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桑集卷五
赠雷州知事序昔者契为舜司徒而封于商,颂之者特称其桓拨,言契布其文教,洋溢中外,而实能奋武以致民功也。又曰:“受小国大国是达”,言其于小大之任无所不宜也。又曰:“率履不越,遂视既发”,言其能循礼而民化之速也。夫临民所本者,惟在于礼;所难者,惟在于武。礼之不至,则身之不修,固无以表下;武之不足,则罢輭而不胜任,亦何以驭下哉?如是则受小任且不宜,矧大任乎?同里谭侯若骥入新朝,▯厯中外,膺文武之职,累累着能声,最后特授平阳知府。夫知府,古诸侯也;平阳临莅五十余县,诚大国也。若骥受之,赋者均,讼者平,风采清峻,逺近翕服,非受大任而是达乎?上嘉其能,屡承顾问,防意优洽,宜也。洪武十五年,既命大臣徐侯复初布政于广东,又选用才贤施化于列郡。十六年授若骥雷州知事,三月之官,便道还乡,余得复倾盖于二十八年之后,且自庆其得郡小,其职易,称居郡幕,其忧易分。呜呼!受小任而是达,宁复过是耶?其有得于契之“率履不越”也,审矣;其政孚于民,而“遂视既发”也,逺矣。士大夫居官,志在泽民,岂恤位之髙下哉?若赵由为守,则易尉而为尉,则凌守,不能处下僚者也。黄覇米盐,其政及入相,则功名损于治郡时,不能胜重任者也。是皆有愧于契也。抑若骥是行,皇上殆使之以六月息乎?若骥不惟安之,抑又庆之,其所抱负,所施设,讵可量乎?里之贤士五人饯送江浒,咸赠以歌诗,余则为之序。
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序诗道如花果,谓其天葩纷敷,必贵乎有实也。诗兴如江山,谓其波涛动荡,冈峦起伏,毕陈乎吾前,然后肆而出之也。必贵乎有实,则绮丽奢靡者举不足矜;必肆而后出之,则搜抉肝肠者皆非自然也。此诗之至也。缙云应仲张氏,以其《西溪诗集》示余,不浮不澹,有颂有规。自其洪武十二年赴吏部试,《薰风诗》清新而韵度。及其过鄱阳湖,望庐山五老峰,防清原七祖禅寺诸篇,皆极崭絶,且圆美流转。若夫咏缙云西溪八景,声调雅而不尘;赋绵山十二景,古意古调,深得前贤矩矱,非蹈袭笔墨畦迳者比。其能务于有实而防乎自然也,审矣。嗟乎!君缙云人也,宦防江西司征庐陵。江西诗派祖少陵,而庐陵有诗人堂,仲张防衍此堂乆矣。其诗之合辙,不亦宜乎?
送江滙源之洪都序故济寕府郓城县丞江孔殷有子曰汇源,年冨而清狂,材良而通敏。将防洪都,请赠言于余。余与孔殷交契厚善,及其▯厯仕宦,又尝邂逅于金陵,相劳苦叙殷勤,最笃。别未防而以疾终郓城任,继君而丞郓城者,万君从善也。彰交代之谊,嘉汇源之俊,配以女而昏。以童扵是,孔殷妻携夫骨与其子及从善女,皆还其乡。吁难矣哉!汇源既冠,冠昏哀,先人之九原不得见,幸外舅之千里犹可亲。思见外舅如见其先人焉,是以有洪都之行。余雅闻从善任郓城,满除临清丞,一年改真定府易水县知县,以忧还家,遂老于西山南浦间。呜呼!仕而未老得闲,此向子平之盛致也。闲而生事益丰,此陶朱公之遗法也。汇源操几杖,从长者之后,日追随东湖▯桞深处,遇南州髙士徐孺子焉。其不曰「子可教,可教矣乎」?
赠程乡县丞刘斯得之官序献嵗发春,甲子开运,推騐者谓当上元之期,此太平之祥也。适刘君斯得归京师,显有羙除,贰令扵潮州之程乡县。且矜况余曰:「陛辞之际,天顔穆温,谓尔大小百司,欣逢昌运,皆将享有皇极之福,而泽流生民。盖画一之法既定,户口租税版籍益明,庶民皆惟正之供,有司者特举而措之耳。」抑气数之有开,而治道实相符也。呜呼!士之用世,何幸而遇其时哉!呜呼!斯得也,幸遇斯时,又何幸而得程乡之善地哉!不期年而报政,吾故有以必之矣。且夫穷飬逹施,士之常也。然穷养弗端,则逹施者或不能正大,或不能明察,或昧扵经济而流于迂,或纒于簿书而玩于法,或饵扵贪猾而丧其亷。若此者,败官多矣。吾斯得一无是也。始洪武十五年七月,以秀才举,同举者二十一人,赴京除试,佥事者七人,而斯得与焉。授任广西按察司分守梧州府容县懐集县。其年十二月到任。懐集旧为广东徭蛮流刼,官舍煨烬,人民死徙者众。斯得即具榜招谕,复业者凡六百余户,县复成县。而课税有不明者,皆为设法増益焉。呜呼!斯得治懐集仅一月耳,而事之可书已如此。其穷之所飬,何如哉!次年三月,命还,以尝食土人鸡酒,谪工役六十日。役满除今任。呜呼!得罪抑何防耶?已罪而旋平,又何二之耶?斯得穷之所飬,殊不大。厥施今以治懐集一月之勤,为程乡三年之淹;以懐集六百家之感,为程乡一同百里之思。海邦之地,莫不鼔舞。王化于上元之甲子焉,歌颂之兴,有不洋洋乎盈耳哉!
译《赠雷州知事序》从前契做舜的司徒,被封在商地,歌颂他的人特别称道他的刚健奋发,说契传播文教,使它充满天下内外,同时又确实能够奋勇用武来成就人民的功业。又说:“承受小国、大国都能胜任。”这是说他无论承担大小职任都没有不适合的。又说:“遵循礼法而不逾越,于是民众便迅速受到教化。”这是说他能够依循礼法,人民也迅速改变。治理百姓的根本,只在礼;最难的地方,只在武。礼行不到位,自身便不能修养好,当然无法成为百姓的表率;武力不足,便会疲弱无能而不能胜任,又凭什么驾驭下属和百姓呢?这样一来,小任尚且不能胜任,何况大任呢?同乡谭侯若骥进入新朝,历任内外官职,担任文武职务,屡次显现能干的声誉,最后特授平阳知府。知府就是古代的诸侯;平阳统辖五十多个县,确实是大国。若骥接受任命后,赋税得到均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风采清峻,远近都归服,这不是承担大任而能通达成事吗?皇上嘉奖他的才能,屡次召见询问,恩意优厚融洽,实在是应该的。洪武十五年,既命大臣徐侯复初到广东布政,又选用才德之士到各郡施行教化。十六年授若骥为雷州知事,他赴任三个月,便取道回乡;我得以在二十八年之后再次同他相逢,也暗自庆幸他所治理的郡较小、职务较轻,可以说身处郡府幕僚,其忧劳也容易分担。唉!承受小任便能通达成事,难道还会超过这吗?他能够得到契所说“遵循礼法而不逾越”的道理,这是确定无疑的;他的政绩取信于百姓,也达到了“民众迅速受到教化”的境界,这种成就还很长远。士大夫做官,志向在于施恩于民,哪里会顾虑职位的高低呢?像赵由做太守时,便轻视县尉;做县尉时,又凌辱太守,是不能安处下级官位的人。黄霸处理米盐琐事,后来他的政绩直到入相时,反而比治理郡县时有所减损,是不能胜任重大职务的人。这些人都有愧于契。或者说,若骥这次出行,皇上大概是要让他像六月的大鹏一样乘风而起吧?若骥不但能安然接受,反而还以此为幸,那么他的抱负和施政才能,哪里可以估量呢?乡里的五位贤士在江边为他饯行,都赠送歌诗,我便替他们作序。《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序》诗道就像花果:说它是天然花朵繁茂开放,必然还贵在结出果实。诗兴就像江山:波涛动荡、山冈起伏,全部陈列在眼前,然后才纵情写出。既然贵在有果实,那么华丽奢靡的作品都不值得自夸;既然必须纵情而后写出,那么搜刮肝肠、刻意雕琢的作品也都不是自然流露。这才是诗的最高境界。缙云应仲张把他的《西溪诗集》给我看,既不浮华,也不平淡,有颂扬,也有规劝。他在洪武十二年赴吏部考试时所作的《薰风诗》,清新而有韵致。等到他经过鄱阳湖、远望庐山五老峰,以及写清原七祖禅寺等篇章,都极其峻拔奇绝,而且圆润优美、流转自然。至于吟咏缙云西溪八景的诗,声调雅正而不染尘俗;赋写绵山十二景,古意古调,深得前贤的法度,不是沿袭前人笔墨套路的作品可以相比的。他能够致力于作品有实质,又保持自然,这一点已经确实可见了。唉!君是缙云人,却在江西司任征收庐陵。江西诗派以杜少陵为祖,而庐陵又有诗人堂,仲张在这里传衍已久。他的诗合于诗歌的轨辙,不也是很合宜的吗?《送江汇源之洪都序》前济宁府郓城县丞江孔殷有个儿子叫汇源,年少而清俊狂放,资质良好而通达敏捷。他将要前往洪都,请求我赠言。我同孔殷交情深厚友善;等他历任仕宦之后,又曾在金陵偶然相遇,彼此慰劳辛苦,叙说情谊,关系最为深厚。不久之后,他在郓城县任上因病去世,继任郓城丞的是万从善。万从善彰显交接之谊,又嘉许汇源的才俊,便把女儿嫁给他。因为童年之故,孔殷的妻子带着丈夫的遗骨、儿子以及从善的女儿,一同回到故乡。唉,这实在太艰难了!汇源已经成年,经历冠礼、婚礼和丧事,先人的遗骨埋在九泉之下,无法相见;幸而外舅还在千里之外,可以亲近。想到见到外舅就像见到先人一样,所以才有这次前往洪都的行程。我一向听说从善任郓城丞期满后,改任临清丞;一年后又改任真定府易水县知县,因服丧回家,后来便老于西山南浦之间。唉!做官而未老便得以闲居,这是向子平那样的盛大志趣;闲居而谋生事业更加丰富,这是陶朱公留下的方法。汇源手持几杖,跟随在长者身后,每日追随他到东湖烟柳深处游览,遇到南州高士徐孺子。那时他难道不会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确实可以教导了”吗?《赠程乡县丞刘斯得之官序》新年开始、春天到来,甲子开启新的时运,占验的人说这是上元时期的征兆,是太平的祥瑞。恰逢刘斯得从京师回来,显然得到美好的任命,出任潮州程乡县的副县令。他又向我夸说:“辞别皇上时,天子的面色安穆温和,对我说:你们大小各部门都欣逢昌盛时运,将要共同享有皇极之福泽,并使恩泽流布于百姓。统一的法令已经确定,户口、租税、户籍册籍更加清楚,百姓只须按正额缴纳赋税,有司不过是把它们举措实行罢了。”这大概是气数开始转变,而治理之道实际上也相互符合。唉!士人要在世上施展才用,能遇到这样的时代是多么幸运啊!唉!斯得既幸运地遇到这样的时代,又多么幸运地得到程乡这样的好地方!不满一年就能报政,我因此有理由确定这一点。况且处在困穷时修养自身、处在显达时施展抱负,是士人的常道。然而困穷时修养得不端正,显达后施展抱负就可能不宏正,或不能明察,或不懂得经世济民而流于迂阔,或被文书束缚而玩忽法令,或受到贪婪狡猾之人的诱惑而丧失廉洁。像这样的人,败坏官职的很多。我知道斯得一样也没有这些毛病。当初洪武十五年七月,他以秀才身份被举荐,同被举荐的二十一人一起赴京参加任职考试,七人被任命为佥事,斯得也在其中。后来授任广西按察司分守梧州府容县、怀集县。这年十二月到任。怀集过去是广东徭民、蛮民流窜劫掠的地方,官舍被烧毁,百姓死亡、迁徙的很多。斯得立即张榜招抚晓谕,恢复产业的共有六百多户,县城重新恢复起来。对于课税中有不清楚的地方,也都设法增加收入。唉!斯得治理怀集仅仅一个月,值得记载的政绩已经如此。他在困穷时的修养,究竟如何呢?第二年三月,命令他回京;因为他曾接受当地百姓所送的鸡和酒,被贬罚服工役六十日。服役期满后,授任现在的职务。唉!获罪为什么这样轻呢?已经获罪却很快平复,又为什么要再加一层呢?斯得在困穷时的修养,实在不算深厚。他如今凭治理怀集一个月的勤劳,换来在程乡任职三年的停留;凭怀集六百户的感激,换来程乡一县百里之地的思念。海滨各地无不欢欣鼓舞。这正是上元甲子之年王化施行的表现,歌颂声的兴起,难道不会洋洋盈耳吗?
赠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序侍卫亲军指挥使冯广威以緫兵官征南将军申国公之命,分兵招谕泰和髙行乡四都之民,胁从于永新、龙泉、万安之山冦,而未辑者。广威亲临其地,察其相挻为逆,初不尽然。震之以迅霆,压之以泰山,不若辨其玉石,悯其乆防,而开之以自新。于是广宣上徳,多纳欵附,致逃山窜谷者逺近相率,扶老携防,踵接辕门,皆给文凭以示信,得复扵民者凢一千六百余户,以口计之,何啻万余?视永新等三邑斩馘多而招徕寡,泰和四都独私雨露。将四都之田野无污莱之患,租税无后期之忧,皆广威之徳也。而千六百户之老者含哺鼓腹以终其天年,壮者采山钓水,饮食作息以鼓舞于王化,其童防丱角,亦将既壮既室,以丁以中而为太平幸民。其感广威之防,又岂有涯哉?广威归而侍卫于九重,时以南来山川之险易,民物之利病,城郭邑居之孰美,闾阎市井之孰盛,一陈于上前,将必有禆于政治。其为民之徳,不尚大于四都者乎?于是泮宫士友皆为诗以颂,而属余为序云。
赠传允谦还京序世禄之家,与国咸休。其令子贤孙,清修玉立,皆能佐方兴之运,辅赫奕之功。若今传君允谦是也。君显显令闻,抑抑粹容,而充之以学问之勤,发之以通敏之识。老成而厯练,文雅而风致,其贤可知已。洪武十七年正月,上以吉之永新龙泉万安山冦猖獗,肆为民毒,爰命国公暨二侯提兵征讨,而以君叅其军事。至则诛锄巢穴,擒获翦戮,逺迩攸寕。君賛画之力居多。及是班师,暂驻泰和,防始得良晤焉。见其景星鳯凰,有瑞世之英姿;瑶林琼树,乃上苑之嘉植。而上之所使,从事戎行,与公瑾羽扇纶巾相周旋者,乃所以玉成其逺大之器业,为国家之大用也。其意深哉。于其别也,故赠以言如此云。
王伯贞文集序王伯贞氏以其所制古文介余评之,余评泊已,又从而序之曰:古今名家之作,不必其有所传授,而在家学则传受,抑一助也。唐之韩子,为一世文宗,然其为铭文荐道功徳自其先世已然,至韩子乃卓冠同伦尔。宋苏老泉有先秦战国之风,而子瞻之浩瀚,子由之平实,各为一宗,不相齐同,文之至也。伯贞年甚冨学甚优,文甚工,亦其先父子与先生尝充经筵説书,先叔子啓先生以御史入广为佥事,由佥事授崇庆知州,伯贞无役不从,故所见所闻逈出尘表,又申以家学之懿,至其自得于古文者,又当出于家学之外,矧伯贞复由贤能荐举试按察佥事广东,未防征还,除水部主事,以忧去官,则其▯厯中外涉猎广逺,以昌其文者,讵防常讯其占毕者可同调哉?吾评伯贞之文,不雷以舒,故雅不鬱以简故畅,充是以往,成家名世,直易易耳,故序而归之。
赠刘宣使序周官大行人之职,有主邦使之礼者,盖掌邦国传逓媺恶吉凶之事。凡其使也,必以旌节。谓事之欲速达者,则执旌节以达于四方,使无阻也。后世两府而下皆有宣使常员,是其遗意。自非防通练达之噐,乌足以当斯选哉?江西大藩刘君以才入选,凡征讨四出,衘命往来,无役不预偹。尝艰苦戎行间,而才猷亦自是愈着。己亥秋,以中书防致牢礼饩献于分省扵吉贑者,道经西昌。其友生念契濶之乆,而乐良晤之倾冩也。又庆君盛年英誉有用于时,而常不辱使命也,则相与告诸朋徒而诵歌之,且以期待于方来,属余序焉。呜呼!君自兹升矣。方今当兴隆之运,经营四方,凡梁栋榱桷小大之材,靡不毕举。君等而上之,国信使使也,直指使亦使也。异时闻终▯请缨而南越震来歙,单车而隗嚣耸,相如建节而卭莋通,暴胜持斧而海濒悦,所以宣道徳意,延问疾苦,所以究吏治之得失,视风俗之厚薄,亦孰非为使哉?吾固竚乎其有闻矣。西昌友生李孟章、陈文正、倪子铉也。序者陈谟云。
译《赠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序》侍卫亲军指挥使冯广威奉总兵官、征南将军申国公的命令,分兵招抚晓谕泰和高行乡四都中被永新、龙泉、万安山寇胁迫而尚未归顺的百姓。广威亲自到那里察看,发现他们相互纠集成为叛逆,起初并不完全是事实。用迅疾的雷霆震慑他们、用泰山般的压力压服他们,不如辨明玉石,怜悯他们久受困苦,并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广泛宣扬皇上的恩德,许多人接受安抚归附;逃入山中、躲进谷里的百姓从远近相继而来,扶老携幼,接连来到军门,全都发给凭证以表示信用,使一千六百多户重新成为编户百姓;按人口计算,何止一万多人?同永新等三县斩杀俘获很多而招抚来的很少相比,泰和四都独独得到恩泽。四都的田野没有荒芜之患,租税没有逾期之忧,都是广威的恩德。那一千六百多户中,老年人含着食物、鼓腹而终享天年;壮年人采山钓水,饮食作息,欢欣于王化;他们的儿童和丱角少年,也将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登记为丁、中,成为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他们对广威的感激,又哪里有尽头呢?广威归来后在宫禁中侍卫皇上,时时把南方山川道路的险易、百姓万物的利弊、城郭聚落哪处优美、里巷市场哪处繁盛,全部陈述于皇上面前,这一定会对政治有所帮助。他为百姓所积的德,难道不是比治理四都本身还要大吗?于是泮宫中的士友都作诗颂扬,请我作序。《赠传允谦还京序》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同国家一同兴盛。他们的贤子良孙,品行清正如玉树挺立,都能辅佐正在兴起的时运,辅助显赫盛大的功业。如今的传允谦君就是这样的人。君有显著美好的声誉,容貌端庄纯粹,又以勤奋求学充实自己,以通达敏捷的见识表现出来;老成而富有历练,文雅而有风度,他的贤能由此可知。洪武十七年正月,皇上因为吉安的永新、龙泉、万安山寇猖獗,肆意毒害百姓,于是命国公和两位侯爷带兵征讨,并让君参与军务。大军到达后,捣毁贼寇巢穴,擒获、斩杀贼众,远近都得到安宁。君在筹划谋断方面的功劳居多。这次班师后,军队暂驻泰和,我才得以同君畅谈。见到君如景星凤凰,是给世间带来祥瑞的英才;又如瑶林琼树,是上苑中美好的树木。而皇上让他参与军旅事务,使他同国公在军中相互辅佐,正是为了玉成他远大的器识和事业,使他成为国家的大用之才。皇上的用意真深远啊。临别之际,所以赠言如此。《王伯贞文集序》王伯贞把他所撰写的古文托我评论。我评论完之后,又为它作序说:古今名家的作品,不一定都要有所传授;但一个家族有家学传承,也是一种助力。唐代韩愈,是一代文章宗师;然而他撰写铭文、推崇道德功业的传统,从他的先世就已经存在,到了韩愈才在同辈中卓然冠绝。宋代苏洵有先秦战国的文风,苏轼的浩瀚,苏辙的平实,各自成为一宗,并不彼此相同,这就是文章的极致。伯贞年少而学问深厚,文章又写得很好;他的父亲和兄长曾在经筵任说书官,他的叔父子启先生又以御史身份入广东任佥事,后来由佥事升任崇庆知州,伯贞没有一次任职不跟随。因此他所见所闻远远超出尘俗之外,再加上家学的美善;至于他自己从古文中获得的成就,又应当超出家学本身。何况伯贞又由贤能荐举,参加广东按察佥事的考试,不久被征召回朝,授任水部主事,因服丧离职;如此历任内外,涉猎广泛而深远,用来昌盛他的文章,哪里能同只会寻章摘句的人相提并论呢?我评论伯贞的文章,不像雷声那样舒展,却高雅;不以繁复为病而趋于简约,所以流畅。照这样继续下去,成为一家之言、名闻当世,实在很容易。因此作序,把它归还给他。《赠刘宣使序》《周官》所说的大行人之职,有主管诸侯国使节礼仪的人,大概掌管各国传递美恶、吉凶等事务。凡是出使,必定凭旌节作为凭信。凡是事情需要迅速传达的,就手持旌节通达四方,使道路不受阻碍。后世两府以下都设置常任宣使,正是继承了这种遗意。如果不是才智通达、办事练达的人,哪里足以承担这种选任呢?江西大藩刘君凭才干入选,凡是四处征讨、奉命往来,没有一项事务不预先准备。他曾在军旅中经历艰苦,从此才略也更加显著。己亥年秋天,他奉中书省命令,把牢礼饩献送到吉安、赣州的分省,途中经过西昌。他的朋友想到彼此离别已久,又高兴能尽情倾诉、畅叙良会;又庆贺君正当盛年、英名正可用于时世,而且一向没有辱没使命,于是共同告诉朋友们并作歌颂他,又以此对未来寄予期待,请我作序。唉!君从此要升迁了。当今正逢兴隆的时运,经营四方,凡是梁栋、椽桷,无论大小材木,都要全部选用。像君这样的才能再向上,国家的信使是使者,直指使也是使者。将来像终军请缨而使南越震动归附,来歙单车前往而使隗嚣惊惧,司马相如持节而使邛莋相通,暴胜之手持斧钺而使海滨悦服;用来宣示道德旨意,延请询问民间疾苦,用来考察官吏治理的得失、风俗的厚薄,这些哪一样不是出使呢?我本来就等待听到君建立功业的消息。西昌的朋友是李孟章、陈文正、倪子铉。作序者陈谟记。
赠周伯景序番昜大郡,多衣冠茂族。皇元有天下,髙官膴仕者肩摩而毂击。若伯温、周公以硕学为经筵讲臣,当至正间,则其尤表赫者也。余识其族子伯景扵贑平川,俱困踬不偶然,相与谈故家文物出处,隠约翛翛旅▯中,不见可怜之色。呜呼,其可感也夫!其可敬也夫!方淮蔡乱起,士大夫裂冠毁冕,化为豺狼者,何可胜道?而伯景仅仅以武功授南安驴田廵检,▯调为平川回龙砦,以位甚卑,以任甚剧。而自至正己丑迄辛邜,则固甚能其官,以廉有声。自壬辰迄甲午,当道者陞使縂兵征进,则又能覆巢捣穴,擒馘驱逐,招亡抚来,赈饥恤弱,以殊绩着。自乙未迄戊戌,虽不幸一尝防入虎口,而略不屈挫,及完节来归,又能诱谕罗田十三村逆民返我圗籍,磔其渠而安其良,功莫大焉,赏不酬劳,陞平川主簿。而氛祲愈恶,君亦拂衣隠矣。呜呼!使君前二十年从伯温于京师,其所至到,宜何如也?必不﨑▯歴落防徼间,以迂其身,种种其发,而低徊于狭径,以取尺寸之功,其可感以此。然而甘心于寛闲之野,寕澹与泊相遭,而不使接与构为伍。此陶元亮之甲子,管防安之辽东,是岂不足赧莽大夫之顔,而寒冯瀛王之胆哉?其不可敬也耶?抑余闻君祖母当元初内附时,不幸掳于兵,君父极鼎甫三嵗。越十一年,闻母在泗州,及至彼,则闻入髙丽。又三年至髙丽求之,则母已前月死且▯矣。极鼎泣诉官,始获负骨以归。饶妇同虏者三百,皆哭送城外,事载郡志。呜呼,极鼎纯孝人也!纯孝之门,▯嗣必贤,宜伯景守身厉志如是。运之有泰有厄,时之或利或钝,吾无如彼何。独计不辱其先人,以流光来裔,则为贤耳。诗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请以为伯景颂。
送王子敬诗序朋友以道艺文学相切磋者,天下之至乐也。是故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者,儒行之所羙;而离羣索居,则虽子夏不能自知其过。此伐木所以咏于诗,而丽泽所以着于易也。仆异时从诸君子学,有讲讲,有防防,有程,不矜口耳,不事时好,一宿于理,期于明体达用而后已焉。言之合也,金舂而玉应;意之适也,云凝而风休。自谓此乐,虽千金列驷不与易也。乃今王君子敬有章贡文学之役,筮日将行。呜呼,其使仆与诸君子何如?其怅耶!子敬捧檄,实以慰其髙堂二亲,又以慰章贡多士。愿望仆与诸君子皆不能留,虽子敬亦不容自淹恤,则相与祝之曰:「君族祖父雪溪先生,始登第遂守均州,再调为章贡。则君先世仕国,流风余韵犹有存者。肃然如有见闻乎?其容声可也。」又祝曰:「君其厚自爱,益树学,卒业于逺大,务悦亲而慰其离思,以志为飬可也。」三祝曰:「古人敦友道,有一日相思千里命驾者,又有于梦中相寻者。自今讲学有得,当両相寄相益,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也。」如是则仆与诸君子虽隔顔靣,犹晤对;虽不相亲讲习,而尝切磋;虽不接笑言,而其乐靡间矣。乃各为歌诗以饯行,而余则序其所以拳拳者如此云。
车▯谷归王山序王山本晋王子瑶飞升处,以是得名。及唐贞观中,匡瑜于此白日上升,故又称匡山。山麓有崇元观,则西昌州城延真宫派别也。故延真髙士,世世逓居之。今处崇元者,为▯谷尊师。师以道门之秀,有士林之文。▯徳内充,而威仪外肃。清言亹,有典则而道纪律度,尤闲当海桑变殷,草昧时艰。王孙泣路隅,窜荆棘,或毁衣冠,匿名姓,或昔君今仆,忍极耻不足保残喘者,何限下者,乃懐千金,挟夜光,仓卒间道以授钞掠。婉娈姬姜,落人手,徒掩袂沾裳,不能制,又何限也?而师隠处匡山,如陶唐康衢,如海外神洲,又何其超耶?且夫匡山之间,岩洞险仄,土壌沃饶,易以避乱,亦易以召乱,顾处之有道与否耳。数年来虽虎豹出没,然畜牧自蕃;虽桴鼓四警,然烟火日宻。田年屡丰,篁可楮,▯可醪,葛可衣,笋可葅,民用阜康。莫不慕▯宗而服真教。▯谷日优防其间,不混不皦,狎麋鹿,戱猿鹤,殆将后天而老,以凋三光也,非有道者欤?今年春三月,州长以城邑茍完,宜有以昭荅既往,导迎方来,乃恊民庶力,按道家黄箓科式,即延真宫行之,而走书币起师监斋。余时宿斋宫,撰朱词见师所防紏众,莫不谓然,允为能职。嗟乎,此特其外见者耳,犹可称于众如是。若夫藏用之智,周身之仁,觞子瑶扵白云之乡,▯匡瑜于鸿蒙之野,视蚊蜹瓮盎,万起万灭,曽不满夫一哂,则固非众所能测,而予独允知之。因其还山也,遂书以为别。
译《赠周伯景序》鄱阳是大郡,有许多仕宦人家的大族。元朝拥有天下时,做高官、享厚禄的人肩挨着肩、车轮相撞。像周伯温、周公凭借深厚学问任经筵讲臣,在至正年间尤其显赫。我在赣平川认识了他们族中的周伯景,彼此都困顿失意、遭遇不偶,却一起谈论故家文物、仕进退隐之事;在隐约寂寥的旅舍中,他脸上看不出可怜之色。唉,这真令人感动,也真令人敬佩!当淮蔡战乱兴起时,士大夫中裂冠毁冕、变成豺狼的人,哪里说得尽?伯景仅仅凭武功授任南安驴田巡检,后又调任平川回龙寨;职位十分低微,责任却极其繁重。但从至正己丑到辛卯,他确实很能胜任职务,并以廉洁著称。从壬辰到甲午,当地长官升任使者,统兵征讨,他又能够覆巢捣穴,擒获斩杀、驱逐贼寇,招回逃亡、安抚归来者,赈济饥民、救助弱者,以卓异功绩著称。从乙未到戊戌,虽不幸曾一次陷入虎口,却丝毫没有屈服挫败;后来保全节操归来,又能诱导晓谕罗田十三村的叛民,使他们重新归入图籍,处死首领而安定良民,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赏赐却不能抵偿他的辛劳,于是升任平川主簿。后来战乱气氛更加恶劣,君便拂衣隐退了。唉!假使君在此前二十年跟随伯温在京师,他所到之处应当会怎样呢?必定不会崎岖漂泊、历经边徼之间来委屈自身,不会头发斑白而徘徊于狭窄道路,只为取得微小功劳;想到这一点,实在令人感慨。然而他甘心生活在宽闲的乡野,宁愿与清淡寂泊相伴,也不让自己同那些相互结交、彼此构陷的人为伍。这就像陶元亮的甲子年、管宁安于辽东,难道不足以使莽撞的大夫羞愧、使冯瀛王胆寒吗?难道不值得敬佩吗?我又听说,君的祖母在元朝初年归附时,不幸被兵士掳走,当时君的父亲极鼎才三岁。过了十一年,听说母亲在泗州,赶到那里后,又听说她已经进入高丽。又过了三年到高丽寻找,母亲却已在前一个月去世并下葬了。极鼎哭泣着向官府申诉,才获准背负母亲的遗骨回乡。同被掳的饶州妇女有三百人,都哭着送到城外,这件事载在郡志中。唉,极鼎是个纯孝的人啊!纯孝之家,后代一定贤能,伯景能够这样守持自身、磨砺志向,也是应该的。时运有通泰也有困厄,时势有顺利也有迟滞,我无法替它们改变什么。只能想到不辱没先人,使光辉流传后代,这就是贤者了。《诗经》说:“正因为他自身有这种德行,所以后人才能像他。”请把这句话作为对伯景的颂扬。《送王子敬诗序》朋友之间以道义、才艺和学问相互切磋,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因此,志趣相合、方向相同,共同求道、采用同一方法;并肩而立时感到快乐,彼此谦让而不厌弃,这是儒者行为的美好之处。若离开群体、独自索居,即使是子夏也不能自己知道自己的过错。这就是《诗经》歌咏伐木、《易经》彰明丽泽的原因。我过去跟随诸位君子学习,有讲论,有辨析,有课程,不以口耳之学自夸,不迎合时俗爱好,只专心于义理,期望明白本体、通达实用后才停止。言语相合,像金石相击、玉石相应;心意相投,像云凝聚而风停止。我自认为这种快乐,即使千金列车四马也不能交换。如今王子敬君有章贡文学方面的职务,占定日期即将出发。唉!这将使我和诸位君子怎么办呢?岂不是令人惆怅吗?子敬捧着任命文书,实在是为了安慰家中高堂双亲,也为了安慰章贡许多士人。想到我和诸位君子都不能挽留他,即使子敬自己也不应当停留悲伤,于是共同祝愿他说:“你的族祖父雪溪先生,起初登第后便任均州知州,后来又调任章贡。这样看来,你的先世仕奉国家的传统,其流风余韵还存在。你在任职时应当肃然,仿佛还能听见、看见他们吧?能够继承他们的仪态声名就好了。”又祝愿说:“你要厚爱自己,更加树立学业,完成远大的事业;务必使亲人喜悦,安慰他们因离别而产生的思念,以志向作为奉养亲人的方式就好了。” 第三个祝愿是:“古人重视朋友之道,有人一日思念朋友,便驱车千里前往;又有人在梦中去寻找朋友。从今以后,你在讲学中有所收获,应当彼此寄赠、相互补益,不要珍惜你的美好言语而对朋友怀有远隔之心。”这样一来,我和诸位君子即使相隔不能见面,仍然如同相对会晤;即使不能亲自相互讲习,也仍然能够彼此切磋;即使不能接触谈笑,也不会使其中的快乐有所间断。于是大家各自作歌诗为他饯行,我便把自己如此恳切的心意写成这篇序。《车玄谷归王山序》王山原是晋王子瑶飞升的地方,因此得名。到了唐贞观年间,匡瑜又在这里白日飞升,所以又称匡山。山脚下有崇元观,是西昌州城延真宫的分支。因此,延真宫的高士世世代代轮流居住在这里。如今住持崇元观的是玄谷尊师。尊师是道门中的俊秀,又有士林中的文才;玄妙的德性充实于内,威严肃穆的仪容显现于外。他言谈清雅,深有条理,遵守道家的规矩法度,尤其熟悉海桑变乱、草创艰难的时代。王孙们在路旁哭泣,逃入荆棘之中;有的毁掉衣冠,隐去姓名;有的从昔日的君主沦为今日的仆役,忍受极大的耻辱,只求保全残喘,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下层百姓则有人怀藏千金、携带夜明珠,在仓促之间从小路逃走,以财物交给掠夺者。美丽的姬姜女子落入他人手中,只能徒然掩袖拭泪、泪湿衣裳,无法制止祸患,这样的事又有多少呢?而尊师隐居匡山,仿佛陶唐氏时代康衢中的人,又仿佛海外神洲中的神仙,是多么超脱啊!况且匡山一带岩洞险峻狭窄,土地肥沃丰饶,既容易避乱,也容易招致战乱,关键只在于居处是否有道。近年来虽有虎豹出没,但牲畜牧养自然繁盛;虽四面都有击鼓报警之声,但炊烟人烟却日益稠密。田地连年丰收,竹子可以造纸,谷物可以酿酒,葛布可以制衣,笋可以腌制,百姓因此富足安康。百姓无不仰慕玄宗、信奉真正的教法。玄谷每天优游安处于其中,不混浊,也不炫耀;与麋鹿亲近,同猿猴仙鹤嬉戏,几乎要超越天地而长生,直到使日月星辰也凋谢了,他难道不是有道之人吗?今年春三月,州长认为城邑幸而大体完好,应当有所举措来彰明、报答过去,并引导迎接将来,于是协同百姓,按照道家黄箓科仪的格式,仿照延真宫的仪式举行,并派人带着书信和礼币,请尊师主持斋醮。我当时住在斋宫,撰写朱表,看到尊师所防备纠集的众人,无不认为恰当,确实称得上尽职。唉,这还只是外在所见罢了,尚且可以这样在众人中称道他。至于他藏才守用的智慧、周全自身的仁德,把子瑶置于白云之乡,把匡瑜隶属于鸿蒙之野;看待蚊虫在瓮盎中的万千生灭,根本不值得一笑,这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测知的,只有我确实了解他。因此他回山时,我便写下此文为他送别。
赠州从事某序夫能斡坤轴,撼干枢,鼓元气而雷域中,腾百川而雨天下者,龙之神也。而神也者,气之英,实为之人。而钟夫气之英也,亦然。苐王公而下,虽人不一其品等;县邑而上,虽吏不一其职。然无小无大,无论穷达,其处身卓有所立者,其致身必显有所施,是皆气之英而龙之神也。吾见多矣。凢所为轩轩炳炳,感风云而埀竹帛者,古犹夫人,今亦犹夫人焉。安得邂逅既见,不乐道而深美之?今年春,某以才选来为从事,未数月,民诵之洋洋盈耳。防君之所立所施,一从事讵足以厚辱哉?然君不鄙夷其州,所以賛画于长贰,悉立于公上者,举以法。故民唯恐一旦当路夺以去也,则又自释曰:「陵之桷,鸿渐非乆安;藿之场,白驹宁乆食?」而况际贞符,懐韬畧,英迈独往,倜傥不拘。其发舒竒气,为昌言,为伟防,自致通显,固其所耳。譬诸应龙藏沙石间,小出而防于溪洞崖壑,亦时时泽及彼方,斯已幸矣。庸得系而縻之乎?扵是凡士类者,咸为美徳之诗,而余则序其所以然者,抑用征诸异日焉。
送曾鲁山之潮州序古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説者谓岂以强教之,弟以悦安之。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呜呼,希矣!我仪圗之,其维今潮州大守孝亷鲁山曽公乎?公系出唐五原防御使,世跻膴仕,炳炳为章贡闻家。故公风流笃厚,文学政事,动逾人。人然在公第,常徳耳。独事亲致隆极,亲终苫庐于墓域者,终三年,哀如新。有雉常驯墓间,而环山松蠧食树尽枯,独公所树墓松独不蠧。人以为公孝所感致,则其行实可征已。公自亲终絶仕进,想盖乆世。既更当路者,将略定南服,以公有同乡在焉,强起之。公不得已,野服樵夫拜以见,兾勿夺志,然莫克辞。即日就道。南中闻公且至,郡县有率先归欵者,当路韪之,遂有今命。嗟夫,潮之民物亦何幸耶?方乱之始,生名都大郡胥不保,而潮以逺独完。及鲸鲵之波稍就帖息,赤子出万死气仅存如缕,则又疲于奔命,而潮又以逺独犹先朝幸。民覆巢之下,破竹之余始及于潮,使非我公强起而应之,潮安保为完州也?今潮既得为完州,不识一兵,不伤一草,又得孝亷如公者为之父母,岂以教之,弟以安之。潮之民物不愈幸耶?夫方千里之内,専一城而治,古诸侯之任也。可以为万物吐气矣。俗之利病而罢行之,民之善恶而休戚之。潮人沐浴清化,衣被风采,吾知郭伋再入并州,而竹马数百懽迎扵道路。黄覇▯为頴川,而嘉禾生于府,鳯凰集于境也。公尝防西昌,予获拜焉。予友萧朴则公侍生也,率士人作为歌诗以饯公,属其序扵予。予又惟岂弟君子者,天下士也。汉世郡守入为三公,公得乆于潮哉?予始以前所称者为潮人致其贺,终以后所期者为潮人致其思。是为序。
赠军幕黄君序军幕而有贤从事,一军之庆也。匪直一军为然,凡藩府官司之所在,徴发镇戍之所至,与事上抚下,承乗保障之一切,皆有赖焉。其为任亦重矣。必得人焉。温温乎其体,恭勿勿乎其体,仁明于旁烛而不苛,才于剸繁而不滞。若吾黄君伯经者,不可谓从事之贤者哉?伯经常为贑支邑信丰令尹,政绩有声,民徳之不忘。及为贑万户府照磨,如其为令尹时。是时豪杰并起,四方云扰,赤子无所庇赖,不荼毒于冦,则縻烂于兵。伯经能推其爱信丰者,爱及他傍县邑,所以脱之虎口,纳诸乐国,殆不胜计。呜呼!军幙而有若人焉,以招则徕,以征则克,以绥则和,以澄则清,将无施而不获者,何贑赤子之多幸耶?余虽不及识,然尝闻其风槩,而子敬王文学尤善谈其行事,有古循良吏操烈。呜呼!当国者方急贤如渇,畧门第外资格,尤恐有遗。如伯经者,讵止是哉?讵止是哉!吾固豫为铨衡得人贺矣。
译赠给州从事某人的序 能够转动大地的轴心、撼动上天的枢纽、鼓动元气使雷声响彻四方、使百川腾涌而降雨天下的,是龙的神威。而所谓神威,是元气的精华,实际上由人来体现。一个人如果聚集了元气的精华,也同样如此。王公以下,人的品级虽不相同;县邑以上,官吏的职务虽各有不同。然而无论职位大小,也无论处境困穷还是显达,只要立身卓异、确有建树,他的仕进必定显著而有所施展,这些都是元气的精华、龙的神威。我见过这样的人很多。凡是事业显赫、感动风云、垂名竹帛的人,古代如此,今天也如此。怎么能有幸相逢相见,却不乐于称道并深深赞美他们呢?今年春天,某君因才干被选来担任从事,不到几个月,百姓称颂他的声音已经充满耳边。看您所树立的功业和所施行的政绩,一个从事的职位哪里足以承载这样的荣誉呢?然而您并不轻视本州,因此辅佐谋划于长官和副职之间,凡是建立在公议之上的事情,全都依法办理。所以百姓只怕有一天当权者要把您夺走;但又自我解脱说:“高陵的椽木,鸿雁渐进,哪里能长久安居?豆叶的场地,白驹哪里会长久停食?”何况您正逢吉祥的时代,胸怀韬略,英迈独行,倜傥不受拘束。您发挥奇异的才气,发表正直的言论,建立伟大的功业,自然会达到通达显贵的地位,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这就好比应龙藏在沙石之间,偶尔稍稍出现在溪流、洞穴、山崖和深谷,也时时把恩泽施及那一带,这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能够把它系住、束缚住呢?于是凡是士人,都写诗赞美您的美德;我则为此作序,说明其中的缘由,也想借此作为日后验证的凭据。送曾鲁山之潮州序 古人称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解释的人说,“岂”是用威严来教导百姓,“弟”是用和悦使百姓安定。百姓都把他当作父亲一样尊敬,当作母亲一样亲爱。唉,这样的人太少了!我想来想去,大概就是今天潮州太守、孝廉曾鲁山公吧?公出自唐代五原防御使之家,世代位居显贵,是章贡一带声名显赫的家族。所以公为人风流厚重,文学、政事都超过常人。不过这些在公身上只是平常的德行。唯独侍奉父母极尽隆盛,父母去世后便在墓旁搭草庐守墓,整整三年,悲哀如同父母刚刚去世。曾有野鸡常常驯服地出现在墓间,环山的松树被虫蛀食而全部枯死,唯独公亲手栽种的墓松没有被虫蛀。人们认为这是公的孝心感动所致,那么他的德行事实也就可以得到证明了。公自从父母去世后便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想来已经很久了。后来当权者将要大致平定南方,因公在那里有同乡,便强行起用他。公不得已,穿着乡野樵夫的衣服,拜见来使,希望对方不要改变他的志向,但终于不能推辞。当天便上路。南方听说公将要到来,郡县中有人率先归附,当权者很赞许,于是有了今天的任命。唉,潮州的百姓和万物又是多么幸运啊!战乱刚开始时,生灵涂炭,名都大郡都不能保全,唯独潮州因为偏远而完整无损。等到巨鲸般的战乱稍稍平息,百姓从九死一生中出来,气息仅存如丝,却又疲于奔命;潮州又因为偏远,独自保有先朝的幸运。覆巢之下的百姓、战乱余生的人们,直到现在才祸及潮州;如果不是我公被强行起用来承担此任,潮州怎么能保证仍是完整的州郡呢?如今潮州既能保全,又没有动用一兵、伤害一草,还得到像公这样的孝廉做百姓的父母,以威严教导他们,以和悦安抚他们,潮州的百姓和万物不是更加幸运吗?方圆千里之内,专治一座城池,这是古代诸侯的职责。太守可以替万物宣泄郁气:民间习俗中有利有弊的,便停止弊端、推行利益;百姓有善有恶的,便与他们同甘共苦。潮州人沐浴在清明的教化中,受到良好风采的熏陶。我知道这将如同郭伋再次进入并州,百姓骑着竹马数百人到道路上欢快迎接;又如黄霸再次治理颍川,府中生嘉禾,境内有凤凰聚集。公曾经访问西昌,我有幸拜见过公。我的朋友萧朴是公的门生,他率领士人作歌诗为公饯行,嘱托我为诗歌作序。我又想到,和乐平易的君子,是天下士人共同仰望的人。汉代郡守入朝可以任三公,公难道能长久留在潮州吗?我开头要替潮州人向公表达他们的庆贺,结尾则要替潮州人表达他们对公的思念。这就是序。赠军幕黄君序 军幕中有贤能的从事,是全军的福庆。不只是全军如此,凡是藩府官署所在、征发兵役和镇守戍卫所到之处,以及侍奉上级、安抚下属、承担交通和保障等一切事务,都有所依赖。他所承担的责任也很重大,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像我黄君伯经这样,温和而有礼,恭谨而不懈怠,仁慈明察,能够照见旁事而不苛刻;有才干处理繁杂事务而不迟滞,难道不能称为贤能的从事吗?伯经曾任赣州属县信丰县令,政绩卓著,百姓感念他的德政而不忘。后来任赣万户府照磨,也像任县令时一样。当时豪杰纷纷起兵,四方骚乱,百姓无所庇护依靠,不是被寇贼荼毒,就是被兵乱糜烂。伯经能够把爱护信丰百姓的心推及邻近县邑,因此使他们脱离虎口,进入安乐之地,几乎数也数不清。唉!军幕中有这样的人,招抚就有人归附,征讨就能取胜,安抚就能和睦,澄清就能清明,将无论施行什么都不会没有收效。赣州百姓是多么幸运啊!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他,但曾听闻他的风范;我的朋友王文学子敬尤其善于谈论他的事迹,说他有古代贤良循吏的操守和气节。唉!如今执掌国政的人正如口渴般急切地求贤,稍稍超越门第和资历的限制,尤其唯恐遗漏人才。像伯经这样的人,难道仅仅如此吗?难道仅仅如此吗?我本来就预先要向铨选官员祝贺他们得到了人才。
郭生诗序称诗之轨范者,盖曰寂寥乎短章,舂容乎大萹。短章贵清夐纒绵,涵思深逺,故曰寂寥。造其极者,陶韦是也。大篇贵汪洋闳肆,开阖光焰,不激不蔓,反覆纶至,故曰舂容。其超然神动,天放者,则李杜也。不及乎寂寥者,为桞子厚、王摩诘、储光羲、孟浩然,而六朝之靡靡,以淫促促以简者,弗与焉。过乎舂容者,为韩退之、苏子瞻。韩公慷慨论列,如河出昆仑,极海而止,其忠愤激切,殆与少陵一饭不忘君者同机。苏公雄浑杰特,元气淋漓,引星辰而抉云汉,真可与太白神逰八极之表。二公俱非絺章绘句之所比也。此诗之至也。后之学子于所不及者,进而极诸陶韦之阃;于所过者,约而归诸李杜之樊。不亦前无古而后无今乎?然而世无其人也。区区者,盖愿学焉。今老矣,不足以进此道,而视今之时人,则又加惑矣。类皆崇短章之促促者,掇陈言之靡靡者,即风月花草江山鱼鸟,百十字止,无论贵贱逺近寒暑盛衰,不能外此以为诗之材。而此百十余字,颠倒后先,往来出没,可以成其诗之集。唐人云千首如一巻,初等终是也。扵是短章每况愈下矣。其于大篇则缩手汗顔,不敢发一喙。甚而黄茅白苇中时挿一葩,曰吾此体隂铿何逊也。嗟乎,诗道一至此,靡耶?今年来双龙山中得郭生诗而读之,爱其絶出流軰,不追时妆诸短章,律度圆事情,切大篇如和杜北征,尤今时望洋以走者如水縂管、刀老妇、叹通天、岩归隠诸篇,信乎其希踪于前轨,而非茍然而为之也。生由此其轨益大,肆力焉,成家名世不难。吾固以吾所见异为时人者,相与勉之。其为舂容也,为寂寥也,有不各极其至矣乎?
桃源圗序桃源圗》者,渝上碧霄孙君为友人刘君以文氏作也。不简不繁,逺近浓淡,无不得所。凢陶彭泽所为记,韩昌黎所为歌,第隠约半幅尽之,信佳手也。圗成以文求予序,志之余,唯碧霄方承平时圗桃源,凡防直寄耳,想耳。及来西昌,西昌幸出刼灰外,其可为桃源,宜不一。所碧霄皆身厯之,非寄与想也。以文本五云宦裔,侨鳯冈垂四十年,尝仕而旋隐。五云未免刼灰,即鳯冈亦一桃源也。丹青葢冩其实云然。陶公记曰:「晋太元中,渔人黄道真自桃花源归,诣太守刘歆,説其事。太守即遣人随往,已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髙尚士也,闻之欣然亲往,未果,后遂无问津者。」噫!二刘以迹求桃源耳,毋怪乎觌靣九疑,使颇知津,安知不为入海求三山者,舟輙近而风引去之也?陶公辞彭泽,老柴桑,翛然世外,桃花源有是人否乎?然则柴桑亦一桃源也。今之时,视晋宋之间,南北厐裂,抑又有间矣。以文任运自然,掇皮皆真,与陶公等,宜乎雅尚如是。予壮防鳯冈雪颠重来,乐与君共此桃源也,故欣然序述,且以告诸同志者,肆为歌诗以张之。
孙观民之钟陵序求美村者,必之乎邓林之野;懐至寳者,不立扵五达之衢。何则?培塿堆阜之植,蓬蒿荆棘其翳荟之也深;牛羊樵牧其遏抑之也易,故常不至于成林而干霄。而鱼目欲与明月争光,珷玞思同结緑齐贵,往往衒贾以欺人。人不知寳,则极口舌以自珍,执衣裙而留玩焉。斯二者,固无取也。君子者,修之于家,非圣贤之训不亲,非孝亷之操不尚,必不肯轻出其所长。小用于一试,时然后动,定然后应,而常退焉。若不与于世者,其于吾友孙观民氏则然。予与观民别六七年,意其攀入海之鱼龙,轶赤霄之鹄鹭,乆矣。乃今乐蓬茨于崆峒之下,读书事亲,外足不识车马之尘,耳不闻雁鹜之声。澹乎其如秋之髙,穆乎其如阳之暾,曒乎其如氷玉之栗之润。其藻思之绮而不浮也,其金相之毅而有炜也。其懐至寳也如是,其为美材也如是。然则吾子固未尝一立于五达之衢,而求子者自至乎邓林之野。逃名而名随,韬彩而彩发,亦君子自騐其学之一效也。扵是观民有钟陵藩府之辟,不容辞行,而有不果之色。凡交防者,率为诗歌以壮之,而邀予序焉。呜呼!子行宜果矣。钟陵之间,大藩所都,大僚所集,必不辱子所守。方今闾阎利害可嘅者多,其为我曳长裙而一昌言之。
译郭生诗序 谈到诗歌的规范,大概可以说:短章应当寂寥,大篇应当舂容。短章贵在清幽深远、缠绵含蓄、意蕴深长,所以说“寂寥”。达到极致的,是陶渊明、韦应物。大篇贵在汪洋宏放,开合之间光彩灿烂,不激烈而不过分铺陈,反复周详,所以说“舂容”。其中超然出神、任意挥洒的,是李白、杜甫。不及“寂寥”的,有柳宗元、王维、储光羲、孟浩然;六朝诗歌柔靡,或过于放纵急促,或只求简短的,不在此列。超过“舂容”的,是韩愈、苏轼。韩公慷慨议论,如同黄河从昆仑山流出,直到入海才停止;他的忠愤激切,几乎与杜甫一饭之间也不忘君主的心情相同。苏公雄浑奇特,元气充沛,仿佛牵引星辰、劈开银河,真可以和太白一起神游八极之外。二公都不是雕琢辞藻、堆砌字句的诗人可以相比的。这就是诗歌的最高境界。后来的学诗者,对于自己达不到的,应继续前进,直到陶、韦的境界;对于已经超过的,应加以约束,归入李、杜的范围。这样不就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吗?然而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我只是勉强愿意学习罢了。如今我已经老了,没有力量再在这条道路上前进;但看看今天的诗人,又更加感到迷惑。他们大多崇尚短章的局促,拾取陈旧的言辞,所写不过风月花草、江山鱼鸟,篇幅只限于一百几十字;无论贵贱远近、寒暑盛衰,都不能超出这些来作为写诗的材料。而这一百几十个字,颠倒前后、往来出没,便可以编成一部诗集。唐人说“千首诗如同一卷”,从头到尾都是这一类。于是短章每况愈下。至于大篇,他们便缩手惭愧,不敢说一句话。甚至在黄茅白苇之间偶尔插入一朵花,便说:“我这种体裁是阴铿、何逊。”唉,诗道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不衰败吗?今年我在双龙山中得到郭生的诗来读,喜爱它远远超出同辈,不追逐时下流行的短章;格律圆熟,情感真实,长篇尤其精工,如同杜甫的《北征》。特别是当今那些望洋兴叹、仓皇逃走的人所写的《水总管》《刀老妇》《叹通天》《岩归隐》等篇,确实可以说是追寻前代的轨范,而不是苟且写成的。郭生由此应使自己的道路更加广大,竭力用功,成为一家之言、闻名于世,并不困难。我本来就以自己所见到的、不同于时人的地方与他相互勉励。他的诗,无论“舂容”还是“寂寥”,难道不都能各自达到极致吗?《桃源图》序 《桃源图》是渝上碧霄孙君为友人刘君以文所作的画。画面不简略也不繁复,远近浓淡都安排得恰到好处。陶彭泽所写的《桃花源记》、韩昌黎所作的歌诗,只用半幅画面便含蓄地表现完了,确实是高手。画成后,以文请我作序。我记得,碧霄是在天下太平时画桃源,不过是根据传闻寄托情怀罢了,想象罢了。等他来到西昌,西昌幸而没有遭受劫灰,能够成为桃源的地方,想来不止一处。这样,碧霄所画的都是亲身经历,不是寄托和想象。以文本是五云的仕宦后裔,在鳯冈寄居将近四十年,曾经出仕,后来又归隐。五云虽然未能免于劫灰,鳯冈本身却也是一个桃源。丹青大概正是这样描绘其真实情状的。陶公的记文说:“晋太元年间,渔人黄道真从桃花源回来,拜访太守刘歆,讲述了这件事。太守立即派人随他前往,但已经迷失,再也找不到道路。南阳人刘子骥,是位高尚之士,听说后欣然亲自前往,没有成功;后来便再没有人去探寻了。”唉,两个刘姓的人都想凭踪迹寻找桃源罢了,难怪他们面对九疑山也找不到它。即使稍稍知道渡口,又怎么知道不会像入海寻找三座仙山的人一样,船刚要靠近,风就把它吹走呢?陶公辞去彭泽令,老于柴桑,潇洒自在地处在尘世之外,桃花源中有这样的人吗?既然如此,那么柴桑也是一个桃源。如今的时代与晋宋之间相比,南北分裂,或许又有所不同。以文任其自然,质朴真率,表里都是真实的,与陶公相等,难怪他的高雅志趣如此。我壮年时曾访问鳯冈,如今白发满头又来此,正乐意同您共享这个桃源,所以欣然写下这篇序,并且告诉各位同道,放情作歌赋诗来为它张扬。孙观民之钟陵序 寻找美好的树木,必须到邓林的原野;怀有珍宝的人,不会站在五达交汇的大路上。为什么呢?小土丘和土堆上所生的树木,被蓬蒿荆棘遮蔽得很深;牛羊、樵夫、牧人容易加以阻抑,所以常常不能长成树林、树干直上云霄。鱼目却想和明月争光,珷玞也想同美玉一样贵,往往以炫耀货物来欺骗人。别人不知道它是宝物,它就极力用言辞自我珍惜,拉着衣襟让人留步观赏。这两种东西本来都没有可取之处。君子在家中修养自己,不是圣贤的教诲便不亲近,不是孝廉的操守便不崇尚,绝不肯轻易显露自己的长处。偶尔被任用来试一试,时机到了才行动,确定之后才响应,而通常总是退处。若说有不参与世事的人,我的朋友孙观民就是这样。我与观民分别六七年,料想他早已攀入海中的鱼龙之间,飞越赤霄,成为鹄鹭一般的人物,很久了。如今却乐于在崆峒山下居住茅屋,读书奉养双亲,足不出户,不知道车马的尘土,耳朵也听不到雁鸭的声音。他淡泊得如秋日高空,肃穆得如朝阳初升,明洁得如冰玉的坚实温润。他的文思绮丽而不浮华,他的品德坚毅而有光彩。他怀藏珍宝就是这样,作为美材也是这样。这样说来,您确实从未站在五达交汇的大路上,而寻求您的人却会自行来到邓林的原野。逃避声名而声名反随之而来,隐藏光彩而光彩反而显露出来,这也是君子自己验证学问的一种成效。此时观民受到钟陵藩府的征召,不能推辞而动身,却面露不愿成行的神色。所有交游的朋友都作诗写歌为他壮行,并请我作序。唉,您这次出行应该果断了。钟陵一带是大藩的治所,也是大官聚集之地,必定不会辱没您所守持的道义。如今民间还有许多值得叹息的利弊,请替我牵长衣裙,向上直陈一番吧。
茅亭分韵诗序仆与呉师鲁、孙观民、王伯贞对床于吕仲善舘中,极道离合悲欢之故,运数安危之机,人情物态之变。夜叅半不能寐,仲善曰:“不可以不赋,请以共君一夜话为韵,韵由齿分,人各成诗,而诗悉同体。”翌日复求序之。仆与观民为兰金之契,避乱后幸乃得兹邂逅,有可感者,有宜诇问者,有惊且愕者,而又有可庆可慰者。于是而倾冩底里,如霏锯屑,如巻海涛,虽九韶之奏,八珍之御,不足喻其快也。仲善好客之当时诸君俊逸之叅军,而仆乃牵率潦倒乎其间,将弗称乎?虽然,观民将应藩府之辟,其去此殆雪泥之鸿爪耳。仆异日与诸君诵停云、歌伐木,徒想像天末不可即,则今兹聚首欢洽,何可以不识也?时嵗在乙巳十月。
五君分韵诗序昔者韩子语孟郊有曰:「我愿身为云,东野化为龙。言合并之难,思欲如云龙,常四方上下相逐,有不可得,故一邂逅即相与聫句唱酬以为乐,诚古人之盛致也。」平川吕君仲实以《五君分韵诗》示余,求序其端,以为孙君观民逺行之赠,且志后防焉。予读之,悠然曰:「观民善交,仲实好贤,诸君子能赋,皆不可不序。」当嵗乙巳九月,观民自贑偕呉师鲁来防平川,于时王伯贞客吕仲善茅亭所,孙吴二君物色伯贞,喜茅亭颇异,仲善亦喜茅亭得二君,又异,即复下榻廖君。以善于观民,则太丘元方之交也。是夕亦对床亭中,仲善嘉名胜之集不常乐,咲言之雅有益,取共君一夕话,分韵成诗。次夕又以「胜读十年书」分焉,诗成各韵度可爱。予闻齐钟嵘《诗评》云:「范云婉转清便如流风囘雪,丘迟防缀映媚似落花依草。」此六朝诸贤佳致,五君盖有得之者矣。观民之洪都公务之隙,时一展玩,其有不懐韩孟云龙之感乎?然时方向泰,又庸知诸君子不与观民四方上下而云龙乎?即他日对床分韵未有已也。然则友义之敦,何时而忘之?仲实之欲序而志焉,岂小补哉。
赠吴师鲁序庐陵吴师鲁避地章贡,时逰平川,余亦旅▯中,数数相见,相劳苦外,吟啸以为适。乙巳十月,防宿吕氏茅亭,将别,各惘然有不忍违之色。诵古人「八表同昏,平路伊阻,俯仰今昔,感慨系之」,扵是益重匪风下泉之思,而叹孔明、公瑾不作乆矣。防有告者曰:「腥云毒雾且尽,景星鳯凰将覩。诸君何戚焉?」或者不谓然,贞白生请占之,遇比之坎,其辞曰:「比之自内。」营丘生又占之,遇革之丰,其辞曰:「大人虎变。」予曰:「此其兆乎?比相亲,革相变也。自内比外,以从显,比之君道斯行矣。虎变文炳,以革天下之故,运斯泰矣。」王贡弹冠,庶或在是。杨子不云乎:「士不得则龙蛇。」师鲁在章贡,其为龙蛇也乆矣。予亦安能栖栖乆处?此者固与君交庆之。君归,以二占质诸友兰先生,其不然乎?其不然乎?诸君各为诗以赠予,请书此以为序。
兴国县申免倍征序秦汉而来,田有赋,赋有经,丰不加益,歉不加损,有司守其额,徴其入,以为常。嵗比不登,明良在上,或赐民田租之半,或三之一,史必大书之。未闻倍而徴以权宜而足兵食者也。自淮蔡乱,二十年东南耗竭,力相十而覇权相百而君更起,倐谢无寕嵗,而世无桓文之贤以匡而纠之。于是有据一城以抗大国者,地狭费伙,则征敛百出。若章贡嵗取加倍之赋,是岂不得已哉?亦勿恤而已矣。及建业兵蹙,其城尽徙其官属士卒,收其圗籍,而其倍徴之赋与额无辨。主典者徴入急于星火,平川常赋七千,屯田杂赋不与焉。当大兵之后,邑里萧条,民惟正之供,且称贷弗给,而又倍之,虽椎剥膏髓无所于出。况倍与正不辨,将遂为正,其为害岂小小哉?县令朱克敬,其民欵上干府若緫制之司,不得允,则率吏民俯伏泣诉庭下。当道者悯恻其诚,与之申达,且俾缓征俟命。未防命下得可,民额手相贺,指子孙誓不忘。于是主赋吏相率请曰:「吏幸乃承事,今得终役,得不受大府逋责令之惠孔厚。今兹黜其倍以归簿正,无穷之泽实令所致,吏亦与有乡誉焉。愿先生纪述示逺近,永誉将来。」予曰:「令书上考,孰大于是?后之将鼓舞而颂曰:「倍我征者,不幸作俑于章贡,而尤甚幸反正于朱平川,诚盛美不可不书。」他政固勿论也。呜呼!善固国者,先固其民;善寛民者,先寛其赋。充是以往,无行弗达。一平川邑,何足淹哉?余是以纪之。
译《茅亭分韵诗》序 我和吴师鲁、孙观民、王伯贞在吕仲善的馆舍中对床而卧,尽情谈论离合悲欢的缘故、气数安危的关键以及人情物态的变化。夜已过半仍不能入睡,仲善说:“不能不作诗,请把我们共同谈论一夜的话作为韵脚,按韵脚分给每个人作诗,而且诗都用同一体裁。”第二天又请我作序。我和观民有兰芝与金石般坚固的交情,避乱以后幸而在这里相逢,其中有值得感慨的,有应该询问的,有令人惊讶错愕的,也有值得庆幸和欣慰的。于是倾吐内心深处,如霏霏锯屑纷纷落下,如卷起的海涛奔涌;即使九韶之乐演奏、八珍之馔摆上,也不足以形容这种畅快。仲善当时所招待的各位,都是俊逸的参军;而我却被牵连带挈,潦倒地处在其中,难道会不相称吗?不过,观民将要应藩府征召,他离开这里,大概就像鸿雁在雪泥上留下的爪印一样短暂。将来我同诸位诵读《停云》、歌唱《伐木》,只能遥想天涯而无法相聚,那么今天这次相聚的欢乐融洽,怎么能不记住呢?当时是乙巳年十月。《五君分韵诗》序 从前韩子谈到孟郊时说:“我愿意自身化作云,东野化作龙。”这是说相聚很难,希望能像云龙一样,常常在四方上下相互追逐;既然难以做到,所以一旦相逢,便彼此联句唱和来取乐,实在是古人的盛美情致。平川吕君仲实把《五君分韵诗》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作为赠给远行的孙观民的诗,并且记下这次聚会。我读后悠然说道:“观民善于交友,仲实喜爱贤者,各位君子又能作诗,都是不能不作序的。”乙巳年九月,观民从赣州带着吴师鲁来访平川。当时王伯贞寄居在吕仲善的茅亭中,孙、吴二位君子留意到伯贞,喜欢茅亭颇为奇异;仲善也很高兴茅亭得到二位君子,又觉得奇异,于是又住到廖君那里。以仲善与观民的交情来说,正如陈太丘和元方的交情。这天晚上也在亭中对床而卧,仲善认为名胜之地与众人相聚并不常有,能够以雅正的谈笑增益情趣,便说把我们一夜的谈话取来作韵,分韵作诗。第二天晚上又以“胜读十年书”分韵,诗作成后,各韵各调都很可爱。我听说齐人钟嵘在《诗评》中说:“范云的诗婉转清丽流畅,如流风回雪;丘迟的诗错落映照、妩媚动人,如落花依傍芳草。” 这是六朝诸贤的美好情致,五位君子大概有所领会了。观民在洪都办理公务的空闲时,时常展开诗卷欣赏,难道不会产生韩愈、孟郊所说云龙相逐的感慨吗?然而如今时局正趋于安定,又怎么知道诸位君子不会同观民一起,在四方上下如云龙般相逐呢?那么将来对床分韵作诗,也不会有终止的时候。这样说来,朋友之间深厚的情义,什么时候会忘记呢?仲实想请我作序并记下此事,难道不是很有补益吗?赠吴师鲁序 庐陵人吴师鲁避乱来到章贡,时时游历平川;我也旅居在这里,常常相见,除了彼此慰劳辛苦之外,还以吟诗长啸自我适意。乙巳年十月,我们在吕氏茅亭中相聚住宿,将要分别时,各自都惆怅不已,显出不忍离去的神色。我们诵读古人“八方天地一片昏暗,平坦道路也被阻隔,俯仰今昔,感慨总萦绕心头”的诗句,于是更加深重了《匪风》《下泉》所寄托的忧思,并感叹诸葛亮、公瑾周瑜已经去世太久。恰好有人告诉我们:“腥云毒雾将要消散,景星、凤凰即将出现。诸位为什么忧愁呢?”有人不以为然,贞白生请求占卜,得到《比》卦变为《坎》卦,卦辞说:“亲比之道发自内部。”营丘生又占卜,得到《革》卦变为《丰》卦,卦辞说:“大人如虎变,文采显著。”我说:“这就是征兆吗?《比》表示亲近,《革》表示变革。由内而亲比于外,以此归从显达之人,比卦所说的君道就要施行了。虎变而文采灿然,以变革天下的弊病,时运就要安泰了。”王贡弹冠相庆,或许就在这里。杨子不是说过“士人不得志时就像龙蛇一样隐伏”吗?师鲁在章贡,他做龙蛇已经很久了。我又怎么能长久奔波羁旅呢?这本来就是要同您交相庆贺的事。您回去以后,把这两次占卜拿去向友兰先生验证,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诸位君子各自作诗赠给我,请让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序。兴国县申报免除加倍征收赋税序 自秦汉以来,田地有赋税,赋税有固定的常额;丰收时不增加,歉收时也不减少。有关官署守住定额,征收应纳之数,以此作为常规。年年歉收,明君贤臣在上,有时赐给百姓减免一半田租,有时减免三分之一,史书一定大书特书。从未听说过加倍征收、以权宜之计来补足军粮的。自从淮蔡发生战乱,二十年来东南地区耗损枯竭;力量相差十倍,霸权相差百倍,而各路君主又相继兴起,倏忽之间变乱无宁日,世上又没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者来匡正纠治。因此有人据守一座城池抵抗大国,土地狭小而费用繁多,于是征敛名目百出。比如章贡每年征收加倍的赋税,难道真是不得已吗?不过是对百姓不加体恤罢了。等到建业兵势紧迫,城中官属士卒全部迁走,图籍也被收取,而加倍征收的赋税与正常定额却没有分别。主管赋税的人催缴得急如星火,平川正常赋税有七千,屯田及杂赋还不计算在内。经历大战之后,乡里萧条,百姓仅缴纳正赋尚且要借贷也无法供给,如今又加倍征收,即使锤剥百姓的膏血骨髓,也没有地方可以再拿出。何况加倍征收与正常赋额不加区别,势必将加倍部分变成正常定额,这种祸害难道是小事吗?县令朱克敬让百姓把诉状上呈府署和总制司,得不到允许,便率领吏民俯伏在庭下哭泣申诉。当道者怜悯他的诚意,替他逐级申达,并且让他暂缓征收,等待命令。不久命令下达,果然准许了请求。百姓拍着额头互相庆贺,指着子孙发誓永远不忘。于是主管赋税的官吏相继请求说:“我们有幸承办此事,如今能够完成差役,又能不受大府追究拖欠之责,这都是县令恩惠深厚。如今削去加倍征收,恢复为簿册上的正常数额,长久无穷的恩泽实在是县令造成的,吏员也能共同得到乡里的荣誉。希望先生记述此事,昭示远近,使后世永远称誉。”我说:“县令的政绩考核已足列上等,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后人将受到鼓舞而歌颂说:‘使我们加倍纳税的人,不幸在章贡开了这个先例;而尤其幸运的是,朱平川县令使它恢复正常。这样的盛美之事,实在不能不记载。’至于其他政绩,本来不必再说了。唉,善于使国家稳固的人,首先使百姓稳固;善于宽待百姓的人,首先减轻他们的赋税。由此推行下去,没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达。一座平川小县,哪里值得久留呢?我因此记下此事。
刘啓东文序仆逆旅平川始识斗明罗先生,与其朋徒刘啓东凢数軰,不多见也。每读斗明古文诗歌,叹其沈蔚劲覈,葩条扶踈,掩映敷不赢简不鬰,得柳桞州风骨,三复不忍去手。平川先贤勲业,如钟令公,为唐名臣,炳然与房杜姚宋埀光轰烈,闻其风者,虽去之百世,犹凛然足以亷贪起懦而作之气。独文章由令公来,未见薫古人膏馥而烜赫焉者,岂韩子所云「宰物者轻与人以富贵,重与人以文章」,殆是类耶?夫唐之文,韩子起八代之衰,而桞子亦然。至于今学古者,不于韩则于柳,虽天縦若欧苏,不能外厥防检。然则勲业在房杜诸人,而文章在韩桞,抑又明甚。斗明固薫古人膏馥而兴也,尝既学宦矣,已而翻然弃去,益大肆力于古。如使斗明冨贵如令公,事业如令公,其文未必能尔尔也。其朋徒经其口▯指授者,皆风气日上,而启东防称才。嗟夫,由令公来见斗明,由斗明而奋者,宜不少然复不多见。文章诚不易得于天如此哉!啓东以其文若干篇示余,敬书此而归之。夫子之文,明以缜,温以达,束规矩而不轻纵,此正途也。昔柳子荅韦中立书,自叙其学与其为文,诚天下古今准的,子熟复焉而蹈行之?古人不难到也,此非余言也,子之师必尝语子矣。
王子贤归瑞金序永嘉山水之胜,名天下。谢康乐草池存焉。故钟其竒秀者,皆彬彬文蔚,以试于用,则政誉借借,殆前贤清风雅韵,师表百世而能慕用兴起以致然与。瑞金令尹王君子贤,永嘉人也,同舘贑上清宫。君方以输赋猝猝,无暇,予亦旅▯栖屑,然稍间即相与论诗不置。每夕薫鑪茶鼎,上下古今宦防,南北之迹,登临潇洒之兴,繁华钜防之观,兴亡物态之变,壹偹于诗。琅音洪吐,聼者忘寐。予或病某题艰,某咏欠工,君湏防口占,皆清楚俊迈,即凢成仙,虽停杯击鉢,无以过也。君读书之所,扁云樵山房。观其志,盖在于山水之间,而功名利达,特分内余事。昔康乐为临川,闻有胜处,即伐木通道,连旬弥月,从賔客僚友极意而后归,虽涉物论,终不芥蔕,则其在永嘉可知已。夫何所独无芳草哉?无谢公冲襟清思,则草亦常物耳。君之云樵山房,宜与草池齐名可也。瑞金在万山底,其民朴茂,易与为善。君进其明秀者与之吟咏,而振▯其披靡。彼以其给公上之余力,从贤令尹荅樵歌于云中,将遗爱未有斁也。山房之句,不多于草池乎?予将过而和之,故先序以为赠。
▯虚阁诗序▯虚阁在贑治右靣,直江东。太隂泉在阁后。今緫制叅政陆公鼎建之,七日而成。上祠祐圣帝焉。按郡故名泉太隂者,以江之东其山火旗,取壬癸制丙丁,故泉与阁所系为重。兵后阁燬,叅政既鋭加起废,遂谋于▯妙提防。秋月曽公求得人以主之,提防遴选其徒郭昌白、王▯外,使领祠事。予友竹逸王君极初,萧君率凡能赋者赠送之。属予寓其宫来请序。嗟乎!贑治城郭邑居琳舘梵刹,雄壮甲傍郡。承平旧观兴复必有时,未防而斯泉独先被叅政宠光,如新疏瀹,岂无意哉?夫地载神气,而山川流形其间。名都钜邑宅而据其上,防不能无偏重之势。智者创物,常迎其息而损其益,所以为民社计者深矣。古者藏氷开氷,以节阳气,阳犹火也,过则为灾。然则浚泉之隂,抑山之烈,岂非总制封疆者之一务乎?二髙士道徳冲▯,文采炳蔚,蚤夜精白,以奉北极之神。斯泉也觱沸涌乳,有相之道,不惟往年井井,而闾阎奠枕以歌咏叅政之徳,是又二髙士功勤相与植立于乆逺也。
方壶诗序太守方壶常公,世家瀛海。其先大夫字曰瀛山者,叅政则堂,家公铉翁所命。故翰林承防牧庵姚先生复以方壶字公,皆不忘所自生之义。公蚤为内朝禁臣,中嵗宦防南服,晚而退老崆峒之下,翛翛物表,若素未尝居轩冕者。予恨识公晚,及连得接,慇懃聆謦欬。燕赵豪杰悲歌击节之气,犹足以薄昆仑而卑泰华。中原文献之懿,犹歴歴然也。公谓予曰:「昔者名公卿才贤辱赋方壶者,璧焕而珠绚。今与善和之蔵俱化去,独记忆汝砺傅先生诗,时时颂道之。嗣而赋者又侈矣,繋瀛海之思于无穷,将不在是乎?子为我序之。」予惟方壶之山,飞仙化人之所室宅,白麟赤鳯之所防集,醴泉芝草之所蕃滋,缅缅邈邈,不可迹求。若瀛海间意,公特寓焉耳。不然,求三山扵渺茫,而不知神仙之在人寰者,固秦人取讥于卢敖也。夫岂叅政与翰林命字之初意哉?尝试与公燕坐一室,江山风月,万景毕赴,鸢鱼髙深,各一其天,水木清华,莫匪竒趣。而所神交者,非竹林七贤则商山四皓也。固已蝉蜕污浊之中,汗漫九垓之外矣。此殆诸贤赋咏所未及者,吾何足以序之?輙因公命,谨书此于申斋刘先生记文后来者,庶有考焉。
译刘启东文序 我旅居平川时,开始认识斗明罗先生以及他的朋友刘启东等几人,见面并不多。每当读斗明的古文诗歌,便感叹其沉厚茂盛、刚劲精核,文辞繁茂而疏宕,彼此映衬,铺陈有余而简练不滞,具有柳柳州的风骨,反复诵读几遍,舍不得放下。平川前代贤人的功业,如钟令公,是唐代名臣,光明显赫,与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一样流光垂世、声势宏烈;听闻他的风范,即使相隔百代,仍足以使贪者知廉、懦者奋发。唯独从令公以来,还没有见到文章能够汲取古人精华而显赫的人,难道正如韩子所说:“主宰万物的人,轻易给人富贵,却很重视给人文章”?大概就是这一类吧。唐代的文章,韩子振起八代衰颓的文风,柳子也同样如此。直到今天学习古文的人,不学韩愈便学柳宗元;即使天资如欧阳修、苏轼,也不能超出他们的规范。这样看来,功业在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文章在韩愈、柳宗元,确实更加明显。斗明本来就是汲取古人精华而奋发起来的;他曾经学习做官,后来毅然舍弃,越发用力学习古文。假如斗明像钟令公那样富贵、事业也像钟令公那样,他的文章未必能达到今天这样的境界。他的朋友和门徒,凡经他口授指点的,文风都日益提高,而启东尤其显露才华。唉,从令公以来,能够遇到斗明;又能因斗明而奋发的人,应该不少,但实际上再也不多见。文章确实很难得到,上天竟然如此吝惜吗?启东把自己的若干篇文章给我看,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还给他。您的文章,明白而细密,温厚而通达,拘束于规矩而不轻易放纵,这是正途。从前柳子在答复韦中立的信中,自己叙述学习和作文的方法,实在是古今天下的准则,您应当反复熟读,并践行它。古人并不难以达到,这不是我的话,您的老师一定也曾这样告诉过您。王子贤归瑞金序 永嘉山水的美,闻名天下。谢康乐的草池还在那里。因此,凡是受到它奇异秀美之气陶冶的人,大都文采彬彬、气质浓郁;一旦试用于政事,政绩声誉便显赫起来,大概是前代贤人的清风雅韵足以成为百世师表,人们仰慕并受到激发,所以才这样吧。瑞金县令王君子贤是永嘉人,曾与我同住赣州上清宫。君正因输纳赋税之事忙碌,没有空闲,我也旅居在外,奔波琐屑;但稍有空闲,便彼此谈诗,始终不止。每晚焚香煮茶,上谈古今仕宦之事,下论南北人物踪迹;登临山水的潇洒兴致、繁华巨都会的景象、兴亡和万物形态的变化,全都融汇在诗中。诗声琅琅,洪亮吐纳,听的人忘了睡眠。我有时忧虑某个题目难写、某首诗吟咏得不够工整,君便立即脱口吟成,清楚俊逸,即使真能成仙,也不过如此;即使停杯击钵作诗,也无法超过它。君读书的地方,匾额题作“樵山房”。看他的志趣,大概在于山水之间,而功名利达不过是分内多余的事情。从前谢康乐任临川内史,听说有优美的地方,便砍伐树木开通道路,连续十天半月,与宾客僚友尽兴游览之后才回来;虽遭到物议,始终不放在心上。由此可知他在永嘉时的情形。世间哪里会独独没有芳草呢?若没有谢公那样开阔的胸襟和清雅的思想,草也不过是平常之物罢了。您的“云樵山房”,应当可以与草池齐名。瑞金处在群山深处,百姓质朴而富有生机,很容易引导他们向善。您引导其中聪明秀美的人同您吟诗,使他们振作精神、摆脱衰颓。他们利用供给公家的事务之外的余力,跟随贤明的县令在云中应答樵歌,这份遗爱将永远不会消失。山房的诗句,难道不会比草池更多吗?我将经过那里并作诗唱和,所以先作此序作为赠言。《玄虚阁诗》序 玄虚阁在赣州治所的右面,正对着江东。太阴泉在阁后。现在由总制参政陆公鼎主持修建,七天便建成了。阁上奉祀祐圣帝。考察郡中旧称太阴泉,是因为江东的山形如火旗,取壬癸之水制约丙丁之火,所以泉与阁所关联的意义很重大。战乱后楼阁焚毁,参政锐意兴废,于是同玄妙观提点谋划重建。秋月曾公寻求合适的人主管此事,提点选拔门徒郭昌白、王玄外,让他们主持祠祀事务。我的朋友竹逸王君极初、萧君率领所有能作诗的人为他们赠诗送行。恰逢我寄居在玄妙宫,他们来请我作序。唉,赣州城郭、居民、琳宫、佛寺,雄伟壮丽,冠绝邻郡。太平时的旧日景观,兴复一定会有时候;没想到这口泉却独先受到参政的宠幸,重新疏浚开通,难道没有深意吗?大地承载神奇之气,山川的形势在其中流动。名都大邑作为居处而据有其上,势力不能没有偏重。智者创制事物,常常迎接其衰息而削减其过盛,这种替民众和社稷谋划的深意很大。古人藏冰、开冰,是为了调节阳气;阳气犹如火,过盛便会成为灾害。既然如此,疏浚泉水以抑制阴阳失调、减弱山中的烈火,难道不是总制封疆者的一项职责吗?两位高士道德深沉玄妙,文采光明显盛,早晚精诚纯洁,奉事北极之神。这口泉水沸涌如乳,具有辅佐祥瑞的道理;不但使往年井然有序,也使街巷百姓安稳入睡,歌咏参政的德政。这又是两位高士的功劳勤绩共同树立于长久未来的表现。《方壶诗》序 太守方壶常公,世代是瀛海人家。他的先父字瀛山,是参政则堂、家公铉翁所命名的。所以翰林承旨牧庵姚先生又给公取字“方壶”,都没有忘记名字所从出的意义。公早年任内朝禁臣,中年出仕南方,晚年退居崆峒山下,潇洒超然于尘世之外,仿佛一向不曾身居轩冕。只恨我认识公太晚,等到接连有机会相见,才殷勤听闻他的谈笑声。燕赵豪杰悲歌击节的气概,仍足以压低昆仑、使泰华显得卑小;中原文献的美盛,也仍清清楚楚地保存在他身上。公对我说:“从前名公卿和才德之士屈尊为《方壶》作赋,文章如璧玉光耀、珠玉绚烂。如今善和之藏也一同消逝了,只有记得汝砺傅先生的诗,我还时时称诵。后来作赋的人又多而夸饰,想把对瀛海的思念寄托到无穷之后,难道不就在这些诗文中吗?请您替我作序。”我想到,方壶山是飞仙和神化之人居住的地方,是白麟赤凤聚集的地方,是醴泉、芝草繁茂滋生的地方,遥远幽邈,不可凭踪迹寻求。如果说瀛海的意味,公只不过寄托在这里罢了。不然,去渺茫之处寻找三座仙山,却不知道神仙就在尘世之中,岂不是正如秦人被卢敖讥笑吗?这难道是参政和翰林当初命名的本意吗?我曾经和公在一室中相对宴坐,江山风月,万种景色全都汇聚而来;鹰在高空、鱼在深水,各自拥有自己的天地;水木清华,没有一样不是奇妙的趣味。而公精神上所交往的,不是竹林七贤,就是商山四皓。公本已如蝉蜕般脱离污浊之中,漫游于九天之外了。这大概是诸贤作赋吟诗都没有涉及的境界,我哪里足以为此作序呢?只是因为公有命,谨把这些话写在申斋刘先生记文的后面,以便后来人有所考察。
制使张公还镇韶州序嵗乙巳春,王师戡定南服,遐荒郡县相次入贡,兵威与文教胥被,防不震叠。先是,制使张公以节钺分阃于韶阳者数年,卒伍肃睦,邉陲乂安,通商阜农,讲武劝学,民用大和,名称达于朝。冬十二月,有防入觐,遂得朝正于台城。问在邉所以抚驭绥宁者,对皆称防,赏誉咨嗟。解所御龙服,亲被公命,大官具燕礼特厚。时禁酤,无敢醴賔,独各府连日宴公,皆得防若赐酺然,可谓溢宠矣。已乃亟还公于韶,益固疆圉,锡官驷局叚,以示优洽。公归至章贡,予获拜焉。神观澄穆,蔼乎春阳之温;冲襟爽恺,浩乎深渊之靓。论议卓越,凿乎丝麻谷粟之实用也。韶之民一何幸欤?匪惟韶民,环韶之四履芽枿抽萌,羽毛鳞介皆有所芘,赖以自全也。昔公去韶,不再阅月,而其民若兵,伥伥失所依归。今虽还未及镇,而涂欢里忭,洋洋乎韶石舜峯之间者,已不啻赤子之得慈母矣。朝命亟归公,而锡赉有加,岂徒然耶?予将从公幕府,乃先叙次中朝所以安邉之意,以慰韶人焉。
曽原道展墓诗序原道先生为余谈其谱第园池賔从名胜文物风采与防従宴嬉之盛,彷佛如画,复如梦。昔人有击节者曰:“自太白死三百年,无此乐矣。”夫何必三百年?即目前隠约,虽三千年不啻多也。政复一家兴废,然世道率具是,如之何不使闻者嘅也?原道侨绵川以展墓,至郡松楸何啻二十余所?丧乱一纪又半,独无恙,将非防化府君之泽逺而不斩,其何能济?兹府君出五原防御使凡十世,当卢光稠时,遇异人塟其毋于崆峒五阳両山间,墓地如仙人掌。当宋徽宗时,有两侍郎皆以文节着宋史,其他显宦累累,皆仙掌衍溢不絶。今原道父子复世济其美,殆郭景纯相地工妙不是过也。其岿然沧桑反覆之外者,将遗泽抑地利耶?予防贑恨晚,不得立所谓中书桥上听瀑喧松韵,俯石籁濯风漪,挹崆峒之朝辉与五阳之夕爽,以息于曾氏之舘,徒想像司空圗王官许用晦丁邜如将见之,其何能不使予重嘅也?原道毕事亟归绵川,谨色飬诸君各赋咏以赠,而属予题其端。记曰:“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此孝子也,非原道吾谁与耶?
熊克庸归耕序士君子方穷居独善,尝辍耕垅上,太息以俟时,虽灵均亦然。其言曰:「恐羙人之迟暮」,又曰:「恐修名之不立」,岂独为身利耶?亦忧世而已。及夫出疆载质之余,分庭抗礼之后,「▯畆」之志或不得伸,轩冕之梏或累其守,承顺之恭又非所乐,渊氷之情常不敢释。乃欲脱屣浮荣,髙蹈樊圃,狎渔樵,友麋鹿,庶防一日之乐,以涤其忧世之志,不亦重可悲耶?夫固足以观世道,而世道又何赖耶?熊君克庸,筮仕垂三十年,乃谢禄辞荣,甘食贫于崆峒之下,日吟啸自适,莫能夺其心。至是,慨然买舟奉母归清江,将隠于耕以老焉。告行于诸往来者,咸为诗壮之。仆请以古道为饯。夫君,功名利达之士也,世道必将有赖,尚安得乆扵耕哉?姑将息肩弛担,展桑梓之恭,尽菽水之欢而已。鸣驺入谷,鹤书赴陇,不夙则暮。君慎毋果扵忘世,穷居独善,非君子之中道也。彼其狎渔樵,友麋鹿,类非得已,如得已焉。伊尹终于有莘之耕,夫孔明老扵南阳之野人矣。君其有不达。
杨子良归飬序天下之至乐,莫乐于奉亲。然而忠臣孝子弗克如志者多矣。其系扵人者,勿论。姑论其系扵天者,则有慈侍严侍者焉,有具庆重庆者焉。至其甚不幸者,盖莫如永感,而予实蚤罹之。呜呼,其可恸也夫!乃嵗丙午,旅▯于韶阳,适婣侄杨子良相处于半载。暨嵗更,是为吴元年,予犹留滞,而子良以母老亟归慈侍。下韶军幕王侯,竹间亦重鹤发倚门之感。嘉子良之归飬也,赋诗为饯,又率能赋者咸饯之。予读之,喜曰:「子良先君子万全先生,与予同学易,为合志,且肺腑之亲,又通家也。二氏之故,乱离多矣,今幸乃得与子良接慇懃之欢扵岭表千百里之外,日追随昔贤迁谪之遗踪,登临之胜处,吟咏以陶写,酣畅以沈雄,诚所湏以逃虚者。而奈之何暂止而亟违也!」吾无以为子赠。吾闻闗西夫子讲道于家,有鹳爵衘三鳣于庭,弟子曰:「虵鳣,大夫之象也。」先生自此升矣。已而果然。子归飬其亲,极天下之至乐,将不有三鳣之瑞哉?吾行展桑梓,尚得升堂为贺,姑序此以志别云。
译制使张公还镇韶州序 乙巳年春,王师平定南方,偏远荒僻的郡县相继入朝进贡,兵威与文教一同施行,四方没有不震动的。在此以前,制使张公持节掌管韶阳军政已有数年,军队肃穆和睦,边疆安定;通商兴农,讲习武备,鼓励学习,百姓因此大为安和,声名传到了朝廷。冬十二月,有人进京朝见,于是得以在台城参加朝正。朝廷询问他在边地安抚驾驭、使地方安宁的方法,他回答都得到称赞,朝廷对他赏赐赞誉、咨嗟叹美。皇帝解下所穿的龙袍,亲自赐给公;大官备办宴礼,规格特别优厚。当时禁止酿酒,没有人敢用酒招待宾客,唯独各府连续多日宴请公,都得到酒,仿佛皇帝特许天下饮酒,可以说宠遇极为隆盛了。随后朝廷急令让公返回韶州,进一步巩固边防,并赐给官马、驷马和局段,以表示优厚亲洽。公回到章贡,我有幸拜见他。他神情澄澈肃穆,和春日阳光一样温暖;胸襟谦冲爽朗,像深渊一样浩瀚宁静;议论卓越,具体切实,涉及丝麻谷粟等实际用途。韶州百姓是多么幸运啊!不只是韶州百姓,韶州四境之内,草木萌芽、鸟兽鱼虫,都有所荫庇,依靠公而得以保全。从前公离开韶州,不到两个月,百姓就像失去将帅的士兵一样,茫然失去依靠和归宿。如今公虽尚未回到镇所,沿途已经一片欢欣,韶石、舜峰之间洋溢着喜悦,已经不亚于婴儿重新得到慈母。朝廷急令公返回,并且加重赏赐,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我将随从公的幕府,所以先叙述朝廷用来安定边疆的意图,以此安慰韶州百姓。曾原道展墓诗序 原道先生向我谈起他的家谱世系、园林池苑、宾客随从、名胜文物、风采以及宴饮游乐的盛况,仿佛如画,又仿佛如梦。从前有人击节赞叹说:“自从李太白去世三百年,再没有这样的快乐了。”何必一定要说三百年呢?即使就在眼前,含蓄想象其中的情景,即便说三千年也不算多。政治上不过是一家一姓的兴衰,然而世道大抵都具备这种情形,怎么能不使听到的人感慨呢?原道寄居绵川来祭扫祖墓,到郡中松树楸树所在的墓地何止二十多处?丧乱延续十年又五年,独独这些墓地没有灾祸,难道不是防化府君的恩泽深远而未曾断绝吗?否则怎么能够保全呢?这位府君出自五原防御使,至今已有十代;在卢光稠时,曾遇异人,把他的母亲葬在崆峒五阳两山之间,墓地形如仙人掌。宋徽宗时,有两位侍郎都以文章气节著名于《宋史》;其他显赫官员接连不断,都是从仙掌之地繁衍兴盛而来。如今原道父子又世代承继这种美德,大概郭景纯相地的精妙也不过如此。这个家族屹立在沧桑反复之外,究竟是遗泽,还是地利呢?我访问赣州太晚,没能站在所谓中书桥上听瀑布喧响、松涛韵声,俯身在石边听水声、迎风涤荡,吸取崆峒的朝霞和五阳的晚爽,在曾氏馆舍中休息;只能遥想司空图、王官、许用晦、丁卯如同就在眼前,我怎么能不更加感慨呢?原道办完祭墓的事情,急忙回到绵川。各位有德之士都恭敬地作诗歌赠送他,并请我题写序文。记文说:“春天雨露已经滋润万物,君子踏着它,必然会产生凄怆之心,并不是因为它寒冷。”这就是孝子的心情;如果不是原道,我还能同谁这样说呢?熊克庸归耕序 士君子正处在困穷居处、独善其身的时候,尚且曾经在田垄上停止耕作,长叹以等待时机,即使屈原也是这样。他说:“恐怕美人年老色衰”,又说:“恐怕美好的名声不能树立”,难道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吗?也是忧虑世道罢了。等到出使疆外、带着信物交涉之后,和对方分庭抗礼之后,躬耕田亩的志向或许不能伸展,轩冕富贵的束缚又会妨碍他的操守,逢迎顺从的恭敬也不是他所喜欢的,处在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状态的心情始终不敢放松。于是想摆脱浮华的荣誉,高举远行于樊圃之外,与渔夫樵夫亲近,以麋鹿为友,希望享有一日的快乐来洗涤忧世之心,这不是更加令人悲哀吗?这本来足以观察世道,而世道又将依靠什么呢?熊君克庸任官将近三十年,于是辞去俸禄、告别荣华,甘愿在崆峒山下过贫困生活,每天吟诗长啸以自我适意,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的心志。到了这时,他慨然买船奉养母亲,回到清江,准备隐居耕作直到终老。他把将要启程的事告诉各位往来朋友,大家都作诗为他壮行。我请求用古道为他饯行。您是有功名、能通达的士人,世道一定会有所依赖,哪里能长久耕作呢?姑且只是休息肩膀、放下担子,回乡恭敬省亲,尽享粗茶淡饭奉亲的欢乐罢了。将来鸣驺开道进入山谷,朝廷的鹤书送到田陇,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您千万不要果真忘却世事。困穷居处、独善其身,并不是君子的中正之道。那些亲近渔樵、以麋鹿为友的人,大多并非出于本心,只是迫不得已;如果真是出于本心,伊尹就会终身在有莘耕作,诸葛亮也会老死在南阳的乡野了。您大概不会不得志。杨子良归养序 天下最大的快乐,没有比奉养父母更快乐的了。然而忠臣孝子不能如愿奉亲的很多。那些由于人的原因而造成的,暂且不论;只论由于天命造成的,就有父母一方已故、只有一方在世的,有父母俱在、祖父母也在世的。至于最为不幸的,大概没有比父母双亡、终身怀念更令人痛苦的了,而我很早就遭遇了这种不幸。唉,真令人悲痛啊!丙午年,我旅居韶阳,恰好与姻侄杨子良相处了半年。到了改年,也就是吴元年,我还滞留在这里,子良因为母亲年老,急忙回去奉养母亲。韶州军幕中的王侯、竹间,也都加重了白发母亲倚门盼子的感慨。我们赞美子良回去奉养母亲,作诗为他饯行,又率领能作诗的人一同为他饯行。我读了这些诗,高兴地说:“子良的先父万全先生,曾和我一同学习《易》,志趣相合;况且我们还是骨肉亲戚,又是世交。两家因为战乱离散了很久,如今幸而能在岭南千百里之外与子良亲切交往,每天追随昔日贤人被贬谪后留下的遗迹,登临优胜之地,以吟咏陶冶抒写情怀,以酣畅表达深沉雄健的气概,这实在是我们借以逃避空虚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才暂时相聚就要急着分别呢!”我没有什么可以赠给子良。我听说关西夫子在家中讲道时,有鹳雀衔来三条鳣鱼放在庭院里,弟子说:“鳣鱼,是大夫的象征。” 先生从此就要升迁了。后来果然如此。子良回去奉养母亲,享受天下最大的快乐,难道不会有三条鳣鱼这样的祥瑞吗?我将要出行祭扫祖墓,希望还能登堂向您道贺,姑且写下这篇序来记念分别。
二月仲丁祭先贤诗序韶为岭南壮郡,先贤过化,故多学,故有祠。中祀周元公,右祀二程子、朱子、槎溪廖公,尊道统也。而元公、槎溪又其仕国也。左祀晋丞相王公,▯唐中书令张公九龄,吏部韩公愈,宋谏议余公靖,王公始兴内史张余韶产也。韩公宦逰迁谪,所经景先哲也。自学计入公廪,释奠如绵蕝,先贤废不祀,垂二三年。乃丁未二月仲丁,曲江县丞郑和独以俸合士友,陈爼豆,具制币,举三献仪,绯衣象笏与章甫逄掖,鱼鱼雅雅,揖让登降,礼行乐作,是烝是享。观者咸啧曰:“县丞举是旷典,灼知政本矣。夫礼不足求诸野,若废之,是无本也。果无学计,独不兴豺獭之念哉?”王参军简夫聿观厥成,嘉宠赋颂之命,仆序其事。仆因语丞:“有宜兴者二:既兴诸贤像,然防公阙焉,一也;苏文忠公祠乆废,盍肖像列诸防公之次,二也。”丞曰:“然然。”乃序次以质诸叅军。参军曰:“然然。”扵是凡诸预祭者胥作诗纪之,而谟为序。
钱史君改知饶府序汉史叙循吏传云:「所居民化,所去见思。」我仪圗之,惟韶阳钱史君有之。夫善政能使民齐而化,为难;善政足致民誉而思,为难。化则非止齐其外,思则非止誉扵一时。思之逺者,化之至也。汉史深哉!或曰:「史君信循吏,子诚善论政若是。」徴乎?曰:「仆所覩记,所传闻征,其实然,殆不浮也。」仆尝侨章贡,仅一覩部使者行部至,则十邑之赀富硕腯与羸尫单寡者,累如俘者,啾如鬼者,填衢隘市,吁穹啮土,诉寃雪愤,日相属不絶。使者罪枉诸墨,痛防傍逮,爰书山积,夜叅半烛,不能休。其郡政盖可知已。仆今侨于韶,凡数覩部使者矣。至即好喻其民,令得上诉,然卒无一诉者。韶四邑,方数百里之地,邑令禀承惟谨,亦未有尤其邑者。使者耸叹韶政长者也。其民化服何如也?牧韶五年,桁杨卧于庭,弦歌被于野。诸所兴作,若公府、公廪、学校、祠庙,民欢集之,而租调力征常赋,率先期办,非民化畴克尔哉!始君自南雄改韶州,雄之人固甚恨夺以去,尝恳恳思之;而韶人亦惟恐他府夺以去也。一闻注代,即咨咨戚戚;或传代者他调,则额手以庆。去年南雄官租输韶廪输者,视雄反更易直,咸感刻曰:「父母恩,众児不是过也。」其去思表慕如是。古今循吏,汉为盛;汉循吏,龚黄为盛。其化民,其去思,传班班可考。龚遂治渤海,革刀剑为牛犊,令人种榆百本,薤五十,葱一畦,韭三畆,彘鸡各五而已。黄覇治頴川米盐,其政而精力行之,命邮亭乡官赡鳏寡,严条教,务农桑畜飬种树而已。其政易通,其事易行,其效易致也。史君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今将移守番阳,韶府参军王君简夫集歌颂謡章以赠,而仆则序其实焉。夫番阳名郡,専▯江南西道观察使,而今复然。地大而物侈,齿繁而赋伙。编户谭礼乐,阛阓有湖山,实江东之上防,存中州之文物,类非岭海所敢髣髴。得龚黄而理之,岂特呻吟化为讴歌哉?仆将庆其嘉禾生扵府,而鳯凰集扵境也。
雪溪序王徽之尝居山隂,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四望皓然,忽忆戴逵在剡,便乗小舡诣之。此史氏本语也。后世竒其事,髙其趣,往往圗畵以为玩。仆尝以为溪光雪影,髙寒逈映,昡晃飞动,殆不可描染。徽之为桓温叅军,蓬首防带,为桓冲马曹,问马不知马,飘飘乎负凌云之气,幽襟雅韵,与溪光雪影表里清絶,复非画史所能彷佛。故史语胜画笔,世罕知者。即何所何嵗无雪与溪,而人品非复徽之,雪且晦其影,溪亦掩其光矣。仰弥髙,衘江西省命,至韶太守徐公奂谓仆曰:「弥髙簮缨科第,世胄,其父【阙】志伊甫,兄克温,俱以进士美宦,厯江右大郡。弥髙复以才选为行人之官,殆世济其羙者。」别字雪溪,自况雅洁。韶有能诗数君子,相率赋咏之,幸叙其端。仆曰:「弥髙承父兄之业,闻于义方者,皆诗书礼乐之懿;给事蕃宣使扵四方者,皆纪纲法则之事。有逸气有竒彩,溪光雪影得君増重矣。」王徽之不复见哉!河东董铉亦旅于韶,与君故旧,其赋雪溪也,愿望深至。呜呼!铉也今之戴逵也,有不相与吟啸于皓皓之顷乎?
译二月仲丁祭祀先贤诗序 韶州是岭南的雄郡,因先贤经过这里施行教化,所以学风兴盛,也因此建有祠堂。中间祭祀周元公,右边祭祀二程子、朱子和槎溪廖公,以表示尊奉道统;而周元公、槎溪廖公又曾出仕为国效力。左边祭祀晋丞相王公、[疑字:▯]唐中书令张公九龄、吏部韩公愈和宋谏议余公靖。王公是始兴内史张余韶的后裔。韩公在做官、游历和贬谪途中,所经过的地方都景仰先哲。自从学政考核纳入官学经费以来,释奠礼只如同编扎草木的简略仪式,先贤的祭祀也废止了,前后将近二三十年。到了丁未年二月的第二个丁日,曲江县丞郑和独自拿出俸禄,联合士友,陈设俎豆,准备礼币,举行三献礼仪。穿着绯色礼服、执象牙笏的官员和戴章甫冠、穿逢掖衣的士人,举止整齐文雅,彼此揖让,登堂降阶,礼仪举行,音乐奏响,于是举行了冬祭和享祭。观看的人都赞叹说:‘县丞举行这样的盛典,显然深知政教的根本。礼制不能只到民间去求取;如果废弃礼制,就是没有根本。果真只是因为没有学政考核,难道就不能兴起獭祭、豺祭那样追念先人的心吗?’王参军简夫亲自观看礼成,赞美并命人作赋作颂,我为这件事写序。我又对县丞说:‘还有两件事适宜兴办:既然已经兴建诸贤的塑像,却偏偏缺少防公,这是第一件;苏文忠公的祠堂已经废弃很久了,为什么不塑像,把他列在防公之后,这是第二件。’ 县丞说:‘对,对。’于是我把次序写出,拿去征询参军。参军说:‘对,对。’于是凡是参加祭祀的人都作诗来记述此事,而我为诗作了序。《钱史君改任饶府知府序》。《汉书》叙述循吏时说:‘他居住的地方,百姓受到教化;他离开后,人们都思念他。’我考察这些话,只有韶阳的钱史君做到了。善政能够使百姓整齐而受到教化,很难;善政足以使百姓称誉并在他离去后思念他,也很难。所谓教化,不只是使百姓外表整齐;所谓思念,也不只是当时一阵称誉。思念能够长久,是教化达到极致的表现。《汉书》的话深刻啊!有人说:‘史君确实是循吏,你这样善于谈论政事。’我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可以证明,事情确实如此,大概并非浮夸。’我曾寄居章贡,只要一看见部使者巡行到那里,十个县的富足丰厚者和瘦弱贫困者,像俘虏一样成串,像鬼魂一样哀鸣,挤满街道和市场,仰天呼号、以土为食,申诉冤屈、洗雪愤恨,每天接连不断。部使者判罪那些枉法贪墨者,痛切地追究其同党和受牵连者,案牍堆积如山,夜里对着半截蜡烛审理,不能休息。那里的政务大概就可以知道了。我如今寄居韶州,已经几次见到部使者。他们一到就好言劝导百姓,让他们能够上诉,可最终竟没有一个人来申诉。韶州四县,方圆数百里,县令都恭谨听命,也没有人控告这些县。部使者惊叹韶州的政绩优长。百姓受到教化、心悦诚服,情况怎么样呢?史君治理韶州五年,刑具横放在庭院,弦歌之声传遍田野。凡是兴建的公府、官仓、学校、祠庙等工程,百姓都欢喜地聚集起来帮助;租税、调役、劳役和常赋,也大多提前办妥。若不是百姓已经受到教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当初史君从南雄改任韶州,南雄人本来就非常痛恨他被调走,曾经诚恳地思念他;韶州人也唯恐别的府把他调走。一听说将要有人接替他,就忧愁悲伤;有时听说接替者被调往别处,便拍手庆贺。去年南雄的官租运到韶州官仓,运送者反而觉得比在南雄更容易,都感动地刻石说:‘父母的恩德,众多子女也没有谁能超过啊。’史君离任后百姓的思念和爱戴,就是这样。古今循吏,汉代最盛;汉代循吏,又以龚遂、黄霸最盛。他们教化百姓、离任后被思念的事迹,史传中都有清楚记载。龚遂治理渤海,把刀剑改造成牛犊形状,命令百姓种榆树百棵、薤五十株、葱一畦、韭三亩,只养猪鸡各五只而已。黄霸治理颍川,办理米盐等事务,精心尽力地推行,命令邮亭和乡官赡养鳏寡,严明条教,致力于农桑、畜养和种树而已。他们的政令容易理解,事情容易施行,成效容易取得。史君正是具备这些优点,所以像他们。如今他将调任番阳太守,韶府参军王君简夫搜集歌颂和歌谣诗章赠送他,而我为事实作序。番阳是著名的大郡,专属于江南西道观察使管辖,现在仍然如此。那里土地广大、物产丰饶,人口众多、赋税繁多。编户百姓谈论礼乐,街市中有湖山景色,实在是江东最好的地方,保存着中原的文物风俗,大概不是岭海之地所敢仿佛的。若得到龚遂、黄霸这样的人来治理,难道只是使呻吟声变成歌谣而已吗?我将要庆贺他的府中长出嘉禾、境内聚集凤凰了。《雪溪序》。王徽之曾居住在山阴。一天夜里,雪刚停,月色清朗,四面望去一片洁白,他忽然想起戴逵在剡县,便乘一叶小船去拜访他。这是史书中的原话。后世认为这件事奇异、情趣高雅,往往画下来供人玩赏。我曾认为,溪水的光辉和雪的影子,高远清寒、相互映照,明亮闪动、飞扬活泼,几乎无法用笔墨描绘。王徽之担任桓温参军时,蓬头散发,腰带松垮;担任桓冲的马曹时,别人问他马匹的情况,他却连马也不认识。他那种飘逸不羁、胸怀凌云之气的风度,以及幽深的胸襟、高雅的韵致,与溪光雪影内外相应、清绝无比,又不是画家所能仿佛的。因此史书的语言胜过画笔,只是世人很少知道这一点。即使有何处、何年没有雪和溪水,如果人的品格不再是王徽之,雪也会遮蔽它的影子,溪水也会掩盖它的光辉。仰弥高奉江西省的使命来到韶州,太守徐公奂对我说:‘弥高出身簪缨世家,累代仕宦。他的父亲【缺】志伊甫,兄长克温,都以进士身份做了显要官职,历任江右的大郡长官。弥高又凭才华被选任为行人,几乎可以说是世代继承美德了。’他以‘雪溪’为别号,是用来比拟自己的高雅洁净。韶州有几位擅长作诗的君子,互相作诗歌咏这件事,幸而让我叙述其缘由。我说:‘弥高继承父兄的事业,从合乎义理的家教中听到的,都是诗书礼乐的美善;担任给事中、奉使到四方的人,所办理的都是纲纪法则之事。他有超逸的气质和奇异的光彩,溪光雪影也因有您而更加增重了。’王徽之难道不会再出现吗?河东人董铉也旅居韶州,是您的故旧;他作《雪溪》诗,寄托的愿望深切而真挚。唉!董铉正是当今的戴逵,难道不可以同您在皓白的雪光之间吟啸吗?
小蓬莱序守御韶州指挥张公大书「小蓬莱」三字以赠蒲衣道者归隠空同,防上其友海桑氏为之説曰:「仙圣之隠,是不一方,或逺或近,或汗漫九垓,或浮湛一世,未尝不可知,而卒莫之知。牧竖荛子或得亲焉,而五侯七贵求执鞭不可得。世徒知紫盖、石廪、天台、罗浮、青城、天柱、武夷、匡阜为飞仙化人之都,抑岂知交衢閧市有廖天一焉?耕荒钓寂有逍遥逰焉?故商岭咫尺扵咸阳四老人者,超遥其中,秦皇乌得而罗之?乌得而知之?彼卢敖、徐福固已大咲于海上矣。夫隠岂以去人逺为哉?灞上双江之沃洲也,舟车之迹狎至,市朝之声相闻,防鯈潎潎然,鳬鹥浮浮然,竹▯织织然,厥土之毛莳之鳞鳞然,厥种之实廪之崇崇然,殚其出,食其入,固由由然,充充然也。而挹其髙虚,窎其冲明,雪尘襟之弊弊然也。烟青也,而鳌露其背;日耀也,而波散其金。望舒留其佩,琼田万其顷,跨黄鹤,吹横玉而过之,又于于然也。竒矣哉,小蓬莱乎?小之云乎?嚢括宇宙,杯纳川溟也。夫孰得而小之?余海桑氏也。三见清浅,扬尘不啻过也。颇有桑八百株,将自海东移之防上,幸分我寸田尺宅,为我起痴虬,锄新雨而蓺之。余将剥安期生之实,懐东方朔之核,引东陵侯之蔓,以为先生夀。是为《小蓬莱序》。于是韶之大夫庶士皆形诸歌咏焉。先生以丙午冬至,韶主王叅军简夫所,其道一本于无为。参军隆敬过常情,好深厚。丁未二月,其徒苦迎归,莫能留也。夫无为之道,天以之而清,地以之而宁,君王以之而治平。先生之所存,又何得而涯涘哉?」
哦松集序玉山徴士郑君和,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其色如璊,其气如暾。来丞曲江,有本有文,缉缉纯纯,徳与量偕。▯若守及长,至于耆硕,交誉合辞。允亷允孝,诚不可得。方且仕优则学,益大肆力,希古作者。防焉息焉,则播诸诗章。暇日畀余评之。夫诗之元气,萃于杜工部,其散为万象,则百家千割焉。然少陵论诗,盖曰扵道未为尊,其度越百家,卓卓以此道者,何仁义孝弟而已矣。郑君蚤志道,六嵗习诗书,十五富文史。及其以贤良征,固辞,愿终飬,再四弗获,读诸诗。自乙巳九月就征,迄丁未曲江,累百十章,而思亲恳恳,一食不置。其于仁义孝弟,隆矣哉。其本厚植如是,其诗何患乎不追古也。夫剉万物于笔端,防元气之淋漓,固作者能事。充极髙之才识,森束吾之绳削,不茍不弛,而练而达,无他道也。哦松集中,律诗整整楚楚,絶句清新,大篇如彭蠡湖巻,绩石镜梅圗,龙王庙,▯峰行等,尤为美致。余既加评泊,复书此而归之。呜呼,固必期至于度越百家,其亦慎毋画焉尔矣。
李一中逰南华序夫厄运,天地所不能逃也。况仙佛乎?况民物乎?吾意混沌开辟,天柱折,地维缺,凡防矣。三辰失次,川沸冡崩,盖时时有之。当其厄时,彼亭毒之表,宰物之徒,得无有人间世之悲邪?人者不足以知其然,而仙者或知之矣。夫仙亦委顺而已,故曰莫能逃也。自汉以来,学仙者举宗龙虎;自唐以来,为佛者悉祖南华。二山雄抜深秀,冝为异人所都,海内所走集。乃兹十五年间,天隔海断,江之东,岭之南,相望如絶域。二氏子若孙,欷歔足茧,拽竒访古之士,亦无由至焉。吴元年六月,龙虎化士李一中携法箓道金陵,至韶州将逰南华礼大鉴。仆与同邸对床,间一壁夜话,侵二鼓,为仆言今天师承国宠,被防锡有加于前代。凡龙虎仙宫,百废具兴矣。呜呼!审如化士言,殆太平有征乎?岭南之人见法箓,如对紫清;而南华之山,亦将鹤惊猿愕,意鳬舄自丹霄而降也。吾所云天地与仙佛俱不能逃也,以其数则过,以其运则泰矣。吾固由化士卜之也。大鉴后曺溪凡防传,为今夀南山耆年童防,其言恂恂,其气温温,一见知为丛林中瑞麟也。故广东宪副楚之竒与论出世间法最契,他人莫得问。一中往,吾知必涣然有合矣。
译《小蓬莱序》。守御韶州指挥张公写下‘小蓬莱’三个大字,赠给蒲衣道者;道者将归隐空同山,其友防上请海桑氏为此作说明:‘仙人和圣人的隐居之处,并不只在一个地方,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漫游于九天之外,有的浮沉于人世之间。他们并非不能被知晓,然而最终没有人知道。牧童和樵夫有时反而能够亲近他们,而五侯七贵即使请求为他们执鞭也不可得。世人只知道紫盖、石廪、天台、罗浮、青城、天柱、武夷、匡阜是飞仙化人的居处,哪里知道交通要道和喧闹街市中有廖天一呢?耕种荒地、垂钓寂寞之处有逍遥游呢?所以商山距离咸阳不过咫尺,四位老人却能超然远遁其中,秦始皇哪里能够搜罗他们,哪里能够知道他们?那卢敖、徐福早已在海上被人讥笑了。隐居难道是因为离人世远吗?灞上双江交汇的沃洲,舟车的踪迹频繁到达,市场朝廷的声音都能听见;水中小鱼轻快游动,野鸭水鸟漂浮,竹林密密相连,土地上的草木一片茂盛,所种的作物充满粮仓,尽情取出它们,享用收获,原本就是从容充足的。可是汲取它的高远虚旷,体会它的深远空明,便能洗去胸襟被尘俗蒙蔽的疲敝。烟雾青翠,仿佛巨鳌露出脊背;’ 阳光照耀,波浪散开一片金色。月神望舒停留在这里,玉色田野绵延万顷;跨上黄鹤,吹着横笛从这里经过,又是多么自在啊。奇妙啊,这就是小蓬莱吗?是说它小吗?它可以包容宇宙,杯中也能容纳江河大海,谁能把它说小呢?我海桑氏已经三次见到沧海变为桑田,扬尘之变还不止三次。我有不少桑树,约八百株,想从海东移到防上,希望您分给我一小块田地、一尺宅地,为我筑起痴虬,趁新雨之后锄地栽种。我将剥取安期生的果实,怀藏东方朔的仙桃核,引来东陵侯的瓜蔓,用来给先生祝寿。这就是《小蓬莱序》。于是韶州的大夫和士人都把这件事写进歌咏中。先生于丙午年冬天来到韶州,住在韶州主事王参军简夫那里;他的道术以无为为根本。参军对他的尊敬超过常情,情意深厚。丁未年二月,他的弟子苦苦迎请他回去,终于不能挽留。无为之道,天因它而清明,地因它而安宁,君王因它而天下太平。先生所存蓄的道,又哪里能够测量其边际呢?’ 《哦松集序》。玉山征士郑君和,是浊世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他的面色如美玉,他的气质如初升的太阳。他来到曲江任县丞,有根基、有文采,勤勉纯厚,德行与器量相称。宏大如守及至年长,到了德高望重的年纪,交口称誉。既廉洁又孝顺,实在难得。正要在仕途顺利时更加学习,竭力进取,向古代作者看齐;闲居休息时,就把心得写入诗章。有空时把诗稿交给我评论。诗的元气,集中于杜工部;它散开来表现万物,就成为百家千派。然而少陵论诗,大概说诗在道义上还没有达到尊崇地位。他能够超越百家,卓然独立,正是因为这种道,而这种道不过是仁义孝悌罢了。郑君早年立志求道,六岁学习《诗》《书》,十五岁便精通文史。等到被以贤良征召时,他坚决推辞,希望终身奉养父母,再三辞谢也没有获准,于是阅读诸家诗作。自乙巳年九月接受征召,到丁未年在曲江,作诗一百多章,思念父母之情始终恳切,甚至吃饭时也不能忘怀。他在仁义孝悌方面,真是深厚啊。他的根基栽培得这样深厚,诗作又何愁不能追踪古人呢?把万物锻炼熔铸于笔端,使元气流动淋漓,本来是作者的本领。充实极高的才识,严密约束自己的规矩和删削,不苟且、不松弛,既精练又通达,没有别的道路。‘哦松集’中,律诗整齐清楚,绝句清新;长篇如《彭蠡湖卷》《绩石镜梅图》《龙王庙》《龟峰行》等,尤其优美有情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章〕 我已经加以评论,又写下这篇文字把诗集归还给他。唉!当然应当期望达到超越百家的境界,也千万不要止步不前才是。《李一中游南华序》。厄运,是天地也不能逃避的,何况仙人和佛者呢?何况百姓万物呢?我想从混沌开辟以来,天柱折断、地维缺损之类的灾变,凡是天地间的灾厄都有。日月星辰失去次序,河流沸腾、山陵崩塌,大概时时都有。当它们遭逢灾厄时,那些超出亭毒之表、主宰万物的人,难道不会有人间世界的悲哀吗?人不足以知道其中缘故,仙人或许能够知道。仙人也只是顺应事物罢了,所以说没有谁能够逃脱。自汉代以来,学仙的人都以龙虎山为宗;自唐代以来,修佛的人全都以南华山为祖。两座山雄奇挺拔、深邃秀美,适宜成为异人的居所,也成为海内人士奔走聚集之地。可是这十五年间,天险阻隔、海路断绝,长江以东、五岭以南,彼此相望如同绝域。两山的弟子和后裔,叹息着走到脚底生茧,即使想牵引好奇访古之士同去,也没有办法到达。吴元年六月,龙虎山化士李一中携带法箓,带着道术前往金陵;到了韶州,准备游览南华山,礼拜大鉴。 我和他住在同一客舍,隔着一壁同床夜谈,直到二更,他对我说:如今天师承受国家恩宠,被赐予的礼遇超过前代。龙虎山的仙宫,已经全部兴复。唉!如果化士所说属实,难道太平已经有征兆了吗?岭南人看见法箓,就像面对紫清宫;南华山也将使仙鹤惊飞、猿猴惊愕,料想是仙人的车舆从丹霄下降了。我所说天地与仙佛都不能逃避,是说按天数而言灾厄已经过去,按时运而言太平正在到来。我本来就是根据化士的话来推测的。大鉴之后,曹溪一脉历代相传的,是如今寿比南山的老年童真。他说话诚恳,气质温和,一见便知道是丛林中的祥瑞之才。因此广东宪副楚之奇与他谈论出世间的佛法最为契合,别人都无法插问。李一中前去,我知道他一定会豁然有所契合。
李梅所诗序古称耆夀俊者,耆夀语其福,俊美其徳,英也。礼,六十曰耆,指使;又曰八十曰耆夀,而至六十八十亦云至矣。然而不徒曰耆夀,而必曰俊者,才过千人曰俊,不俊是徒福也。徒福之人,百嵗之上者有矣,可以侈国家束帛牛酒之赐,而非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故耆可能也,俊为难。尝试观三老董公遮説沛公,为义帝缟素兴军,其卓识如此,不俊而能之乎?汉之三老为县掌教化,今郡县耆老率是职也。吾于平川得一人焉,曰梅所李先生。先生逾七望八,精练如少年,博古今,穷经不倦,通识政体,善应事机。县大夫至者,皆以老事先生,皆就而问政可否缓急之宜。先生必恳恳为民陈説,官民两便之上。府大藩莅平川,尤近县,以民瘼申请其尤难者,必烦先生。先生每开陈忠概切至,府若藩必从之。嵗甲辰之冬,台城命雄师取贑,平川防以后欵受攻,先生一如师而城以安堵,则其尤大且著者,吾故曰耆可能也,俊为难。非梅所,其谁能之?先生以其吟藳畀予删集,予读之,安敢去取其间?然承命之辱,其何辞!敬录若干篇而序其端云。夫先生之诗,老成而顺,习明达而藻防,有议论,有调度。予之所知者如此。昔欧公举梅圣俞诗佳处数端,圣俞不以为然,及圣俞自诵其得意者,欧公亦不然也。呜呼,先生之诗或非予之所深知,然先生之贤则知之深矣。读其诗也,因是序也可以得其人焉。
张克让归金陵序金陵,古帝王之州也。其王气无时而无,顾昧者徒欲厌而胜之。自祖龙时则然矣。然而愈厌愈炽者,将安所咎乎?将地灵者,天必相之,非人所能计乎?而祖龙、而六国以及乎王朝,王气故未艾也。夫岂埋金足以当之哉?韶阳教授张克让,金陵人也。折节嗜学,必欲得斗升之禄以荣其亲。累赴明经科,不偶于有司,乃薄逰岭海,由遗逸举,授泷水教谕,调湘江山长,再调韶阳旅▯。南中且二十年,迄不获一命,以老又尝﨑岖兵间,伤其一臂,极栖屑可念。今年二月,有至自台城者,得家问,大夫人以夀终,而一家忧祸网赴水死者七人。即日解学官,追服哀毁如新遭丧。告行扵所往来,其友曾君学程求予赠言以慰其悲。予不得避,则复于曾君曰:「金陵王气方新,而克譲乃迷其邦,徒周旋任嚻赵佗间,与鸟言夷靣相尔汝,是可悲也。金陵王气极盛,而克让返其舍,又俨然在衰绖之中,不得立三槐九棘之下,以吐虹霓竒气,不亦重可悲乎?」然而克譲孝亷人也,险阻艰难备尝之矣。庸非天降大任之所在,其亦自慰可也。吾闻构大厦者无遗材,矧六代之京都,三吴之佳丽,尚安得有弃人邪?曽君曰:「是足以慰其悲,侈其归。」遂书以为赠。
索侯序索侯彦圣,尹乐昌之次年,予来旅韶。石槩闻侯之为政,有生将往谒焉。出诸贤颂章,介予序其端。予惟侯不可干以私,而子顾谒之乎?生曰:“侯风流儒雅,岂弟子谅所为谒之者,将以反自朂也。”予曰:“子悉侯之为人乎?”生曰:“其先大夫谦斋先生,为先朝名公卿,肃风纪,垂政誉,而侯肖似之。然则子悉侯之为政乎?”生曰:“乐昌岩邑,且丧乱雕瘵之余,侯务劳徕安集其民,筑城凿池以固之,敦礼悦乐以风之,化用兴行,里无徴呼。而单父之堂,更诸爽垲,则子来之余力也。”然则子悉侯之为学乎?生曰:“侯燕处髙明,四壁缥缃,焚香读易,覧物挥毫,雅歌▯壶,率以为常。”嗟夫,甚矣生之善自朂也。古语有之:“旬日间不见黄叔度,则鄙恡复萌。”故薰其徳而善良者,莫便扵近其人。子既悉侯之为人与政与学,子之质将丕变,侯亦必有以益子之不逮,其不虚往而实归,未之有也。余与侯故未靣,生为致其情。余闻乐昌者,县东二石,因以名山,而县亦以名。乐石之山多竹,宜箫,幸为致焉。余将吹参差,待鳯凰扵九成之防矣。
译《李梅所诗序》。古人所说的‘耆寿俊’,‘耆寿’说的是福分,‘俊’说的是德行和才美,也就是英俊。按照礼制,六十岁叫耆,任指使;又说八十岁叫耆寿,能活到六十、八十也算高寿。然而不只说‘耆寿’,还一定要说‘俊’,是因为才华超过千人才叫俊;不俊,就只是有福而已。只有福分的人,活到百岁以上的也有,可以夸耀国家用束帛、牛酒来赏赐他,却不是所谓乡先生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所以有高寿还可能,成为俊才却很难。试看看三老董公拦住沛公劝说他,为义帝穿丧服、兴兵报仇,他有如此卓越的见识,不是俊才能够做到吗?汉代的三老掌管县中的教化,如今郡县的耆老大多也担任这种职务。我在平川找到一个人,叫梅所李先生。先生年过七十、将近八十,精力充沛得像少年;博通古今,穷究经书而不知疲倦,通晓政体,善于应对事务的机宜。县令到任的,都把他当作长者侍奉,前来询问政事应当如何、缓急次序怎样。先生总是诚恳地为百姓陈说,以官民双方便利为上。府中长官或藩司来到平川,尤其接近县城,遇到民间疾苦而要请求解决最困难的事情,一定要烦劳先生。先生每次陈述,都忠诚、概括、切实而深刻,府中长官和藩司必定听从。甲辰年冬天,台城命令雄师攻取赣州,平川防守空虚,后来受到攻击;先生亲自如同将帅一般守城,城中因此安定无忧。这就是其中尤其重大而显著的事,所以我说,高寿还可能,成为俊才却很难。若不是梅所先生,还有谁能做到呢?先生把自己的诗稿交给我,请我删定编集。我读了以后,哪里敢随意取舍其中的篇章?但承蒙命我作序,又怎么能推辞呢?于是恭敬地抄录若干篇,并为诗集写了序。先生的诗,老成而平和,熟练明达而文采斐然,其中有议论,也有布局。我的认识只有这些。过去欧阳公列举梅圣俞诗作的几处佳妙之处,圣俞并不认为正确;等到圣俞自己诵读得意之作,欧阳公又不以为然。唉!先生的诗也许不是我所深知的,但先生的贤德我却深知。读他的诗,借此序,也可以认识他这个人。《张克让归金陵序》。金陵,是古代帝王的州郡。那里王者之气无时不在,只是愚昧的人徒然想压制它、战胜它。从祖龙时代就是这样。然而越想压制,王气反而越旺盛,这又该归咎于什么呢?大概地灵之处,上天一定会扶助它,不是人力能够谋划的吧?从祖龙、六国直到各个王朝,金陵的王气本来就没有衰竭。难道把金子埋在那里就足以压制它吗?韶阳教授张克让是金陵人。他改变常态,专心好学,一定要取得微薄的俸禄来荣耀父母。多次参加明经科考试,都没有得到主管官员的赏识,于是轻装游历岭海之间,经由遗逸荐举,授任泷水教谕,调任湘江山长,又调到韶阳任职。在南方将近二十年,始终没有获得正式官命;年老时又曾在兵乱中艰难奔走,伤了一条手臂,处境极为困苦,令人怜念。今年二月,有人从台城来,带来家信,说大夫人以高寿去世,而全家因忧患牵连,投水而死的有七人。他当天辞去学官,追服丧服,悲哀毁损得如同刚刚遭逢丧事。他向来往的人告别,朋友曾君学程请我写赠言来安慰他的悲痛。我不能推辞,于是对曾君说:‘金陵王气正盛,而克让却迷失在自己的故乡之外,只在任嚣、赵佗之间周旋,同鸟语夷面的人彼此以你我相称,这实在可悲。’ 金陵王气极其旺盛,而克让却返回自己的居所,又俨然身处衰绖丧服之中,不能站在三槐九棘之下施展才华、吐露如虹霓般的奇气,难道不是更加可悲吗?然而克让是孝廉之人,险阻艰难都已经尝遍了。若不是上天正要把大任降给他,他也可以用此自我安慰了。我听说建造大厦不会遗弃任何材料,何况金陵是六代京都、三吴佳丽之地,怎么还会有被抛弃的人才呢?曾君说:‘这些话足以安慰他的悲痛,也足以使他的归来增添光彩。’于是我写下来赠给他。《索侯序》。索侯彦圣在乐昌任县尹的第二年,我来到韶州寄居。石槩听说索侯的政绩,有一位学生将要去拜见他,便拿出各位贤人的颂章,请我为它们作序。我想,索侯不能以私情求取,你却要去拜见他吗?学生说:‘索侯风流儒雅、平易近人,哪里是因为弟子有什么可取之处才去拜见他呢?我是要借此反过来勉励自己。’我说:‘你完全了解索侯的为人吗?’学生说:‘他的先父谦斋先生,是前朝著名的公卿,整肃风纪,留下良好的政声;索侯很像他。’那么你完全了解索侯的政绩吗?学生说:‘乐昌是山岩险峻的县,又处在丧乱之后、民生凋敝之余,索侯致力于慰劳招抚、安置聚集百姓,修筑城墙、开凿城池来巩固它,敦厚礼仪、倡导音乐来教化他们;教化施行,政事兴起,乡里没有征发呼叫之声。把单父县的厅堂改建得更加明爽高敞,也是我来这里以后的余力所及。’那么你完全了解索侯的学问吗?学生说:‘索侯闲居高明,四壁都是缥缃书卷,焚香读《易》,观察万物、挥笔作文,高雅歌咏、弦歌投壶,平日大抵如此。’唉,学生善于自我勉励,实在太好了。古语说:‘十天不见黄叔度,鄙陋吝啬之心又会萌发。’所以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没有比亲近这个人更方便的。你既然了解索侯的为人、政绩和学问,你的资质将会有大的改变,索侯也一定能补益你的不足;若你空走一趟而不能满载而归,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我和索侯原本还没有见过面,学生替我传达了这番情意。我听说乐昌县东有两座石山,因此以山名为县名。乐石山多竹子,适宜制作箫,希望你替我带一些来。我将吹奏参差之曲,在九成台等待凤凰。
仰尊徳归青原序班孟坚称士食旧徳之名氏以为盛致然而自汉以来勲在盟府泽流乡国者史不絶书而其子若孙能食旧徳者曾不多见虽以魏郑公虞永兴为唐名臣不及百年而感慨系之岂其徳或媿扵流光邪抑世变之下虽贤哲末如之何也夫盛时犹然矧厐裂之俗冠屦易位之余哉余与尊徳仰君相遭于韶城相劳苦外复相庆犹不失为士犹得日相与觞咏访任嚣赵佗陆贾遗迹于烟墟莽苍中而叹杨将军路伏波不作乆矣尚安得麦鐡杖父子果烈邂逅一咲邪无何仰君来别归青原出从事王君简夫赠言复求余赠嗟夫果何説以赠君然仰氏庐陵名宗也自其髙曽大父宦逰江东能不家于官而俾其子学方技于余杭金氏金之带下国手无双而仰氏尽其术由是带下医无逺近悉走仰氏简夫称其大夫人工巧竒效殆显徴不诬尊徳守其家传而益之以文学之懿且其才尝得推择试吏矣以为不足为旋弃去唯务世业而已其来韶也茍其疾而众瑟缩者君皆一药而愈韶之贵宦髙赀咸愿留君而莫之获固甚恨嗟夫君之髙曾其遗后也明以逺君之食徳而无忝也将盛且大徳厚流光岂虚语哉吾故原上下盛衰之故而深有羡于君焉彼其此厥不务而时之是怼果天邪人邪
曾学程应征序曾氏为西昌宦族,宋时有安止兄弟四人,凡领乡书十,而登贤科五,其一以乙科不足荣,再试中甲科,乃仕建中靖国间,东坡过焉,为志其所着《禾谱》,且勉以再谱农器,而作《秧马歌》遗之,一门衣冠之盛,他族罕比。学程其族子也,乱来旅食四方,气益张,学益懋,所谓加其膏而希其光,溉其根将食其实者。丙午之夏,部使者至韶州,咨询之余,搜贤才于大守钱公,必务得其人焉,乃毋敢膺举者。于时学程方客太守钱公所,众曰:“求璧扵山,而横结緑扵席上;求珠于渊,而卧明月于▯间。”诚公论不可掩,太守以为然,即举之。部使者一见以为然,即身劝之,且命所在礼送焉。学程顾戚于中,惨于色,退然如有违而不果者。余请壮之以言,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昔安止兄弟起家为监司,为名公卿,袭芳继躅,非子而谁?木之在山也,荆棘荒之;风雪蚀之,不自知其中于梁柱也。匠石见而惊焉。剑之在土也,掩阳文隂缦之竒,蛰倚天冲斗之气,不自知其防蛟龙而剸犀象也。薛烛得而神焉。子乌覩夫所至到与所立屈信与否?何如邪?足乎已,不蕲乎人。安夫素不迩夫华,有介无随,有亷无垢,古之君子如是而已。子行矣!夫孰不曰贤?太守真能知人,而部使者果尔为国得贤也。”
吴廷硕归淛东序漆园吏云:「逃虚空谷者,闻人足音跫然则喜之矣。」盖闻似人而喜也。夫空谷之境,逺市朝,絶轩冕,幽人贞士托之以崇髙节,抗浮云者也。然而逃其间者,犹动色于足音,想像如见焉,岂非朋从盍簮,天下之至乐欤?今空谷所在,皆豺虎窟宅,莫之敢逃,而昔之名城壮邑,干戈燔刼,生聚萧条,乃亦与空谷无异,吁可吊也哉!予今年逃虚扵韶,有合志者数人,日相往来,以文字为乐,予之逃庶矣乎?及秋而淛东呉廷硕实来,粲粲乎婺女之明且润也,森森乎金华之蔚以秀也。论道当时之故,慷慨志士之风,余其嘉之。今之时,度岭而南,韶为极邉,然多汉晋唐宋贤士大夫遗烈。予既得与廷硕访竒揽胜,戞击后蘷氏石磬之音,摩挲汉熹平六泷之刻,徘徊张曲江貂蝉之峯,啸咏狄太守九成之台,其乐为何如?其视闻足音而喜者,又何如?柰之何廷硕不能淹恤,而遽以别告也?凢合志者,举莫克留,则相与作为歌诗送之,羙其行为孝亷,其才为建安,而愿其去此为机云、为严徐也。子既滞空谷,则冩情而为之序。引游西林分韵诗引癸丑重九日,郡庠诸贤偕逰西林髙明宫,自退庵夏先生凡五人焉。縁仄径而上,既及松门,憇石阶一息。羽士聂霞外、赵元阳、袁元极云褐迎咲,延入客次。气少定,盥洁谒髙明君。因周览盘礴,青原诸峰悉罗列在下。▯林森爽,肃乎不见秋阳之赤威也。入其黍珠室,寥廓恍惚,浩乎不知宇宙之垠堮也。文人胜士所纪咏,俱极兴趣,观者忘疲。扵是总制顾侯文质,遣其子致肴羞淳醪,曰:“吾以简练弓马,不宁有暇,不能从赏名山。敢以诗侑醉,不醉是负名山与令节也。”凡在赏者,虽不对公瑾,无不心醉焉。既爵行无▯,且满引且▯吟,以侈我顾侯盛心。宴将终,又相与言曰:“▯吟竟矣,尤当分韵以纪斯防。”夏先生曰:“然,竹杖芒鞵归去来韵也。”齿有定分韵也。元阳曰:“吾不作人间语乆矣,子其代之。”诗既就,观者啧曰:“登髙能赋,可为大夫,殆不虚也。”仆曰:“不然,夫何必大夫,登髙能赋可以为列仙矣。”众皆曰:“其然乎?”因书以为引。
海桑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海桑集巻七 明 陈谟 撰记
译《仰尊德归青原序》。班孟坚说,士人能够享用先世德行的名声,才算兴盛。可是自汉代以来,那些功勋载于盟府、恩泽流布乡国的人,史书从来不缺记载;而他们的子孙能够享用先世德行的,却并不多见。即使魏征、虞世南是唐代名臣,不到百年便令人感慨万分,难道是他们的德行有愧于流传的光辉吗?还是世道变迁之下,即使贤哲也无可奈何呢?盛世尚且如此,何况在风俗破裂、冠履倒置之后呢?我和仰尊德君在韶州城相遇,彼此慰问劳苦,又互相庆贺,还能不失为士人,能够每天一起饮酒吟咏,在烟尘荒墟中寻访任嚣、赵佗、陆贾的遗迹,并感叹杨将军、路伏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哪里还能够遇见麦铁杖父子那样果敢刚烈的人,一起欢笑呢?不久,仰君来告别,准备归返青原。他拿出从事王君简夫的赠言,又请求我写赠言。唉,我究竟有什么话可以赠给您呢?仰氏是庐陵的名门。他的高祖、曾祖父在江东做官时,能够不把家安置在任所,却让他的儿子到余杭金氏那里学习医术。金氏在带下病方面是无双的国手,而仰氏全部继承了他的医术,因此无论远近,治疗带下病的医生都来投奔仰氏。简夫称赞他的父亲医术巧妙、疗效奇异,几乎显著可靠而不可欺骗。尊德继承家传,又以文学的美善来增益它。他曾因才能被推选、试任官吏,却认为这不值得做,随即弃去,只致力于世代相传的家业。他来到韶州后,凡是患病而众人畏缩不敢医治的人,仰君都用一剂药使其痊愈。韶州的贵官富户都希望挽留他,却没有能够做到,实在非常遗憾。唉,仰君的高祖、曾祖父把遗业留给后人,已经清楚而深远;仰君享用先世德行而没有辱没它,将来必定兴盛广大。德行深厚而声名流传久远,难道是空话吗?所以我推究古今盛衰的原因,对您深感羡慕。那种不致力于自身事业、反而怨恨时运的人,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人为如此呢?《曾学程应征序》。曾氏是西昌的仕宦家族。宋代有安止兄弟四人,共十次考取乡试资格,五人登贤科;其中一人认为乙科不足以荣耀自己,再次应试而考中甲科,于是仕宦于建中靖国年间。苏东坡经过那里,为他记述所著的《禾谱》,并勉励他再次编写农具谱,还作《秧马歌》赠给他。一门之中衣冠显盛,其他家族很少能够相比。学程是这个家族的后人。战乱以来,他寄食四方,气概更加振作,学业更加勤勉,正如给灯添油以求光明,灌溉根部以待享用果实。丙午年夏天,部使者来到韶州,在询问情况之余,向太守钱公搜求贤才,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于是没有人敢冒充应举。当时学程正客居在太守钱公那里,众人说:‘到山中求取美玉,却在席上横放着绿色的璧玉;到深渊求取明珠,却有一轮明月躺在窗间。’公论确实无法掩盖,太守认为有理,便举荐了他。部使者一见也认为合适,亲自劝勉他,并命令所在地方按礼送行。学程内心却忧戚,面色惨淡,退缩不前,仿佛有所违逆,不能果断接受。我请求用言语为他壮胆,传记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事业。过去安止兄弟起家做监司、名公卿,继承芳名、接续功业,不是你又是谁呢?’ 树木生长在山中,会被荆棘遮蔽,会被风雪侵蚀,自己不知道将来能够成为栋梁。匠石见到它,便惊叹不已。宝剑埋在土中,阳文、阴缦的奇异纹理被遮掩,冲天贯斗的气势被蛰伏;它自己不知道将来能够斩蛟龙、剖犀象。薛烛得到它,便神色惊异。您哪里看得见自己的成就和到达的境界,以及立身进退、屈伸是否合宜呢?只要自己充实满足,不必求取别人的认可。安君本来就不亲近浮华,有操守而没有附从,有廉洁而没有污垢,古代君子不过如此。您去吧!谁会不说您贤能呢?太守确实善于知人,部使者也果然为国家寻得了贤才。《吴廷硕归淛东序》。漆园吏说:‘逃到空旷山谷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铿然响起,就会为之高兴。’大概是因为听见像人的声音便感到喜悦。空谷的环境远离市场和朝廷,隔绝车马冠冕,是幽人贞士寄托自己崇高节操、抗拒浮云般俗世的地方。然而逃到那里的人,仍然会因脚步声而变色,想象仿佛看见了人,这难道不是朋友聚集、天下最大的快乐吗?如今所谓空谷,到处都是豺狼虎豹的巢穴,没有人敢逃入其中;过去那些著名城邑和雄伟大镇,经过战争焚掠,百姓离散、聚落萧条,也与空谷没有区别,实在值得哀悼啊!我今年逃避尘世来到韶州,有几位志趣相投的人,每天往来,以文字为乐,我的隐逸生活大概算是有所成就了吧?到了秋天,淛东的吴廷硕来到这里,光彩灿烂,像婺女星一样明亮温润;气象森然秀美,像金华山一样繁茂秀丽。我们谈论当时的事变,谈论慷慨志士的风尚,我非常赞美他。如今这个时代,翻过五岭向南,韶州是最边远的地方,却有许多汉、晋、唐、宋贤士大夫留下的遗烈。我已经能够和廷硕一起访奇览胜,敲击后夔氏的石磬,抚摸汉熹平六年刻下的石刻,在张曲江的貂蝉峰徘徊,在狄太守的九成台上啸咏,这种快乐是什么样呢?与听见脚步声就高兴的人相比,又是什么样呢?可是为什么廷硕不能久留,突然告诉我将要告别呢?凡是志趣相投的人,一个也不能留下,于是大家一起作歌作诗为他送行,赞美他的品行像孝廉,才华如建安诗人,并希望他离开这里后成为陆机、陆云那样的人,成为严助、徐乐那样的才士。你既然滞留在空谷之中,便写下感情,为他作了这篇序。引。《游西林分韵诗引》。癸丑年重阳日,郡学的诸位贤士一同游览西林高明宫,从退庵夏先生算起共五人。沿着狭窄的山径上行,到达松门后,在石阶上休息片刻。羽士聂霞外、赵元阳、袁元极穿着云褐衣,笑着迎接,邀请我们进入客舍。气息稍微平定后,大家洗手洁面,拜谒高明君。于是周览四方,盘坐纵观,青原的各座山峰都排列在脚下。树林森然清爽,使人肃然,不觉得秋日阳光有赤烈的威势。进入黍珠室,空旷恍惚,浩大得不知道宇宙的边界在哪里。文人雅士留下的题咏,都极有兴味,观看的人忘记了疲劳。这时,总制顾侯文质派他的儿子送来美味佳肴和醇酒,说:‘我因为熟习弓马、办理军务,没有安宁的闲暇,不能跟随你们欣赏名山。谨以诗来助兴,不喝醉就是辜负名山和这个美好的节日。’在场赏游的人,虽然没有面对公瑾那样的雅事,却无不心醉。酒过数巡,没有限制,大家一边满饮,一边吟诗,以充分表达顾侯的盛情。宴席将结束时,大家又一起说:‘吟诗已经完了,更应当分韵作诗来记下这次游览。’夏先生说:‘好,就用“竹杖芒鞋归去来”这个韵。’于是按年齿确定分韵。元阳说:‘我已经很久不作人间语了,请你代替我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诗作成后,观看的人赞叹说:‘登高能够作赋,可以做大夫,这大概不是虚言。’我说:‘不对,为什么一定要做大夫?登高能够作赋,就可以成为列仙了。’众人都说:‘果真如此吗?’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引。《海桑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海桑集》卷七,明陈谟撰,记。
坚白斋记三衢徐公炳文,繇明经起家,为国朝荩臣。当肇基之日,征谋治法,拓疆取乱,饮至防勋,是不一见。入则典司政本,出则父母羣黎。乃若守令之职,民之师帅,尤上所躬亲简拔,非贤不铨。公自内出,知彭泽,知分宁,皆不逾再期而调政用书最。民戴犹所生,去官日攀辕泣慕,至新任境上不絶。改知韶州,余获拜焉。韶支邑四地方四百里。入新朝,幸得沭寛政,闻公先声,长老秀民咸致庆幸,以为辍禁中颇牧,为渤海龚遂,用意深逺。公既视篆,按韶之故,更其所宜,更饬韶之吏,律其所不律。寅而入,酉而休,率以为常。公上之应,必务先期,庶政之繁,无防不理。属县之承,风采为新。曾未三月,纪纲悉振。公曰:「读书之斋,扁以坚白子为我记之。」余复曰:「公所立有古良弼之风,皆坚白之用也。」坚白其本也。昔者孔子生于春秋,固以天下无不可为之时,无不可改化之人。盖生物之仁体,道之权也。子路不察而不悦于佛肸之召,故以坚白不磷缁者教之,又以匏瓜不饮食者警之。夫心有主而不动,扩然大公,物来顺应,忧乐行违,确乎不可抜者,坚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皦然不可泥滓,常与日月争光者,白也。磨湼不能变也,非圣人乎?如是而后无可无不可,君子之学之用,斯其的矣。坚不足者,磨必磷,不足与有立。白不足者,湼必缁,不可与有明。若公之介介杰特,奋义不回,耿耿玉雪,洁身保素,其行无随,其色无绚。叅议台鼎,枢谟宥宻,刍牧边郡,眷倚深重,闻望表暴。非坚非白,曷以济此?若夫其磨其湼,不磷不缁,充之极之,四辅之班,九命之制,五院之宪,无所不可者,又讵止五马之荣,一麾之重而已哉?
韶州重建府治记韶为粤壮郡,秦属南海,汉初属桂阳,三国入吴,尔后析置不常。其得成州而以韶名,则自唐武徳四年始,盖析广之曲江、始兴、乐昌、翁源置焉。贞观初,又析置浈昌、仁化二县,统县六。干和四年,割浈昌、始兴置雄州。迄宋元丰间,皆统县四。乾道三年,又析曲江、乐昌置乳源。至元间,又析曲江置新民,并翁源归曲江,皆统县五。今新民废,所统者曲江、仁化、乐昌、乳源而已。以广轮计,实周官方四百里之地,诚壮郡也。嵗在癸卯,古复钱侯朝阳来守兹土,既浚隍髙城,民以奠枕。乙巳嵗则大熟,乃相府治敝陋弗称,谋撤而新之。若贰及幕议,以克合。侯曰:“属邑疲瘵,役不可加,即捐俸鸠工,抡材。”通守郭飞,幕长程玘,并力一心,役以丕作。得木率异材,其尤异者,双干共根,干霄百年,絶崖砾壑,致之若夷。双梁天成,若有相焉,以待兴者。底法基构,悉増厥旧。既其竣事,髙明有颙,盘盘焉,皇皇焉,古诸侯外寝,殆不是过。经始扵乙巳九月,落成丙午四月。前为仪门三间,中为设防五间,东西庑为吏舍十二间。前曰丽谯之楼,仍其故而奂之;后曰燕处之斋,易其构而伟之。旄倪族观,咸啧曰:“由至元丙子一炬,至大间重见,今九十载未有壮观若斯者。”扵是昔之浈、武二水,纡徐演迤,肘腋夹流,又若决而驶,若防而涌,以襟带防同乎郡之南。昔之韶山诸峰,如盖如冐,如怒猊渇虎,如芙蕖出波者,又若腾起于罗浮,驰骛扵衡、桂,以羽翼张皇乎郡之左右。噫!防太守孰臻兹哉!太守乐公宇之成,嘉民俗之熙,端居黄堂,无讼之可聴,第佩服圗史,以永终日而已。彼汉卫飒、茨▯遗爱扵粤,宜不多让。乃耆俊士民,合辞来请,文勒石。余属笔不愧者,钱侯守官亷,待物惠,飬民裕,兴学严。昔固稔知之。暨余过南雄,入学宫,读钱侯碑,其父老曰:“钱侯我慈母也。”当韶欵附日,韶父老遮道愿得。南雄守抚,我即安矣。军师如其请,夺我慈母者,韶也。迄今四年,韶多惠政,以此兹不悉书者,记为建郡治作也。然韶多先贤遗迹,诸所宜起废滋多,侯皆次第图之。继是将不一书矣。
译《坚白斋记》。三衢徐公炳文,凭明经科出仕,成为本朝的忠臣。在开国奠基之时,他参与谋划征伐和治理,开拓疆土、平定乱事,饮酒庆功、记录功勋,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入朝则掌管政务根本,出外则像父母一样抚养百姓。至于守令的职责,是百姓的师帅,尤其受到皇上的亲自考察和选拔,不贤能的人不授予官职。徐公由朝廷外任,先后任彭泽知县、分宁知县,都不超过两年便因政绩考核优异而调任。百姓像敬爱亲生父母一样拥戴他;他离任那天,百姓攀住车辕哭泣思念,一直送到新任官员的辖境仍不止。后来他改任韶州知府,我得以拜见他。韶州下辖四县,地域方圆四百里。进入新朝后,幸而受到宽厚政策的沐浴;听说徐公的声望,长老和秀民都来庆贺,认为朝廷停止使用宫中的名将颇牧,转而任用治理渤海的龚遂,实在用意深远。徐公接任后,考察韶州旧有制度,改变适宜改变的地方,又整顿韶州的官吏,约束过去没有约束的行为。他寅时入署,酉时休息,常常如此。上级交办的事务,他必定设法提前完成;各种政务纷繁,没有一件不能办理。属县承接政令,风貌焕然一新。不到三个月,纲纪全都振作起来。徐公说:‘这是一间读书的斋舍,请把“坚白子”题在匾上,为我写一篇记。’我又说:‘您所树立的事业具有古代贤良辅弼的风范,这都是坚白之道的作用。’坚白,是它的根本。从前孔子生活在春秋时代,坚信天下没有不可作为的时势,也没有不可改变教化的人。大概这是仁爱作为生物根本、道能够权变的缘故。子路没有察觉这一点,不喜欢佛肸的召请,所以孔子用坚白不受磨染来教导他,又用匏瓜不能饮食来警戒他。心中有主宰而不动摇,胸怀扩展、广大公正,外物来到便顺应它,忧乐和行动都不违背正道,坚定得不可拔,这就是坚。清明存于自身,气质志意如神,明白洁净而不可被泥污,常常与日月争光,这就是白。即使磨砺和染污也不能改变,难道不是圣人吗?这样以后,才达到无可无不可;君子的学问和作用,目标正在这里。坚不足,磨砺便会使它受损,没有资格有所建立。白不足,染污便会使它变黑,不能与人共同明辨事理。像徐公这样耿介卓异,奋发守义而不回头,光明如玉雪,洁身自守、保持素质,行动不随俗,容色不浮华。他参与朝廷大议,掌管枢密谋略,治理边郡,受到深厚的眷顾倚重,声望显著。若不是坚、白,凭什么能够成就这些呢?至于经受磨砺、遭受染污而不受损、不变黑,继续充实并达到极致,进入四辅的行列,遵行九命的制度,担任五院的宪职,那就无所不可,又哪里只是五马之荣、一麾之重而已呢?《韶州重建府治记》。韶州是粤地的雄郡。秦代隶属南海,汉初隶属桂阳,三国时归入吴国,此后分割设置并不固定。到正式成为州、以‘韶’为名,是从唐武德四年开始的,大概是分割广州的曲江、始兴、乐昌、翁源四县设置的。贞观初年,又分置浈昌、仁化二县,共辖六县。干和四年,划出浈昌、始兴设置雄州。直到宋元丰年间,仍统辖四县。乾道三年,又从曲江、乐昌分置乳源。元代时,又从曲江分置新民,并把翁源归入曲江,共统辖五县。如今新民废弃,所辖只有曲江、仁化、乐昌、乳源四县。按地域广狭计算,实际是周代方圆四百里的土地,确实是雄郡。癸卯年,古复钱侯朝阳来到这里任太守。他先疏浚护城河、加高城墙,百姓因此能够安睡。乙巳年获得大丰收,于是他看到府治破旧狭陋、不相称,便谋划拆除重建。副职和幕僚共同商议,终于取得一致。侯说:‘所属各县疲敝困苦,不能增加劳役;那就捐出俸禄,召集工匠,选择木材。’通守郭飞、幕长程玘同心协力,工程大规模展开。得到的木材大多是奇异材料,其中尤其奇异的,有两根树干共用一个根,树干直冲云霄,生长百年;即使在绝壁砾石、深谷沟壑中,也能把它们运来,仿佛在平地上一样。两根大梁天然生成,仿佛有神灵相助,正等待着用来兴建府治。地基、法式和结构,全都在旧制上增加。工程完成后,高大明亮,气势端庄宏伟,盘曲壮丽,堂皇盛大,即使古代诸侯的外寝,也大概不过如此。工程始建于乙巳年九月,丙午年四月落成。前面建仪门三间,中间建设防五间,东西两廊建吏舍十二间。前面叫丽谯楼,沿用旧址而加以修饰;后面叫燕处斋,改变原有结构而建得高大。老幼和各族百姓都来观看,纷纷赞叹说:‘自至元丙子年遭遇一场大火,到至大年间重新看见它,至今九十年,还没有这样壮观的景象。’于是过去的浈水、武水,曲折缓慢地流淌,从两侧环绕,又仿佛决口而奔流、堤岸崩裂而涌来,把郡城南面作为衣襟和腰带。过去韶山的群峰,有的像车盖,有的像帽子,有的像愤怒的狮子、口渴的老虎,有的像芙蓉出水;如今又仿佛从罗浮山腾起,奔驰到衡山、桂山,用羽翼张扬地护卫郡城左右。唉!哪一位太守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呢?太守以府署建成、民俗和乐为乐,端坐黄堂,没有诉讼需要审理,只是佩带着、阅读着图籍史书,以此度过整日而已。汉代的卫飒、茨充在粤地留下的遗爱,大概也不能超过他多少。于是年长者、俊士和百姓共同前来请求,把文章刻在石碑上。我之所以能够写下这篇不惭愧的文字,是因为钱侯做官廉洁,待人宽厚,养育百姓宽裕,兴办学校严明;这些事情我本来就熟知。我经过南雄时,进入学宫,读到钱侯的碑文,那里的父老说:‘钱侯是我们的慈母。’当韶州请求把他调来时,韶州父老拦在道路上,希望得到他;南雄太守安抚他们说:我会使你们安定。军师却答应了韶州的请求,夺走我这位慈母的,正是韶州人。到现在已经四年了,韶州有许多惠民政绩;这些我没有全部写下,是因为这篇记是为重建郡府而作的。不过韶州有许多先贤遗迹,应当兴复的事情很多,钱侯都在依次谋划。继此之后,我恐怕还将不止一次为他写记。
竹间记嘉植之类,其清者三:曰竹,曰梅,曰松而已。松之清以直气,梅之清以雅韵,而竹兼之。有直气而无其偃蹇,有雅韵而无其姢妍者也。故竹之间尤至清,所在而君子尚之。然而日至乎其间者寡矣。不日至乎其间,而以号扵众曰“友竹”。“友竹”者,是友其外也,名也。与竹而二,竹莫之爱也。必常处乎其间,然后竹与我莫逆斯心也,非名也,而我与竹一矣。晋唐来,“友竹”者是不一二止,吾独取王子猷焉。子猷所居所至,毋论淹日月乆近,即命种竹,或怪之,则曰:“何可一日无此君?”是斯湏颠沛不离其间也。或植嘉竹,则未问主人,径造竹所,是心乎其间而忘乎其外也。古今贤达髙致,尚有若此者哉!闻子猷之风而兴者,吾得王简夫氏。其为已处官,有直气无偃蹇,有雅韵无娟妍。凢比徳扵此君者,实盛似子猷,无地无竹,无时不在竹间,而简夫如之。又甚称吾,闻南华之山九成台之下,曲江之墟,以仙隠则宜,以吏隠则宜,以大隠则唐相张公之宇也。简夫植竹焉,日与贤人大夫啸咏其间。海邦之民,防安静之政,乐岂弟之泽,得与优防扵陵谷谷陵之外者,又子猷之所无也。因为君记竹间,乃并书之。
翠庭记韶州指挥张公月山,有幕府知事周君景宜。余至韶,始相见,即相知,且知之深。其世文儒也,其宦学才能吏也。别字翠庭,指挥大书掲之,属其记于余,余诺焉。乆而未有以复景宜也。盖自濓溪夫子庭草交翠,至是二百余年,无论方内外,门地问学髙下,皆知尊慕,以为字若别字,不可一二数,故吾不敢轻为景宜记者,有待也。一日,偕景宜指挥所见,砌下草深至膝,勿剪。指挥曰:“草犹民焉,得雨而滋长,不择地浅深踈宻,各光润可爱,吾故不欲剪之。”嗟乎,是足以记翠庭矣。景宜常以公命抚镇贑之平川,浚濠崇城,修学校,铸祭器,善泽民,民至今歌颂盈耳。及从公扵韶,又五年,公有熊虎之威,有阳和之煦,君一切奉承惟谨,宁其身一布,其饭一蔬,而民无间焉。彼其贼民如割草菅,芟夷蕴崇,勿俾能植,而常以加扵善良与无▯者,亦独何心哉?君思指挥存心,而观扵其庭之翠焉,即濓溪奚逺?且濓溪不尝为提刑于韶乎?遗泽洋溢,殆千嵗未憖,皆其不除草,一心充行之也,固宜尚服之无斁。君故汴开封人,曽大父宋南渡,仕至南雄通判,大父志学,延祐初为贑儒学教授,因家焉,故占贑籍云。
交翠轩记仆客韶阳,▯嵗稔闻南康知县周侯道和政治居最,恨不得一靣。暨出▯抵蓉江,谒侯扵交翠轩。其容也徳,其服也士,其言恂恂,而其神采朗朗,如明月之入懐也。周观其邑,郭氓恬俗熈,货阜于往时,物贱于他郡。询其田里,无惰农哗徒,公租不逋,私蓄自余。昔之穷山负固,环二乡连十数嵗不受约束者,皆凂首庭下,乐侯寛政。呜呼,斯实行仁心者之效哉!侯盖学问根于天性,读周元公书,玩太极圗,达隂阳五行万物生生变化之妙。壹始扵四徳之元,而在天之元,扵时为春,于人为仁。元天徳之首,春生物之始,仁众善之长也。万物各具一太极,而物各有初,即物物可以观仁。元公玩庭草交翠而乐之意,盖出此。学于元公而洞见道体者,程子也。程子谓鸡雏最可观仁,鸡雏之初生可爱,犹草色之秀润可玩也。古人称欣欣物自私,又称花桞更无私语,皆近道。无私者物各付物,自私者各全其元公之不剪草者,不忍伤夫草之天也。不忍伤其天者,使其欣欣焉得自私也。推是心以父母斯民,安有疾痛疴痒不切吾身哉?周侯取扵元公以名轩,可以观侯之心之学,而轩之所有,第古今名画法书诸贤记咏而止,可以见侯之清。侯复审其义焉。仆以为观交翠而得元公光风霁月之宇者有矣,因交翠观仁以识元公之心与元公之政者不多见也。南安为元公仕国,前史班班异绩,不严以威人,不忍欺,所在化服。及为韶州提刑,抚良铸顽,控交御越,海邦以寕。充是心之仁,形是政之仁,迹其爱民犹爱草焉。周侯为南康美化善政,不胜书。既得民之欢心矣,名轩交翠,孰曰不宜?诗不云乎:“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敢以为侯勉。又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敢以为侯颂。
译《竹间记》。美好植物之中,清雅的有三种:竹、梅、松而已。松的清雅在于正直的气节,梅的清雅在于高雅的韵致,而竹兼有二者。它有正直气节,却没有傲慢不屈;有高雅韵致,却没有娇媚艳丽。因此竹的清雅尤其达到极致,君子无论在哪里都崇尚它。然而每天来到竹林中的人很少。不常到竹林中,却向众人号称‘友竹’,所谓‘友竹’,只是与竹的外在相交,是一个名号;人与竹成为两样东西,竹也不会真正被他喜爱。一定要常常居处在竹林中,之后竹与我才会心意相通;这不是名号,而是我与竹合为一体。晋、唐以来,自称‘友竹’的人不止一两个,但我唯独取王子猷为例。王子猷所居住或到达的地方,无论停留时间长短,都立即命人种竹;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便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个君子呢?’这就是片刻颠沛也不离开竹子的情形。有时见到美好的竹子,不问主人是谁,直接到竹林中去;这是心在竹林之间而忘记了竹林之外。古今贤达的高雅情致,还有像这样的吗?我听到王子猷的风范而受到激励,得到王简夫先生。他任官处世,有正直气节而不傲慢,有高雅韵致而不娇艳。凡是以此君子来比拟他的,确实很盛大,像王子猷一样;无论在哪里、什么时间都在竹林之间,简夫正是如此。更值得称道的是,我听说南华山九成台之下、曲江的废墟之间,若以仙人隐居来说很合适,以官吏隐居来说也很合适;若说大隐,那就是唐代宰相张公的故居。简夫在这里种竹,每天与贤人大夫在竹间长啸吟咏。海滨百姓受到安定清静的政令,享受平易近人的恩泽,能够在陵谷变迁之外获得优游自得的生活,这是王子猷所没有的。因此我为您写《竹间记》,并把这些一同写下来。《翠庭记》。韶州指挥张公号月山,幕府中有知事周君景宜。我到韶州,刚一见面就彼此相知,而且了解得很深。他的家世是文儒之家,做官和求学都具备做能吏的才能。他的别号是翠庭,指挥张公亲自大书题写,托我为他作记,我答应了。过了很久,还没有拿出文字回复景宜。大概从濂溪夫子庭院中的草交相翠绿以来,到现在已有二百多年;无论方内方外、门第高下、学问深浅,大家都知道尊敬仰慕,以‘翠庭’为字或别号的人多得数不清。因此我不敢轻率地为景宜写记,是因为有所等待。一天,我和景宜一同到指挥所,只见台阶下的草长到膝盖,也没有剪除。指挥说:‘草就像百姓一样,得到雨水便滋长,不论土地浅深、疏密,都各自光润可爱,所以我不愿剪掉它们。’唉,这已经足以为翠庭作记了。景宜常奉公命到赣州平川抚镇,疏浚壕沟、增高城墙、修建学校、铸造祭器,施行惠政于百姓,百姓至今歌颂不绝。后来他跟随张公来到韶州,又过了五年。张公有熊虎般的威严,也有阳春般的温煦;景宜一切都谨慎奉行,使自己的衣食极其俭朴,而百姓没有谁对此感到不满。那些把百姓当作野草一样残害,任意割除、不让他们生长,却总是把这种行为施加于善良无罪之人身上的人,究竟又存的是什么心呢?你想想指挥张公的存心,再看看他庭院中的翠草,难道还会觉得距离濂溪很远吗?况且濂溪不是曾经在韶州担任提刑吗?他遗留下来的恩泽洋溢四方,几乎千年还没有衰减,都是因为他不除庭草,并且一心把这种道理充实、实行罢了,当然值得人们永远崇尚而不厌弃。景宜本来是汴梁开封人。曾祖父在宋室南渡后做官,官至南雄通判;祖父志学,延祐初年任赣州儒学教授,因而在这里安家,所以登记为赣州户籍。《交翠轩记》。我客居韶阳时,早就屡次听说南康知县周侯道和政绩居于最优,只恨未能相见。等到出城抵达蓉江,便到交翠轩拜访周侯。他的容貌显出德行,服饰像士人,说话恭谨温和,而神采明朗,仿佛明月进入怀中。巡视他的县邑,只见城郭百姓安乐,风俗兴盛,货物比往时丰盛,物价比其他郡低廉。询问乡里情况,没有懒惰的农民和喧闹的徒众,公租没有拖欠,私人积蓄也有余。过去那些穷山中凭险固守、环绕两个乡十多年而不受约束的人,如今都低头来到县庭,乐于接受周侯的宽政。唉,这难道不是实行仁心所取得的效果吗!周侯的学问大概根植于天性。他研读周元公的著作,玩味《太极图》,通晓阴阳五行以及万物生生变化的奥妙。万物之始都在四德中的元,而天德的元,在时令上是春天,在人身上就是仁。元是天德之首,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开始,仁是众善之长。万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而每一物都有自己的初始,因此从每一物都可以观察仁。周元公因玩赏庭院中交相掩映的草木而感到快乐,其意大概就出于此。向周元公学习而洞见道体的人,是程子。程子说,雏鸡最能让人观察仁:雏鸡初生时可爱,正如草色秀润而值得玩赏。古人说万物欣欣然各自充实自己,又说花柳更没有私语,这些都接近道。所谓无私,是让万物各自成就万物;所谓自私,是各自保全自己的本性。周元公不剪草,是不忍伤害草木的天性;不忍伤害它的天性,就是使它欣欣然各自保全自身。把这种心推及父母百姓,百姓有哪一点疾苦疼痛会不切身关系到我呢?周侯取周元公的意思来命名轩名,由此可以看出周侯的心术和学问;而轩中所有的,不过是古今名画、法书以及诸贤的记咏罢了,这又可以看出周侯的清雅。周侯又考察了其中的意义。我认为,观赏“交翠”而得到周元公光风霁月胸襟的人是有的;但由交翠观仁,从而认识周元公的心和周元公的政绩,却不多见。南安是周元公仕宦之地,前代史书中清楚记载着他的奇异政绩:不以威势严厉对待人,也不忍欺骗百姓,所到之处都使人感化归服。等到他任韶州提刑,安抚善良、铸炼顽民,控制交阯、抵御越地,海疆因此安宁。充实这种仁心,就表现为这种仁政;考察他的事迹,他爱百姓就像爱护草木一样。周侯治理南康、施行美化善政的事,写也写不完。既然已经得到百姓的欢心,给轩命名为“交翠”,谁说不合适呢?《诗经》不是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吗?我谨以此勉励周侯。又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些品德,所以才像他。”我谨以此颂扬周侯。
上池记天地间阳气为轻清为髙明,隂气为重浊为奥渫。故阳仙道,隂鬼道。服食之士炼形至于纯阳,则仙矣。《史记》称长桑君出懐中药与扁鹊曰:“饮煮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注谓水未至地,承取竹木上露也。夫上池者天地也,雨露霜雪皆本于天地,然固不若露之尤清,故上池之水阳也。地上之水与凡溪流井窦皆隂也。方士教武帝承取金茎露和玉屑食之,长生即长桑君説也。而武帝多欲不能蜕隂浊,虽服而无騐不若扁鹊服之,超然物表达乎圣入乎神,遂能隔墙见人五脏,为人起死而发其秘扵内外经,以为万世民命计,皆长桑君之教也。庐陵邹君举世为名医,家以避地寓韶阳有年,研精博究,存心爱物,不择贵贱髙下,悉与善药,累累竒效,人服其精而徳其仁。故广东宪副楚之竒刘公扁其室曰“上池”,大书掲之,盖纳之于轻清髙明之域,而欲其尽神圣工巧之道也。余来韶,君举求记焉。余复于君曰:“扁鹊至矣,不可以庶防。夫圣与神,上智之事;工与巧,君子所宜勉也。能尽扁鹊之法以活斯人,是亦扁鹊而已矣。不然,竹木上露今犹可饮也,不得长桑君懐中之秘,乌能知物哉?吾又以君举一身亦有上池存焉。苏长公所谓下涌扵舌底,上流于牙頬白而不污,▯而不壊宜古之仙者以为金丹之祖,长生不死之药者是也。惜余不遇长桑君而质之,君举以为何如邪?”
自然堂记士有不乐于时,弃轩冕珪裳,外托于黄冠草服,而内存其忧世之心者,因别字曰自然,以质扵海桑散人。散人曰:“子尝然乎?然不然乎?不然以为自然乎?”曰:“然。”散人曰:“然乎?然非自然也。不然乎?不然亦非自然也。”然适也,不然莫也。君子无适,未尝然;无莫,未尝不然。故未尝然而尝然,然未尝不然而无不然者,天下鲜矣。然则孰为近?曰:“道所贵者中,中所贵者权。”然乎?然者众人之然,非吾斫谓然也。不然乎?不然者众人之不然,非吾斫谓不然也。以是为自然,岂其至哉?且子尝奔走扵名利之区,颠倒扵是非之数,今而得飬真扵韶石,正渊明所谓返自然者,内观静照可也。槁木其形,死灰其心,不可也。静亦定,动亦定,可也。静而无动,动而无静,不可也。卧起云为,顺适其常;黑白薰莸,不迷乎中;坎止流行,无系乎外。如是而已。老氏盖无为而无不为,此自然之至也。彼或防然悍然,自以无累,随俗脂韦,自以有经,众之然然所不然,不然吾惑焉耳矣。君曰:“子之言博哉!愿志于室。”或曰:“君方从事于丹砂秋石,以利人,恶乎自然也?”夫利人,固君子忧世之盛心,丹砂秋石,特其小者耳,焉足病乎?自然姓郑名某,韶州人,仕至英徳州,弃官学道,盖徧叅诸方,晚乃遇方丘生,指视要归,跃如也,骎骎乎自然矣。吾故喜而记之。
玉斋记韶郡幕得贤侯程君国玘,番阳人也。由雩都尹改南安幕长,入王朝调韶州知事。所至皆有惠爱,刚不折,柔不废。君子以玉扁其斋,盖比徳焉。其嘉賔杨子良从侯雩都及韶雄最乆,具道侯意,介予为记。按字书,玘佩玉也。玉之为器至贵,其大者苍璧礼天,黄琮礼地,珪璋琥璜以方祀天子执瑁,而公侯伯子男各执其命圭也。其最近人而不可斯湏去者,则莫如佩玉。在礼,凡带必有佩。天子佩白玉而▯组绶,公侯佩山▯玉而▯组绶,大夫佩水苍玉而纯组绶,士佩瓀珉而緼组绶。岂徒取其进退抑扬,左右宫商周折规矩而已哉?昔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贵玉而贱碈者,为玉之寡而防之多欤?”孔子以为非,为防之多故贱之,玉之寡故贵之也。盖玉温润而色光泽,近扵能柔;玉亷隅而不伤刿,近于能刚。刚义也,柔仁也。其文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其采孚尹旁逹,不有隠翳,信也。天下之道,孰有大于仁义忠信者乎?夫玉偹仁义忠信之徳,以形扵珩瑀璜琚之用。君子佩之,孰有美扵此者乎?程侯继今以往,将佩水苍焉,则命为大夫,艾服官政时也。主此忠信,由此仁义也。又阶而陞之,将佩山▯焉,则侯执信圭,公执桓圭时也。亦由此仁义,主此忠信也。徳与玉相辉,年与徳俱劭,事业埀之无穷焉。有非克自好修,何以致之?经曰:“玉不琢,不成噐。”又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然,玉虽有相而无文,何以为佩?故以石攻玉,犹人以患难成徳也;以玉人雕玉,犹人取诸人以为善也。侯▯厯险艰以有今兹,其成器而贵重宜矣。不尚有可朂哉?请以是记于斋焉。
译上池记 天地之间,阳气轻清而高明,阴气沉重浑浊而幽深污浊。因此,阳气通向仙道,阴气通向鬼道。服食丹药的人炼形至于纯阳,就能成仙。《史记》称,长桑君从怀中取出药给扁鹊,说:“饮用煮过的上池之水,三十天后就应当能够知晓万物。”注释说,这水是在尚未落地时承接竹木上的露水。所谓上池,就是天地;雨露霜雪都本于天地,但终究不如露水尤其清纯,所以来自上池的水属阳。地面上的水以及普通的溪流、井水都属阴。方士教汉武帝承接金茎上的露水,和玉屑一起服食,以求长生,这就是长桑君所说的方法。但汉武帝欲望很多,不能脱离阴浊之气,虽然服食却没有效验。不像扁鹊服用以后,超然于万物之外,通达圣境而进入神妙境界,于是能够隔墙看见人的五脏,使人起死回生,并把其中奥秘发明在内经外经中,为万世百姓的性命作打算,这些都是长桑君的教诲。庐陵邹君举是天下闻名的医生,他因家族避乱而寄居韶阳多年,精研广考,存着爱护万物之心,不论贵贱高下,全都给予良药,屡屡取得奇效,人们佩服他的精湛医术,也感念他的仁德。因此,广东宪副楚之奇刘公把他的居室题名为“上池”,并大书匾额悬挂起来,大概是要把他纳入轻清高明的境界,希望他穷尽神、圣、工、巧的医道。我来到韶阳,君举请求我写记。我又对他说:“扁鹊的境界太高了,不可以轻易奢望。圣和神,是上等智慧者的事情;工和巧,却是君子应当努力做到的。若能穷尽扁鹊的方法来救活这些人,也就是扁鹊了。否则,竹木上的露水如今仍然可以饮用,但得不到长桑君怀中的秘方,又怎么能知晓万物呢?我又认为,君举你自身也有一处‘上池’。苏长公所说的从舌底涌出、向上流到牙颊,清白而不污浊,甘甜而不变坏,古代仙人认为它是金丹的根本、长生不死的药物,说的就是这个。不幸我没有遇到长桑君来向他求证,君举认为怎么样呢?” 自然堂记 有士人不喜欢当时的世道,抛弃轩冕和珪裳,表面上寄身于道士的黄冠草服之中,内心却存着忧虑世事的心,于是另取字号为“自然”,来向海桑散人求教。散人说:“你曾经认为这样是对的吗?还是认为这样不对呢?难道认为不对就是自然吗?”他说:“认为这样是对的。”散人说:“认为这样对吗?认为这样对,也不是自然。认为这样不对吗?认为这样不对,也不是自然。”认为对,是有所取;认为不对,是有所舍。君子无所偏取,所以不曾执着于‘对’;无所偏舍,所以不曾执着于‘不对’。因此,未曾执着于对而又能应时而为,未曾执着于不对而又没有什么不肯做的,天下很少有这样的人。那么,什么才接近自然呢?回答说:‘道所看重的是中正,中正所看重的是权变。’认为对吗?那只是众人的所谓对,并不是我所谓的对。认为不对吗?那只是众人的所谓不对,并不是我所谓的不对。把这些当作自然,难道就是最高境界吗?况且你曾经奔走于名利之地,在是非的纷争中颠倒错乱;如今能够在韶石涵养真性,正是陶渊明所说的返回自然。内观自省、静心照察,可以;把形体枯槁得像朽木、内心冷寂得像死灰,不可以。静时安定,动时也安定,可以;只有静而没有动,只有动而没有静,不可以。无论起卧行止和所作所为,都顺应正常状态;黑白、香臭等各种差别,都不迷失于心中;像坎水一样止、像流水一样行,不受外物牵系,这样就够了。老子所说的无为而无不为,就是自然的最高境界。有的人或故意装作无所作为、强悍自持,自以为没有牵累;又随俗逢迎、圆滑自保,自以为掌握常道;对于众人认为对的,他偏说不对;对于众人认为不对的,他又偏说对,结果只是使自己迷惑罢了。君子说:“您的话真广博!我愿把它写在室内。”有人说:“君子正从事炼丹砂、服秋石来救助别人,怎么能说是自然呢?”救助别人,本来就是君子忧虑世事的盛大心愿;丹砂、秋石,不过是其中的小事罢了,哪里足以成为缺点呢?自然姓郑名某,是韶州人,官做到英德州,后来弃官学道,大概遍访各地,晚年才遇到方丘生,得到他指示而看见归宿,欣喜奋发,渐渐接近自然之道了。所以我高兴地为他写下这篇记。玉斋记 韶郡幕府得到贤能的侯程君国玘,他是番阳人。由雩都县令改任南安幕长,后来入朝调任韶州知事。他所到之处都有惠爱之政,刚强而不折损,柔和而不废弛。君子用“玉”来题写他的斋名,大概是以玉来比拟他的德行。他的嘉宾杨子良跟随他在雩都和韶、雄两地任职最久,详细说明侯君的意思,请托我作记。按字书解释,‘玘’是佩玉。玉作为器物极为珍贵,大的有苍璧用来礼天,黄琮用来礼地,珪、璋、琥、璜用来举行方祀;天子执瑁,公、侯、伯、子、男各执自己的命圭。最接近人身、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则没有比佩玉更重要的了。按照礼制,凡束带都必须佩玉。天子佩白玉而系玄色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系玄色组绶,大夫佩水苍玉而系纯色组绶,士佩瓀珉而系赤黄色组绶。难道只是取它行走进退、抑扬俯仰、左右回旋如宫商之声、曲折合乎规矩而已吗?从前子贡问孔子说:‘君子看重玉而轻视石,是因为玉少而石多吗?’孔子认为不是:正因为石头多,所以轻视;正因为玉少,所以珍贵。玉温润而有光泽,近于能够柔和;玉有棱角却不伤人,近于能够刚强。刚是义,柔是仁。玉的斑瑕不能遮掩美玉的光彩,美玉的光彩也不能遮掩斑瑕,这是忠。玉的色泽由内而外贯通,没有隐藏遮蔽,这是信。天下的道理,哪有比仁、义、忠、信更大的呢?玉具备仁义忠信的德行,并通过珩、瑀、璜、琚等佩玉的功用表现出来。君子佩戴它,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吗?程侯从今以后如果佩戴水苍玉,那就是受命为大夫、在官府治理政事的时候了;应当以忠信为主,由此实行仁义。再登上一个等级,如果佩戴山玄玉,那就是侯爵执信圭、公爵执桓圭的时候了;也同样要由此实行仁义,以此为主守忠信。德行和美玉相互辉映,年岁与德行一同增长,事业也将流传无穷。若不是能够自我爱护、自我修养,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经书说:‘玉不雕琢,就不能成为器物。’又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否则,玉虽然有美质却没有文采,凭什么作为佩玉呢?所以用石头琢磨玉,就像人经历患难而成就德行;用玉工雕琢玉,就像人取法他人而归于善行。侯君历经艰险才有今天,成为成器而且珍贵的人,是理所当然的。难道还有不值得勉励的地方吗?请让我把这些话记在斋中。
居南记往年王霄翁由翰林提文印出江西,风流笃厚,见者心醉。其谈笑笔墨,人至今传诵寳爱不替。贑平川亦其防衍啸歌遗化处,故老往往能道翁狂嬉狎酒韵致。姚君可发侍翁时,年甚少,翁颇嘉之,为扁其室曰「居南」。以可发居县南涯,去县不里许,而逸踪尘表,故自可尚。今可发年八十,年华屋落兵烬为草墟,旧扁不存,仅仅葺环堵,狭扵渔刀,而想见翰林如故,时时肃容礼客。苐言言「居南」,居南真若不负当日赏誉期望者,余故心敬之。邑大夫朱君又为大书「居南」二字存之,髣髴余尝坐室中,防百年之嘉树,玩五畆之丘园,俯仰感寓。窃计海屋添筹,凢防柴桑甲子,殆不胜书。而余与君白头如新,相对如梦,承平不复见矣。苐逍遥水竹间,狎鱼鸟伍樵牧,以永昕夕耳。读圬者王承福传,乱来何地不然,独幸君「居南」基址固无恙。计自今以往,子孙孙子防缉蝉聨,殆百世保此南而居之也。则是南之无恙,特存乎其世,而不系乎扁之存亡。其世常不替焉,而扁与之俱矣。凢君之后人诵斯文者,其不油然动扵其中乎?如是而不兴起大其家者,未之有然也。
梅坡记贑贰守杨侯廷举,由芜湖令七年政成,遂迁是职。传曰:君子学道则爱人。侯从安庆郡将余公廷心学有用之学,飬之者素定,故吏为亷吏,官为能官,宜也。别字梅坡,用以自况。仆记之曰:夫溪涧之植,未离于奥渫;亭轩之种,或近扵防玩。深山穷谷,又至扵荒寒,非梅之佳致也。坡虽髙可亲,梅至清不杂。质之清居之髙,不杂扵众而可亲焉。其惟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乎?彼繁华所都,众芳所在,非无幽人之贞,处女之静,飞仙之绰约,节士之夭矫。然而混混于春风烂熳之塲,其皦然不滓歌舞之尘者,防希。此清而病其杂也。彼蚕丛鱼鳬之国,龙门鴈荡之髙,昆仑天柱之顶,黄鹄不敢度,▯猱莫能飞。徒使孝子回辕而顾惜,忠臣叱御而骨惊者,此髙而病其不可亲也。杨侯吏为亷吏,节俭而矜严,玉洁而氷莹,其不杂也如此。杨侯官为能官,母爱赤子,饥者哺之,寒者衣之,疾病呻吟者惠鲜之,其可亲也如此。是坡也,委虵起伏,平冈逺阜,长洲茂苑,散见层出,映带参差,而横枝却月,直榦凌风。车马冠盖,童儿艾耋,掇芳袭馨,日往来防衍其间,佳致为何如哉?吾以章贡所见扵侯者如是,为侯记焉。而侯学扵余公者不止是也。风霜之余,华者就实,然后为不负所学。异日尤当不一书之。
中庸斋记清江碧嶂之间,余得有熊氏族裔,名中而字克庸。穆穆乎,识时达政之才贤也。入其斋,扁曰「中庸之斋」。凡所侨寓,即掲以自厉,且介余记之。予因得至交相朂之谊焉。昔者往圣先哲,或出或处,殊迹而同归。素富贵则道行乎富贵,素贫贱则道行乎贫贱,素夷狄患难则道行乎夷狄患难。道者,时中而已。时中所在,即所以为庸。防之为寝兴服食,大之为车马戎兵,恒之为九法三纲,变之为禅授放伐。各一其时,则各取其中,合焉而安荣,戾焉而危辱。孰非平常不易之理哉?克庸修之身,有学有守,用扵时有猷有为。孝弟隆扵家,忠信孚扵人。即其言恂恂以慤,与之居栗栗而温。而当夫天造草昧,四郊多垒时,出其才而小用之。施足以徳乡邻,力足以援槛穽,殆不胜计。使在春秋战国,彼诸侯之大夫,乌足以辱君哉?吾固知克庸厚积薄发,可以富贵贫贱而安,可以夷狄患难而宜。亦要其适中能庸与否何如耳。是斋也,载籍前史以实之,名画法书以镘之,江山风月以藩落之,直谅多闻以匡翼之。而滋兰树蕙,含英咀华,埙箎翕如也,菽水欢如也。所以张皇荣宠扵是斋者,靡不毕偹。吾夫子盖曰:「君子中庸。」又曰:「民鲜能乆矣。」夫凢民之所鲜能,而君子之所独能也,岂易及哉?余故乐为克庸氏记之,且将复焉以自朂云。
篷窓记夫坐鉴杯水,而江湖百川不为大者,善言天下者也。善言天下者,天下小扵一室。夫岂必登鲁泰山,而后为真有见也?友生某扵其书室之侧启窓焉,従广度之,仅仅函丈许。时时与客啸傲其间,扁曰「篷窓」。吾常过之,坐我扵篷下,不啻涛掀浪蹴,挐舟入港子,而风驰雨突,舟人各敛袵局蹐,畧不见偪仄窘态,苐觉折旋俯仰,更极中适。及其语剧兴移,轩轩出篷外,防拂飞鸟,平临大江。防而上者,为岭峤,为海泷,为岛夷;洄而下者,之淮之汉之衡之荆,车帆无时,烟云互吞。苐一送目,顷而可意得之,则皆吾篷外物也。▯果小乎哉?曰:「篷」。▯云者,寓也,亦所以志也。吾不得时坐▯中,请约法焉。凡过逆旅而斗酒濯足,造竹所而不见主人,与饥而钓,跛而度者,负薪而行歌,骑牛而读汉书者,皆善言天下者也。生审无失,士而谨识之,异日取其竒言以告我。
译居南记 往年王霄翁从翰林出任江西提文印,风流而忠厚,见到他的人无不心醉。他的谈笑和文章墨迹,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诵珍爱而不曾衰减。赣州平川也是他游赏啸歌、留下教化的地方,所以当地老人往往还能讲述王翁狂放嬉游、亲近酒宴的风韵。姚君可发侍奉王翁时年纪很轻,王翁很赞赏他,给他的居室题名为“居南”。因为可发居住在县城南边,距离县城不到一里,同时他的高逸踪迹超出尘俗,所以这个名字本来就值得称许。如今可发已经八十岁,年华老去,房屋在兵火中化为草墟,旧匾也不复存在,只勉强修葺了几间环堵小屋,狭窄得连渔刀都难以转身;但他想象翰林王翁仍和当年一样,时时整肃容貌以礼待客。只要一说到“居南”,就仿佛居南这个名字果真没有辜负当日的赞誉和期望,因此我心中更加敬重他。邑大夫朱君又大书“居南”二字保存下来,使人仿佛曾坐在室中,面对百年嘉树,欣赏五亩丘园,俯仰之间寄托感慨。我私下计算,他像海屋添筹一样长寿,经历的柴桑甲子,大概多得写不完;但我和您白头相交却如同初识,相对如梦,太平时代再也见不到了。姑且在水竹之间逍遥,与鱼鸟为伴、和樵夫牧童交游,以此度过早晚罢了。读了《圬者王承福传》,才知道乱世以来哪里不是这样;只是庆幸您‘居南’的基址仍然安然无恙。推算从今以后,子子孙孙不断修葺连接下去,大概百代都会守护这片南地并居住在这里。这样看来,南地是否安然无恙,只在于家世能否延续,并不取决于匾额是否存在。家世长久不衰,匾额也将随之长存。凡是您的后人诵读这篇文章,难道不会油然而然地在心中受到触动吗?如果这样还不能振作起来、光大自己的家族,从来没有这种道理。梅坡记 赣州副守杨侯廷举,任芜湖县令七年,政绩完成,于是升任这一职务。传记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百姓。杨侯跟随安庆郡将余公廷心学习有实际用途的学问,平日的修养一向坚定,所以成为官吏便是廉吏,做官便是能官,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取别号为“梅坡”,用来比拟自身。我为他作记说:溪涧中的植物,还没有脱离幽深污湿;亭台轩室中的栽种,有的接近供人玩赏。深山穷谷,又过于荒凉寒冷,这都不是梅花的佳处。山坡虽然高,却可以亲近;梅花极其清纯,却不混杂。品性清纯而居处高洁,不与众俗混杂却可以亲近,这不就是和乐平易的君子、百姓的父母吗?那些繁华聚集之地、百花盛开的地方,并不是没有幽人的贞节、处女的清静、飞仙的绰约、志士的矫健;然而混杂在春风灿烂的场所中,能够洁白无瑕、不沾歌舞尘埃的,实在少见。这是清纯,却忧虑混杂。至于蚕丛、鱼凫之国,龙门、雁荡的高处,昆仑、天柱的峰顶,连黄鹄也不敢飞越,猿猴也不能攀登,只能使孝子回车顾惜、忠臣呵斥驾车者而心惊骨寒,这是高峻,却忧虑不能亲近。杨侯做官是廉吏,节俭而自持严正,像玉一样洁白、像冰一样晶莹,他不混杂就是这样。杨侯做官又是能官,像母亲爱护婴儿一样爱护百姓;饥饿的人给他喂食,寒冷的人给他衣服,患病呻吟的人就施予救济,他能够亲近百姓就是这样。这座梅坡,曲折起伏,平缓的山冈和远处的土山、长长的沙洲和茂盛的园林,疏落相间、层层出现,彼此映衬;横斜的梅枝遮却月色,挺直的梅干凌驾风中。车马冠盖、儿童老人,采摘芳香、沾染花气,每天往来游赏其中,这样的佳景是多么美好啊!我把在章贡所见杨侯的情形写成这样,为他作记。但杨侯从余公那里学到的还不止这些。经过风霜之后,花朵结成果实,然后才算没有辜负所学。将来尤其应当再为此写一篇文章。中庸斋记 在清江与碧山之间,我认识了有熊氏的后裔,名中,字克庸。他温和端庄,是懂得时势、通达政务的贤才。他在斋室上题名为“中庸之斋”。凡是暂居之处,都悬挂这个题名来自我勉励,并请我作记。我于是得到与至交相互勉励的情谊。过去的圣贤,有的出仕,有的退处,行迹虽不同,归宿却相同:处在富贵中,就在富贵中实行道;处在贫贱中,就在贫贱中实行道;处在夷狄和患难中,就在夷狄和患难中实行道。所谓道,不过是合乎时宜的中正罢了。合乎时宜的中正所在,就是所谓庸常之道。小到寝居起兴、衣服饮食,大到车马兵戎;平常时遵守九法三纲,变故时实行禅让、授受、放逐、征伐。每一件事都合乎当时的情势,就各自取得其中正,协调便安宁荣耀,违逆便危险受辱。哪一样不是平常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呢?克庸修养自身,有学问也有操守;用于时世,有谋略也有作为。在家中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在别人那里以忠信取得信任。他说话恭谨诚实,同他相处使人敬畏而感到温厚。正当上天造成草创昏乱、四郊多有堡垒的时代,他拿出才干稍稍施展,恩德足以惠及乡邻,力量足以援救陷入陷阱的人,几乎数说不尽。假使身处春秋战国,那些诸侯的大夫哪里足以使他受辱呢?我本来知道克庸厚积薄发,无论处于富贵还是贫贱都能安然,无论身在夷狄还是遭逢患难都能合宜。关键只在于他能否始终合乎中道、实行庸常之道,以及做到什么程度。这座斋室,用典籍前史充实,用名画法书装饰,用江山风月环绕,用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来匡正辅佐;又种植兰蕙,含英咀华,兄弟和睦如埙箎合奏,生活虽如菽水却充满亲情。凡是用来彰显荣耀宠遇的东西,在这座斋中无不齐备。我的老师孔子说:‘君子遵行中庸。’又说:‘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做到。’凡是百姓很少能做到的事,正是君子独能做到的事,难道容易达到吗?所以我乐意为克庸作这篇记,并且将来还要重读它来勉励自己。篷窗记 一个人坐着观察杯中的水,却不认为江湖百川因此变得广大,这才是善于谈论天下的人。善于谈论天下的人,会觉得天下小于一室。难道一定要登上鲁地的泰山,才算真正有所见识吗?我的朋友某人在书室旁开了一扇窗,从宽度量起,不过仅仅一丈左右。他常常和客人在其中长啸傲游,于是题名为“篷窗”。我常经过那里,他让我坐在篷下,仿佛波涛掀动、巨浪冲击,摇船进入港口;风疾雨骤,船夫们都整肃衣襟、局促谨慎,却丝毫看不出狭窄困窘的样子,只觉得转折俯仰之间,更加舒适自在。等到谈论激烈、兴致转移,轩然走出篷外,几乎可以拂过飞鸟,平视大江。向上而行,是岭峤、海泷和岛夷;回旋向下,是淮、汉、衡、荆,车马船帆无时停息,烟云彼此吞吐。只要一放眼,片刻之间便可以在意念中得到它们,于是全都成为我篷窗之外的景物。窗子果真小吗?回答说:‘篷。’所谓‘窗’,是寄寓之处,也是用来记志的地方。我不能常常坐在窗中,姑且约定一个准则:凡是经过旅舍便饮斗酒、洗脚的人,造访竹林却见不到主人、饥饿时仍去钓鱼、跛足却坚持跋涉的人,背柴而行并且唱歌的人,骑牛读《汉书》的人,都是真正善于谈论天下的人。你如果确实没有遗漏,就请士人谨慎地把它记下,将来选取其中奇特的话告诉我。
乐志山房记孟子论曽子之孝其亲,盖曰飬志;而曽子论君子之飬老,则曰乐其心不违其志。夫飬而未臻其心之乐,非孝也。欲臻其乐,然或不能先意承顺一志,茍或违一心之体,戚焉,乌乎乐也?故志者,心有所向往,未形扵色辞,凡人子所可知者也。扵焉弗有违,亦焉往而有违?焉往而不乐哉?此飬之至也。吾友杨允恭孝扵事亲,力非甚有余,而飬必致其乐,飬必常丰,而常必适其宜。乱来避地村庄,飬志复如城居。掲其读书之斋曰「乐志山房」。予尝过之,望其垣,殆儒有一畆之宫欤?入其樊翳然林水木,殆泌之洋洋,可以乐饥欤?休其防,有青青者焉,有如箦者焉,殆武公之淇澳欤?履其畆,禾役斾斾然,黍稷翼翼然,殆豳民之本富欤?扵是室家攸宜,而芋以宁也。埙箎如贯而翕且孺也。入厨具甘防,上堂问起居,而其亲不知尘埃之眯目,风流之隔代也。窃独悲夫曩者运昌时泰,家肥屋润,位髙禄丰者,能飬志使乐,曽防何人哉?不以遗体行殆,而贻其忧,则以壊名灾已,而致其辱,亦常不为少。彼孝衰于妻子者,要不足论,反不如窭夫佣奴軰,仅仅飬口体,而其父母常自慰悦且夸诩之,盖终身焉无他,于其穷且贱而直情能之,而此顾戾焉耳。呜呼!允恭诚所谓加扵人一等欤?如之何使余一过山房,而油然孝爱生扵中也?允恭当乡邑乱时,尝奋抜民伍,接战城西,独挫敌锋,以完郛郭,人服其义勇,然不愿仕进,故奉亲避城以老。有如汉兴举孝亷力田,乡大夫署行义年而上之,其焉避邪?非乐志之尤者耶?吾记姑为子愿之。
东湖隠居记出贑江东下,有洲焉,曰云洲。尝闻五云见其间,故至今其邑称五云。凡贑之山崖崭壁削者,至是而坦迤;贑之滩峡束石盘者,至是而舒夷。又循州而东,有市曰金滩,半百里而遥。而坦迤者尽廓,舒夷者亦徐。厥土利陶,厥田上腴。江广之徼,舟车之隘,以砦以驿,故居之者与城郛无异。而萧氏又择滩之尤胜者筑室以居之,因其地有湖池焉。其清可以濯溉,其肥可以钓渔,其润泽可以灌焦稿化瘠以为沃,遂扁曰「东湖隠居」。而介其友谒予记之,余重其请,则复之曰:「夫萧氏里居金滩,而家有东湖。滩动而湖静,萧氏其乐静者欤?滩流不息,而湖止不盈,萧氏其知止不贪者欤?滩矶之石则怒,鼔之颷则号,风霜髙洁则其底立见,而湖防之以榆桞,植之以渠荷,禽鱼且有余乐。澄之不清,挠之不浊,冬夏靓深不竭,以充轩楹耳目之娱。果孰得窥其底里?然则萧氏之居,外侮不能侵,殆所谓风雨攸除,鸟防攸去者欤?凡出贑抵云洲而险渐平,抵金滩而险悉平。萧氏既处其平,又择其胜,岂易得哉?吾友吟咏倡酧其间,足増东湖之重,然则其雅尚斯文,又可知已。殆萧氏子孙孙子八世莫与京也。以是记于壁,逺徴于方来。
龙山小隠圗记雪竹之溪,金龙之山,有隠居者焉,曰萧君福可氏。福可生长承平时,既壮而浮防江湖,未老而逍遥泉石。崇本而谦防,家和而身润,田园约而子孙蕃。莫年不出户庭,而交防风月,无虚日。及是世乱且一纪,入其境,复如未乱时。呜呼,可为福也已!渝川孙君碧霄避地焉,依君。一见知为竒士,即避堂以舘之。孙君忘其覊旅,居间嵗则取幅纸,为君圗龙山小隠,尽用郭熙家法,而以赵千里逺景参差映带,咫尺而有无穷之势。将持为君夀,辱先示余曰:“积日而成之,殆天机所到也。吾未尝为人作及此也。”先生其为萧君序之?余谛观不忍释手。嗟乎,福可也,能使碧霄每况益清如是,其髙自标致,讵有涯哉!是图也,层峦而叠巘,奔涛而涌雾。其间有若神仙中人,骑驴渡桥者,非青莲居士则浣花老翁也。有长松落落四五,如虬如龙,而兀兀一茅亭,其间囊琴而坐者,其昭文氏之无成亏与?有瀑布千尺起而引睇者,有瑶草黄华,赤枫丹桂,心赏而神融者,非刘柴桑、陶隠君所托而寄欤?文鹿也,濠梁之所逐与?驯鹤也,孤山之所放与?祝鸡也,尸乡之学仙欤?垂钓也,桐庐之客星欤?古之君贤其人而不得见,则或图其居而观之,图固甚有补也。为萧氏族里者,闻福可之风而兴,按图而得龙山之胜槩,读吾文而想像古之数君子者,茍兾及其一焉,皆足以垂光无穷。此碧霄画中史笔意也。福可有贤孙曰鲁者,从予学经术,志昻而才逸,必将扩大其家声,其福盖未艾也。然则是圗愈逺而愈耀矣。
译乐志山房记 孟子谈曾子孝敬父母,大概说的是奉养父母的心志;曾子谈君子奉养老人,则说要使老人心情快乐而不违背他的心志。奉养父母却不能达到使他们心中快乐的程度,就不算孝。想要达到这种快乐,却有时不能预先体察心意、顺承志向;假如稍微违背了内心的本体,父母便忧戚,又怎么会快乐呢?所谓志,就是内心有所向往,但还没有表现在脸色和言辞上,凡是做人子女的都可以体察到。对此尚且不违背,又到哪里会违背呢?到哪里去而不使父母快乐呢?这就是奉养的最高境界。我的朋友杨允恭孝敬父母,力量并不是十分充裕,但奉养父母一定尽力使他们快乐,供养一定常常丰足,并且总能适合他们的需要。战乱以来,他避居村庄,奉养父母的心志同住在城中一样。他把读书的斋室题名为“乐志山房”。我曾经过那里,望见围墙,几乎像儒者所说的一亩之宫吗?进入篱笆,只见林木水色幽深,几乎像《诗经》所说泌水洋洋,可以用来快乐地充饥吗?停歇在坡岸,只见青翠之物,又有茂密如箦的竹子,几乎像武公所处的淇水弯曲之地吗?走过田地,禾苗飘动,黍稷整齐,几乎像豳地百姓本来就富足吗?在这里,家室各得其宜,父母也因此安宁。兄弟和睦如埙箎相应,又亲密如幼子相依。进入厨房准备甘美食物,上堂问候起居,使父母全然感觉不到尘埃迷眼、风流隔世。我私下独自悲叹,从前国运昌盛、时世安泰,家业富足、房屋润泽,地位高而俸禄丰厚的人,能够奉养父母的心志、使父母快乐的,究竟有几个人呢?有的人不顾先人遗体而行险,使父母留下忧患;有的人败坏名声、招致灾祸,使父母蒙受耻辱,这种情况也常常不少。那些对妻子儿女的感情超过对父母孝心的人,更不值得一提;反倒不如贫穷的丈夫和佣奴之类,虽然只勉强供养父母的口腹身体,但父母常常还能因此自慰自乐并向人夸耀。大概他们终身没有别的作为,在穷困卑贱时反而能直率地做到孝,而这些人却偏偏违背了它。唉!允恭真可以说是比一般人高出一等吗?为什么我只要经过一次山房,心中就会油然而生孝亲爱亲之情呢?允恭在乡邑动乱时,曾经从百姓队伍中奋勇挺身而出,在城西接战,独自挫败敌军锋芒,使城郭得以保全。人们佩服他的义勇,但他不愿求取仕进,所以奉养父母、避居城外直到老去。若像汉朝兴起时选举孝廉、力田,乡大夫把品行高尚、年长有德的人荐举上去,他又怎么能逃避呢?这不是乐志之道的极致吗?我姑且写下这篇记来为你祝愿。东湖隐居记 从赣江向东流下,有一片洲,名叫云洲。曾听说五彩祥云出现于此,所以直到今天,当地仍称五云。赣地那些山崖陡峭、石壁如削的地方,到这里便变得平坦舒展;赣地那些滩险峡窄、巨石盘踞的地方,到这里便变得宽缓平夷。又沿州向东,有一处集市名叫金滩,距离约五十里。平坦舒展的地势更加开阔,宽缓平夷的水道也更加舒徐。这里的土适合制陶,田地肥沃上等;又处在江广边远之地、舟车往来的要冲,设有堡寨和驿站,所以居住在这里与住在城郭中没有差别。萧氏又选择滩中最优美的地方建屋居住,因为当地有湖池。湖水清澈,可以洗涤灌溉;土地肥沃,可以钓鱼捕鱼;水泽滋润,可以灌溉焦枯贫瘠之地,使它变成沃土,于是题名为“东湖隐居”。他请朋友来拜访我,请我作记。我看重他的请求,回答说:萧氏居住在金滩,而家中有东湖。滩水流动而湖水安静,萧氏大概是喜欢安静的人吧?滩水流淌不息,湖水停止却不因此盈满,萧氏大概懂得知止而不贪吧?滩边的礁石遇水便怒,鼓动的狂风便呼啸;风霜高洁时,湖底也清晰可见。而湖岸以榆柳遮护,以渠荷种植,禽鸟游鱼都得到充分的快乐。湖水澄澈却不至于过清,搅动它也不至于浑浊,冬夏都清静深邃而不枯竭,用来充足轩楹之间耳目观赏的乐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里〕 谁能真正窥见它的底蕴呢?那么萧氏居住的地方,外来的侵扰不能侵犯,大概就是所谓风雨可以避除、鸟兽可以安息的地方吧?凡是从赣江出来抵达云洲,险势逐渐平缓;抵达金滩,险势全都平尽。萧氏既居住在平缓之地,又选择其中最优美的地方,哪里容易得到呢?我的朋友在这里吟咏唱和,足以增加东湖的声望;这样看来,他高雅崇尚斯文,也可以知道了。大概萧氏的子孙绵延八世,也没有人能与他相比。我把这些写在墙上,远远等待后来的读者。龙山小隐图记 雪竹之溪、金龙之山,有一位隐居者,名叫萧福可。福可生长在太平时代,成年后便漂游江湖,未老便逍遥于泉石之间。他崇尚根本而谦逊退让,家庭和睦而自身安适,田园俭约而子孙繁盛。晚年不出门户,与风月交游,没有一天空过。到了如今世道动乱将近十二年,他的境地仍像没有动乱时一样。唉,这真可以称得上有福了!渝川孙君碧霄来此避难,依附于萧君。一见面便知道他是奇士,于是让出正堂来安置他。孙君忘却了羁旅之苦,居住期间每年取一幅纸,为萧君绘制《龙山小隐图》,完全采用郭熙的画法,又参以赵千里的远景,使远近错落相映,尺幅之间却有无穷的气势。孙君将拿它为萧君祝寿,谦逊地先给我看,说:‘积日而成,大概是天机所到。我从来没有替别人画到这种程度。先生能为萧君作序吗?’我仔细观看,舍不得放下。唉,福可竟能使碧霄的胸襟日益如此清远,他自我标举的高雅,哪里有尽头呢?这幅图中,层层山峦重叠,奔腾的波涛涌起云雾。其间仿佛有仙人中人骑驴过桥,不是青莲居士李白,就是浣花老翁杜甫。有四五株高大的松树疏落挺立,像虬龙一样;又有一座孤零零的茅亭,其中背着琴坐着的人,莫非是昭文氏所说的无成无亏之人吗?有瀑布高达千尺,仰头远望的人;有瑶草、黄花、红枫、丹桂,令人心中欣赏、精神融和的人,不是刘柴桑、陶隐君所寄托的形象吗?那头有文采的鹿,是庄子在濠梁追逐的鹿吗?那只驯服的鹤,是孤山上放养的鹤吗?那位祝鸡的人,是尸乡学仙的人吗?那垂钓者,是桐庐的客星吗?古代的贤君子,赞美他们而又不能相见,便有时画下他们居住的地方来观赏,绘图确实很有补益。作为萧氏族里的人,听到福可的风范而振作起来;按照图画得到龙山的胜景;读我的文章而想象古代那几位君子,假如能够达到其中任何一人的境界,都足以把光辉流传无穷。这正是碧霄在画中寄寓史笔的意思。福可有一位贤孙名鲁,跟随我学习经术,志向高昂而才华卓异,一定会扩大他的家声;他的福分大概还没有穷尽。这样看来,这幅图将越传越远、越发光耀。
防和县新修城隍庙记洪武三年六月,皇帝若曰:「载稽祀典,城隍庙貌,宜从改作。庙在府者,如府治之制;在州若县者,如州县治之制。旧有土偶像设者,胥毁为涂塈;在両庑者,还以涂両庑壁;在正中者,还以涂正中壁,而图画云山扵壁上。凡神座几席,悉如官廨仪署。其主第曰某所城隍之神。大哉制乎!一洗末俗之陋,以从祀典之正。」扵是省部斟酌格式,移诸外省。外省钦承惟谨,下诸属郡。防不防,奉泰和令尹嘉议大夫前御史刘公宗啓政肃人和令,行众趍刻日庀工。暨厥僚佐,县丞陈君举善,主簿杨君禹鼎,典史许君宗礼,相恊后先。度地之宜而斥大之,取材之良而谨施之,量氓之任而分▯之。旦省而暮程,寛抚而严督。縦广崇庳,纎悉如法。门庑庭室,幕舍靡不宏伟轩朗。上以称睿防,下以悦舆情。逺近耸观叹,未始有盘盘翼翼,羙轮美奂,实为庙貎之甲。岂直一邑之钜丽而已哉?亦既落成,耆老祝史等来请文刻石。仆常读吴文正公庙记,盖曰:「城隍亦后土之类也。古者八蜡若水庸若邮表畷,莫不祝而报之。况城与隍域民而卫物,捍外以集内,厥功懋焉。不有以严祝之,可乎?礼虽先王未之有,而可以义起者,城隍是也。其所以庙而不坛者,又以栖配享之神。昔汉髙祖以灌婴下江南,而江南祀城隍类以灌将军配是也。」文正公之言渊博明通,足禆礼典之未偹。而我圣天子防自宸▯,黜刬昬俗,致城隍之神有髙明穆穆之居,无淫瞽屑屑之黩,诚旷世之盛美也。抑传有之:「先成民而后致力扵神,民和而神防之。」福邑长贰有焉,盖其勤宣上徳,茂植民功,殆与庙貌相为乆逺。而神之防福斯民,永永无疆者,孰非惠化之所敷遗乎?皆不可不书,以是刻于石,用昭示方来。
初堂记凡物莫不有其初,万物本乎天,天者,万物之初也;人本乎祖,祖者,人之初也。尊祖,故敬宗。有百世不迁之宗,则百世一初也;有五世则迁之宗,则五世又一初也。学者严明初,名其书室曰「初堂」。自其髙曽大父以及祖父兄,若遗文,若出处行已之迹,若奔窜艰难之故,靡不记忆不忘,时时诵道之。若子诚能念厥初矣,犹惧后嗣之或昧焉,谒予记于堂中。余闻宋季年,有以中书校勘杜门隠居,慱学善鉴,喜好清事,交防巨公者,山▯翁也。翁生长扵嘉定中,至淳祐丙子,尝作《春窝记》以见志,读之槩可想见其人焉。有元盛时,有以布衣防京师,挟倚马万言之才,负麾斥八极之气,公卿交辟之,而性特肮脏,不屑常调,輙云「非御史不为」,故独以古文驰誉于朝野者,校勘之孙吾庐先生也。先生二子,孔阳、肤敏。肤敏随侍入京,筮仕为翰林铨冩,防乱不知所终;孔阳不务荣达,乡称善人。是生明初年,今且半百,五世止一身,又似续未有。呜呼,安得不重念其初,安得不重记扵斯堂哉?孔阳,吾朋也;明初,吾徒也。吾老且七十,尚安得忘情于斯哉?吾又以明初苦学强记,览治《尚书》,食旧徳,虽间闗乱离,奉二亲,处深山如平居,其不忝厥初如此。既嗒焉丧偶,又为逰兵掠其二子,夙夜栗栗,常忧无后,为不孝之大,其务永厥初如此。吾安得不为明初记之哉?又安知天之报施善人?春窝冲气元贞,贞元不自今始,毋徒曰孑孑一身而已,有不五世其昌,八世莫与京乎?传曰:「必复其始」,此初之説也。明初其俟之。
三顾书隠记夫隠者,君子独善之名也。茍达焉,斯无取矣。达而欲兼是名,则或肆为瑰辞以掔取之,大朝市,小山林,以歆动之,使人哆然日趍扵大,而鄙其小。然则去隠则逺矣。隠固有大小乎哉?甚或立乎両间,自名中隠,不夷不惠,非狂非狷,可贵可贱,君子盖滋惑焉。陈君守道,读书三顾山下,味贫之乐,饱徳之腴,若将终身,故名其室曰「书隠」。斫司以贤良强起之,徴试考功优,合榘度论定,且入官,固辞老疾,愿返田野。当道可之,防稽许如珪又为作《三顾书穏圗》,以华其归。归以介余记。嗟乎,是山清节先生读书防在焉。先生真隠也,非招也。以春秋授忠简胡公,今其遗书具存,守道熟复而精察之,有立扵身,有埀于后,如是而已。其为隠也不亦大乎?
译万安县新修城隍庙记 洪武三年六月,皇帝这样说道:‘考察祭祀典制,城隍庙的形制应当改建。庙在府中的,应当依照府治的制度;在州或县中的,应当依照州县治所的制度。旧有设置土偶像的,一概毁去并涂抹;位于两庑的,仍用泥土涂饰两庑的墙壁;位于正中的,仍用泥土涂饰正中的墙壁,并在墙上绘画云山。凡神座、几案、席位,都完全依照官署仪制。神位只题作“某处城隍之神”。这制度真伟大啊!一举洗去末世习俗的鄙陋,使之遵从祭祀典制的正道。’于是省部斟酌制定格式,传达给各外省。外省恭敬谨慎地承受诏令,下达给所属郡县。万安县奉泰和令尹、嘉议大夫、前御史刘公宗启的政令,政事整肃,百姓和睦,号令众人限定日期准备工程。县丞陈君举善、主簿杨君禹鼎、典史许君宗礼等僚佐,前后相互协助。测量地势是否合宜而扩大庙址,选取优良材料而谨慎使用,衡量百姓劳力而分配差役。早晨检查,晚上考核进度;宽厚安抚而严格督促。纵横广狭、高低深浅,细微之处都合乎法式。门、庑、庭院、殿室、幕舍,没有不宏伟明朗的。对上足以符合皇帝的圣明,对下足以使民众喜悦。远近的人都惊叹观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盘曲高耸、翼然展开、美轮美奂的建筑,实在是庙宇形制中的第一等。难道只是一个县的宏伟壮丽而已吗?工程落成后,乡中老人和祝史等人来请求写文章刻在石碑上。我曾经读吴文正公的庙记,大意说:‘城隍也属于后土神一类。古代八蜡祭祀、水庸、邮表畷等,无不祭告并报谢,何况城和城隍守护百姓、保卫万物,抵御外患而聚合内部,其功劳很大,若不庄严地祭祀它,可以吗?礼制虽然不是先王已有的制度,但可以根据义理创设的,城隍祭祀就是这样。之所以建庙而不设坛,又是因为要让配享的神灵有所栖息。从前汉高祖派灌婴平定江南,江南祭祀城隍,大多以灌将军配享,就是这个道理。’文正公的话深广明通,足以补助礼典的不足。而我们圣明的天子亲自从宫中下令,革除昏昧习俗,使城隍之神拥有高明穆穆的居所,不再受到淫祀和琐屑亵渎,这实在是旷世的盛美。传记又说:‘先使百姓完成,然后再致力于神明;百姓和睦,神明就会降福。’本县长官和副职具备这些德行,大概他们勤勉宣扬皇上的恩德、广泛建立利民功业,也将和这座庙宇一样长久。至于神明长久降福百姓、永无穷尽,哪一样不是惠政教化施行流传的结果呢?这些都不能不记下,因此刻在石碑上,用来昭示后来的世代。初堂记 凡是事物无不有它的开端。万物本于天,天就是万物的开端;人本于祖先,祖先就是人的开端。尊敬祖先,所以敬奉宗族。有百世不迁的宗庙,就是百世共有一个开端;有五世之后便迁移的宗庙,就是五世又有一个开端。求学的人严肃地明察本初,把自己的书室命名为“初堂”。从他的高祖、曾祖、祖父、父兄,到遗留下来的文章、出仕退处和立身行事的踪迹、奔逃流离和艰难困苦的缘故,没有不记忆而不忘的,并且时时诵说它们。你如果真能念及自己的根本,却还担心后代有时会昧于本初,于是请求我在堂中作记。我听说宋朝末年,有人凭中书校勘的身份闭门隐居,博学而善于鉴赏,喜爱清雅之事,交游的都是大人物,这就是山涧翁。山翁生长在嘉定年间,到淳祐丙子,曾写《春窝记》来表明志向,读它大致可以想见其人。元朝盛世,有一位布衣来到京师,怀有倚马立成万言文章的才华,胸怀指挥八方的气概,公卿争相征召他;但他性情刚直高傲,不屑于寻常调任,常说‘不是御史就不做’,所以唯独凭古文在朝野驰名的,是校勘的孙子吾庐先生。先生有两个儿子,名叫孔阳、肤敏。肤敏随侍入京,通过占卜求得官职,任翰林铨写,后来在战乱中不知所终;孔阳不追求荣华显达,乡里称他为善人。这位明初生于明朝初年,如今将近五十岁,五代之中只有他一人,又似乎还没有后嗣。唉,怎么能不重重念及自己的根本,怎么能不在这座堂中郑重记下呢?孔阳是我的朋友,明初是我的学生。我年老将近七十,哪里还能对此无动于衷呢?我又想到明初刻苦求学、记忆力强,研读而治理《尚书》,承受祖先留下的德行;即使经历战乱离散,仍奉养双亲,在深山中也如同平常居家,他没有辱没自己的根本就是这样。后来他默然丧妻,又被游兵掠走两个儿子,早晚战战兢兢,常常忧虑没有后代,这是不孝中最大的事情;他努力使祖先的根本延续下去也是这样。我怎么能不替明初作记呢?又怎么知道上天不会报答善人?春窝充满冲和之气,元贞之德、贞元之道并不从今天才开始;不要只说他孤零零一人而已,难道不会五世昌盛、八世无人能比吗?传记说:‘一定会恢复到它的开端。’这就是“初”的含义。明初,你等待着吧。三顾书隐记 所谓隐士,是君子独善其身的称号。假如已经显达了,这个称号就没有可取之处。已经显达却还想兼有隐士的名声,有人便放肆地编造奇异言辞来强行取得这个称号,把朝廷和都市说得很大,把山林说得很小,以此诱惑人,使人张口惊叹,天天奔向大的地方而鄙视小的地方。这样一来,离隐士就更远了。隐士难道真有大小之分吗?甚至有人站在两者之间,自称中隐,不像伯夷那样清高,也不像惠子那样退让;不狂放,也不拘谨;可贵,也可贱,君子对此更加困惑。陈君守道在三顾山下读书,体味贫困的快乐,饱尝德行的丰厚,仿佛打算终身如此,所以把他的居室命名为“书隐”。主管部门以贤良的名义强行起用他,征召考试,考功成绩优异,符合法度,论定将要入仕;他却以年老多病坚决辞谢,希望返回田野。当道者同意了他,会稽许如珪又为他作《三顾书隐图》,以光耀他的归来。他回来后请人代为引荐,求我作记。唉,这座山正是清节先生曾经读书的地方。先生是真正的隐士,不是徒有隐名的人。他曾以《春秋》教授忠简胡公,如今他的遗书都还保存着;守道反复研读并精心考察它们,只要立身有成、流传后世,也就如此而已。他这样的隐居,不是很大吗?
镜湖书隠记古之君子,穷而处扵下,以求其志,谓之隠;达而用于时,以行其学,谓之显。及其泽施扵民物,功铭于旂常,辞荣去宠,以飬其真,全其天则,谓之归隐焉。隠与顕,非二致也,时焉而已矣。后之君子,达焉溺而不知止,甘受妨贤冐禄之戒;隠焉絶人以逃虚,恒召捷径盗名之谤。斯二者,皆过也。防稽古名郡,镜湖实天下竒胜。在唐贤有若贺知章,跻位通显而老扵其间;在宋贤有若陆放翁,隠处山隂而大显闻于时。自余若二贤髙躅者,宜亦多矣。叶君叔昻读书镜湖,得施翁宅西之湖塘居之,靣山临水,鳬鸥出没,渔樵往来,逺城市而阅烟霞。贺陆之清风雅韵,隠约具存。及其筮仕司征于西昌,乃介余记之。余惟知章开元盛时,为礼部侍郎,集贤学士。天寳中乞归田里,为道士,御制诗送之,诏赐镜湖剡川一曲,自号四明狂客。见李白即解金▯换酒。放翁豪迈冠时任,至秘书监,志复神州,北望慨然长歌镜湖中,尝梦与莲华博士防月,给酒千壶。二贤皆天人也邪?不然,何磊砢英特,轩轩物表如是哉?叔昻所读之书,所隐之地,皆贺陆之遗也。今兹发硎未展,素蕴行将受民社,猎公卿,立言立功,以与二贤相辉赫,然后返乎书隠。千秋观之荷花无恙也,劔南集之藻词可赓也。不亦隠显一致,流誉无射乎?是为记。
梅涧记大凡负异禀者,脱畧乎其羣,虽草木亦然。夫草木而负异禀,必浩然竒芬,瑰然硕貌,发于名贤之咏歌。方青阳展和,髙下▯尾,无不散柯布条,▯彩矜馥,而牡丹独殿而王之,此异禀也。及朱明司暑,榴蹙葵倾,兰葩芷榦,而莲独出淤泥,濯清涟,天然去雕饰,比徳扵君子,此异禀也。秋则小山藂桂,擅扵淮南;冬则孤山寒梅,傲于幽朔。细不逾粟,而根柢月窟,谁能弟之?皦然不滓,而百卉尽废,谁能魁之?凡此非负异禀而能然邪?物且然,矧扵人乎?故以人而自况于物者有矣,况于物不况于常物,则亦取其异禀而相类者耳。平川周景元夙负异禀,其执友别字之曰梅涧。况其丰姿雅度,言贞而气温也。复介予为记,勉其进修不于其名,于其实也。余闻昔洛阳贾侯为县时,雅与士人防暇,即衣冠揖让,分题角赋而阅试焉,矜其不度而指授焉。景元以诸生在列,侯每进而诗好,即誉道之不置;未至则改定以成之。夫防而得于师友之薰陶,若梅之有本,涧之有源,长而成于贤大夫之追琢,殆梅之夭葩,涧之文澜矣。其出羣也,则宜。或曰:梅涧信美,抑熈明之时,众芳之防,桂列明庭,莲在灵沼,牡丹荣上苑,尤为脱畧草木之羣者,而梅顾独在涧得乎?余曰:然,有异禀者有异施也。景元其益勉于学乎?
安晚堂记兴国贰令沈侯司平言于仆曰:「家有严君,逾七望八,夷旷以永日,清狂如少年,燕处之堂,题曰『安晚』。义本于老者安之,其自命也。」仆悚闻焉,而侯具道之。仆曰:「乃今识尊公,请为之记,以冩侯数千里之思乎?」夫公前朝之耆夀俊也,晚而全五福于湖山形胜之间,超然月露烟云之表,安孰加焉?夫晚者,天之向晦者也,人之所同有也,而适所安者寡矣。经营分表以求安者,累其天者,乌乎安?日暮途逺,倒行而逆施之者,戕其天者也,滋不安矣。故不知安之为安,而行乎吾素,贫不加戚,富不加欣者,安晚之尤者也。知其为安而苟止茍足,一介不妄取予者,其次也。沾沾而求,鼎鼎而获,一饭不啻多者,又其次也。若尊公者,勑家事如向子平,称善人如马少防,东山丝竹如谢太傅,出入左右车中,长文膝前,文若又如太丘之与朗陵,所谓忘其安之为安,非安晚之尤者乎?又其雅好种菊,菊有雅节,能大耐,渊明爱之,公亦爱之,斯亦安晚之髙致也。客曰:「子论愽哉!抑见公之迹,未覩其心也。」盖公安于晚者,以有令子,能以志为飬也。
传云:「子之能仕,父教之忠。」今贰令逺违色飬,第以意问为起居,而公嘉其居官能贫,常致伏腊之赢,坚其氷蘖之操,公之心为何如邪?仆曰:「此安晚之余事也。」然则足以见公翛翛物表,夫岂防常世故可芥蔕其胸中哉?
译镜湖书隐记 古代的君子,穷困时处在下位,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称为隐;显达时被时代任用,以施行自己的学问,称为显。等到恩泽施及百姓万物,功业铭刻在旌旗和常典上,便辞去荣誉、离开宠遇,以涵养真性、保全天性,这叫归隐。隐和显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只是时势不同罢了。后世君子显达时沉溺其中,不知道止步,甘愿接受妨碍贤能、贪冒俸禄的责备;隐居时隔绝世人以逃避空虚,常常招来走捷径盗取名声的讥讽。这两种情况都错了。会稽自古就是名郡,镜湖实在是天下奇胜之地。唐代贤人中有贺知章,官位显达却老于镜湖之间;宋代贤人中有陆放翁,隐居山阴却在当时声名极盛。像这两位贤人的高尚行迹,其他人应当也很多。叶君叔昂在镜湖读书,得到施翁宅西边的湖塘居住,面对山、临近水,野鸭鸥鸟出没,渔夫樵夫往来,远离城市而观赏烟霞。贺知章和陆放翁的清风雅韵,隐约都保存在这里。后来他通过占卜求得官职,在西昌任征税官,于是请我作记。我只知道贺知章在开元盛世任礼部侍郎、集贤学士;天宝年间请求归田,做了道士,唐玄宗作诗为他送行,下诏赐给他镜湖剡川的一曲水域,他自号‘四明狂客’。他见到李白,就解下金龟换酒。陆放翁豪迈超群,任官至秘书监,志在收复神州,向北遥望时在镜湖中慨然长歌;曾梦见与莲华博士共赏明月,获得千壶美酒。两位贤人难道都是天上的人吗?不然,为什么会如此磊落英特、昂然超出万物呢?叔昂所读的书、所隐居的地方,都是贺知章和陆放翁留下的遗泽。如今他才华初露而尚未施展,平素积蓄的学问将要施用于百姓和国家,猎取公卿的声誉,建立言论和功业,与两位贤人交相辉映,然后再回到书隐之处。到那时,千秋亭所观的荷花仍然无恙,《剑南集》的华美辞章也可以续写。这不是隐和显道路一致、声誉流传无穷吗?因此作记。梅涧记 大凡具有特殊禀赋的事物,都会超出同类,即使草木也是如此。草木若具有特殊禀赋,必定芬芳浩然、形貌瑰奇硕大,并由名贤吟咏歌唱而显扬。春天阳气舒展、和气布开时,高低草木无不散开枝柯、铺展枝条,争艳夸香;唯独牡丹压倒群芳而称王,这是特殊禀赋。到了夏天炎热主事,石榴花收缩、葵花倾斜,兰花盛开、白芷茎秀;唯独莲花出于污泥而不染,经过清涟洗濯,天然去掉雕饰,以德行比拟君子,这是特殊禀赋。秋天有小山丛生的桂树,在淮南独占胜名;冬天有孤山寒梅,在幽僻北地傲然挺立。它细小不过一粒粟,根柢却像伸入月窟,谁能做它的弟子呢?它洁白无瑕而不受污染,百花都因它而失色,谁能居于魁首呢?这些难道不是因为具有特殊禀赋才这样吗?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有人以自身比拟某种事物;即使有所比拟,也不会拿普通事物作比,而只是取其具有特殊禀赋、与自己相似的地方。平川周景元早有特殊禀赋,他的朋友给他取别号“梅涧”,大概是因为他姿态丰美、风度雅正,言语贞正而气质温和。他又请我作记,我勉励他进德修业不要只在意这个名号,而要在意实际。我听说从前洛阳贾侯任县令时,常与士人在闲暇时相会,穿戴冠带行揖让礼,分题作赋、互相考阅;发现他们不合尺度,便指点教导他们。景元以诸生身份列于其中,贾侯每次召进他来,如果诗作得好,就不断称赞宣扬;如果没有达到要求,就替他修改定稿使之完成。景元从师友的熏陶中有所收获,就像梅花有根本、山涧有源头;后来成长于贤能大夫的琢磨,就像梅花开出美丽花朵、山涧形成有文采的波澜。他出类拔萃,也是理所当然的。有人说:梅涧确实美好;但在熙明盛世,群芳汇集,桂树排列在明亮的朝廷,莲花生长在神圣的池沼,牡丹盛开在上苑,这些尤其超出草木群类,梅花却偏偏只在山涧中,难道就可以吗?我说:可以。具有特殊禀赋的事物,各有不同的施展之处。景元,你还要更加努力学习吗?安晚堂记 兴国县副令沈侯司平对我说:‘家中有严正的父亲,年过七十将近八十,心胸旷达,整日悠然,清雅而近于少年般旷放;他日常居处的堂屋题名为“安晚”。这个名字的含义本于“使老人安适”,是他自己命名的。’我恭敬地听到这些话,沈侯又详细告诉我他的情况。我说:‘如今我才认识了您的尊父,请允许我为他作记,以此寄托您远隔数千里的思念吧。’这位老人是前朝德高年长而才俊的人,晚年在湖山胜景之间享有五福,超然于月露烟云之外,还有什么比这更安适呢?所谓晚,是天色将要昏暗,也是人们共同拥有的晚年;但恰好能够安适度过晚年的人却很少。经营谋求、划定范围来求安适,是劳累损害自己的天性,怎么会安适?天色已晚、道路遥远,却还要倒行逆施,是残害自己的天性,更加不得安宁。因此,不知道把安适当作安适,只按平素本性行事,贫穷不更加忧戚,富贵不更加欣喜,这是安晚的最高境界。知道安适可贵,便苟且停步、苟且满足,一丝一毫都不妄取妄予,这是次一等。沾沾自喜地追求,匆匆忙忙地获取,觉得一顿饭也还不够,这又次一等。像您的尊父这样,把家事治理得如同向子平,把善人之名当作马少游,把东山丝竹当作谢太傅;出入时左右车中坐着长文,膝前有文若,又如太丘与朗陵之间的关系,这不就是忘了把安适当作安适、属于安晚的最高境界吗?他又特别喜爱种菊。菊花有高雅的节操,能够经受严酷环境,陶渊明喜爱它,老人也喜爱它,这也是安晚的高雅情趣。客人说:‘您的议论很广博,但恐怕只看到了老人的行迹,还没有见到他的内心。’老人之所以能安于晚年,是因为有贤能的儿子,能够以儿子的志向来奉养自己。传记说:‘儿子能够出仕,是父亲教导他忠诚。’ 如今副令远在外地,不能亲自侍奉父亲的容色,只能用心意问候起居;而老人却赞赏他做官能够安于清贫,常常送来伏腊祭祀的余物,坚定自己如冰雪和坚贞草木般的操守。老人的内心会是什么样呢?我说:‘这只是安晚之道的余事。’既然如此,就足以看出老人超然于世俗万物之外,难道还有什么琐碎的世俗事务能够稍稍梗塞他的胸怀吗?
竹坡斋记清江邓飬吾斋前植竹一坡,因以名斋。其侨青原也,谒仆为记。仆闻之,君子比徳扵玉。玉者,天下之至贵也。唯竹亦然,君子亦比徳焉。故竹亦玉也。若尚论其世,植物之类,莫尊于竹。当黄帝时,命伶伦取诸嶰谷,以制律。律成而度量权衡法度之器,皆縁以起。禹时制贡篠簜,与瑶琨并命。周之符节,亦与玉并行。而周人美卫武公,凡三致咏于淇澳。微武公之徳,不足伦儗。呜呼!竹之世与贵,孰得而尚?之后世或下以为揵瓠子之歌所以兴也,或防以为桥蜀道之险所由越也。其遏冲制溃,济深利涉,有类夫君子之大用。而幽人野老托以吟咏而翫适,七贤六逸托以陶冩其忧愤,则皆竹之流风余韵也。奈之何圣贤之嗣不保其不落,君子之道不保其常伸?气化人事,或不相符。人或一不幸而物从之矣。然则清江之上有竹一坡,托根于子之斋,与子同阅甲子,同傲霜氷。视橘逾为枳,荃化为茅,相去万万,不以用之大小介乎志,而以不适于用全其天。虽自嘅,亦自庆也。仆与子髪皆种种,视皆茫茫。仆有竹无坡,托记于是斋,亦以寓吾坡也。凡我同志翫记,犹翫竹焉。伶伦、武公如可作也,亦必油油然悯扵吾与子矣。嗟夫!尚有如渭川千畆,其人能与千户侯等者乎?尚有一窠数尺,寄诸童子寺而纲维日报平安者乎?彼其视清江一坡为何如哉?
雪隠记士大夫出处不同辙,情性不同嗜,而其归不殊致者,传曰:“是则同”,又曰:“皆是也。”夫同且是,天下之美,岂复有加于此哉?宜春朱侯志徳氏,出处情性皆不异扵人,人至其髙自标致,托兴于雪以隠,独异人焉。不知者类曰:“隠非志于济物者,雪非隂阳冲和防合之所存也,于侯絶不相似。”其知者盖曰:“侯工冩梅竹,梅待雪始英,竹冒雪逾劲,皆隠于雪而极韵度,朱侯特寓焉耳。”仆曰:“嘻,近之矣!然犹胶乎其外。”夫隠有小大,惟隠于市朝谓之大隠,又与显对。君子有隠斯有显,谓之中道,岂絶人逃世者所能専哉?夫雪,天地严凝之气之积也,虽非冲和所存,而冲和之气常由雪以固,则其畅达化育也,孰御?是故春秋书“无氷”,谓冬温也,閟藏之不宻,而翕聚之蚤发也。唯雪尤然,故三白兆丰,深尺书大,厥系之重若是。然则朱侯托于雪而隠,殆比徳扵玉之类欤?古今穷而小隠者,姑勿论,论其达而大隠,位极人臣者,盐虎盖深,玉龙擎重,魏国公之相业也,雪隠也。平治险秽,润泽焦枯,势合则色地,功成则回春,荆国公之相业也,雪隠也。二公诚异于人者,而孰识其同哉?亦容有议而非之者,而孰究其壹归于是哉?《易》曰:“君子以同而异。”先正曰:“不能大同者,乱常咈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异尔。”以是为雪隠记,其庶矣乎?
髙一步轩记金鱼之南,株林之浦,朝举罗氏择胜而居之。余每造焉,恒由客位延致堂之西偏,厯阶而陞,曰:“此髙一步也。”因以为扁,蕲余发其义。余乆负诺责,盖莫适其所归也。一日过之,欣然为之记曰:“古之君子,不欲多上人,然亦不肯甘为人下而不辞。故《易》道隆谦,谦则尊者愈光,卑者亦不可逾。此唯操无欲上人之心者能之。然君子以同而异,则于暌见之;独立而不惧,过涉灭顶而不可咎,则于大过见之。此其励志,又岂肯少居人下也哉?”朝举,故闾右名族。自其大父、父与余有通家莫逆之好,予每见之,如见其前人。任侠而隆交,急义而善谋。处困踬不辱,挫强御不慑。遇胜时,知己縦酒谐谑,岑牟掺挝,袒跣枭卢以为乐,可谓得贤达之髙致矣。“此髙一步也。”韬迹扵园田,全身于草昧。自至正末运,大明新造。昔之田连阡陌,谷量牛马者,或无噍类矣。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防沦徒役矣。而朝举嘻然桑麻之间,翛然轩冕之表,仲长统之乐志,荣启期之达生,盖庶防焉。“此髙一步也。”余方佚老时,相从笑歌输冩,故乐记之。昔夫子称孟献子曰:“献子加扵人一等矣。”夫献子岂欲上人者哉?不欲上人而自然居人上者,加一等之谓也。“此髙一步意也。”君子人也,朝举勉之。
译竹坡斋记 清江人邓养吾在书斋前种了一片竹林,因而用“竹坡”命名书斋。他是侨居青原的人,来拜访我,请我写一篇记。我听说,君子以玉来比拟德行。玉是天下最为珍贵的东西,竹子也是这样,君子也以竹来比拟德行,所以竹子也就是玉。若要考察它在历史上的地位,在植物一类中,没有比竹更尊贵的了。黄帝时,命伶伦从嶰谷取竹制成律管;律管制成以后,度量、权衡以及法度所用的器物,都由此产生。夏禹时制定贡赋,竹箭和竹笙与瑶、琨一同列为贡物。周代的符节,也和玉一起使用。周人赞美卫武公,在《淇澳》诗中再三歌咏他。若不是武公的德行,就不值得同他相比了。唉!竹在历代的地位和尊贵,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到了后世,有人把它贬低为《揵瓠子之歌》兴起的缘由,有人防备它,认为它是越过蜀道险阻的凭借。它能够阻挡冲击、制止溃决,渡过深水、便利涉渡,和君子发挥重大作用相类似。隐士和乡野老人借它吟咏赏玩以自得,竹林七贤和六逸借它陶冶抒写自己的忧愤,这些都是竹子流传下来的风韵余韵。怎奈圣贤的后代未必能保证不衰落,君子的道未必能保证常常伸张;气运变化和人事,有时并不相合。人有时一旦遭遇不幸,外物也会随之发生变化。那么,清江之上有这样一片竹坡,扎根在您的书斋旁,就能和您一同经历岁月,一同傲视霜雪。看橘树变成枳树,荃草化为茅草,彼此相差万分,却不因作用大小而改变志向,而是因为不适合实用,反而保全了它的天性。虽然这令人自我叹息,也可以自我庆幸。我和您头发都已经斑白,视力也都模糊了。我有竹子却没有竹坡,便把它寄托在这篇斋记中,也借此寄托我的竹坡。凡是和我志趣相投的人来赏读这篇记,就像赏玩竹子一样。假如伶伦、卫武公能够复生,也一定会深深怜悯我和您。唉!还有像渭川千亩竹林那样,主人能够和千户侯相等的吗?还有一丛几尺高的竹子,寄托在童子寺中,天天以竹报平安的吗?他们看清江这一片竹坡,会认为它怎么样呢?《雪隐记》士大夫出仕或退隐,所走的道路不同;性情和嗜好也不同,但他们最终归宿并无不同。《传》说:“这就是相同。”又说:“都是这样。”既然相同而且正确,天下的美好,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宜春朱侯,名志德,出仕、退隐、性情都与常人没有不同,只是人们认为他的志趣和风致格外高远,寄托兴致于雪而隐居,独独不同于常人。不知情的人大多说:“隐居不是以济物为志的人所追求的,雪也不是阴阳冲和之气所寄存的地方,这与朱侯完全不像。”了解他的人大概说:“朱侯擅长画梅竹,梅花要等到下雪才显得繁盛,竹子经受风雪反而更加坚劲,都是借雪而隐而极有韵致,朱侯不过是把自己的志趣寄托其中罢了。”我说:“啊,接近了!但仍然拘泥于外在形迹。”隐有小隐和大隐,只有隐于市朝才称为大隐,而且大隐又与显达相对。君子有隐便有显,这才叫中道,哪里是与世人断绝、逃避尘世的人所能独占的呢?雪,是天地间严寒凝结之气的积聚,虽然不是冲和之气所寄存的地方,但冲和之气常常因雪而得以巩固,那么它畅达并化育万物,谁能阻挡呢?所以《春秋》记载“无冰”,是说冬天温暖,闭藏不严密,聚合的阳气过早发泄了。唯独雪尤其如此,所以“三白”预兆丰收,积雪深一尺便记录为大雪;它所关系的重要性就是这样。那么,朱侯把自己的志趣寄托在雪上而隐居,大概属于以玉比德之类吧?古今那些困穷而作小隐的人,姑且不论;只说那些通达而作大隐、位至人臣极位的人:盐虎深沉,玉龙持重,这是魏国公的相业,也是雪隐。平治险恶污秽,滋润焦枯之物,形势合适便使大地有光彩,功业成就便使春天回归,这是荆国公的相业,也是雪隐。这两位公卿确实不同于常人,但谁能认识到他们的相同之处呢?也容许有人议论并非难他们,但谁又能究察他们最终都归于这一点呢?《易》说:“君子在相同中显出不同。”先正说:“不能大同,是扰乱常理、违背正道的人;不能独异,是随从世俗、习染错误的人。关键在于能够同中有异。”把这些写入《雪隐记》,大概就差不多了吧?《高一步轩记》金鱼之南、株林水滨,有位朝举,择取罗氏的胜地来居住。我每次到他那里,总是从客位被引到堂屋西侧,登上台阶,他便说:“这里又高了一步。”于是便把“高一步”作为匾额,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久已拖欠这个承诺,始终没有找到适当的归结。有一天经过那里,我欣然为他写记说:“古代的君子,不愿意多凌驾于别人之上,但也不肯甘心处在人下而不辞让。所以《易》以崇高来说明谦逊;谦逊使尊贵者更加光明,也使卑下者不至于被逾越。这只有怀有不想凌驾他人之心的人才能做到。然而君子在相同中显出不同,这在《睽》卦可以见到;独立而无所畏惧,即使涉险至灭顶也不可归咎,这在《大过》卦可以见到。这正是用来砥砺志向的,哪里肯稍稍安于处在人下呢?”朝举本是故闾右的名门子弟。他的祖父、父亲与我家有通家莫逆之交,所以我每次见到他,就像见到他的先人一样。他任侠而重交情,急于行义而善于谋划;处在困顿失意中也不受辱,挫折强暴势力也不畏惧。遇到得意之时,便与知己纵酒谈笑,击鼓作乐,袒露双足,以枭卢等博戏为乐,可以说领会了贤达者的高尚情趣。“这就是高了一步。”他在田园中收敛踪迹,在草野蒙昧之地保全自身。自至正末年,大明初建。从前田地连绵、谷物多得可以用来喂牛马的人,有的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权势能够行于州里的、力量足以折服公侯的人,也将沦为服劳役的徒隶了。可是朝举却安然处在桑麻之间,洒脱地超然于轩冕之外,像仲长统那样以乐意自处,像荣启期那样通达地对待人生,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这就是高了一步。”我正处在安逸养老之时,和他相从笑歌、书写,所以乐意记下这件事。从前孔夫子称赞孟献子说:“献子已经高出别人一等了。”孟献子难道是想凌驾别人吗?不想凌驾别人,却自然处在人上,这就叫高出一等。“这就是高一步的意义。”朝举是君子之人,愿你勉励自己。
秋林轩记武畧将军守御吉安千户所顾侯文质,别字秋林,且以名其轩,余记之曰:夫秋行为金,其象为兵,其在物也,敛华就实,壮羣材而坚百谷,微而飞走,水陆之品,莫不丰硕猥大,而尤于林木乎?见之传曰:“风落山嵗,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是也。”夫林木,嘉植也,其施大用也。起寻丈以干霄汉,饱千霜百霆,以竭万牛千夫之力。使非秋令之肃,则春和之煦,何以臻夫大成哉?然则顾侯取以名其轩,宜矣。侯凡両膺诰命:“曰尔自常熟效顺,俾戍庐陵,能效镇御之绩;再命曰尔战胜攻取,多着勤劳,命尔官居列卫,俾尔子孙世世承袭。”呜呼!秋林之中,长材出焉,其简在上心也,如此其器而任之也,如此其欲所永保禄位也,又如此。夫岂场师之樲棘、漆园之樗散,所能彷佛其万一哉?抑又论之,错举四时曰春秋,约言四徳曰仁义。非春无以为秋之敛,非仁无以为义之制。侯之守正不阿,亷介不随,勇防不滞,皆得夫秋行之正也。而扵孝友防隆,温良如玉,敦诗书而悦礼乐,重然诺而子困穷,则秋林皆春意之蓊勃也。人亦罕知之矣。余故记之云。
飬拙斋记衡州茶陵令之▯孙杨伯友请曰:「宦谱荒矣,惟前闻人敷遗之休不在书乎?因外氏故基葺数椽,容膝图史以为佩服,花木以畅性情,名曰飬拙之斋。先生幸辱为记,文得朝夕朂励焉。」余曰:「子将慕潘安仁闲居乎?」曰:「安仁不妄马安巧宦,特卖拙耳。石友之同归,则巧之祸也。抑将为柳子乎?」曰:「柳子乞巧诚忿嫉耳,终党王叔文不悟,岂抱拙谁愓哉?」夫潘与柳,才之雄,文之宗也,吾敢窥其藩乎?吾惟春诵夏弦,三冬文史足用,以求鄙志,庶防不辱而已。余勉之曰:「飬拙莫如读书,书者天地圣贤之心,古今人物之鉴也。其中有大巧拙存焉。天之于众形,匪物物刻而雕之也,果巧乎?孰尸之?果拙乎?孰加之?圣贤亦然。孔孟当春秋战国,辙环天下,所如不合,拙亦甚矣。然而不枉道,不从时,未始拙也。潘桞诚拙乎哉?圣贤诚巧乎哉?故世所云拙者,皆希乎巧者也。伯友以是自警,则防乎道矣。」是为记。
存心堂记广东布政使黄州徐侯驿驻快阁登覧之暇,时时为士友用小篆作大书,极飞动森严,可敬扵是郭子善跽曰:“先人有存心堂,以遗后,不得紫薇香露挥洒以顔之。堂虽构与未构同,虽奂犹未奂也。”布政嘉而与书焉。既顔之矣,亟请于予曰:“不得先生记文,无以发前人幽光,侈布政荣宠。堂虽顔复与未顔何异?”余亦嘉之,则复之曰:“若知尔先人之存心乎?其要在扵子孙之昌且蕃耳。今子袭箕裘,守桑梓,楹轩之间,嘉花异草,清泉美石,所以娱玩其耳目,色飬扵慈顔者,无所不偹可谓昌矣。佳児立竹,其吾伊者琅锵,梨栗者娇痴,襁褓者姢好,可为蕃矣。先人以存心遗后者,逺而子善不替先人之存心,方兴而未艾,是乃为善之福,抑宰物者实相之哉?堂虽旧,而扁则新,不辱夫大人君子之黼黻,有如此者。虽然,扁既新矣,而堂之故尤有足书者,盖药市存焉。子善之先人元亨甞曰:‘处卑而思利物,居约而务广施。独医药为近狄梁公之笼,贵贱苛细靡不储,韩康伯之价,权豪穷困靡有贰。吾将防焉。’积之之乆求善药者至自旁邑,饮良剂者上至王公,鼎鼎乎必郭氏焉。归于是,存心扵一堂者,不独以遗其后嗣,又推以利夫多人,此其先徳之美,而子善佩服之有加无损焉。益知子善之存心,即其先人之存心,其嗣世之蕃且昌,宜哉!是以记扵堂中,列扵布政篆书下方。呜呼,又将八世,莫与京乎?
译《秋林轩记》武略将军、守御吉安千户所顾侯文质,别字秋林,并且以此命名他的轩舍。我为他作记说:秋在五行中属金,它的象征是兵器;落实到万物上,就是收敛繁华而趋向成熟,使群材壮大,使百谷坚实;即使细小的飞禽走兽、水陆万类,也没有不丰盛肥大的,尤其是林木,不是更为如此吗?古书传说:“风吹落山中树叶,年岁进入秋季了。我收取它的果实并取用它的材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林木是美好的植物,能够发挥巨大的用途;从几寻几丈长到直冲霄汉,饱经千百次霜雪雷霆,耗尽万头牛、千名人的力量才得以成材。假如没有秋令的肃杀,凭春日和暖的温煦,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大成呢?那么顾侯用“秋林”命名他的轩舍,是适宜的。顾侯曾两次接受诰命:第一次说:“你从常熟归顺效力,使你戍守庐陵,能够建立镇守防御的功绩。”第二次说:“你战胜敌人、攻取城邑,显著建立了勤劳功绩,命你任职于列卫,使你的子孙世世承袭。”唉!秋林之中,长成了栋梁之材;他的简拔在上级心中,是这样的受到器重和任用;希望他的禄位长久保全,又是这样。难道是场师所说的樲棘、漆园所说的樗散之材,能够比拟其万分之一的吗?再说,交错举列四时,称为春秋;约略概括四种德性,称为仁义。没有春天,就无法形成秋天的收敛;没有仁,就无法成为义的裁制。顾侯守正而不阿附,廉洁耿介而不随俗,勇敢果决而不迟滞,都获得了秋行的正气。而在孝友方面极其隆盛,温良如玉,厚重地研习《诗》《书》而喜爱礼乐,重视诺言,并且像对待子弟一样怜恤困穷之人,那么秋林中其实都洋溢着春天的意趣了。只是人们很少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为他写下这篇记。《养拙斋记》衡州茶陵令的玄孙杨伯友请求说:“家族的仕宦谱牒已经荒废了,难道先代闻人的遗泽不在书中吗?于是依靠外祖家的旧基址修葺了几间房屋,容身其中,收藏图书史籍以供佩服研习,栽种花木来舒展性情,命名为‘养拙之斋’。先生幸蒙屈尊为我作记,使我能够早晚受到勉励。”我说:“你是要仰慕潘安仁的《闲居赋》吗?”他说:“潘安仁并不是不知马安的巧于仕宦,只是特意卖弄自己的拙朴罢了。后来与石友同归,正是巧智带来的祸患。还是要仿效柳宗元吗?”他说:“柳宗元请求机巧,确实只是愤懑嫉妒罢了;最终依附王叔文而不知醒悟,哪里是抱守拙朴呢?”潘、柳二人,才华雄健,文章宗师,我哪里敢窥见他们的门墙呢?我只愿春天诵读、夏天弦歌,三冬研习文史,做到足以实用,以求成就自己的浅陋志向,希望不至于受辱罢了。我勉励他说:“养拙没有比读书更好的方法。书,是天地圣贤的心意,也是古今人物的鉴戒。其中存在大巧和大拙。上天对于万物形体,并不是逐一刻削雕琢的,这果真是巧吗?谁主宰它呢?果真是拙吗?谁给它增加的呢?圣贤也是如此。孔子、孟子处在春秋战国之际,周游天下,所到之处都不合意,也实在困拙了。然而他们不枉道,不随时俗,未曾真正拙陋。潘安仁、柳宗元果真拙吗?圣贤果真巧吗?所以世人所说的拙,都是希望达到巧的人。伯友如果以此自我警戒,就接近大道了。”于是写成这篇记。《存心堂记》广东布政使徐侯,黄州人,驻守快阁,在登临观览的闲暇,常常为士人朋友用小篆书写大字,笔势飞动而森严可敬。在这时,郭子善跪下说:“先人有存心堂,留给后人;却没有得到紫薇香露般的墨汁挥洒题写匾额。堂屋即使已经建成,也和没有建成一样;即使已经修饰华美,也仍同没有修饰一样。”布政使赞许他,便为他题写了字。匾额已经题好,他又急忙请求我说:“没有先生的记文,就无法发扬先人的幽光,也无法夸示布政使的荣宠。堂屋即使有了匾额,和没有匾额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也赞许他,便回答说:“你知道你先人的存心吗?其要旨就在于希望子孙昌盛繁衍罢了。如今你继承祖业,守护桑梓,楹柱轩廊之间,美丽花卉、奇异草木、清泉美石,用来供耳目赏玩、让慈亲容颜愉悦的东西,没有不具备的,可以说是昌盛了。佳儿站立在竹林旁,读书声铿锵;梨树栗树之间,孩子娇憨可爱;襁褓中的幼儿,姿态娇美,可以说是繁衍了。先人以存心留给后代,长远看来,子善不改变先人的存心,正当兴盛而没有止境,这就是行善的福报,或者也是主宰万物者在暗中辅助他吧?堂屋虽然旧了,匾额却是新的,不辱没大人君子的文采和功业,正是如此。虽然如此,匾额既然已经更新,堂屋的旧事还有更值得书写的地方,因为这里还保存着药市。子善的先人郭元亨曾说:‘处在卑下地位却想着使万物受益,居于俭约境地却努力广泛施舍。唯独医药接近狄梁公的药笼,贵贱粗细的药物没有不储备的;又像韩康伯的药价,无论权豪还是穷困之人都没有两样。我将这样做。’积存药物久了,求取良药的人从邻近县邑赶来,服用良药的人上至王公,显赫地必定会说郭氏。归结到这里,存心于一堂之中,不只是为了留给后代,又推而广之来使许多人受益;这是先人美好的德行,而子善佩服并实行它,有增无减。更加可以知道,子善的存心就是先人的存心,他的后代世世繁衍昌盛,是应当的啊!因此我把这些记在堂中,列在布政使篆书匾额的下方。唉,再过八代,难道还能有谁与之相比吗?”
东阳读书处记邑庠生刘仲贤从余学易,扁其藏修之所曰「东阳读书处」,而请记以自朂。余嘉其志,卓则记之曰:「邑城门东出者,扁曰「东阳门」。生读书城门内,故扁书室亦以「东阳」掲之。夫「东阳」之义,稽诸大易,最着而扵生之年徳为最似,于生之学问为最切也。昔者伏羲先天卦位,离居东,大明之所由生也。文王后天卦位,震居东,万物之所由出也。离居东,乃扶桑之旭;震居东,乃青阳之春。故说卦曰:「帝出乎震」,又曰:「震为大涂」。言品彚之众,林林緫緫,下至飞潜动植,勾萌甲拆,莫不胥此涂出,皆青阳之春,实鼓动之。然万物既出于震,得扶桑之旭以丽之,则幽隠者无不烛,鬰结者无不伸,已发者畅茂,欲舒者条达,生意勃然,莫之能御矣。吾故曰:「东阳」之义,扵易最着,其不然乎?而生英妙之年如东阳,谦和之徳如东阳,不独以其居近之也。虽然,学在是矣。「东阳」者,天地温厚之气所存也。扵天徳为元,于心徳为仁。元者,众善之长;仁者,五常之君。圣门之教,惟在扵求仁而已。茍能用力于仁,由一事以至于事事,由事事以该夫全体,全夫心之徳,即所以全夫天之徳也。故顔子之为仁,乾道也;冉子之为仁,坤道也。乾道奋发而有为,坤道静贞而有守。生必从事扵斯,尚加朂哉!法两作之离,使知无不明;法洊雷之震,使行无不果。择善而固执之,君子之事偹矣。尚加朂哉!以是记扵读书处,有以日自省焉。其必曰:「古之学者为己。」
云松山房记给事中罗子实,世本长沙人,其父防仕吉安,因占籍焉。子实读书青原山下,取太白「巢云松」之句,扁其读书之所曰「云松山房」。洪武十四年,以才贤选入京。二月,授给事中,小心谨畏以恭其职,夙夜不怠以精其能,实称上防。九月,除苏州常熟县丞,陛辞以年未登学,未优大惧弗堪任,以速官谤,恳恳具陈,上甚嘉之,特放还乡,使得卒业。子实既获如志,念长沙之宦谱,仰庐陵之文献,而益追太白庐山揽结之胜,若将终身焉。夫五老峯之髙标,金芙蓉之秀色,千古犹一日。太白往矣,而其天防观物者,犹可想其振衣于千仞之冈也。梦寐风采者,犹疑见顔色扵屋梁之落月也。超然天地之间,可以不死,岂不表表愈伟哉?夫何所独无云松?云松何所不可?巢然巢之非其人,云松如将凂焉。巢之必如太白,斯云松有耀矣。子实读书于山房,敛在天之云,归诸叅天之松,日蔵焉,修焉,以傲乎坟索之樊圃,息焉,防焉,以寻夫箪瓢之乐事。车服器玩不萌于所思,狗马声伎不牵于所好,澹泊以明志,寕静以致逺,可也。如是,则云固上下而相从,松亦茂悦而愿交矣。云蔵乎松也,松津润光泽,上防乎百尺之丝,下资乎千嵗之苓。君今日之涵飬,以之松承乎云也,则云蓄聚汪渟,固将为霖为雨,育万物而漙羣防。君异日之发施,以之然则云松之巢,殆君子穷飬达施之地乎?圣上特放还乡者,欲俾子实极其穷之所飬,然飬之而充,抑岂终穷而已哉?尤将大其达之所施,子实必慎朂之,故余为之记以征于来日。
壶隠记仙人有经、济有穷、达皆其所自为、防戱耳。出而为天子外臣,若张子房、陈希夷軰,道济天下而不居,其功夫是之谓达;隠而为方术技士,起人疲癃残疾而徳不胜计,夫是之谓穷。穷达虽殊,致其为经济则一,皆其所防戱也。庐陵有隠君子萧与恭氏,慕仙人之穷者也,寄兴扵药市,别字曰壶隠。夫壶公者,天上之谪仙人也,谪之扵天而隠于一壶。谪之于天,其来也髙明;隠扵一壶,其藏也防宻。收敛其髙明,独天知之;发舒其防宻,则天始露而人或窥其一矣。然惟费长房独能识之。世人见之者,独见其壶耳。壶之所有,天地万物皆具焉,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放之则六合充周,敛之则大千毛发也。攀而即之者,长房也;玩而乐之者,与恭氏也。与恭氏美须髯如银雪,秀眉宇如紫芝,孝友隆乎人纪,信义孚于朋友。其蓄善药,不贰价,不规利,贤于宋清。其与物慈惠,急人之急甚于韩康伯。故能与壶公、长房神交于物表,天防扵人间。虽不必达而在上,而经济之体用具是矣。余往来萧氏之壶天,日乆,狂嬉醉赏,分壶中风月实多,故乐为之记云。
译《东阳读书处记》邑庠生刘仲贤跟随我学习《易》,把他藏书修习的地方题作“东阳读书处”,请我作记来勉励自己。我赞赏他的志向,便写道:“县城城门向东的一座,匾额题为‘东阳门’。生员在城门内读书,所以书室匾额也用‘东阳’二字。‘东阳’的意义,考察《大易》,最为显著;对于生员的年龄和德性最为相似,对于生员的学问也最为切合。从前伏羲的先天卦位,离卦居东,是光明产生的地方;文王的后天卦位,震卦居东,是万物产生的地方。离卦居东,是扶桑升起的朝阳;震卦居东,是青阳的春天。所以《说卦》说:‘帝出乎震’,又说:‘震为大涂。’意思是,众多品类,纷纷总总,下至飞禽潜鱼、动植物,以及草木勾萌、种子甲壳萌发,没有不是从这条道路出来的,都是青阳的春气实际鼓动着它们。万物既然从震卦产生,又得到扶桑朝阳的照耀,那么幽暗隐蔽的无不被照亮,郁结的无不舒展,已经萌发的都繁茂,想要舒展的都条达,生机蓬勃,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了。我所以说:‘东阳’的意义,在《易》中最为显著,难道不是这样吗?而生员英俊美好的年华如同东阳,谦逊温和的德性也如同东阳,不只是因为他的居处靠近东边而已。” 虽然如此,学问也就在这里。“东阳”是天地温厚之气所存之处,在天德中就是元,在心德中就是仁。元,是众善之长;仁,是五常之主。圣门的教诲,只在于求仁罢了。如果能够在仁上用力,从一件事推及件件事情,由件件事情统摄整体,完整地实现心的德性,也就是完整地实现天的德性。所以颜子的行仁,是乾道;冉子的行仁,是坤道。乾道奋发进取而有所作为,坤道安静贞正而有所守持。生员一定要从事于此,还要加倍勉励自己!效法两次出现的离卦,使自己无所不明;效法接连而来的雷震,使自己的行动无不果决。选择善道并牢牢坚持,君子的事业就完备了。还要加倍勉励自己!把这些写在读书处,希望你每天都能自我反省。他一定会说:‘古代的求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 《云松山房记》给事中罗子实,祖籍本是长沙人,他的父亲在吉安做官,因而在那里入籍。子实在青原山下读书,取李白“巢云松”的诗句,把读书处题为“云松山房”。洪武十四年,他因才德贤能被选入京。二月,授任给事中;他小心谨慎,以恭敬履行职务,早晚不懈,以精进自己的才能,确实符合皇上的期望。九月,授为苏州常熟县丞;辞别皇帝时,他认为自己年纪尚未达到学问成熟、资历优长的程度,很担心不能胜任而招致官场非议,于是恳切详细地陈说。皇上十分嘉许他,特意放他回乡,使他能够完成学业。子实既然实现了心愿,想到长沙的仕宦谱系,仰慕庐陵的文化典籍,又更加追慕李白在庐山游览观胜的情趣,仿佛要终身如此。五老峰的高峻气势,金芙蓉的秀丽色泽,千古以来仍如同一日。李白已经离去,但他那种观察天地万物的胸襟,仍可想见他在千仞高冈上振衣的姿态;梦中都想着他的风采,仿佛还可以在屋梁上映照的落月中看见他的容颜。他超然存在于天地之间,可以不朽,难道不是格外卓异而更加伟大吗?哪里会单独没有云松呢?哪里又没有地方可以成为云松呢?若没有应当栖居的人却强行栖居,云松仿佛就要被玷污了;栖居者一定要像李白这样,云松才有光彩。子实在山房中读书,收纳天上的云气,使它归附于参天的松树,每天收藏、修养自己,以此傲然面对坟典三坟五典的樊圃;又在那里休息、涵养,以寻求箪食瓢饮的快乐。车服器玩不会萌生于他的思虑,狗马声伎不会牵动他的爱好;以淡泊来使志向明朗,以宁静来达到远大,可以做到这样。如果这样,那么云气自然在上下之间往来相从,松树也会茂盛喜悦,愿意与之交游。云气藏在松树中,松树因之津润光泽,上可滋养百尺高的枝条,下可供养千年灵芝。您今天的涵养,就像松树承受云气一样,那么云气积聚深厚,必将化为霖雨,滋育万物而广施恩泽。您日后施展才用,就像这样;那么云松之巢,难道不正是君子困穷时涵养、通达时施展的地方吗?圣上特意放您回乡,是想让子实充分涵养困穷时的德性;然而涵养充实之后,难道终究只是困穷而已吗?还将扩大他通达时施展才能的范围。子实一定要谨慎努力,所以我为他作记,以期待来日的成就。《壶隐记》仙人的经世济民,无论处于困穷还是通达,都是自己所作所为,不过是随意游戏罢了。出仕而成为天子的外臣,如张子房、陈希夷一类人,使天下得到治理却不居功,这叫作通达;隐居而成为方术技艺之士,救治人的疲病残疾,其德行多得无法计算,这叫作困穷。困穷和通达虽然不同,但致力于经世济民这一点相同,都是他们的游戏。庐陵有位隐居的君子,姓萧名与恭,是仰慕仙人以困穷自处的人,把兴致寄托在药市,别字叫“壶隐”。壶公,是天上被贬谪的仙人;被天上贬谪,却隐居在一只壶中。被贬谪于天上,他的来历高明;隐居于一只壶中,他的藏身隐秘。收敛他的高明,只有上天知道;舒展他的隐秘,上天才开始显露,而人或许只能窥见其中一端。然而只有费长房能够识别他。世人所见到的,只是他的壶。壶中所拥有的,天地万物都具备;它大到没有外界,小到没有内界。放开它,便充满六合;收敛它,便大到三千大千世界也只如毛发。攀援而接近它的,是费长房;把玩而享受它的,是与恭氏。与恭氏胡须美丽如银雪,眉宇秀逸如紫芝;孝友之德高过常人,信义之名得到朋友信任。他储藏各种良药,不设两样价格,不图谋牟利,比宋清更加贤德。他对待万物慈爱惠施,救济急难比韩康伯更加急切。因此能够与壶公、费长房在尘世之外神交,在人间暗中行道。虽然不一定在上位而通达,但经世济民的体用都具备于此了。我往来于萧氏的壶中天地,日子已久,狂放嬉游、醉中赏玩,分得壶中风月实在很多,所以很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
顺信堂记临川呉君元祐,掾韶阳幕有年,以才能书最,仁恕着声,军民和豫,邉徼寕一,充其所立,为名公卿不难,属余扁其所寓之堂。余告之曰:「君名祐,而字亦以之,非取诸易乎?请名之曰顺信之堂。」昔者大有上九,周公繇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申之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然则天人所不能违者,顺信而已。君子自求多祐,孰大扵此?今夫百川者,溪涧之积也,其势顺趍,其积之盛,为江为河,万折而不逆,万支而不穷,一波一勺,纡徐沦涟,不达不止,此天下之大顺也。今夫四时者,寒暑之变也,变而有常,虽一气一▯,升降磅礴扵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分至啓闭,必循其轨,生长收蔵,不戾扵物,长短盈缩,消息往来,亘古今如一日,故曰信。如四时,此天下之大信也。君子之学,思夫顺,必底扵大顺;履夫信,必成扵大信。信之极,顺之至,出处语黙,乌有不吉不利者哉?元祐善扵其职,不阿不激,必公必是,持于身雅饬,以良制夫事,详闲以达,可以为顺矣;谨然诺而必践,乐朋防而必敦,可以为信矣。然而讵止尔哉?国家搜猎崖穴,需求才贤,矧如君者,素席上之珍乎?百川达海,谓之朝宗;四时成嵗,允资调爕,亦充是顺信以施之耳。自天之祐,孰不其然?吾固记斯堂以俟焉。
礼庭记读翰林詹公同文,为其徒刘礼铭。其礼庭,盖以君子之学勉之也。礼蚤负才谞,从事天官者垂四年,操几杖以从公,殆无虚日,故有是铭。其省亲而况予也,复求余言,乃广其意为之记曰:「礼以谨节文,子闻之熟矣。翰林进其学于成,余则期诸用之大。载稽诸经,小而教训正俗,分争辨讼,非礼不备不决。上而班朝治军,涖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幽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荘。礼之用,复有大扵此者乎?子之职阶而升焉,责而任焉,讲之不贯,习之不狎,达之而易窒矣。守之弗严,出之弗端,感之而难孚矣。尚朂之哉!且夫儒耻一物不通,而礼三千三百,防其大不忽其细,通其变不戾其常,亦曰节文,则日谨其所未谨耳。子归而质诸翰林,不其然乎?」
兰桂山房记萧君孟章顔其隠居曰兰桂山房,取晋熈郡王结幽兰抜芳桂语也。晋熈,梁武第二十子,贤而文,遗落纷华声利。其言曰:知止知足,澹然无虑。北山之北,弃絶人世;南山之南,超逾世网。清▯盖可想见。萧君名山房以兰桂,殆尚友千古者。君服则儒,隠则吏,时可为即萧规曺随,吾不溺;时不可为即计然陶朱,吾不污。洒扫室庭,玲珑轩窓。童丱诵弦,朋徒觞咏。挹青原之朝爽,冩螺子之夕清,亦非必絶人间,逾世网固已。澹然忘虑,知止与足矣。夫兰有国香,服媚于人;桂性馨烈,卉木所忌。滋之九畹,楚之三闾所好修也;树之小山,汉淮南所招隠也。孟章慕晋熈不徒结之援之,而又滋之树之。呜呼贤矣哉!余发虽种种,尚能相从山之南北,乃为之记,且长歌之。歌曰:有美一人兮盘之阿,傲世态而睥睨兮其嘅也。歌袭芬芳以永龄兮,抱坚贞恒不磨。山海祲而雾潦毒兮,夫孰能浮湛以媕娿?兰申申兮,桂娑娑。天潢肆其清润兮,卿云被其光华。彼椒佞与荃茅兮,孰为少多?结佩纕而援觞酌兮,其如子何?呜呼静与晦而俱寂兮,动与阳而同波。顺时防乐夫天命兮,其如子何?
雪篷记士君子托物自况以名其斋,而交防尊其徳,亦因以为别。字其来尚矣。托者,兴也。凡有形色性情,无逺近钜细朴野华丽,皆足以寄兴。得其神不必泥其实,防诸心可以忘乎言。至使不识其人者,犹想像而慕蔺焉,斯不亦美乎?今陕州知州事闻人侯彦芳,佐太和时,饰所寓东偏斗室,垩以涂其壁,而蘧以帟其上,因扁曰「雪篷」。盖蔵修之所托,以寄兴者。侯与仆防金陵时,与仆曰:「雪篷需子为记。」仆敬诺焉。于时侯奉命赴汴京,仆亦次第还乡,始得坐雪篷斋中,乃记之曰:「篷盖舟所借以庇覆其所载者,贤才亦国家所借以庇覆其赤子也。篷之上惟雪焉,至清至白,可以瑞稼穑,去螟蟊。且篷戴雪,又胜重也。篷譬则侯之一身,而雪其徳欤?士君子以身许国,不能表里澂彻,润泽枯槁,凛烈自持,则不能以任大事。果其徳充耶?小之簿书期防,大之礼乐军旅,外之刺史守宰,内之元勲硕辅,无不优有余智,显有成绩。譬篷之扵舟,穿沟港,出陂▯,蹙滩石,鼓涛澜,然后平临大江,迅达黄河,而人与物俱防其防,不病厥载也。不然,夏暑雨骄阳,冬祁寒烈风,舟非篷,顷刻不能居与行也。或曰:侯尝驾雪篷转输于防阳,今兹舣雪篷布政于河南,篷亦劳止矣。噫!是求雪扵太隂之庭,求篷于氷夷之都也。名斋之意,殆不其然?
译《顺信堂记》临川吴君元祐,在韶阳幕府任属官多年,因才能被评为最优,仁慈宽厚而声名显著,军民和乐,边境安定。充实他所建立的功业,做到名公卿并不困难。他请我为其寓所的堂屋题匾。我告诉他说:“您的名是祐,字也用这个字,难道不是取自《易》吗?请把堂命名为‘顺信堂’。从前《大有》卦上九,周公作爻辞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孔子进一步解释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人所帮助的是信。履行诚信而思考顺道,又因此尊尚贤能。’那么,天地人所不能违背的,只是顺与信罢了。君子自己求得众多保佑,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如今百川,是溪涧汇积而成的;它的形势顺着地势奔流,积聚盛大便成为江河,万次曲折而不逆流,万条支流而不穷竭;一波一勺,曲折徐缓地流动,不到达目的地就不停下,这就是天下最大的顺。如今四时,是寒暑的变化;变化却有常规,即使一气一候,在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升降运行,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启闭,都必定循着轨道;生长收藏,不违逆万物;长短盈缩,消长往来,贯通古今始终如一,所以叫作信。像四时这样,就是天下最大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君子的学问,思考顺道,必定达到大顺;履行诚信,必定成就大信。诚信达到极致,顺道达到最高,无论出仕退处、说话沉默,哪里会有不吉祥、不顺利的呢?元祐善于履行职务,不阿附也不偏激,一定公正而且正确;持身高雅整饬,以良好品德处理事务,详细从容而通达,可以说是顺;谨慎对待诺言而一定履行,乐于结交朋友而一定厚重,可以说是信。然而难道只是这样吗?国家搜求隐士,寻访人才,何况像您这样一向被视为席上珍品的人呢?百川流入大海,称为朝宗;四时形成一年,确实有赖于调和治理,也正是充实这种顺信而施行罢了。上天的保佑,谁不是这样呢?我特意记下这座堂,以等待您的将来。《礼庭记》翰林詹公同文为他的门徒刘礼作了《礼铭》。所谓礼庭,大概是用君子的学问来勉励刘礼。刘礼早年凭才智负有声名,在天官任职将近四年,手持几杖跟随詹公,几乎没有一天空缺,所以有这篇铭文。他探望亲人时又来拜访我,再次请求我作文字,于是我扩展其意义而写成这篇记:“礼是用来谨慎节制、修饰文饰的,这些道理您已经听得很熟了。翰林希望您的学问达到成就,我则期望您把它用于广大的事务。考察经书,小到教化训导、端正风俗、分辨争端和诉讼,没有礼便不能完备、不能裁决;向上到排列朝班、治理军队、临官任职、施行法令,没有礼便不能树立威严;幽冥方面的祈祷、祭祀、供奉鬼神,没有礼便不能真诚庄重。礼的作用,还有比这些更大的吗?您的职务将逐级上升,责任也将逐步加重;如果讲习不能贯通,学习不能熟练,施行起来就容易受阻;守持不严格,表现不端正,使人感受之后就难以信服。还要努力啊!况且儒者以有一件事不通为耻,而礼有三千三百条,既不忽略大的,也不忽略细的;通晓变化而不违背常道,也只是节文罢了,就是每天谨慎对待那些尚未谨慎之处。您回去后请向翰林质正,难道不是这样吗?” 《兰桂山房记》萧君孟章把他的隐居处题为“兰桂山房”,取自晋熙郡王所说的“结幽兰、拔芳桂”。晋熙是梁武帝的第二十子,贤能而有文采,抛弃了纷华的声名利禄。他说:“知道止步,知道满足,淡泊而无忧虑。北山之北,弃绝人世;南山之南,超越世俗罗网。”他的清高风神大概可以想见。萧君用兰桂命名山房,大概是要以千古人物为友。萧君穿着是儒者,隐居时却像吏员;时势可以有所作为,就像萧规曹随,我不沉溺其中;时势不可以作为,就像计然、陶朱,我不因此污浊自己。洒扫室庭,轩窗玲珑;儿童诵读弦歌,朋友门徒饮酒吟咏;吸取青原山早晨的清爽,描写螺子山傍晚的清凉,也不一定要断绝人间,但已经超越世俗罗网了。淡泊而忘却忧虑,知道止步并知足,已经足够。兰有一国之香,使人喜爱佩服;桂树性情馨烈,是花木所忌。把兰种满九畹,是楚国三闾大夫所喜爱的修养;把桂树种在小山,是汉代淮南王招致隐士的做法。孟章仰慕晋熙郡王,不只是与他结交、援引其意,又把兰桂栽植起来。唉,真是贤德啊!我的头发虽然已经斑白,尚且能够与他相从于山的南北,于是为他作记,并且作长歌。歌曰:有一位美人啊,居于山盘曲的角落;傲视世俗的姿态,斜眼睥睨世人啊,他感慨万分。”},{ 歌咏芬芳之德以求长寿啊,怀抱坚贞之志,永远不可磨灭。山海之气变幻,雾气积水有毒啊,谁还能随波浮沉而作媕娿之态呢?兰草繁茂啊,桂树婆娑。天河尽情流淌着清润之水啊,祥云覆盖着灿烂的光华。那些以椒兰自比的佞人和荃茅之类啊,究竟谁多谁少?系好佩带,举杯斟酒啊,对于您又能怎样呢?呜呼,宁静与昏暗一同归于寂静啊,行动与阳气一道随波而动。顺应时势,谨慎对待欢乐和天命啊,对于您又能怎样呢?《雪篷记》。士大夫君子借某种事物来比况自己,并用它为书斋命名;朋友们尊重他的德行,也就借此作为区别。用字来命名斋室,来由已经很久了。所谓寄托,就是借物起兴。凡是有形貌、色彩、性情的事物,无论远近、大小、质朴或华丽,都足以寄托兴致。领会了它的精神,就不必拘泥于它的实体;把它存放心中,便可以忘却言语。甚至使不了解其人的人,也能由此想象并仰慕他,这不也是美事吗?如今陕州知州闻人侯彦芳,在太和任职时,修饰自己寓所东边的一间斗室,用白土粉刷墙壁,又用苇席作帷帐覆盖其上,于是题名为“雪篷”。这大概就是他借以藏修、寄托兴致的地方。侯君和我在金陵相遇时,对我说:“雪篷需要您为它作记。”我恭敬地答应了。当时侯君奉命前往汴京,我也依次回乡,后来才得以坐在雪篷斋中,于是记下这些话:“篷是船用来遮蔽、覆盖所载之物的,贤能之才也是国家用来庇护百姓的。篷上只有雪,最清最白,可以使庄稼得到祥瑞,驱除螟虫。并且篷顶负载着雪,更显得沉重。篷可以比作侯君自身,而雪就是他的德行吗?士大夫君子把自身托付给国家,如果不能表里澄澈通明,滋润枯槁,使人振奋而自持,那么就不能担当大事。他的德行果真充实完备吗?小到簿书文案和期限事务,大到礼乐、军旅,外而刺史、守宰,内而元勋、重臣,没有一项不是智慧优裕有余、政绩显著的。譬如篷对于船,穿过沟港,驶出陂泽,冲过滩石,鼓荡涛澜,然后平稳地驶入大江,迅速抵达黄河,使人和货物都得到庇护,不使船的载重受损。不然,在夏日暑雨骄阳之下,冬日严寒烈风之中,船没有篷,片刻也无法停留和航行。有人说:侯君曾驾着雪篷在汴阳转运,如今又停泊雪篷,在河南推行政务,篷也已经劳苦了。唉!这就像到太阴之庭求雪,到冰夷之都求篷。题写斋名的用意,大概并不是这样吧?
书曰:「若济大川,用汝作舟楫。」▯説为商哲辅佐,兴令业,岂尝屡济川而病其舟楫也耶?
学村记友人易君别字学村,蕲记扵海桑子子嘉焉。或曰:“是矫也。”君岂甞能村乎?村贵真,不学而能。昔王建、张籍同时,同以乐府着声。评籍者曰:“其不及王建者,村不尽也。”谓其不皆自然,未极扵真耳。村固易学哉?予曰:“不然。”
传曰:“蛾子时术之。”
志曰:“人皆作之,作之不已,乃造自然。”范蠡平呉,变姓名,鸱夷子皮,始学贾;严光避汉,披羊裘大泽中,始学渔;梅福上书归隠呉市门,始学卒;郭解晚而折节,始学俭。非不学而能也。朝野之相形,即野名村;士农之相訾,即农名村。而尧时咨治扵在野,周时烝髦士扵我农。后世目咲为村者,在唐虞成周不尔也。不当学乎?世益降,浇益滋。鄙先进曰“野人”,髙后进曰“君子”。文之敝也,乆矣。夫子从先进,礼乐夫固野哉,学之固可议乎?易君学村,学之诚是也。彼不学而能者,野人不辨菽麦、寒暑者之为耳。野人之所为村,非君子之村也。如吾所云唐虞成周时君子者之村也。虽然,又有下流之村焉。凡流俗人所尊崇慕仿者,皆是也。而易君无也。君去荣就晦,学村宜无不侣。吾惧其沦野人之村,欲纳诸君子,故乐告以斯言。君曰:“吾既甘守环堵,浮湛闾里,台笠缁撮,贤于切云之峩峩;缟衣綦巾,侈扵象服之委委。调笑乎蜡賔之仪,崛彊乎樵夫之拜。”田子方贫贱之骄,固多;陶征君桑麻之趣,不少也。若是何如?予曰:“其然乎?防防于达乎?村乎?孰过是乎?”书以掲诸座右。
凝霞楼记鹭渚之西,螺山之隂,有楼岿然,扁曰「凝霞」者,郭君思诚所筑也。曷为筑之?将以极髙明,覧髙山,乐賔友也。曷为以霞命之?神观澄朗,心宇明达,晋人盖云「轩轩如朝霞举也」。落成之日,征予记焉,遂记之曰:夫室居之华,因人而华,人品能超,由天赋故。超君金相温洁,玉立姢妍,自为成童,从其先大夫万户侯出入弓刀裘马间,意气横逸。及周旋达官名卿,雍容礼法,虽王谢家児,犹病其或踈。弱冠应门,世变轇轕,善应能定,履险若夷,致大夫遂悬车之志,髙门絶鸟防之惊,可谓令器者矣。斯楼光华,讵非以其人哉?集斯楼也,翫斯霞也,寒暑▯易,而锦绮恒张;图画不施,而生色无晦。雨晴殊致,而翚飞不移。春华披而腾映,夏隂结而透明,绚焕泛金茎之清,飞阳丽▯冥之黯。赤城之标,九屛之叠,罗立宇外,文烂之縠,晴沙之金,闪烁眉睫,皆与斯楼相暎发焉。君伯仲间,如圭如璋,如埙如箎,胜时嘉集,凭髙眺逺,乐化国之无虞,念先人之敷遗,纳江山于俎豆,冩风月扵▯匏,其福未有艾也。古人喻人品,况其髙为孤云野鹤,况其英为瑶林琼树,况其重为金钟大镛,况其朗为光风霁月。然则况以霞?其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乎?思诚有之似之,吾固乐而记之。
南康县复秀公防记秀公台者,南康贰令吴公徳基父所复也。曷为而复之?从民志也。古者大都小邑,胥由卜定。然山川形势,风气之聚,若舟瑶以陟巘降原,升墟而望楚与京,类可征已。南康其壮哉县乎!览厥治所,中髙四隤,若▯武状。堂后西偏,隆然特起,成墩,又若其曵尾然。因墩以为防,而台自宋丞相秀公以陈旭升之景祐间,以校书郎出宰,民徳之不忘,遂取其谥名焉。台非徒胜槩是都,抑形势攸系哉?洪武二年,着令中外诸府寺并环筑公舍,长贰史胥族处,缭以髙墉,固以緫门,縦广崇庳,防或超度。县尅日攻位,适防直少府听事,遂夷之。▯前豫樟十数围,寺门古桕一株,无烈风迅雷,同日应声自拔,众骇愕然。业已建,不可渝已。三年秋,县老若士并力一辞恳告贰令,自台之夷,狺犷胥庆。县既卑矣,防可畏忌讦诬猬兴,赤子焉所芘?宁县官独忧耶?且县有故,易此必戾。木有知而既告之矣。明公幸复之哉!若曰岂其然乎?吾达子之志,亦大有理。乃迁少府听浚池之塞,隆台之平,民欢趍功,不日而复,崇加其旧,又出俸钱买亭卓而覆之,用慰悦民情,抑以时观防节劳佚,礼賔客焉。仆适道广省校文,还君引坐台上,觞酌无次,指南山曰:“滃然翠浮,爽然气蒸,非南中所可儗。”又指北山曰:“此九日岭,亦因丞相名而命之。”前宜▯武,首起新亭,扁曰“夀▯池”。左右嘉木扶踈,清风徐飘,翛翛冷毛髪。四序迭乎前,万景赴其下,防奄而有之,不尚可记乎?仆曰:“然。”此一役也,有规有颂,古不容轻废。规也,复古之旧,嘉与民同休;颂也,匪镵金石,莫惠乆逺。吾见公盛徳美政,与秀公遗爱钦于世世矣。
译《书》说:“如果要渡过大河,就任用你来作船桨。” 傅说作为商王的贤哲辅佐,兴成美好的事业,难道曾经多次渡河而使他的船桨疲病了吗?《学村记》。我的朋友易君,别号“学村”,请求我海桑子子嘉为他作记。有人说:“这是故意矫饰。”易君难道真能做到质朴自然吗?所谓“村”,贵在真实,不待学习便能做到。从前王建、张籍同时代,都以乐府诗著名。评论张籍的人说:“他比不上王建,是因为质朴自然还没有完全做到。”意思是说,他并非一切都自然,还没有达到真实的极致。质朴自然本来就容易学习吗?我说:“不是这样。” 《传》说:“像小蚂蚁一样,时时学习技艺。” 《志》说:“人人都去做,做个不停,才达到自然的境界。” 范蠡平定吴国后,改换姓名,号称鸱夷子皮,开始学习经商;严光避开汉朝,身披羊裘隐居在大泽之中,开始学习捕鱼;梅福上书之后归隐于吴市门,开始学习做守卒;郭解晚年改变操守,开始学习节俭。他们并不是不学习就能做到。朝廷与民间相互比较,便把民间称为“村”;士人和农民互相讥评,便把农民称为“村”。可是尧时曾向在野之人询问治理之道,周时又从农民中选拔杰出士人。后世把嘲笑对象称为“村”的现象,在唐虞、成周时代并不是这样。难道不应当学习吗?世道日益衰落,浇薄之风也日益滋长。把前代贤者贬称为“野人”,把后来的士人抬高为“君子”,文章风气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孔子愿意跟从前代贤者,礼乐难道本来就是鄙野的吗?学习它难道就值得非议吗?易君学习质朴自然,这样学习确实是正确的。那些不学习便能做到的,不过是野人中不辨菽麦、不知寒暑之人的作为。野人的“村”,不是君子的“村”;正如我所说的,是唐虞、成周时代君子的质朴自然。即使如此,又有下流之人的“村”。凡是世俗人所尊崇、羡慕、仿效的,都是这种“村”。而易君没有这种情况。易君离开荣华而趋向幽隐,学习质朴自然,应当没有什么不能相合。我担心他沉沦为野人的质朴,想把他引入君子的境界,所以乐意把这些话告诉他。易君说:“我既然甘愿守着环堵之室,沉浮于乡里之间,戴台笠、穿黑色便帽,也胜过戴高高的切云冠;穿白衣、戴青黑色头巾,比穿着威仪堂皇的象服更为奢侈。我讥笑蜡祭宾客的礼仪,倔强地行樵夫式的拜礼。”田子方以贫贱自得而表现出的骄傲,本来就很多;陶征君享受种桑织麻的趣味,也并不少。像这样又怎么样呢?我说:“是这样吗?这难道就是通达吗?这就是质朴吗?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于是写下这些话,张贴在座位右边。《凝霞楼记》。鹭渚的西面、螺山的北面,有一座高耸的楼,题名为“凝霞”,是郭君思诚所建。为什么要建它?将要借此登临极高极明之处,观览高山,享受宾朋相聚的欢乐。为什么用“霞”来命名?因为神情清澄明朗,心境开阔通达,晋人所说的,大概就是“轩昂的样子如同朝霞升起”。楼建成那天,他请我作记,于是记道:居室的华美,是因人而华美;人的品格能够超拔,是由于天赋如此。郭君的容貌如金玉般温润洁净,身姿如玉般挺立秀美;从成为儿童起,便跟随先大夫万户侯出入弓刀裘马之间,意气纵横豪迈。等到与达官名卿周旋交往,他举止雍容,合乎礼法,即使王谢世家的子弟,也还担心自己有时会显得疏略。二十岁时,他掌管门户、应接宾客;正逢世事变乱纷纭,他善于应对而能使局势安定,身处险境却如走平地,使大夫实现了辞官归隐的愿望,使高门之家断绝了鸟雀惊扰,可称得上是美好的器度人才。这座楼的光彩,难道不是由于它的主人吗?聚集在这座楼中,玩赏这里的霞光,寒暑更替,而锦绮般的景色始终铺展;不施加图画,而自然的光彩没有昏暗。雨天和晴天各有不同的情致,而楼上翚飞的屋角始终不变。春花披拂而光彩腾跃,夏日树荫聚集而清光透亮;绚丽灿烂,泛着金茎般的清辉,飞扬的阳光照亮玄冥般的幽暗。赤城山的高标,九叠屏山的层层重叠,罗列在天地之外;斑斓如织锦的云霞,晴日沙滩上的金光,闪耀在眉睫之间,都与这座楼互相映照、共同焕发光彩。您兄弟之间,彼此如圭如璋、如埙如箎;在美好的时代举行盛大聚会,凭高远眺,享受教化之国没有忧患的太平,追念先人留下的恩德,把江山纳入祭祀礼仪之中,把风月写入弦琴匏笙之曲;你们的福泽还没有止境。古人比喻人的品格,说品格高尚如孤云野鹤,英秀如瑶林琼树,厚重如金钟大镛,光明如和风朗月。既然如此,那么用霞来比喻您,岂不是说您是浊世中翩翩而立的佳公子吗?思诚确实有这些相似之处,我本来就乐意为此作记。《南康县复秀公台记》。秀公台,是南康县副县令吴公德基父亲下令恢复的。为什么要恢复它?因为顺从百姓的意愿。古代大都小邑,都是通过占卜来确定位置。然而山川的形势、风气聚集的所在,如同乘舟登山下原,登上高地便可眺望楚地与京城,大体都可以考察出来。南康真是形势壮美的县啊!观察它的治所,中间高而四面低,像玄武的形状;堂屋后面西侧,隆起一处高地,形成土墩,又像玄武拖曳的尾巴。于是依土墩修筑城防,而台则始建于宋丞相秀公在陈旭升景祐年间以校书郎出任县令之时。百姓感念他的德政而不忘,便取他的谥号来命名。此台不只是全县的胜景,难道还关系到这里的地势形势吗?洪武二年,朝廷下令内外各府、寺都环绕修筑官舍,使长官、副长官、属官和胥吏聚居其中,四周用高墙环绕,以总门加以坚固;无论纵横、大小、高低,或许都有超过规定的地方。县中限期动工,正好侵占了少府听事之处,于是把它夷平了。台前有十几围粗的豫樟树,寺门旁有一株古桕树,没有猛烈的风雷,却在同一天应声自行拔起,众人都惊骇不已。工程既已兴建,就无法改变了。三年秋,县中老人和士人共同出力,一致恳切地告诉副县令:自从秀公台被夷平,凶悍之人都相互庆贺;县城既已低下,奸邪之徒可怕的告讦诬陷纷纷兴起,百姓将到哪里寻求庇护呢?难道宁愿让县官独自忧虑吗?况且县中已有旧制,轻易改变它一定会招致灾祸。树木有知,既然已经用这种方式告知了我们,明公幸而把它恢复吧!如果说:“难道真是这样吗?”那么我已经明白您的心意了,这件事也确实很有道理。于是迁移少府听事之处,疏浚池塘的淤塞,增高秀公台的平地;百姓欢欣踊跃地参加工程,不到一天便恢复了台基,又在旧有基础上加以增高;还拿出俸钱购买亭子和桌椅并加以覆盖,用来慰藉、取悦百姓,也借此按时观看官吏们劳逸的情况,礼待宾客。我恰好从广省校阅文章回来,您便邀请我在台上就座,饮酒没有固定的次序。您指着南山说:“山色浓郁,翠意浮动;空气清爽,山气蒸腾,这不是南方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的。”又指着北山说:“这是九日岭,也是因丞相而得名。”台前正对玄武山,最先建起新亭,题名“寿龟池”。左右嘉木枝叶扶疏,清风徐徐吹来,使人感到全身毛发都清凉舒展。四季在眼前交替,万般景色汇聚于台下;这样一处地方,难道不值得记载吗?我说:“当然值得。”这次工程,有规劝,也有歌颂,古来不应轻易废弃。所谓规劝,是恢复古代旧制,赞美它与百姓共同享受安乐;所谓歌颂,如果不刻在金石上,就无法把恩惠流传长远。我将看见您的盛大德行和美好政绩,与秀公遗留下来的恩爱一样,受到世世代代的敬仰。
虚白记海桑子归自罗浮,抵上清宫,息焉。二子者方论道,其一崇虚,其一尚白。咲于列者曰:“圣人崇诚,而子崇虚;君子尚▯,而子尚白,得无戾乎?”夫虚而不白,岩洞是也;白而不虚,玉石是也。子各一焉,而可乎?二子爽然自失,请业起拜。咲者曰:“此非吾所能,子往质诸江先生。”二子往焉。先生曰:“吾不知也。吾闻诸漆园傲吏,傲吏闻诸七圣,七圣闻诸天向子。所闻无一可也。”今夫日月者,司视之官,不煜扵昼,则天者盲;不煜于夜,则地者防。尝试有一物梗其中,一尘滓其外哉?今夫水洞鉴,毛髪▯▯,渟渟不测不极,实之泥沙土石,壅其行,防其泠,岂其天邪?今夫鉴之空也,的的兮,空青之剖而金茎之冻也,荧荧兮,珠斗之芒而颇黎之浸也。刬隆平防,磨垢刮翳,而虚之体始全。虚体全而静照出焉。日月水镜,其形其质,虚室也。日月水镜,各一其照,生白也。其扵人也,亦然。肖天地之员方,具日月之精华,万物万象,吾百骸也;江河百川,吾九窍也。所以成吾体者,皆实也;所以主乎吾体者,皆虚也。虚所宜虚,而勿实;所不当实,其光明也,孰御?是故耳虚则生白而听聪,目虚则生白而视明。彼实其所当虚者,榛芜髙扵灵台,粪壌瘗其丹府,靣墙而已耳,屋漏而已耳。杨子云自以为▯可也,乌乎白哉?二子跃然起,洒然悟,愿卒为弟子。因祈海桑子叙之,以为先生夀。先生字中吉,积书盈车,律己以法学超诣,徳粹谦。海桑子庐陵陈谟也。
悔闲轩记里士萧执求得国子先生景濓宋公篆书“悔闲轩”三大字以遗萧。日宣氏日宣掲之,观者叹赏,有李阳氷之风,咸咏歌焉。属予为之叙。呜呼!日宣能守先人阖闾于城郭兵燹之中,良不易得;而得此篆书张皇于轩楹俯仰间,尤不易得也。他人华构髙堂,宁有是耶?吾闻诸老子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方代更时,戎马被郊,豺狼在邑,国家用重典防之。日宣故名法家,尝事邑之贤大夫长义兵,皆以才闻。年埀知命,独能知四十九年之非,自悔自闲。侪軰皆咲其怯,因鄙之,目为“村则”。咲曰:“吾不村也。”遂以不村自命,而以“悔闲”名轩。殆所谓知止知足者与?学名法,知名法之隠祸优防自乐,且十余年。殆所谓不辱不殆者欤?人患溺而不悔,斯有苦无闲。鸟不悔扵髙飞而悔于网罗,鱼不悔扵深入而悔扵钓饵。名者,诱人之网罗也;利者,忘身之钓饵也。《易》曰:“无咎者,善补过也。”又曰:“震无咎者,存乎悔。”悔之于人,大矣!能悔则能动其补过之心,斯为无咎之民,又岂特闲而已哉?然则翫斯篆也,读斯文也,凢升君堂者,有不悠然动扵中乎?
南轩记夫君子所以敷遗其后人者,无所不至也。而居室为重,后人之所以保守者,亦无所不至也。而不失其基构,为难能。不失其基构,则能广先业矣。崇礼曽氏,自乃祖乃父,世有积庆,号称名家。所居据白下之东,清平山之右,得地之胜矣。而当前朝盛时,丰亨豫大,民安物阜,有楼观之髙明,园池之映带,衣冠时集,俎豆常陈,其乐盖无涯也。运往代更,华屋丘墟,蛙啼他沼,燕失旧栖,所余者芳草而已耳,青天而已耳。崇礼适丁是时,辛勤拮据,次第规复,虽未还旧观,而已复南轩。扵是以南轩请记焉。南轩者,其先君子所扁也。崇礼因其地不易,其位新其搆,不改其度,掲其扁,如见其亲。而又莳花木以偹防衍之观,畜圗画以供舒巻之娱,具▯匏以悦嬉赏之情,广舍舘以资往来之适,无不宛然旧观,蔼然新致者,扵以见前人之所敷遗者,忠厚之泽愈逺而不冺,后人之所保者,勤俭之积日益而月増,岂偶然之故哉?扵是广东布政使黄州徐公,道经快阁,登覧吟咏之暇,复挥洒篆书,有腾蛟起鳯之势。而崇礼所亲为公请书“南轩”二大字,公欣然援笔为书。崇礼装潢掲之,而余则记扵下方。嗟乎!崇礼仰而瞻夫布政之特书,俯而思夫先人之遗教,其扵立身行已,出入起居,有不油油然自得,兢兢然深省者乎?
译《虚白记》。海桑子从罗浮归来,抵达上清宫,在那里休息。有两个人正在谈论道,其中一人推崇“虚”,另一人崇尚“白”。列席的人笑着说:“圣人崇尚诚实,而您却推崇虚;君子崇尚玄妙,而您却崇尚白,难道不是违背道理吗?”虚而不白,是岩洞;白而不虚,是玉石。你们各执一端,这样可以吗?两人茫然若失,请求接受教诲,起身拜谢。那位发笑的人说:“这不是我所能回答的,你们去向江先生请教吧。”两人便去见江先生。先生说:“我不知道。我听说这是从漆园傲吏那里听来的,傲吏又是从七位圣人那里听来的,七位圣人又是从天向子那里听来的。这些传闻没有一个是可以采用的。”现在说日月,是主管视觉的官能;白天不发光,天就像瞎了一样;夜里不发光,大地就像昏暗无知。试问其中曾有一物阻塞,外面沾上一点尘滓吗?现在说水,清澈得可以照见毛发,深广无边,静止而深不可测;如果把泥沙土石填入其中,堵塞它的流行,妨碍它的清凉,难道这是水的本性吗?现在说镜子的空明,它明亮清澈,如同剖开的空青和凝冻的金茎;又荧荧发光,如同珍珠、北斗的光芒和玻璃的浸润。铲平高低,除去污垢,刮掉翳障,镜子空明的本体才开始完整;本体完整,静止的照见之光便显现出来。日月和水镜,它们的形状和本质,都是空明的;日月和水镜各自发出照耀之光,便产生了白明之色。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人的形体合于天地的圆方,具备日月的精华;万物万象,都是我的百骸;江河百川,都是我的九窍。构成我身体的,都是实;主宰我身体的,都是虚。虚的地方应当保持虚明,不要用实物填塞;如果不该填实的地方反而填实了,那么它的光明谁能抵挡?所以耳中空虚,便生出白明,听觉聪敏;眼中空虚,便生出白明,视力清明。那些把本应空虚的地方填实的人,杂草丛生,高过心灵之台;粪土尘壤埋塞了丹府,结果只能面壁而坐,或像屋漏一样昏暗。杨子云自以为达到了玄妙境界,哪里能达到白明呢?两人欣然起身,洒然醒悟,愿意最终拜先生为弟子。于是请求海桑子为此作序,以此为先生祝寿。先生字中吉,藏书多得装满车辆,以法度约束自己,学问高深精到,德性纯粹而谦逊。海桑子是庐陵人陈谟。《悔闲轩记》。里士萧执得到国子先生景濂宋公篆写的“悔闲轩”三个大字,赠给萧日宣。日宣把它悬挂起来,观者都赞叹欣赏,认为有李阳冰的风格,于是纷纷作诗歌咏。我请我为此写一篇记。唉!日宣能够在城郭经历战火焚毁之中守住祖先留下的房屋,实在很不容易;而得到这幅篆书,张挂在轩堂楹柱之间,俯仰可见,就更不容易了。别人修建华美的高堂,难道会有这样的意义吗?我听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陷入危险。”如今时代更替,战马遍布郊野,豺狼盘踞城邑,国家使用严刑来防备它们。日宣原来以法家自许,曾经侍奉本邑贤明的大夫,招募乡兵,皆以才干闻名。年近知命之年,他独能认识到四十九年来的过错,自我悔悟,自求闲适。同辈都笑他胆怯,因而鄙视他,给他取外号叫“村则”。他笑着说:“我并不村鄙。”于是便以“不村”自号,并以“悔闲”命名自己的轩。这大概就是所谓知道适可而止、知道满足吧?学习法家之学,知道法术隐伏的祸患,优游自乐,而且已经十多年了。这大概就是所谓不受辱、不陷危境吧?人最可怕的是沉溺其中而不知悔悟,这样便只有苦恼而没有闲适。鸟不后悔飞得高,却后悔落入罗网;鱼不后悔潜得深,却后悔吞下钓饵。名声,是诱惑人的罗网;利益,是使人忘掉自身的钓饵。《易经》说:“没有灾祸,是因为善于弥补过失。”又说:“震卦所以没有灾祸,在于能够悔悟。”悔悟对于人,意义重大啊!能够悔悟,就能激发弥补过错的心,这才是没有灾祸的民众,又哪里只是获得闲适而已呢?那么,玩味这幅篆书、阅读这篇文章,凡是登上您堂屋的人,哪有不会悠然在内心受到触动的呢?《南轩记》君子用来留给后人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周到的;而住宅最为重要,后人用来保守祖业的,也没有什么不尽心的。但能不失去祖先房屋的规模格局,是很难做到的。不失去原有的基业格局,就能够扩大祖先的事业。崇礼曾氏,从他的祖父、父亲以来,世代积有福庆,号称名门。住宅坐落在白下以东、清平山以西,已经占据了优越的地势。况且正值前朝盛世,丰盛安乐,百姓安定、物产丰足;楼台亭观高敞明丽,园林池沼相互映带,士大夫时时聚集,祭祀礼器常常陈列,那种快乐大概没有边际。后来时运转移、朝代更替,华屋变成丘墟,青蛙在别的池沼中鸣叫,燕子失去了旧日的栖巢,剩下的只有芳草,只有青天罢了。崇礼恰逢这个时候,辛勤经营,艰苦筹办,逐步谋划恢复,虽未恢复旧日景象,却已经重建了南轩。于是他请我为南轩写记。南轩,是他先祖所题的匾额。崇礼因为旧址不可改变,重新修整位置和构造,不改变原来的尺度,挂起这块匾额,就像见到了自己的亲人。他又栽种花木,以准备观赏繁衍之景;收藏图画,以供展开卷轴、卧游山水之乐;置备弦乐器和匏笙,以满足游玩观赏的兴致;扩建房舍馆宇,以便利来往宾客。没有一处不像旧日景观,同时又显出清新的情致。由此可以看出,前人留给后人的,是忠厚的恩泽,越传越远而不会泯灭;后人所守护的,是勤俭积累的家业,日增月长。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时,广东布政使、黄州人徐公路过快阁,在登临观览、吟咏诗作之余,又挥笔写下篆书,笔势有腾蛟起凤之态。崇礼的亲友替他向徐公请求书写“南轩”两个大字,徐公欣然提笔书写。崇礼把它装裱后悬挂起来,而我就在下方写了这篇记。唉!崇礼抬头瞻仰布政使特意写的字,低头思考先人的遗教,那么他在立身处世、出入起居之间,难道不会油然而生自得之情,同时又兢兢业业地深深反省吗?
鳯首记余观曽子元记鳯首何其异邪?云河南王文献得之,庆逺安抚司掾刘明善所始。至正癸巳,峒氓以献于莫安抚。莫怒,氓不生致鳯,而徒贡首,掷于地,犬啣以往。刘夺扵犬口以归,又踪迹峒氓,问故。氓曰:“天河县大王村山中,樵童见百禽喧啾如织,以石击之,随毙,得禽甚冨。扵是,一村尽往,每击每获,终不散,随有禽补立获处。众恠其异,取毒矢尽驱众禽,则见中有二禽,髙可丈余,五色夺目。射之,毙其一,其一冲举而去。众禽盖随之,其立处鸟羽覆地,广一丈,厚可二尺,如茵。借状烹其肉,食之甚香。意山多竹,殆是鳯邪?故珍其首以献。”然刘虽得实,终不敢真以为凤。后以示南安监郡呼哩木,呼哩木骇曰:“此凤首也!往仕于朝,外国来献,大类是,见蔵秘府,但差小尔。”王既从刘得之,常函以自随。子元见时,顶与咮尚防红,顶后数羽文彩尚灿烂可观,殆诚鳯矣。余因记数年前有五色大鸟,从以禽数百,集太和州西豫章上,东西无常,众族观聚,骇无敢弹射。一二日径去,不知所之。尝疑岂鳯当乱世而出邪?今得所记,足证为鳯不诬。然其出必待圣人在乎位,且不免弓缴之伤,又何取其为鳯也?将世大乱,贤者厄运,而鳯亦尔欤?呜呼!西狩获麟,而夫子反袂拭面,称吾道穷,有以也夫。
菊潭记按《风俗通》:南阳郦县甘谷中潭水甚甘,潭上山多大菊,故潭以菊名。而谷中居民饮菊水者多夀,上夀百三十,中夀一百,下者七十八十焉。夫菊,金行之英,啓秀于揺落之后,故骚人飡之,而荐以木兰坠露所使,雪澡滓秽,通逹神明,敛华腴于百体,道贞元于本初也。甘谷之民,僻在寥閴,嗜欲既浅,天机自深,其致康强,宜也。金精王侯以菊潭自况,其友赵仲敬求为记之,既辞弗获,则告之曰:金精之山,仙圣所都,其灵卉异葩,皆足以为长生之资,十倍于甘谷。然而王侯不改其初服者,诚以菊抱幽人之标,坚晚雕之操,非瑶林琼柯、兰芽芝叶所可伦儗也。王侯饮潭水,不徒夀其身,将以夀其民;不徒夀其民,将以夀其国。盖夀其身而外天下国家者,絶人逃世者之所长,而非君子之所务也。且人情莫不欲安,欲富,欲佚,欲夀。为之父母者,不能节其力而贫之,不能扶其困而危之,不能时其使而劳之,则必夭伤其天年矣。乌乎夀乎?民者,国之大命也。民心既揺,国本难固。乌乎夀乎?今王侯以菊夀金精之民,何如哉?其饮徳者,讵一二而止?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诗》曰:「乐只君子,遐不黄耉?」侯尚勉乎哉?又何羡扵南阳之人邪?
澄懐堂记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不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夫君子之学,有藏修,必有息防。故有张无弛,虽文武不能者,言不可无也。然一扵弛而不张,则或荡而无守,茫洋忘归。故文武不为者,言不可有也。是以洙泗之教,必自志道防徳,依仁大本既立,然后能防扵艺焉。能防于艺,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偹矣。太守常公方壶,名其燕处之堂曰「澄懐之堂」,而堂之所有,则师防之琴,轩辕氏之律吕,三代秦汉盘匜彛鼎,金石遗文,晋唐以来法书名画耳。山海之珍,蔑如也。公之所以澄其懐者,乃其所以防于艺欤?士大夫钟竒蕴智,秀出等夷,天岂徒然生之哉?穷之飬飬之充,岂无所施哉?有一日民社之责,一日致其忧,有世道无涯之感,无涯以为戚,其懐抱宜何如邪?公虽在田野,一饭不忘君,犹在朝也。贺兰之山,瀛海之州,焄蒿凄怆之心,常着存也。乌得不时一澄其懐乎?尝试升公堂,邺侯牙籖,夜光明月,错落其间。唐阎立本,宋李营丘诸贤圗冩,粉墨萧瑟,气韵飞动。一舒巻卧防千里,一咫何如其快邪?晋王右军《破▯帖》真迹,米南宫所题志寳惜者,周唐人冷金硬黄时一临摹,又何适邪?或乃酒家南董来,商古今,较治乱,如战如讼,命桑纻翁与之解围,犹然罢去。而南海之香尉,巴卬之橘叟,辋川之摩诘,浣花之少陵,亦时时追随几杖。若公者,真无懐葛天氏之民欤?是岂有豪杰芥蔕以滓秽其太清哉?昔人美卫武公有曰:「寛兮绰兮,善戱谑兮。」寛绰无敛束之意,戱谑非庄厉之时,而道存焉。武公盖善扵澄懐者,宜其年八九十而徳弥邵也。夫武公之学,即文武之道,而常侯所勉焉者也。余故始终叙次以为记,且以自励云。
译《凤首记》我看曾子元所记载的凤首,实在太奇异了!他说:河南王文献得到它,事情起于庆远安抚司属官刘明善。至正癸巳年,洞民把凤首献给莫安抚。莫安抚发怒,认为洞民没有把活凤送来,却只献上头颅,便把凤首掷在地上,狗衔着它跑了。刘明善从狗口中夺回凤首带走,又跟踪查访洞民,询问缘故。洞民说:“天河县大王村山中,樵童看见百鸟喧闹啾鸣,像织布一样密集,便用石头打它们,鸟随即毙命,得到的禽鸟非常多。于是全村人都去了,每打一下就有收获,鸟群始终不散,随即又有鸟补到被打处,立刻便能捕获。众人奇怪其异常,拿毒箭把群鸟全部驱散,这才看见其中有两只鸟,高一丈多,五色夺目。射它们,射死一只,另一只冲天飞去。众鸟大概也跟着它飞走了;它站立的地方,鸟羽铺满地面,宽一丈、厚二尺,像草褥一样。借着它的形状把肉煮来吃,味道很香。料想山中多竹,大概是凤凰吧?所以珍藏它的头来献上。”但是刘明善虽然查清了实情,始终不敢真正认定它是凤凰。后来拿给南安监郡呼哩木看,呼哩木惊讶地说:“这是凤首!我过去在朝廷任职时,外国来进献过类似的东西,收藏在秘府中,只是比这个略小。”王文献从刘明善那里得到凤首后,常常装在匣中随身携带。曾子元看见它时,凤首的头顶和鸟嘴还略带红色,头顶后面的几根羽毛,纹彩仍然灿烂可观,大概确实是凤凰了。我因此记起,几年前有一只五色大鸟,带着数百只禽鸟,聚集在太和州西边的豫章树上,东西飞行没有定处,各族人都聚集观看,惊骇得不敢弹射。过了一两天,它径直离去,不知飞往哪里。我曾怀疑,难道凤凰是在乱世中出现的吗?如今有了这篇记载,足以证明那确实是凤凰,并非虚妄。然而凤凰的出现一定要等圣人在位,而且还免不了遭受弓箭丝绳的伤害,那么成为凤凰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将要天下大乱,贤者遭受厄运,凤凰也同样如此吗?唉!周天子西狩时捕获麒麟,孔子反而挽起衣袖擦脸,称说自己的道已经穷尽,这是有道理的啊。《菊潭记》据《风俗通》记载:南阳郦县甘谷中的潭水十分甘美,潭上山中多有大菊花,所以潭水以菊命名。谷中居民饮用菊花水的,大多长寿;最长寿的有一百三十岁,中等寿命一百岁,寿命较短的也有七八十岁。菊花,是五行中金的精华,在草木凋零之后才开始显现秀色,所以屈原等骚人食用它,又把它同木兰和坠落的露水一起进献,使它洗涤污秽、通达神明,把华美精气收聚于全身,使贞正元气回归本初。甘谷百姓偏居寂静之地,嗜欲既浅,天然的机微自然深厚,他们能够康健强壮,是应该的。金精王侯以菊潭自比,他的朋友赵仲敬请求我为此写记。我推辞而未能免除,于是告诉他说:金精山是仙人圣人聚居的地方,其中灵异的花卉,都足以作为长生的资粮,远胜甘谷十倍。然而王侯不改变自己原来的服饰,确实是因为菊花具有幽居之人的风标,坚守晚年不凋的操守,并非瑶林琼树、兰芽芝叶所能相比。王侯饮用潭水,不只是要使自身长寿,还要使他的百姓长寿;不只是使百姓长寿,还要使他的国家长寿。只求自身长寿而把天下国家置之度外,是绝世离俗之人的长处,却不是君子所致力的事情。况且人的本性,没有谁不希望安定、富裕、安逸、长寿。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员,如果不能节制百姓的劳力而使他们贫困,不能扶助他们的困苦而使他们陷入危险,不能按时安排他们的差役而使他们劳累,那么百姓一定会过早损伤天年。这样哪里谈得上长寿呢?百姓,是国家最重大的命脉。民心一旦动摇,国家的根本就难以稳固。这样哪里谈得上长寿呢?如今王侯要用菊花来使金精的百姓长寿,怎么样呢?他们所饮用的德泽,难道只是一两个人而已吗?《左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好吗?” 《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会不长寿到老呢?”侯君还请努力吧!又何必羡慕南阳的人呢?《澄怀堂记》《礼记》说:只张不弛,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只弛不张,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一张一弛,就是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君子治学,有藏修积学,也一定有休息调养。因此只张不弛,即使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这是说不可以没有弛。可是如果一味松弛而不振作,就可能放荡而没有操守,茫然无所归。所说文王、武王不会这样做,是说不可以有这种情况。因此洙水、泗水之间的圣贤教诲,一定先从立志于道、依循仁德这些根本做起;根本确立后,才能进修各种技艺。能够进修技艺,才算一张一弛,文王、武王之道也就完备了。太守常公方壶把自己宴居的厅堂命名为“澄怀之堂”,堂中所收藏的,不过是师旷的琴、轩辕氏的律吕、三代秦汉的盘匜彝鼎、金石遗文,以及晋唐以来的法书名画罢了。山海珍奇之物,一概没有。常公用来澄明心怀的这些东西,难道就是他进修技艺的方法吗?士大夫中蕴藏奇才、聪明卓异、秀出同辈的人,上天难道只是徒然生下他们吗?困穷时的修养、显达时的充实,难道会没有施展的地方吗?他们一旦承担百姓与社稷的责任,就有一天要承担一天的忧患;对无穷的世道抱有无穷的感慨并以此忧戚,他们的胸怀应当是什么样子呢?常公虽然身在田野,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有忘记君主,仍然如同身在朝廷。贺兰山、瀛海州,以及焚烧蒿草、面对凄凉景象时产生的心情,常常清楚地存在于心中,怎么能不时常使自己的心怀澄明一番呢?试着登上常公的厅堂,只见邺侯的牙签书籍、夜光明月般的珍品,错落陈列其中。唐代阎立本、宋代李营丘诸贤的图画,笔墨萧瑟,气韵飞动。展开一幅画卷,仿佛卧游千里;在一尺之地中,怎么能有这样的畅快呢?晋代王右军《破羌帖》的真迹,是米南宫题跋并称为珍宝而珍藏的;周、唐人的冷金笺、硬黄纸书法,也时常临摹,又是多么适意啊!有时酒家南董来访,与他讨论古今、评议治乱,像交战、像争讼,便命桑纻翁替他们排解,仍然兴尽而去。南海的香尉、巴卬的橘叟、辋川的摩诘、浣花的少陵,也时时伴随在他的几杖之间。像常公这样的人,真是没有怀葛天氏时代百姓的那种心境吗?这难道会有豪杰心中的芥蒂来污秽他极其清明的胸怀吗?古人赞美卫武公时说:“宽厚啊,舒展啊,善于嬉笑戏谑啊。”宽舒没有收束拘谨的意思,嬉笑戏谑也不是庄严严肃的时候,但道却存在其中。卫武公大概善于澄明心怀,所以年逾八九十岁而德望更加崇高。卫武公所学的,就是文王、武王之道,也是常侯所应当努力的方向。因此我从头到尾叙述编次这些内容写成记,也用来勉励自己。
后隠记唐之季,钱镠有罗隠,字昭谏者,累举不第,事呉越王镠,为给事,有诗名。读其《曲江春感知其肮脏一世,不可覊绁,然卒以是穷。韶阳罗徳存,仲素先生嫡系。先生三世曰海者,为韶校官,郡志学碑,具可考。徳存距海六世,家学本仲素风,致慕昭谏,别字后隠。言后于隠也,数介予记,且曰:「曲江义学生徒尝数十,吾不择薄厚,教之如一。有弗克行,十脡脩而成,而去者多乱来废。义学即防区为家塾,教亦如之。兹所以为后隠先生不与记,将无知者仆曰:『子先贤之世也,冝以道徳尊严,贵冨贱贫勿论。昔仲素问道扵河南,以授延平,再传扵建安,端绪明白。子尝言仲素有遗书散失不存,最可恨。然其存者茍能真履实践,以淑韶人,将商者去商,吏者去吏,顽鄙者革,善良者薫。而况韶有张余侯麦文武忠孝遗烈,固凛然哉。子毋以昭谏之不遇坎坷,尝戚戚扵世道。昭谏隠而名垂,子后隠而教行其乡,不尚贤乎哉?』厥今昭运褰开,义学兴有日,为国育才,子亦逺有耀焉。
实林记造化之运,不消则无息,不屈则无伸。伸者,息之积;屈者,消之萌。日屈扵夜,而伸于昼;月消于望,而息于朔。四时以冬为夜,万物以春为晨。不消亦无息,缾水是也;不屈亦无伸,崖石是也。君子之道,讵尔耳哉?曲江令谢彦刚,别字实林。盖陶元翁、卢起先、赵子威诸公命之,相期逺且大者,取诸姓以立义,以为不谢则不实,包括宏深,愿望笃厚。今夫百卉千葩,各天其天,各一其元亨利贞。荣扵朝,必敛扵夕;敛于夏,必荣于春。万寳告成于秋,而复有花焉者,盖以秋为春也;万木归根于冬,而又有花焉者,盖以冬为春也。一荣一敛,一谢一实。荣者,其伸;敛者,其屈;谢者,其消;实者,其息也。故元生而亨长,利向于实,而贞乃实之成。实成,斯可复为种,而生生无穷焉。陶元翁观物于物外,赵子威辈识盈虚于万变。是时彦刚英鋭之年,卓荦之器,金玉之相,杞梓之章。故期之以实者,将欲敛其华也。彦刚以才选试用,皆大藩大府。或氷霜栗烈,或烟云清润,或日星炳辉。其荣,其敛,其谢,其实,凡防矣。金百炼而成刚,水万折而必达。最后由两府出,尹新建,再调曲江,得百里之地,而弛张翕辟之惠化流,岂弟令闻畅逺迩。公庭之暇,考古今,发啸咏,有益扵身心甚大。谢扵彼,而实于此,一何盛欤?虽然,百卉千葩,莫不有实,独梅实为鼎鼐之用,以其调和▯比诸爕理隂阳也。呜呼!君之实,讵止形于曲江邪?盖跂予望之,予是以记之。君姑孰人,郡之山曰青山,山有谢公池,齐▯晖隠处也。盖君始祖云。
蔗境记瀛海之间,齐州之内,有佳境焉。其地旷而平,无堆阜崖岸沮洳之险;其民朴而茂,无诡怪城郭刻薄之为。其四时之气,淑以清,无震凌凄惨炎歊之毒。其俗礼譲而无争,其耕桑畜牧蕃植猥大,而无蟊贼瘯蠡。其花卉常春,其烟云风月常妍媚,其鱼鸟忘形,常近人不惊也。古今名人韵士,无论隠显贵富贱贫,茍有志者,皆能入乎其境。伊吕以耕钓入焉,夷齐以采薇入焉,寗戚叩角而来,防顔子箪瓢而径造。曹参清净以常居,汲黯卧治而独往,若此甚众。董生以下帷,刘伶以酒徳,建安七子以诗,竹林五君以逸,而顾恺之以飡蔗入焉。晋史称恺之痴絶,为桓温叅军,多才逸气,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盖由澹而入也。诸葛武侯曰:“非澹泊无以明志。”恺之殆得之。夫蔗本天下之至甘,恺之目为佳境,信矣。然兴也寓也,岂诚防于物耶?诚痴耶?推其志,殆吾前所云云者,良是。其心固泊然与神明居,蔗尾云乎哉?同恺之着姓,千载之下,为吾太和贤太守,光逺自号蔗境翁。仆不及拜风采,然令徳令望,得诸曲江令谢彦刚为多。实岂弟父母及韶太守坚白徐公上官仆拜焉。语仆曰:“顾太守在疚,甚为太和民物,致其憾。仆第太息,下州寡徳如此哉!”既而朝廷强以墨缞起视事,于是徐太守及叅军王简夫而次,相与歌咏蔗境以为好,咸羡公之才之志所立卓卓如是。即一动静,一服食,一出处,皆佳境所在。夫志于恺之,是亦恺之而已矣。予遂为之记。嗟乎,公尚能一味之甘,分之否乎?
译《后隐记》唐朝末年,钱镠手下有个叫罗隐、字昭谏的人,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后来侍奉吴越王钱镠,任给事,以诗歌闻名。我读他的《曲江春感》,知道他一生性情刚直,不可拘束,然而最终也因此困穷。韶阳的罗德存,是仲素先生的嫡系后裔。仲素先生以下三代有个叫海的人,任韶州校官;郡志和学宫碑记中都有记载,可以考查。德存距离罗海已有六世,家学本承仲素之风,又仰慕昭谏,另取字为后隐。所谓“后于隐”,就是在罗隐之后。他多次托人请我写记,并且说:“曲江义学的学生曾有数十人,我不论资质厚薄,一概平等教导。有些人不能实行所学,送给十脡脩束便成了,离去的人多半后来荒废。义学就设在我辖区内,作为家塾,教法也同家塾一样。这就是我请求您为后隐先生写记的原因。”我对他说:『你是先贤的后代,应当以道德和操守为尊,不论富贵贫贱。过去仲素向河南先生求道,再传到延平,又传到建安,源流和端绪都很清楚。你曾说仲素留下的书散失不存,这是最可痛惜的。然而只要现存的文字能够真正践履实行,用来使韶州人受到教化,那么经商的人会不再只逐利,做官的人会不再只逐禄,顽劣鄙陋的人会改变,善良的人会受到熏陶。何况韶州还有张余侯的麦文武忠孝遗烈,本来就令人凛然起敬。』 『你不要因为昭谏怀才不遇、命运坎坷,就总是为世道忧愁。昭谏隐居而名声流传,你在昭谏之后隐居而使教化在乡里推行,这难道不是崇尚贤者吗?』如今清明的时运已经开启,义学兴盛指日可待;你为国家培养人才,也将远远地获得光耀。《实林记》造化运行,不消退就不会休止,不屈伏就不会伸展。伸展,是休止积累的结果;屈伏,是消退开始的萌芽。太阳在夜间屈伏,到白昼便伸展;月亮在望日消退,到朔日又重新增长。四时以冬为夜,万物以春为晨。不消退也就没有休止,瓶中的水便是这样;不屈伏也就没有伸展,山崖上的石头便是这样。君子的道理,难道只是如此吗?曲江令谢彦刚,另字实林。这大概是陶元翁、卢起先、赵子威诸公为他取的,期望他成就深远而宏大;从“谢”姓取义,建立“不谢则实”的含义,包含着宏大深厚、愿望笃实厚重的期待。如今百花千卉,各自顺应自己的天性,各自经历元亨利贞的运行。早晨荣盛的,晚上必会收敛;夏天收敛的,春天必会荣盛。万物在秋天宣告成熟,却还有花开的,是因为把秋天当作春天;万木在冬天归根,却又有花开的,是因为把冬天当作春天。一荣一敛,一谢一实。荣盛,是伸展;收敛,是屈伏;凋谢,是消退;结果,是休止。因而元气使万物萌生,亨通使其成长,利趋向于结果,贞则是果实成熟。果实成熟,便可以重新作为种子,于是生生不息、无穷无尽。陶元翁从万物之外观察万物,赵子威等人在万般变化中认识盈虚消长。当时谢彦刚正值英锐的年纪,具有卓越的才器,外表如金玉,才华如杞梓。因此以“实”来期望他,是希望他收敛外在的华美。彦刚凭才干被选拔任用,所任都是大藩、大府。有时像冰霜般严峻凛烈,有时像烟云般清润,有时像日月星辰般光明灿烂。他的荣盛、收敛、凋谢、结果,都已经显现出来了。金经过百炼才变得刚硬,水经过万次曲折仍然一定流向远方。最后他从两府出任新建县尹,又调任曲江令,得到百里之地来治理,于是张弛开合的惠政流布,和乐的政声畅达远近。公务之余,考察古今,发为长啸吟咏,对身心大有益处。在那里凋谢,却在这里结果,是多么盛美啊!不过,百花千卉没有不结果的,唯独梅的果实可以用来调和鼎鼐之味,因为它能调和诸味,正如调理阴阳。唉!您的成就难道只表现在曲江吗?我正踮脚远望,所以为您写下这篇记。您是姑孰人,郡中的山叫青山,山上有谢公池,是齐代玄晖隐居的地方,大概就是您的始祖了。《蔗境记》瀛海之间、齐州之内,有一处美好的境界。那里地域开阔平坦,没有土丘、山崖、岸边、低洼湿地的险阻;百姓质朴而丰厚,没有诡诈怪异、筑城营郭、刻薄相待的行为。四时的气候温和清爽,没有雷震、霜凌、凄惨、炎热蒸腾的毒害。风俗讲究礼让而没有争斗,耕种、养蚕、畜牧都繁盛丰饶,没有害虫侵扰。那里的花卉常如春日,烟云风月常常妍丽妩媚,鱼鸟忘却形迹,常常亲近人而不惊逃。古今的名人雅士,无论隐居或显达、尊贵或富有、贫贱或困穷,只要有志向,都能够进入这种境界。伊尹、吕尚以耕作、垂钓进入,伯夷、叔齐以采薇进入,宁戚敲击牛角而来,颜回带着箪食瓢饮径直进入。曹参以清静无为长期居处,汲黯以卧而治政独自前往,类似这样的人很多。董仲舒以下帷讲学,刘伶凭酒德,建安七子凭诗歌,竹林五君凭旷达,而顾恺之则凭吃甘蔗进入其中。《晋史》称顾恺之痴绝,他任桓温的参军,多才而有逸气。每次吃甘蔗,总是从甘蔗尾部吃到根部,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说这是渐渐进入佳境。大概是由平淡逐步进入甘美境界。诸葛武侯说:“不是淡泊无以明志。”顾恺之大概领会了其中的道理。甘蔗本来就是天下最甘甜的东西,顾恺之把它看作佳境,确实如此。然而这只是兴致的寄托,难道真的是在外物中吗?难道真是痴癖吗?推究他的志趣,大概正是我前面所说的那些道理,确实如此。他的心本来就淡泊,能够与神明同居,哪里在乎甘蔗的尾部呢?和顾恺之同姓的顾太守光远,是我们太和的贤明太守,自号蔗境翁。我没能赶上拜见他的风采,但他的美德和声望,多半是从曲江令谢彦刚那里听到的。实际上,是他平易近人的父母官品德,以及韶州太守坚白徐公的品德,使我得以拜见。徐公对我说:“顾太守正在服丧,太和的百姓和万物都很为此遗憾。我只得长叹:下州的德行竟然这样吗!”不久朝廷强令他穿着墨色丧服起任理事,于是徐太守和参军王简夫等依次相继,一同歌咏蔗境,作为美谈,都赞叹顾公的才华和志向竟能建立起这样卓然的事业。即使一举一动、一饮一食、一仕一隐,也都处在佳境之中。立志追随顾恺之,也就成为顾恺之那样的人罢了。我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唉,顾公还能把一种甘美分给别人吗?
桞溪渔隠记白下之西,桞溪之上,有隠君子曰杨子良氏,托扵渔以自隠焉。扵是毗陵池海▯为圗之,同里海桑道人为记之曰:「古今之渔皆寓也。昔太公渔扵周,一渔而得玉璜;子陵渔于汉,一渔而得客星。玉璜以佐文王造宗周,客星以相光武表一代名节,其为渔隠也大矣。然其初皆寓于隠也,寓于隠而不滞于隠,斯达士之髙致,而庸众人所望洋而叹,恍然以惊者也。今子良氏之渔,将取玉璜乎?鼎彛旗常之勳,非大贤名世者孰能为?将取客星乎?絶人逃世之事,又君子中道者不屑为。子良氏之渔,直渔于江湖之崖,渤海之岛耳;直渔于风月山川,以相賔主,蛟龙罔象以相娱戱耳。贺知章之酒船,日相往还;陆▯防之笔床钓具,无不自随;张志和之青篛緑蓑,桓圭衮裳不与易也。此真隠也,虽有玉璜数十事,曽不足以劳眉睫,而申申焉屈伸脚于篷底;客星亦终古安敢动耶?是故五岭之南一渔,両淮之间亦一渔也,北平卢沟之上又一渔也。将无所不渔,何渔非乐?」题曰《桞溪渔隠》。夫孰谓不然?
海桑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海桑集巻八 明 陈谟 撰墓志铭刘深林先生墓志铭先生讳楚兰,字芳叟,学者称深林先生,系出汉楚孝王嚣十四世祖,后周淮南制置大使,始自金陵徙吉之泰和。髙祖济,赠承事郎。曾祖天定,宋理宗朝以尚书擢第,累仕至朝散郎,宝庆知府。祖崇甫,宋文林郎,岳阳军节度推官。考防武,宋亡元兴,隠居讲学,非程朱不宗,学者称琴轩先生。繇仲子如川,官承直郎,永济仓监支纳,推恩赠承直郎,吉安路总管府判官。妣萧氏,赠恭人。先生其长嫡也,聪頴沉毅,善智谦冲,博渉经术,惇隆孝友。事府君,愉色婉容,洞洞属属。然未弱冠,服恭人防,哀浮于礼。睦姻仁族,不以嵗歉愆亏。府君继室王氏、罗氏,事之如一。王息女六,及笄且归,悉为营资装,常割其室奁中助之。至元初,天下举茂材,慨曰:“吾宦谱由汉迄今四十五世,吾不可以布衣老。”因偕群季入燕,用荐授建昌文学,考满勑陞吉水儒学教谕。无何,以群季随朝,府君年老辞禄归养,益肆力于学,尤深于易。垒土为园室,覆以茅,名翫易齐。别筑楼亭,奉亲楼曰“风月无边之楼”,取旷逺无滞本元公意也。亭曰“四时佳兴之亭”,环植嘉木花草,凿池引泉,取纯公语也。府君逾八袠,日与乡之耆夀俊为九老防,每佐食视具必整,府君欢适焉。弟监支纳,由过用愆亏赀产,偿不给,知吉水马侯承檄督徴,窘迫甚至。先生为侯规画,且捐已赀助之偿。防始壮时,当泰定甲子,府君之防观焉。凡沐浴饮唅之仪,绞衾敛殡之制,衰麻防数之等,内外哭踊之位,若塟及祭,不丰不约,大致准朱子家礼,皆先生讲行之。
译《柳溪渔隐记》白下以西、柳溪之上,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杨子良,寄托于捕鱼来隐居自守。于是毗陵人池海玄为他作图,同乡海桑道人为他写记说:『古今的渔夫都只是寄托。过去姜太公在周朝垂钓,一次垂钓便得到玉璜;严子陵在汉代垂钓,一次垂钓便得到客星。玉璜用来辅佐周文王建立宗周,客星用来辅佐汉光武,成为一代名节的表征;他们以捕鱼为隐居,其意义实在太大了。然而他们起初都只是寄托于隐居,寄托于隐居却不滞留在隐居之中,这才是通达之士的高尚情趣,也是平庸众人仰望而感叹、恍然惊异的境界。如今子良氏的垂钓,是要取得玉璜吗?鼎彝、旌旗、常典所象征的功勋,不是名传一世的大贤谁能做到?是要取得客星吗?绝弃世人、逃避尘世的事情,也是君子中正之道所不屑做的。子良氏的垂钓,只是在江湖的岸边、渤海的岛上捕鱼罢了;只是在风月山川之间垂钓,与自然互为宾主,以蛟龙罔象为伴相互娱乐罢了。贺知章的酒船,每天与他往来;陆龟蒙的笔床钓具,没有一样不随身携带;张志和的青箬笠、绿蓑衣,也不肯用桓圭衮裳来交换。这才是真正的隐居,即使有几十件玉璜,也不足以使他皱一下眉头;他只安然地在船篷下伸屈双脚。客星也始终安然存在,哪里敢惊动它呢?所以五岭以南有一个渔夫,两淮之间也有一个渔夫,北平卢沟桥上又有一个渔夫。这样将无处不可以捕鱼,哪里一种垂钓不是快乐呢?题名为《柳溪渔隐》。谁能说不是这样呢?《海桑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海桑集》卷八 明代陈谟撰写墓志铭 《刘深林先生墓志铭》先生名楚兰,字芳叟,学者称他为深林先生,祖先出自汉楚孝王刘嚣,传至十四世祖后周淮南制置大使,自金陵迁徙到吉州泰和。高祖刘济,追赠承事郎。曾祖刘天定,宋理宗朝考中尚书科,屡次任官至朝散郎、宝庆知府。祖父刘崇甫,宋代文林郎、岳阳军节度推官。父亲刘防武,宋朝灭亡、元朝兴起后,隐居讲学,除程朱之学外不尊奉其他学说,学者称为琴轩先生。父亲的次子刘如川,官任承直郎、永济仓监支纳,承受恩典追赠承直郎、吉安路总管府判官。母亲萧氏,追赠恭人。先生是长嫡子,聪颖沉毅,明智而谦逊,博览经术,孝友敦厚。侍奉父亲时,面色愉悦、容貌温和,恭敬谨慎。可是还未满二十岁,恭人去世,悲哀超过礼制。对姻亲和仁厚的族人亲善,即使年成歉收也不失礼数。父亲续娶王氏、罗氏,他侍奉二人一视同仁。王氏有六个女儿,到了成年将要出嫁时,他都替她们筹办嫁妆,常常从自己妻室的妆奁中分出资财帮助她们。至元初年,天下选举茂材,他感慨说:“我的仕宦谱系从汉代直到现在已有四十五世,我不能以平民身份老去。”于是和几个弟弟一同入燕京,经推荐授任建昌文学,任期考核合格后敕令升任吉水儒学教谕。不久,因为几个弟弟随朝廷任职,父亲年老辞官回家奉养,先生更加用力于学问,尤其深通《易经》。他堆土建成园室,盖上茅草,命名为“玩易斋”。另建楼亭,奉养父亲的楼叫“风月无边之楼”,取自旷远无滞、合乎本原的公意;亭子叫“四时佳兴之亭”,四周种植嘉木花草,挖池引泉,取自纯公的话。父亲年过八十,每天同乡里的耆老、寿者、俊秀之士举行九老会,每次辅助饮食、查看器具,都必定整理齐备,父亲十分欢适。弟弟任监支纳时,因过度使用而亏损家产,偿还不足;吉水知县马侯奉命督促征收,处境极为窘迫。先生替马侯筹划,又捐出自己的钱财帮助偿还。先生刚成年时,正值泰定甲子年,父亲的丧葬由他办理。凡沐浴、饮含的仪式,绞衾、收殓、下葬的制度,衰麻服制的等级,内外哭踊的位置,以及下葬和祭祀,都不奢侈也不简陋,大体依照朱子《家礼》,全由先生讲明并实行。乡人中考究礼制的,都有了观察仿效的依据。后来他代
乡人考礼者得有所观仿焉。其后摄乡校,施马帐,凡亲承议论者,悉有所▯益。先生没四十年,孤城始以状求志铭,以防知德深也。防行且七十,表先进以仪来今,不敢以鄙拙辞。先生生宋咸淳二年丙寅,终元至顺元年辛未,享年六十有六。娶通判袁氏,曾孙女生女。一侧室胡氏,生子一,孤城也。孙男二。先生没时,城方四嵗。防塟皆弟季通董之。易代之际,遭过军发阙,将以某年某月某日改厝于某之原。铭曰:知进退存亡之防者,易也;谨冠昏防祭之节者,礼也。易以干之,礼以维之。干强以茂其支,维张以达其施。懿哉,先生壮德之机!时则雍熈,我思遯肥。孝友是师,幽光逺而钟廷方墓志铭洪武二年己酉某月,贑平川钟君廷方卒,享年六十有七。某年某月,还塟于麻田。九年丙辰春,余荅邑大夫之聘,舘我于泮林。其孤应雷,职训导,始以父行乞铭。呜呼,可感也夫!先是乙巳,余避兵刼,旅平川一年,尝闻廷方先君子儒而侠,藏书万巻,时从借读之。领客升堂,恣所观阅。有手泽尚存者,有新若未触者。且曰:「父死时戒云:『吾无以遗汝,汝能保藏书不坠箕裘,吾瞑目泉下矣。』」廷方守家训,读父书,沾沾惟谨。尝奉太医院檄,试邑医谕。又尝摄邑文学。其后常守职前廊,颇僻于书,遇家藏未备者,购之不吝。或偶乏赀,寝食不安。其母至脱簮珥助之,乃已。琴谱丹经,奕数星术,亦旁通而笃嗜之。先世遗文,手辑成帙,名《一家机轴》。名公诗咏,采而録之,名《治世雅音》。庐陵诸先达顾学,皆亲炙慕用不倦。学者称束岩先生。尤笃于坟墓。九世祖进士,以宋庆元甲午塟,一百四十三年风防,其宰木墓遂毁。廷方易棺衾,重窆之。大宁路儒学正揭轨表其墓。母谢氏,有元后至元丙子塟五止砦。贵溪县丞杨升云为墓志文。二十二年丁酉,地坟泉发,神弗妥安,乃改卜儒林郎之栗里进士刘楚复表其墓。又十二年戊申,廷方复思吉卜,买得废圹于屋山下长坑之原,改塟焉。或嗾坑近不逞者,诬以发阙。县斥其诬,而府信之,勒县穷治。廷方父子兄弟不胜其楚,皆自诬伏系狱。廷方愤愤成疾,防提刑项公霦行部至邑,亷得其实,坐诉者诳官,妄认他废圹,徙之逺乡,而廷方先死矣。呜呼!古之不易墓然,或啮或崩,则迁之治之,礼亦宜之。廷方孝母塟,再易而以孝婴祸,死识者盖痛惜焉。曾祖绍安,文林郎知汀州上杭县。祖斗元,贑儒学正。父端孙,字炳文,娶李氏先卒。子男四:应龙,应麟,应雷,应奎。女一。孙男五,女五。有杂文诗藁藏于家。铭曰:生能读父书,父曰:「汝不吾辱,死从母于地下。」母曰:「吾不能汝福,被诬得直,善报速年,防七十夀匪促,子孙蛰蛰似以续。
译理乡校,施行马融绛帐式的授业,凡亲自听受他议论的人,都得到很大益处。先生去世四十年后,孤城才拿着行状请求写墓志铭,因为他深知先生的德行。我将近七十岁,想表彰前贤,以作为当今后人的仪范,不敢因文辞鄙陋而推辞。先生生于宋咸淳二年丙寅,卒于元至顺元年辛未,享年六十六岁。娶通判袁氏之女,生有曾孙女和外孙女。另有侧室胡氏,生一子,就是孤城。孙子二人。先生去世时,孤城才四岁。先生的丧葬都由弟弟季通主持。朝代更替之际,遭遇军队征发和阙失之事,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迁葬到某地原野。铭文说:懂得进退、存亡的道理,是《易》;谨慎遵守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节制,是礼。用《易》来干济,用礼来维系。干济坚强,使枝干茂盛;维系张设,使教化施行。美好啊,先生壮盛德行的根柢!时运和乐昌明,我思念遁世自肥。以孝友为师,幽隐的光辉流传久远而 《钟廷方墓志铭》洪武二年己酉某月,赣州平川的钟君廷方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某年某月,归葬于麻田。洪武九年丙辰春天,我应本邑大夫之聘,住在泮林。钟君的遗孤应雷,任训导,开始以父亲的德行请求我写铭文。唉,实在令人感动啊!此前洪武乙巳年,我躲避兵祸,在平川住了一年,曾听说廷方的父亲是读书人而又有侠义,藏书万卷,我时常向他借阅。他领我进堂,任我尽情观看阅读。有些书上还保存着亲笔批点,有些则崭新得像还没有被翻动过。他又说:『父亲临死时告诫我: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你若能保藏书籍、不使祖业失坠,我死后在黄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廷方遵守父亲的训诫,阅读父亲的藏书,谨慎勤勉,唯恐有所疏失。他曾奉太医院的檄文,参加县医谕的考试;又曾代理县学教职。后来他常在职守前廊,十分偏爱书籍,遇到家中没有收藏的书,购买时毫不吝惜。有时偶然缺钱,便寝食不安。母亲甚至摘下簪钏首饰帮助他,事情才作罢。琴谱、丹经、弈棋、数学、星术,他也都旁通并且深深爱好。先世遗留下来的文章,他亲手辑成一册,命名为《一家机轴》。名公的诗歌,他采集记录下来,命名为《治世雅音》。庐陵各位前辈学者,他都亲自承受教诲,仰慕并实行,从不厌倦。学者称他为束岩先生。他尤其重视坟墓。九世祖是进士,宋庆元甲午年安葬;经过一百四十三年,墓上的树木风雨摧残,坟墓终于毁坏。廷方更换棺木和殓衾,重新下葬。大宁路儒学正揭轨为他的墓作了表记。母亲谢氏,于元后至元丙子年葬在五止砦。贵溪县丞杨升云为她撰写墓志。二十二年丁酉,墓中泉水涌出,神灵不得安宁,于是重新择地;儒林郎、栗里进士刘楚为她重作墓表。又过十二年戊申,廷方再次考虑择吉迁葬,在屋山下长坑原野买得一座废弃墓穴,便改葬于此。有人唆使坑地附近的不法之徒,诬告他挖掘宫阙。县里斥责这是诬告,但府里相信了,命县里严加追究。廷方父子兄弟不堪其苦,都被迫诬认罪行而系于狱中。廷方愤懑成疾。监察提刑项公霦巡视来到县中,查明实情,判诉告者欺骗官府、冒认别人的废墓,将他们迁徙到远乡;但廷方已经先去世了。唉!古人并非不更换墓地,墓穴有时被虫鼠咬坏,有时崩塌,迁葬修治,也是合乎礼的。廷方因为孝敬母亲的葬事,两次迁墓却因孝行遭祸,知情的人大都为此痛惜。曾祖绍安,文林郎、汀州上杭县知县。祖父斗元,赣州儒学正。父亲端孙,字炳文,娶李氏,先于他去世。儿子四人:应龙、应麟、应雷、应奎;女儿一人。孙子五人,孙女五人。家中收藏有杂文诗稿。铭文说:活着时能够读父亲的书,父亲说:“你没有辱没我,死后就随母亲到地下去吧。”母亲说:“我不能给你带来福分,但诬告已经得到昭雪;善报来得很快,你享年将近七十,并不算短促,子孙众多,似乎可以这样延续下去。”唉
王氏承重孙华生偕弟巧生麻衣雪涕请曰:祖母将塟,未有志铭,则不成乎塟?敢以通家杨缉状乞铭。先生不赐鄙夷,用光于幽。余阅状,按孺人姓谢氏,贑兴国县北故家,世与王氏姻娅。生前元大德五年辛丑二月,年十八归王敬翁,是为廷震居士冡妇。廷震早防,事姑刘氏孝谨。姑年衰齿落,病久成痼,一膳一药皆手自调饵,承顔顺志,朝夕扶防,凡十有二年。姑亡未亡时,族姻妇人皆疑病染,劝使居外,輙拒曰:“为妇而弃姑,礼欤?吾不避也。”众大惭,卒无恙。甲午夏大疫,家人死三四,复有劝之者,乃曰:“性不畏病,坚不去,亦不染。”其至性慈孝如此。先是壬辰盗起,攻刼敬翁将避地黄耉庄,而徘徊顾忍,孺人切齿曰:“身存子孙存,患无家乎?”遂决去,果冦至,家毁而属完。甲午敬翁卒,戊戌红巾陷贑,围县城,携家依刘氏聚居,同患者五六家,月余粮尽,仅仅能飦粥,然必与同患者分少而食之,其保家恤患如此。乌乎!孺人生二十四年而哭夫,六十五哭次子,七十三哭长子,孀独二十三年,诸孙色养怡愉,享年七十六,终于大明洪武丙辰二月。居常守妇道,谨教子若孙,勤甘贫无怨,处困而亨,寿考安荣,可谓贤母矣。子二:德成、俊成;女二:淑柔先卒,齐娘。孙五:华生,字明道,能诗;巧生,字本道,为县学生,从予游;福生、王生、善生、善生、俊成。出也曾孙二。丙辰十月葬瑶下洞。铭曰:其昼哭也,人曰:「母有令子。」其昼夜哭也,人曰:「母有贤孙。」侃侃其贞,粹粹其温,音容逺而懿范具存。霜风露薤,冬日背谖。哀哀慈乌,过者忍闻。哀削承重,负土成坟。瑶洞之原,同穴夫君。体魄攸宁,式昌后昆。邓大椿墓志铭士君子出官,不幸而得岩邑,宜死;处岩邑而下,无以芘其民,上无以承乎公,宜死;虽上无以承乎公,而下茍可以芘其民,则虽死如生。吾于彭水知县邓君大椿见之。始君以终场举子就征,洪武四年授四川省合州石照县知县,赐银带朝服。及至官,蒿莱满目,君肇立官署,招徕流亡,劝农兴学,职所当为者,靡不兴举。无何革并郡县,石照遂废,改除知重庆府涪州彭水县。县介蛮獠万山间,俗习异中土,刀耕火种,栖岩遁穴,饥则殽兽粮蕨以为常,知有人道而不知有仁义。君以礼乐之化陶其善良,以刑法之惩锄其强梗,民相率服化。先是隣县黔江有丞姓方者,以本县旧管军籍申达,事未施行,而黔江并于彭水。至是防下,君尽得其军以遣。军有姓陈者,又于兵部诬彭水民为军甚众,部遣彭主事至,急于得军虎威以逞。君力争,民不可以入军,主事征益厉。君度不容展,则曰:「吾有死耳,良民不可籍也。籍良民宜死,不籍民亦死。」遂自经。府以事上闻,即曰免。彭水军民感其德,配享君于城隍祠,且家绘像烝尝之。洪武五年壬子十二月也。十一年戊午,其侄性善始获走数千里归骨于故乡。始君之死,同僚移文泰和,至再而性善牵掣不得即往。至是所赐银带已送还官,而性善寔来。然君之行李手毕与其同僚祭文士庶哀挽皆完以归,亦可嘉己。君生前元延祐四年丁巳五月十六日,享年五十有六。父茂▯,祖宗可,曾祖光先,系出宋神童有兴之后。母曾氏,娶罗氏,继康氏。子男一人仲焕,孙景元,俱先卒。今以性善子祖元继仲焕之后。洪武十二年十二月塟于城西南圳之原。铭曰:生以科第发身,非碌碌死,有祠祭于盈川,不为不谷塟,而从先人于地下,斯为不辱。呜呼!其人如玉。杨母严氏墓志铭友生杨清将日月合塟其考妣,拜曰:「清先君辱在邵庵虞先生铭文,而先母刻辞有待,敢状以请。」又拜曰:「先母弃孤五年,遭乱且窭,不克祔,不孝不天,无所逃罪,惟惠光幽壤,庶其不朽。」按夫人姓严氏,讳端,字防庄。曾大父骧甫,宋节干;大父瑞,老父绎。母吉安府判防武刘公女。夫人其次息也,最钟爱。自防出,传及习女事,率优诸女。兄母尝曰:「此児不凡,他日必为人贤妻。」令母年十九归杨逺,是为翰林待制吟窓先生仲子。待制起家科第,显宦而最贫。生五丈夫子,皆贤。逺独明经教授,千里外用助防。甘夫人为介妇长,能佐冡妇奉养,不计有无。姑郡君素多疾,能质钗钏资药饵,终三年不少怠。郡君没,继郡君者事亦如之。年三十二,逺卒,昼哭如礼。能治麻丝,躬织紃,以训育防穉,底于成人。
译王氏承重孙华生带着弟弟巧生,穿着麻衣、流着眼泪请求说:“祖母将要下葬,如果没有墓志铭,难道就不能完成葬礼吗?冒昧地请同乡杨缉撰写行状,来求您写铭文。先生若不嫌弃鄙陋,便能使祖母在幽冥中得到光荣。”我阅读行状,查知孺人姓谢,是赣州兴国县北部的旧家女子,世代与王氏结为姻亲。她生于元大德五年辛丑二月,十八岁嫁给王敬翁,是廷震居士的正妻。廷震早死,她侍奉婆婆刘氏孝顺谨慎。婆婆年老牙落,久病成了顽疾,每一顿饭、每一剂药都亲自调理烹制,顺承婆婆的脸色和心意,早晚扶侍,共十二年。婆婆病重未死时,族人和姻亲中的妇女都担心疾病传染,劝她搬到外面居住,她总是拒绝说:“做媳妇却抛弃婆婆,合乎礼吗?我不躲避。”众人都非常惭愧,她最终也没有生病。甲午年夏天发生大瘟疫,家人死了三四个,又有人劝她避开,她便说:“我的性情不怕疾病,坚决不离开,也不会被传染。”她的至性慈孝就是这样。此前壬辰年盗贼兴起,攻打劫掠,王敬翁准备躲到黄耇庄,但迟疑顾念、不忍离开,孺人咬牙说:“只要人和子孙还在,难道还怕没有家吗?”于是决定离去,果然盗寇到来,房屋被毁而家属得以保全。甲午年王敬翁去世,戊戌年红巾军攻陷赣州,围困县城,她带着全家依附刘氏聚居,与同样遭难的五六家人共同生活。一个多月后粮食吃尽,只能勉强煮粥,但她一定把少量食物分给同难者一起吃。她保全家庭、体恤患难者,就是这样。唉!孺人二十四岁时哭送丈夫,六十五岁时哭送次子,七十三岁时哭送长子,守寡独居二十三年。她得到诸孙和颜悦色的奉养,享年七十六岁,终于大明洪武丙辰二月。平日一直恪守妇道,谨慎教导子孙,勤劳而甘于贫困,从无怨言;身处困境而能安然自得,长寿、安宁、荣耀,可以称为贤母了。儿子二人:德成、俊成;女儿二人:淑柔先去世,齐娘。孙子五人:华生,字明道,能作诗;巧生,字本道,是县学生,跟随我游学;福生、王生、善生、善生、俊成。出嫁所生的曾孙二人。丙辰年十月葬于瑶下洞。铭文说:她白天哭泣,人们说:“母亲有贤良的儿子。”她昼夜哭泣,人们说:“母亲有贤德的孙子。”她的贞洁刚正多么坦荡,温厚纯粹多么深厚;声音容貌虽已远去,美好的典范却都保存着。霜风露草,冬日背阴;慈乌悲鸣,过路的人怎忍心听见?承重孙哀痛消瘦,背土筑成坟墓。在瑶洞的原野上,与丈夫同穴。身躯魂魄安宁,借此昌盛后代。《邓大椿墓志铭》士君子出仕做官,如果不幸得到偏僻险要的县邑,应当以死尽职;处在偏僻险要的县邑,对下不能庇护百姓,对上不能承奉公家,也应当以死尽职;即使对上不能承奉公家,只要对下还可以庇护百姓,那么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我在彭水知县邓君大椿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当初邓君以会试落第的举子身份被征召,洪武四年授任四川省合州石照县知县,赐银带和朝服。到任时,只见蒿草满目;他开始建立官署,招抚流亡,劝导农耕,兴办学校,凡职责所应做的事情,没有不兴办起来的。不久朝廷撤并郡县,石照县于是废除,改授他为知重庆府涪州彭水县。县地处蛮獠聚居的万山之中,风俗习惯不同于中原,刀耕火种,居住岩洞,饥饿时以兽肉、蕨根为常食,只知道有人道,却不知道仁义。邓君用礼乐教化陶冶善良之人,用刑法惩治铲除强横之徒,百姓相继服从教化。此前邻县黔江有一位姓方的县丞,按照本县旧日所管军籍上报,事情尚未施行,黔江却已并入彭水。到此时公文下达,邓君把那些军户全部找出遣送。军户中有个姓陈的人,又到兵部诬告彭水百姓中有很多人本是军户。兵部派彭主事前来,他急于得到军户以逞威风。邓君竭力争辩,认为百姓不能编入军籍,彭主事的催逼更加严厉。邓君估计无法再施展,便说:“我不过一死罢了,良民不可以编入军籍。把良民编入军籍,我应当死;不把百姓编入军籍,我也应当死。”于是上吊自尽。府里把此事上报朝廷,朝廷当即说免于追究。彭水的军民感念他的恩德,把他配享在城隍祠中,并且各家绘制他的画像,按时祭祀。那是洪武五年壬子十二月。洪武十一年戊午,他的侄子性善才奔走数千里,把遗骨带回故乡。当初邓君死后,同僚发文通知泰和,前后两次,但性善被事情牵制,不能立即前往。到这时,邓君获赐的银带已经送还官府,而性善确实赶来了。然而邓君的行李、亲笔文书、同僚的祭文以及士民的哀悼挽诗,全都完整地带回来了,也值得称赞。邓君生于元延祐四年丁巳五月十六日,享年五十六岁。父亲茂弘,祖父宗可,曾祖光先,系出宋代神童有兴之后。母亲曾氏,娶罗氏,继娶康氏。儿子一人仲焕,孙子景元,都先于他去世。如今以性善的儿子祖元承继仲焕之后。洪武十二年十二月葬于城西南圳的原野。铭文说:活着时凭科举功名出身,并非庸碌而死;在盈川有祠堂祭祀,不因不能安葬而随先人归于地下,这才算没有受辱。唉!这个人如同美玉。朋友杨清将要把父母合葬,拜谢说:“先父承蒙邵庵虞先生撰写铭文,先母的铭辞还等待撰写,冒昧地写下行状来请求。”又拜谢说:“先母在我幼年时便抛下孤儿,遭逢战乱而且贫困,未能附葬于先父身旁;我不孝又不受上天眷顾,无处逃避罪责,只希望您施恩使她在幽冥之地获得光荣,或许可以不朽。”查考得知,夫人姓严,名端,字肃庄。曾祖父骧甫,任宋代节干;祖父瑞,父亲绎。母亲是吉安府判防武刘公的女儿。夫人是刘公的次女,最受钟爱。自幼出嫁,传授并学习女子的事务,处处胜过其他女儿。她的兄长和母亲曾说:“这个孩子不平凡,将来一定会成为贤妻。”她十九岁嫁给杨远,是翰林待制吟窗先生的次子。待制凭科举起家,官位显赫却最为贫困。生有五个儿子,都很贤良。杨远独自精通经学,出任教授,远在千里之外,因而由夫人帮助奉养双亲。夫人作为弟媳中的长者,能够辅佐长嫂奉养公婆,从不计较有无。姑母郡君平素多病,她能变卖簪钏来购买药物,终后三年没有丝毫懈怠。郡君去世后,对继任的郡君侍奉也同样如此。三十二岁时,杨远去世,她按礼昼哭。她能够治理麻丝,亲自织带,用来教养年幼的孩子,直到他们成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五丈〕
待制尝称:「斯妇早孀贫苦,生事最落最甘,守众妇弗如也。」至正壬辰兵乱四起,夫人间闗挈防迯难,采拾备晨昏,复能仓卒看客不厌。凡居孀二十七年,乱离半之。贞素有恒,常称未亡能执妻道矣。児冠袭箕裘,女嫁守衿鞶,能躬母道矣。其斯以为不辱生。丙午三月终,甲辰九月。男二,长清也,次美。以待制命后第三子仁,好古学有才名。后夫人死四年,客死袁州。女二,长适刘礼,次适陈岩,俱儒士。孙男二,敏寓;孙女一。铭曰:婉而坚,以永年孀而贫,子以贤,闾不待旌,不辱清门,谷异穴同,吉壤在原,有相之道,启尔后昆。元故隠君峻极郭先生墓志铭郭氏之先,宋仁宗朝有郭源者,欧阳公荐其博学有才,累征不起。子素,孙贲、贽,皆知名当世。传六世至宋杰,领丁酉乡荐。又一世曰獬,曰麟,皆捧乡书。曰蠡,补太学生,则隠君髙祖也。隠君讳宗,字宗大,学者称峻极先生。曾祖方子,祖传道,吉安路泰和州儒学録。父建中,建昌教授。初授永明县主簿,以疾未任,改授道州路江蕐县尹,命下于身后。隠君天资冲粹,文雅谨敇,乍见肃然不言笑,既乃亹亹如霏玉屑,听者属餍。为学沉潜有归宿,通诗经,得六义防深处。侍江华公建昌时,进士谢南窓先生,诗经巨擘也,甚称誉之。毎赏诗巻不下五伯。江华公去取髙下,君从旁賛其是,无不允者。榜外者或来靣质,君厯指某失经防,某失问意,莫不媿服而去。至正丙申大比里,欧阳铭中选,谢且拜曰:“尝读先生诗义于杨自立,许虽私淑,犹及门也。”其学术之正有如此者。事江华公与母刘夫人孝养兼至,防塟依朱子家礼无违。事叔父粹中尤尽养,没防具皆已出。女兄适杨公明,生子自立,甫六十日,女兄死,抱自立鞠于家长,则训迪之凡十七年。妻以女而厚其赀。其后自立,洪武三年以春秋举进士,官至杭州通守,皆君之教也。其笃于伦谊有如此者。壬辰乱起,悉焚劵已,责烝尝外,喜积粟待荒,籴翔涌即减直以惠旁近。穷冬雨雪,必散薪米以周里之贫者,嵗以为常。邑大夫有愿交者,礼君以上賔,君亦时时陈善以辅其不逮。尝有侄诬其叔而官信其诬者,君力陈大义以直之,叔得无罪,侄亦感悔。又有募卒敛钱为新官贽仪以为旧例者,君偶语及之,新官谢不知即行禁止,卒七十余家咸德君。儒士谭师韩疫死,殡城东,水暴涨漂其棺将入江,立捐金募善水者以绋维棺于树。疫平语其子塟焉,其急义如渴有如此者。乌乎隠君大致彷佛,槩见他多,殆不胜书。余与君为同学,友情谊笃至。独所慨者,俱不利场屋。以老君常在场中,见有不能举官题注中者,君为诵说敷陈无遗。然君迄不偶,将非命耶?第君仲子,洪武五年进士,惜君未之见尔。君娶刘氏,生宦族,有贤行。继谢氏,尤淑慎,执妇道。子三人:长谦,辟不就官;次晋,由进士官永丰教谕,陞朝为中书掌记,再调宁晋知县,次升。女二:长适杨自立,次适萧伯徽。孙男三:兴吾,兴让,兴文。生元大徳五年辛丑,终元至正二十五年甲辰。塟千秋乡四十八都龙门枫山之原。塟后十七年,谦等以教谕廖谦行状请铭,隠君于予。五年以长兄也,谊不敢辞。铭曰:老于穷经,曾不得夫一命也;勇于见义,寔存心于爱物也。行隆谊笃,直求之于古也。江华浚其源,宁晋杨其波。入世莫之京也,逺矣哉!君子之泽也。罗大可合塟墓志铭罗恕记忆其世系世德约畧请曰:恕生不辰,遭乱转徙,犯瘴毒,窜龙南,幸不死。不死而家谱亡逸,坟墓不治,先美弗彰,犹死耳。惟我考妣实忝姻娅,宜在纪述,防奚容辞?按泰和罗氏,五季繇金陵逮徙,宋徽宗大观间,赀产甲戴,分财以祭田为先,契劵立戸,致政具可考。数世至吉成府君,讳克昭,生三子:伯英、伯夀、伯霖,皆读书知名。伦魁张槐应与友善。伯夀工八韵赋,有声场屋,尝刲股起亲疾于埀,死事闻于朝,授某县主簿,官易其所居坊曰旌孝,士大夫荣之。伯霖讳国雨,娶康氏,有淑德,生子二:见可、大可。吉成死,伯霖走名地师司马头陀,得吉宅于千秋乡牛耘田。师云:法当退十年大进,且生贤嗣。果八年生见可,又云后十年再见,果生大可,讳德生。未五嵗而孤,母刻苦守志,训育成人,娶刘氏,能执妇道,柔慈贞洁,相大可奉母,备极孝养。
译待制曾称赞说:“这个妇人早年守寡而贫苦,奉养生计最为困顿,却甘心承受,操守胜过众妇人。”至正壬辰年兵乱四起,夫人辗转携带孩子逃难,采拾野物供给早晚,又能在仓促中接待客人而不厌烦。她守寡共二十七年,其中一半时间处于战乱流离之中。贞洁朴素而有恒常,人们常称她未亡人能够守住妻子的道义。儿子成年,承袭祖业;女儿出嫁,守持妇德,她亲自尽到了母亲的职责。这便可以说没有辱没她的生。丙午年三月去世,甲辰年九月。儿子二人,长子清,次子美。奉待制之命,身后由第三子仁承继;仁好古学,有才名。夫人去世四年后,仁客死袁州。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刘礼,次女嫁给陈岩,都是儒士。孙子二人:敏、寓;孙女一人。铭文说:温婉而坚贞,因此长久守寡;守寡而贫困,子女却都贤良;乡里不必等待旌表,她没有辱没清白门第。不同穴而同葬,吉祥的墓地在原野;自有辅助后代的道理,开启你的后世子孙。《元故隐君峻极郭先生墓志铭》郭氏的祖先,在宋仁宗朝有郭源,欧阳公推荐他博学有才,多次征召都不肯出仕。他的儿子郭素、孙子郭贲和郭贽,都在当时知名。传到第六世,有宋杰,考中丁酉年乡试。又过一代,有郭獬、郭麟,都取得乡试名额。郭蠡补为太学生,是隐君的高祖。隐君名宗,字宗大,学者称为峻极先生。曾祖方子,祖父传道,任吉安路泰和州儒学录。父亲建中,任建昌教授。起初授任永明县主簿,因病未赴任,改授道州路江华县尹,但任命下达时他已经去世。隐君天资冲和纯粹,文雅谨慎,初见时肃然不苟言笑,随后便滔滔不绝,仿佛玉屑纷落,使听者十分满足。他治学深沉潜心而有所归宿,通晓《诗经》,领会六义深奥的地方。他在江华公任建昌时侍奉左右,进士谢南窗先生是《诗经》方面的巨擘,对他十分称许。每次评阅诗卷,给分从不低于五伯。江华公评定名次高下,郭君在旁边赞同正确之处,没有不被采纳的。榜上落选的人有时来当面质问,郭君逐条指出某人失误在经义,某人失误在题意,没有不惭愧服气地离去。至正丙申年乡试大比,欧阳铭考中,谢先生还拜谢说:“我曾向杨自立读过先生讲解的《诗经》义理,即使只是私下师法,也还算是登门受教了。” 他的学问正大端正,就是这样。他侍奉江华公和母亲刘夫人,孝养周全;守丧和安葬都依照朱子《家礼》,没有违背。侍奉叔父粹中尤其尽心,叔父去世后,丧葬所需全由他出资。姐姐嫁给杨公明,生下儿子自立,才满六十天,姐姐便去世了;他把自立抱回家中抚养,并教导了十七年。又把女儿嫁给他,并厚厚地资助其财产。后来自立在洪武三年以《春秋》科中进士,官至杭州通守,这都是您的教导。他笃厚于人伦情谊,就是这样。壬辰年乱事兴起,他把积存的契券等物全部焚毁;除去供奉祖先所需之外,喜欢积粮以备荒年,买进粮食后立即减价,以惠及附近的人家。严冬雨雪之时,他必定分送柴米,周济乡里的贫困者,并且年年如此。县中官员有愿意与他交往的,便以贵宾之礼待他;他也时常陈说善道,来补助他们的不足。曾有侄子诬陷叔父,官府相信了他的诬告,他竭力申明大义为叔父辨正,叔父得以无罪,侄子也感动悔悟。又有招募士卒的人按旧例收钱,作为送给新官的礼物;他偶然谈及此事,新官说自己不知道,立即下令禁止,七十多家士卒都感激他。儒士谭师韩因疫病去世,葬在城东;洪水暴涨,棺木将被冲入江中,他立即捐钱招募善于水性的人,用绳索把棺木系在树上。疫病平息后,他告诉谭师韩的儿子把父亲安葬。他急于行义,就像口渴时求水一样,就是如此。唉!隐君的大概情形,其他事情也大多可以由此看出,几乎多得写不完。我和您是同学,友情深厚。只是令人感慨的是,我们都没有在科场中得意。我年老时,您常在科场中;遇到有人不能把官题注中的文字举说出来,您便替他诵读讲解,阐发陈述,毫无遗漏。然而您始终没有遇合,难道不是命运吗?只是您的仲子在洪武五年中了进士,可惜您没有见到他。您娶刘氏,她出身官宦之家,有贤德。后娶谢氏,她尤其淑善谨慎,能够遵守妇道。儿子三人:长子谦,被征召为官而没有赴任;次子晋,由进士出任永丰教谕,升朝任中书掌记,又调任宁晋知县,后来再升。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杨自立,次女嫁给萧伯徽。孙子三人:兴吾、兴让、兴文。生于元大德五年辛丑,卒于元至正二十五年甲辰。葬在千秋乡四十八都龙门枫山的原野上。下葬十七年后,谦等拿教谕廖谦所作的行状,请我为隐君撰写墓铭。隐君是我的长兄,情义上不敢推辞。铭文说:年老仍钻研经学,却始终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勇于见义而为,实在是把爱护万物存于心中。品行高尚、情谊笃厚,正是从古人那里寻求的境界。江华公如同疏浚其源,宁晋如同扩展其波澜。进入世间,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多么深远啊,君子的恩泽!罗大可合葬墓志铭 罗恕追述他的世系和祖先的德行,大略写成请求道:我出生得不是时候,遭逢战乱而辗转迁徙,又染上瘴毒,逃到龙南,幸而没有死。虽然没有死,家谱却散失了,坟墓也没有修治,先人的美德无法彰显,这仍然等于死了。只是我的父母实在有辱于婚姻亲戚之间,理应载入记述,我怎能推辞?考察泰和罗氏,五代时从金陵迁来;宋徽宗大观年间,资产业冠绝一方,分割财产时以祭田为先,立契券、编入户籍,致仕后的情况都有据可考。数代之后到吉成府君,名克昭,生有三个儿子:伯英、伯寿、伯霖,都读书而知名。伦魁张槐应与他们友善。伯寿擅长八韵赋,在科场中很有声望;曾割股使母亲的疾病痊愈,死后此事上闻朝廷,被授为某县主簿;官府把他居住的坊改名为“旌孝”,士大夫都以此为荣。伯霖名国雨,娶康氏,有淑善的德行,生有两个儿子:见可、大可。吉成去世后,伯霖寻访著名风水师司马头陀,在千秋乡牛耘田得到吉地。风水师说:按地势,应该十年后退败、大盛;并且会生贤能的后代。果然八年后生见可;风水师又说十年后还会应验,果然生下大可,名德生。大可不到五岁便成了孤儿,母亲刻苦守志,把他教养成人;他娶刘氏,刘氏能遵守妇道,柔顺慈爱而贞洁,辅佐大可奉养母亲,极尽孝敬。
母七十七而终,防塟靡悔憾。夫妇辛勤营家赀,复累千金,居城东善居积,笃伦谊,厚亲姻,施贫窭。遇丹青名迹不吝以蓄之,延纳应接,赏弄防疲,丝管之声恒溢阛外。豪侠狎经,倒屣倾盖,挽不听去。为别墅占龙洲胜处,嘉葩异卉,春敷秋启,时节嬉逰。前賔从后,伶歌扶携杂遝,日一金费,不屑也。可谓太平幸民,善乐生者矣。生丙戌某月终某年月,夀七十四。妻刘氏,生某年月终某年月,年六十二。合塟龙洲之原,手卜之藏。子三:长惠,次忠,次恕。女二。恕字寛则,粹表温克,处盛不浮,居穷益坚。其眷眷刻辞,用意久逺,克念尔祖,足称令子。铭曰:大观之间,勃以兴,旌孝表,树声继,腾青乌,白鸟神,依凭二惠,竞爽季逺,承贤哉,伉俪福是膺。刁间已矣,奚足称?唯勤唯施,昌云仍,令子绍述,善日升,刻此贞石,来者徴。袁宁窓墓志铭大明洪武二十年丁卯正月二十五日,居士袁公宁窓卒。是月某日,将塟其孤子务敏,以其壻刘允文来请铭。予辱交深厚,不敢辞。按公讳澄,字以宁,生前元大德七年癸卯正月十二日,享年八十有五。父得云,祖川量,曾祖山则,髙祖士表,登嘉定戊辰第,初任夷陵尉,五任至建宁府通判。公赋性纯厚,敦尚礼法,衣不贵华,食不事希,笃于姻族,义于朋友,处家毅以和,未尝闻叱咤之声。教子孙勤以俭,胥为良善之归。平居暇日,园涉成趣,莳花艺果,移接必时,溉养爱防,不烦不畧,得槖驼之术。性不嗜酒,髙堂广席必为尊賔,但濡唇而已。然至其调笑以防赌棊、握槊尤善,取胜不可第二,其风致可想也。允为太平之幸民矣。娶刘氏,生子三人:长务本,未娶而卒;防务学,尝试吏亦先卒;存而备养者惟仲子务敏而已。务学娶胡氏,无后。务敏以次子睿后之。公生女五人,允文其次壻也。孙四人:恕、睿、谦、勤。孙女四。曾孙男七:庆、伦、鲁、愚、彬、伟、俊。曾孙女五。卜兆岭冈之北,坎山午丁向。铭之曰:袁氏之先,显于大唐,宋三百年,科第相望,蔚为名宗,冠于西昌。有元盛时,隠德韬光,享有福庆,寔为宁窓。一子送终,诸孙成行。体魄之安,惟岭之冈,以相后人。其藏允臧。元故隠士怡如曾先生墓志铭隠士讳说字怡如考素先生世居吉之泰和城西为儒宗生子三长申如次恂如皆为士次即君防从乡先生严伟斋授尚书壮防场屋不偶于有司科废乃薄防汉沔间为人尚节气有胆量论议无所顾忌常倾其座人性嗜豪饮不善治生或劝之輙曰业一经足矣达观物变脱畧形骸尤乐施予尝恨力弗逮偶蚤出城南桥拾一嚢揣之楮币也藏而微步江浒果有仓皇来者迹之至桥上怅然不言色惨慼甚君问故其人泣告乃覈所遗数几及私何印而后众启囊騐之良是悉还之其人三一以▯一不受其为人立心大率类此壬辰淮蔡盗起癸巳大饥虽崎岖而不失其正甲午夏得疾忽召家人无少长咸萃取酒馔属别或戏曰公既别死在几时曰将不及芒种节家人恐索治命第曰吾有子更何言饮以药叱怒唾骂至日又问己时及否众绐以明日不信力疾杖防至厯所跽而观之众曰公真狂邪曰不狂视官厯得不敬乎还寝揺首而逝生大德戊戌九月二十五日殁至正甲午五月享年五十有七娶程氏己亥三月七日生辛丑十一月某日殁距君死八年享年六十有二子二长曰学程次曰学曾女二长适士人次笄而殁余丙午始旅韶州复与程防程旅韶已四年由孝亷茂材膺部使者察举将由韶入京乃泣血请曰程不孝不天父死时方负米兴国二百里外及得报归稿葬已七日罪一也母死时流寓章贡道梗不得归不克知罪二也今将合葬于马▯岗先茔之原然后如京幸哀而志之铭之庶异时为曾氏裔者得有所考而程之罪亦可自白余与程戚姻家于其祖子孙三世契也其何能辞铭曰人之所难,非义勿取。孰拾道遗,必访其主人。所尤难,视死如归。孰能观化,先处其时。其惠也,曾不广;其智也,曾不施。种而弗食,孝亷是基。马▯之冈,▯宅孔宜。人曰:“幸哉,有令子!”噫。
译母亲七十七岁去世,丧葬安排没有遗憾。夫妻辛勤经营家业,积累了数千金;居住在城东,善于积聚财货,笃厚人伦情谊,厚待亲戚姻亲,施济贫困者。遇到名家书画,不惜钱财收藏;延请宾客、应酬往来,赏玩歌舞书画,从不疲倦,丝竹之声常常传到街外。豪侠之士来往亲近,他便倒屣相迎、倾盖相交,挽留他们不让离去。他在龙洲胜地营造别墅,名花异卉,春天开放、秋天结果,随时节游玩。前后宾客随从、歌伎杂沓而来,每天花费一金,也不在意。可以说是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是善于享受人生的人了。生于丙戌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享年七十四岁。妻刘氏,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享年六十二岁。夫妻合葬于龙洲原野,墓穴由亲自择定。儿子三人:长子惠,次子忠,次子恕。女儿二人。恕字宽则,外表纯粹温厚,处于富盛时不浮躁,身处困穷时更加坚定。他如此殷切地撰写墓辞,用意深远,能够追念祖先,足以称为贤良的儿子。铭文说:大观年间,声势勃然兴起;表彰孝行,树立声名,继而腾达。青乌、白鸟的神灵,凭依于二位贤者;兄弟竞相显耀,后代更加久远。承继贤德,多么美好啊!夫妻共同承受这样的福分。刁间已经过去了,还有什么值得称道?只有勤劳,只有施惠,福泽才会昌盛延续。贤良的儿子继承祖业,美善的日子不断增长。把这些刻在贞石上,后来的人可以作为凭证。袁宁窗墓志铭 大明洪武二十年丁卯正月二十五日,居士袁公宁窗去世。这月某日,将要安葬他时,他的孤儿务敏让女婿刘允文来请求墓铭。我承蒙与他交情深厚,不敢推辞。考察公名澄,字以宁,生于前元大德七年癸卯正月十二日,享年八十五岁。父亲得云,祖父川量,曾祖山则,高祖士表;士表考中嘉定戊辰科,初任夷陵尉,历任五职,做到建宁府通判。公天性纯厚,崇尚礼法;衣服不追求华丽,饮食不讲究珍异;笃厚于姻亲宗族,重义于朋友;治家严正而和善,从未听到过斥责叫骂的声音。教导子孙勤劳节俭,使他们都归于善良。平日闲暇时,在园中游览自得其趣,栽花种果,移植嫁接都按时节进行;浇灌培育,爱护而不烦琐、不疏略,掌握了“橐驼”善于种树的技术。他天性不嗜酒,即使在高堂盛席上,也只为尊贵宾客举杯,沾唇而已。但到了调笑嬉戏、赌博下棋、握槊等活动,他尤其擅长;一旦取胜,别人不能居第二,其风采情致可以想见。真可以说是太平时代的幸运人。娶刘氏,生子三人:长子务本,未娶便去世;次子务学,曾试任吏职,也先去世;尚在而能完备奉养父母的,只有仲子务敏。务学娶胡氏,没有子嗣。务敏让自己的次子睿承继务学。公生五个女儿,允文是他的次女婿。孙子四人:恕、睿、谦、勤。孙女四人。曾孙男七人:庆、伦、鲁、愚、彬、伟、俊。曾孙女五人。择定葬地在岭冈北面,墓穴坐坎向午丁。铭文说:袁氏的先祖,在大唐时显达;宋代三百年间,科举及第者接连不断,成为著名宗族,在西昌居于首位。元代盛时,宁窗隐藏德行、不显露锋芒,却享有福庆,实在是宁窗的功德。一子送终,众孙成行。体魄安息之处,只有这岭冈,可以庇护后代。他的墓葬确实安妥。元故隐士怡如曾先生墓志铭 隐士名说,字怡如,考素先生,世代居住在吉州泰和城西,是儒学宗师。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申如,次子恂如,都成为士人;次子就是先生。他跟随乡先生严伟斋学习《尚书》,才华壮盛,却在科场中没有得到有司赏识。科举废止后,便轻装游历汉水、沔水之间。他为人崇尚气节,有胆量,议论事情无所顾忌。常常倾倒同席之人。天性喜好豪饮,却不善于经营生计;有人劝他,他总说:‘专心于一部经书也就够了。’他看待世事变化很达观,超脱形骸,尤其喜欢施舍帮助别人。曾经遗憾自己的力量不够,有一次早晨出城,在城南桥上拾到一个袋子,摸起来是纸币,便把它藏起来,悄悄走到江边;果然有一个神色慌张的人来了,他跟踪到桥上。那人怅然无言,脸色十分悲惨。先生问他缘故,那人哭着说明了情况。于是先生核对遗失的数目,直到核对私印,然后让众人打开袋子检验,确实相符,便全部归还给他。那人拿出三分之一作为酬谢,先生一分也不接受。他立身处世,大体都像这样。壬辰年淮蔡盗贼兴起,癸巳年发生大饥荒,他虽然处境艰难,却没有失去正道。甲午年夏天得病,忽然召集家人,无论老少都到齐,取来酒菜向他们告别。有人开玩笑说:‘您既然告别,什么时候死呢?’他说:‘恐怕赶不上芒种节。’家人害怕了,索求遗命,他只是说:‘我有儿子,还说什么?’给他喝药,他却呵斥、发怒、吐唾沫、骂人。到了芒种那天,又问时辰到了没有,众人骗他说是明天,他不信,强撑病体拄杖走到历书所在之处,跪下查看。众人说:‘您真是疯了吗?’他说:‘我没有疯,看看官历,难道不算恭敬吗?’回到卧室,摇头而逝。生于大德戊戌九月二十五日,卒于至正甲午五月,享年五十七岁。娶程氏,己亥三月七日生,辛丑十一月某日卒,比先生晚八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儿子二人:长子学程,次子学曾;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士人,次女到了及笄之年便去世。我在丙午年初次寄居韶州,又与程氏相识;程氏在韶州寄居已经四年,因孝廉、茂材身份受到部使者察举,将要从韶州入京,于是泣血请求说:‘程不孝且不受天佑,父亲去世时,我正在兴国背米,离家二百里;得到消息回来时,尸体已经草草安葬七天了,这是第一条罪过。母亲去世时,我流寓章贡,道路阻塞,不能回来,没能知道消息,这是第二条罪过。如今将把父母合葬在马▯岗先茔的原野上,然后进京,希望您怜悯我,为之撰写墓志。’铭文说:人们所难做到的事,若不合乎义,就不取用。谁捡到遗失在道路上的东西,必定寻找它的主人。最难做到的,是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归一样。谁能够观察万物变化,预先安置自己于时势之中?他的恩惠,竟不广布;他的智慧,也竟没有施展。播下种子却不能享用,孝廉之名便以此为根基。马▯山冈,是多么适宜的幽宅。人们说:‘幸好啊,有这样贤良的儿子!’唉。
徐主簿旅殡志丙午九月既望,韶曲江主簿徐君清源卒于官。翌日,旅殡于水西之原。庐陵陈谟志之曰:「君,浙江严州人,以家学《春秋》为时明经。师既取科第,防世变,隠居教授,从者日益众。金陵建都,以文学应辟,授曲江簿,即日就道,讫六月到官。令尹谢君彦刚自庆得贤贰。太守朝阳钱公待以客礼,过郡治为下榻焉。君为人,气直而言毅,朋友言笑少不可意,面折不能容。又自金陵只影,冒犯炎毒,水陆数千里,入瘴乡,不习其土宜。视事之初,率书空咄咄,大非▯畆所存。未防得疾,三医狎至,众药襍进。君亦自可否然后御,犹日对客,力疾不倦。然食日益寡,体日益浮,调防百至,无如之何。韶府参军王公眄睐尤笃。是日需大药,通市无有。叅军急送,似已不能言,犹强曰:「惟简夫知我。」太守临卧内,泪雨落不自胜,问所欲言,不能应,但揺首拭泪而已。是夜三更卒。殡之日,太守以少牢躬奠城外,令尹以下悉为位吊哭。嗟乎!士尝以得一命为荣幸,若清源者,其荣辱得失何如哉?得年五十有四,别字艾轩,数四介余为之记。余有诺责媿负矣,乃志其旅殡而铭之曰:」呜呼!艾也畜之,奚翘于三年而越人之不期?呜呼!艾也服之,芳烈于椒兰,而灵均之不知,独移根于韶石。望重华其逺,而为龙为光。彼菉彼葹呜呼!艾也,而止于斯;而止于斯,天实为之。
墓表
译徐主簿旅殡志 丙午九月十六日,韶州曲江县主簿徐君清源在任所去世。第二天,暂时葬在水西的原野上。庐陵陈谟记道:‘徐君是浙江严州人,凭家学《春秋》成为当时通晓经学的人。老师考中科第后,遇到世道变乱,隐居教授,跟从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金陵建都后,他以文学才能应召,授任曲江县主簿,当天便上路,到六月才到任。县令谢彦刚自己庆幸得到贤能的副手。太守朝阳钱公把他当作宾客礼待,经过郡治时还让他住在自己的下榻之处。徐君为人气性刚直,言语坚毅;朋友的言谈笑语稍有不合意,他便当面斥责,不能容忍。从金陵独自一人出发,冒着炎热瘴毒,水陆行走数千里,进入瘴乡,又不熟悉当地水土。开始处理政务时,常常写信叹息,大大不同于他原先的志向。没有多久便得病,三名医生接连到来,各种药物杂乱地使用。徐君也要自己判断可不可行后才服用,即使如此,每天仍接待宾客,勉强支撑病体而不倦怠。然而饮食日益减少,身体日益浮肿,各种调治药方用尽,也没有办法。韶府参军王公对他的关照尤其深厚。这天需要一种大药,遍寻市场也没有。参军急忙送来,徐君似乎已经不能说话,却仍勉强说道:‘只有简夫了解我。’太守来到卧室,泪如雨下,不能自持;问他想说什么,他无法回答,只是摇头拭泪而已。’ 当夜三更去世。出殡那天,太守亲自在城外用少牢祭奠,县令以下的官员全都设位吊唁哭泣。唉!士人曾经把得到一官半职视为荣幸,像清源这样的人,他的荣辱得失又该怎样说呢?享年五十四岁,别字艾轩。他多次请我为他作记。我曾经答应却有负所托,于是记下他的旅殡,并为他作铭说:’ 呜呼!艾草啊,蓄积于此,为何三年之中便夭折,而越地之人没有预料到?呜呼!艾草啊,若佩戴它,香气胜过椒兰;可是灵均却不知道,偏偏把它移根到韶石。遥望重华,距离多么遥远;愿化为龙、化为光。那些菉草,那些葹草,呜呼!艾草啊,你竟止息在这里;止息在这里,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墓表
谢烈妇墓表金华吴頴侍其父德基之官南康遂防于韶州亟亟防于朝阳钱史君家泣诵其母秉节投崖死时事繇戊戌至今九载凛然如生史君悚异之既又出宋濓陈樵所为墓铭若传请曰传以藏于家铭既纳诸圹而墓门未有表也敢泣血以请史君啧曰表之实甚宜乃表之曰母谢氏名黻奴既归吴食贫能力妇功奉尊章节烝尝不愆以恪相夫教子悉有恒凖戊戌三月建业出师取睦州能先事熟虑谓取睦必窥婺与其夫决去就誓必归母家塟池鱼腹中决不受汚十月见溃军血衣东犇不絶夫又逺外即携季女从一婢负防雏以迯及入金华山婢与雏俱失独手牵女且行且泣曰死而死耳身不可失也防防兵四迫度必不免扪萝而上临壑谷深不测挤女先堕而身随之十月七日也浃旬頴踪迹得尸靣相向色不变生某年某月年三十有九男五人曰頴曰穉亡其三女二人亡其一一适张道三尸同椑祔于向岭先茔之原则是年某月某日也嗟乎黻也安能与夫处其死危能同其女践其言社稷封疆之臣反媿之可谓烈也己铭曰是为金华谢烈妇之坟毋触尔茔毋樵尔薪尔闾必旌世万子孙哀辞张氏四烈妇哀辞韶阳教授张克让出其叔父家问示予,具道二十年中险阻艰难、死生契濶之故。而可嘉可传者,则乙未金陵城防,一家妯娌四人,各赴水死:曰俞氏,葛氏,刘氏,向氏。葛则克让妻也。今十有二年,恐来者无闻,求为书之。呜呼!城防家破,玉石俱焚者,可胜道哉?若四妇人,可以为烈矣。尝读辽金史,当其国亡时,妇児能引决者居多,岂具秉彝乃尔偏厚耶?欧阳公作《五代史》,载一妇人携其児暮投村店,不能容,苦求寄,店主怒牵其臂而出之。妇泣止道傍曰:“我为妇人,而此臂为人牵耶?”即引刀断之,遂名千古。公盖为冯瀛王发也。先正有言:“慷慨杀身者易,言丈夫死易而义难耳。”若乃丈夫犹以为难,妇人顾有以为易者,不亦可嘉乎?予既书四烈妇使传,又从而哀之曰:“皇天平分四时兮,群芳以敷妍。风佳时兮,出其闉阇。式金式玉兮,如舜如荼。谁实为此罪罟兮?赤狐黑乌。太行嵯峨,不可躐而跻兮,又孰决漭而冯虚?从饶娥【阙】妃兮,何必怀此旧居?世短年长兮,将焉识夫?毁璧而弃瑜,矢余词以重些兮,诏来今其忘诸。”萧晋兄弟哀辞晋及其弟履,自上世皆居西昌州城之东匡山之下,科第簮缨,厯唐宋相望不乏。元兴,晋大父始徙居城。兄弟防爽慧,稍长即治家覈以勇。及壮有大志,视乡里龊龊无可语。至正十一年,所在兵起,晋履谋曰:「自为一国,以待四方之清徐,择所归豪杰见也。」遂受监州达侯命,入匡山起乡兵,得自制州之地三一焉。起援傍邑,若大府若外郡,无出不防。晋濶畧任侠,尤鄙小亷曲谨,遇不可意,爱一茗一勺至急,义即倾家为之。诸有警苐,承州府命,朝至夕行,军赏饷需并出已无所轩轾。是时有仕而不得上者,侯以西乡委之,费一毫以上皆取于州,以故州之常赋义财尽归西乡,而晋仅得擅有东乡。兄弟常以私帑足军用,州之屡危而卒赖以完者,晋履力也。呜呼!孰知侯死而晋竟以是颠覆其家耶?髙昌全普庵萨里奉防征袁次泰和,用怨家言将夺晋产而杀之,晋先防遁去,逮捕履及晋二子,杀而有其财,卖其孥。呜呼!晋又安知后祸之酷乃尔耶?自晋之遁,奸贪者踪迹万方莫获,防后以为瘦死信州,则晋既死久矣,虽其孥若家人若亲懿亦皆死晋必矣,独时时南北行道之言犹不忍死晋。或曰:「晋在某所防。」或曰:「晋官某郡。」噫!鬼耶?梦耶?予重哀晋,尤不忍死之行道之言,无恩讐也,其信然耶?昔者东乡保晋而安民,不见吏今山寨诛求十倍于前,民思晋德不忘,何啻螟蝗蔽野而念雪藜藿不茂而怀虎也?然则晋宜不死。昔者嵗大侵,吉郡饥,晋以府公命泛舟之役,往饩不絶,盖至今有泣下者曰:「比荐饥死,孰有能粒我斗升如匡山者乎?」然则晋宜不死。髙昌夺晋产才二嵗,今汉王靖乱南服,晋妻携二孱孤哭诉寃于庭,王义而恻之,立还其产,复其戸,厚衣以布,虽防虎口旋遇父母,岂非天哉?然则晋又宜不死。晋于防御封疆外,有宜不死者三。呜呼!孰为不慭而死之耶?死而死耳。其不死者,果随以泯耶?予雅知晋其不幸而遇祸也。夫人能哀之,其尤不幸而不遇于今也,则独予哀之耳。若履者大致皆同,独死生异,身后异。盖不忍言,不忍言者是为哀辞。辞曰:孰为乱阶,而使汝匡山摧?孰为旅坟,而使汝防不归?待时之清兮,时不及而孔悲。人皆谓已死兮,予将然疑。独复不死兮,谁生之?汝有嗣兮,不死在斯。得之于楚兮,不犹胜?失之于齐。耿中闺以寂寂兮,缈相待其犹▯。呜呼!自有古义士兮,胡为欝欝不得施?时无马伏波兮,饮恨当告谁?防魄而茍毅兮,尚其茹此辞。黄岩知县袁君哀辞
译谢烈妇墓表 金华人吴颖随父亲德基到南康任职,于是来到韶州,急忙到朝阳钱史君家中,哭着诵说他母亲守持节操、投崖而死的往事。这件事从戊戌年到现在已经九年,却仍然凛然如同刚发生。史君惊异不已,后来又拿出宋濂、陈樵所作的墓铭和传记,请求说:‘传记已经收藏在家中,墓铭也已放入墓穴,但墓门还没有墓表。冒昧泣血请求。’史君说:‘为她作墓表,确实很合适。’于是写道:母亲谢氏,名黻奴,嫁给吴家后生活贫困,却能勤做妇女的劳作;奉养尊长,按时祭祀,没有差错;恭敬地辅佐丈夫、教导子女,凡事都有常法。戊戌年三月,建业出兵攻取睦州。她预先深思,认为攻取睦州必然会窥伺婺州,便与丈夫决定去留,发誓一定要回到母家,宁可葬身鱼腹,也决不受辱。十月,她看见溃败的军队穿着血衣向东奔逃,络绎不绝;丈夫又远在外地,于是带着小女儿,跟随一个婢女,背着幼儿逃走。进入金华山后,婢女和幼儿都失散了,她独自牵着女儿,一边走一边哭着说:‘死就死了,身体却不能失去。’追兵从四面逼近,她料定必死,便攀着藤萝上山,到了深不可测的山谷边,先把女儿推下去,自己也跟着跳下去。这是十月七日。十天后,吴颖寻踪找到尸体,母女面面相向,脸色没有改变。她生于某年某月,享年三十九岁。五个儿子:颖、穉,另外三人已亡;两个女儿,亡其一,另一人嫁给张道。母女尸体同棺,附葬在向岭先祖坟墓的原野上,日期是这一年某月某日。唉!黻奴怎么能与丈夫一同处于死难之中,危急时又能和女儿一起践行誓言?掌管社稷疆土的臣子反而都应该感到惭愧。真可以称为烈妇了。铭文说:这是金华谢烈妇的坟墓;不要触动你的墓地,不要砍伐你的柴薪;你的乡里一定会表彰你,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会记得你。哀辞 张氏四烈妇哀辞 韶阳教授张克让拿出叔父家的询问记录给我看,详细讲述了二十年中经历的险阻艰难以及死生离合。其中值得赞美、值得流传的,是乙未年金陵城陷时,一家四位妯娌各自投水而死:一人姓俞,一人姓葛,一人姓刘,一人姓向。葛氏就是克让的妻子。如今已经十二年了,他担心后来的人不知道,求我为她们写下来。唉!城池陷落、家庭破灭,玉石俱焚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呢?像这四位妇人,可以称得上烈妇了。我曾读《辽史》《金史》,当国家灭亡时,妇女儿童能够自杀的多得很,难道人人所禀受的常性竟有这样不均吗?欧阳公撰写《五代史》,记载一位妇人带着孩子在傍晚投宿村店,店家不肯收留,她苦苦请求寄宿,店主发怒,拉着她的手臂把她赶出去。妇人哭着停在路旁说:‘我是妇人,难道这条手臂可以让别人牵吗?’随即拔刀砍断手臂,于是名传千古。欧阳公大概是借此为冯瀛王发论吧。前代正人曾说:‘慷慨赴死容易,开口说男子死容易而守义困难。’如果男子尚且把守义看作困难,妇人反而有人能够把它看作容易,不也值得赞美吗?我写下四位烈妇使她们流传,又作哀辞哀悼她们说:‘皇天平分四时啊,群芳因此开放美丽。’ 风和日丽的时候啊,走出城门。金玉一般啊,像舜帝,像荼草。究竟是谁造成了这张罪恶的罗网啊?是红狐和黑乌。太行山高峻险阻,不能跨越攀登啊,又有谁能冲破茫茫大水而凌空飞行?即使跟随娥妃【缺字】而去,又何必眷恋这旧居?人世短促而年岁漫长啊,将由谁来知晓?毁掉美玉、抛弃美质,我发誓写下这些话,以加重哀辞啊,告诫后来的人不要忘记。萧晋兄弟哀辞 萧晋和他的弟弟萧履,自从上世以来都居住在西昌州城东匡山脚下,唐、宋两代科举及第、簪缨显贵的人接连不断。元朝兴起后,萧晋的祖父才迁居城中。兄弟二人聪敏爽朗,稍长便治理家业,果断而有勇气。成年后胸怀大志,看不起乡里那些拘谨琐屑、无可共语的人。至正十一年,各地兵乱兴起,萧晋、萧履谋划说:‘不如自立为一国,等待天下时局清平,再选择归附的对象;豪杰也正可以在此时显现。’于是接受监州达侯的命令,进入匡山发动乡兵,取得了自制州三分之一的地方。后来起兵援助邻近州县,无论大府还是外郡,没有一次不参加。萧晋胸襟开阔、任侠仗义,尤其鄙视小廉曲谨;遇到不合意的事,即使爱惜一杯茶、一勺水,也会急切行动;合乎义的事,便倾家荡产也要去做。凡有警报,只要承受州府命令,早晨接到命令,晚上便出发;军队的赏赐、粮饷、供应全都由自己拿出,从不厚此薄彼。当时有些做官却不能升迁的人,达侯把西乡交给他们管理;超过一毫的钱都从州中取用,因此州里的常赋和义财全都归入西乡,而萧晋只能独自掌有东乡。兄弟二人常常拿私财补足军用,州城多次危急而最终得以保全,都是萧晋、萧履的力量。唉!谁能料到达侯死后,萧晋竟因此遭逢家破人亡呢?高昌全普庵萨里奉命征讨袁州,军队驻扎泰和;他听信仇家的话,准备夺取萧晋的财产并杀害他。萧晋先逃走,官兵便逮捕萧履和萧晋的两个儿子,杀死他们,占有财产,并卖掉他们的妻子儿女。唉!萧晋又哪里知道后来的灾祸竟会这样惨酷呢?自从萧晋逃走后,奸邪贪暴的人四处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后来有人认为他已经瘦弱地死在信州,可萧晋若早已死去很久,那么即使他的妻儿、家人以及亲近亲属,也都必定已经被杀了。只是南来北往的行人传说中,仍然不忍说萧晋已经死了。有人说:‘萧晋在某地。’有人说:‘萧晋在某郡做官。’唉,这是鬼魂吗?是梦吗?我更加悲悼萧晋,尤其不忍心让那些行路人的传说归于死亡;他们与萧晋既无恩也无仇,难道所说的是真的吗?从前东乡保护萧晋,百姓得以安宁;如今看不见萧晋,官吏在山寨中的征求索取比以前多十倍。百姓思念萧晋的恩德而不能忘怀,哪里只是田野里遮天蔽日的螟蝗、因蒿藜不茂而怀念老虎那样呢?这样说来,萧晋应当没有死。从前年成大坏,吉郡发生饥荒,萧晋奉府公命从事水运,运送粮食不断;直到今天,还有人流泪说:‘接连遭逢饥荒、濒临死亡,谁能像匡山人那样给我一斗一升的粮食呢?’这样说来,萧晋应当没有死。高昌夺走萧晋的财产才两年,如今汉王靖平南方,萧晋的妻子带着两个羸弱的孤儿到王府哭诉冤屈,汉王认为有义而怜悯她,立即归还财产,恢复户籍,又厚赐布帛。虽然一度落入虎口,却旋即遇到父母般的保护,难道不是天意吗?这样说来,萧晋更不应当死。除了守卫疆土之外,萧晋还有三件足以使他不应当死的事。唉!是谁不肯怜惜他,竟让他死了呢?死了也就死了。那个没有死的人,果真也会随之湮没吗?我一向知道萧晋是不幸而遭遇灾祸。若有人能够哀悼他,他尤其不幸的是没有被当今之人遇见,那就只有我来哀悼他了。萧履大体也都与哥哥相同,只是死生不同,身后的遭遇也不同。这些事情实在不忍说,不忍说的事情,便写成这篇哀辞。哀辞说:是谁造成了祸乱的根源,使你的匡山崩毁?是谁让你漂泊在外的坟墓,使你死后不能归来?等待时局清平啊,时运却来不及,实在悲痛。人人都说你已经死了啊,我将因此疑惑不定。唯独你重新没有死啊,又是谁使你获得重生?你有后代啊,你的不死就在这里。若在楚地得到你啊,难道不比失去你于齐地更好吗?深闺中寂寂无声啊,遥遥等待着你,似乎还在盼望。唉!自古有这样的义士啊,为什么郁郁不得施展?当世没有马伏波啊,满腔遗恨又应当向谁诉说?即使尸骨暂且坚毅啊,也希望你尚能忍受这些话。黄岩知县袁君哀辞
余读豫章丁子木所制袁礼亨墓志,何其悲也!礼亨士人也。洪武十五年,诏徴贤人君子,共论治道以安民生,天下云防应响。凡被试用者七十余人,率授各道提刑按察司佥事。礼亨得试杭州府钱塘、仁和二县分司。任是职者,率新进骤升,多不称选。未几例革去,而礼亨改绩独优,得改除黄岩知县。在任能,首正版籍,分为九等,而赋役不至困穷。民能掩捕海岛私贩盗刼之尤者二十五人,而海邦以宁。有承差李甲持布政司檄,督运秋粮,扬扬坐堂上,摧拆良善,勒取财物。君收治下狱,然后申禀,而一县股栗。君起家任佥事一年,任县尹一年。洪武十七年正月五日朝京,死矣。在官之日常浅,志蹙蹙不获伸,然设施已可书如此。抑不知七十贤人如君者几,过于君者几?而君已九泉不可作矣。君死京城,公生街南旅舍。从吏告诸给事中,遂以闻。土怒其必有故,命御史鞠之。得君长子务高首实病死,乃免。呜呼!不惟眷顾于身前,将有大用,尤能怜恤于身后,惧其不白,可谓兼尽其宠矣。哀之以辞曰:悲哉乎!生非不逢辰兮,雍熙文明,非出小试用兮,分司持衡。朞年而考绩兮,庸劣亦其杂纷。夫何君子七十而升兮,而君也轶乎其群,超独尹乎黄岩兮,将汉史之所谓能。仅一载而入觐兮,胡为遽殒其生?给舍以闻兮,当宁为惊。令子首实兮,天威以澄。呜呼悲哉兮!是亦显荣,归骨以卜宅兮,岭冈之原。矢予辞以寓哀兮,亦将有感于斯文。
海桑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海桑集巻九 明 陈谟 撰题防
书唐令公钟绍京读书岩图邑庠生丘子万命工写唐中书令读书岩成图,其友为作诗,且求余志之。诗不云乎:「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平川之所仰而行之者,孰如令公之贤乎?岩在邑东二十里,前有石截焉,而中分,上有飞泉百尺,下埀如练。小舟萦石,甚险。两旁壁立,不可径。水流石罅间,若玉绳焉。舍舟跻石磴百余级,度畧彴,仅容足,乃至岩中,寛可坐数十人。靣一峯竒峭如笋,竒松异果交其上。一石如覆舫,倚其傍。岩水由灵湖来,有巨鲤带铜环,相传令公所养,或祷致云雨焉。嗟乎!岩之景趣,今古不变。逰者观者,孰无髙山景行之怀?夫令公大贤也,名臣也,功在社稷,名勒鼎彝。唐之所以爵赏恩数极矣,公之所以敷遗后人逺矣。虽在睿宗时不为薛稷所知,在▯宗时不为姚崇所喜。或由工部尚书刺史彭州,或由太子詹事刺史果州。瑕瑜不相掩,益足为白玉之美,而嵩髙之难处。贤者之责备,亦不容辞矣。嗟乎!今人其难哉!观是图者,思其所学,思其所立,而思其所蔽,斯可也矣。因子万初度日,出此故志此,使藏之。防廖自强名二孙说君子之名其子也,必有记焉,以寓其无穷之意。若稽于古,自《左氏传》子同之命,无以加矣。尚论其极至,虽一言隠约而终身系之,则未有如老泉之名二子者。逆知长公天下不可无此人,而惧其不外饰;逆知少公得祸必轻而能免,皆騐于数十年之后。呜呼!知子莫若父,殆不可改也。廖先生名其二孙,其一曰龙,而字潜仲;其二曰鸾,而字停仲。诚知夫龙之必潜,鸾之必停也。先生命其孙如此,其所望者深矣。然龙之潜,岂终潜哉?渊泉而天飞;鸾之停,岂一于停?有不览德辉而下之防。继今以往,潜者升而停者奋,则先生命名之初意,与老泉殆不相倍也。余老矣,心乎爱矣,跂余望之。
译我读了豫章丁子木所撰写的袁礼亨墓志,何其悲痛啊!礼亨是士人。洪武十五年,诏令征召贤人君子,共同讨论治理国家的道理,以安定百姓生活,天下人云集响应。凡被试用的人七十多人,大多授任各道提刑按察司佥事。礼亨被派往杭州府钱塘、仁和二县分司试任。担任这类职务的人,大多是新近入仕而骤然升迁者,很多不合乎选任标准。不久此例被革除,但礼亨的政绩独优,于是改任黄岩知县。他在任上很有能力,首先整顿户籍,分为九等,使赋税徭役不至于使百姓困穷。百姓能够掩捕海岛上最凶恶的私盐贩和盗贼二十五人,于是海疆安宁。有个承差李甲拿着布政司的檄文,督运秋粮,得意洋洋地坐在堂上,摧残拆辱善良百姓,强行索取财物。袁君把他收捕治罪,投入狱中,然后才申报上级,整个县的人都因此战栗。袁君由家中起任佥事一年,任县令一年。洪武十七年正月五日赴京朝见,便去世了。他在官任上的时间很短,志向局促而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但所作所为已经值得如此记载。只是还不知道七十位贤人中像袁君这样的人有多少,比他更强的人有多少;而袁君已经沉入九泉,再也不能复生了。袁君死在京城,遗体停放在公生街南面的旅舍。随从的吏员把这件事告诉给事中,于是上报朝廷。皇帝认为其中一定有缘故,命御史审问。查出袁君的长子务高首先供认是因病去世,这才免于追究。唉!皇帝不仅在袁君生前眷顾他,准备重用他;也能怜悯他死后,担心他的死因不能澄清,可以说把宠遇完全给予他了。为他作哀辞说:悲痛啊!出生并非没有遇到好时辰,正值太平盛世、文明昌盛;并非只是接受小小试用,而是分掌一方、主持权衡。任职一年便考核政绩啊,平庸低劣的人也混杂其中。为什么七十位君子都得到升迁啊,而您却超出他们的行列,独自越级出任黄岩县令,正应合汉代史书所谓的能吏。仅仅一年便入朝觐见啊,为什么突然丧失生命?给事中、舍人把消息上报啊,皇帝为此震惊。贤良的儿子如实供认啊,天威于是得以澄清。呜呼,悲痛啊!这也算显达荣耀;归还遗骨,选择墓地啊,就在岭冈的原野。写下这些话寄托哀痛啊,也将使后来的人对这篇文字有所感触。《海桑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海桑集》卷九 明代 陈谟 撰写题记 题写唐令公钟绍京《读书岩图》邑庠生丘子万命工匠绘制唐中书令读书岩图,画成后,他的朋友为之作诗,并且请求我题记。诗中不是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吗?平川之人所仰望、所践行的,谁能比得上令公的贤德呢?山岩在城东二十里,前面有一块石头横截山体,中间分开;上面有百尺飞泉,向下垂落如白练。小船绕着石头行驶,非常危险。两旁山壁直立,不能直接通过。水从石缝间流过,像玉绳一样。舍船登上一百多级石磴,走过仅容脚步的独木桥,才到岩中;岩内宽阔,可以坐下几十个人。对面有一座奇峭如笋的山峰,奇松异果交错生长在峰上。有一块石头像翻覆的船,斜倚在旁边。岩水从灵湖流来,湖中有一条带着铜环的巨鲤,相传是令公所养,有时祈祷它便能招来云雨。唉!岩中的景色趣味,古今不变。游览、观看的人,谁没有仰望高山、践行大道的情怀?令公是大贤,也是名臣,功劳在于社稷,名声刻在鼎彝之上。唐朝给他的爵位、赏赐和恩宠已经极其丰厚,他留给后人的事业也极其深远。即使在睿宗时不被薛稷知晓,在玄宗时不被姚崇喜爱,他有时由工部尚书出任彭州刺史,有时由太子詹事出任果州刺史。瑕疵和美玉并不能互相遮掩,反而更加显示白玉的美,也更显出嵩山高大的难以处置。贤者受到责备,也不能推辞。唉!今天的人真是艰难啊!观看这幅图的人,想到他所学习的,想到他所树立的,也想到他的缺失,这样就可以了。因为子万初度之日,他拿出此图,我于是题写这篇旧记,让他收藏起来。为廖自强给两个孙子命名说 君子给儿子命名,一定有所记载,以寄托无穷的心意。考察古代,从《左氏传》中子同取名的故事以来,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再往最高处说,虽然只用一句含蓄的话,却能使人终身与之相连,也没有像老泉给两个儿子命名那样的。预先知道长公是天下不能没有的人,担心他不加外在修饰;预先知道少公即使遭祸也一定较轻并能够避免,这些后来都在几十年后得到验证。唉!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深的,恐怕确实不可改变。廖先生给他的两个孙子命名,一个叫龙,字潜仲;一个叫鸾,字停仲。他确实知道龙必定潜藏,鸾必定停息。先生这样给孙子命名,期望很深。然而龙的潜藏,难道会永远潜藏吗?它会从深渊泉水中腾飞上天;鸾的停息,难道只是一味停息吗?它也有不等待看见德辉便飞下来的时候。从今以后,潜藏的升腾,停息的奋飞,那么先生当初命名的本意,与老泉大概也并不相反。我老了,心中却爱护他们,踮起脚来远望他们。
书子昻墨迹宪史杨敬宗示余子昻延祐五年所书坡公《烟江叠嶂图》诗。逮今洪武己未,六十一年,绢素虽旧,墨迹如新,风流醖借,沉着顿挫,甚可寳爱。抑公所题,乃王晋卿画,而王定国所藏也。今不复可见,但咏坡公之诗,则有声之画,皆在目前。翫松雪之书,则银钩铁画,复与诗而争光。虽晋卿图画,何以加此?嗟叹之余,敬题其末。防昻霄妻唐伯贞哀辞后项君昻霄,况予寂寞之濵,令其子拜,且曰:“斯子也,当龙泉乱时,其母抱以投江,为左右夺去,今长矣。伤防其母之贞且烈也。将无知者焉?余因得详问而悉之。既而又遍以告诸士友,辞防凄婉。凡能为古文者,皆为文若词以写其悲,以传诸方来。”而有为弃人之论者,则曰:“乱离来四五年若此众矣,宁独昻霄妻伯贞氏母女为贞烈独可表哉?”余曰:“不然,死等耳。然死而可名烈者焉,盖不多见。夫死兵戈,死盗贼,死水火,或尽室死,或全舰死,或暮夜仓卒死,或穴窟摧防死,或饥冻流离顿踣死,死等耳。最悲怜尤独妇人免被污辱以求生而卒死者,呼天触地而不得其死;者失其身而追悔以死者,死亦等耳。若此甚众,彼其初心岂尝一愿死哉?虽死什什百百可得名烈乎?”今伯贞氏不然,祸变起县城而已,尽室在舟,乃逆计将及,与其母分自引决,且并欲勿辱其弱子。至乱少纾,项氏有尽室以舟免者,而伯贞与母已矣,独其子以夺仅存。呜呼!伯贞其死伤烈耶?使其不伤烈,虽至今奉白头母,抚防衣児无恙,或未可知也。然一或不幸,亦未可知也。语有之:“慷慨杀身者易,从容就义者难。”伯贞可为从容就义者矣。彼什什百百死相望者,尚不得为慷慨杀身,安敢望伯贞声景乎?今之时,某妇以污辱死,某女以兵烬死,而其夫若子百喙以号于人曰:“是不屈死也,是先事死也。”然卒无騐,人亦莫之然,闻言者苐掩口胡卢耳。又有女若妇赎而归者,其欲诬人尤甚。呜呼!人亦焉可诬哉?顾独深诟伯贞氏,是倡家而讥周人大昏之礼也。伯贞姓唐氏,父仲文,为庐陵丞,防公有威遗爱至今。伯贞偃蹇不轻许嫁,有年得门地才望如昻霄,乃许其妇德母仪,睦婣范族,具如陈公甫氏、杨公平氏哀辞所述。余独为弃人之论而辨其独不然者,书而系诸哀辞后,以归项氏藏。之。
书钟实可墓志后儒与医同轨而异戸,医特儒之一技耳。耻一物不通者儒也,达人身天地五行者医也。然而各造其极,厥难其人焉。长沙太守张机抉内外经秘要为论,欲人易晓。今儒流读且不能句,矧医流哉?故儒不精则医不神。余读翰林王公相为处士钟君实可志铭,又读浔阳张羽撰实可哀词,摸写其人如生。不独能儒而医,又能奋儒者之勇以除乡隣暴客,行儒者之仁以拯乡隣饥溺。此其用心皆儒也,其庶矣乎?王公之志称其潜心于医,益造乎防。遇疾不以贫富,与成药不责其偿。大疾疫则躬视而治疗之,贫者并遗之薪米。此厐安常之所以为仁也。张君哀辞称其尚义贱利,茹强跻弱,忘生捐躯,急人之忧,众圜我觚,乐于龃龉。此汉士之所以为侠也。凡若此者,夫岂寻常庸医师所及哉?吾故曰其用心皆儒也。因王君子与以二文见示,故书其后如此云。
书文丞相燕南感兴集杜四絶句后》刘君子髙为北平副使,得文丞相集杜四绝句以归,笔势飞动,与蛟龙薄日月伏光景者争雄,可为希世之寳。子髙已矣,其子士鸿出以示余,且求为志之。呜呼!丞相自祥兴元年十一月被执于潮之五坡岭,二年崖山破,宋亡。张▯范防送丞相赴燕京,博啰与语不屈,遂囚之。月余再见之,益不屈,乃释使自便。留燕三年,坐卧一小楼,足不履地。世祖皇帝百计欲显用之,苐乞死而已。最后以闽僧上言,土星犯帝坐,中山狂人自称宋主,欲倡乱,嫌疑之间,始赐之死。丞相临刑谓吏卒曰:「吾事毕矣。」南靣拜而死,年四十七。数日,其妻欧阳夫人收其尸,靣如生。当其三年不下楼,从容自得天性,澹然其集杜句盈帙,神动天放,非钟仪可儗。一皆耿耿精忠,溢于言外。其流落毫芒者,固自有神物防持之。吾友闻子髙在北平鼎建丞相庙,此为万世人心世道计也。北平之人,口而祝之,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必祷。是则宋祚既穷,元祚亦往,而丞相之福乃与天地相终始,不其伟欤?谨志于集句后,士鸿其世永保之。
译题写子昂墨迹 宪史杨敬宗给我看赵子昂在延祐五年所写苏坡公《烟江叠嶂图》诗。到如今洪武己未年,已经六十一年了,绢本虽然陈旧,墨迹却像新写的一样;风流蕴藉,沉着顿挫,实在值得珍爱。只是公所题写的,原来是王晋卿所画、王定国所收藏的画。如今那幅画已经不能再见了,但吟诵苏坡公的诗,就仿佛有声的画尽在眼前。欣赏赵松雪的书法,只见银钩铁画,又同诗篇争辉。即使是晋卿的图画,又怎能超过它呢?感叹之余,恭敬地题写在卷末。题写昂霄妻唐伯贞哀辞后 项君昂霄到我这寂寞的住处,让他的儿子拜见我,并且说:‘这个孩子,当龙泉发生战乱时,他的母亲抱着他投江,被左右的人夺走;如今孩子已经长大了。我担心他的母亲贞烈之事会无人知晓。’于是我详细询问,知道了全部情况。后来又把此事遍告士人朋友,哀辞凄楚婉转。凡是能写古文的人,都写文章或辞赋来抒发她的悲痛,使它流传给后世。有人却发表抛弃正义的论调,说:‘乱离以来四五年,像这样的事情多得很,难道只有昂霄的妻子伯贞及其母女才算贞烈,才值得表彰吗?’我说:‘不是这样。死虽然相同,但死后能获得烈名的人,并不多见。因兵戈而死,因盗贼而死,因水火而死,有全家同死的,有整船同死的,有在暮夜仓促中死的,有因洞穴崩塌而死的,有因饥寒流离、困顿倒毙而死的,死虽然相同,但最令人悲悯的,是妇人为了活命而免遭污辱,最终却还是死去,呼天抢地也不能得到一死;或者失去贞节后追悔而死,死也相同。这样的事情很多,她们当初的心意,难道曾经有一个愿望就是死吗?即使死了十个、百个,就都能获得烈名吗?’如今伯贞却不是这样。祸变才在县城发生,全家都在船上,她已经预料灾祸将至,便和母亲分别自杀,并且还想不使年幼的孩子受到污辱。战乱稍稍缓和后,项家有全家乘船逃脱的,但伯贞和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只有她的孩子被人夺走而得以存活。唉!伯贞的死,难道还不够悲壮贞烈吗?假使她的死不算悲壮贞烈,那么她即使至今奉养白发的母亲,抚养幼儿而平安无事,也未必不能做到;然而如果发生某种不幸,也未可知。古语说:‘慷慨杀身容易,从容就义困难。’伯贞可以称为从容就义的人了。那些接连不断地死去的十个、百个人,尚且未必能算慷慨杀身,哪里敢奢望与伯贞相比而获得声名呢?如今有的妇人因受污辱而死,有的女子因兵火而死,她们的丈夫或儿子众口一词地向人喊道:‘她是不屈而死,是预先决死。’但最终没有证据,人们也不相信,听到的人只捂嘴暗笑罢了。又有女子或妇人被赎回来的,她们想要诬陷别人,尤其厉害。唉!人又怎么能被诬陷呢?只是专门深深辱骂伯贞氏,就像倡导淫乱之家而讥笑周人的婚礼制度。伯贞姓唐,父亲仲文,任庐陵县丞;战乱中有威望,遗留下来的恩爱至今仍在。伯贞性情高傲,不轻易许嫁,过了很久,遇到门第、才望都像昂霄这样的人,才同意嫁给他。她的妇德、母仪、和睦姻亲、作族人的表率,都如陈公甫氏、杨公平氏的哀辞所述。我特意针对那种抛弃正义的言论,辨明它为什么独独在这件事上不对,写下来附在哀辞之后,交还项氏收藏。题写钟实可墓志之后 儒学和医学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却分属不同门类;医学只是儒学的一种技艺罢了。以不能通晓一物为耻的,是儒者;通晓人体以及天地五行的,是医者。然而各自达到极致,都很难得其人。长沙太守张机剖析内外经书的精要作成论说,希望使人容易明白。如今儒者读书尚且不能断句,何况医者呢?所以儒学不精,医学便不能神妙。我读翰林王公相为处士钟实可所作的墓志铭,又读浔阳张羽撰写的实可哀辞,文中描写这个人,简直如同他活着一样。他不但能通儒学、精医学,还能发挥儒者的勇气,铲除乡邻中的暴徒;发挥儒者的仁爱,救助乡邻于饥饿和溺水之中。他这些用心全都属于儒者之道,大概可以称得上儒者了吧?王公的墓志说,他潜心于医学,医术越来越高明;遇到疾病,不分贫富都医治,给成药也不要求偿还。遇到大疫,便亲自诊视治疗,贫穷的人还另外赠送柴米。这正是庞安常所以成为仁医的地方。张君的哀辞说,他崇尚义而轻视利,容忍强者、扶助弱者,忘却自身、舍身救人,急人之忧;众人围攻他、以方枘对圆凿,他仍乐于与人龃龉。这正是汉代士人所以成为侠者的地方。凡是这样的人,哪里是寻常庸医所能比得上的呢?所以我说,他的用心全都属于儒者之道。因为王君子与把这两篇文章给我看,所以在它们后面这样题写。题写文丞相《燕南感兴集杜四绝句》之后 刘子高任北平副使,得到文丞相《集杜四绝句》带回来;诗中文字笔势飞动,仿佛与蛟龙迫近日月、吞没光景争雄,可以称为稀世珍宝。子高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士鸿拿出来给我看,又请求我为之题记。唉!丞相自祥兴元年十一月在潮州五坡岭被捕,祥兴二年崖山陷落,宋朝灭亡。张弘范押送丞相前往燕京,博啰同他谈话,他不屈服,于是把他囚禁起来。一个多月后再次见他,他更加不屈,于是释放他,让他自行行动。他留在燕京三年,坐卧在一座小楼里,脚从未踏到地面。世祖皇帝用尽各种办法想显贵地任用他,他只请求赐死而已。最后因为闽地僧人上书说,土星侵犯帝座,中山有狂人自称宋主,担心有人借机倡乱,朝廷这才赐他死。丞相临刑时对吏卒说:‘我的事情完毕了。’面向南方拜谢而死,享年四十七岁。几天后,他的妻子欧阳夫人收殓尸体,面色如生。他在三年中不下楼,从容自得,出于天性;淡泊自守,而他的《集杜句》满满一帙,精神飞动、自然放达,不是钟仪可以相比的。每一句都忠心耿耿,精诚流露于言外。他流落之后留下的些微墨迹,本来就自有神灵保护。我的朋友说,子高在北平兴建丞相庙,这是为万世的人心和世道谋划。北平人以口传颂他,饮食时必定祭祀,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疫病也必定祈祷。这样看来,宋朝的国运已经穷尽,元朝的国运也已经过去,而丞相的福泽竟与天地相终始,难道不伟大吗?谨慎地把这些记在集句之后,愿士鸿世世代代珍藏保护。
书静安刘氏族谱后沙溪静安刘君与余盖数十年之交,自至正之季,淮蔡倡乱,余尝以沙溪为桃源,托以避者数年,无恙。无何,逰兵四出,沙溪不支,余又走兴国为桃源,乃桃源复不在兴国。于是以聘入韶州焉,与静安防阔盖久矣。暨余旅韶归,复与静安相见,相劳苦外,且审静安岿然如鲁灵光之独存,复能保障其乡邻,屹然如中流砥柱,呜呼贤矣哉!暇日以其手编族谱示余曰:「畴昔避乱出走,惧斯谱之不保也,爰取堑以累墙,而以谱置诸堑内。及事定来归,毁墙碎堑以求之,幸而得存。然破烂剥蚀,则命馆人补完而详勘之,又命改书而齐慗之。于是十五世之源委备録于今,而可传于后。志亦悲矣!先生忍能不为之述其槩耶?」余阅谱,自一世九承事为君始祖,十世司阁为君髙祖,十二世梅轩为君显祖,十三世荣为君显考,皆隠德弗耀,而有光于承事者也。呜呼!刘氏之显,近而论之,则更生天禄、藜光、精忠,耿耿当为称首,而厯代闻人,表表史传,亦何可胜数?为其族子族孙者,可不自励防此?余所深望于静安者也。抑余与静安贤侄百川氏有笔墨之好,有骨肉之情,而百川髙蹈物表,不与世事接者十余年,殆仙也。敬叙兹谱,幸以示百川焉。防赐杨栋以下御札宋理宗皇帝景定三年壬戌二月,特诏礼部尚书杨栋等知贡举事。盖穆陵试士于春官,自寳庆二年以始,至是凡十有二诏,而终得人之盛,有足论者。虽然,由景定壬戌至祥兴己卯,为至元十六年,而宋祚终讫;至正戊申,凡八十九年,而元祚亦终。入本朝洪武十三年前后,通百二十年矣。尚书诸孙子初藏景定御笔,如新足称传世之宝,并与尚书谢表及帝锡燕进士诗及状元方山京、陈宜中、张槐应谢表,具存副墨。当时文物盛致,槩可想见彷佛。微子初不及此。呜呼!帝自即位,黜王安石而尊崇濓洛,表章朱吕,使后世知理学足以复古帝王之治,甚盛心也。故此诏不许勦句断章以命题,牵合破碎以害理,与夫言理不切乎事,论事不根于理,皆必无之。大哉王言,诚足以正人心,变士习,示万世之法程也。抑是科得人,陈宜中最显,不十余年遂登枢密。及德祐元年,遂与留梦炎俱相,并兼枢使都督诸路军马,兼资文武,荣莫加焉。第与文天祥不合,数沮忌之耳。是时当至元十三年,国事已去,始则附贾,终则挤之。二年,元兵去都城三十里,则弃位夜遁;又奉景炎帝入海,则如占城起兵不返,遂死于暹。呜呼!不亦羞科目而负国宠也哉!必若忠塞天地,光照日月,其惟文丞相乎?亦帝丙辰状元也。帝十一诏得文公,且为宋三百年科目国体之重,谓非帝尊正学而得正人不可也。呜呼!盛矣。
书养防刘先生墓志后北平副使刘君子髙志其从父养防先生之墓。自防至老,出处风槩备悉。其苦节坚志,甘澹泊如饴;处贫素如裕。盖其天性则然,而学问之力足以行之。殆逸民而独行者欤?志称其尝以《易经》一试有司,弗合。过东湖,拜徐孺子祠而归,即扫除科举习,以经学教授乡里。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为何如耶?昔湏溪先生记孺子亭有曰:「孺子,东湖之孔明也。」实千古名言。由今论之,殆躬稼南阳之孔明欤?方其隠南阳也,有桑八百株,蚕而衣,虽百口无寒;有田十五顷,耕而食,岂止一家无饥?《诗》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盖不稼不可得禾,不狩不可得貆。孺子非其力不食其心,盖出此也。先生筑书楼曰:「勿髙大,令子孙可葺也。」人以舆马相▯,曰:「吾安于徒歩,何有贵习也?」人有谈仕进气焰者,輙掩耳曰:「无污我也。」此其去东湖孔明,岂逺乎?防先正曰:「孺子,东湖之孔明。」余则曰:「养防,西昌之孺子。」惜子髙死莫可吾言,姑志于墓铭后,以归其令子防藏之。
译题写静安刘氏族谱之后 沙溪静安刘君与我交往大约几十年了。至正末年,淮蔡倡乱,我曾把沙溪当作桃源,托身在那里躲避了几年,平安无事。不久,流动的军队四处出动,沙溪无法支撑,我又逃到兴国,把那里当作桃源;可是桃源后来又不在兴国。于是我因婚聘来到韶州,与静安分别已经很久。等到我旅居韶州归来,又和静安相见;除了彼此慰问劳苦之外,还详细察看静安屹然独存,像鲁灵光殿一样,又能够保障乡邻,屹立如中流砥柱,唉,真是贤能啊!闲暇时,他把亲手编写的族谱给我看,说:‘过去逃避战乱而出走,担心这部族谱不能保存,于是挖掘壕沟,把土堆成墙,将族谱放在壕沟里面。事情平定后回来,拆墙挖沟寻找,幸而族谱得以保存。然而它已经破烂剥蚀,于是命馆中人补缀完整并详细校勘,又命人重新抄写、整理齐整。这样,十五世以来的源流始末都完整记录到今天,可以流传给后代。我的志愿也够悲切了!先生难道忍心不为此叙述大概吗?’我读族谱,从第一世九承事开始是静安的始祖,第十世司阁是静安的高祖,第十二世梅轩是静安的显祖,第十三世荣是静安的显考;他们都隐藏德行而不显耀,却使承事这一支有光彩。唉!若近而言刘氏的显达,更生在天禄阁、藜光阁,精忠耿耿,应当是最值得称道的;历代闻名之人,在史传中卓然可见的,又哪里数得完呢?作为他们的族子族孙,难道不应当自我勉励、继承这种传统吗?这是我对静安深深的期望。况且我和静安的贤侄百川有笔墨交往的情谊,也有骨肉般的感情;百川超然物外,十多年不与世事接触,大概已经成仙了。我恭敬地为这部族谱作序,希望静安能够拿给百川看。题写皇帝赐给杨栋以下人的御札 宋理宗皇帝景定三年壬戌二月,特地下诏命礼部尚书杨栋等主持贡举事务。穆陵在春官考试士人,自宝庆二年开始,到这时一共下了十二道诏书,最终得到人才之盛,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虽然如此,从景定壬戌到祥兴己卯,是元至元十六年,宋朝国运至此终结;到至正戊申,经过八十九年,元朝国运也结束了。进入本朝洪武十三年前后,前后合计一百二十年。尚书的孙子子初收藏景定年间的御笔,虽然年代已久,仍如新写,足以称为传世之宝;又连同尚书的谢表、皇帝赐宴进士诗,以及状元方山京、陈宜中、张槐应的谢表,都保存有副本。当时文物制度兴盛的情形,大概可以想见。若没有子初,就看不到这些了。唉!皇帝即位后,贬黜王安石,尊崇濂洛之学,表彰朱熹、吕祖谦,使后世知道理学足以恢复古代帝王的治理,这真是极其盛大的志向。所以这道诏书规定,不许割裂词句、截取篇章来命题,不许牵强拼合、支离破碎而损害义理;凡是谈义理却不切合实际,议论事情却不以义理为根基,也一概不能采用。伟大啊,帝王的言论,确实足以端正人心、改变士人的习气,向万世显示法度准则。这一科所取得的人才中,陈宜中最为显达,不到十多年便升任枢密使。到了德祐元年,他便与留梦炎一同入相,并兼任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文武兼备,荣耀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只是他与文天祥不合,屡屡阻挠、嫉恨他罢了。当时已经是至元十三年,宋国大势已去,他起初依附贾似道,最后却又排挤他。至元二年,元兵到了都城三十里处,他便抛弃职位,连夜逃走;后来又奉景炎帝入海,却像占城人起兵那样一去不返,最终死在暹地。唉!这难道不是使科举出身蒙羞、辜负国家恩宠吗?如果说忠诚能够充塞天地、光照日月,大概只有文丞相了吧?他也是理宗丙辰科状元。理宗在十一道诏书中才得到文公,而且这是宋朝三百年科举制度和国家体制中最重要的事;可见若不是皇帝尊崇正学、任用正人,就不可能做到。唉,真是盛大啊!写在养防刘先生墓志后面 北平副使刘君子髙为他的从父养防先生撰写墓志。从刘先生年轻时直到老年,他的出处行藏和风操气概都记载得很详尽。他苦守节操、意志坚定,甘于淡泊,把清贫当作甘甜;处在贫寒简朴之中,却像处在富裕环境里一样安然。这大概就是他的天性,而他的学问又足以使这种天性得到实践。他大概是隐逸之民中独自践行其志的人吧?墓志说,他曾凭《易经》参加一次官府考试,却没有考中。他经过东湖,拜谒徐孺子祠后回来,立即扫除科举习气,用经学教授乡里。仰望高山,景仰大德,他是怎样的人啊?从前湏溪先生记述孺子亭时说:“孺子,是东湖的孔明。”实在是流传千古的名言。如今看来,他大概是亲自耕种南阳的孔明吧?当年孔明隐居南阳时,有桑树八百株,养蚕织衣,即使一家百口也不会受冻;有田十五顷,耕种取食,哪里只是使一家人不挨饿呢?《诗经》说:“那些君子啊,不白白享用饭食。”因为不耕种就得不到粮食,不打猎就得不到獾肉。徐孺子不凭自己的劳动便不吃东西,他的心志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先生建造书楼时说:“不要建得太高大,要让子孙能够修葺。”有人用车马来迎候他,他说:“我安于步行,哪里需要养成尊贵的习惯呢?”有人谈论做官求进、炫耀气焰,他总是捂住耳朵说:“不要污染我!” 这样看来,他与东湖孔明的距离,难道很远吗?防先正说:“孺子,是东湖的孔明。”我则说:“养防,是西昌的孺子。”可惜子髙已经去世,没人能够听到我的话,我姑且把这些话写在墓铭后面,带回去交给他的美子防收藏。
书刘子卿诗藁欧乡代有闻人。今年识刘徐子卿,年甚富,气甚张,学甚劬,而尤善工诗。间适其馆,几上《太白集》也。自言于诗人酷慕是家,余惟诗各一悟解,各从其天分,审慕是也。即天分已近,充以问学,斯成名家。朱子尝言:「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圣于诗者也。」慕之者徒狂嬉怒攫,颠倒叅差,无天分固不可,无学力尤未易。郭功甫尚未自然,矧李赤軰哉?为太白有道涵养,以昌其气,髙明以广其识,汗漫以致其约,脱畧以通其神。夫然故其论超然,其趣渊然,其韵飘然。纵不踖其奥,亦不辱其门。鲁人善学柳下惠,是矣。尝观庐山夹秀堂帖刻太白稿数叶,其窜改处一字屡易者甚不茍。至「天若不爱酒」一章,则全改定,宜其精絶掩出今古,非率意肆口所作也。益见朱子之言信哉!读子卿拟古乐府数篇,风气日上,咄咄逼人。盖太白髙古逼汉魏,而子卿拟之,好之。异时奏黄钟而破瓦釡,斥翡翠而掣鲸鱼,非子卿而何?吾故书所闻,以致愿望。子卿幸自爱也。
书王伯允诗藁伯允茂才以其録稿介余评之。余吟多率且日就退,茂才殆将起予者乎?輙以鄙见间评一二,而复之曰:学诗必自拟古始,虽李杜亦然。拟之而不近,未也;拟之而甚近,亦未也。初若甚近,则防矣。其终也甚不近,而实无不近,则神矣。茂才负锐气,不可第二出;一语不肯寻常。録稿中选体唐律,思致清,声调熟。《三妇词》《蚕妇吟》《两渔歌》等,效张籍、王建,得其风骨,极可讽咏。乐府自《尊酒行》至《闗山月》诸篇,足称拟古者。乃若诸七言长歌,气猛语激,愤嫉多而雍容少,畧收敛涵蓄,则尤为佳也。茂才由此其轨广,学以大之,精识以超之,何患乎不成也哉!起余既多,因书以志巻末。
书谢子良诗轴后右诸贤题诗一轴,为淘金驿令谢君子良赋也。子良钟清江碧嶂之英,览青原白下之胜。所交行人,过使非名卿钜公,则智勇御侮之才,能识时练事之俊杰也。无簿书之系,供亿之劳,而有从容暇豫之适,恒有益于身心,而恒不得怨于上下。在百司独驿令最优,故子良自况为清隠,信哉!客至谈笑觞咏,鸥鹭风月,无时不在水木清华,幽思入防。又得蔡君谟法书,酷意临摹挥染大字,终日忘倦,可谓知所重矣。驿令云乎?防诸贤赋咏咸美,子良质厚而文深,近求而逺到,仆以为知言,不赘赋,独题其后云。防梁仲文昔逰行巻仲文以公瑾英发之年,将北逰燕赵之都,则以国歩多艰而阻。及王气在南,冯唐易老,又不得与江左夷吾并驱,徒感今怀昔,时时记忆。往者名公赠言,长吟朗咏以自慰而已。虽然逰以心,不以迹。以迹者,穷年而不周,未老而已倦。以心者,古人观画,卧逰千里一咫,是也。岂特观画为然?地志山经之所载,稗官野史之所出,山河皆可目睹,形势皆可意防。第一舒巻而得之,此亦卧逰也。虽老而徤,行风为轮,而蓬为蹄矣。即漆园吏天逰,何逺?仲文尚仪图之。
译写在刘子卿诗稿上 欧乡世代都有闻名之人。今年我认识了刘徐子卿,他年纪正盛,气势很强,学习十分勤奋,尤其擅长作诗。偶尔到他的馆舍去,见他案头放着《太白集》。他自己说,他非常仰慕这位诗人。我认为诗歌各人有各人的领悟,各自顺从自己的天分;慎重地仰慕前人是对的。如果天分已经接近,再用问学充实它,就能成为名家。朱子曾说:“太白的诗不是没有法度,而是在法度之中从容自如,是诗人中的圣者。”仰慕他的人如果只是狂放嬉戏、暴怒攫取,颠倒错乱,当然不能没有天分;没有学力,更是难以做到。郭功甫尚且没有达到自然境界,何况李赤一类的人呢?太白有深厚的涵养来昌盛他的气势,有高明的见识来扩展他的学识,有漫无边际的气度而最终归于精约,有不拘小节的神采来贯通其精神。因此,他的议论超然,他的情趣深远,他的韵味飘逸。即使不能探入他的深奥境界,也不会辱没他的门庭。鲁人善于学习柳下惠,正是这个道理。我曾看过庐山夹秀堂所刻的法帖,其中有几页太白诗稿,他修改的地方一个字反复改动多次,极为谨慎。至于“天若不爱酒”一章,则全部重新改定;它的精妙绝伦足以压倒古今,显然不是随意放口写成的。由此更加看出朱子的话确实可信!我读了子卿仿作的几篇古乐府,风格气势日益提高,咄咄逼人。太白的诗高古,逼近汉魏,而子卿仿作他的诗,也喜爱这种风格。将来如果能够奏响黄钟而震破瓦缶,排斥翡翠而牵引鲸鱼,那不是子卿又是谁呢?所以我写下自己的见闻,以寄托期望。子卿,希望你自爱自重。写在王伯允诗稿上 茂才伯允把他的诗稿编录本托人介绍给我,请我评论。我吟诗多半率意,而且日渐退步,茂才大概将要启发我吧?我便把鄙见间或评论一二,回复他说:学习作诗必须从仿作古人开始,即使李白、杜甫也是如此。仿作却不像,不行;仿作得太像,也不行。起初如果过于相像,就会受到拘束。到了最后表面上非常不像,实际却无处不像,这才是神妙。茂才锐气很盛,不能写第二流的作品;一句话也不肯流于平常。诗稿中的选体诗和唐律诗,构思清新,声调纯熟。《三妇词》《蚕妇吟》《两渔歌》等篇,仿效张籍、王建,得到了他们的风骨,非常值得讽诵。乐府诗从《尊酒行》到《关山月》等篇,都足以称为仿古之作。至于那些七言长歌,气势猛烈,语言激切,愤懑嫉恨多而从容含蓄少;如果稍微收敛、含蓄一些,就尤其好了。茂才由此扩大他的道路,以学问来充实,以精确的见识来超越,还怕不能成就吗?他启发我既然很多,因此写在卷末作为记载。写在谢子良诗轴后面 右边这一轴是各位贤者题写的诗,是为淘金驿令谢君子良作的。子良承受清江碧嶂的英华,饱览青原、白下的胜景。他所交往的行旅之人,经过使者若不是名卿显贵,就是有才智勇力、能够抵御外侮的人,或是通晓时势、熟悉事务的俊杰。他没有文书事务的束缚,也没有供给应酬的劳苦,却有从容闲适的乐趣,常常有益身心,又常常不会受到上下级的怨恨。在各类官署中,驿令是最优闲的,所以子良自称为清静隐逸之人,确实如此!客人到来,他便谈笑、饮酒、吟诗;鸥鹭、清风、明月,无时不在水木清华之间,幽深的情思也随之深入心中。他又得到蔡君谟的书法作品,极其用心地临摹,挥毫写大字,整天也不知疲倦,可以说是懂得什么值得珍重了。还称得上只是驿令吗?看各位贤者所作的诗赋,都赞美子良;子良质朴敦厚而文章深厚,所求近处而成就能达于远方。我认为这是知言,所以不再多作赋,只在后面题写这些话。题梁仲文昔日游历行卷 仲文正当周公瑾那样英姿焕发的年纪,准备北游燕赵都城,却因为国势艰难而受阻。后来王气转移到南方,冯唐又容易老去,他也不能与江左的诸葛亮并驾齐驱,只能感叹今事、追怀往昔,时时加以记忆。从前名公们赠给他的言语,他只好长吟朗诵来自我安慰。虽然如此,游历在于用心,不在于脚步。靠脚步游历,终年奔波也走不完天下,尚未老去便已经疲倦;用心游历,正如古人观看图画,躺着就能游历千里、一图之中便可尽览。这难道只是观看图画才这样吗?地志山经所记载的,稗官野史所叙述的,山河都可以亲眼看见,形势都可以用心领会。第一次展开书卷便能得到这些,这也就是卧游。即使年老而健康,行走时也能让风成为车轮、蓬草成为马蹄。即使是漆园吏庄子的逍遥游,又有多远呢?仲文还应当画出这样的图来。
书萧执所藏名公诗文巻后国録萧执集其在成均时所得文苑诸贤诗文,下至数字手笔,亦不敢废,类而成轴。既藏以自矜耀,亦时出示朋徒,夸诩之,可以为好学尚德之士矣。古之君子,或闻名不识靣,则梦寐之间如或见之;或不得及门受业,则私淑于其徒。若此甚众。子适幸同时,有所尊者焉,有所狎者焉,有宜友者焉,有宜师者焉。一展轴,槩得其韵度,如聆其謦欬,视彼私淑与梦寐,不尚优哉?若其中禄命辨,则宋公景濓先生以示刘仲脩者也。先生以硕学古道为一代文宗,防毎得其文,昼夜而读之。又尝辱先生温接,怀不能释。古人云:“心摹手追,此人而已。”又云:“粲然繁星,丽天人所敬者五行而已。”其先生之谓乎?昔尝谓《信国公文山集》见其前后两为《白鹤山人》序,其论禄命正如此。以为以有穷之数系无穷之命,一日之分为时十二,一时之分为刻八,生人之品止有九十六。举天下意之一日之生,同时刻者,贫富贵贱夀夭贤愚,何啻亿万不齐?岂局局于九十六品者乎?积日而月而年,其数皆可计也,其騐皆可同乎?犹恨《白鹤山人》不得宋公之辨而读之,岂小补哉?岂小补哉?防萧夀椿菊隠说后余既为萧夀椿书此说,又求识其后。夫渊明之爱菊,无间于幽显。观其自癸巳为州祭酒,乙未距庚子为镇军叅军,乙巳为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自免去职,始终官途才十三年尔。显之日,岂多于隠之年哉?性极冲澹,有大志,官居何啻野处?悠悠然万物之表,慕荣启期之能贫,田子泰之能侠,扬子云之能酒,而尤慕诸葛亮王佐之才,惜无其时耳。视州县劳人,直何足道?斯诚真隠也已。故周子云:“菊花之隠逸者也。”又云:“菊之爱,陶后鲜有闻。”殆谓菊抱幽人之姿,惟陶有之,似之故深爱之。非陶而爱者,宜亦众矣。苐不知菊视之如陶否乎?夀椿读其宗丈之文,宜以真隠为尚可也。防毳马图后画焉,贵得其神骏气骨,固为上;毛色即次之,盖神骏之表也。古今画史着色者多,散毛者少,殆可畧略之。然韩榦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防气?肉不可忽而忽其毛可乎?鲁人颂僖公牧事有成,别其群凡十有六品,而古人吉事尚文,率毛马而颁之,毛色之可贵尚矣。吾又意画者之于毛,或详或畧,各极天趣,亦由工书者为正为行,短长肥瘠,神妙自然,政未易优劣之尔。吴兴赵公画太宗拳毛騧,毫忽入微,殆有古法。今王传、王起宗仿吴兴笔,为宪副刘君子髙作毳马图,神骏气骨复溢出于毛色之外,信佳制也。因志于其后,余又闻腹间旋毛为一日千里之徴,而此画槩见之,惜余不善相,然亦可见毛之不容忽畧如此防。防岭南録古称信史,疑史,信固史也,疑亦不可不谓之史。然有疑而可传者,有疑而不必传者,则系乎其人焉。余观刘君子髙《岭南録》,殆信者必可信,疑者必可疑。可传者固多出前志之外,而不必传者有以破千古之谬与讹,以俟来哲,岂有涯哉?如潮之盈虚,消息一之于月,月之所临,则水往从之。而东海之▯异于南海,钦防之潮,朔望大潮谓之先水,日出一潮谓之小水。琼海之潮,半月东流,半月西流,且不系月之盛衰。此可传之疑也。辨铜皷,断不出于马伏波;辨陈雷公之事,以正丁谓之非;辨蒋炳文之承误,而知以雷名州,乃取于雷川;辨龙母祠,谓本祠秦媪,而斥其五龙天妃之为妖。此不必传,且足以破千古之谬与讹者也。他多有之,姑举其大者一二以见志。呜呼!安得言史皆如是哉?昔太史公尚不免寡识轻信之讥,使尽如子髙,岂有好竒之过防?嗟咏再三,聊题其末。题七贤图后右晋七贤图,吴兴钱舜举仿唐阎立本所制者也。始以刘伶、阮咸,次嵇康、向秀,次阮籍,终王戎、山涛。刘伶最旷达不拘,史传苐着其《酒德颂》可见。咸妙解音律,尤善琵琶,尝以大盆盛酒,相向酌取,有羣豕来共饮之,咸接去其上,仍共豪饮。嵇康好服食之事,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积学所得,至于导养得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允为名言。所与神交者,陈留阮籍、河内山涛等,世所称竹林七贤者,见诸康传中。阮籍着《大人传》,以三公九牧皆为禈中之虱,本有济世大志,属天下多故,名士少全,由是不与世事,酣饮以为常。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其人可知。向秀清悟有逺识,庄周着《内外篇》,秀为之发明竒趣,其后郭象因得述而广之。若夫王戎慕蘧伯玉之为人,与时舒巻,虽位总台司,而委事僚寀,间乗小马出逰,见者不知其为三公也。
译写在萧执所藏名公诗文卷后 国录萧执把他在成均时所得的文苑诸贤诗文汇集起来,即使只有几个字的亲笔,也不敢废弃,分类编成一轴。既收藏起来自我夸耀,也时常拿出来给朋友门徒看,夸赞炫耀;这样的人可以算是好学尚德之士了。古代君子,有的人听说了名声却没有见过面,便在梦中仿佛见到了他;有的人不能登门求学,便私下以他的门徒为师。这样的人很多。子适幸运地生活在同时代,有所尊敬的人,有所亲近的人,有适合结交的人,也有适合拜师的人。只要展开这轴,便大致可以获得他们的神韵风度,仿佛听见他们的咳嗽声;与那些私淑和梦见古人的情形相比,难道不是更加优越吗?其中《禄命辨》,是宋公景濓先生拿给刘仲脩看的作品。先生以博大精深的学问和古道德行成为一代文宗,我每次得到他的文章,都日夜诵读;又曾蒙受先生亲切接待,心中一直不能忘怀。古人说:“心里摹拟,手上追随,只是这个人罢了。”又说:“灿然如繁星,光丽于天、为人所敬爱的,只是五行罢了。”这难道说的不是先生吗?我从前曾说,《信国公文山集》中有前后两篇为《白鹤山人》作的序,其中关于禄命的论述正是如此。它认为用有限的数来拘系无限的命运,把一天分为十二时辰,一时分为八刻,人的品类就只有九十六种。假设天下人的命运只按某一天出生、同一时刻来判断,那么贫富贵贱、寿夭贤愚的差别,岂止有亿万种?难道会局限在九十六种之内吗?把日积累成月、再积累成年,这些数目都可以计算,难道它们的应验都能完全相同吗?我只是遗憾没有得到《白鹤山人》来读宋公的辨析,这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这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题萧寿椿《菊隐说》后 我已经替萧寿椿写了这篇说,又请求在后面写几句。陶渊明喜爱菊花,无论处于幽隐还是显达之中都没有改变。看他从癸巳年任州祭酒,到乙未年至庚子年任镇军参军,乙巳年任彭泽令,在任八十多天,便自行免职离去;前后做官不过十三年罢了。他显达的日子,哪里多于隐居的岁月呢?他的性情极其冲淡,却有远大志向;身居官位,难道就不是处在野外吗?他悠悠然超然于万物之外,羡慕荣启期能够安于贫穷,羡慕田子泰能够任侠,也羡慕扬子云能够饮酒,尤其仰慕诸葛亮辅佐君王的才略,只可惜没有遇到那样的时代。看那些在州县中劳碌的人,实在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才是真正的隐士。因此周子说:“菊花是隐逸者。”又说:“对于菊花的喜爱,在陶渊明以后很少听到了。”大概是说菊花具有幽人般的姿态,只有陶渊明具备这种气质,因而特别喜爱它。不是陶渊明却喜爱菊花的人,当然也有很多。只是我不知道菊花看待他们是否也像看待陶渊明那样呢?寿椿读了他宗族长辈的文章,应该以真正的隐逸为崇尚才是。题毳马图后 绘画马匹,贵在表现出它的神采、骏逸和气骨,这当然是上等;毛色则次之,因为毛色只是神骏的外在表现。古今画史中着重描绘毛色的很多,细画散毛的很少,大概可以略去。然而韩幹画马只画肉不画骨,难道能忍心让骅骝失去神气吗?肉不可忽略,毛色难道就可以忽略吗?鲁人歌颂僖公牧马有成,把马群分为十六个等级;古人举行吉礼崇尚文饰,常常按照马的毛色来选择并颁赐,可见毛色也很珍贵。我又想到,画家描绘马毛,有时详尽、有时简略,各自都能达到天然的情趣;这也如同善于书法的人写正书或行书,字体有长有短、有肥有瘦,神妙自然,实在难以据此评判高下。吴兴赵公画唐太宗的拳毛騧,细微之处也画得入神,大概继承了古法。如今王传、王起宗仿照吴兴的笔法,为宪副刘君子髙作《毳马图》,神骏和气骨又从毛色之外溢出,确实是佳作。因此写在图后。我又听说马腹间的旋毛是一日千里的征兆,而这幅画大致表现出了这一点。可惜我不善于相马,但也由此可以看出马毛实在不能如此忽略。题刘子髙《岭南录》古人称为信史的,固然是史;有疑问的,也不能不说是史。然而有些虽有疑问却可以流传,有些虽有疑问却不必流传,这要看著书人的情况。我看刘君子髙的《岭南录》,大概可信的就一定可信,可疑的就一定可疑。值得流传的内容,本来就有很多超出前代志书之外;不必流传的内容,则有助于破除千古以来的谬误,以等待后来的贤哲,这种作用哪里有尽头呢?比如潮水的涨落,消长完全受月亮支配,月亮照临哪里,水就向哪里运行。但是东海的潮候不同于南海,钦防的潮水,朔望的大潮叫作先水,日出时的一潮叫作小水。琼海的潮水,半个月向东流,半个月向西流,而且不受月亮盈亏的影响。这就是虽有疑问却值得流传的内容。书中辨析铜鼓,断定它绝不出自马伏波;辨析陈雷公的事,以纠正丁谓的错误;辨析蒋炳文承袭前人之误,说明以雷命名州名,原来取自雷川;辨析龙母祠,认为本来祭祀的是秦媪,并斥责所谓五龙天妃的说法为妖妄。这些是不必专门流传,却足以破除千古谬误的内容。类似的地方还有很多,姑且举其中一二来表明其志。唉!怎么能让所有谈论历史的人都这样呢?从前太史公尚且免不了见识少、轻信的讥评;如果都能像子髙这样,哪里还会有好奇求异的过失呢?我感叹吟咏了好几遍,姑且题写在卷末。题《七贤图》后 右边是晋代七贤图,是吴兴钱舜举仿照唐代阎立本所作的画。先画刘伶、阮咸,其次是嵇康、向秀,再次是阮籍,最后是王戎、山涛。刘伶最为旷达不拘,史传只记载他的《酒德颂》,便可由此看出。阮咸精通音律,尤其擅长弹琵琶;他曾经用大盆盛酒,与人相对取饮,有一群猪也来共饮,阮咸便把猪赶开,仍然与人纵情饮酒。嵇康喜爱服食药物,认为成仙的禀赋出于自然,不是积累学问能够得到的;至于导引养生得当,那么安期生、彭祖一类的人也可以达到。他的这句话确实是名言。与他神交的,有陈留阮籍、河内山涛等人,世人所称的竹林七贤,都记载在嵇康传中。阮籍著有《大人传》,把三公九牧都比作衣服里的虱子;他本来有救济天下的大志,只是正逢天下多故,名士很少能够保全自己,因此不再参与世事,常常纵情饮酒。文帝当初想替武帝向阮籍求婚,阮籍醉了六十天,使文帝无法开口而作罢;他的为人由此可知。向秀清明颖悟,具有远见;庄周著《内篇》《外篇》,向秀为它们发明奇异的旨趣,后来郭象因而加以阐述推广。至于王戎,仰慕蘧伯玉的为人,随着时势进退;虽身居掌管台司的高位,却把政事交给属官办理,偶尔骑小马出游,见到他的人竟不知道他是三公。
山涛为吏部典选十余年,甄防人物,各得其当时称。《山公启事》吴平之后,与卢钦论兵,以为不宜去州郡武备,帝称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乌乎!是七贤者,其髙致虽大小各殊,然皆皜皜乎不可尚已。及宋顔延之出为永嘉太守,意甚愤怨,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之胜,而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盖有激而然,非定论也。古之君子,固有身处庙堂,心存岩壑,岂可一槩而论?今观此图,诸贤髙致,宛然如生。舜举所云「流俗无轻议者」,当矣。反覆观之,阮咸出塞之音,嵇康《广陵之散》,安得复起斯人于九原,一闻其慷慨激烈之余韵乎?安政萧君其▯袭之。
书赵文学所藏马图后右防古唐生所作青骢马,文学赵君藏之。遇能赋者,輙求题咏,愈益不厌。最后以示余,评余观唐生笔,殆规模于吴兴赵公,而吴兴则由李龙眠以达于曹将军,风致故自超宜。文学珍爱之。马有出羣姿,圉人唐衣冠亦清楚。赋者以其仰嘶,疑为困覊束,局局者殊不然。观其逸气凌厉,岂辕下驹可儗?君子必束身规检,良骥必服鞿馽而后有用,何足为病哉?文学循循然,常恐不及,谦谦乎古道是遵,固将比德于骥,幸甚!勉旃,而毋徒以脱畧绳防为骏且神也。虽然,余因是图私有感焉。余家藏厉归真牛一轴,吴元瑜马一巻,二公皆五代人,《宣和画谱》具载其事。归真黄冠,善剧饮,口大容拳,人或求画,不应,輙以拳塞其口,独时时作以与酒家耳。马图则徽庙题其上曰「吴元瑜駉牧图」,殆百十马不止,小不逾寸,大可二三指,马之态大畧具是,甚可珍也。乱后不省落谁手,然往来余心时一耿耿,以为宋内府所藏,由靖康入金,又自金入元,不知何自流落而归于我,而竟化去,物亦玩人矣哉!文学其慎之慎之,而毋若余之嘅可也。诸诗各极用意,若愤切顿挫,则有万石子与最后题然,格调意趣俱到巻中律诗一而已。
书刘氏西斋倡和巻仆生大德间,为先朝太平幸民者六十余年,屡不得志于文场,自诡小隠,每北望燕冀,怅然以之,时时诵中州钜公雅作,志驰魏阙之下矣。今复幸为圣代逸民,与康衢叟、华封老人嬉戏咏歌以终余齿,不亦多乎?适萧君安正携至刘氏西斋钜轴而读之,不觉踊跃三百。呜呼!吾陈氏与刘氏为世姻世科,而先朝百年间,刘氏贡春官者独子高一人,盖积之厚者发之迟也。圣代钦其令闻,特起用之,再调为北平宪副。居常孝友最隆,由七千里伻书候其弟子彦至,则风雨连床于西斋者几百日,诗文倡和,子高皆手书以畀之,殆将示后日以着忠孝之泽也。子彦又属仆志其后。嗟乎!逍遥堂离合参差之感,彷佛具是,此天伦之乐也。乃若《燕山怀古》一倡一和,如史如画,仆何啻身厯而同赋之?毎一朗咏,俯仰今昔之怀,岂有涯哉?题孙景贤菊诗后余曩在章贡,观民固未筮仕,出此巻求题。余读之,如见其严君焉。后十年,景贤由华容抵庐陵,出此巻相示曰:「火后仅存者,余再复之,如见其令子焉。」俯仰今昔,感慨系之。然而希顔相去百里而近,连年不得邂逅;而景贤相望千里而遥,十年复一面,亦有数耶?第不知观民当复何时而倾写也。
书萧以恕族谱后昔范宣子论死而不朽,归诸世禄。叔孙豹以世禄不可为不朽,盖世德之论也。余读县丞萧君自省为沙湖,萧以恕序其族谱牒,有曰:“不推本先世,是不为子孙;无厥祖矣,不能以德埀训,是不为祖父;罔厥后矣。”至哉言乎!世之诒谋不淑,无以遗后。至其子若孙,或贤且秀,而耻于祖其祖者,固时有之。落其家声,失其故步,不知五世之泽,莫究一人之初,而付其祖于路人者,皆是也,皆可嘅也。尚有如以恕能念其祖于十四世者乎?尚有厯宋元至今,衣冠不絶者乎?左丞王公、参政董公之叙志,具可考也。萧叔大心至八世相叶,犹厯厯然也。非世德不朽,不至是。呜呼!安得起叔孙豹于千载之上,而与共论哉?乃若崛兴暴进,冒牒而拜坟,固然莫之怪;黜其所自出,恬然以为得计者,又其最不肖者也。则吾子与钟先生论之详矣。因书于二序之后,俾归于以恕藏之。
译山涛担任吏部掌管选官十多年,甄别考察人物,都得到当时人的称许。《山公启事》记载,吴国平定以后,他与卢钦谈论军务,认为不应该撤去州郡的武备,皇帝称赞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却没有采用。唉!这七位贤人,他们的高尚情致虽然大小各有不同,但都光明洁白,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超过的了。到了宋代,颜延之出任永嘉太守,心中非常愤懑怨恨,于是作《五君咏》来叙写竹林七贤的优长;山涛、王戎却因为地位显贵而受到贬黜,这大概是有所激发才这样写的,并不是定论。古代君子本来就有身处朝廷而心在山林的,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如今观看这幅图,诸贤的高尚情致宛如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钱舜举所说“流俗之人无法轻率议论他们”,是对的。反复观看,阮咸出塞的曲调、嵇康《广陵散》的声音,哪里还能让这些人在九泉之下重新站起来,再听一听他们慷慨激烈的余韵呢?安政萧君,请把这幅画传给后人。写在赵文学所藏马图后 右边是唐生所作的青骢马图,由文学赵君收藏。他遇到能作诗赋的人,就请他们题咏,越多越不满足。最后拿给我看。我看唐生的笔法,大概取法于吴兴赵公;吴兴赵公则由李龙眠上承曹将军,风致本来就超逸非凡。赵文学十分珍爱它。画中的马有出类拔萃的姿态,饲马人唐人的衣冠也清楚可辨。题诗的人因为马仰头嘶鸣,怀疑它是被羁绊困住了,局促不安,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看它奔放的气势凌厉逼人,哪里是车辕下的小马驹可以相比的?君子必须约束自身、遵守规矩,良马也必须套上马嚼子和缰绳之后才有用,这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文学赵君温和谨慎,常常唯恐赶不上别人,谦逊恭敬,遵循古人的道理,本来就将以骏马的品德自比,这是值得庆幸的。努力吧,不要只把摆脱绳缰、任意放纵当作骏马的神奇。虽然如此,我因这幅图又私下有所感触。我家收藏有厉归真所画的牛一轴、吴元瑜所画的马一卷,二人都是五代人,《宣和画谱》详细记载了他们的事迹。厉归真是道士,善于痛饮,嘴大得能容下拳头;有人请他作画,他不答应,就用拳头塞住对方的嘴,只有有时画画送给酒家。那幅马图上,徽宗皇帝题写:“吴元瑜骈牧图。”马大概有一百一十匹以上,小的不到一寸,大的有二三指宽,马的各种姿态大致都具备,十分珍贵。战乱以后,不知道它们落到了谁的手里;但我往来于心中,时常为此耿耿于怀,认为它们原是宋朝内府所藏,由靖康年间流入金国,又从金国流入元朝,不知怎样流落,最后回到我手中,却竟然又散失了,物品也会玩弄人啊!文学一定要谨慎、谨慎,不要像我这样叹息才好。各首诗都极尽用心;其中若论愤懑激切、顿挫有力,则有万石子的诗和最后一首题诗;格调、意趣都达到要求的,整卷律诗只有一首罢了。写在刘氏《西斋倡和卷》上 我生于大德年间,做了先朝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六十多年;屡次在科举文场中不得志,便自称小隐士,每当向北遥望燕、冀,便惆怅不已;又时时诵读中州大公的高雅作品,心志已经驰骋到魏阙之下了。如今又有幸成为圣代的逸民,与康衢叟、华封老人一起嬉戏吟歌,来度完我的余年,难道还不算幸运吗?恰好萧君安正带着刘氏西斋的一轴巨卷来阅读,我不觉高兴得跳了三百下。唉!我陈氏与刘氏世代通婚,又世代有人中科举;但先朝一百年间,刘氏中贡士、参加礼部会试的只有子髙一人,这大概是积累深厚的人发迹较迟吧。圣朝敬重他的美好声誉,特意起用他,后来又调任北平宪副。他平日最重孝友;从七千里外派人送信问候弟弟子彦到来,于是兄弟在西斋同床而卧、风雨相伴,前后将近几百天。诗文唱和,子髙都亲手抄写交给他,大概是要留给后人,以彰显忠孝的恩泽。子彦又嘱托我写在卷后。唉!逍遥堂中聚散离合、参差不齐的感慨,仿佛都集中在这里,这就是天伦之乐。至于《燕山怀古》一唱一和,既像史书,又像图画,我哪里只是亲身经历,简直像与他们共同作诗一样?每次朗诵,俯仰之间感怀今昔,哪里有尽头呢?题孙景贤菊诗后 我从前在章贡时,孙观民还没有通过占卜决定做官,他拿出这卷诗请我题写。我读它时,仿佛见到了他的严父。十年以后,景贤从华容到庐陵,拿出这卷给我看,说:“火灾以后仅存的诗,我又重新补写了它;如今看见它,就像见到了我的好儿子。”俯仰今昔,感慨由此而生。然而我与希颜相距不过百里,连年却不能相逢;景贤与我相隔千里之遥,十年才见一次面,这也是命数吗?只是我不知道观民下一次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倾吐心意。写在萧以恕族谱后 从前范宣子谈论死亡而不朽,把它归于世代享有禄位;叔孙豹认为世代享有禄位不能算不朽,这大概是关于世代道德的论说。我读县丞萧君自省任沙湖县职时,萧以恕为他的族谱写的序,其中说:“不推究先世的根本,就不是子孙;忘记自己的祖先,不能用德行垂训后世,就不是祖父;欺罔自己的后代,就失去了后嗣。”这话说得太好了!世人留给后代的谋划如果不善,就没有什么可以遗留给后人。到了他的子孙,有的贤能俊秀,却以认祖归宗为耻,这种情况固然时时都有。败坏家声,丢失祖先的旧业,不知道五代积累的恩泽,不追究一个人的根源,把自己的祖先当作路人,都是这样,都是可叹的。还有像以恕这样能够追念十四代祖先的人吗?还有历经宋、元直到今天,衣冠世系从未断绝的人家吗?左丞王公、参政董公的叙述和志文,都可以查考。萧叔大一支到了第八世,先祖的事迹仍然清清楚楚。若不是世代积德而不朽,不会达到这种程度。唉!怎么能让叔孙豹从千年以前复活,与他共同讨论呢?至于那些突然兴起、暴然升迁,冒用谱牒去拜祭坟墓的,固然没有人觉得奇怪;但贬斥、否认自己的出身,安然把它当作得计的人,则是其中最不肖的。关于这一点,你和钟先生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因此写在两篇序文之后,让它归还给以恕收藏。
书王佥宪事迹后古今治天下者,恒以有穷之法,系无穷之变。变生,则又为之法。于是法如牛毛,变如猬刺。虽聪睿之英主,明断之哲辅,不能革也。何则?君之所责治效者,在守令;而守令岂能皆公平也?不得不紏之以按察;而按察复虑其不能皆公平也,不得不紏之以御史。至于御史,孰紏之乎?法如是而止尔。夫御史、按察,皆无长官为其属者,下至曹吏,皆得以紏其上。法非不美也,然而上下相朋,其能相紏者亦鲜。如之何而可也?亦曰得人而已矣。得其人,则良法美意,固溢出于法之外矣。故一御史之贤,而一台为之肃;一按察之贤,而一司为之耸;而况台与司之多贤乎?虽然,其要在于疏其禁网,简其法令而已。昔唐埀拱二年,李峤论巡察风俗疏,以为诸道所奏科目,凡四十有四,别准格勑又三十有余。而巡察使率三月后出都,十一月奏事。所察文武官,毎道多至二千余人,少者一千已下。欲令尽其行能,褒贬得失,则皆不暇。诚非敢惰于职而慢于官也,实不及耳。欲望量其功程,与其节制,无为多张科目,空费簿书。率十州置御史一人,以周年为限,可也。呜呼!峤之所言,当时行之与否,未可知也。而我朝实能行之矣。余观王君子启,自洪武三年五月除监察御史,七月除广西佥事。其在司、分司行事之迹,皆厯厯细书。其自三年至五年,皆班班可考。其察事明核而非苛,其处断果决而有恕。其褒贬得失,未尝不尽其行能。其功程节制,未尝少费于簿书。于是李峤论其病于唐者,子启黙皆行其说于今,如是而为按察、为御史,诚能得法外之意哉?诚能以法绳变而不穷于变哉?子启由佥事除崇庆知州,已而得投闲归乡。暇日以其在广西事迹示余,谨书其后如此。呜呼!诚非儒者能政,其亦孰能与于此哉?
译写在王佥宪事迹后 古今治理天下的人,常常用有限的法令来应对无限的变化。变化产生了,便又制定新的法令。于是法令多得像牛毛,变化密得像刺猬的刺。即使聪明睿智的英主、明察决断的贤臣,也不能革除这种情形。为什么呢?君主所要求的治理成效,落在州县长官身上;可是州县长官哪里能个个公平呢?不得不靠按察来纠察他们;按察又担心自己不能个个公平,不得不靠御史来纠察。到了御史,又由谁来纠察呢?法制只能到此为止。御史、按察都没有长官作为自己的属官,下面直到曹吏,也都可以纠察上级。法令不是不好,然而上下互相结党,能够互相纠察的人也很少。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也不过是说要得到合适的人罢了。得到合适的人,良法美意本来就会溢出法令之外。因此,一个贤能的御史,就能使整个御史台肃然;一个贤能的按察使,就能使一个司署震动;何况御史台和各司有许多贤能之人呢?不过,关键在于疏减禁网,简化法令罢了。从前唐垂拱二年,李峤在《论巡察风俗疏》中说,各道所奏报的科目共有四十四条,另外按照格式诏令规定的又有三十多条;而巡察使通常三月以后才出都,十一月才奏报政事。所考察的文武官员,每道多到二千多人,少的也在一千人以下。想让他们全面考察官员的才能、评定功过得失,就都没有时间了。这实在不是他们敢于懒惰职守、怠慢官职,而是确实来不及。希望根据工作量来衡量他们的功课,并规定期限,不要设置太多科目,白白耗费文书。大约每十州设置一名御史,以一年为期限,就可以了。唉!李峤所说的办法,当时是否实行,不得而知;但我朝确实能够实行。我看王君子启,从洪武三年五月被任命为监察御史,七月又任广西佥事。他在司署和分司办理事务的事迹,都记载得清清楚楚;从洪武三年至五年,都有明确记录可考。他查办案件明察核实而不苛刻,处理裁决果断而有宽恕;评定官员功过得失,从来没有不充分考察其才能的;办理事务、遵守期限,从来没有稍微浪费文书。这样看来,李峤当年指出唐朝弊病的主张,子启默默地都在今天实行了。像这样担任按察、御史,确实能够领会法令之外的精神吗?确实能够用法令驾驭变化,而不被无穷的变化困住吗?子启由佥事升任崇庆知州,后来得以退闲回乡。闲暇时把他在广西任职的事迹拿给我看,我谨慎地写下这些话在后面。唉!如果说儒者不能治理政事,那么又有谁能做到这样呢?
书章贡城陷本末至正十八年九月二十九日,贑州城陷。太守噶海齐为麾下所缚。伪兵入城者,愤其久不下,燔刼为甚。又其将校不和,各自争功,先后入者,屡燔屡刼,城遂并空,居民殱焉。始元朝以江西省员外吴彦诚为吉贑总兵官,驻师吉安。其裨将明志高、林伯顔、武端等,皆骁勇过人。及伪朝总兵官陈平章既取江西,命宣尉熊幸二人徇上流州郡。明志高首杀林巴延,武端等需伪兵至,即以员外全军迎降。两伪宣尉既入吉安,即上志高款诚于平章。志高得爵赏,为广东都元师,仍部署兵甲,从幸公以取贑。至是城破,矜功愈骄。幸公杀之。噶海齐之守贑也,政尚猛烈,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不可近。伪兵之来,自恃必可守以固。是年八月,民间食尽。九月,军士食尽,城守益力。父老恳曰:「食尽矣,如一城生灵何?」噶海齐曰:「我受元厚恩,以守兹土,又申以江西参政宠命,国何负于我?尔父老完首领,保妻子,宜也。我固自有处。」然势益不支,则质伪兵一镇抚上城计事,屏帐前军校法昌等乃与语。镇抚者,噶海齐亲且故也。法昌等曰:「守谋降矣。降而不与军校谋,吾其死乎?不如先之。」二十九日,又语法昌等曰:「尔率兵民血战,导我出城,尔等还以城降,我入南中,以图兴复。」众私计曰:「审然,吾安往耶?」遂就帐中防取,以降至城外,不肯行。望见伪兵,大骂。伪兵挥刀,犹骂曰:「逆天!逆天!」遂死之。幸公闻其死也,惊异惋惜,不已有。全普庵萨里者,名晋先。噶海齐守贑,尤号酷虐。贑谢氏,其故也。怀宿憾,首没入之。谢自成丁以上,非逺徙则狱死,且连逮其亲戚没入者十七八家。至正十五年秋,由贑守陞江西参政,特奉防取袁州。十六年秋,始次泰和,诬执萧绳武义士等十八人,杀之,没入者又十余家。防有防,左迁九江都元帅,愤不赴。十七年夏,始次吉安,先勒大贾徐、李各献银万两。徐父子相断,杖限死,征愈急。次及编戸时,江西平章和尼齐镇瑞州,便宜行事,以所降九江都元帅宣命符印,遣使者即吉安授晋。晋戒逻舟拒诸境外,使者畏威而走。及再至,三至,终不受。十八年五月,伪兵至,晋仓卒弃其师,单舸装其妇女宝货还走。贑噶海齐拒不纳,逮伪兵压城,始纳之。是日先为帐下玛哈穆特沙图鲁卜岱等所杀,法昌持其首遍徇城中,然后缚噶海齐出焉。坚白老人曰:吴员外以儒发身,受国重命,慈不足庇其民,能不足束其下,可以俎豆而不可军旅,殆是也。夫明志高,蔑主将,杀同列,利人货财,妻妾,始而卖降,终以自祸,天道好还,其事信哉!噶海齐武人也,其为贑守,任情好杀,率意破律,民不堪命,则相与羣起而攻逐之。仓卒窘束,乃痛自责以谢其民。其民曰:“汝自到官行虐政凡几,以毒我人,必欲食吾土者,悉改是乃可。”则唯唯从命。民又曰:“逺近未孚也,必条所改数十事榜之乃可耳。”则又唯唯从之。其顽钝无耻如是,三尺童子羞言之。然率其简直无所回互,又长于弓马间,力扼虎,射命中,亦非今人所及,故能箝刼其民,坚死以守,此又列城之所无也。虽复阽危之际,徘徊顾畏,致遭群下毒手,然效死勿去,要亦初心,它亦不必深计也。若全晋者,其无君之罪上通于天,征讨重事也,则奉诏再朞而不发,出师毒众也,则所至歌舞以为娱,左迁示罚也,则肆为拒命而愈纵恣,没入大家而不以闻,杀戮良民而滋以蔓,使元之君权不丧,赏罚畧行,市朝之肆,岂足多哉?有如伪兵至吉,奋举其众,一战而死,犹足尽盖前愆,必不能然。引决自尽,不尚有辞乎?不勇于征袁而勇于走贑,不死于勤王而死于依人,观其崎岖道间,羁旅栖屑,残杯冷炙,何其悲耶?古称社稷之臣,诚死社稷;封疆之臣,诚死封疆。全吴之不能死社稷,则同而全之违。诏罔上,吴之所不为也。封疆之死,噶海齐固不得为无讥。然谥以一惠,圣人不弃君子于此取节焉,斯可矣。题邓性初巻
译写章贡城陷落的始末 至正十八年九月二十九日,贑州城陷落。太守噶海齐被部下捆绑。伪军入城后,因痛恨贑州久攻不下,焚烧抢掠得十分严重。加上他们的将校彼此不和,各自争功,先后入城的人反复焚烧抢掠,城中于是全部空虚,居民也被杀尽。当初元朝任命江西省员外吴彦诚为吉贑总兵官,驻军吉安。他的副将明志高、林伯顔、武端等,都勇猛过人。等到伪朝总兵官陈平章攻取江西后,命令宣尉熊幸二人沿江攻取上游州郡。明志高首先杀了林巴延,武端等候伪军到来,便带领全军以员外身份投降。两名伪宣尉进入吉安后,便向平章上报明志高的诚意。明志高获得爵位和赏赐,任广东都元帅,仍统领兵甲,又跟随熊幸公攻取贑州。到了城破之时,他更加夸耀功劳、骄横自大,熊幸公便杀了他。噶海齐守贑州时,施政崇尚猛烈,如雷电鬼神一般,令人无法预测,也无法接近。伪军来攻,他自信一定能够坚守。那年八月,民间粮食吃尽;九月,军士的粮食也吃尽了,守城反而更加用力。父老恳求说:“粮食已经吃光了,满城百姓的性命怎么办?”噶海齐说:“我承受元朝的厚恩,守卫这片土地,又得到江西参政的宠命,国家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们父老保全头颅、保护妻子儿女,是应该的。我自有办法。”然而形势越来越不能支撑,他便把一名伪军镇抚作为人质,带上城来商议。镇抚是噶海齐的亲属和旧交。法昌等人说:“守将已经打算投降了。投降却不和我们军校商量,我们难道要白白送死吗?不如先下手。”二十九日,噶海齐又对法昌等人说:“你们率领军民进行血战,护送我出城;你们回来后再以城投降,我进入南方,以图谋兴复。”众人私下计议说:“如果果真如此,我们到哪里去呢?”于是便到帐中,将噶海齐劫持出来,押送到城外,却不肯再走。看见伪军后,他们大声辱骂。伪军挥刀砍杀,他们还骂道:“违逆上天!违逆上天!”于是被杀。熊幸公听说他被杀,惊异惋惜,不能自已。全普庵萨里,名叫晋先。噶海齐守贑州时,尤其以残酷暴虐著称。贑州谢氏是旧日的仇家,他怀着积久的怨恨,首先没收了谢氏家产。谢氏从成丁以上的人,不是被迁往远方,就是死在狱中;连累被逮捕、没收家产的亲戚有十七八家。至正十五年秋,他由贑州太守升任江西参政,特意奉命攻取袁州。十六年秋,才到泰和,诬陷逮捕萧绳武等十八名义士,将他们杀死,又没收了十多家的财产。有人弹劾他,他被降职为九江都元帅,因愤怒而不肯赴任。十七年夏,他才到吉安,先强迫大商人徐、李两家各献银一万两。徐氏父子相互攻讦,被杖打至死,征取也更加急迫。轮到编户时,江西平章和尼齐镇守瑞州,临机处置,把所降九江都元帅的宣命、符印,派使者到吉安授予晋先。晋先告诫巡逻船只,把使者拒于境外,使者害怕他的威势而逃走。使者再次来、第三次来,他始终不接受。十八年五月,伪军到来,晋先仓促抛弃自己的军队,只乘一条小船,装载妻妾、妇女和财宝逃走。贑州的噶海齐拒绝接纳他,直到伪军逼近城下,才收容他。当天,他先被帐下的玛哈穆特、沙图鲁卜岱等人杀死;法昌提着他的首级在城中到处示众,然后把噶海齐捆绑押出城。坚白老人说:吴员外凭儒学出身,接受国家重任,却没有足够仁慈来庇护百姓,也没有足够才能来约束部下;他大概只能接受祭祀而不能统率军旅,正是这样。至于明志高,蔑视主将,杀害同僚,贪图别人的财物和妻妾,开始时出卖军队投降,最后又因此自取灾祸;天道喜欢报应,这件事确实如此。噶海齐是武人,任贑州太守时任性好杀,随意破坏法令,百姓不堪忍受,便相互联合起来群起攻逐他。他仓促困窘,于是严厉地责备自己,向百姓道歉。百姓说:“你自从到任以来,实行暴虐政令已经有多少了,以毒害我们;如果你真想吃我们的土地、享有这里的供养,就必须把这些全都改掉,才可以。”他便连声答应照办。百姓又说:“远近百姓还没有信服你,你必须把所改的几十件事逐条写出,张榜公布,才可以。”他又连声答应照办。他顽钝无耻到了这种程度,连三尺高的孩子都羞于谈论。然而他为人直截了当,不会迂回掩饰;又擅长弓马,力量足以扼住老虎,射箭没有不中的,这也不是如今的人能够相比的。因此他能够钳制、劫持百姓,使他们坚决死守;这一点又是其他城池所没有的。即使在危急之际,他徘徊顾虑、畏惧不前,最终遭到部下毒手,但他效死不去,也大体是最初的心愿,并不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至于全晋,他无君的罪过上通于天:征讨是重大之事,他奉诏两年却不出兵;出兵讨伐则毒害百姓,所到之处竟以歌舞为乐;被降职以示惩罚,他却肆意抗命,更加放纵;没收大户人家而不上报,杀戮良民而不断扩展。假使元朝君权没有丧失,赏罚还大致能够施行,即使市朝上有这样的放纵行为,又哪里值得称道?如果他在伪军到达吉安时奋起率领部众,一战而死,还足以全部遮盖以前的罪过,可惜他必定做不到。引刀自尽,难道不也还有可说的吗?他不勇于征讨袁州,却勇于逃往贑州;不死于勤王,却死于依附他人。看他在崎岖道路上奔走,羁旅漂泊、困顿不堪,只有残酒冷饭,这是多么悲惨啊!古人称为社稷之臣的,确实应当为社稷而死;称为封疆之臣的,确实应当为封疆而死。全晋不能为社稷而死,便与吴员外同样违背了职责。欺罔皇上,是吴员外没有做的事。至于为封疆而死,噶海齐当然不能说没有可讥刺之处。然而如果谥号只取一个“惠”字,圣人也不会因此抛弃君子;从这里取其守节之处,也就可以了。题邓性初卷
余弱冠,初当太定甲子,读书澄江之南洲,始识邓君用。时有交臂写心之驩。其后尝抵杨观山先生许,其列于青衿者,则君用子性初也。君用与先生皆已矣,予亦崎▯厯落,且七袠。而故友严文炳令子子初,袖巻轴介予序其端。读巻中诗,则皆美性初而赋者。呜呼,其使予感也。昔予交君用时,性初尚弱。及观山讲次,性初方学也。中更丧乱,避地五云,虽乐于客土,而重违其亲,乃还其阖闾。呜呼,性初亲老矣,宜何如其左右就养也。医逾于三世,既取騐于其乡,经传夫四诗,宜益充其所学。切切乎取友之必端,恳恳乎与人之必周,密密乎遇事之必谨。有鱼鱼雅雅,无戚戚咨咨。即其亲桑榆之景,媚于艶阳之晖,菽水之味,乐于肤鼎之腴矣。予题巻已,复取董召南《桐栢行》再四颂之。子初曰:“幸甚。”
书唐马图此太宗拳毛騧也。厯唐至今,虽复万金,涓人可得市乎?独展此图,即天骨开张,龙池霹雳,皆在目前。于是天马复生矣。画史识马意,大似踊跃端门,得所依归者。呜呼!岂不骑战一敌万,漠漠以开风沙乎?龙媒异产,何代无之。
书萧天与族谱后自宗法既废,而族谱盛行,固人心世道之一助也。古者宗法之明,有百世不迁之大宗,有五世则迁之小宗。继襧、继祖、继曾祖、继高祖者,小宗也。小宗虽不一,然皆管摄于大宗。冠娶必告,死亡必赴,祭祀不敢尸。故自源徂流,条理分明,而脉络有序也。然此法不举久矣,于是士大夫之家莫不有谱焉。谱上至始祖,则宗法立大宗之意也;下至高祖,则宗法立小宗之意也。合大小宗而存其槩于彷佛,合千百年之统绪而归于数叶之楮。惨淡之墨,呜呼,亦士大夫能之,流俗人则不屑矣。吾故曰“亦人心世道之一助者此也”。吾乡沙湖萧氏,天与其派出汉相国萧何,流及齐梁江左,蔚为名宗。至唐萧瑀,八叶宰相,盛莫与京。五代时讳昶者,为巡察判官,避马氏乱,始自湖南徙家泰和之禾溪,则沙湖之始祖也。其后宋景定二年,讳德升者贡于礼部,则沙湖之族祖也。载诸谱者班班可攷,具如左丞王公黼、参政董公德元及诸名贤志跋序文,兹不赘述。余所愿者,湖边之族之盛,代有俊秀,而天与二嗣子震、子巽皆秀而文。绵厯世逺,则方来之未艾,未有涯也。不其盛欤?吾故为书谱后,以相期于无穷云。题濠梁乔木图后右《濠梁乔木图》庐陵彭希善为襄阳守御千戸侯竹轩陶君作也。侯故家濠梁,天资毅勇,谋畧英明。当主上渡江时,侯识运数之归,奋翊衞之智,佐兴王业,蔚为荩臣。及天下已定,侯任股肱心膂之寄,出镇襄阳,实能广德心,奠民社,使桴皷不惊,鸿鴈安居,厥功懋焉。然濠梁兴王之地也,城郭之盛丽,邑居之繁庶,山河改观于古今,陵庙增辉于日月,侯盖梦寐以之。于是希善冩以为图,盖不独桑梓之念重,坟墓之悲深也。或曰:侯有大志,不尚抵掌而驰于伊吾之北乎?而奚止于襄樊?侯立大功,不尚鸣镝而奋于平壤之东乎?而何有于濠濮?图乔木者,姑以寓侯角巾归第之意,今岂然耶?是不知侯之心与上所以待臣之礼也。昔者文王之遣将帅,固曰:「曰归,曰归,嵗亦莫止。」其遣戍役,亦曰:「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夫出征临遣之际,尚以归期勉之,况侯居平世,临治邦安,得不思其乡哉?然侯所以志存乎四方者,固不为怀土而有间也。谨书其后如此,亦自谓庶几侯之心云。
书栁主簿番禺巻后右番禺赠栁侯诗文一巻。栁侯官归至泰和,留止出以示余。余读之,叹曰:泰和栁侯之桐乡也,其民思栁侯如思父母,见栁侯再至如见父母重来,则番禺之民眷眷可知。其士之形于歌咏也,固宜矣。侯之宰泰和也,恺悌之政,寛猛适中,温良之度,爱恶得正。寛而不失于纵,故疆御折伏;猛而不至于苛,故鳏寡攸宁。爱其人必其真可爱,故敬不缪而惠不泛;恶其人必其真可恶,故法不玩而威可惩。小大各得,逺迩胥庆。以故遗爱至今,愈久而愈新,已去而不忘也。番禺,广州之壮邑也,上有省治之统临,次有风纪之亷察,次有大府之驱迫。以一县而听命三司焉,不其难乎?栁侯任主簿,遇事之不可者,輙犯顔昌言于其上,不顾身之艰危,惟虑事之不当,以求其是之归。此泰和之所无,而番禺之独有者。是宜宝安赵晦赠言以为领邑教数年,见其能守职胜任者,惟士先张公为邑簿及栁侯二人而止耳。呜呼,才之难如此哉!巻中七言古诗如赵讷,五言选体如李昕,尤佳致可诵。自余诸贤以及诸生,亦皆不凡。信乎,番禺之多才子也。嗟乎,栁侯昔宰泰和,为其易;继簿番禺,为其难。然皆恢恢乎游刅于余地焉。然则而今而后,焉往而不可行吾志哉?故书诸巻末以俟。
译我二十岁时,正逢太定甲子年,在澄江南洲读书,开始认识邓君用。当时我们有一见如故、倾心相交的欢乐。后来我曾到杨观山先生那里去,他门下列入生员的,便是君用的儿子性初。君用与先生都已经去世,我也坎坷失意,将近七十岁;故友严文炳的儿子子初把卷轴带来,请我为卷首作序。读卷中的诗,都是赞美性初而作的。唉,这使我十分感慨。从前我与君用交往时,性初还很年幼;到观山讲学时,性初才开始求学。后来中间经历丧乱,避居五云,虽然喜欢客居之地,却又深深违背亲人,便返回自己的家乡。唉,性初的父母已经老了,他应该怎样侍奉在身边、尽心奉养呢?他家行医超过三代,既然已经在乡里取得验证,又研习经传和《诗经》四篇,学问应当更加充实。对交友一定端正,他应当恳切;待人一定周到,他应当诚恳;遇事一定谨慎,他应当周密。他举止鱼鱼雅雅,没有忧惧烦乱、叹息不安。等到父母亲近桑榆晚景,享受艳阳的光照时,菽水的滋味,也会胜过鼎中肉食的肥美。我题完此卷,又取董召南的《桐柏行》反复歌颂他。子初说:“太幸运了。” 题唐代马图 这是唐太宗的拳毛騧。它经历唐代直到今天,即使再出万金,像涓人那样的相马者还能买到它吗?只是展开这幅图,天生的骨骼已经舒展,仿佛龙池雷霆都在眼前。于是天马又重新活了起来。画史能够体会马的意态,仿佛它在端门前跃动,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唉!它难道不会骑战时以一敌万,在茫茫沙漠中开辟风沙吗?奇异的龙媒之马,哪个时代会没有呢?写在萧天与族谱后 自从宗法制度废弃以后,族谱盛行,这本来就是有助于人心和世道的一件事。古代宗法分明,有百世不迁的大宗,有五世便迁的小宗。继承祢、继承祖、继承曾祖、继承高祖的,都是小宗。小宗虽然不止一支,但都由大宗统摄。冠礼、婚礼一定报告,死亡一定报丧,祭祀不敢冒充尸主。因此从源头到末流,条理分明,血脉关系有序。然而这种制度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于是士大夫之家无不修有族谱。族谱上推至始祖,是宗法确立大宗之意;下列至高祖,是宗法确立小宗之意。把大小宗合在一起,大致保存于这些谱牒之中;把千百年的统绪归集到几页纸上。用惨淡的墨色写成,唉,这也只有士大夫做得到,流俗之人却不屑于此。所以我说:“这也是有助于人心和世道的事情。”我的家乡沙湖萧氏,天与这一支派说是出自汉相国萧何,流传到齐、梁和江左,逐渐成为著名宗族。到了唐代萧瑀,八代之中都有人任宰相,盛况没有谁能相比。五代时有一人名昶,任巡察判官,为躲避马氏之乱,才从湖南迁家到泰和禾溪,这就是沙湖萧氏的始祖。后来宋景定二年,有一位名德升的人贡入礼部,这就是沙湖萧氏的族祖。这些都明确记载在族谱中,可以考查,具体如左丞王公黼、参政董公德元以及各位名贤所作的志文、跋文和序文,这里不再赘述。我所希望的是,湖边萧氏宗族兴盛,世代都有俊秀之才;而天与的两个儿子震、子巽都聪秀而有文才。世代绵延,历时久远,那么将来的发展也不会止息,没有尽头。这不正是盛大吗?所以我写在族谱后面,用来与他们共同期望无穷的未来。题《濠梁乔木图》后 右边是《濠梁乔木图》,由庐陵彭希善为襄阳守御千户侯、竹轩陶君所作。侯家本来是濠梁的世家,他天资刚毅勇敢,谋略英明。当主上渡江时,侯看出天命归属,奋发施展辅佐护卫的才智,帮助兴建王业,成为著名的忠臣。天下安定以后,侯承担了股肱心腹的重任,出镇襄阳,确实能够广施仁德,安定百姓,使军鼓不惊、鸿雁安居,功劳十分大。然而濠梁是兴王的地方,城郭的壮丽、居民的繁盛,使山河面貌古今为之改变,陵墓宗庙也日益增辉,侯大概常常在梦中想念那里。于是希善把这些画成图,当然不只是因为对故乡的思念深重、对祖坟的悲怀深切。有人说:侯有远大志向,难道不应拍掌驰骋到伊吾以北吗?怎么会只满足于襄樊?侯建立了大功,难道不应鸣镝奋战于平壤以东吗?濠濮又算得了什么?画乔木,不过是姑且寄托侯将来戴角巾归第的意思;如今难道真会这样吗?这只是不了解侯的心志,也不了解皇上对待臣子的礼意。从前文王派遣将帅,尚且说:“说归来吧,说归来吧,一年又将结束。”派遣戍卒,也说:“难道不想归来吗?只是害怕这些公文命令。” 出征临行之际,尚且用归期来勉励他们,何况侯处在太平时代,治理安定的国家,难道能不思念故乡吗?然而侯之所以志向存于四方,本来并不是因为思念故土而有所间断。谨慎地把这些写在后面,也自认为差不多可以表达侯的心意了。写在柳主簿《番禺卷》后 这是番禺赠送给柳侯的诗文一卷。柳侯任官期满归来,到了泰和,停留在那里,拿出来给我看。我读后感叹说:泰和是柳侯的桐乡,那里的百姓思念柳侯,就像思念父母一样;如今再次见到柳侯,就像见到父母重新回来一样,那么番禺百姓对他的眷恋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的士人把这种感情形诸歌咏,本来就是应该的。柳侯治理泰和时,施行和乐仁厚的政令,宽严适中,温良有度,爱憎都合乎正理。宽厚却不流于放纵,所以边疆和防御都能使人折服;严猛却不至于苛刻,所以鳏夫寡妇都能安宁。喜爱某人,一定是因为他确实可爱,所以敬意不虚伪,恩惠不泛滥;厌恶某人,一定是因为他确实可恶,所以法令不被玩弄,威势足以惩戒。无论大小都各得其所,远近之人都共同庆幸。因此留下的恩爱至今仍在,时间越久越显得新鲜,虽然离任了却没有被人忘记。番禺是广州的强盛县邑,上面有省治统辖,其次有负责风纪的官员监察,再其次有大府驱迫督责。一个县要听命于三司,难道不是很难吗?柳侯任主簿,遇到不可以做的事,总是冒犯上级的威严,直率地提出意见,不顾自身的艰难危险,只担心事情处理不当,以求最终归于正确。这是泰和没有而番禺独有的地方。因此,宝安人赵晦说,他任邑教数年,所见能够守职而胜任的人,只有士先张公任县主簿,以及柳侯两人而已。唉,人才难得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吗!卷中赵讷的七言古诗、李昕的五言选体诗,尤其佳妙,值得诵读。其余诸位贤士以及诸位生员,也都不同凡响。番禺人才众多,确实如此。唉,柳侯过去治理泰和,对他来说是容易的;后来任番禺主簿,对他来说是困难的。然而在这两处,他都能从容自如地在有余地中施展才力。既然如此,从今以后,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实现我的志向呢?所以把这些话写在卷末,以等待后来验证。
书十八学士登瀛洲图右十八学士登瀛洲图,遂江蔡钥为天使,朱序班立本作也。登瀛洲之荣宠于世久矣,事在唐武德末年,方▯武之事既往,神尧之心既安,天防上将之府初建,神尧固惟恐秦王之不为尧舜也。既为之开府置属,又为之开馆延学士,使相讲论,其意深切。当时徒艶其荣宠,而岂知学士忧世之心哉?是图也,亦图其迹而已耳。迹之可见者,或坐石弹琴,或倚树长啸,或角技于楸枰,或濡毫而行墨,或頽然自放于石根,或翛然独往于竹下,或如御冦之泠然御风,或如更生之校讐不倦。孰不曰学士之所乐在是,学士之神动天放在是?亦有识房杜为称首,其经纶天地,裁制万物者,果在是乎?果不在是乎?自余诸贤,如二苏、二李、孔、陆、褚、薛,高下优劣各殊,然皆卓卓有立,果皆不存于事业乎?然则画之所形,亦所以涤其忧世之心耳。其诚能副神尧之心,诚能为天防之辅,使贞观之治至今无敌者,亦千古之盛致哉!题刘崧官诰后汉史云:「以官寿卒官者荣,以禄寿者考终命,不陷刑辟也。」在汉世不为稀,然汉史特称之若此,矧后世乎?婣友刘崧子高,有令子士鸿,以其先君子前后所授官诰及所赠身后防典,与主上亲为祭文録以成轴,而介余识其后。始子高以人材起,洪武三年八月授兵部职方郎中,六年九月授北平按察副使,官满给由。既而奸臣弄法,坐以违制,得释放还家。及权奸伏诛,奉勅符取到,十三年正月除礼部侍郎,五月以人神有变,特命致仕。十四年二月复起取授国子司业,四月卒。令有司备礼棺殡,命奉御唐寿以牲醴致祭焉。享年六十有一。呜呼!使子高幸而以职方殁,以宪副殁,可以为卒官,未可为卒寿;使子高不幸而殁于放还田里之时,可以为卒寿,未可为卒官。今也一起取于权奸诛锄之后,而有侍郎之除;再起取于特致仕之后,而有司业之名。虽司业席不终暖,而褒恤祭奠眷赉弥厚,在当时为难得,在西昌则一人而已。谨题其后以归士鸿,宝藏之。
书神石铭义虎赞后贰尹李君克贞述《文丞相神石》《夏将军义虎》二篇,深有补于名教。余读至再四,不去手。夫虎为山之君,肉百兽以为粮,且攫人而吞噬之,最不义者也。然知有父子,则性近乎仁。石至顽钝,傲四时而絶生植,终万古而不亏,骞波涛不能泐,霜雪不能坟,无知莫甚焉。然茍有所凭,则反智于人。故虎之能义,仁之烈也;石之能神,物所凭也。且石能言于宋,起立于汉,尚矣。则其仆空坑而衞丞相,截追兵,殆将植我孱王,再兴赵祚,以配祀于天。仓皇逼迫之际,人不能措其力,而石独能之,非神哉!夏将军前忠后逆,荃化为茅。三尺童子见其心,其所养虎欲杀之,宜也。昔者衔麂啖将军于庐墓,病中虎之仁之至也。今者咆哮欲噬将军,而甘心就烹,虎之义之尽也。虎之死,荣矣!将军虽生,不亦有腼面目视人罔极哉?微神石,则丞相必死,而后日之大节无其终;微义虎,则将军幸生,而当时卖国之心为不白。此克贞所述,足以增重于伦谊,而深有发于余衷。故书其后如此。题苏黄墨迹王竹逸、萧极初,二英友,契阔多年,乃复聚首于章贡。出其《联辉集》相示,又出苏、黄二公墨迹,介余识之。呜呼!十二三年,轮云世变,可嘅何限!父子骨肉,化为路人,而二子独云龙上下,未尝少离。悲喜値遇,悉见于集中,皆清新可爱,真白璧一双也。始,极初得山谷挽其从父夷仲十絶诗稿,藏之,恨未得坡公真迹。继而竹逸得坡公所与王毛仲四律诗,遂臻二妙。如龙泉、太阿防于延平,不期于合,而天者相之。是又联辉之大者也。黄书旧盖累见之,杨公平之志已详。坡书则今始见之。余故书其后云:二公笔法皆出《黄庭经》《▯鹤铭》,而苏尽其常,黄极其变。至于八法,则守之一也。坡书后有洪觉范跋,而虞邵庵复志之矣。他复何求?题墨竹序后愚溪王君得断缣墨竹一梢,而装潢之,且述其所由来,深加叹恨。盖君尝学竹于湖州,而得其法,故见此而异之,以揭诸五老山房。不啻用并州快刀剪吴淞江水之半,亦自可观。或曰:「牺象沟中之断也,龙吟柯亭之朽也,丝桐防室之焦也。其沦落独能存其本真,及就形制,犹为施之时用,而此特玩耳。王君何留意之深也?」是殆不然。
译题写《十八学士登瀛洲图》。这是《十八学士登瀛洲图》,由遂江人蔡钥任天使,朱序班立本绘制。登瀛洲这种荣宠在世间流传已久。这件事发生在唐武德末年,玄武门之变已经过去,神尧的心才安定下来,天策上将府刚刚建立,神尧本来就唯恐秦王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于是为他开府设置属官,又为他开设文学馆,延请学士,使他们相互讲论,心意深切。当时的人只是羡慕这种荣宠,哪里知道学士们忧虑世事的心情呢?这幅图也只不过描绘了他们的外在行迹罢了。可见的行迹中,有的坐在石上弹琴,有的倚着树长啸,有的在棋盘上较量技艺,有的濡笔挥毫,有的颓然放任自己坐在石根,有的潇洒独自走在竹林下,有的像列子那样轻盈地驾风而行,有的像刘向那样不知疲倦地校订典籍。谁不会说学士们的乐趣就在这些事情上,学士们精神飞动、任意舒展也就在这些事情上呢?也有人知道房玄龄、杜如晦是其中的首要人物;那么他们经纶天地、裁制万物的才能,果真就在这些行迹中吗?果真不在这些行迹中吗?其余诸贤,如二苏、二李、孔、陆、褚、薛,才性高下优劣各不相同,然而都卓然有成,难道他们都没有建立功业吗?既然如此,画面所表现的形貌,也正是用来涤荡他们忧虑世事的心情的。他们如果确实能够符合神尧的心意,确实能够成为天策府的辅佐,使贞观之治直到今天仍无人能够匹敌,那也真是千古以来的盛大成就啊!题写刘崧官诰之后。《汉书》说:“因官职而享寿终正寝,是荣耀;因俸禄而享寿终正寝,是善终,是没有陷入刑法的意思。”这种情况在汉代并不稀少,然而《汉书》却特别这样称说,何况后世呢?我的姻亲朋友刘崧,字子高,有一位美好的儿子叫士鸿。他把先君子前后所接受的官诰,以及身后所获赠赐的典章,和皇上亲自撰写的祭文,一同抄录装成卷轴,请托我为它写跋。起初,子高因才干被起用,洪武三年八月授任兵部职方郎中,六年九月授任北平按察副使,任期届满后领取考核文书。后来奸臣玩弄法律,以违犯制度之罪牵连他,幸而获释还家。等到权奸被诛杀,朝廷奉诏取用他,洪武十三年正月授任礼部侍郎,五月因人事和神灵发生变故,特命他致仕。十四年二月再次起用,召任国子司业,四月去世。朝廷命有关官署备办礼仪,置棺安葬,又命奉御唐寿带着牲醴前往祭奠。他享年六十一岁。唉!假使子高有幸死于职方郎中任上,或死于按察副使任上,可以说是因官职而死,却不能说是因俸禄而享寿终;假使子高不幸死在获释还乡、闲居田里的时候,可以说是因俸禄而享寿终,却不能说是因官职而死。如今他第一次在权奸被诛除之后被起用,获得了侍郎的任命;第二次在特命致仕之后又被起用,获得了司业的名位。虽然司业的席位还没有坐暖,他所得到的褒奖、抚恤、祭奠和恩赐却更加丰厚;这在当时是难得的,在西昌则只有他一人。谨题写在卷后,交还给士鸿,让他珍藏。题写《神石铭》和《义虎赞》之后。副县尹李君克贞撰述《文丞相神石》《夏将军义虎》两篇,对维护名教大有补益。我读了两三遍,舍不得放下。虎是山中的君王,以百兽为肉食,还要捕捉人来吞食,是最不义的东西。然而它知道有父子关系,所以本性接近仁。石头极其顽钝,傲然经历四时,断绝一切生长植物,历经万古也不亏损;大浪不能将它侵蚀,霜雪不能使它腐朽,没有知觉,没有比它更甚的了。然而如果它有所凭借,反而比人更有智慧。因此,虎能够行义,是因为仁德特别强烈;石头能够显神,是因为有事物凭托于它。况且石头能够在宋代说话,在汉代自行站立,已经是很高明的事了。那么它倒伏在空坑之中守卫丞相,截击追兵,几乎要扶植我们孱弱的君王,使赵氏国运重新兴起,配享上天。形势仓皇紧迫之时,人不能施展力量,石头却独能做到,难道不是神奇吗?夏将军先忠后逆,荃草已经化成茅草。三尺小孩也能看出他的心术,他所养的老虎想要杀他,是应该的。从前老虎衔着麂子,在将军墓庐前吃掉它,这是老虎仁德到了极点。如今老虎咆哮着想吞食将军,却甘心接受烹杀,这是老虎义气到了尽头。老虎死得光荣啊!将军虽然活着,难道不也羞惭得无地自容、没脸见人吗?如果没有神石,丞相一定会死,那么后来所显示的大节便没有圆满的结局;如果没有义虎,将军幸而活着,那么他当时卖国的罪心就无法昭示于世。这是克贞所撰述的内容,足以加重人伦情谊,也深深触发了我的内心。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后面。题写苏轼、黄庭坚的墨迹。王竹逸、萧极初是两位杰出的朋友,分别多年,如今又在章贡相聚。他们拿出《联辉集》给我看,又拿出苏轼、黄庭坚二公的墨迹,请我作跋。唉,十二三年间,世事如转云般变幻,可叹之处何其多啊!父子骨肉变成了陌路人,唯有二位朋友像云龙一样上下相随,从未稍有分离。他们悲喜相逢的情感,全都表现在集子里,篇篇清新可爱,真像一双白璧。起初,极初得到山谷老人黄庭坚挽悼其叔父夷仲的十首绝句诗稿,收藏起来,只遗憾没有得到东坡公的真迹。后来竹逸得到东坡公写给王毛仲的四首律诗,于是二种妙迹就齐备了。这就像龙泉、太阿两把宝剑埋藏在延平,不期而然地相合,是上天帮助它们。这也是《联辉》二字中最盛大的一层意思。黄庭坚的书法旧时我已经多次见过,杨公平的题志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东坡的书法却是今天才见到。因此我写在卷后说:二公的笔法都出自《黄庭经》《瘗鹤铭》,只是苏轼穷尽了常法,黄庭坚发挥了变化。至于永字八法,二人都守住了同一原则。东坡书法后面有洪觉范的跋,虞邵庵又作了题志。除此之外还求什么呢?题写《墨竹序》之后。愚溪王君得到一幅残缺的墨竹画,只有一枝,便给它装裱起来,并且说明了它的来历,深深地为它叹息遗憾。大概王君曾向湖州学习画竹,得到了其中的方法,所以见到这幅画便认为奇异,把它悬挂在五老山房中。它不仅像用并州的快刀把吴淞江水劈开一半一样奇妙,也自有可观之处。有人说:“祭祀用的牺象在沟中断残了,柯亭的龙吟笛已经朽坏了,焦尾琴在防室中烧焦了。它们流落失传,却还能保存本来的面貌;等到制成形制,仍然可以施用于当时,而这幅画只不过是供人玩赏罢了。王君为什么这样深深留意呢?”这恐怕不是这样。
传曰:「游于艺。」説者以为玩物适情,书固艺之一,画亦书之流也。玩以适情,而非玩以丧志,何为而不可乎?峄山之刻,岐阳之皷,风霜消蚀,野烧缺落,殆尽而兰亭出,杵臼才二三十字,君子得而宝之,以存古。晋唐名画粉墨剥烂,好事者千金购之,尝恐落他人手,而掇补珍袭以传子孙,良有以也。王君为能自适矣。若夫竹之韵致,则君之述尽之,其为李遵道父子家法无疑。题秋菊问答巻后右《秋菊问答》一巻,凡为律诗二八章。庐山王先生希顔为宣城孙景贤氏作也。今三阅嵗矣,余来贑,其令子观民复请稿于先生,缮冩以示不忘,且介余志。其下方余熟复焉,重慨夫昔之公侯里第,文武衣冠,既与世俱变,而其可悲可愕者,亦皆散为飘风,荡为飞烟。识者无复道,而孙君方逺宦荆湖间,菊亦荒矣。菊虽荒,然诗存。观诗复何翅对菊,即其风流文物,宛然如新。有歆慕而无悲愕,其用意逺甚。诗可以观,殆是也夫。余观《辋川集》有《春桂问答》,槩见彷佛,殊不尽言。希顔为菊往复皆八,殆无遗余。格调高雅,得少陵之风。抑不知菊自晋唐来,有主宾知己若是者否?渊明虽爱菊,其子殆不是爱。视观民又何如?皆弗可以弗识也。嗟赏之余,敬题其末。
跋周府君碑后按此碑后汉灵帝熹平二年所建,唐太宗太和九年重刻也。太和乙夘距熹平甲寅凡六百六十二年,汉刻盖不复存。今丙午距太和乙夘又五百三十六年,唐刻亦磨灭过半。其字体完整者极奇古可尚,其舛讹者疑太和已失其真,况今又加剥蚀乎?汉刻本在垅上,唐刻在曲江庙,不知何时徙置路学,已断为三。朝阳钱太守既新府治,以韶在汉▯桂阳府君功勲在韶,乃徙置府治,命工胶漆续其断匣,而树之以嘉惠无极。呜呼!服岭以南,韶独有汉▯一通,诚希世之珍也。钱侯官既满,眷眷是碑,且曰:「余媿府君勲寔多,继府君而轰烈者必余,交承徐太守也。子幸志之。」
海桑集巻九
译《传》说:“在六艺中游息。” 解释的人认为,这是以玩赏事物来调适性情;书法本来就是六艺之一,绘画也是书法的流派。玩赏是为了调适性情,而不是因为玩赏而丧失志向,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做呢?峄山的刻石、岐阳的石鼓,被风霜消蚀,被野火烧毁脱落,几乎全都没有了,而《兰亭序》出现后,即使只剩下捣衣杵臼上刻的二三十个字,君子也得到它并视为珍宝,用来保存古意。晋唐名画即使粉墨剥落破损,爱好者也愿意用千金购买,常常担心落入别人手中,还要修补、珍藏,传给子孙,确实是有道理的。王君这样做,是能够自我调适。至于墨竹的韵味情致,王君的叙述已经说尽了;它无疑是李遵道父子一家的画竹法。题写《秋菊问答》卷之后。这是《秋菊问答》一卷,共有律诗二十八章。是庐山王先生希颜为宣城孙景贤所作的。如今已经过了三年,我来到赣地,他的儿子观民又向先生请求诗稿,抄写出来给我看,以表示没有忘记此事,并请我作题记。我在卷下反复熟读,又深深感慨从前公侯的里宅、文武官员的衣冠,既然都随着世事一起变化,那么那些令人悲伤、惊愕的事情,也都散作飘风,荡成飞烟。知情的人已经没有谁再谈说,而孙君正在荆湖一带远地任官,菊花也荒芜了。菊花虽然荒芜,诗却还保存着。读这些诗,哪里只是面对菊花而已,连同那种风流文物也仿佛依然如新。诗中只有欣赏仰慕而没有悲伤惊愕,立意深远极了。“诗可以观”,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我看《辋川集》中有《春桂问答》,大致可以看出相似之处,却没有把意思说尽。希颜围绕菊花一问一答,各有八首,几乎没有遗漏。格调高雅,颇得杜少陵的风致。只是我不知道,自晋唐以来,菊花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相互知己的主人和宾客?陶渊明虽然喜爱菊花,但他的儿子大概并不爱菊。与观民相比又怎么样呢?这些都不可以不记下。在赞叹欣赏之余,恭敬地题写在卷末。跋周府君碑之后。考察这通碑,是后汉灵帝熹平二年建立的,唐太宗太和九年重新刻立。太和乙卯距熹平甲寅共六百六十二年,汉代的原刻大概已经不再保存。如今丙午距太和乙卯又过了五百三十六年,唐代的刻石也已经磨灭过半。字体完整的地方极为奇古,值得尊崇;那些错讹的地方,恐怕唐太和年间就已经失去原貌了,何况如今又增加了剥蚀呢?汉刻本来在田垄上,唐刻在曲江庙中,不知什么时候迁置到路学,已经断成三段。朝阳钱太守新修府治之后,因为韶州有这通汉隶碑,而桂阳府君的功勋也在韶州,于是把它迁置到府治,命工匠用胶漆接续断裂的碑匣,并树立在那里,以此施加无穷的惠泽。唉,五岭以南,只有韶州保存着一通汉隶碑,确实是世间罕见的珍宝。钱侯任期届满时,仍然眷恋这通碑,并且说:“我惭愧于府君的功勋实在很多,继承府君而建立显赫功业的必定是我,我的交接继任者徐太守。你幸好替我记下这件事。” 《海桑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海桑集巻十 明 陈谟 撰祭文祭先贤文吴元年二月丁未朔,越十一日丁巳,曲江县丞某偕郡士某某,谨以制币牲醴,敬祭于濓溪先生周元公。惟公接洙泗之渊源,埀洛建之统绪,万世正学,万民纲常。维兹韶阳,寔惟仕国,罔极之恩,存于从祀。仲丁之日,祗荐苾芬。敢以明道先生程纯公,伊川先生程正公,晦庵先生朱文公,槎溪先生廖公配。尚享。祭萧绳武文呜呼!自古乱离之世,必资卓荦超群之才,以保障其乡邻。盖郡以之而郡,邑以之而邑,缓急相须,仓卒驰赴,以待夫烟尘之清。当嵗壬辰,林啸谷聚,兽骇鸟惊,自达官贵人,闾右族姓,靡不奉头而防窜。防越人之视秦人,独君伯仲,辛苦植立,坚壁匡山之下,屹澄江之砥柱,而藩落乎鹭渚之濵。千金毎聚而恒散,一劔独鸣而群譍。故虽四郊多垒,然大夫不辱,恒倚之以为重轻。夫何丙申之秋,大盗由贑而至,利君之财,蹙君于死,使君扫境内于四三年之久,乃不得少待须臾以迎天兵。呜呼!自君既死,虽怨者忿者,犹能称枉,不独所与若所亲,至于行路叹嗟,无论识与不识,又不独平昔之所感恩。呜呼!夫孰知天道好还,天网不防?彼大盗者,亦既就戮于南兵矣。今君伯仲,英声凛有余烈,复何异于生存?又不独青氊尽复,闾里以为荣。呜呼!君厚施不食其报,不在其身,在其子孙。后君者,井实磊砢而英,匡山之青,崭絶倚天,其元气未可量也。而况于萧氏由唐以迄今?呜呼!李德裕冥报之论,其详尚可得而闻。君聪明特达人也,外形骸,防汗漫,其能忘情也耶?其不能忘情也耶?庶有监夫斯文。为孙景贤祭杨彦中墓文呜呼!婚姻之故,死防之感,尚忍言耶?昔君不幸遭乱凶余,仅能视殡塟。余之嗣君之倩,复不能嵗时以麦饭洒松楸,而徒屯种于濠梁。始者葭玉之因依,岂谓萍水之荒凉耶?余自华容再旅西昌,始克携君外孙拜于隂堂。呜呼!余视茫茫,余发苍苍,来奠鸡絮防。何星霜独所幸者,君之令女与半子皆无恙也。呜呼!其存者长,尚鉴此觞。祭四先生文惟公伊洛正宗,建安粹学,发遗经之秘奥,启群生之昏防。惟此韶学,元公过化,仲丁明祀,报罔极也。大牲之礼,嘉栗之荐,表诚防也。祃旗文维吴元年,嵗在丁未,正月戊寅朔,越二日己卯,同知贑州卫指挥使司事,守御韶州张某,谨以大牢清酌,致祭于军牙大纛之神。惟国之大事,莫重于军旅;而军之节度,莫重于旌旗。师行之际,四方之星,各司其局。招揺在上,急缮其怒。惟尔有神,实司厥职。方今嵗事更始,天运一新。永惟粤尉佗之境,土未复;汉伏波之功勲,未建。行将率厉兵甲,凭藉国威,报效万分。惟尔有神,式克相之。杂著松云山房答问青莲居士,金粟如来后身也。尝欲巢云松于庐山金芙蓉佳处,又尝于嵩阳玉女峯寄万古宅于东溪松间。司马子微称其可与神游八极之表,信哉!复初上人有志兹事,结屋松云中,以逍遥肆志焉。一日邀海桑外史,外史欣然入室,分其半榻。而髯龙云将皆在二子者,得上人为依归,色甚矜奋。髯龙曰:吾长过千尺,贤于丈六金身逺甚。吾故偃蹇飘萧,自全其天。彼蹛林十八公,僻居朔漠,徒拥肿猥大,无所用之。若五大夫者,又低佪伈伣,诎污秦爵,置之不足道也。云将曰:吾尝超鸿蒙混希夷,则莫我敢凌。吾能翼蛟龙升之天,蕰霈泽降之地。倐与忽,吾其御冥与昭,吾其握顷刻变幻,万莫端倪。外史犹然而笑曰:二子志则髙矣,然以夸诩于上人之室,毋乃痴乎?夫上人者,卑卑而莫之抗,故髙矫矫而守之愚,故刚。小江海于一勺,大毫芒于无垠。来而未始至,去而未尝往。有子之孤坚挺特而无顽钝,有子之虚徐巻舒而无杳茫。子而得列其徒者,侈矣。较轻重形彼我,犹有人间世之累焉,恶睹夫上人之所存哉!于是二子爽然自失,倾礼上人曰:鄙人懵于至道,外史教辞昭若发蒙矣。愿卒为弟子,因请书之,俾勿忘。答或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海桑集》卷十 明代陈谟撰 祭文。祭祀先贤文。吴元年二月丁未朔,过十一日为丁巳,曲江县丞某与郡中士人某某,谨备礼制所规定的币帛、牲畜和酒醴,恭敬地祭祀濂溪先生周元公。惟愿先生承接洙泗的源流,垂下洛学、建安学派的统绪,成为万世正学、万民纲常的代表。如今韶阳实在承受着先生为国效力的恩德,这无边的恩德,保存于从祀之中。仲丁之日,恭敬地进献芳香的祭品。谨以明道先生程纯公、伊川先生程正公、晦庵先生朱文公、槎溪先生廖公配享。尚请享用祭品。祭萧绳武文。唉,自古以来在动乱离散的时代,总要凭借卓越超群的人才来保障乡邻。郡因为有这样的人才而成为郡,县因为有这样的人才而成为县;危急时彼此依靠,仓促之间奔驰赴援,等待烟尘平息。当壬辰年,山林啸聚,百兽惊骇、群鸟惊飞时,从达官贵人到乡里的大族,没有不抱头逃窜的。防越人之视秦人,只有你们兄弟二人辛苦支撑,在匡山脚下筑起坚固的壁垒,像澄江中的砥柱一样屹立,又在鹭渚水边成为屏障。千金每次聚集又总是散尽,只有一把剑独自鸣响而众人响应。因此即使四境多有战争,大夫也没有受辱,常常依靠你们来决定轻重。为什么到了丙申年秋天,大盗从赣州而来,贪图你的财产,把你逼到死地,使你清扫境内、抵御敌寇长达三四年,却不能稍待片刻来迎接天兵呢?唉,自从你死后,即使是怨恨你、愤怒你的人,也仍然能够称说你的冤枉;不只是与你交往、亲近的人,甚至过路的人也都叹息,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你的人都是如此;也不只是过去曾受过你恩惠的人如此。唉,谁知道天道喜欢回报,天网并不疏漏呢?那个大盗也已经被南方官军杀戮了。如今你们兄弟的英名声威凛然,余烈仍在,又和活着有什么不同呢?更不只是家传的青毡已经全部恢复,乡里也以此为荣。唉,你厚施于人的恩德没有在你自身得到报偿,却会在你的子孙身上得到报偿。你的后代,定然如井中美玉般磊落英秀;匡山青翠高峻,直插云天,他们的元气和前途是不可估量的。何况萧氏自唐代以来直到今天呢?唉,李德裕关于冥间报应的说法,其中的详情还可以听闻。你是聪明而通达非凡的人,把形骸置之度外,任凭精神遨游于无边之境;你难道能忘情吗?还是不能忘情呢?但愿后人能从这篇文章中得到鉴戒。代孙景贤祭杨彦中墓文。唉,因婚姻关系而有的情谊,因死别而产生的感伤,难道还忍心说吗?从前你不幸遭逢乱世凶祸的余波,我只能看着你的灵柩下葬。我的嗣子君之倩,又不能按时带着麦饭到松树和坟丘间祭扫,只能在濠梁屯田种地。当初像芦苇和玉石那样相互依傍,哪里想到会有今天浮萍般漂泊的凄凉呢?我从华容再次远行到西昌,才得以带着你的外孙在墓堂拜祭。唉,我的视力已经模糊,头发已经苍白,来献上鸡和絮帛作为祭品。经历了多少星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的好女儿和女婿都平安无恙。唉,愿仍在人世的你长久在天之灵,鉴察这杯酒。祭四先生文。惟愿诸位先生承接伊洛正统,继承建安纯正的学术,发掘古代经典的深奥,启发众生昏昧的心智。如今韶州的学术,受到元公教化的影响;在仲丁之日举行明祀,是为了报答无边的恩德。献上大牲的礼仪和美酒嘉谷,以表示内心的诚敬。祭祀军旗文。吴元年,岁在丁未,正月戊寅朔,过两日为己卯,同知赣州卫指挥使司事、守御韶州的张某,谨备太牢和清酒,祭祀军门大纛之神。国家的大事,没有比军旅更重要的;军队的节度,又没有比旌旗更重要的。军队出征时,四方星宿各自主管其职。招摇星在上,迅速整治并显示威怒。惟愿神明确实主管这些职事。如今一年重新开始,天运焕然一新。永远想到粤地尉佗的疆域尚未收复,汉代伏波将军的功勋尚未建立。我们将要率领并激励军队,依凭国威,报效国家万分之一。惟愿神明能够帮助我们。杂著。松云山房答问。青莲居士,是金粟如来的后身。他曾想在庐山金芙蓉的佳处筑巢于云松之间,又曾在嵩阳玉女峰把万古宅寄托在东溪松树之间。司马子微称说,他可以同神明遨游八极之外,确实如此!复初上人有志于此事,便在松云之间建屋,以逍遥自得、纵情舒志。一天,他邀请海桑外史,外史欣然进入屋中,上人把半张榻让给他。髯龙、云将二位也都在这里,这两位松树、云彩得到了上人作为归依,神色十分得意振奋。髯龙说:我的身长超过千尺,比丈六金身高明得多。我所以俯仰屈曲、飘逸萧散,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天性。那十八公偏居朔漠,只是形体臃肿粗大,没有什么用处。至于五大夫,又低回畏缩,屈身于秦国的爵位,置之不足一提。云将说:我曾经超越鸿蒙,混同于希夷之境,因此没有谁敢凌驾于我。我能够让蛟龙借翼升天,使浓云降下滋润大地。倏与忽,我能够驾驭幽冥与光明,掌握顷刻间的变化,万般事物都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观察。外史仍然笑着说:你们二位的志向确实高远,但在上人的屋里这样夸耀自己,难道不是痴妄吗?上人处身卑下而没有什么能抗拒他,正因为这样,他的高峻才显得矫然独立;他守拙,所以刚强。他把江海看得小如一勺,把毫末看得大于无边。来了却从未真正到达,离去了却不曾真正前往。你们有独立坚贞、挺拔特异的品格,却没有顽钝;有从容舒缓、卷舒自如的姿态,却没有幽暗迷茫。你们若能列入上人的门徒,已经是很奢侈的幸事了。若还要比较轻重、分别彼我,仍然带有人世间的牵累,又哪里能看见上人的内在境界呢?于是两人茫然若失,恭敬地向上人行礼说:鄙人对于最高的道理还很懵懂,外史的教导如同启发蒙昧,使我们豁然明白。愿意最终成为您的弟子,因此请您把这些话写下来,使我们不要忘记。答复某人。
或问:「诗至唐而拘四声,始有律之名。律者,取其可歌也。今人律唐之律,若填曲腔然,亦皆可歌乎?」曰:「曷为而不可也?夫情发于声,诗言志也。声成文,谓之音,歌永言也。五声依夫歌之永,十二律和夫声之依。诗歌固有自然之律,而声律縁以起也。」李太白《清平调词》,李▯年歌之。王之涣二友不相下,三人者入旗亭中,约曰:「勿多言,第聆妓歌。」则闻多唱之涣《凉州词》者,久之,又闻连歌之涣他诗,而二人者各一诗而止之。涣大笑,二人始服。又如东坡《乐府》,才大不能束,程度歌者犹檃括入调,矧诗固古乐府哉?矧唐律哉?曰:「或命唐诗为音,可乎?」曰:「可。」曰:「谓中唐无盛唐之音,晚唐复无中唐之音,然乎?」曰:「非然也。」朱子论《风》《雅》《颂》部分,盖曰:「辞气不同,音节亦异。」
论《风》《雅》《颂》正变,盖曰:「其变也,事未必同,而各以其声附之。」盖变风,风之声故附正风;变雅,雅之声故附正雅。时异事异,故辞气亦异。然而以声相附者,声犹后世所云调若腔也。盛唐、中唐、晚唐律同,则音同。谓其辞气不同,可谓其音不同,不可。况盛唐亦有辞气类晚唐者,晚唐复有类盛唐者乎?尝欲取盛唐诸家和平正大、髙明俊伟者,不分古体、律、絶,类为盛唐诗。其辞气颇类晚唐者,类为晚唐之祖,合为一巻;中唐、晚唐各为一巻。其辞气颇类盛唐者,则类为各巻之首。中唐、晚唐、盛唐所谓系一人之本者,诗之正变,则诗人之性情,而辞气不同耳。使学习之审如是,晚唐可入盛唐;不如是,盛唐则至晚唐,靡靡而后已,亦少补也。问者退,因谩书之。石庄对盱永年胡子所居溪涧,皆盘石防峭,因以石名庄。石生夜见梦曰:「浑沌凿,麻姑立,号称胜絶。其下为徤湖,为防溪。我石氏族居之,子幸卜邻焉。子无我渔,我不子嫌。子实华謏,我保孱顔。以墨为庄,树桃李也;以畆为庄,丰黍稌也。」▯李树而私恩,荣黍稌丰而家力饶,不是之从,将必有故。我族类至贵,孰与万石君?至富,孰与金谷园?堆簮笏以为庭,藂寳翫以为室。下者金帛,视犹块砾。子如彼取彼,不尔啬。若乃侈轩楹之华,充耳目之娱。张承吉植笋成林,番禺辇珍,牛僧孺谱第甲乙,刻画名姓,米南宫朝衣肃拜,不恤物论,无不可求,求无弗获,而何辱于予前所云云?予一无当,请必更诸胡子。悚而惊,洒而悟,长揖石生上坐賔右,而复之曰:「夫取众弃者,物莫争,达人之髙蹈也。保无用者,物不忌,全身之善智也。生宅是间,厥有嵗年,霜霰氷雹不尔变,涛泷湍激不尔泐,乌获贲育不尔迁。精卫披以靡,愚公望而走,而秦皇盱睢,莫能鞭也。钝而挫锐,顽斯逺奸,重厚以镇遏,静贞以定坚。若此者,生所谓全身之善智也,吾诚取焉。取众之弃,生亦无损。无情之逰,其逰乃天,无味之防,其防也渊。若夫为米为牛为张,皆玩物防志也。至贵之极,鬼瞰其室;至富之余,必与祸俱。而况崇私恩以植党与,饶家力以愚子孙,吾必不尔也。吾方傲璃素之樊圃,生胡不明哲以要我,顾时俗以探我,不金石以固我,反边幅以拒我乎?」生跃然起谢曰:「鄙人失辞,始虞子之侵轶我,今乃不足以辱子。粤若有初知我者稀,自今知者非子,其谁继?今定交,钦予无斁。」生既退,胡子乃请次第书之,又命工啚之以与好事者观之。賛自愚賛天下之智者,莫如龙;天下之愚者,亦莫如龙。兴云致雨,以泽万物,智莫大焉;涸潭洞以自晦,制蝼螘而若无,愚莫甚焉。昔者老子之道,以之故曰:「老子其犹龙乎?」髙士萧德周,甚好龙而以自愚,副其字。盖徳不周者,常自▯求;其能愚者,鲜矣。德之周,自无适不愚,诚愚乎?斯知矣。髙士有得乎是,而寓兴于画龙者,亦求老子之似耳。昔叶公好似龙,而真龙降焉,乃骇而走。彼不知老子之道故也。髙士于老子深矣。吾知真龙将降尔室,髙士且饮其珠光而拊其鳞髯也。以为愚,可以为不愚,亦可賛之曰:学天道,犹夫龙不能如龙,智斯愚之不足;不能如龙,愚斯智之未充。必周于德,必脩乃躬,至于变化飞腾,絶溟涬而超鸿蒙,则子之道,吾盖不知其所穷。某太守画像賛中牟尊鲁,渤海怀龚,史传其政,未觌其容【阙】不视此天球金钟,阳和外舒,神明内充。望而知其被日月之光华,俨庙堂之肃雍。霜栢让其清操,云松引其髙风。斯所以岂弟令闻,而福禄来崇也。
夹谷同知画像赞烈烈神彩,堂堂粹容。亷以律身,而坚守勿易;勤以莅政,而允得其中。寛裕不遗于细务,严明一出于至公。暂淹留乎贰守,实简在于宸聪。轼乎宜刺史之熊,马乎宜御史之骢。蔚蔚乎古名臣之风。
译有人问:“诗到了唐代拘守四声,才有了‘律’的名称。所谓律,是取其可以歌唱。如今人们把唐律当作格律,像填词曲一样,那么也都可以歌唱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呢?情感由声音发出,诗就是表达志意。声音形成文采,叫作音;歌唱则使语言绵延。五声依照歌唱的延长而展开,十二律调和五声的依循。诗歌本来就有自然形成的声律,声律也正是由此产生的。”李太白的《清平调词》,李龟年曾经歌唱。王之涣与两位朋友彼此不相上下,三人进入旗亭,约定说:“不要多说,只听歌女演唱。”于是听到歌女多次唱王之涣的《凉州词》,过了很久,又听到连续演唱王之涣的其他诗,而另外两人各自唱了一首来压过他。王之涣大笑,两人才表示服气。又如东坡的乐府诗,才气太大,不能受到约束,歌唱者尚且能够把它们删改整合纳入曲调,何况诗本来就是古乐府呢?何况唐律呢?又问:“把唐诗称为音,可以吗?”回答说:“可以。”又问:“说中唐没有盛唐的音调,晚唐又没有中唐的音调,这样说对吗?”回答说:“不对。”朱子论述《风》《雅》《颂》的分类,大概说过:“文辞气势不同,音节也不同。” 他论述《风》《雅》《颂》的正体和变体,大概说过:“所谓变体,事情未必相同,只是各自依照它的声调归附于相应的类别。” 大概变风因为是风诗的声调,所以附在正风之下;变雅因为是雅诗的声调,所以附在正雅之下。时代不同,事情不同,所以文辞气势也不同。然而依照声调相互归附,这里的声调仍然如后世所说的调子、腔调。盛唐、中唐、晚唐的格律相同,音调也相同。可以说它们的文辞气势不同,却不能说它们的音调不同。何况盛唐也有文辞气势类似晚唐的诗,晚唐也有类似盛唐的诗呢?我曾想选取盛唐各家中平和正大、高明俊伟的作品,不分古体、律诗、绝句,归为盛唐诗。文辞气势很像晚唐的,就归为晚唐的先声,合编成一卷;中唐、晚唐各自编为一卷。文辞气势很像盛唐的,就归在各卷的开头。所谓中唐、晚唐、盛唐隶属于某一诗人的作品,其诗的正体和变体,表现的是诗人的性情,只是文辞气势有所不同罢了。假使学习诗歌的人能够这样审察,晚唐诗也可以收入盛唐;如果不这样,盛唐就会流入晚唐,柔弱不振而后停止,也就很少有补益了。提问的人退下后,我便随意把这些话写下来。《石庄对》。盱江永年人胡子所居住的溪涧,都是盘石堆叠、险峻陡峭的地方,因此以“石”给庄宅命名。石生夜里托梦说:“浑沌被凿开,麻姑立在那里,号称景色绝胜。山下有健湖,有防溪。我们石氏一族世代居住在这里,希望你选择邻居住下。你不要把我当作可捕捞的对象,我也不嫌弃你。你确实文采华美而声名微薄,我可以保全你衰弱的容貌。用笔墨来经营庄宅,就种植桃李;用田亩来经营庄宅,就使黍稌丰收。”假如因为桃李树而私结恩情,因黍稌丰收而使家业富足,不听从这些话,必定另有缘故。我们石氏一族极其尊贵,谁能比得上万石君?极其富有,谁能比得上金谷园?把簪笏堆积在庭院里,把珍宝玩物聚集在屋内。较低一等的金帛,看起来也如同土块碎石。你如果要取用这些东西,尽管去取,我不会吝惜。至于夸耀轩楹的华美,满足耳目的娱乐,张承吉种笋成林,番禺用车运送珍宝,牛僧孺把住宅编成甲乙等第,刻写姓名;米南宫穿朝服恭敬拜见,不顾众人议论,没有什么不能求取,求取了也没有得不到的,难道还会辱没我先前所说的话吗?我的回答没有一处恰当,请一定替胡子改正。”我惊惧醒悟,向石生长揖,尊他坐在上座宾客之右,又回答说:“取用众人所抛弃的东西,万物不会争夺,这是通达之人的高尚行为;守护没有用处的东西,万物不会嫉妒,这是保全自身的善智。石生居住在这里已经多年,霜、雪、冰、雹不能使你改变,巨浪、急流、湍流不能侵蚀你,乌获、孟贲、夏育那样的大力士也不能使你移动。精卫衔土填海直到疲惫,愚公望见你也会逃走,秦始皇怒目而视,也不能用鞭子驱使你。你钝拙而能挫败锐利,顽固而能远离奸邪;厚重可以镇压阻遏,安静贞正可以使自身坚定。像这样,正是石生所说的保全自身的善智,我确实愿意取法。取用众人抛弃的东西,对石生也没有损害。无所求取的游乐,游乐才合乎天性;没有滋味的滋养,其滋养才深厚。至于成为米南宫、牛僧孺、张承吉那样的人,都是玩弄外物而损害志向。尊贵到了极点,鬼也会窥伺他的住宅;富有到了极点,必定和祸患相伴。何况推重私情来培植党羽,增加家业来使子孙愚昧,我一定不这样做。我正要傲然处在白石素壁的园圃之中,石生为什么不明哲地来亲近我,却反而顾虑时俗、窥探我;不以金石般坚固来巩固我,反而拘泥于边幅来拒绝我呢?”石生跃然而起,向我道谢说:“鄙人言辞失当,起初还担心你会侵凌超越我,如今才知道根本不值得拿来冒犯你。世间像你这样一开始就了解我的人很少,从今以后,理解我的不是你,还会有谁接续呢?现在我们订交,我将敬重你而永不厌倦。”石生退下后,胡子便请我按次序把这些话写下来,又命工匠绘图,给好事者观看。赞。自愚赞。天下最聪明的东西,没有比龙更聪明的;天下最愚笨的东西,也没有比龙更愚笨的。兴起云雨,给万物施以恩泽,智慧没有比这更大的;使潭洞干涸来隐藏自己,制服蝼蚁却仿佛无所作为,愚笨也没有比这更甚的。从前老子的道,就像这样,因此有人说:“老子大概像龙吧?”高士萧德周非常喜爱龙,并以“自愚”自号,正好符合他的字。大概德行不能周全的人,常常自我炫耀、向外求取;能够自称愚笨的人,很少。德行周全的人,自然无论到哪里都显得愚拙,这真的是愚笨吗?这就是智慧。高士领悟了这个道理,又把兴致寄托在画龙上,也只是追求接近老子的境界罢了。从前叶公喜欢外形像龙的东西,真龙降临后,他却惊骇逃走。他是不懂老子的道理。高士对于老子的道理领悟得很深。我知道真龙将要降临你的居室,高士将要饮受它珠玉般的光辉,抚摸它的鳞片和胡须。把这称作愚,可以说是不愚,也可以赞叹说:学习天道,就像龙却不能成为真正的龙;在智慧方面,这种愚笨还不够。不能成为真正的龙,在愚笨方面,智慧又还没有充足。你一定要使德行周全,一定要修养自身,直到能够变化飞腾,超越幽深混沌、鸿蒙之境,那么你的道,我大概就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了。某太守画像赞。中牟人尊敬鲁恭,渤海人怀念龚遂,史书传述他们的政绩,却没有见过他们的容貌【此处缺文】。如今看这幅画像,如同看天上的美玉和金钟:外表舒展着阳和之气,内在充满神明之光。远远望去,便知道他沐浴着日月的光华,庄严得如同肃穆和谐的朝廷。霜中的柏树也要让出他的清正操守,云中的松树也要引出他的高尚风范。这就是他和乐仁厚而有美好声誉、福禄因此日益增厚的原因。夹谷同知画像赞。神采光明炽盛,仪容堂堂而纯粹。以廉洁约束自身,坚定操守而不改变;勤勉地治理政务,确实能够得到中正之道。宽裕仁厚,却不遗漏细小事务;严明有断,全都出于至公之心。暂时留任副守,实际上已经被皇帝的明察所简拔。乘轼的车子,正适合做刺史;骑青骢马,也正适合做御史。多么洋溢着古代名臣的风范啊!
杨主簿赞舟崖倚空,碧涧流雪,天赋之防既峻而洁。春日载阳,蓝田暖烟,天禀之性既粹且温。其守身也如城,其子民也如母。钟乎天台之英,游乎群玉之府。盖不独友天下之善,而尚友夫千古。
参议余慤庵画像赞温乎春阳之煦物,澹乎秋水之澄空也。奕乎栋梁之与柱石,粲乎礼乐之与文章也。勤乎藩屏之寄,肃乎朝署之容也。钟乎山川之间气,蔚乎朝阳之鸣鳯也。昭乎明体适用之学,沛乎致君泽民之施。固将辈稷契而友夔龙也。文兴国劝农文国家疆理南服,一新版图,乃颁印章,明法律,以与民更始尔。贑一府十城,独平川最先被化,城以安堵,县令于抚绥德,恐未至,然心乎保障,亦孔之厚矣。尔父老耳目,固习知之。今东作方兴,土膏脉起,劭我农而朂之耕,寔政务所尤急者。我农慎无以大兵之后自怠,譬犹水旱不测,乃天之所时有也,潴防蓄泄,在人而已。一稔补三防,昔固有之,安知大兵之后,天不惠我以丰年哉?今嵗元日庚申晴,越五日甲子晴,春日晴,元夕又晴,越二十日田家最占晴,则又晴,凡此皆丰兆,决可騐。尹与父老同致喜也。尔农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疆、侯以夫耕妇饷,皆悉力可也。或防惰逐末,尚气忿角闘争,以妨务,不可也。或不孝不友,为奸为恶,凶而家贼,而乡动干新宪,尤不可也。昔时山有寨,寨有主,驱农入兵,诛求供给,困苦不可言。新朝首罢寨兵,使尔得尽力于▯畆,以奉公上,事父母,育妻子,德至渥也。于是而▯不▯,尚谁诿防?呜呼,其明听之,其允廸之。韶州府劝农文春序既半,田务孔殷。郡守归自京都,亲承戒饬,遵劭农彝典,嘉与父老民人宣明国宪,俾尔灼知谨守,庶几保生聚以力耕桑也。国家肇造基业,深惩近代覆亡之故,皆縁失于寛縦,故禁宻而罚峻者,《周礼》刑乱国用重典是也。当之者靡灭,慎之者曲全。尔其敬防!郡守子育尔民,于今五年,尔民幸生岭外边鄙,不耸年谷频登,赋外徴需,又以逺见优。今兹天时已兆泰和,尽力南畆,嵗必又丰。唯当长防相告语,畏法奉公,斯可乐其乐而利其利。尔其敬哉!戒赌文友生某请曰:「生故家也,先生尝辱与先祖若父厚善。生今﨑▯厯落,可咲乃尔。盖有不齿之习多,而慱为防下。今虽悔何及?然犹时往来于心,敢谒文示戒,掲诸座右,得朝夕目在之,可必改无过曩。」生大父承家业,完富以慱为防,朋徒从之,直戯耳。其慱也微,及生之父,家口益落,乃肆焉,以慱为真,其慱益甚,其身益贫,而终莫省悟。生今遭大乱,出百窘,无一瓦之庇,一垅之植,缾不宿舂,箱不贰袭,然视乃父之慱,又大甚焉。乡之贤人士不与齿,亲戚不与齿,久矣。盖方慱时,目不覩山岳之嶙峋,耳不节钟皷之髙下,身不知寒暑饥饱之御,宜又乌有夫所亲所知礼文还往,缓急酧应,防其不为人齿宜也。不惟不见齿,又加怨隙焉。夫今乃知慱之害,而家防而身如此,将痛惩而力慙之,惟得文以示警,幸甚。余闻生言,既嘉其知悔能改,又嘉其尚文,悉书其悔辞而祝之曰:「人孰无过?作妄为过,而惩其过而斩其妄,君子所贵也。昔周处能除三害,史称之后世以为贤。夫南山白虎,沔水馋蛟,生之力亦末如之何?若夫为乡里之患,生则素未尝有所患者,独慱耳。改之不难,诚改焉,脩身慎行,读书务业,孰不称生之贤乎?然则生不贤于周处矣乎?其勉旃,毋忽。」殇解御史王君子启改广西佥宪,再调守蜀重庆州,谪淮西香泉监。年过五十,无后,大惧不孝。在监时,洪武十二年生一子,不以被謪为不淑,而深以有后为荣。庆孩而名之曰淮西奴。十三年夏四月,役满,抱婴还乡。六月,襁褓得疾,呕泄死,以槥易瓦棺,堋于祖茔侧。伯父子与铭其砖甓,而子启哀涕不已。防致子夏之过,防解之曰:「未三月不成殇,四月至七嵗为无服之殇。无服而哀逾时,非礼也。不能无哀而有节焉,斯礼矣。」魏人东门呉,年四十,仅一子,防之而不忧,曰:「吾尝无子,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吾何忧焉?」夫子夏之防,明过于爱;东门之不忧,过于达;皆不能以礼自制,而子启无是也。则既防于礼矣,而防尤欲解其哀者:殇子出于晬试之后,不得为无知。昔顾况防子非熊,哀悼云:「老人防爱子,日暮泣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时别。非熊地下闻之,泣诉冥官,得复为顾家儿。」三嵗即具道其事。呜呼!死生往复,如履康庄,庸讵知淮西奴不复作御史儿邪?子启为政岂弟,而神明所至,能其官,庸讵知天之报施善人不在是邪?故曰:「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作殇解。
海桑集巻十
译杨主簿赞。舟崖高倚长空,碧绿的山涧流下白雪般的水,天赋给他的资质既高峻又清洁。春日已经温暖,蓝田升起暖烟,天赋给他的性情既纯粹又温和。他守持自身,如同守城;爱护百姓,如同慈母。吸收天台山的英秀,遨游于群玉之府。他不只是与天下的善人交友,也还向千古以来的贤人学习。参议余慤庵画像赞。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抚育万物,澄澈得像秋水映照长空。杰出得像栋梁和柱石,灿烂得像礼乐和文章。勤勉地承担藩屏之任,庄严得如同朝廷官署的仪容。吸收山川间的灵气,蔚然如同朝阳中鸣叫的凤凰。明白于体察事理、施用于实际的学问,充沛于使君主贤明、使百姓受惠的施政。固然将与后稷、契并列,与夔、龙为友。文。兴国劝农文。国家治理南方地区,重新编定版图,于是颁发印章,明示法律,和百姓一起开始新的生活。赣州一府十城,只有平川最先受到教化,城中因此安定,县令抚慰安定百姓的德政,恐怕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然而他把保卫百姓放在心上,也已经十分深厚了。你们父老耳闻目见,本来就熟悉这些事情。如今春耕刚刚兴起,土壤肥力开始发动,应当勉励农民努力耕作,这是政务中最为紧要的事情。农民们千万不要因为大兵之后就自我懈怠;譬如水旱灾害不可预料,只是上天有时会降临,蓄水、排水、防备灾害,都在于人而已。一次丰收足以补偿三年的灾荒,这种事过去本来就有,怎么知道大兵之后上天不会赐给我们丰年呢?今年元日庚申放晴,过五日甲子仍放晴,立春日放晴,元夕又放晴,过二十日,田家最看重的占晴日仍然放晴;这些全都是丰收的征兆,必定可以验证。县尹与父老一同为此欢喜。农民们,无论是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疆,还是男耕女馈,都应当竭尽全力。有人如果懒惰而追逐末业,逞强斗气、角力争斗,以致妨碍农事,这是不可以的。有人如果不孝不友,作奸作恶,凶狠而成为家中的祸害、乡里的动乱,触犯新法,更是不可以。过去山上有寨,寨中有首领,驱赶农民去当兵,强行索取供给,使人困苦得无法言说。新朝首先废除了寨兵,使你们能够全力耕作田亩,以侍奉官府,奉养父母,抚育妻子儿女,这是恩德极其深厚的事。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努力、还不勤勉,难道还能把责任推给谁吗?唉,你们要明白听从这些话,确实依照这些话去做。韶州府劝农文。春季已经过了一半,田间事务十分紧迫。郡守从京都回来,亲自接受了皇帝的告诫,遵循劝农的常典,愿意和父老百姓共同宣明国家法令,使你们明白地知道并谨慎遵守,希望能够保全人口聚居的生活,努力耕田种桑。国家开始建立基业,深切惩戒近代灭亡的原因,都是由于失于宽纵,所以禁令严密、刑罚严峻;《周礼》所说治理乱国要使用重典,就是这个意思。触犯它的人会被消灭,谨慎遵守的人则可以保全。你们应当敬畏这些法令!郡守像养育子女一样治理你们的百姓,至今已有五年。你们有幸生活在岭外边远之地,不仅年年谷物丰收,赋税之外的征发需求也因为路远而得到优待。如今天时已经显现出泰和之象,只要竭力耕作南方田地,今年一定又是丰年。只应当长期互相告诫,敬畏法律、奉行公事,这样才可以共同享受欢乐、共同获得利益。你们要敬慎啊!戒赌文。我的朋友某人请求说:“我本来出身于世代有家业的人家,先生过去曾屈尊与我的祖父、父亲交厚友善。如今我困顿衰落,竟然可笑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有许多不齿于人的习惯,其中赌博尤其成为祸害。如今即使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然而这种念头还时常在心中出现,冒昧请求您写一篇文章来警戒我,张贴在座位右侧,让我早晚都能看到它,一定可以改过,不再像从前那样犯错。”他的祖父继承家业,家境完备富裕,却把赌博当作消遣,朋友们跟随他,只是当作游戏。他赌博还不严重;到了他的父亲,家境日益衰落,便放纵赌博,把赌博当成真正的事情,赌得更加厉害,自身也更加贫困,却始终没有醒悟。如今这个人又遭逢大乱,外出后处处窘迫,没有一片瓦片可以遮蔽,没有一垄田地可以耕种,瓶中没有隔夜的粮食,箱中没有两套衣服;然而与他父亲赌博相比,又严重得多。乡里的贤士不愿与他同列,亲戚也不愿与他同列,已经很久了。大概他正赌博时,眼睛看不见山岳的高峻,耳朵听不出钟鼓的高低,身体不知道怎样抵御寒暑和饥饱;这样的人当然也不会有亲近相知的交往、礼仪文书往来、缓急时的酬答,人们不把他看作人也是应该的。不仅不与他交往,还增加了怨恨和隔阂。现在他才知道赌博的危害,而家庭和自身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想要痛切惩戒自己、努力改正,只求得到一篇文章作为警示,实在是幸事。” 我听了他的话,既赞许他知道悔改,又赞许他崇尚文章,便把他的悔过之辞全部写下来,并祝愿他说:“谁能没有过错呢?胡作妄为是过错,能够惩治自己的过错、斩断妄行,是君子所看重的。从前周处能够除掉三害,史书把这件事传给后世,认为他是贤人。南山的白额虎、沔水中的馋蛟,你的力量也没有办法对付它们;至于成为乡里的祸害,你一向并没有祸害乡里,只有赌博这一件事罢了。改掉它并不难,如果确实改正,修养自身、谨慎行事、读书求学、致力于事业,谁不称赞你贤明呢?这样说来,你不就比周处还贤了吗?你要努力,千万不要忽视。” 《殇解》。御史王君子启改任广西佥宪,又调任蜀地重庆州知州,后来被贬为淮西香泉监。他年过五十仍没有后代,深深害怕这是不孝。他任香泉监时,洪武十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并不因为自己被贬而认为这是不吉祥,反而深以有后为荣耀。为庆贺孩子出生,给他取名叫淮西奴。十三年夏四月,任期届满,抱着婴儿回乡。六月,孩子在襁褓中得病,呕吐腹泻而死,便用小棺材替换瓦棺,埋葬在祖坟旁边。伯父子与为他的砖铭刻文,而子启悲哀流泪不止。恐怕会犯子夏过度悲哀的错误,我便解说道:“不满三个月死去的不能称为殇;四个月到七岁之间死去的,属于无服之殇。没有丧服却悲哀超过规定时间,不合礼。能够不完全没有悲哀,同时又使悲哀有所节制,这才合乎礼。”魏国人东门吴,四十岁时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死后却不悲伤,说:“我曾经没有儿子,如今儿子死了,就又和从前没有儿子一样,我为什么忧愁呢?”子夏的悲哀,明显超过了应有的爱;东门吴的不悲哀,又超过了通达;二人都不能用礼来自我约束,而子启没有这种情况。他已经按照礼制节制悲哀了,但我还想进一步解除他的哀痛,因为这个孩子是在晬试之后出生的,不能当作全然无知。过去顾况哀悼儿子非熊,悲伤地说:“老人失去爱子,日暮哭泣而泪如血。老人年已七十,不能再经受多时的离别。非熊在地下听到这些话,哭着向冥官申诉,终于得以重新成为顾家的儿子。”非熊三岁时就能够把自己的经历完整地说出来。唉,死生往复如同走在平坦大道上,怎么知道淮西奴不能再次成为御史的儿子呢?子启治理政事和乐仁厚,神明所到之处,他都能胜任官职;怎么知道上天报答善人的恩惠,不就在这件事上呢?所以说:“难道上天的意旨不可以相信吗?仁厚的人一定会有后代。”于是作《殇解》。《海桑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