐葛亮;未愁汉路阻,唐蒙若言杂獠先声策,须试诸羌不杀功。

送聂文蔚先生出诏狱南归二首。

帝阙浮云万里开,春风繁雪霁。燕台孤臣,敢为微身计?圣主终怜天下才。夏胜传经应自信,范滂揽辔欲谁裁?古来麟鳯无羁绁,寄语虞人莫浪猜。

其二

少日论兵堪弃繻,中年守郡竟投符。玉闗人老无征节,铜柱功成有谤珠。梦逺江湖心独苦,身辞罗罻道何拘。冥冥花月金牛夜,好理残墟种白榆。

寄草窓老人(讳庆钟邑人)

白首行歌,空复春。萧然天地,一闲身。酒边象戏,堪移日。壁上牛衣,自曳尘。带索荣公,宁叹老;草玄扬子,不辞贫。青山满目,横归思。早晩从君,理钓缗(老人时年八十有三)

谢王宗伯春堂夜集之作

澶渊往岁,方龙卧四海,秋霖剧望,同忆读昌言,思仲统几传蜀政,识文翁,风灯展席,寒相藉,雪院论文,思不穷,山甫藻才终补衮,君王神圣,比重瞳。

答允宁太史

自古秦中才不乏,怜君藻思更无如,鸿都文学先经术,太史名风首计书,芸帙尔翻唐秘阁,菟裘吾慕楚遗墟,异时雠校成天禄,定睹藜光下碧虚。

登毘庐阁同诸公

落日,千林散绮疏,含风孤磴袅层虚。吴天白雁春难至,朔塞黄云晩自嘘。万里龙庭悲画角,十年鳯阁愧文裾。登临聊共蓬山侣,徙倚阑干兴一舒。

送徐柱史按滇南

金闺曾是薄仙僚,绣斧今看下碧霄。僰莋声威传髻月,西南君长拜旌旄。百年盛业昆池战,万里竒勲汉柱标。六诏车书今一统,荒夷驯服在仁条。

寿顾御医五十

比邻未厌过从烦,禁栁阴垂,况接门伯?玉行年当艾日,越人论术,见方垣仙官,霞色揺窓,细御苑莺声入座繁。更羡彩娱饶胜事,碧桃慈竹映华尊。

寄刘州守报政归武定

三年为政,古营丘,竹马仍迎旧细侯。故国才如公干少,新篇谁赋子山愁?齐东宇甸,通无极,海上风云动不周。早晩黄金征汉吏,莫因重卧减风流。

送胡馆兄提学广东二首

往时出饯,逢黄叶;今日招携,对碧林。四海行藏,谁定迹?百年交好,几同心?斾揺南峤,移新节;舟过西江,感旧吟。却忆文华偕选士,飞腾半已谢朝簮。

其二

译白发之人在林中居住,长久以玩世自娱。东溪的水,就是《沧浪》所歌的水。难道没有像孔融那样的仲氏吗?我自知元公就是李膺那样的人。深冬悬挂箭矢,缇律应当吹奏埙。新宅张设华美筵席,像张旌阳丹室一般,又兼有邻近鸡犬与烟霞的景致。确实如此,您的乡居……(东溪即今日中丞南溪的兄长。) 九月十二日,在黄太史宅中赏菊,即席作诗。秋堂上的菊花花蕊艳丽,新酿的酒映照着红白相间、疏朗的菊枝,扶着浅浅的酒杯。几间屋舍有幸同在韦曲里,诸位公卿何况都是洛阳才子?谁会怜惜佳节白白错过先前的赏菊,难道可以少了孤芳独秀、压轴开放的菊花?年年仙僚都一同醉饮,应当把这件胜事传到燕台。(当时我寓居之处与少村相邻,在北面。) 林太史把赏菊诗拿来给我看,我依韵作诗答和。曾经跟随在禁苑观看新菊,还记得在玉堂分题作赋。紫阁相隔十年,不知故人还有几人在;与青山一别,情意实在难忘。无妨在花前舞动宝剑,不要吝惜在月下收藏金钩。醉倒在长安的李供奉,还能挥笔侍奉君王。(吉士馆中曾经试作《玉堂对菊诗》。) 依傅司寇至日郊坛陪祀诗二首。北斗玉衡斜着斗柄,指向瑶光;子建所说的冬至中分之时,一阳开始发动。上帝开创元始,尊崇祭祀以报答本源;圣人履行正道,郑重迎接阳气增长。缇城的火炬迅疾移动,繁盛光辉随之闪动;羽饰帷幕和旌旗翻飞,暗中的彩绘也随之扬起。盛大地面对紫坛升起的神气,欣喜于醴酒之气上达天地,庆贺与我皇相合。其二。重臣恭敬祭祀,肃穆的元丘上戟仗森严,拥道环列。周密恭敬地致祭,不需繁文;只献玉璧,礼制遵循贵简,难道还要保存牛牲吗?上天降临桂畤,祥风转动月色;芝坛下夜间的雾气收尽。归来报告光明洁净的祭祀已成,神灵的馨香相应,应该知道宫中天子已经动容,凝神垂旒。依董太史赠万鹿园总戎诗二首。向东望去,长淮连接着济水,船只往来,转运粮饷横贯神州。您的才略谋猷超过祭征虏,我怜惜您的意气如马少游。彩绘帷幕映着回环的天色,千里景色尽收眼底;牙旗在风中飘动,九河一带已是秋意。只要使中原的貔貅军安静下来,不要问将军年老后是否还能封侯。其二。自古名流,难道也都是道门中人?谁能举步而行,登临齐州?淮南旧日就是神仙居住之地,颍曲曾传说有凤凰游息,浚谷芝草丛生,细雨纷纷。他山桂树早已知晓秋意,我们相约不要辜负丹霞之约。至于班生能否获得万里封侯,还不必说。依詹燕峰司寇祭祀孝烈皇后诗四首。妫汭之地教化嫔妃,彰显服饰文采;周南歌咏教化盛行,采苹采蘩的旧事却徒然流传。每次从各宫出来都有赏赐,如今再没有新的颁赐。别殿的恩宠已空,玉几长久虚设。彤阁中的恩幸已绝,谁来穿着花衣奉迎翟车?面对尊贵的白杨树只觉惨淡,走在沙河路上仰首远望,只有玄云在黄昏时更加浓重。其二。诸陵蜿蜒盘旋,高入天际;列位圣帝的神灵游行,仿佛剑履归乡。自从宫衣被焚烧,秘寝空留下来,禁苑树木锁在寒冷苍青之中。麒麟呈瑞的足迹,如今只能徒然吟咏;凤凰化育、苞文显现的祥瑞,最终也消失了。至亲般的徽音,千古仍歌颂周家,王业始于岐阳。其三。年轻的世妇对着金辇哭泣,白头的陵官清扫玉宫。天上的灵桥应当已经长久驾设,人间通往仙境的道路却苦于无法相通。延津的宝剑离去,龙便先行化去;月宫中的钗传说与凤凰之石相同。手中握着天衣,已成为往昔的梦;掖庭之中徒然悬着红色泪痕。其四。曾陪随圣驾到汉水,翠华飞动,不知留下多少祥兆,流虹照耀帝王之洲。大内星辰昏暗,茧室与永陵笼罩在风雨幽闭之中。袆衣和金娥的身影已经散去,瑶台上驾驭彤史,玉阁宫闱中的书卷也已收藏。六教阴仪如今没有继承者,怎能忍看神辂截断仙鸟般的旌翣?送王柱史按察广西。(名士翘,是本邑人。) 您手持绣斧向东而行,燕地郊野正逢飞雪;牙樯在春风中启动,楚江上云气浮动。逢此时世,怎能少了鹰鹯般的志向?避开的道路上应当没有豺虎群。铜柱之功,不知有谁能留下汉代功绩;今日桂林,也令人想起秦代功勋。近来听说蛮洞之人多有毒害,应当让您的霜威驱破瘴气。送张柱史按察桂州。戎马扬起旌旗,正奔向塞外;迎着风烟执辔,又要前往南中。霜色旌旄映照丹崖的日光,绣节深深含着绿箐的风。长久以来相信夷人的情势,怀念葛亮;不担心汉路险阻,正如唐蒙。若说杂处的獠人先声和谋略,还须在各羌之间试验不杀而成功的功业。送聂文蔚先生出诏狱南归二首。帝阙上万里浮云散开,春风吹来,繁雪已经放晴。燕台上的孤臣,哪里敢只为自身打算?圣明的君主终究会怜惜天下人才。夏胜传授经书,应当自信;范滂执辔巡视,又有谁能裁断?自古凤凰麒麟都不受羁绊,寄语虞人不要无端猜疑。其二。年轻时谈论兵法,足以弃繻从军;中年守郡,最终竟交还符节。玉关之外人已老去,没有征伐的符节;铜柱之功已经成就,却招来诽谤之言。梦回遥远江湖,内心独自苦闷;身体离开罗网,归途还有什么拘束?冥冥花月映照金牛道的夜晚,姑且整理残破的园墟,种下白榆。寄给草窗老人。(名庆钟,是本邑人。) 白头之人边行边歌,白白又度过一个春天。天地之间萧然独处,只是一个闲散之身。酒席旁下象棋,可以消磨整日;墙上挂着牛衣,自然拖着尘埃。荣公即使身披带索,也哪里会叹息年老?扬子著《太玄》,也不因贫穷而推辞。满眼青山,横亘着归去的思绪;早晚要跟随您,整理钓丝。(老人当时八十三岁。) 感谢王宗伯春堂夜间聚会,作此诗。澶渊旧年,正如蛰伏的龙尚未腾起于四海;秋雨连绵,令人极其盼望。共同回忆读《昌言》,思念仲统;几次谈到蜀地政事,才知道文翁。风灯下铺席相对,寒意相互依偎;雪院中谈论文章,思绪无穷。山甫具有华美文才,终究能够补缀衮服;君王圣明,好比具有重瞳。答允宁太史。自古关中就不缺少人才,可怜您的文思更无人能比。鸿都文学以经术为先,太史的声名在计书中居首。您翻阅芸帙秘藏于唐代秘阁,我仰慕楚地遗墟中的菟裘。将来在天禄阁完成校勘,一定能看见藜杖之光照临碧虚。与诸位公卿登毗卢阁。落日照耀,千林散开如锦绮,稀疏的色彩含着风;孤独的石磴在高空中袅袅延伸。吴地天空的白雁春天难以飞到,北方边塞的黄云到了傍晚自行吐纳。万里龙庭传来悲凉的画角,十年在凤阁任职,惭愧只留下文章衣冠。登高姑且与蓬山同僚共游,徘徊栏杆边,胸中兴致稍稍舒展。送徐柱史按察滇南。您曾在金闺中只是被轻视的仙官,如今看您手持绣斧从碧霄下降。僰莋之地传布您的声威,西南君长都向您的旌旄拜服。百年盛业如昆池之战,万里奇功如汉代铜柱。六诏之地如今车书一统,荒远夷人也在仁政条教下驯服。为顾御医五十寿辰作。住处相邻,往来频繁也不嫌烦;禁苑柳荫低垂,何况又接近门第与长者。年纪到了五十,正当艾草之年;越人谈论医术,才看见方垣仙官。霞光摇动窗影,御苑黄莺的繁声细细传入座中。更羡慕彩衣娱亲有许多胜事,碧桃与慈竹映照着华美酒尊。寄给刘州守,报政之后归赴武定。三年治理政事,如今离开古营丘,百姓还像迎接旧日的细侯一样,骑竹马来迎。故国之中才如公干这样的人很少,新作又有谁来吟赋子山的愁思?齐东大地广阔无边,交通无所不通;海上风云激荡,直动不周山。早晚会有黄金征召汉代那样的官吏,不要因为再次长期卧病而减损风流。送胡馆兄提学广东二首。从前送行时,正逢黄叶;今天相招相携,面对青翠树林。四海之内的出处行藏,谁能决定踪迹?百年交情深厚,又有几人真正同心?旌旗在南岭摇动,移换新的节旄;舟船经过西江,感慨旧日吟咏。回想当年在文华殿一同选拔士人,如今其中一半已经辞去朝廷冠簪。其二。

炎州此去八千里,禁苑相从二十年。抗节君能奋,唐疏着文吾已谢。扬玄心期漫许,丹青并道化兹流。岭海偏若过,江门寻昔隠钓台。秋色定澄鲜。

和孙司成戏简张黄门使汴不果。

洛水嵩云,空尔思春。新环佩,尚仙墀。桐圭未授周封典,栢卣仍陪汉会仪。赤驷马卿能献赋,黄门扬子亦通竒。时艰出入,臣劳地。况有华才,结主知。

和闵翰长戏简朱太史使楚,不果。

芦芽梦泽未抽尖,栁叶江陵欲映襜。苦恨三春帆影滞,翻怜五夜柝声严。更生石阁书堪校,曼倩金门楯未嫌。赠句元知非白纻,申章今拟报玄纎。

送王新甫提学广西

衣冠并送,文旌出岭海,遥思绣斧劳,礼化新行,秦郡邑才名,旧擅汉郎曹,千金市圉,求竒骏,万里云霄识羽毛,若过九疑寻舜迹,应知云鸟尽箫韶。

送刘虞让移令庐江

海上弦歌动帝京,十年作吏尚専城。棠花旧雨沾行席,栁叶新烟映别旌。岂有康衢迟壮轴,即看华路振长缨。江淮农计虚多岁,为问春田几处耕。

送项侍御东巡齐中

栢府霜台,暑欲流。花骢绣斧,奈东游。持书合识古人意,揽辔知懐天下忧。此去蓬莱观蜃市,应思贠峤访鳌丘。平生壮迹縻尘鞅,送汝长歌惜白头。

送阃赞善赴南大司成二首

龙虎河山旧帝京,高皇遗构壁宫宏。翠华想象三雍幸,缇帐瞻思六馆迎。四海当年流颂化,千秋此地盛才英。皋比况得名贤践,五纬行占聚宿明。

其二

坊院东西,俯玉河,古槐深荫,緑云柯。异时辱荐雄文,似几岁因窥马赋,多鳯幄侍筵,辞禁直龙楼,问寝想仙珂。此行饶对白门栁,兴在蓬池烟雨波。

夏日同诸君赴王太史允宁西寺之招,并别朱督学二首(朱讳衡)

相从一笑,解尘衣。暑寺松阴,澹阁晖。偶尔摊经,谙妙义。忽闻鸣磬,发清机。林间雨过,炎氛失。苑外云开,霁色归。即此投闲,堪悟恱。奈言离思苦,依依。

其二

炎蒸僻地,惬萧疎,况有高贤足起予?锦石幽香供净宴,氷盘素果出香厨。天边此日金龟咏,海上何年玉鲤书?异域交情同一醉,济西明月问谁居?

送张少卿赴南光禄

炎风朔野,变新秋。锦席南移,亦帝州。曲省仪曹,辞奉引。陪都勲寺,惬清修。烟中晋苑,朱甍影。树里秦淮,碧水流。此去定传庾信赋,莺花回首白门楼。

郊寺饯别,朱督学再次,允宁太史二首。

傍郭尘昏,晓日微出,郊路静过,人稀客停,簇骑穿萝径,僧迓禅堂,启竹扉,含湿栁烟浮席动,扬空花雨入帘飞。江南秋至,莼鲈美,羡尔扬帆,今独归。

其二

野外芳筵散鬰蒸,花边短剑说延陵,应知白济霜前过,不厌黄楼月下登。念别微吟成感激,忧时危坐忽鶱腾。十年碧水丹山梦,欲往从君兴未乘。

拙翁六十寿诗

六十拙翁鬓未皤,江湖吟卧足风波。雨中客棹知津乆烟外渔竿入梦多。醉去尽■〈扌弃〉花索笑,豪来时拂剑为歌。一经训后终成业,垂老欢娱奈尔何。

栁亭为叶中书赋

旧业新安,复武林青山住。爱栁丛深,一辞露叶牵春梦。几惜烟条感醉吟,翠拥鳷楼西掖暮,碧藏龙舸北湘阴。十年供奉长杨馆,底事频抽白玉簮。

送陆进士令南昌

孟冬风雪,苦萧萧之子,悬旌怅独遥。畿甸烟尘,惊始定;关河氛祲,冻宜消。西山细雨,三春阁;南浦浮云,万里桥。若见旧时挂冠尉,为言名姓乆中朝。

送朱进士令浮梁

翩翩裘马出京畿,送客深冬独掩扉。云里驿从三尺入,雪中人向五湖归。花开北苑鸿应至,草緑南州燕不稀。此别何时成后觌?好题尺素慰相违。

送刘致卿太守赴任嘉兴

水岸春风动,彩旄烟郊栁色映朱袍。股肱暂借淮扬出,刀犊悬知渤海劳。列戍军屯忧战饷,三吴民力困征漕。时艰合展平生许,肯使烟尘暗吕刀。

送胡剑西太史使楚藩

氷河冻栁,变条初玉节,遥将尺驷车,湘北暖,归花竞发,衡阳春过,雁应疎。封唐史佚策,堪载歴国,延陵聘,孰如朱社菁茆千叶,祚周家大训,在丹书。

正元前三日,习仪朝天宫,值雪二首。

七校仪,陈羽卫,闲惊看,晨雪满玄闗,光含彩仗,翻披外影,度朱衣拜舞间,竞入璇台,交御气,真成玉殿,引仙班,祈坛报,积千田素,定豫天威,咫尺颜。

其二

绮陌初零,暝不分,琳宫向曙,益缤纷。旌旄并动,飘扬气;佩笏齐沾,点缀文。未折瑶华,遗逺道;空吟玉树,感竒芬。愿占改岁豳农兆,休问当年蔡将勲。

送沈中丞抚治郧阳

冠簮昨并趋丹极,斧钺今看下赤霄。卿月预悬郧子国,法星先映汉臣轺。诸藩宾佐多豪俊,列郡风威乆动揺。此去褰帷饶述作,题封莫惜寄琼瑶。

送陈履旋进士奉使得省

赤驷輶轩迎逺甸,锦帆青舫映长川。天王归瑁尊周典,使者持符拥汉传。岸草汀花随兴入,江鱼竹笋慰愁牵。悬知旧径多三益,乡里衣冠未乏贤。

送王司谏佥宪广东(讳烨)

译从这里到炎州有八千里,曾在禁苑相从二十年。您能奋发抗节,我却已经谢绝唐代疏广那样的文章功业。曾随意许下扬雄式的文心期许,也共同以丹青谈论教化此地的人流。岭海偏远,若要经过这里;江门之地,寻找昔日隐者的钓台。秋色一定清澄鲜明。和孙司成戏作小诗,寄给出使汴州而未能成行的张黄门。洛水、嵩山的云,使人徒然思念春天。新制的环佩,还在仙宫台阶前。桐圭尚未授予周代封建的典礼,柏卣仍陪随汉代会盟的仪式。骑赤驷马的马卿能够献赋,黄门郎扬子也通晓奇异之学。时局艰难,出入奔走,是臣子的劳苦;何况凭借华美才华,终究能结得君主的知遇。和闵翰长戏作小诗,寄给出使楚地而未能成行的朱太史。梦泽的芦芽还没有抽尖,江陵的柳叶将要映照车帷。苦恨三春时节帆影停滞,反而怜惜五更时分严整的柝声。更生在石阁中校书,正有书可校;曼倩在金门,尚且不嫌盾牌。赠诗本来知道不是《白纻》之歌,如今写下篇章,打算答报玄纤。送王新甫提学广西。士绅们一同来送行,文旌出了岭海;遥想您手持绣斧辛劳奔走,新的礼教也将推行。秦地郡邑的才名,过去就以汉代郎曹为专长;如同用千金买圉人以求奇骏,万里云霄之上也能辨识羽毛。若经过九疑山寻访舜帝遗迹,应当知道云鸟之间尽是箫韶之声。送刘虞让调任庐江县令。海上的弦歌声传动帝京,做官十年仍然专任一城。棠花承接旧日春雨,沾湿了送行的席子;柳叶笼着新烟,映照着送别的旌旗。难道康衢之地会耽误您的壮年仕途?看您即将在光明仕路上振作长缨。江淮地区的农事计划虚度了许多年,试问春田还有几处在耕作?送项侍御东巡齐地。柏府、霜台之中,暑气仿佛将要流淌。花骢驮着绣斧,怎奈您要向东巡行。手持诏书,应当懂得古人的心意;执辔巡视,便知胸怀天下忧患。此去蓬莱将看海市蜃楼,应当还会想起员峤、访问鳌丘。平生壮行的踪迹被尘世缰绳束缚,如今长歌送你,惋惜自己已经白头。送阃赞善赴南京大司成任二首。龙虎盘踞的山河,是旧日帝京;高皇留下的宫室制度宏伟。想象翠华曾临幸三雍,瞻望缇帐迎接六馆。四海当年流传颂扬教化的歌声,千秋以来此地人才昌盛。何况有名贤亲自践履讲席,五纬星行,当占得群星聚集而明亮。其二。坊院分列东西,俯临玉河;古槐深深遮荫,枝叶如绿色云朵。往日承蒙您推荐雄文,仿佛曾有几年因窥见《马赋》而受益;又多次在凤幄陪侍宴席,辞去禁直龙楼的职事,想来应当在仙珂之间问安。此行足可饱览白门的柳色,兴致正在蓬池烟雨迷蒙的水波之间。夏日与诸位同赴王太史允宁西寺之约,并为朱督学送别二首。(朱名衡。) 相从一笑,便解下尘土沾染的衣服。暑日寺院松阴清凉,楼阁光影淡泊。偶然摊开经卷,熟悉其中精妙义理;忽然听到钟磬声,清明的心机由此发动。林间雨过,炎热的气氛消散;苑外云开,雨后的晴色归来。就此投身闲适之境,足以领悟喜悦;无奈离别的思绪苦涩,依依不舍。其二。炎热偏僻的地方,反而适宜清疏闲静;何况有高贤相伴,足以启发我。锦石幽香,供作清净宴席;冰盘盛着素洁果品,从香厨中端出。今日在天边吟咏金龟,何年才能收到海上的玉鲤书信?身在异域,交情仍可同醉一场;济西的明月下,又有谁在那里居住?送张少卿赴南京光禄寺。北地炎风吹来,荒野仿佛变成新秋;华美宴席向南移动,那里同样是帝州。曲省和仪曹的官职,辞别了奉引之任;陪都的勋贵寺署,适合清静修养。烟雾中的晋苑映着朱红屋脊,树木深处秦淮碧水流淌。此去一定会传诵庾信的辞赋,回首便是白门楼畔的莺花。郊外寺院饯别,朱督学再次参加,允宁太史诗二首。城郭旁尘雾昏暗,清晨太阳微微升起;郊外道路静静延伸,行人稀少,客人停驻。骑队簇拥着穿过藤萝小径,僧人在禅堂迎接,打开竹扉。带着湿气的柳烟飘浮,席间仿佛随风而动;空中的花雨飞入帘内。江南秋天将至,莼菜鲈鱼正美,羡慕您扬帆远行,今天独自归去。其二。郊外芳筵散去,暑气郁蒸;花边佩着短剑,谈说延陵之事。应当知道白济曾在霜前经过,也不厌登临黄楼赏月。想到离别,低声吟咏而生感慨;忧虑时局,忽然正襟危坐、意气飞腾。十年间梦绕碧水丹山,想要前往追随您,却还没有乘兴成行。为拙翁六十寿辰所作的诗。六十岁的拙翁鬓发还没有全白,长期吟卧江湖,饱经风波。雨中乘客船,知道渡口所在;烟霭之外的渔竿,常常进入梦中。醉后尽情掷花索取欢笑,兴豪时不时拂剑高歌。一经训诂之学既成,终究能够成就事业;到了老年,怎能不享受这样的欢乐呢?为叶中书作《柳亭赋》。旧日产业在新安,如今又住在武林青山之间。喜爱柳丛深处,一片露叶牵引着春日的梦。几度怜惜烟雾中的柳条,感发醉中吟咏;翠色拥抱着鳷楼,西掖已近暮色,碧色掩藏着龙舟,北湘已入阴影。十年来供奉于长杨馆,究竟为何频频拔弄白玉簪呢?送陆进士任南昌令。孟冬时节风雪萧萧,您悬挂旌旗远行,我惆怅地独自遥望。京畿烟尘,惊闻才刚平定;关河间的凶氛,也应在严冬中消散。西山细雨,笼罩着三春之阁;南浦浮云,飘过万里之桥。若见到从前那位挂冠的县尉,请替我说,他的姓名在朝廷中已经久负声望。送朱进士任浮梁令。你风度翩翩,骑着裘马走出京畿;深冬送客,我独自掩上柴扉。云中驿路仿佛从三尺之地延伸而入,雪中之人正向五湖归去。北苑花开时鸿雁应当飞来,南州草绿时燕子也不会稀少。这一别何时才能再次相见?请好好题写尺素书信,安慰彼此的离隔。送刘致卿太守赴任嘉兴。水岸上春风吹动,彩色旌旗映着烟郊柳色和朱红官袍。暂且借重股肱之臣出任淮扬,料想您执掌刑政,必能劳心于渤海。各处戍所屯兵,使人忧虑军粮;三吴百姓的力量,又困于征收漕粮。时局艰难,正应施展平生抱负,怎肯让烟尘遮暗吕刀的光芒?送胡剑西太史出使楚藩。冰封的河水冻住了柳树,枝条初现玉色;遥遥带着符节和驷马车前往。湘水以北天气转暖,归来的花朵争相开放;衡阳的春天已过,鸿雁应当渐渐稀少。封存的唐史和遗策,足以载录历国之事;延陵季子出聘,又哪里比得上朱社的菁茅千叶?周家的大训,正载在丹书之中。正元前三日,在朝天宫演习朝仪,适逢降雪,作二首。七校列成仪仗,陈设羽卫;闲暇中惊讶地观看,清晨的雪铺满玄关。雪光含映着彩色仪仗,翻飞的雪影掠过朱衣拜舞之间;众人争相进入璇台,交织着御前之气,真如玉殿迎入仙班。祈祷的坛场报验,千顷田地积满白雪;于是安定天威,仿佛近在咫尺之间。第二首。绮丽的道路上刚刚飘雪,天色昏暗而难以分辨;琳宫将近天明,反而更加缤纷。旌旗一同摇动,气势飘扬;佩带笏板的人齐被雪沾湿,点缀出斑斑文彩。没有折取瑶花赠给远方之人,徒然吟咏玉树而感叹奇异芬芳。愿以此占验改岁之后豳地农事的吉兆,不必追问当年蔡将军的功勋。送沈中丞巡抚治理郧阳。昨日我们还一同戴冠簪趋赴丹阙,今天却看着您持斧钺下临赤霄。卿月已经预先照耀郧子之国,法星先行映照汉臣的车骑。各藩宾佐多是豪杰俊士,各郡之间早已受到您的声威震动。此次掀帘出行,必有许多著述;题写封笺时,请不要吝惜寄来琼瑶般的佳作。送陈履旋进士奉使,得以省亲。红色驷马驾着轻便车迎向远方郊野,锦帆青船映照着长长江川。天子归还圭瑁,尊崇周代典章;使者手持符节,拥护汉代传车。岸边草、汀上花随着兴致尽情观赏,江鱼和竹笋慰藉着牵动的愁情。料想旧日道路上多有三益之友,乡里之间衣冠贤士仍然不乏。送王司谏佥宪到广东(名烨)。

花鸟春筵,对碧湾风尘,杯酒集悲欢。新交但恨相知晩,直道何嗟行路难。谏猎昨章存自慰,罪言今草检谁看?应从岭表访铜柱,还遣霜威静海澜。

和午塘翰长春日游方氏园

春意谁同?郭外寻郊园,聊坐偃芳心。鸣鸠乳燕,纷相趂。细栢繁槐,宻自阴。旧国娱情,虚水石;他乡随地,漫云林。因吟秀句,思芳草。伐木先知,懐好音。

送兴化李太史省觐南归

汉殿词臣,海上归。宫袍计日,拜重闱。江楼烟雨,迎仙棹。驿路风光,动彩衣。芳草淮南,怜昔赋。停云燕北,怅今违。清朝载笔,思才杰。伫听朱弦,应玉徽。

送贺丞赴湘阴

长沙南去,是湘阴,湘水洞庭交汇,深独客懐人,吟蕙叶,他年使节驻枫林(余昔奉使过湘阴)五云侧望,片帆影,一雨惊悬,故国心,遥想过家,芳草緑,尺书北雁,幸传音。

夜宿昌平,同应少宰、孙宗伯集叙,用韵分赠二首。

汶上相逢,忆往年,野航江草,梦长牵。青灯何意,兹堂集白发,翻伤旧镜传。朗鉴山涛终启事,逃名李泌数归田。龙蛇出处看公独,敢向瑶琴惜解弦(右赠容庵应公)

其二

齿发空思,乍壮年,长缨赤骥顿,谁牵?门同陆相知,虚忝牓藉。苏公得并传,慕道喜多闗内士,息机欲问汉阴田。檐花细雨,深杯夜燥湿,阴中识昨弦(右赠季泉孙公)

用前韵简聂文蔚大司马

夏胜初辞汉,繋年冯唐,那复宦情牵?青霄事业遗经在,白首功名治郡传。洛下乆闲司马社,山中漫忆介推田。雅音寂寞饶新谱,清庙怜公朱瑟弦。

送许元复秀才还吴中

童稚论交,已二毛。相思吴楚,隔风涛。空怜明月悬珠佩,未向黄尘拭寳刀。仲蔚蓬蒿,贫岂厌?元龙湖海气称豪。此归且理求羊径,莫学扬雄辨字劳。

奉次许宗鲁中允九月二日居庸佛阁同仇将军登宴二首。

絶域烟沙莽白,登凭高风日快,虚澄烟烽万里,元秦塞王气千秋,自汉陵北伐声威方电迅,西来将士已云蒸,危关岌嶪青莲宇,看取三军剑舞腾。

其二

出塞,嫖姚紫幕开,中丞玉节此追陪。香林合驻,名贤履寳;积堪标上将台。谷蠡帐依高阙动,桑干水破大荒来。淹留漫听军中乐,矫首狼胥意独回。

朱太史得使襄藩,用闵宿宗伯旧冬韵赠。

岘曲千山簇碧尖,大堤晴栁扑风檐。仙槎信有,人凌汉;卜肆那无,客姓严。旧索仍垂,堪自慰;长裾往曳,亦谁嫌。还归若奏东南事,篚贡应言困缟纎。

送李丈贡金得省(号竹冈)

万里南滇,指北燕驱驰,贡篚足风烟。黄金叹阻,招材日白发,欢承戏彩年。归兴浦云生,解缆愁心,江草动离弦。向来共学人,今几愧我淹栖鳯阁边(余昔与竹冈葢同学云)

送全太史奉使得省母致寿

玉节朱旄,海曲归;金钿白发,倚春晖。人间日月,开仙帨;天上风云,动彩衣。甬水春波,鱼入馔;燕河夜雨,雁于飞。文华牓士,今无几;莫使鹓行,叹乆违。

送宫论王允宁视篆留院用介翁少师韵。

彤垣彩笔绚缤纷,鳌抃鲸吞思不羣。敢拟懐珠邀汉女,漫陪鼓瑟赋湘君。银鱼昼亸秦闗日,画鹢春浮济水云。此去三山蹔延首,虞韶鳯鸟定先闻。

送王佐之行人使徽府,因便省觐。

玉节西驰,指孟津。桃花栁叶,炫深春。嵩云并引,朱旄丽洛日,遥辉彩服新。茅鬯缩庭,将汉典桐圭建国,感周亲。应知蔡仲光前徳,不负天王大训陈。

送谢茂秦

禁栁疎,阴澹晓晖。青春其奈,送将归。烟尘近访黄龙塞,云海仍思白鸟矶。壮迹诗篇,聊自纪;豪情杯酒,向谁挥?也知天地伤多事,肯信扁舟易息机。

送王侍御赴南台因便还省

尔家旧傍郢中台,二父声华动斗台。岁月独惭元礼,士云霄向识仲容才。花明滹北,丝骢出草緑。湘西绣斧回,四海风尘惊在目。公交车皂牍,几时开(余昔在少泉公门,虹唐时甫冠也,相视为忘年友。今二十余年,再会京师,忽复持斧南出矣。怅念今昔,属行聊是赠云)

初晴用韵答康莆田

袅袅晴云,天际还,初秋物意,倍相关。疎青自映,高低陌;湿翠浑流,逺近山。乆客欲归难,引兴深愁,对此暂开颜。虚帘把酒,吟佳句,更觉羁情易破悭。

太宰唐公哀词(有引)

故太宰渔石唐公,清忠大节,表着一代。往以笃疾请告,忤上意,遘谴莫抒。今令子太史思济具疏列白公情,天子哀思焉,乃悉归公恤遣,官治葬祭,数从渥厚。缙绅荣叹,台辱公教,爱俛仰垂二十年。因思济行,作此一寓曩衷云。

汉阁麒麟思画日,萧闗虎豹慕威年。持衡四海,方逢圣;抱疾三春,忽问仙。国论喜伸忠彦疏,家声应振敬夫贤。扁舟细雨南归夕,怅望风神瀔水边(余庚子秋归别公于瀔溪舟中,竟成长诀矣,故云)

送全太史告省得归

海甸犹飞格鬬尘,河关南望渺伤神。虚传井邑青烽暗,苦忆庭帏白发新。此去萱花欢献彩,莫攀桂树想藏身。龙沙雁塞方多事,倚剑须思叱驭人。

送都谏姜公赴广东参政

译花鸟相伴的春日宴席,面对碧湾和风尘,以杯酒聚集悲欢。只恨新交相知得太晚,正直之道又何必叹息行路艰难?从前上疏劝谏皇帝田猎,姑且还可自我安慰;如今写成的罪己之言,又有谁会检阅?您应当从岭南访求铜柱遗迹,还要凭借霜威使海上风浪平静。和午塘翰长春日游方氏园。春意有谁同我共享?到城外寻找郊野园林,姑且坐下舒展芳心。鸣鸠和乳燕纷纷相逐;细柏与繁槐,浓密地自成树荫。故国之中借山水娱情,终究只是徒然;身在他乡,随处的云林也不过任意消遣。于是吟诵秀美诗句,思念芳草;听到《伐木》之歌,便先知道友人怀有好音。送兴化李太史省亲南归。汉殿的词臣从海上归来。算着宫袍归期,去拜见双亲。江楼烟雨之中,迎接您的仙舟;驿路风光,牵动着彩衣娱亲之情。怜惜淮南芳草,想起昔日的辞赋;望着燕北停聚的云朵,惆怅今日的离违。清明朝廷还要载笔,思念您的杰出才华;伫立聆听朱弦之音,应和玉徽的清响。送贺丞赴湘阴。长沙向南而去,便是湘阴;湘水与洞庭湖在此交汇。深深地牵动着客中怀人的情怀,我吟咏蕙叶,想起他年奉使曾驻足枫林(我从前奉使经过湘阴)。从五彩祥云旁遥望,只有一片帆影;一场骤雨惊动悬念,又牵起故国之心。遥想您经过家乡,芳草已经碧绿;北来的鸿雁幸好能传递尺素书信。夜宿昌平,与应少宰、孙宗伯聚集叙谈,依韵分别赠诗二首。在汶上相逢,回忆往年;野渡小船和江边春草,长久牵入梦中。青灯之下为何相聚于此堂,满座已是白发,反而因旧日镜中容颜而更加感伤。朗然如山涛,最终必能启用贤才;又如逃名的李泌,多次归隐田园。龙蛇般的出处进退,只有您独自看得透;我岂敢面对瑶琴,舍不得解下琴弦呢?(右诗赠容庵应公) 第二首。徒然回想年轻时的齿发,长缨和赤骥都已停顿,又有谁来牵引?门第曾与陆相交好,却惭愧地虚列于榜籍;苏公能够并传,真令人羡慕。仰慕圣道,欣喜关内士人众多;想要息机归隐,便想问汉阴的田地。檐花在细雨中飘落,深夜频频举杯,忽冷忽热之间,才知道昨日琴弦般的旧情。(右诗赠季泉孙公) 用前韵写信简赠聂文蔚大司马。夏胜刚刚辞别汉廷,冯唐被记入年资,又怎能再牵动仕宦之情?青云事业所凭的遗经仍在,白首功名则以治理郡县流传。长久闲居洛下的司马社,山中徒然回忆介推的田园。高雅的声音寂寞,却还有新的曲谱;清庙之中,怜惜您弹奏朱瑟的琴弦。送许元复秀才还吴中。我们从孩童时代就相交,如今鬓发已经斑白。彼此相思却被吴楚之地和风涛隔开。徒然怜惜明月高悬,犹如珠佩;还没有向黄尘擦拭宝刀。仲蔚居于蓬蒿之间,贫穷难道会厌弃他吗?元龙胸怀湖海,素来以豪气著称。此次归去,暂且整理求羊的小径;不要学扬雄那样辛劳于辨析文字。奉和许宗鲁中允九月二日在居庸佛阁与仇将军登高设宴二首。边塞之外烟沙茫茫一片苍白,登高凭眺,风清日快;烟烽万里空明澄澈,秦塞的王气延续千秋。自汉代陵寝以北,北伐的声威正如闪电般迅疾;西来的将士已经云集如蒸。险要关隘高峻耸立,青莲般的佛阁在旁;看那三军将士挥剑起舞,气势腾跃。第二首。走出塞外,嫖姚将军的紫色帷幕已经张开;中丞手持玉节,特意前来相陪。香林相连,正可驻足;名贤履迹留在宝台,层层积聚,足以标榜上将。谷蠡王的帐幕依着高阙摇动,桑干河冲破大荒奔流而来。久留之际徒然听着军中乐曲,抬头遥望狼胥山,心意独自回旋。朱太史奉使襄藩,因而用闵宿宗伯去年冬天的韵作赠诗。岘山曲折处千山簇拥着碧色峰尖,大堤晴日的柳枝扑打着风檐。仙人乘槎渡天河,确实有其事;卜肆之中难道没有姓严的客人吗?旧日垂下的绳索仍在,足以自我安慰;长衣衣襟曾被牵曳,又有谁会嫌弃?归来若上奏东南之事,贡篚中应当说明百姓困于缟纻丝织。送李丈贡金得以省亲(号竹冈)。万里之外从南方滇地,指向北方燕地奔波,贡品筐篚充满风烟。黄金因阻隔而令人叹息,招纳人才却日日面对白发;欢喜地承受父母戏彩娱亲之年。归意随着浦上云彩升起,解缆时愁心牵动江草,仿佛拨动离别的琴弦。从前一同求学的人,如今还有几人?惭愧我久困于栖凤阁旁。(我从前与竹冈大概是同学。) 送全太史奉使,得以省母祝寿。手持玉节、朱旄从海曲归来;母亲戴着金钿、满头白发,倚着春日光辉。人间的日月为她开启仙人般的寿帨;天上的风云也牵动着彩衣娱亲。甬水春波中鱼跃入佳肴,燕河夜雨里鸿雁飞翔。文华榜上的士人如今已没有几个,不要让鹓鸟般的朝班叹息长久离违。送宫论王允宁视篆留院,使用介翁少师的韵。彤红宫垣之间彩笔绚丽缤纷,才思如鳌抃鲸吞般不凡。岂敢仿效怀珠求见汉女,不过徒然陪同鼓瑟、歌咏湘君。银鱼袋白日下垂,映着秦关的阳光;彩绘船在春日漂浮,载着济水的云影。此去暂且回首三山,虞舜的韶乐和凤凰之声,定会先行传来。送王佐之行人出使徽府,顺便省亲。玉节向西奔驰,直指孟津。桃花和柳叶在深春中灿然耀眼。嵩山云气一同引路,朱旄映丽着洛阳春日,远远照亮了新穿彩服的人。茅鬯和缩酒陈列于庭,将依汉代典章以桐圭建立封国,令人感念周王室亲亲之恩。应当知道蔡仲光耀前代德行,不辜负天王所陈的大训。送谢茂秦。宫禁柳树稀疏,树阴淡淡地映着晨光。青春时节又能奈何,仍要送您归去。烟尘逼近,前去探访黄龙塞;云海遥远,仍然思念白鸟矶。壮行的事迹,姑且用诗篇记下;豪迈的情怀,又当向谁举杯挥洒?也知道天地因世事纷乱而悲伤,难道肯相信一叶扁舟便能轻易让人息却机心吗?送王侍御赴南台,因便省亲还乡。您的家族旧居在郢中台旁,两位父亲的声名才华震动斗台。岁月流逝,唯独惭愧自己不如元礼;士人早已在云霄之上,才知道仲容的才华。花朵照亮滹水以北,青丝骢马从碧草间出发;绣斧从湘水以西返回,四海风尘令人惊心,尽入眼中。公车上的黑色文书,何时才能开启?(我从前在少泉公门下时,您当时刚刚加冠;彼此相视,成为忘年之交。如今二十多年后在京师重逢,您忽然又持斧南行。感叹今昔,临行姑且作诗相赠。) 初晴时用韵答复康莆田。袅袅的晴云仍在天际,初秋的景物情意格外相亲。稀疏的青色自映在高低道路上,湿润的翠色浑然流布于远近群山。久客想归却难以成行,面对这样的景色,兴致深处又添愁绪,暂且因此展颜。掀开空帘把酒吟诵佳句,更觉得羁旅之情容易被冲淡。太宰唐公哀词(有序引)。已故太宰渔石唐公,以清正忠贞和宏大的节操著称于一代。从前因重病请求退休,违逆了皇上的心意,遭受谴责而无法申诉。如今他的儿子太史思济上疏陈明公的实际情状,天子为之哀悼,于是将公应得的恤典全部归还,并由官府办理安葬和祭祀之事,数次给以优厚待遇。士大夫既感到荣耀又为之叹息;我承受公的教诲,转眼已经将近二十年。因思济将要出行,作此诗寄托从前的心意。汉阁中的麒麟,思念着当年画像的日子;萧关的虎豹,仰慕您施展威严的岁月。您执掌天下权衡之时,正逢圣明时代;抱病度过三春,却忽然被召往仙乡。朝廷议论庆幸忠臣的奏疏得以伸张,家族声望也应因敬夫这样的贤者而振兴。细雨中的扁舟向南归去之夜,我惆怅地遥望您在瀔水边的风神。(我庚子年秋天在瀔溪舟中与公分别,竟成为永诀,所以这样说。) 送全太史请假省亲后归去。海边仍有格斗的尘烟飞扬,隔着河关向南眺望,令人渺然伤神。徒然传说城邑间青色烽火暗淡,苦苦思念庭帏中又添白发的双亲。此去应在萱花盛开时献上彩衣之乐,不要攀折桂树而想着藏身隐退。龙沙雁塞正多事,倚剑之时须当想起叱驭而行的人。送都谏姜公赴广东参政。

十年旧直侍龙光,万里新麾动鸟章。南海元开秦尉宅,曲江旧绕相君堂。青山览古迹,堪问碧草怀贤思,不忘。遥想旬宣停赤驷,应传丽句遍遐荒。

送吕太史侍亲还桂林

华省仙裾,此暂分;重闱彩服,曳烟氛。相将杖履,随黄叶;宁复川原,感白云。计日湘鱼,供美馔;何时衡雁,寄高文。南归我动九疑兴,早晩招君鸾鹤羣。

送大巡吴公赴江西

银鞍骢马紫缨垂,赋别还同把玉巵。法从今朝辞日驭,使华若处驻霜麾。西江天净鱼龙水,南浦风凋鸟鹊枝。此去阳君随绣斧,应知白屋少颦眉。

送吴都阃赴浙镇

将军才气振江东,虎竹新分向越中。组练乍明湖岸月,旌旗先掣海门风。旧都自识仪文盛大,镇今看节制雄。见说鲸鱼犹跋海,须君一建伏波功。

送吴太史奉使代藩

玉节金函出塞垣,朱衣白鸟照边村。云中吏拜孤峰驿,雪外人迎古碛屯。汉代河山新典册,周家盘石旧宗藩。归朝伫听汾阴赋,莫学枚生吟兔园。

送吴西张太史使江藩

京国论交,几过从?郊筵惜别,奈残冬冲寒,裘马今朝发。献岁莺花,若处逢?桐叶剪圭,周建爵;菁茅分社,汉传封。归将锦节,停乡邑;玉笥高开,紫雾重。

杨太安人寿词(主事孕贤之母)

华发金钿,相映清仙闱,彩服拜长生。蜀中自昔称尧叟,洛下于今识彦明。向日萱花能媚晩,经冬桂树独含荣。霜丛满院吟慈竹,并作缑笙引鳯声。

仪真送欧君之任粤中

扬子津头,白水波送君,其奈旅愁何?三春泽国,怀归思;万里江楼,听别歌。青草瘴阴迷合浦,黄梅雨气接牂牁。相将并棹重难得,目极天南云雾多。

登庐山天池寺

匡庐秀出九江水,揽结天池翠几重。万壑云开青锦绣,千峯日照紫芙蓉。危林袅雾晴兼合,飞瀑垂虹断忽逢。北望长安忻在目,朝氛莫遣蔽高舂。

佛手岩

佛手竒岩俯窈微,长江云浪漭相围。石危讶有髙僧住,松老能招独鹤归。槲叶鸣随龛庆发,藤花飘逐乳泉飞。茅庵絶壁无人见,忽听林间启竹扉。

燕子矶

燕子危矶俯帝城,高秋携眺独含情。云中双阙苍龙隠,天际孤洲白鸟明。放浪吾生元水石,栖迟微宦漫簮缨。忻逢胜地同淹赏,灯火归舆夜柝鸣。

观音岩寺阁

危岩曲磴,袅云端。峻阁穹林,互鬰盘。寺暝虎闻啼,絶壁江晴蛟出舞,回湍。羣公燕暇,聊今集。四海登临,此壮观。忽忆天兵南伐日,舟师几出定波澜。

寿徐东园锦衣七十

异姓王孙,今代闻风,期千古。信陵君神仙第宅,元霄汉宾从,笙歌自水云。种竹鳯台留客看,买山燕渚与僧分。斵轮岁月,从今数。赤篆长开,蘂箓文。

自大茅宫入上下二宫,缅然有怀仙之感,书似句樊令及文学胡子。

大茅西下,华阳路,石磴幽花,好自开。令尹青牛,何处觅?仙人白鹄,几时来?星文半夜,垂银阙;云气中天,捧玉台。千古骑龙謡,独忆欲从沧海问蓬莱。

谒唐太史应徳陈桥庄二首

一入陈桥,棹即迷深源。何异武陵溪?支离未厌,壶丘病寂寞,仍躭颍水栖。旧剑床头,长缑蒯新书案侧。欲嘘藜微言,更及玄筌理。不记参横晩日西。

其二

几岁风尘,海甸昏如。公那得独衡门?焚鱼学士,迹空秘。衣白山人,礼自尊。桂树攀援,聊赋隠。桃花开落,竟忘言。英雄出处,元无定。不见南阳与渭村。

辱应徳枉答用韵再赠二首

十年学道,与方迷退守,真惭老氏溪下士,谁抽青笈秘?高贤乆作碧山栖,三江采秀常舟楫,五岳寻仙独杖藜。强托著书能暂许,五千文字定传西。

其二

妖鲵吹浪,海沙昏;蜃浦揺氛,暗国门。白面书生,谁解武?緑林羣盗,故称尊。握竒自识,才元辨;抱灌终知,寂不言。豺虎纵横,纷在目,可容闲卧碧云村。

淮南九日有怀寄寳应廖明府

九日,淮南繋客舟。无边云雾蔽沧洲。万方多难,孤尊对千里。辞家一剑留。木叶漫惊公子思,菊花聊慰旅人愁。长吟忽忆神仙令,目极飞鳬天际头。

送吴馆长督学湖南

玉节东驰,向楚围;南州衿佩,早知依洞庭。春浪鱼龙变,衡岳朝阳,鳯鸟归。此去皋比,烦指授;即看绣斧动光辉。词才旧擅相如丽,莫向梁园赋雪飞(时吴将自汴归展墓)

送刘集湖出倅广平

栁色微黄映客衣,长安雪后见春晖。欲辞旧馆鸿先至,正别新年燕忽归。故里经心那送逺,芳郊对酒怅相违。卢龙近在邦畿内,合有声华动帝闱。

送大司马聂先生辞政南归,用少师相公韵二首。

二十年来,大司马几人得上乞休书?寇公许国,心元壮;范老忧时,计未疎。紫阁星辰,辞听履;青原花竹,引归舆。冥鸿浩荡,终难慕;目极江湖,思渺予。

其二

抱瓮从来恶说机,握韬今换钓纶归。功成不叹身难退,道在宁论事屡违。天上心闲云鸟阵,山中梦近薜萝衣。谁怜华省孤吟客,独倚西楼看少微(公以宅畀余,宅西有楼)

送朱象元司业赴南雍

译十年来旧日值宿宫中,承侍龙光;如今万里之外新持节麾,旌旗惊动鸟章。南海原是秦尉的旧宅,曲江仍环绕着宰相的堂宇。青山之间遍览古迹,足以追问前贤;碧草之上寄托怀贤之思,永远不会忘记。遥想您巡行宣抚,停下赤色驷马车,定会把丽句传遍遥远荒僻之地。送吕太史侍奉双亲还归桂林。在华美的尚书省穿着仙人般的衣裾,如今暂且分别;穿着彩服侍奉双亲,行走在烟霞之间。将要扶杖携履,随着黄叶同行;难道又会面对川原,感叹白云而思亲?算着日子,湘江的鱼可以供作美食;何时衡阳的鸿雁才能寄来高文?我向南归去便兴起九疑山之思,早晚要招您归入鸾鹤之群。送大巡吴公赴江西。银鞍配骢马,紫色缨络低垂;赋诗送别,还同您举起玉杯。今天从法从之列辞别日驾,您的使节声华仿佛驻留着霜色旌麾。西江天清水净,鱼龙游动;南浦秋风凋落,鸟鹊停在枝头。此去阳君将随绣斧而行,想来您应能使贫寒人家少一些愁眉。送吴都阃赴浙江镇守。将军才气振动江东,新近分得虎竹,前往越中。排列的甲士刚映着湖岸月色,旌旗先在海门风中猎猎展开。旧都自来就知道礼仪文物盛大,如今镇守一方,更将看见节制雄强。听说海中鲸鱼仍在兴风作浪,必须仰仗您建立伏波将军那样的功勋。送吴太史奉使代藩。手持玉节、金函走出边塞,朱衣和白鸟照映边村。云中的官吏在孤峰驿迎拜,雪外之人在古老的沙碛屯营迎接。汉代的河山将写入新的典册,周家的盘石宗藩仍然坚固。归朝后等待听您吟咏汾阴之赋,不要学枚生只在兔园吟哦。送吴西张太史出使江藩。在京城谈论交情,曾有几次来往?郊外设宴惜别,怎奈残冬严寒,您今天穿着裘衣骑马出发。新年里若相逢于莺花之间,该在何处?剪桐叶制成玉圭,按照周制建立爵位;分菁茅立社,依汉代传承封国。归来时带着锦节,停驻于乡邑;玉笥山高高敞开,紫色云雾重重。杨太安人寿词(主事孕贤之母)。华发与金钿相映,使清丽的仙闱更显庄严;穿着彩服拜祝长生。蜀中自古称颂尧叟,洛下如今也知道彦明。向阳的萱花能在晚年增添媚色,经历寒冬的桂树独自含荣。满院霜花中吟咏慈竹,仿佛一同化作缑山笙乐,引来凤凰之声。在仪真送欧君赴任粤中。扬子津头白水起波,送您远行,我又能把旅愁怎样?三春时节的水乡,令人怀归;万里江楼之上,听着送别的歌声。青草覆盖的瘴气使合浦迷蒙,黄梅时节的雨气连接着牂牁。想要相伴同舟已经很难再得,极目天南,只见云雾重重。登庐山天池寺。匡庐山秀丽地耸立在九江水上,收摄天池一带层层翠色。万壑云开,展现青色锦绣;千峰被日光照耀,如紫色芙蓉。高耸的树林缭绕着雾气,晴天时也时合时开;飞瀑垂下如彩虹,忽然断续映入眼帘。向北眺望,长安欣然在目;不要让朝廷的祥气被高高的夕阳遮蔽。佛手岩。佛手岩奇特的山石俯临幽深之处,长江云浪浩荡地从四面环绕。山石险峻,令人惊讶竟有高僧居住;古老的松树还能招来孤鹤归栖。槲树叶随着龛前庆典声响,藤花飘落,追逐着飞流的乳泉。绝壁上的茅庵无人看见,忽然听到林间竹门开启。燕子矶。燕子矶高峻的礁石俯视帝城,深秋携伴眺望,独自含情。云中的双阙仿佛苍龙隐现,天边孤洲上白鸟明亮。我的一生本来就放浪于山水之间,困居微末官职,徒然束带戴冠。欣然遇到胜地,与你一同久留观赏;夜里归来的车舆经过,灯火与更柝声相伴。观音岩寺阁。险岩和曲折石阶缭绕在云端,峻峭的楼阁与高大的树林彼此盘绕。寺院昏暗时听见虎啸,绝壁之下江面晴朗,蛟龙仿佛从回旋的急流中跃出起舞。诸位公卿公务之余设宴,姑且今日相聚;四海之内的登临景观,没有比这里更壮丽的了。忽然想起天兵南伐的日子,那时水军多次出动,平定江海波澜。为徐东园锦衣卫七十寿辰祝寿。异姓王孙的声望,如今一代人都听闻,足以期待流传千古。信陵君神仙般的第宅,元宵时宾客侍从云集,笙歌自水云之间传来。在凤台种竹,留下来供宾客观赏;在燕子洲买山,与僧人分居。砍轮般的岁月从今以后慢慢计数;赤色篆文长久开启,蕊箓上的文字不断书写。从大茅宫进入上宫、下宫,遥遥生出怀念仙人的感触,写诗寄给句樊令和文学胡子。从大茅山向西而下,走上华阳路;石阶幽僻,野花自顾开放。令尹骑青牛,又到哪里去寻找?仙人乘白鹄,何时才会归来?半夜星文垂照银阙,满天云气捧起玉台。千古以来骑龙升仙的歌谣,使我独自怀想,想要从沧海追问蓬莱。拜访唐太史应德于陈桥庄,作二首。一进入陈桥,船桨便迷失在幽深水源,和武陵溪有什么不同?身世支离也不厌弃;壶丘先生的病居寂寞,仍然留恋颍水而栖。旧剑还在床头,长缑之琴在新书案旁。想要吹嘘藜杖下的微言,进一步谈论玄妙的道理,却不记得参星横斜、暮日西沉。第二首。多年身陷风尘,海边昏暗如晦;您怎会独自守着衡门?焚鱼的学士,踪迹空自隐秘;穿白衣的山人,礼数自有尊严。攀援桂树,姑且作隐逸之赋;桃花开落,竟至于忘言。英雄的出处,本来就没有定准;哪里只见南阳或渭水边的村落?承蒙应德屈尊回信,依韵再赠二首。学道十年,却仍同方士一样迷于退守,真惭愧自己只是老氏溪下的士人;谁来抽取青笈中的秘本?高贤长久栖居碧山,常常乘舟游赏三江秀色,独自拄着藜杖寻访五岳仙境。勉强借著书之名,才能暂且获得允许;《道德经》五千言,必定会向西方流传。第二首。妖怪般的大鱼吹起海浪,海沙昏暗;蜃气笼罩的水浦摇荡烟霭,遮暗了国门。白面书生之中,谁懂得武事?绿林群盗因此自称尊贵。手握奇书,自己知道才华,却未必能辨明世务;怀抱灌木,终究明白寂寞而无言。豺狼虎豹纵横,纷纷映入眼中,难道还能容我闲卧在碧云村吗?重阳日客居淮南,有怀寄给宝应廖明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重阳日,我在淮南系泊客船。无边云雾遮蔽了沧洲。天下各处多灾多难,孤独地面对千里举起一杯酒;辞别家乡时只留下一柄剑。木叶纷纷,徒然惊动公子的思绪;菊花姑且慰藉旅人的愁怀。长声吟咏间忽然想起神仙般的县令,极目远望,只见飞凫消失在天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送吴馆长督学湖南。玉节向东奔驰,前往楚地;南州的士子早已知道将依托洞庭。春日江浪中鱼龙变化,衡岳朝向太阳,凤凰归来。此去登临讲席,烦劳您指教传授;转眼便会看见绣斧辉光闪动。您的辞才一向擅长如司马相如般华丽,不要在梁园只作飞雪之赋。(当时吴君将从汴梁归来扫墓。) 送刘集湖出任广平倅。柳色微黄映着客衣,长安雪后显出春日光辉。将要辞别旧馆,鸿雁先已飞到;正在新年分别,燕子忽然归来。故乡牵动心意,哪里还忍心送远;芳郊对酒,惆怅彼此离违。卢龙就在京畿附近,正应当以声名才华震动宫闱。送大司马聂先生辞去政务南归,用少师相公韵作二首。二十年来,大司马中有几人能够上书请求退休?寇公以国事为重,心气本来壮盛;范老忧虑时局,谋划并不疏略。紫阁星辰之间,辞去朝廷履声;青原花竹之地,引领归来的车舆。高飞的鸿雁自在浩荡,终究难以仰慕;极目江湖,思绪遥远地牵向我。第二首。我向来厌恶抱瓮灌园、谈论机巧,如今放下韬略,换上钓丝归去。功业成就,不叹息自身难以退隐;大道既在,哪里还计较事情屡屡违逆?天上心神闲适,如云鸟列阵;山中梦境贴近,仿佛穿着薜荔萝衣。谁来怜惜华省中孤独吟咏的客人?我独自倚在西楼,看着少微星。(公把住宅让给我,住宅西面有楼。) 送朱象元司业赴南雍。

槐风麦雨,飐新波,三月楼船放玉河。南极星辰迎佩近,旧京桃李在门多。云开锺阜围青锦,天静玄湖湛碧罗。欲赋重游那可复?羡君环佩到烟萝。

送费符卿奉使荆藩

十年符省侍君王,几曳银绯到旧乡。玉节近承丹鳯诏,金函更拜紫鸾章。三湘夏过黄梅雨,七泽秋迎碧菼霜。莫待梁园飞雪度,好驰星驷报明光。

洞麓堂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洞麓堂集巻十

(明)尹台 撰

○诗类补

七言律诗

砺峯公之陟南礼侍也,余在金陵,日引跂然。迄左一觏,兹余改北雍,公入觐,得觏无几,复别去,不能无慨然于中者,作诗叙往,用抒积思云耳。

乆矣,金扉载笔,从毎嗟词赋,擅雍容,那揺北固烟中斾,仍别西清雨外钟。栁曲樽罍,经岁忆花边笑语,几时逢?蓬莱出入神仙地,目极天南彩雾重。

送秋官刘大夫赴常徳太守

五马长鸣,碧栁烟。武陵春色,画轺前。青山露冕,迎花入。白水飞旌,映树悬。少日鹿苹,聨省席。清朝鱼藻,并宫筵。南少宗伯,住栁湾(故事,诸宴秩大夫咸与)论思虚薄,惭何补。紫绶相看,华发年。

万太宜人七十寿诗

华发金钿映晩晖,自天纶诰下重闱。悬知赤绂牵新梦,不奈斑衣阻独归。七十宴开青雀至,八千路遶白云飞。题诗寄祝庭萱寿,瑞婺光芒动紫微。

送陈太史奉使淮藩便觐

龙函宠锡,贲宫袍;鳯藻亲题,白玉毫。自识沂公怀素志,由来秦国望先朝(陈氏状元及第,自秦国二子叟咨始)晓云庐岳观飞瀑,夜雨湓城听落潮。归拜锦堂承彩觐,高车不羡蜀都桥。

送亢太史提学河南

法垣华耀,吐文昌斧节,今辞白玉堂。嵩少风云,生气色;洛瀍草木,动辉光。新衔薄试,儒文效旧局,同推史学长。本是紫皇香案吏,仙裾竚曳御炉傍。

送万太史奉使唐藩便觐

太宰高风,振盛朝;羽毛羡尔,接青霄。通家谊厚,怜交乆;并署情亲,惜别遥。桐叶剪圭,将去节;薇花照馆,迟归旄。过庭正及,江鱼美;捧馈应纾,孝思劳。

送兴化李太史奉使衡藩便省

省元昨占西江盛馆,职今分东观荣。独捧金函辞禁籞,遥将玉节下仙城。帏褰海岱,晴云度;斾指徐淮,暑雨清。圣主恩深不可及,莫吟黄叶滞秋程。

八月二十七夜,同年宴集内射所,酒阑,歩东台观月,慨谈往昔,愀然兴感。赵文属倡句,不揣敬呈,郢削(讳贞吉)

二十年前旧月明,长安杯酒此同倾。星河影动高秋兴,弦管音传少日情。四海声华前辈老,几人功业后时名。酒阑忽感英雄事,却忆终生曾借缨。

宗媪谭孺人六十

云阳佳气动江乡,寳婺星辉映北堂。竞喜萱丛开晩色,更看兰叶袅华光。湘娥色应金飙转,缑女箫流彩雾长。试问瑶池宴,阿母鹤钿今数几茎霜。

自彭城入沛,书感录,似张元敬水部,并寄周允文提学。

余帆北指,沛公乡,矫首彭城,在夕阳撃筑,乆无秦子弟歌,风今有汉篇章。千年往事,河山改,万里秋归,草木苍,井邑萧条,徒极目,可堪赤甸比遐荒。

寿童太夫人六十

南国朱萱开,锦席仙郎遥动白云思。东征几读曹家赋,上寿先函鲁颂辞。捧日金芝含晩秀,倚风玉树发新枝。莫言莱彩违千里,展觐行将鸾轴随。

赠黄子元东归诗(有序)

瑞安黄子元,余总角时与之同学于吴中,暨相别乃并在舞勺之年,今寒暑忽四十二更矣。子元不逺数千里视余白下,二毛相向,各种种俯仰今昔,不觉为之潸涕。子元将辞归,慨然有回路二子之慕,问余所以为之赠者。嗟乎,余何言以益子元?聊作七言近律一章,志耿耿感念之积悰云耳。

童稚情亲,竹马前,心期暗许,合龙泉。烟波一别三千里,云海相思四十年。往事真成伤,白首清歌聊为解。朱弦即将,挂绂寻仙侣,定拟逢君雁荡边(余约子元乞归,必招之同游雁荡云)

秋日,同大司马张公、少宗伯康公、少司马石公振武营燕集二首。

振武新营,禁苑开,河山佳气动蓬莱。洛中幸见周王制,江左谁当谢傅才?风定荷香浮几席,雨晴竹色净樽罍。百年胜会应难数,剑舞淹留未拟回。

其二

幕府亭偏,暑气微。帝郊云物,淡晴晖。虹边雨过,秋阴断。鸟外烟横,霁色归。岁月虚惊,诸葛阵。风尘乆化,士衡衣。何时海上,停征檄。白羽青林,得自挥。

朱封君双寿诗

白发蕲川二老人,绮筵开,对玉台春。赤桃东熟,初成献;青雀西飞,讶有神。华露暗滋孟宅竹,古烟长映窦庭椿。紫泥天上颁非逺,彩服行将鸾轴新。

送林太常考绩北上

南省清卿,羽斾驰功,书名奏九重,知惊看去驿梅花发,想及归轺栁叶垂。仍世史藏,司马记名都赋载左思词,文华选士今无几,汉阁图勲重尔期。

杨南郛太史自金陵将之句容,诗以送之。

二十年前旧馆僚,风尘鸾鹤见高标。翛然句曲山中往,径赴华阳洞里招。谢客三江忻独泛,尚生五岳讵辞劳。应逢此地飡霞侣,共和骑龙白日遥。

赠和杨太史用孙宗伯韵

译槐树间吹来风,麦田里落着雨,微风吹动新涨的水波;三月楼船放行于玉河。南极星辰仿佛迎着佩玉靠近,旧都桃李如今多在门前。云雾散开,钟山环绕如青色锦绣;天空澄静,玄武湖深湛如碧罗。想要再游,哪能轻易实现?羡慕您带着环佩走到烟萝深处。送费符卿奉使荆藩。十年来在符省侍奉君王,多少次拖曳着银印朱绶回到旧乡?近来承受玉节和丹凤诏书,金函中又拜领紫鸾诏章。夏日经过三湘,正逢黄梅雨;秋天进入七泽,迎来碧菼上的霜。不要等到梁园飞雪时节过去,快骑星驷,将消息报到明光殿。《洞麓堂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洞麓堂集》卷十。(明)尹台撰。诗类补遗。七言律诗。砺峯公升任南京礼部侍郎时,我在金陵,每天都引颈跂望。直到左迁之后才得以见您一面;如今我改任北雍,您入朝觐见,能够相见的日子没有几天,便又要分别,心中不能不感慨,于是作诗叙述往事,聊以抒发积存的思念罢了。久已如此:在金色宫门执笔,常常感叹您的词赋,擅长从容典雅。北固山烟霭中的旌旗怎会摇动,西清宫雨声之外的钟声却又传来分别。柳曲旁的酒樽,经过一年仍记得花边笑语;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逢?蓬莱是神仙出入之地,极目向南,只见彩色云雾重重。送秋官刘大夫赴任常德太守 五马长鸣,碧柳笼烟。武陵的春色展现在彩绘车前。青山间戴着官帽迎花而入,白水上旌旗飞动,映照着悬垂的树木。年轻时在鹿苹之地,曾联席于省中;清明之朝,又同赴宫廷宴席。南少宗伯住在柳湾(按旧例,各种宴会中秩位为大夫者都参加)。论道思虑本来浅薄,惭愧不能有所补益。彼此相看,紫绶相映,而今都已到了白发之年。万太宜人七十寿诗 白发映着金钿,沐浴在傍晚的光辉中;天上降下诰命,来到重重内闱。料想赤绂牵动了新的梦境,却无奈斑衣阻隔,不能独自归来。七十寿宴开设,青雀飞来;八千里路环绕着白云飞行。题诗寄去,祝愿庭前萱草长寿;瑞婺星的光芒,震动了紫微宫。送陈太史奉使淮藩顺便觐见 龙纹诏函荣宠赐下,装饰着宫袍;皇帝亲笔题写的凤藻,犹如白玉笔毫。早已知道您有沂公那样胸怀素志,也向来像秦国公那样受到先朝的期望(陈氏为状元及第,始于秦国公二世祖叟咨)。清晨在云气中的庐岳观看飞瀑,夜里在湓城听落潮。归来拜见锦堂,承受彩衣之觐见;乘着高车,也不羡慕蜀都的桥梁。送亢太史提学河南 法署之中光彩显耀,吐纳文昌之气,今日辞别白玉堂。嵩山、少室的风云,焕发出蓬勃气象;洛水、瀍水间的草木,也因之增添光辉。新任官衔姑且一试,儒学文章足以承继旧日格局,众人都推重您为史学之长。本来就是紫皇香案前的侍臣,仙人的衣裾将要在御炉旁曳动。送万太史奉使唐藩顺便觐见 太宰高尚的风范,振兴了盛朝;您羽毛渐丰,令人羡慕,直上青霄。两家世代通好,情谊深厚,怜惜交往已久;同署任职,情意亲密,又惋惜相隔遥远。剪下桐叶制成圭,将要授予使节;薇花照着馆舍,等待旌旄归来。经过庭院,正赶上江鱼鲜美;捧上馈赠,也应能稍解您的孝思劳苦。送兴化李太史奉使衡藩顺便省亲 您这个省元,昨日还占据西江盛馆的声望,今天又分掌东观的荣职。独自捧着金函辞别宫禁,遥持玉节从仙城而下。帷幕卷起,海岱之间晴云飘过;旌旗指向徐、淮,暑雨因而清凉。圣主恩德深厚,实在无法报答;不要吟咏黄叶,滞留在秋日行程中。八月二十七日夜,与同年在内射所设宴聚会,酒将尽时,步行到东台观月,感慨谈论往事,凄然兴发感触。赵文嘱我作倡首之句,不揣浅陋,恭敬呈上,请您删改(讳贞吉)。二十年前的旧日明月,长安城中曾在此同饮一杯。星河的影子摇动着深秋的兴致,弦管的声音传来少年的情怀。四海间的声名和文采,前辈们已经老去;后来又有几人能以功业留下名声?酒将尽时忽然感慨英雄往事,却又想起一生中也曾借得缨带。宗媪谭孺人六十寿 云阳的美好气象震动江乡,宝婺星的光辉映照北堂。争相欣喜萱草丛中开放晚来的花色,更看兰叶袅袅,散发华美光彩。湘娥的容色应随着金风转动,缑山仙女的箫声流传在彩雾长空。试问瑶池宴上的西王母,母亲如今鬓边已有几茎白霜?从彭城进入沛地,写下感怀录,仿作张元敬水部之作,并寄给周允文提学。我的船帆向北,驶向沛公的故乡;抬头望彭城,只见它在夕阳中。我击筑而歌,久久没有秦地子弟的歌声,如今风中却有汉代的篇章。千年的往事过去了,河山已经改变;万里之外秋日归来,草木一片苍苍。井邑萧条,只能徒然极目远望,怎能忍受赤县神州竟如同远方荒地?寿童太夫人六十 南国的朱萱开放,锦席上的仙郎遥遥牵动白云般的思念。向东远行时几度吟读曹家辞赋,祝寿时先写下鲁颂之辞。捧日的金芝含着晚来的秀色,倚风的玉树抽发新枝。不要说莱衣彩服相隔千里,展拜觐见之日将到,鸾轴也会随行。赠黄子元东归诗(有序) 瑞安人黄子元,我年幼时曾与他在吴中同学;等到分别时,我们也都正值舞勺之年。如今寒暑忽然已经更替了四十二次。子元不远数千里到白下来探望我,我们两人以斑白的头发相对,俯仰之间回顾今昔,不觉为之流下眼泪。子元将要辞别归去,慨然产生了像回路二子那样的思慕,问我用什么来赠给他。唉,我还能说什么来有益于子元呢?姑且写七言近体律诗一首,记下心中耿耿不忘、感念积聚的深情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童年时情谊亲密,曾在竹马之前;心中暗暗相许,仿佛合成龙泉宝剑。烟波中一别三千里,云海间相思四十年。往事真令人伤感,白发之年姑且以清歌排解。朱弦即将重新奏起,挂印辞官去寻仙侣;定要约定在雁荡山边与你相逢(我曾约子元,若获准辞官归隐,一定邀请他同游雁荡山)。秋日,与大司马张公、少宗伯康公、少司马石公在振武营宴集二首。振武新营在禁苑中开放,河山的美好气象震动蓬莱。洛阳幸而还能看见周王的制度,江左又有谁能比得上谢傅的才华?风停了,荷香飘浮在几席之间;雨过天晴,竹色洗净了酒樽。百年难得的盛会,应该很难数清;剑舞还未结束,久久停留,尚未打算回去。其二 幕府的亭子偏处一隅,暑气已经微弱。帝都郊外云气景物,映着淡淡晴光。彩虹边雨水已过,秋阴断开;鸟飞之外烟霭横斜,雨后清朗之色归来。岁月虚惊,仿佛诸葛的阵法;风尘长久,竟使人像陆士衡那样穿旧衣。什么时候才能在海上停下征讨的檄文,让白羽扇在青林之间自由挥动?朱封君双寿诗 蕲川的两位白发老人,在华美筵席上相对而坐,面对玉台春酒。东方的赤桃成熟,刚刚采下献上;西飞的青雀,令人惊讶仿佛有神灵相助。华美的露水暗暗滋润着孟宅的竹子,古老的烟霭长久映照窦家庭院的椿树。天上的紫泥诏书很快就会颁下,彩衣觐见也将随鸾轴一同到来。送林太常考绩北上 南省的清要卿官,乘着羽饰旌旗奔驰,以功绩名声上奏九重。知道您离去时驿站的梅花正盛开,也想象您归来时车旁柳叶已经低垂。世代相传的史籍收藏,司马迁记下名都,左思的《三都赋》也载录其辞。如今文华殿选拔士人已没有多少人,汉阁图绘功勋,正等待着您来成就重大的事业。杨南郛太史从金陵将前往句容,作诗送他。二十年前,我们曾是旧馆中的同僚;历经风尘,才看见您如鸾鹤般的高标。您潇洒地前往句曲山中,径直去华阳洞里寻访。谢灵运在三江之上欣然独自泛舟,您尚且有五岳之游,哪里会辞劳?想来应能遇到这里餐霞的仙侣,共同唱和骑龙升天、白日遥远的诗篇。赠和杨太史,用孙宗伯的韵

昔年曽谒大茅君,清梦长依白鹄羣(白鹄茅君事)此去缑笙霞外待相将,剡棹雪中分汳泉。碧草生春雨,建业青山隔暮云。为恨相思不相见,因风好遣尺书闻。

夜酌南郛太史辱以诗赠次答

白首中朝,岁月深滥。陪簮履在词林,许身敢比卞和璧?竞世羞怀季子金。裘马故人,劳问讯风尘。老鬓对萧森,青灯漫尽十年话旧事。樽前不费寻。

有怀大茅道室,因南郛往谒,寓讯。

忆昔南游,访道羣几,升元界,拜元君。鼎窥未煮丹铅药,笥阅无名蝌蚪文。服气青芝,长不厌;礼星玄鹤,毎先闻。茅龙欲借,难成许,空留华阳一片云。

用韵答方湛一

海内吾当愚者,兄元潭一笑得平生。六经谁作片言了,万古汝留双眼明。此去风尘,弹赵铗须倾江汉,洗吴兵干时学道,随能事我信安期不世情(世言安期干时不遇)

己未元日

旧京冠佩,集仙扉曙色先流,簇仗辉四纪升平,看舞鼚九重端拱,坐垂衣椒花颂献,宫门逺栢叶尊传禁省违,敢以周南留滞惜,但歌宵雅祝皇闱。

少东锦衣灯会,病不及赴。次孙宗伯韵二首。

信陵公子夜开堂宴,客张灯水槛,傍自放梅风入绮户,仍邀竹月下银塘,花边锦炬参差影,树里星球点缀光,却笑病愁难料理,卧怜箫鼓竞更长。

其二

繁灯吐艶,闹仙堂,寳瑟交横绣幄傍。不夜火城,通桂馆无风香雾起兰塘。芳筵特敞,金吾第;胜侣兼依,玉树光。何事匡床,予独倚?新诗引兴故为长

病后,徐锦衣重招灯宴,再用前韵二首。

华宵胜集,阻春堂绮宴,重叨上客傍。妙舞百回,临雾树繁灯千簇,出烟塘。仙人阁吐神藜焰,汉女珠揺水佩光。换席翻嫌寒漏促,欲教短夕向君长。

其二

醉吟北斗挂虚堂,起视明河綘阙傍。点座银花辉别馆,钩帘火树炫回塘。屏间雾隠三山色,槛外星浮一水光。拟共升平传乐事,笙歌齐庆帝年长。

鳯台懐古用李太白韵二首

把酒高台,咏昔游,千年事往,水空流。青山故阅秦旌纛,碧草今伤晋苑丘。市栁亸丝,迷旧碛;川霞飞绮,映前洲。浮云白日,终难蔽。寄语昔人,暂破愁。

其二

鳯鸟不来,人自游。古台高俯,白云流。铜驰讵卧三吴陌,石马宁嘶六代丘。岸帻他乡,怜短鬓;拂衣吾兴,欲沧洲。从谁共倒长江水,为洗英雄旧日愁。

蕲水李居士承芳,余先世故交也。往余过其邑,迫行不及一访。兹辱遣介二子,不逺数千里谒余白下,因归作此寄焉。

四世通家,几阅年?吴山楚水,邈风烟。却惭间岁,双旌过;不及中林,半刺传。二妙喜看,承鲤学。三湘遥此,寄鸾笺。何时独鼓洞庭檝,径访云巢赤岸边。

吴山人长吟阁用韵四首

恐使诗情浑放闲,故移吟眺入孤攀。春光澹荡,烟中寺;暮色依微,雨外山。栁换旧条,当户碧;竹垂新箨,满林斑。也知市巷同三径,定有求羊数往还。

其二

尘土谁能便息闲?羡君林卧足幽攀。长吟未厌,聊题阁。大隠元知不在山,春至小园花有晕。人稀深巷藓成斑,秪应剩买逋仙鹤。水曲城阴自放还。

其三

借问山人有底闲?时将小阁恣跻攀,卷帘但听花间鸟,开牖更看湖上山。木榻毎通潮气润,竹扉仍积雨痕斑。何时独抱孤琴往?共坐鹿门月色还。

其四

几欲相携一借闲,私嫌俗驾混招攀。芝丛自长怜深谷,桂树谁同赋小山?仲蔚逃名门并絶,君平辞世鬓从斑。翻惭倚槛攒归思,目送高天倦鸟还。

送少司马石公赴镇沅台

十年戎马驱驰,静万里山川节制,遥蕃汉车书通月竁。西南君长望星轺,松门关絶元封使,铜柱功成建武朝。幕府今陈司马法,征输无用到三苖。

春日过寿,许奉常母夫人诞辰,因留赏牡丹,席间限韵二首。

阆苑曾推第一花,天香今散洛阳家。纷披自捧当庭露,烂漫还舒满院霞。不畏风欺吟鬓短,从教月上醉肩斜。年年花下长为寿,持向瑶池宴里夸。

其二

持向瑶台宴里夸,秾芳原自擅仙家,却怜此夕同沾醉,犹似曲江共看花。席换新醪,邀片月;杯揺残景,驻轻霞。春葩故厌繁霜发,强折娇枝戴帽斜。

魏公西园赏牡丹,次康少宗伯二首。

冶城西畔,魏公园仙客同开上日,尊花绕复亭,深隔市栁藏幽径,曲成村帘栊昼启,春阴静睥睨晴通野气昏,向夕不须仍秉烛,缤纷萝月映阶繁。

其二

未说昔时金谷园,且倾今日看花尊。风流合并洛中社,胜絶元称白下村。展席醉延池月吐,开轩吟对水烟昏。百年嘉集应难数,莫厌归灯拥路繁。

太常后廨牡丹盛开,少卿王子难招饮,有作次答二首。

谁种名花满曲台?天香应自洛中来。却怜宴笑人非故,漫对秾芳首重回。十日繁开霞作障,一栏红艶锦成堆。清平词调传今古,妙思多君绮句裁。

其二

二百年间,有此台仙僚,几共看花来?若为独对,吟堪惜。更着多情梦与回,香佩应遗华月浦,玉姿定化彩云堆。娇葩秀咏,怜相竞,知是天孙丽锦裁。

徐公子宅赏牡丹,次孙大宗伯二首。

译往年曾拜谒大茅君,清幽的梦境长久依傍白鹄群(白鹄是茅君的故事)。这次去后,缑山的笙声将在霞光之外等待我们相伴;在剡溪雪中划船,分流汳泉。碧草在春雨中生长,建业的青山隔在暮云之外。只恨相思却不能相见,愿借清风送去一封书信,让你听到我的消息。夜间与南郛太史饮酒,承蒙他以诗相赠,次韵作答 白头在朝廷中任职,岁月已经深久而又虚度。陪列簪履,身在词林,哪里敢把自己比作卞和的璞玉?竞逐世俗,又惭愧不能怀抱季子的黄金。老友乘着裘马而来,劳烦询问我在风尘中的近况。两鬓苍老,对着萧瑟的景象;青灯之下,慢慢说尽十年旧事。杯前不必费心寻觅什么。因南郛前往拜谒,怀念大茅道室,寄托问候。回忆从前向南游历,访道于群峰之间,登临升元界,拜见元君。曾窥视丹鼎,却还未煮成丹铅之药;翻阅书笥,却没有读到无名的蝌蚪文字。服食青芝之气,长久也不厌倦;礼拜星辰和玄鹤,每每先听到声息。想借茅龙一用,却难以实现这个愿望,只空留下华阳山的一片云。用韵答方湛一 在海内,我应当算是愚钝之人;兄长元潭一笑,便足以相交终生。六经之中,谁能用片言说尽?万古以来,只有你双目明亮,能看得透彻。此次离去身入风尘,应弹起赵国侠士的宝剑,倾尽江汉之水;洗涤吴地的兵尘。到了时机便学习道术,随自己的才能行事;我相信安期生并非无情之人(世人说安期生处于时运之中却没有遇合)。己未年元日 旧京的冠帽佩饰,聚集在仙宫门前;曙色先流,簇拥的仪仗闪耀。四十年太平盛世,观看鼚鼚的舞乐;九重宫阙端坐垂拱,安然无为。进献椒花颂,宫门遥远,禁省中传递着柏叶酒。违离禁省,怎敢以滞留周南自我惋惜?只能歌唱《小雅》,祝愿皇宫长久安宁。少东锦衣举办灯会,我因病未能赴会。次用孙宗伯韵二首。信陵公子夜里开堂设宴,宾客在临水栏杆旁张灯。还任凭梅风吹入华丽门户,邀请竹间月色降临银色池塘。花边锦炬映出参差的影子,树间星球点缀着灿烂光芒。只是笑自己病中愁绪难以排遣,躺卧着怜惜箫鼓竞奏,长夜更显漫长。其二 繁密的灯火吐出艳丽光彩,喧闹着仙家厅堂;宝瑟交错陈列在绣帐旁。不夜的火城直通桂馆,无风时香雾从兰塘升起。华美筵席特意在金吾府第敞开,胜友又依傍着玉树般的光辉。为什么偏偏只有我独倚病榻?新诗牵引兴致,所以故意写得绵长。病后,徐锦衣再次邀请我参加灯宴,再次用前韵二首。华美夜晚的盛会,却被春堂的绮丽宴席阻隔,只能再次叨陪上客身旁。妙舞百回临近雾树,成千灯火从烟雾笼罩的池塘升起。仙人阁吐出神奇的灵芝火焰,汉女的珍珠摇动着水佩的光彩。换席时反而嫌夜寒催促,想把短暂的夜晚留得像长夜一样陪伴您。其二 醉中吟咏,只见北斗悬挂在空堂上;起身观看,银河依傍着绛阙。座席间银花点点,照亮别馆;帘钩旁火树闪耀,映得回塘灿烂。屏风间雾气隐约遮住三山景色,栏杆外星光浮在一片水面上。想与诸位共同传扬太平盛世的欢乐,笙歌一齐庆贺皇帝年寿绵长。凤台怀古,用李太白韵二首 在高台上举酒,吟咏往日游踪;千年的往事已逝,只有江水空自流淌。青山曾见秦军旌旗,碧草如今令人伤悼晋代园丘。市边柳丝低垂,迷失了旧日沙洲;江上的霞光如锦,映照着从前的洲渚。浮云终究遮不住白日。寄语古人,暂且打破忧愁吧。其二 凤凰没有飞来,人们自自在在游览。古台高高俯临,白云流动。铜车哪里会倒卧在三吴的道路上?石马又怎会在六代的丘墓间嘶鸣?在异乡解开头巾,怜惜自己鬓发短少;拂衣而起,我的兴致想要归向沧洲。要同谁一起倒尽长江之水,洗涤英雄往日的忧愁?蕲水李居士承芳,是我先世的老朋友。过去我经过他的县邑时,行程匆迫,没能前去拜访。这次他劳烦派遣两个儿子,不远数千里到白下拜谒我,于是归来作诗寄给他。四代以来世代通好,已经经历多少年?吴山楚水相隔遥远,只有风烟迷蒙。却惭愧相隔多年,您持双旌经过时,我未能前往林中拜访,只寄去半刺名帖。欣喜看到两位才俊承继鲤庭之学。三湘相隔遥远,只能寄去鸾笺。什么时候能独自划着洞庭船,径直访问云巢、赤岸之边?吴山人长吟阁用韵四首 恐怕诗情完全放纵闲散,所以特意把吟咏眺望移到孤高处攀登。春光淡荡,烟雾中的寺院若隐若现;暮色依稀,雨外的山色朦胧。柳树换上旧枝,映着门前一片碧色;竹子垂下新箨,满林斑斑。也知道市巷之中同样可以有三径,想来一定有求仲、羊仲这样的朋友数度往来。其二 尘土之中谁能马上停下闲适生活?羡慕您卧居林下,足以幽静地攀登游赏。长久吟咏还不厌倦,姑且题写此阁。大隐士本来就知道不一定住在山中;春天来到小园,花朵含着光晕。人迹稀少的深巷,苔藓已经长成斑驳之色;只应还要多买几只逋仙的鹤,在水曲城阴处自由放归。其三 请问山人有什么闲暇?时常登临小阁,尽情攀援。卷起帘子,只听花间鸟鸣;打开窗户,更看湖上群山。木榻常常通着潮气而润泽,竹门上仍留着雨水斑痕。什么时候能独自抱琴前往?与您一同坐在鹿门山中,直到月色归去。其四 几次想携手同去,借得一段闲暇;却私下嫌弃俗人车马混杂,扰乱来访。芝草丛自会在深谷中生长,谁能与我一同吟咏小山桂树?仲蔚逃避名声,门径几乎断绝;君平辞离尘世,鬓发也由此斑白。反而惭愧倚着栏杆积聚归乡思绪,目送高天中的倦鸟归还。送少司马石公赴镇沅台 十年间驱驰于战争,使万里山川安静而受节制,使遥远的边疆与中原在车书制度上相通,直达月竁。西南各部首领仰望您的星轺;松门关隔绝了元封年间的使者,铜柱的功业成就于建武朝。如今幕府陈列司马的兵法,征收运输之事已不必波及三苗。春日为许奉常母夫人祝寿,因而留下观赏牡丹,席间限韵二首。阆苑中曾推为第一的花,今日天香散入洛阳人家。花枝纷披,仿佛捧着庭院中的露水;灿烂盛放,又舒展成满院霞光。不怕春风欺凌吟诗人的短鬓,任凭明月升起,使醉后的肩膀倾斜。年年都在花下长久祝寿,还要把它带到瑶池宴上夸赞。其二 要把它带到瑶台宴上夸赞,浓艳的花朵本来就独擅仙家风姿。只是怜惜今夜一同沉醉,仍像在曲江共同看花。更换席位,邀请一片月光;酒杯摇动残余景色,使轻霞暂且停留。春花故意厌恶浓霜催发,勉强折下一枝娇花斜戴在帽上。魏公西园赏牡丹,次康少宗伯韵二首。冶城西边的魏公园,仙客们一同在上巳日来到,酒樽环绕着亭子。深处隔开市边柳树,藏着幽静小径;曲折的村落帘栊白日敞开,春阴宁静。凭栏远望,晴光通向野外;天色将晚,也不必继续秉烛,纷纷萝月映照台阶,显得繁盛。其二 先不说往日的金谷园,且倾尽今日观花的酒樽。风流人物正好汇聚于洛中诗社,胜景绝佳之处本来就称作白下村。铺开席子,醉中等待池月升起;打开轩窗,吟咏面对水上昏烟。百年难得这样的佳会,不要嫌弃归途灯火拥挤繁多。太常后署牡丹盛开,少卿王子难以招来饮宴,作诗一首,次韵作答二首。是谁把名花种满曲台?天上的香气应当是从洛中传来。只是可怜宴饮欢笑之人已非旧日故交,徒然面对浓艳花朵,频频回首。十日之间繁花盛开,如霞如障;一栏红花艳丽,堆成锦绣。清平词的声调流传古今,精妙的构思还要靠您裁成华美诗句。其二 二百年间,这座台上有多少仙班同僚曾来共同看花?如今若独自面对,吟咏起来实在可惜;更何况还会在多情梦中反复回想。香佩应该遗落在明月照耀的水边,玉石般的姿态定会化成彩云堆积。娇艳花朵与秀美诗咏互相争胜,想来正是天孙裁剪出的华丽锦缎。徐公子宅中赏牡丹,次孙大宗伯韵二首。

东风吹暖,散千门浪。蝶狂蜂亦自喧。公子名花,开别院;佳人锦瑟,对瑶尊。宋中车马交,梁苑洛下衣冠盛。白园此地仙僚时,恣赏春光。何羡乐逰原?

其二

扬子传竒浪载尊陶公卜舎漫辞喧能娱病客,三春日独爱王孙十亩园。忆昨看花同曲水,只今好客几平原。韶华况过清明雨,管占芳菲信尔门。

送李都督赴召北上

玉节金符,控五兵,将军才气振边城。十年瀚海,嫖姚幕;万里瓜沙,定逺旌。此去龙韬陈帝阙,即提虎旅按神京。东南组练,沧溟外;长遣鲸波,碧峤平(李自南都赴召廵京)

寿陈进士母七十

白发金钿,彩绶垂,翛然阿母,任瑶池。人间青鸟,若为降?天上碧桃,遥尔思。数徙孟邻,人识宅。东征曹赋,世传词。灵萱岁岁,揺祥雾。指点朱蕤,照玉巵。

送大鸿胪孙君考绩北上

水国烟霜澹,逺林清尊惜别。古城阴悬知剑佩,燕京去仍抱江湖魏阙心。儤直几经违禁籞,同袍今喜盛朝簮。送君余亦揺征斾,未用离弦奏越吟(余北考在孙君后一月行)

送刘君赴漳州经歴

烟火相邻,千室村,上卿剑履在,名门海邉作幕。怜君往兵后,驱车问戍屯。此别栁条难折,赠到来梅蘂定开繁。求仙莫学南昌尉,好咏甘棠芾召原。

送懋中胡编修还朝

鸊铦新试冶城隈,鳯彩真辉江上台。吴地诗篇传陆左,汉京词赋说邹枚。龙湾日出牙樯种,燕渚风生锦席开。此去英声蜚馆阁,定知述作冠羣材。

赵太仆修醉翁亭成,招游有赋二首。

醉翁亭倚碧山,幽丽构新成。此共游一代,文章传述作千秋祠馆。寄风流水寒,石窟鱼能聚客散。林■〈土幻〉鸟未休,欲访琅琊更深处。野风吹暝下前丘。

其二

前辈高风,宇宙垂;昔游山水,动遐思;弦歌已并烟云,散文采,空遗草木;知白发吾衰,怜几过苍林;翁醉忆当时,忻逢旧日清吟侣,漫引香醪,注玉巵。

庚申元日彭城

南天旭景动千扉,北极祥光转禁闱。岸雪飐风将腊换,城云袅树带春归。嵩呼漫拭常朝履,华祝遥开旧赐衣。二十余年金马闼,江湖何地报恩辉。

上元先夕,承山宋使君移酒过叙,座中因忆金岳州,有作。

二十年前,省籍同,江湖行迹几西东。三春作客风尘里,千里怀人月雾中。傍席星花纷散,绮辉堂火树烂成虹。明河逸思,逢之问,漫赋潇湘寄逺鸿。

河间道中

倦客风尘未息,机双旌马首趂残晖。滹河水落,鱼龙静;汳泽春多,雁鹜归。黒发虚名,惭敝帚;青山独往,泥征衣。芙蓉玉笥,菟裘计;老大空悲,愿每违。

晩春高唐道中得丁中丞朱方伯书,有述。

细麦新桃,带逺林,驱车古道,暮烟深。三春倦客,江闗思,千里浮云,海岱阴。片月几悬,清夜梦,尺书欣见,故人心。东南倚剑,同孤抱(时适有南都之闻)怅望空为,梁甫吟。

拟道齐河,招渭濵宪副,为岳游不果。渭濵爰追会于高唐,既别,诗以谢之。

天畔芙蓉若处撑,山中萝蔓漫相萦。尚平婚嫁非难毕,李白仙求苦未成。五岳壮逰虚夙志,三春行乐阻孤征。题诗寄谢东齐客,为讯芝丛几谷荣。

寄和曲岩老人并其子白玉诗(有序)

余友高阳许子,自吴门访余白下,为言震泽之墟,有曲岩老人蔡叟者,行年八十余矣,屏居衡茅,超然抱荣启期之乐。二子躬执爨为养,甚孝敬,并老人咸鳏守,不更娶。所居无长物,耄幼相对,聚蒸如也。与人交,一介非其义弗取,予焉。嗟乎!世衰道薄,束绅黼袭,跖蹻行者何筭有如斯人!余耳目所及,其几哉?矧一门洁修,靡玷缺,即古称龎徳公辈,固未见仍世皭然不滓垢若是者。余方涉浊淖末流,不能褰裳独引,顾乆与掘泥扬波,视斯人盖负愧多矣。老人暨其子伯玉,并好吟。许子持示余二韵七律,余感其志,因许子和寄二章。览者不将有取而赓之者乎?

曳杖行歌,雪满颠。世人徒羡钓璜,年岁寒,桂树聊攀倚。春晩兰苕,故秀娟。卖卜不张吴市肆,垂纶长放洞庭船。冥鸿世网,谁能那?我忆高人颍水前。

其二

裋褐山中,自据梧。鸱鸢何计吓鹓鶵?九歌楚泽,从渔父。五噫都门,识赁夫。馔客春盘,饶露笋;供厨晩饭,足霜菰。云中养鷇,鸡成匹。锦翼花傍,次第呼(老人子伯玉时有饲鸡之咏)

送汤纳言赴贰北太仆

劳歌载咏,鲁駉篇諌牍,曽宣帝匦前,忆诵凌云,惭狗监,几占贯斗,识龙泉(公试南宫,余谬校阅,得间读其文)三千騋牝看腾枥,百万攻驹待牧边。盛世竒猷君合展,吾衰但赠绕朝鞭。

送叶廷尉赴召北上

三年省牍,镜中开,几阅玄湖堤上槐。卿月忽悬鳷鹊观,法星犹照鳯凰台。岁残鸿雁平沙集,春转龙蛇大泽回。莫笑公交车无结袜,释之今召汉庭来。

辛酉元日

素发,词垣老侍臣,周南留滞六年,身幸逢四纪休明,会遥庆三元正始辰,缇管律传,仙黍应青阳,景转帝蓂新,蓬莱御气通璇极,稽首祥云是北宸。

留都迎景王驾,并候谒陵,次康太司空韵二首。

译东风吹暖,散入千门,像春潮奔涌;蝴蝶狂飞,蜜蜂也自行喧闹。公子家的名花,开放在别院;佳人弹奏锦瑟,面对瑶台美酒。宋中车马交错,梁苑和洛下衣冠人物盛集。白园之地,正是仙班同僚纵情观赏春光的时候,哪里还羡慕乐游原?其二 扬子传来的传奇,徒然装载酒樽;陶公卜居,姑且辞谢喧闹。能使病客得到欢乐的,是三春时节独自喜爱的王孙十亩园。回忆昨日曾在曲水同看花,如今好客之人还能有几个像平原君?美好春光何况已经经过清明时雨,料想芳菲一定会聚集到您的门前。送李都督赴召北上 手持玉节金符,统领五兵;将军的才气振动边城。十年驰骋瀚海,曾居嫖姚将军的幕府;万里镇守瓜沙,挥动定远侯的旌旗。此次北上,要在帝阙陈述龙韬;随即提领虎旅,按临神京。东南的精锐军队在沧溟之外,长久使鲸涛平息、碧色山岭安宁(李都督从南都奉召巡行京城)。祝陈进士母亲七十寿 白发映着金钿,彩绶低垂;悠然的母亲,仿佛任意出入瑶池。人间的青鸟若是降临,天上的碧桃也会遥遥寄托思念。多次迁居,如孟母择邻,人们都知道您的宅第;东行时吟诵曹家辞赋,世代流传其文辞。灵秀的萱草年年摇动祥瑞云雾,指点着红色花朵,照亮玉杯。送大鸿胪孙君考绩北上 水乡烟霜淡薄,远林之中举清酒为您惜别。古城阴影下,想来您佩剑垂绶;前往燕京,仍怀抱着江湖之心和魏阙之思。值宿禁苑,不知已经几次违离宫禁;今日与同袍都欣喜您在盛朝簪缨中显达。送您之后,我也将摇动征旗,不必让离别的琴弦奏出越地悲吟(我北上考绩在孙君之后一个月出发)。送刘君赴漳州经历 烟火相连,千家村落;上卿的剑履和名门的声望,将在海边幕府中建立。怜惜您在战乱之后前往,驱车询问戍守屯兵之事。这次分别,柳条已难以折赠;等赠诗送到时,来年的梅蕊一定已经繁盛开放。求仙不要学南昌尉,还是好好吟咏召公遗爱的甘棠吧。送懋中胡编修还朝 新铸的鸊鹈刀在冶城一带初试锋芒,凤凰般的文采真正辉映江上高台。吴地诗篇流传着陆机、左思的声名,汉京辞赋又称说邹阳、枚乘。龙湾日出,牙樯林立;燕渚风生,锦席铺开。此次归朝,英名将飞扬于馆阁之中,定知您的著述冠绝群才。赵太仆修建醉翁亭落成,招我游览,作赋二首。醉翁亭倚傍碧山,幽静秀丽的新亭已经建成。如今与诸位同游一代名胜,文章也将流传千秋;祠馆寄托在风流清水之间,寒水流过石窟,鱼儿聚集。宾客散去,林中鸟儿尚未停止;想探访琅琊山更深处,野风吹着暮色降临前面的山丘。其二 前辈的高尚风范,垂留于天地之间;昔日游览山水,常常引发深远思绪。弦歌已同烟云一起消散,文采也散去,只空留下草木。知道自己白发苍苍、日渐衰老,怜惜几度经过苍翠树林。醉翁回忆当时,欣喜遇到昔日清吟的同伴,姑且引来香醪,斟入玉杯。庚申年元日,在彭城 南天旭日的光景震动千家门户,北极的祥光转入禁宫内闱。岸边积雪在风中飘动,腊月将尽;城上云气缭绕树梢,带着春意归来。空自擦拭上朝所穿的鞋履,遥遥祝愿华封之祝,又展开旧日所赐的衣服。二十多年曾在金马门中任职,如今身在江湖,哪里还能报答皇恩的光辉?上元前夕,承蒙承山宋使君移酒来访叙谈,座中因而想起金岳州,作诗一首。二十年前,我们同列省籍;如今在江湖间行走,踪迹几度东西漂泊。三春时节客居风尘之中,千里之外在月雾中怀念故人。席旁星花纷纷散落,华堂中绮丽灯火像树木般灿烂,连成彩虹。面对银河生出逸兴,若遇到他便问起近况;徒然作《潇湘》之赋,寄给远方鸿雁。河间道中 疲倦的旅客还未从风尘中歇息,双旌催促着马首赶上残晖。滹河水位下降,鱼龙安静;汳泽春意浓,多有雁鹜归来。黑发时徒有虚名,惭愧如敝帚自珍;青山独自前往,征衣沾满泥尘。芙蓉山、玉笥山的隐居之计,正是菟裘之谋;年老之后徒然悲伤,愿望却每每违背。晚春在高唐道中收到丁中丞、朱方伯的书信,有所述怀。细麦和新桃连接着远处树林,驱车行过古道,暮烟深重。三春时节的疲倦旅客,牵动着江关之思;千里浮云,笼罩海岱阴影。一弯月亮不知几度悬挂,进入清夜梦中;欣然见到尺素书信,仿佛见到故人之心。东南方向倚剑而望,正与我孤独的怀抱相同(当时恰好有关于南都的消息);怅然遥望,只能空作《梁甫吟》。原拟取道齐河,邀请渭滨宪副同行游岳,未能实现。渭滨于是追赶到高唐相会,分别之后,作诗以致谢。天边的芙蓉仿佛撑在何处,山中的藤萝漫漫相互缠绕。尚平的婚嫁之事并不难以办完,李白求仙却苦于始终未成。游览五岳的宏愿,徒然成为早年的志向;三春行乐,也被孤身远行阻隔。题诗寄给东齐的客人,代我问候:芝草丛中,几座山谷的花木正茂盛?寄和曲岩老人及其子白玉诗(有序) 我的朋友高阳许子从吴门来白下探望我,告诉我说:震泽废墟那里有位曲岩老人蔡叟,年纪已经八十多岁,屏居在简陋茅屋中,超然自得,怀抱着荣启期那样的快乐。他的两个儿子亲自掌管炊爨来奉养父亲,非常孝敬;父子三人都守寡守鳏,不再续娶。家中没有多余财物,老人和孩子相对而居,聚在一起生活。与人交往时,哪怕是一文钱,只要不合道义便不取,也不施予。唉!世道衰微、道义浅薄,束带的士绅中穿着黼衣而行盗跖、庄蹻之事的人,哪里有几个能像这样的人?我耳目所及,这样的人有几个呢?何况一家人都清白修身,没有一点玷污缺失;即使古代所称的庞德公一类人,也未必见过世代相承、如此洁白而不染尘垢的。如今我正涉足浊流末端,不能独自提衣引退,反而长久与那些掘泥扬波的人相处,比起这些人来,实在惭愧太多。老人和他的儿子伯玉都喜欢吟诗。许子拿两首七律给我看,我感佩他们的志行,于是答应借许子之手和诗寄赠两章。读到的人难道不会有所取法,并接续唱和吗?拖着手杖行走放歌,白雪铺满头顶。世人徒然羡慕姜太公钓璜;在寒冷岁月里,姑且攀倚桂树。暮春兰花枝条,依旧秀美娟好。不在吴市开店卖卜,垂下钓丝,长久泛舟洞庭。冥冥高飞的鸿雁不受尘世罗网拘束,谁能奈何它?我怀念颍水之前的高人。其二 身穿粗布短衣,居住山中,独自倚着梧桐。鸱鸢有什么办法恐吓鹓鶵?在楚地水泽吟唱《九歌》,跟随渔父而行;在都门吟《五噫》,知道租车的车夫。春日用露笋丰富盘中饭菜款待客人,晚饭供上霜菰也已足够。云中养育幼鸟,鸡已经成双成对;花旁锦羽的鸡,一只接一只地呼唤(老人之子伯玉当时曾作饲鸡诗)。送汤纳言赴任北太仆寺副职 一路劳歌吟咏,正如《鲁駉》篇;您的谏牍曾经呈到宣帝的匦前。我回想起诵读您的凌云之赋,惭愧自己如狗监;几次占验贯斗之气,也才识得龙泉宝剑(您参加南宫考试时,我冒昧任校阅,得以间或读到您的文章)。三千匹公母马看着即将腾跃出马厩,百万战马等待在边地牧养。盛世的奇伟谋略,正应由您来施展;我已经衰老,只能赠您绕朝的马鞭。送叶廷尉赴召北上 在司法部门任职三年,常从镜中看到自己渐渐衰老,也几度看过玄湖堤上的槐树。卿月忽然悬照鳷鹊观,法星仍然照耀凤凰台。岁末鸿雁聚集在平沙之上,春天转来,龙蛇从大泽中回归。不要笑公交车上没有人替您结袜,今日释之已经被汉庭召回。辛酉年元日 白发苍苍,已是词垣中的老侍臣;滞留周南已经六年。幸而亲逢四纪休明的盛世,也会遥遥庆贺三元正始的时辰。缇管传来律吕之声,仙黍应和着青阳之气;景色随着帝蓂草更新。蓬莱的御气通达璇极,叩首遥向祥云缭绕的北宸。留都迎接景王车驾,并等候拜谒帝陵,次康太司空韵二首。

紫鳯箫吹,白玉京遥,欣缑驾降仙瀛。河山气拥,菁茅社;日月光悬,盘石明。春暖岸花迎羽卫,雨晴江草冒华英。神明帝胄同休厯,伫迓璇衡丽正平。

其二

圣日重辉,颁八方;中天玉几,坐垂裳。朱维节引,蛟鼍避;紫寝宫开,龙虎翔。蘂录九传,承祚永;萝图千纪,应时昌。祥麟绂角,瞻仁表;茂泽宜流,江汉长。

省中春思示孙宏诩二首

省闲宴坐,自虚超闭阁。春阴在栁条,懒以诗书酬白发。共谁事业振青霄?门稀车马,心同水。家在云林梦亦樵。寄语旧山相狎侣,不教岩桂负先招。

其二

水榻经旬不扫,尘翛然隠几,识天真。却观荘室虚无物,始信僚丸动有神。傍席禽鱼能恱性,映池桃李自交春。不将幻迹辞拘碍,何处堪安乆病身。

奉寿少司寇枫潭先生六十

兰陵向接,飞鳬履枫陛,还传搏隼章。四海贤名归郑汲,诸生经术重韦匡。行藏物外,心同水;六十人间,鬓未霜。看取卿垣新月丽,知悬华业照旗常。

晩春同许奉常胡太史赴陆生牛首之约二首。

凌晨鸣,两扬霏微,过曙轻阴散,晓晖一入名山堪挂绶,况逢胜侣与褰衣。草间石讶羣羊起,林际风邀独鸟归。醉倚僧笻忘去晩,满村云雾失郊扉。

其二

几年不践城南路,岸屿烟疃,着处迷。半岭寺藏萝径密,一溪桥傍竹堋低。病余筋力愁车马,老去登游厌杖藜。赖托高朋招引,兴春风吟眺徧招提。

答石城奉常六十自述之作四首。

枢副中年已弃官,歩兵长放酒杯寛。从知黼阁持衡贵,未换绳床隠几安。何地不宜扶老杖,几人能贱进贤冠。输君密罢任公钓,闲戏珊瑚碧海竿。

其二

白发懐人思不禁,旧游朝士不抽簮夷门谁引侯生辔,洛市徒夸季子金。天逺兰丛翳浚谷,岁残木叶下空林。后凋松栢知能耐,暗阅风光若处深。

其三

盈虚乆向樽罍失,来往兼于杖履轻。白傅自躭香社好,王丞况筑辋川成。身辞北阙朋游少,家傍南山语笑清。见说飡霞曾受诀,夙心元与赤松盟。

其四

庭交杂蘂,垂新锦;户荫疎榆,点细钱。杜老诗篇,浑遣兴;尚生婚嫁,秪随縁。东征校尉,愁蛮瘴;北伐嫖姚,畏虏烟。老去高阳,厌奇画;不妨长共,酒徒眠。

送内山裴公表贺便省

江城乍过黄梅雨,驿路遥吹碧栁风。锦节欣随朱匦入,斑衣况侍彩舆同。铜龙旧署承庐侧(东坊房近东直庐)金马新闱秘阁东(学士馆今新成在东阁南)若见昔时鸣佩侣,为言天汉竚来鸿。

寿大司马李公六十

仍岁斗垣回旧柄,入秋寿极转新躔。裴公业盛,平淮日;召伯功尊,咏汉年。麟阁画圗标日月,龙洲钓艇寄风烟。亦知报国心长赤,肯拟乞留访列仙。

少司空蔡子木考绩北上

学士诗名传庆厯,中郎经术载鸿都。从知蔡氏文章盛,又见司空藻润敷。六郡良家懐节制,三河闲府慰流逋。古求政学优难并,伯益于今赞帝谟。

重宿三茅道房二首

大茅峰下,重来路四眺,云霞感昨吟。浩劫楼台还上界,高真岩洞自中林。三生誓记丹心在,五岳寻仙白发侵。幸谢旧盟猿鹤侣,移文莫借北山岑。

其二

夙籍几年辞紫府,幽斋昨夜梦黄庭。玄筌未托高丘士,道笈长缄大洞经。白日骑龙謡已幻,青霄化鹤事空铭。茅君近在尘凡境,咫尺清思隔窈冥。

史翁七十二首

早从禁省拭华簮,遂向亨衢税舞骖。吏部文章传海内,储垣星斗动天南。花宫习静人辞席,竹院安禅佛共龛。借问焚鱼甘白首,巾裾何用媚烟岚。

其二

玉阳新阁绕千峦,秀挹仙霞,卧可飡紫壁,度云移锦绣,青芝过雨长琅玕,金房定启千函秘,玉灶应成九转丹,黄发后车还拟载钓璜,入卜迓西磻。

寄寿汝止弟六十

摄提岁,纪周天歴,汝后吾先,忆并生六十年,华空斗杓,三千才艺,自经籯,垂阶棣萼,风前整,厌槛荆花,雨后明,却叹曲塘遗陇在,归欤长恐负同耕。

癸亥之夏,过休宁,同宗川令尹、程、吴二友生游白岳,二首。

万丈丹梯转碧霄,上清楼阁俯岧嶤。闲将令尹青牛驾,共赴仙人白鹤招。兴结烟萝成绮构,思传云鸟变箫韶。平生竒览无兹境,肯厌千峰杖舄遥。

其二

芙蓉玉削,袅葱菁,锦磴千盘入窈冥。帝敕三姑辞寳辇,仙招五老戏瑶屏(五老、三姑、宝辇皆峯名)中林谁指无媒径,上界元遗不死庭。欲向黄冠借幽榻,焚香趺坐了丹经。

寄祝甘莲翁寿诗

黄发青山杖履前,武公抑训世争传。人间八十桑悬旦,海上三千桃熟年。自得精神元拟圣,不教服食也堪仙。纷纷老寿多谁数?我忆风流洛社贤。

送茅参军报满得省觐

计书早捧,趋庭迅,彩服兼承,献岁新。南极星辰忻在目,西湖云雾暗相亲。梅占白舫,吴堤暮,栁扑青轺,蓟驿春。归报东山难乆卧,朝廷方忆旧词臣。

初春从诸年丈西园燕集

即拟西园作瀼西,何妨锦障数冲泥?八旬雨雪愁车马,献岁风花负品题。幸有早梅迎客笑,况多好鸟傍林啼。从知乐事縁高侣,底用接■〈罒离〉倒着迷。

同年再会西园用林司空韵二首。

译紫凤箫声吹响,白玉京遥远,欣喜缑山仙驾降临仙境。河山气象拥护着菁茅社,日月光辉高悬,照亮盘石。春暖时岸边花朵迎接羽卫,雨晴后江边草木冒出华美花朵。神明般的帝王后裔共同享有安乐盛世,静候璇衡驾临,使天下归于丽正和平。其二 圣上的光辉再次普照,恩泽颁行于八方;中天之下,玉几之前,君王垂衣而治。朱红旗节引导着仪仗,蛟龙鼍鳄都退避;紫色寝宫敞开,龙虎飞翔。九传的蕊册记录着天命,承受的福祚长久;千年的萝图应合时运而昌盛。祥麟显露美好的征兆,仰望仁德的表率;丰厚的恩泽应当流布,使江汉之地长久蒙受。在中书省抒发春日情怀,寄示孙宏诩二首 中书省事务清闲,宴坐之时闭门自守。春日的阴影映在柳条上,懒得以诗书酬答白发。共同振兴青云事业的还能有谁?门前车马稀少,心境却像水一样平静。家在云林之间,连梦中也仍是樵夫。寄语旧日山中的亲近伴侣,不要让岩桂辜负了先前的招邀。其二 水边榻子十多天没有打扫,尘埃寂然;倚几而坐,才知晓天然本真。回头看庄室空空无物,这才相信微小的事物运动也自有神机。席旁的禽鸟游鱼足以怡悦性情,池边映照着的桃李自然交相争春。不把幻化的踪迹当作拘束障碍,哪里不能安置这久病的身体?奉祝少司寇枫潭先生六十寿 兰陵旧日相接,您乘飞凫履登上枫陛,又传来搏击隼鸟般的奏章。四海之内,贤名归于郑汲;诸生都看重韦匡的经术。出处行藏超然物外,心境同水一般;在人间活到六十岁,两鬓却还没有白霜。看那卿垣新月般明丽,便知您的美好功业将照耀旌旗与常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人〕 晚春同许奉常、胡太史赴陆生牛首之约二首 清晨天刚亮便传来鸣声,两岸飘着细微的雾气;过了拂晓,轻云渐渐散去,晨光一照进名山,便足以挂冠归隐,何况又遇到胜友同游而撩衣登临。草间的石头仿佛惊起群羊,林边的风招引着孤鸟归来。醉倚僧人的竹杖,忘了天色已晚;满村云雾迷漫,连郊外的门都看不见了。其二 几年来没有踏过城南的道路,岸边洲屿烟雾弥漫,所到之处都令人迷失。半山腰的寺院藏在藤萝密径之中,一条溪流旁的桥靠着低矮的竹篱。病后筋力衰弱,忧虑车马劳顿;年老以后登临游览,也厌烦拄着藜杖。幸而有高朋托人相招引,在春风中吟咏远眺,遍游各处寺院。答石城奉常六十岁自述之作四首 枢副到了中年便已经弃官,像阮籍那样任意放饮,酒杯也变得宽大。从此知道,身居黼阁、执掌权衡固然尊贵,却不如换取绳床倚几而居的安闲。哪里不适合扶着老杖行走?又有几人能把进贤冠看得低贱?我羡慕您已暗中收竿,如任公子般垂钓;闲来在碧海边戏弄珊瑚竿。其二 白发之中怀念故人,思绪难以抑制;旧日交游的朝士都已不再簪笏。夷门还有谁为侯生牵引马缰?洛阳市上徒然夸耀季子的黄金。天边兰丛遮蔽着深谷,岁末树叶飘落在空林。只有后凋的松柏知道能够忍耐,默默阅尽风光,仿佛处身幽深之地。其三 盈亏得失,早已使酒樽荒废;来往行走,也因杖履而变得轻简。白居易自然沉溺于香山结社的美好,王维何况还筑成了辋川别业。自身辞别北阙,朋友游伴减少;家住南山旁,谈笑声清幽。听说您曾得服食霞气的秘诀,早年的心志本来就与赤松子相盟。其四 庭院里杂花交错,垂下新的锦绣;门户间稀疏的榆树投下阴影,点点叶影像细钱。杜甫的诗篇,尽可用来遣兴;尚且还要面对婚嫁之事,只能随缘。东征的校尉忧虑南方蛮瘴;北伐的嫖姚将军也畏惧胡虏烟尘。年老之后,身居高阳,厌倦那些奇异的图画;不妨长久同酒徒一起酣眠。送内山裴公奉表入朝祝贺,顺便省亲 江城刚经历黄梅雨,驿路上远远吹来碧柳风。欣喜地随锦节进入朱匦,何况又穿斑衣侍奉彩舆同行。铜龙旧署就在庐舍旁边(东坊房舍靠近东直庐),金马新闱在秘阁东面(学士馆今已新建,在东阁南面)。如果见到昔日佩玉作响的同伴,请替我说,天汉之间正伫候着归来的鸿雁。祝大司马李公六十寿 连年北斗宫垣转回旧柄,入秋以后寿星又转入新的星次。裴公功业盛大,正如平定淮地之日;召伯功勋尊崇,足以歌咏汉代之年。麟阁中的画像标志着日月,龙洲的钓艇寄托于风烟。也知道报国之心始终赤诚,哪里肯学人乞求留居而去访列仙?少司空蔡子木考绩北上 学士的诗名流传于庆历年间,中郎的经术载入鸿都。由此可知蔡氏文章盛美,又见司空的文采滋润四方。六郡良家子弟怀抱节制之才,三河闲散府县得以安慰流亡者。古来求得政绩与学问都优秀的人很难兼备,伯益如今却能赞助皇帝的谋略。再次留宿三茅道房二首 大茅峰下,再次回来;四面眺望云霞,不禁感念从前的吟咏。历经浩劫的楼台仍通向上界,高真的岩洞自然处在林中。三生的誓约记在心中,丹心依旧;遍游五岳寻仙,白发却已侵鬓。幸好可以谢绝旧日与猿鹤的盟约,请不要借移文来驱逐我离开北山。其二 早年名籍已在多年以前离开紫府,昨夜在幽静的斋室中梦见《黄庭经》。玄妙的道术尚未托付给高丘之士,道家的经笈却长久封藏着《大洞经》。白日骑龙的歌谣已经成为幻梦,青霄化鹤的故事也只空留铭记。茅君近在尘世凡境之中,相距咫尺,清幽的思念却隔着深远幽冥。史翁七十二寿诗 早年曾在禁省中拂拭华美簪缨,后来便走上通达仕途,放下车马。您在吏部的文章传遍海内,储君宫垣中的声望震动天南。花宫中修习清静,客人辞别席位;竹院里安坐参禅,与佛同龛。请问您焚烧鱼书、甘愿白首,头巾衣裾又何必取悦于烟霞山岚?其二 玉阳新阁环绕千山,秀美的景色吸纳仙霞;卧在紫色石壁旁便可餐霞,穿过云层仿佛移动锦绣。青芝经雨而生,长得如琅玕;金房必定开启千函秘藏,玉灶应当炼成九转丹。等到黄发之年,仍想用车子载着您这位钓璜老人,前往西磻迎接并占卜。寄诗祝汝止弟六十寿 摄提之岁,记录着周天历数;你在后,我在先,回想我们一同出生,如今已经六十年。华发徒然如斗杓,三千种才艺都经由书簏传下;阶前棣棠花垂落,风前整理衣冠;厌看门槛边的荆花,雨后却格外明亮。只是叹息曲塘留下的坟陇仍在,归去吧,长久以来只怕辜负了共同耕作的约定。癸亥年夏天,经过休宁,与同宗川令尹、程、吴二位友人游白岳二首 万丈丹梯回旋直上碧霄,上清楼阁俯临高峻山峰。闲来让令尹驾着青牛车,一同赴仙人白鹤的招邀。兴致凝结烟萝,构成锦绣般的楼阁;思绪寄托云鸟,化作箫韶之声。平生所见奇景没有超过此境的,哪里会厌倦拄杖穿鞋远行于千峰之间?其二 芙蓉峰像玉削成一般,草木葱茏;锦绣般的石阶盘旋千匝,通入幽冥。天帝命三姑辞别宝辇,仙人召五老在瑶台屏风间游玩(五老、三姑、宝辇都是山峰名称)。林中谁来指引这条无人媒介的道路?上界原本遗留着不死之庭。想向黄冠道人借一张幽静的床榻,焚香盘腿而坐,读完炼丹经书。寄诗祝甘莲翁寿 黄发老人拄杖着履行于青山之前,武公的《抑》诗训诫世人,人人争相传诵。人间八十岁,正如桑树悬日初升;海上三千年,恰逢蟠桃成熟之时。精神自得,本来就可比拟圣人;即使不服食丹药,也足以成为仙人。纷纷众多的长寿者,又有谁能数尽?我所追忆的,是洛社中风流贤达。送茅参军考绩已满入朝省亲 早早捧着考绩文书,快步趋入庭中;穿着彩衣,又逢新年。南极星辰欣然映入眼中,西湖的云雾也暗自亲近。梅花占满白船,黄昏笼罩吴堤;柳絮扑向青色轺车,蓟地驿路正逢春天。归来后禀报东山不能长久闲卧,朝廷正在思念旧日的词臣。初春随诸位年长同僚在西园宴集 正想把西园当作瀼西,何妨几次穿过锦障、冲入泥泞?八十岁还要经受雨雪,实在忧虑车马;新年里风花正好,却辜负了品评题咏。幸有早梅含笑迎客,何况还有好鸟在林旁啼鸣。由此知道快乐的事情缘于高朋,哪里还用接篱倒戴而沉醉?同年再次在西园聚会,依林司空诗韵二首

水竹深通曲巷回,名园重迓上卿来。红颜谬并金闺籍,白首欣同画省杯。雨雪初春交汉苑,风云北极望燕台。亦知牓事无多在,懐抱因君故好开。

其二

结驷西园,践夙期。郊原春冻,见花迟。生憎风霰飘残夜,不放笙歌沸曲池(时欲觞舟,因雪阻)漏定,月华微映座;烛残,林影暗揺巵。握君秀句,吟难就。安得羊何,共和之?

木末亭用韵

亭闻木杪,人欣胜径,转云端客,共灯佛宇,疑藏无色界,仙家似在最高层。孤烟晩起,闻香饭;斜日林疎,见钵僧。忽忆当年题塔会,清尊今集几英朋。

答姚秀才

幽栖卧病,乌皮几留客小堂。文行尊乆,以宦游縻岁月。每扵春至,忆乡园。南宫地切铜龙署,北斗城高金马门。一出枫宸,惊十载江湖。云气自朝昏。

送王中丞致政南归(讳士翘)

入春风,雪转阴霏。斗酒江亭,怅独违。迎幰冻花,犹闇闇。飐旌寒栁,自依依。新盟白鸟,烟波阔。旧业青山,草树稀。济巨期君,君竟往。吾衰空忆,钓鱼矶。

追挽蔡居士

大隠谁言逺市朝?我思高士竟难招。吊怜楚老哀同剧,荐忆庚桑报自劳。旧木萧萧围宅冷,长川冺冺去人遥。郄家故有乔林桂,何事竒芬阻碧霄?

寿周君六十

何嗟!杖履老中林,六十悠然抱膝吟。迹学南山,玄雾隠;家藏西崦,白云深。遗安自得,龎公计积,果应成窦父心。叹我衰遅縻棘省,因君浑欲谢朝簮。

和周中丞喜致仕报作

曳佩遥辞尺五天,息机且问汉阴田。洛中旧盛耆英侣,海上元多服食仙。定拟渊明三益咏(江文通有拟渊明田居之作)不传平子四愁篇。此归访学人非少,白发还堪比伏虔。得七峯符卿书,并示往岁见忆之作。叙感二首。

四海论交,壮齿前多君高谊,薄云天。莺花春寺,移尊日;鼓角秋城,请剑年。往事伤心,怜白发;清词寄愤,感朱弦。棠溪近岁,传双鲤;未报琼瑶,思屡悬。

其二

奕叶猗兰,振代光。君家兄弟,大芬芳。谁因采佩,思王者?自咏迷阳,学楚狂。昨忆尺题,存箧笥。何时斗酒,说干将?定知鸿鹄,翔天汉。羽翮无劳,弋缴防。

送考功蔡郎中提学闽中

海上烟尘渐息,惊闽中隼射,化蚕耕青衿,弦诵沿郊。有白屋童冠,着处迎晓馆,微风开帙轴。春堂细雨,偃匏笙,试探皓首横经者,谁解铿然舎瑟情?

春日同年西园集二首

花前并剧,三春兴;竹下聊为,六逸吟(同年时六人)弄艇共看新草色,开轩更坐古梅阴。幽人似隔兰苕渚,隠客谁招桂树林?徙倚孤亭,遥骋目;高天云雾暗西岑。

其二

黄金牓下看花侣,白发林中对酒人。四海渐看同辈少,百年转忆故交亲。桃低浅頬疑舒笑,栁放新眉似学颦。幸藉挥弦娱落景,可辞秉烛照归尘。

咏石翁太常宅牡丹

倾城名艶,出尘寰,独立春风,意自闲。素月故应留雾佩,青山长为扫烟鬟。瑶池若见,堪停宴;洛水如逢,可待扳。若怪太常终日醉,白头端借驻欢颜。

对花咏懐

九十春残,花渐稀,追欢那惜典春衣?况逢胜侣,能同兴,忍对芳丛不醉归?往事徒伤,金谷在,名园共惜洛阳非。破除万事,聊尊酒,尽判风花作意非。

登泰岳二首

峻岳高攒,海甸标霞,光千里荡,扶揺为寻古帝登封迹,来赴真仙汗漫招,缥缈孤阴生大野,虚无灵气变丛霄,金绳玉检从谁问,独立高丘记往朝。

其二

夙忆名山,北岸冠天,风海日振穹峦,金庭景倒三千界,玉栈云飞十八盘。九节自携青竹杖,三花谁扫碧霞坛?翛然下览众山小,矫首苍茫六合寛。

夜宿雄县馆,枕寐忽得诗四句,若兆余南归之谶者。后三日果闻报,因足前四句成之。

松菊荒庐,旧径微。朱衣今喜,谢朝扉。听声谬曳尚书履,儤直叨承学士闱。抱叶流萤,纷吐焰;惊枝宿鸟,暝争飞。长镵归去,岂无计?黄独山中秋正肥。

悯忠祠别门人张别驾仁夫

十载孤踪隔禁扉,三秋重与故人违。君才尚滞黄龙塞,我梦先飞白鸟矶。红叶尽教飘客路,缁尘肯使化征衣。平生意气惟张竦,愿以经书共载归。

范兖州出送济南上留别

许身空自比南金,未报清朝愧陆沉。出处龙蛇谁定迹,去留天地亦何心?高贤能解孤悬榻,旧客那伤变征音。逥眺浮云千里色,漫弹雄剑助哀吟。

寄赠祠卿徐太守

五月荷花开,镜湖使君曽驻画轺。无搴帏吏,傍青山出露冕人。交碧树趋旧雨,几年劳展牍停云。此日忆専符,共言圣代尊良守。赐服行看耀弩驱。

寄张玉屏员外

李膺才气,故无俦。归卧江东,问几秋?偶以黄花传丽句,岂因莼菜寄风流?沙边云雾深,宜隠谷口泉萝静,可留逺想。青春行乐处,渔竿长自弄扁舟。

送泰和祝令入觐

朱弦快阁擅风流,尚忆当年旧县侯,共羡美才成制锦,每多异政在歌裘(时侯因捕巨盗致讪)岁残鸿雁遵沙集,春转龙蛇起陆游,定拟飞腾易霄汉,贤声预已达宸旒。

贞烈祠二章(有序)

译水竹幽深,通向曲折回环的小巷;名园再次迎来上卿。年轻时错误地同列金闺,白发时欣喜地同饮画省之酒。雨雪交加,正值初春的汉苑;风云在北极之外,遥望燕台。也知道榜事没有多少可做,只因您的到来,胸怀才又舒展。其二 驾着四马车来到西园,践履早日的约定。郊原春寒未解,花儿开得迟。最令人厌恶的是风雪飘落,吹残深夜;因此不能让笙歌在曲池边沸腾(当时想乘船饮酒,却因下雪受阻)。漏壶滴定,月光微微映照席座;蜡烛将尽,林影暗暗摇动酒杯。握着您的佳句,吟咏却难以完成。怎样才能得到羊何那样的诗友,共同唱和?木末亭用韵 亭子仿佛听见树梢的声音,游人欣赏着胜境小径;道路转入云端,客人伴着佛寺灯火而行,疑心这里藏着无色界,仙家似乎就在最高一层。孤烟傍晚升起,仿佛闻到斋饭香;斜阳照着稀疏树林,看见僧人手捧钵盂。忽然想起当年题塔聚会,如今清酒又聚集了多少英才好友。答姚秀才 幽居养病,乌皮几旁留客于小堂。您的文章品行早已受到尊重,只因宦游而被岁月牵累。每当春天到来,便思念故乡园林。南宫之地靠近铜龙署,北斗城高耸,正对金马门。一旦离开枫宸,惊觉自己已经漂泊江湖十年,云气从早到晚变幻不定。送王中丞致仕南归(名士翘) 春风吹来,雪转为阴冷的细雨。在江亭举杯,惆怅地独自与你分别。迎面的车帷旁,冻花仍然昏暗;寒柳在风中摇曳,依依不舍。新结交的白鸟飞入烟波浩阔处,旧日的青山产业草木稀疏。渡过大河的重任本来期待着您,您却终于离去;我年老衰颓,只能空自怀念钓鱼的沙洲。追悼蔡居士 谁说大隐一定远离市朝?我思念那位高士,却终究难以招致。吊祭时怜惜楚地老者,悲哀同样深重;荐祭时忆起庚桑,报答全凭自己的劳苦。旧木萧萧,围绕着冷落的宅院;长川默默流去,行人相隔遥远。郄家原本有乔木如林、丹桂满庭,为什么奇异的芬芳反而阻隔在碧霄之外?祝周君六十寿 有什么可叹息的!您拄杖着履,老居林中,六十岁仍悠然抱膝吟咏。行迹效法南山,隐于玄雾之中;家藏在西山边,深处白云。以遗安自得为计,正如庞公积蓄田产,果然应合窦父的心愿。叹我衰老迟暮,被棘省事务牵绊;因您的缘故,几乎想辞去朝廷簪缨。和周中丞喜闻致仕报文之作 远远辞去身居尺五天的官位,暂且停息心机,去问汉阴的田园。洛阳一带旧日盛多耆英同伴,海上本来就有许多服食求仙之人。一定要写下仿陶渊明《三益》之咏(江文通有仿陶渊明《田居》的作品),却不再传写张衡《四愁诗》。这次归去,前来访求学问的人不会少;白发之年,还足以相比伏虔。四海之内谈论交情,在壮年以前就多承蒙您的高谊,情深如薄云连天。春日莺花寺中移杯饮酒,秋日城中鼓角声里共同谈论请剑之年。追忆往事令人伤心,怜惜彼此都已白发;清丽诗篇寄托愤懑,使人感动如听朱弦。棠溪近来传来双鲤书信,却还没有回报您的美玉之赠,思念之情屡屡悬挂心头。其二 世代相传的猗兰之美,振耀一代光彩。您家兄弟,芬芳盛美。谁会因为采佩香草而思慕王者?只是吟咏迷阳,学习楚狂罢了。昨日的尺牍题字,至今还保存在箱笥中。什么时候能举杯痛饮,谈论干将宝剑?料知鸿鹄必将飞翔天汉,羽翼强健,不必劳烦防备弋缴。送考功蔡郎中任闽中提学 海上的烟尘渐渐平息,惊见闽中射隼般的风气转化为养蚕耕作,青衿学子在郊外传诵弦歌。有许多白屋中的儿童和青年,处处迎接您到晓馆;微风吹开书卷。春日堂上细雨蒙蒙,吹奏匏笙;试问那些白发而横经讲学的人,谁能理解孔子听到舍瑟后的铿然之志?春日同年友人在西园聚会二首 花前共同尽情游乐,享受三春兴致;竹下姑且作六逸之吟(同年当时有六人)。划船一同欣赏新草的颜色,打开窗子又坐在古梅树的阴影下。幽人仿佛隔在兰苕洲渚之外,隐士又有谁来招入桂树林?在孤亭中徘徊,远远放眼眺望;高天云雾迷暗了西山。其二 黄金榜下共同看花的同伴,如今成了林中对酒的白发之人。四海之内渐渐看见同辈越来越少,百年之中转而追忆故交亲友。低垂的桃花像浅浅的脸颊含笑舒展,新放的柳叶像新画的眉毛仿佛正在学着皱眉。幸好还能借弹琴来娱乐落日,哪里能推辞秉烛照路而归?咏石翁太常宅中的牡丹 倾国倾城的名花,出自尘世之外;独自在春风中站立,神态自得悠闲。素月本来就应当留下雾中佩饰,青山长久为它梳扫烟雾般的鬓发。若在瑶池相见,足以让宴席停下;若在洛水相逢,也值得等待攀折。若有人怪太常终日沉醉,那是因为白头之年正要借它留住欢快的容颜。对花抒怀 九十天的春色将尽,花朵渐渐稀少;为了追寻欢乐,哪里会吝惜典当春衣?何况遇到胜友,能够共同兴游,怎忍面对芳花丛而不醉酒归去?往事徒然令人伤感,金谷园还在,名园之游却共同惋惜洛阳已非昔日。姑且借饮酒排遣万事,尽情把风花看作有意无意。登泰岳二首 高峻的泰岳层层耸聚,在海边映出霞光,光芒荡漾千里。我来寻找古帝登封的遗迹,也来赴真仙漫无边际的招邀。缥缈的孤云生于旷野,虚无的灵气变幻于重霄。金绳玉检的封禅典籍还能向谁询问?我独自站在高丘上,追记往代的朝廷。其二 早就仰慕名山,北面山岸高冠于天;海风与日光振动着高耸的山峦。金庭倒映着三千世界,玉石栈道穿云而过,盘旋十八道。亲自带着九节青竹杖,谁来为我扫净碧霞坛?潇洒地下望,只觉众山都显得微小;抬头远望,苍茫六合也显得宽广。夜宿雄县馆舍,睡梦中忽然得到四句诗,仿佛是预示我南归的谶语。三天后果然听到报信,于是续足前面四句而成此诗。松菊荒芜的旧庐,旧日小径已经隐微。如今穿朱衣,我欣喜地辞去朝廷门户。听见声音,误以为是拖着尚书履;值夜供职,承蒙进入学士馆。抱叶的流萤纷纷吐出光焰,惊动枝头的宿鸟,黄昏中争相飞去。带着长镵归去,难道没有办法吗?山中的黄独正值秋天肥美。在悯忠祠与门人张别驾仁夫告别 十年来孤独的踪迹隔着禁宫门户,三个秋天之后又要与故人分别。您的才华还滞留在黄龙塞,我的梦却先飞到白鸟矶。红叶尽管飘落在客路上,黑色尘土岂肯使远行衣服变色?平生意气,只推重张竦;愿意与您共同载着经书归去。范兖州出城送我赴济南,留诗告别 我徒然把自身比作南方美金,却未能报效清明朝廷,惭愧地沉沦下僚。出处进退如龙蛇,谁能决定踪迹?去留取舍关乎天地,又何必有固定心意?高贤能够理解我这孤独的空榻,旧日客人又何必因声调改变而悲伤?回头眺望千里浮云的颜色,徒然弹弄雄剑,助长悲哀的吟咏。寄赠祠卿徐太守 五月荷花盛开,镜湖使君曾经驾着彩绘车驾停留。没有撩起帷幕的官吏,只有靠着青山、显露冠冕的人。交错的碧树旁,我趋赴旧日雨露;多少年来劳烦您展开文牍,又停步于停云之思。今日追忆专符之任,共同说圣明时代尊重贤能的太守。赐予的官服即将看见它耀眼,驾驭强弩车马前行。寄张玉屏员外 李膺的才气,向来无人匹敌。归卧江东,已经多少秋了?偶然借黄花传来华美诗句,难道只是因为莼菜寄托风流吗?沙边云雾深重,正适合隐居;谷口泉水与藤萝幽静,足以寄托远方的思念。正值青春行乐之处,您长久自持渔竿,驾一叶扁舟。送泰和祝县令入朝觐见 朱弦快阁向来擅长风流,还记得当年那位旧县侯。大家都羡慕您以美才成就治县之功,常有奇异政绩传唱于歌谣(当时县侯因捕获大盗而遭到讥讪)。岁末鸿雁沿沙洲聚集,春天转来,龙蛇也从陆地上游行。料想您一定会飞腾直上霄汉,贤能的声名已经预先传到皇帝耳中。贞烈祠二章(有序)

序曰:邑谭妇赵氏,事赫耀人耳目,垂三百年。当其时,海内遭极变,笄袆之流,能以烈节着竒迹者,独妇与嵊县王妇二人耳。嵊县死临海之清风岭,好事尚多遗论。嗟乎!燕京柴市之从容,岂诚后崖山沉海之抗决哉?余故谓二烈易地则皆然,不可差殊议也。抑是时,余邑起议勤王,以应文信国,而罹夷灭者,盖八族。故烈妇一门骈死,靡孑遗,而郡邑掌故卒亡所著载。哀哉!兹祠肇建于国初,令长四明乌侯斯道;弘治间,中丞钱塘张公本守吾吉时,特以闻。朝诏赐今祠额,春秋致祭,咸有司莅事。其烈盖光显。顷庙学既迁,余谂于前邑长东吴冯侯符言:烈妇实有功先圣师之教,矧血影在故礼殿前楹中,不可厌媟失敬。盍移祠据庙戟门故址,令砖影当其后,覆以一亭,庶永乆无斁壊。冯侯是之顾。祠位虽正,然其宇规式不甚称。今仁和陈侯至禁他役之扰民者,独加意兹祠,命工亟改治之。于戏!崇风化以振末俗,侯其识政理之先要哉?余访祠旧刻诗文,多无存,仅获残録一帙。致侯爰述昔今所叹感者,成近律二章,附请正云。

鼎移谁不污风尘?一妇临危独陨身。生誓丹心,宁负义;死凭碧血,与传神。八砖祠庙,高天近千仭;宫墙皦日,新今古烈名,畴拟并?千山嵊岭,对嶙峋。

其二

痛哭中原二百州,东南降帜忍包羞。勤王八族兵先殪,死贼一门妇可留。伏腊贞魂长礼殿,江山遗恨漫旃裘。天常未向中闺絶,正气吾邦昔所流。

赠郑节推二首

使君节斾惊初顾,野老冠裳讶倒将,敢以凿坏辞世混,聊因抱灌托机忘,青蝇乆向林皋失,黄鹄终飞天汉长。共说郑卿怜汲孺,未妨樽酒狎沧浪。

其二

三鳣早兆知,先应双鲤忽传问,所如?江上未追元礼棹,山中空策少游车。芙蓉秋老,芳谁采?鸿雁天高,影自疎。欲赠夫君千里道,翻持杂佩渺愁予。

赠汪君得冠服诗

买断清溪十里浔,结庐长占古潭阴。共夸卓氏车僮盛,何似朱公计策深。白发冠簮新宠数,青春桃李旧家林。悬知谢却樊笼绊,翠壁丹梯从尔寻。

萃胜楼追和东廓先生二首

白首寻春,若处深青山,此地且投簮,悠然独立川云际,自得一村鱼鸟心,乍集童冠思,拟胜相宣金石,感同音,请看不舎如斯者,尺璧宁将抵寸阴。

其二

古树深溪,相对清晓,踰孤阁玩虚明。数圈谁泄圗书秘?万古元储河洛精。寂寂朱弦,怜辍响;嘤嘤黄鸟,恱求声。新知自振风,鹏力可使扶揺易息程。

东山小集次答李学谕二首

赤绂元惭鼎贵姿,青毡聊憩共儒师。逢时耻献河东赋,述往欣传邺下诗。杖履此归闲可理,溪山时眺兴偏宜。相将更作禅林集,笑拈庭前柏树枝。

其二

吴市行歌,非客姿;苏门长啸,亦吾师。因嗤左氏十年赋,不及陶家五字诗。祗苑翻经,君独悟;薝林陪座,我兼宜。归舟醉繋梨花月,玉影离离缀夜枝(别归泊舟梨园快甚,故末句及之)

戴君六十诗(有序)

小石戴君,少以才名著乡校。中苦数竒,不遂科选。乃修孝友之行,以信之家,而式之乡闾。人莫不敬且颂云。顷岁,余与君伯氏郡守君议建乡社,以导化里中。众推君为之正,俾领约事。君迪率有方,里中无少长,咸归之。或争曲直,得君一言,即帖帖服。可不谓能以古道变今俗也耶?今年九月二十六日,君周六十之辰,社会诸君并乞言为君祝。噫嘻!君之贤,众无间然矣。余叹长倩之达,不能易仲方之善化,故为赋七言四韵,效寿献焉。

传经几试三千牍,阅世今周六十年。为士岂夸长倩达,入乡应信彦方贤。芝含晩媚,朱霞绚桂。捧秋阴碧露悬,醉引斑衣供戏舞。不招鸾鹤也堪仙。

送庐陵龚大尹北觐

渤海单车,汉治传风流,逺裔振兹年,青霄自下,王乔舄白日长横,宓子弦此别,双鱼慰何日,相思一雁下遥天,汉庭恒召洛阳俊,宣室悬知席易前。

送张鳯林太史竣使还朝

几年欢彩,旷萱除玉节,遥将慰笋舆。九折那回邛阪驭,三长仍载汉闱书。江亭去雁,依山棹驿路;迁莺引使车。往识倘垂幽侧问,为言乆病卧相如。

送应少尹提牧留京

黄梅新雨涨长川,别思遥将白下船。汉史亷丞今见汝,蒙园傲吏昔称贤。三千騋牝歌駉日,百万兵车治赋年。渊塞似君知独少,圉人数富定无先。

和答刘少衡见寄之作二首

先皇寤寐建豪英,鳯徳传歌感昨情。廷尉岂堪荣翟氏,公交车聊复重王生。风波畏路同君涉,云水闲田恣我耕。南极一星虚尔映,六符遥愿正台衡。

其二

楚山秋色突千寻,西压云阳紫气深。炎帝巡车谁访昔,朱方火鸟自传今。飡霞未惬招朋兴,捧日应悬报主心。却忆汝南吟弄意,羞将白发对残经。

送虞少尹督饷南都,兼之官衡邸。

三年,古县鸣琴治,千里长江转饷行。书剑不妨随客棹,烟花聊复憩仙城。邹裾岂惮王门曳,蔡屣谁当贤馆迎?悬想过家应岁晏,片帆应共北鸿征(衡藩之计在改春末,故及之)

译序说:本县谭姓妇人赵氏,事迹震动耳目,流传将近三百年。当时海内遭逢极大的变故,妇女之中能够凭烈节显著奇迹的,只有她与嵊县王姓妇人二人。嵊县王妇死在临海清风岭,喜好谈论此事的人至今还留下许多议论。唉!燕京柴市从容就死的壮烈,难道真能超过后来崖山沉海时的决然抗争吗?所以我认为两位烈妇即使互换处境,也都会如此,不能有高下差别的议论。又当时本县起兵议论勤王,以响应文信国,却遭受夷灭的,大概有八族。因此烈妇一家并排死去,没有一个遗留,郡县掌故最终也没有留下记载。可悲啊!这座祠堂始建于国初,县令长是四明乌侯斯道;弘治年间,中丞钱塘张公本守我吉州时,特意把此事上报。朝廷下诏赐今祠额,春秋两季举行祭祀,都由有关官司到场主持。她的烈节因此更加光显。近来庙学已经迁移,我向前任县长东吴冯侯符说:烈妇实际上有功于先圣师的教化,何况血影还在旧礼殿前的楹柱中,不可厌弃亵慢而失去敬意。何不把祠堂迁到庙宇戟门的旧址,让砖上的血影位于祠堂之后,上面覆盖一座亭子,也许可以长久不致毁坏。冯侯认为有理。不过祠堂的位置虽然端正,建筑规模和式样却不很相称。如今仁和陈侯到任,禁止其他扰民的劳役,唯独特别留意这座祠堂,命工匠立即改建修治。唉!崇尚风教、振兴末世风俗,陈侯大概知道治理政事最先要务了吧?我访求祠堂旧日刻存的诗文,大多已经不在,只得到一册残缺抄录。于是向陈侯叙述古今所感叹感伤之事,写成近体诗二章,附在这里请他校正。王朝鼎器转移之际,谁能不被风尘污染?只有一位妇人临危独自殒身。活着时发誓守护丹心,宁可不负大义;死后凭借碧血,与神灵一同流传。八砖砌成的祠庙高耸,接近千仞高天;宫墙在明亮日光下,古今新的烈名,谁能与她并列?千山之外的嵊岭,仍然高峻嶙峋。其二 痛哭中原二百州,东南挂起降旗,怎忍包藏羞耻?勤王的八族军队先已覆灭,死于贼手的一家之中,妇人却可以留下名节。伏腊时节,贞烈的魂魄长久接受礼殿祭祀;江山留下的遗恨,徒然寄托在旃裘之上。天道常理并未在闺门之中断绝,正是我邦过去流传下来的正气。赠郑节推二首 使君的节杖旌旗使我初次拜见便感到惊异,乡野老人穿戴冠裳,反而惊讶您屈尊相访。岂敢以凿坏之举辞避世俗混浊?姑且因抱灌之事寄托忘机之心。青蝇早已在林野之间失去踪迹,黄鹄终将高飞,长翔天汉。共同传说郑卿怜悯汲黯,不妨带着酒杯亲近沧浪。其二 三鳣早已显现祥兆,应该先有双鲤忽然传书来问候,您近来所到之处如何?我还没有在江上追随元礼的船桨,山中也徒然策马乘车,不能追随少游。秋深芙蓉渐老,谁来采摘芳香?鸿雁飞在高天,身影自然稀疏。想把诗篇赠给您,遥隔千里,却反而拿着杂佩,空自忧愁。赠汪君获得冠服诗 买下清溪十里水滨,结庐长久占据古潭北岸。大家都夸卓氏车马童仆盛多,哪里比得上朱公谋略深远?白发之年新得冠簪,屡受宠荣;青春时节的桃李,仍是旧日家林。料想您已经辞却樊笼般的牵绊,任意寻访翠壁丹梯。萃胜楼追和东廓先生二首 白发之年寻访春色,若处在深青山中,到了这里便暂且摘下簪缨。悠然独立在川云之间,自得一村鱼鸟般的心境。忽然聚集儿童与青年,思绪仿佛胜过相宣的金石之音,感慨同调。请看不肯舍弃如此情境的人,尺璧难道能拿来抵换寸阴?其二 古树与深溪相对,清晨格外幽静;越过孤阁,玩赏空明景色。几卷书中谁泄露了图书的奥秘?万古以来本来就储藏着河洛的精华。寂静的朱弦令人怜惜它停止了声响,嘤嘤的黄鸟喜爱彼此求和的声音。新知正在振作风采,凭鹏鸟之力,扶摇直上也可以轻易缩短行程。东山小集次答李学谕二首 身佩赤绂,原本惭愧不能匹配鼎贵的姿态;姑且铺青毡,和儒师共同休息。逢到时机,却羞于献上《河东赋》;追述往事,则欣喜传诵邺下诗篇。拄杖着履归来,此处正好闲暇整理;时时眺望溪山,兴致尤其相宜。将要再到禅林聚会,笑着拈起庭前的柏树枝。其二 在吴市边行歌,并不是游子的姿态;在苏门山长啸,苏门先生也正是我的老师。因此嘲笑左氏十年撰成的赋,还不如陶家五字诗。您独自在祇园翻译经书而有所领悟,我陪坐在薝林,也同样相宜。归舟醉后系在梨花月下,玉色月影朦胧,点缀着夜间枝条(分别后归舟停泊在梨园,景色非常畅快,所以结句提到它)。戴君六十寿诗(有序) 小石戴君,年轻时便以才名著称于乡校。后来屡遭命运坎坷,未能考取科举。于是修养孝友品行,使家人信服,也成为乡里人的榜样。人们无不敬重并称颂他。前些年,我和戴君的兄长郡守君商议建立乡社,以教化乡里。众人推举戴君主持,让他掌管约束事务。戴君引导率领很有方法,乡中无论老少,全都归服于他。有人争论是非曲直,得到戴君一句话,立即安然服从。难道不能说他能以古道改变今俗吗?今年九月二十六日,是戴君周六十岁的生日,乡社诸位先生一同请我作诗祝寿。唉!戴君的贤德,众人已经没有异议了。我感叹长倩的通达,不能改变仲方善于教化的品行,因此写七言四韵,仿效祝寿诗献上。传授经书,几次应试,已经写过三千篇文牍;阅历世事,如今满六十年。做士人哪里只是夸耀长倩的通达?进入乡里,必定足以证明彦方的贤能。灵芝含着晚来的妩媚,朱霞映照桂树而绚丽;秋日的碧露悬在树阴之间。醉中引来斑衣,为父母供奉戏舞;即使不招引鸾鹤,也足以成为仙人。送庐陵龚大尹北上朝觐 渤海太守单车赴任,汉代的治理传统流传着风流;远方后裔在今年振作声名。王乔的鞋履从青霄而下,白日里长久横空;宓子的琴弦正在此地。此次分别之后,什么时候才能以双鱼书信相慰?相思之情随着一只鸿雁落下遥远天空。汉庭一向召用洛阳俊杰,宣室之中想必很快就会让您坐到前席。送张凤林太史完成使命还朝 几年以来承欢尽孝,耽误了萱草堂;如今持玉节远行,慰问笋舆中的亲人。邛阪九折,哪里会使您的车驾回转?三长仍然载着汉宫中的文书。江亭边归雁远去,船桨沿山而行;驿路上莺鸟引导使车。倘若往日相识者垂问幽居,请替我说,我已经久病,如司马相如般卧床。送应少尹提领牧政留京 黄梅时节新雨落下,长河水涨;离别的思绪遥遥随着白下的船只而去。汉代史书中的廉丞,如今我又见到了您;蒙园中的傲吏,从前也曾称为贤者。三千匹骖騑良马,在歌唱駉駉的日子里;百万辆兵车,在治理赋税的年月中。边塞之地像您这样明白的人实在少有,圉地人口虽多,定然也没有谁能胜过您。和答刘少衡寄来的诗作二首 先皇日夜盼望建立豪杰英才,凤德之歌的流传又使我感念往日的情怀。廷尉之职岂能承受翟氏那样的荣宠,公车征召姑且又使王生受到重视。风波险路我愿同您一起跋涉,云水之间的闲田任凭我耕作。南极的一颗星徒然照耀着您,遥愿六符之祥,端正台衡诸臣。第二首 楚山秋色高耸,直上千寻;向西压在云阳之上,紫气深厚。炎帝巡行的车驾,谁还访问往昔?朱方的火鸟,自古至今传说不断。餐霞养生尚未满足招朋结友的兴致,捧日事君更应怀有报答君主的忠心。只是回想起在汝南吟咏玩赏的情怀,惭愧如今只能以白发面对残存的经书。送虞少尹督运军饷到南都,同时到衡王府任职。三年来,您在古县以鸣琴之治施政,如今又沿千里长江转运粮饷。书剑不妨随客船携带,姑且在这烟花之城暂作休息。邹衍式的儒服,岂怕被王门牵引?蔡邕的车履,又有谁会在贤馆迎接?想来您经过家乡时应已岁暮,片帆也应当同北归的大雁一起远行。(衡藩的计划在春末改定,所以诗中提到此事。)

壬申元日试笔(示弟汝止)

白首先朝旧侍臣,焚香北望,拜枫宸,抗言屡及安危计,忧国曾忘宠辱身,九叶幸看昌圣厯,三边况喜靖烟尘,论思未乏岩廊俊,歌咏宜归畎亩人。

答刘敏卿文学

忆昔词垣忝近臣,六箴惭未献。丹宸敢期厘室,移前席虚拟探环是后身。老我欣欣依旧业,诸公衮衮抗清尘。枌榆社里闲相过,不羡东西南北人。

寿汤君六十(讳子僖,别号方塘)

鬓发苍云入镜垂,计然心力未虚衰。人间六十桑悬日,海上三千桃熟时。员峤琪花含丽景,方塘锦荇媚寒姿。知君澹荡烟泉意,不向商岩问紫芝。

送司训余君之官衡藩

江门旧钓沈烟水,绣枕金针岂度人?清庙朱弦堪叹汝,高车白壁易生尘。路经稷下衣冠集,车过湘中草木春。访学从谁一莞尔,临岐延望独伤神。

甘挥使膺二台奨檄

淮镇初传走饷,符江台遽报奨贤书。云中魏尚才元赡,许下韩宏计或如谋,绩拟镌金虎券,转输不羡木牛车。新游衮衮绳前武,吾老菟裘望不虚。

送范宫允竣试还朝

锦帆高飐石城秋,千里长江湛碧流。旧识沂公,懐素志;早同范老,负先忧。抡才自出骊闲品,得士宁资狗监谋?况有微言裨启沃,应知忠志动宸旒。

送何宫允竣试还朝

大复闻孙擅楚材,乆于超乗,见龙媒朅来,霄汉甄多士,遂有星躔动上台,讲业定招沂上士,驱车还访沛中台,此行不负周南使,好遣风云入壮裁。

寿许母夫人五十

寿宴初称鲁颂,词祥芬正韡。窦庭枝,人间青鸟此应降。海上碧桃熟不迟,推荚定知陈易衍。注年端合呌仙期,谖花岁岁开堂。北长有春光媚晩姿。

王岩潭太守以所刻诗访余,读之有作。

青龄北苑看花日,白发南宫对酒年。四纪神交空海岳,三山仙路杳云烟。新篇招侣丹霞外,旧句懐人碧草边。少壮英游今几在,不知谁为听朱弦。

咏省中旧鹤诗

十年旧鹤喜余亲,竒格跄踉,信少尘。秪忆江湖俦侣隔,漫怜霄汉羽毛新。虞罗蔽日,虚施巧;仙路乗风,不易驯。借问西池故鹓鹭,胡然茄下慕游鳞。

寿奉常石城许公七十

青袍北去看花日,赤绂南归赐杖年。共说抡魁违鼎鼐,却成平地作神仙。谢公行迹江东着,白傅风流洛下传。愧我旧垣叨再入,虚持寿咏拟朱弦。

三舎友有次象山兄弟旧韵见赠者,语不无轩轾先贤意,因次其韵复之,并以谂之师泉翁。

寂然元不着哀,钦万古谁窥天地?心地阔,风鹏常大;海天空,野鸟自高岑。支离学辨成丝宻,易简功亏惧陆沈。却叹建临无二辙,鹅湖底事戾先今。

有怀孙养吾旧友作

十年相见重相违,况对江亭风雪飞。病客乆为长孺卧,怀人谁共子猷归?好鸣天上球琳佩,莫恋山中薜荔衣。春近鱼龙纷变化,未应雾豹隠寒晖。

送任光禄赴承天幕府

仙客春帆径楚波,帝陵佳气鬰崇阿。郢中白雪逢知少,汉上彤云入望多。此日南冠聊鼓枻,他时北阙迟鸣珂。齐岩赵浦风流在,拥传休烦问钓蓑。

五日,命舟过游金山寺。郡守林君追至,遂开宴江天之阁,移席观竞渡。戏二首。

五十年中,几去还?尘缨兹许濯,江闗天开鹫境,苍涛里地出龙宫,紫雾间。旧识高僧惊灭度,新成危阁漫跻攀。衰颜自照冷泉水,愧汝清湍白鸟间。

其二

羽斾参差,拥岸筵;水嬉对竞,暮潮边。却怜鹤发,挥杯日;犹记龙舟,侍宴年。云水三天,周梵界;风帆万里,迅归船。追欢莫问前朝事,南北干戈化管弦。

吴门别秦丁二贤

一樽逺慰,劳芳棹;千里相怀,感故人。廊庙喜抛苍玉佩,江湖聊乞白纶巾。鸿才陆史终应达,龙性嵇生不易驯。此去翩然黄鹄迹,孤飞无复碍矰缗。

甲戌夏,再过武林,诸君招游西湖,感兴二首。

一别西湖已廿年,旧游林壑异风烟。苏公堤上花存几,林逋宅前山自妍。半压荷湾犹舞袖,已残栁岸尚歌弦。兵戈忍使繁华破,今古清波漫画船(时经倭变,苏堤桃李尽伐云)

其二

忆乘使传此经过,四十春风转緑荷,人世自更新,宇构湖山不改旧,岩阿公孤祠院,苍苔满侯戚坟园,紫蔓多(往余庚子岁居湖上最乆,其时陆祠郡坟犹未作也,余再过之,二祠坟新丽复荒甚矣,为之兴叹)一笑共君成剧饮,平原曲沼竟如何?

洞麓堂集巻十

译壬申年元旦试作诗文(给弟弟汝止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我白发苍苍,仍是先朝旧日的侍臣;焚香向北远望,拜谒枫宸。曾多次直言进谏,谈及国家安危的大计;忧虑国事时,曾忘却自身的宠辱。幸而看到九叶之后圣朝昌盛,尤其欣喜三边战尘平靖。朝廷议论思考之中并不缺少岩廊俊杰,歌咏功德的事,理应归于田野中的人。答刘敏卿文学 回想当年,我忝居词垣,作为近臣,却惭愧未能献上六条箴言。哪里敢期望在丹宸之中整治宫室,只能徒然设想移近御前席位、探求玉环之事,自己或许就是后来的人。老年的我欣然依旧从事旧业,诸位公卿相继奋力抵御清尘。乡里的枌榆社中,我们闲暇时互相来往,并不羡慕那奔走于东西南北的人。为汤君六十寿辰作诗(名子僖,别号方塘) 两鬓白发如苍云,垂入镜中;但谋划和精力并未虚弱衰退。人间六十年,正如桑树悬日;海上三千年,恰逢仙桃成熟之时。员峤的琪花含着明丽景色,方塘的锦荇在寒意中显出妩媚姿态。知道您胸怀淡泊旷达、寄意烟泉,不会到商山岩穴去寻问紫芝。送司训余君到衡王府任职 江门旧日垂钓之处,已沉入烟水之中;绣枕金针这样的富贵生活,哪里能度化世人?清庙中的朱弦之音足以令人感叹您,高车白壁也容易蒙上尘埃。道路经过稷下,正逢衣冠人物聚集;车行湘中,草木也仿佛迎来春天。求访学问又能向谁展颜一笑?临别之际远远相望,唯独令人伤神。甘挥使承受二台的奖赏檄文 淮镇刚传来运送军饷的消息,江台随即送来褒奖贤能的文书。云中的魏尚,才干本来就充足;许下的韩宏,谋略或许也能如此。功绩足以镌刻在金虎符券上,转运粮饷也不羡慕木牛流马。新进人才接踵而来,继承前人的武功;我年老了,只盼望退居菟裘的愿望不要落空。送范宫允完成考试回朝 锦帆在石城秋风中高高飘动,千里长江流淌着澄澈碧水。早已认识沂公,怀抱着朴素的志向;又早早同范老一样,承担起先天下之忧。选拔人才,自有骊驹之间的品评;得到贤士,难道还要借助狗监的谋荐?何况您还有微言可以辅佐君主启发教诲,应当知道忠贞的志向会感动天子的旒冕。送何宫允完成考试回朝 大复的后代擅长楚地才学,早已在超乘之列;如今见到龙媒般的人才翩然而来。霄汉之间甄别众多士人,于是有星辰运行震动上台。讲习学业,定会招来沂水之上的贤士;驱车回去,还要访问沛中的高台。这一行没有辜负周南使者的使命,愿您把风云之气写入雄壮的文章。为许母夫人五十寿辰作诗 寿宴刚刚可以比作《鲁颂》,吉祥的文辞芬芳而灿烂。窦氏庭院的树枝上,仿佛应有青鸟降临人间。海上的碧桃成熟得并不迟,推算荚数,定知陈氏的福寿还会不断增长。注定的年岁正合仙人之期,萱花年年在堂前开放;北方长久拥有春光,映衬着晚年的美好姿态。王岩潭太守把自己刻印的诗集拿来给我看,我读后作诗一首。年轻时在北苑赏花的日子,如今已到了白发时在南宫对酒的年岁。四十年间精神相交,徒然经历海岳;三山的仙路,早已隐没在云烟之中。新作在丹霞之外招引同伴,旧句在碧草旁怀念故人。少壮时的英俊交游如今还剩几人?不知道还有谁愿意来听这朱弦之音。咏省中旧鹤诗 这只旧鹤十年来很高兴亲近我,形态奇特而步履蹒跚,确实少有尘俗之气。只是想到它与江湖同伴相隔,徒然怜惜它在霄汉间新长的羽毛。捕鸟的罗网遮蔽了天空,巧计也只是徒然施展;仙路上乘风而行,却不容易驯服。试问西池旧日的鹓鹭,为何忽然在茄下羡慕游动的鱼鳞?为奉常石城许公七十寿辰作诗 青袍北上看花的日子,如今已到身穿赤绂、南归赐杖的年岁。人们都说您本可选中魁首、位居鼎鼐,却终于在平地上成为神仙。谢公的行迹在江东著名,白傅的风流在洛下流传。惭愧我这个旧日词臣又得以入内任职,只能徒然持诗祝寿,拟作朱弦之歌。三舍友人中有人把象山兄弟的旧韵次写相赠,言语间不免有抑扬先贤之意,于是我依照他的韵作诗答复,并把此诗拿给师泉翁看。寂静本来并不带有哀伤,千古以来又有谁能窥见天地?心地宽广,风鹏常常飞得高大;海天空阔,野鸟自然飞向高处。支离繁琐的学问辨析,最终使学理如丝般纷密;易简的功夫有所亏缺,又担心沉沦失陷。只是叹息朱陆之争似乎没有第二条道路,鹅湖之会究竟为何违背先贤而又牵连后世?怀念旧友孙养吾作诗 十年之间相见后又一次离别,何况此时正对着江亭,看风雪飞舞。病中的我久已像长孺那样卧病,怀念友人时又有谁能同子猷一道归来?应当到天上鸣响球琳玉佩,不要留恋山中的薜荔衣。春天将近,鱼龙纷纷变化;未必雾中的豹子会永远隐藏在寒冷的阳光下。送任光禄赴承天幕府任职 仙客乘着春帆径直驶过楚地江波,帝陵一带佳气郁郁,聚集在高山之上。郢中《白雪》高雅难逢知音,汉水之上彤云映入眼中的却很多。今日暂且以南冠之身划船自娱,他日到北阙时还等着您佩玉鸣珂。齐岩赵浦的风流遗迹仍在,您乘驿传前行,不必烦劳询问我这垂钓的蓑衣。五月五日,我命船前往游览金山寺。郡守林君追赶到此,于是在江天阁设宴,又移席观看竞渡。戏作二首。五十年间,来了又去,去了又回,究竟有过几次?如今终于可以在此洗濯尘世冠缨。江关之间,天空敞开,显出鹫岭佛境;苍涛之中,大地仿佛托出龙宫;紫雾之间,景色迷蒙。旧日相识的高僧已经惊人地圆寂,新建的高阁却只能勉强攀登。衰老的容颜映照在冷泉水中,面对你们这些清湍白鸟之间的景物,我深感惭愧。第二首 羽旗参差飘动,簇拥着江岸上的宴席;水上嬉游竞渡,正在傍晚潮水边。可怜我已是鹤发,还在挥杯饮酒;却仍记得当年乘龙舟、侍奉宴席的岁月。云水之间仿佛展开三重天,环绕着梵界;风帆驶向万里之外,快快催促归船。追寻今日欢娱,不必再问前朝旧事;南北的干戈都化作了管弦乐声。在吴门与秦、丁二位贤者话别 一樽酒远道慰劳,辛苦了您芳香的船桨;相隔千里仍彼此怀念,感念这位故人。高兴地抛下廊庙中的苍玉佩,暂且到江湖间乞求一条白纶巾。像陆机那样的鸿才终究应当显达,像嵇康那样的龙性却不容易驯服。此次离去,您将如黄鹄般翩然远行,孤独飞翔,再也没有箭矰和罗网能够阻碍。甲戌年夏天,再次经过武林,诸位君子邀请我游西湖,感兴二首。离开西湖已经二十年,旧日游赏的林壑,如今风烟景象已经不同。苏公堤上的花还剩多少?林逋宅前的山却依然秀美。荷花湾仿佛仍有舞袖在半空摇曳,柳岸虽已残败,歌弦声却还依稀可闻。怎忍心让战乱毁坏这繁华景色?古今清澈的湖波上,画船依旧来往。(当时经历倭寇之乱,苏堤上的桃李全被砍伐。) 第二首 回想当年乘使者驿传经过这里,四十年间春风吹过,荷叶又转为绿色。人世自然不断更新,楼台屋宇和湖山却没有改变旧貌;山岩一带,公孤的祠院中长满苍苔,侯爵的坟园里紫藤蔓延。(过去我在庚子年住在湖上最久,那时陆祠和郡坟还没有修建;我再次经过这里,两座祠堂和坟园新建而美丽,却又荒芜得厉害,因此为之感叹。)与你相视一笑,共同痛饮一场;平原曲折的水池如今究竟怎么样了?《洞麓堂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