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淡然轩集》(明)余继登撰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淡然轩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淡然轩集》八巻,明余继登撰。继登字世用,交河人,万厯丁丑进士,官至礼部尚书,谥文恪。是集分奏疏二巻,序记三巻,志铭及杂文二巻,诗一巻。继登卒后,其友人冯琦选而刻之。继登当神宗朝,以灾异屡见,上疏极陈一切诛求开采之害民者,又请神宗躬郊庙,册元子,停矿税,撤中使。时将讨播州杨应龙,因请罢四川矿税以佐兵食。复上言:「近者天地人皆不和,怨毒凝结,臣子不能感动君父,故天地人皆以非常之变警悟陛下,不可恬不为意。」云云,语皆切中时弊。其疏具载此集中。诗文则应酬之作,未免失于刋削,然大抵平正淳实,无万厯中佻薄之习,亦尚不失典型也。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巻一
(明)余继登 撰
○疏
修史疏一
为纂修正史事,臣惟正史之体,纪、表、传、志悉备。纪、志以载国家之政典,但稽考于朝廷,即可备史臣之纂述。列传以载一代之人物,必博访于四海,乃可协众人之公评。伏蒙皇上先允辅臣陈于陛之请,勑谕儒臣纂修夲朝正史,以垂启佑。又允辅臣王钖爵等之议,行令郡国购求海内典籍,以备纂修,德意甚盛。臣以庸愚,滥厕副总裁之末。自二十二年八月内开局以来,日与诸臣在馆翻阅中秘副録,搜求故实,将以次辑为志、表、帝纪等书,无容别议。惟是自开国以至于今二百余年间,祖宗道化之隆,国家人才之盛,应运而兴,光映后先,其应载列传者不可胜数矣。苐人众则其势必涣,时乆则其事易湮。若全凭秘録之隠括,则志其畧,未志其详。欲兼采野记之纪闻,多传其疑,非传其信。苟非闻见之博,安能纪述之公?伏乞勑下礼部,移文直隶并各省提学官,转行所属各府州县地方,其有硕辅名卿,德业彰著者,首先辑録。此外有立朝大节,生平卓行,表表在人耳目者,不拘官秩崇卑,一并收采。至于名儒良吏,孝子贞妇,与夫隠逸方伎之流,可备纪载者,逐一查访,或详録其家乗,或博询之乡评,务要明白开具当时行事实迹,编成书册,送部备考。若有生不齿于时,殁无闻于后者,不许徇情滥褒,致淆公论。定为期限,载入考成,庻臣等得以藉手次第编摩,不至躭延岁时,虚縻廪饩矣。奉圣旨,礼部知道。
修史疏二
译《淡然轩集》,明代余继登撰。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淡然轩集》。别集类第五。明。提要。臣等恭谨查考:《淡然轩集》八卷,明代余继登撰。余继登字世用,交河人,万历丁丑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谥号文恪。这部集子分为奏疏二卷、序记三卷、志铭及杂文二卷、诗一卷。余继登去世后,他的朋友冯琦选编并刊刻了此书。余继登在神宗朝任职时,因灾异屡次出现,上疏极力陈述一切征求财物、开采矿产而危害百姓的弊端,又请求神宗亲自祭祀郊庙、册立元子、停止矿税、撤回中使。当时将要讨伐播州杨应龙,他又请求停止四川矿税,以资助军粮。后来再次上奏说:“近来天地人三者都不和,怨恨毒害凝聚不散,臣子不能感动君父,所以天地人都以非常的变故来警醒陛下,不可安然置之不理。”诸如此类,言语都切中当时的弊病。他的奏疏全都载在这部集中。至于诗文,多是应酬之作,未免有所删削;但大体平实端正、淳厚质朴,没有万历年间轻佻浅薄的习气,也还不失典范。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淡然轩集》卷一。明代余继登撰。奏疏。修史疏一。为纂修正史一事,臣认为正史的体例,纪、表、传、志都必须齐备。纪和志用来记载国家的政令典章,只要考察朝廷的档案,就可以供史臣编纂。列传用来记载一代人物,必须广泛访求天下各地的资料,才能符合众人的公论。臣恭敬地承蒙皇上先前批准辅臣陈于陛的请求,下诏命儒臣纂修本朝正史,以垂示后世并启迪保佑后人;又批准辅臣王锡爵等人的建议,下令各郡国购买搜求天下典籍,以备修史之用,皇上的恩德旨意十分盛大。臣以庸愚之才,滥居副总裁末位。自二十二年八月开局以来,每天同诸位大臣在馆中翻阅内府秘录,搜求旧日事实,准备依次辑成志、表、帝纪等书,此外没有什么可再议的。只是自开国至今二百多年间,祖宗道德教化的隆盛、国家人才的兴盛,顺应时运而兴起,前后辉映,其中应当列入列传的人多得不可胜数。然而,人数一多,势必分散;时间一久,事情就容易湮没。如果完全凭借秘录加以搜括,那么已经记载的只是大略,未记载的详细事实便会遗漏。若想兼采野史记录的见闻,又会使许多疑事被广泛流传,而未必都是确实可信的事情。如果不是见闻广博,怎么能公正地记述呢?伏乞下诏礼部,发文给直隶及各省提学官,再转行所属各府、州、县地方:凡有辅佐功大、名望显著、德行事业彰明的人,首先辑录。此外,凡有立朝大节、平生卓异行为、显著得为人们所熟知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并搜集。至于名儒、良吏、孝子、贞妇,以及隐逸、方伎之流,凡可以备载的人,逐一查访;有的详细记录其家谱,有的广泛询问乡里舆论,务必明确开列当时的行为事实,编成书册,送交礼部备考。若有人生前不被当时社会所承认,死后也没有声誉流传,不许徇私滥加褒扬,以致混淆公论。应规定期限,列入考核成绩,使臣等得以凭借这些材料依次编纂修订,不至于拖延岁月,白白耗费俸禄。奉圣旨:礼部知道。修史疏二。
为俯循职掌,敬陈修史一二未定事宜,伏候圣裁,以昭大信,以光大典。事臣惟代之有史,攟摭故实,偹载册书,明示将来,用垂法戒。非一人之书,而天下之公也;非一时之书,而万世之公也。故是非虚实之间,子不得私诸其父,臣不得私诸其君,而后可以言公。今诸臣奉命纂修,首先帝纪,行且就草矣。臣窃即帝纪而言,有不可不自为一纪者,有可不必为纪者。不可不自为一纪者,建文君是已;可不必为纪者,恭穆献皇帝是已。夫建文之号,当复诸臣详言之,皇上已允行之矣。然附载太祖髙皇帝纪之末,终觉未妥。臣尝考阅实録,思成祖所以改建文五年为三十五年者,盖縁即位之初,欲以子继父为名,不欲以叔继侄为名,故为是权宜之举耳,非有明诏革除之也。乃后修史者不逹圣祖之意,遂于建文元年以后书其年而削其号,并削其行事之迹,故此数年间独纪靖难事,而不纪所靖之难为何事,若有所曲讳者。今幸已复其号,似当搜罗故牒,采集传闻,详载当时所用之人,所行之事,别为少帝之纪,是是非非,明白无隠,则靖难之兵有名,圣祖之心益白。夫以圣祖所不自讳,所不必讳者,而臣子乃欲强为之讳,非以天奉圣祖也。且事须有实,直道难枉。今野史所记,已多失真,若不及今明为之纪,令后世以乆愤之心,信传疑之语,则史臣之失职不足惜,如圣祖何?臣谓不可不自为一纪者,此也。至献皇帝积德累仁,笃生神圣,遂垂万世不拔之基。然其发祥之长,亦不过如德、懿、熈、仁四祖止耳。四祖不纪,而独为献皇帝立纪,岂惟臣子之心不安,即皇上之心亦必不安。岂惟皇上,恐献皇帝在天之灵,亦且有踧踖不自安者矣。况纪号献皇帝,而所书者乃弘治、正德之年纪,名为帝,而所载者乃藩王之事,皇上以为于义于例,当耶?否耶?且自古由藩封入继大统者,非一人。试考史书,未见有为其祖父作帝纪者。彼非不能纪,不欲以私害公耳。臣窃以为,四祖事只宜附见于太祖髙皇帝纪之前,献皇帝事只宜附见于世宗肃皇帝纪之前,或别起一例,亦宜与列圣帝纪有别,庻使名实不紊,体裁不淆。不然,以献皇帝之子孙臣庻欲纪则纪矣,如天下后世之公议何?臣诚不忍使万世之下有非议圣朝者,谓可不必纪者此也。凡此皆非臣下所敢擅定者,伏乞勑下辅臣会同总裁纂修诸臣商议允当,上请圣明裁决,行令载笔之臣有所遵守。天下后世颂皇上之至公无私,如天如地,真有髙出寻常万万者,而于正史为益光矣。
捐俸以资赈济疏
臣等近接邸报,见九卿大臣辞俸助赈,荷蒙皇上俯从其奏,且明谕五品以下不许辞。臣等窃思,人臣之立朝也,若诏禄计官,固分厚薄,至同忧共念,何间崇卑?况以势所不及而言,四品以上俸资虽厚,岂能遍数州数郡之民?以势所可及而言,五品以下禄入虽微,亦可活匹夫匹妇之命。值此甚灾之日,又当极匮之时,皇上忧民且为旰食,宫闱悯旱,皆已助赀。凡在臣工,敢安常禄?且臣等职居禁近,既未尝厯郡邑,睹艰难情状,而绘郑监门之图;官守闲曹,又无能亲职事,得黾勉勤劳,而效富青州之策。执经累岁,启沃无由;待诏频年,优游何补?即无事,犹当夺禄,岂诎时乃可素餐?因此不自揣量,愿捐俸薪以佐涓滴。伏乞圣慈勑下该部,淮照在京堂上官一体辞捐,则臣等愚心不愧,愚分少安矣。奉圣旨,准捐俸。戸部知道。
捐俸助工疏
兹遇皇居鼎新,工力浩大,阁部诸臣各疏捐俸以济工役。臣职列闲曹,乆叨岁俸,在无事之日尚且深愧素餐,岂兴役之时乃敢坐安常禄?即较大臣之俸,不无厚薄,而原臣子之心,何分彼此?愿照例捐俸一年,少资工费。宦迹靡定,安敢远及岁时?禄入有常,窃欲少输涓滴。伏乞圣慈,特勑戸部将该支俸银扣解工部收贮应用,以见臣子不敢安常之义,不忘趋事之忱。奉圣旨,戸部知道。
火灾疏一
译为恭敬履行职掌,谨陈修史中一两件尚未定夺的事项,伏候圣上裁决,以彰明大公,以光大典。臣认为,一个时代有了史书,就应搜集旧日事实,完备地记载在册,以明示后世,垂示法则和警戒。史书不是一个人的私书,而是天下的公论;不是一时的著述,而是万世的公论。因此,在是非真伪之间,儿子不能偏私自己的父亲,臣子不能偏私自己的君主,这样之后才可以说是公正。如今诸臣奉命纂修正史,首先编纂帝纪,已经将要起草完成了。臣就帝纪一事私下认为,有些帝王不可不另立一纪,有些则不必另立帝纪。不可不另立一纪的,是建文君;不必另立帝纪的,是恭穆献皇帝。建文年号应当恢复,诸臣已经详细陈述过,皇上也已经批准实行了。然而,如果把他的事迹附载在太祖高皇帝本纪末尾,终究还是不妥。臣曾考阅实录,思考成祖把建文五年改作三十五年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即位之初想以儿子继承父亲为名,不愿以叔父继承侄子为名,所以采取了这一权宜做法,并不是有明诏要废除建文年号。后来修史的人没有理解圣祖的用意,于是建文元年以后只写年份而删去年号,也删去了他的事迹,所以这几年间只记载靖难之事,却不记载所平定的“难”究竟是什么,仿佛有意曲意避讳。如今幸而已经恢复了建文年号,似乎应当搜集旧档、采集传闻,详细记载当时所任用的人和所施行的事,另立少帝本纪;是非都明白记载,不加隐瞒,那么靖难之兵就有了正当名义,圣祖的心意也更加明白。圣祖自己都不避讳、也不必避讳的事情,臣子却偏要强行替他避讳,这并不是奉承圣祖。况且事情必须有事实根据,正直之道不能被曲解。如今野史所记已经有很多失实之处,如果不趁现在明确为他立纪,使后世怀着长久积累的愤懑,相信流传的可疑之语,那么史臣失职还不足为惜,圣祖又将如何呢?臣认为,不可不另立一纪的,就是此事。至于献皇帝积累德行仁爱,深厚地生育出神圣之君,终于为万世奠定了不可动摇的根基。然而,他的祥瑞发端,也不过如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四祖而已。四祖都不立帝纪,却单独为献皇帝立纪,岂只是臣子心中不安,皇上的心中也一定不安。岂只是皇上,恐怕献皇帝在天之灵,也会局促不安。何况名义上是献皇帝本纪,所记的却是弘治、正德年间的纪年;名义上称帝,所载的却是藩王之事,皇上认为这在义理和体例上合适吗?还是不合适呢?况且自古以来由藩王入继大统的,不止一人。试考史书,从未见过为他的祖父作帝纪的。那些祖父并不是不能立纪,而是不愿因私情损害公论。臣私下认为,四祖的事只宜附见于太祖高皇帝本纪之前,献皇帝的事只宜附见于世宗肃皇帝本纪之前;或者另立一种体例,也应当与列圣帝纪有所区别,这样才可以使名分和事实不混乱,体例不混淆。否则,献皇帝的子孙臣民想立纪就立纪,那么天下后世的公论又该怎么办?臣实在不忍让万世之后有人非议圣朝;认为献皇帝不必另立帝纪的原因就在这里。以上这些都不是臣下敢于擅自决定的,伏乞下诏辅臣会同总裁及纂修诸臣商议妥当,再请圣上裁决,命令执笔修史的臣子有所遵循。这样天下后世歌颂皇上的至公无私,如同天地一样,真正高出寻常万万倍,而正史也会因此更加光彩。捐出俸禄以资助赈济疏。臣等近日接到邸报,看到九卿大臣请求辞去俸禄以资助赈灾,承蒙皇上俯允其奏,并且明谕五品以下官员不许辞俸。臣等私下想,臣子在朝廷任职,如果按照诏令领取俸禄,固然有厚有薄;但到了共同忧虑、共同挂念的时候,哪里还分什么官位高低?何况从能力所不及来说,四品以上官员的俸禄虽然丰厚,难道能够救济数州数郡的百姓吗?从能力所能及来说,五品以下官员的收入虽然微薄,也可以救活一个男子或一个女子的性命。正逢这样的严重灾害之日,又处在极度匮乏之时,皇上忧虑百姓而废寝忘食,宫中也怜悯旱灾,都已经捐助钱财。凡是臣工,怎敢安享平常俸禄?况且臣等任职宫禁近处,既未曾历任郡邑,亲眼见到百姓的艰难情状,绘制郑监门那样的图画;官居闲曹,又不能亲自办理职事,努力勤劳,效法富弼治理青州的办法。臣等多年执经侍讲,却没有机会启发辅佐君心;多年待诏,也只是优游闲处,有什么补益?即使天下无事,尚且应当减去俸禄,难道非要等到时局困顿才可以白吃俸禄吗?因此不自量力,愿捐出俸薪来帮助一点微薄之力。伏乞圣慈下诏有关部门,准照在京堂上官的办法,一体辞俸捐助,那么臣等的愚诚便无愧,卑微的职责也稍稍安心了。奉圣旨:准许捐俸。户部知道。捐出俸禄资助工程疏。如今遇到皇宫重新修建,工程浩大,阁部诸臣都上疏捐出俸禄以资助工程。臣位列闲散部门,长久以来承受岁俸,在无事之日尚且深以白食俸禄为惭愧,难道兴办工程之时反而敢安坐享用平常俸禄吗?即使与大臣的俸禄相比,或许有厚薄之别,但推究臣子的心意,哪里分什么彼此?臣愿依照惯例捐出一年俸禄,略微资助工程费用。臣的仕途没有定数,哪里敢预想多年以后的事情?俸禄收入有固定数目,私下想略尽微薄之力。伏乞圣慈特地下诏户部,将应发给臣的俸银扣除解送工部收存使用,以表明臣子不敢安享平常俸禄、忘却办事效劳的心意。奉圣旨:户部知道。火灾疏一。
为遇灾修省,恭请圣明临御讲筵,并献愚忠以备采择,以回天意事。兹者干清宫灾,臣伏睹皇上明降手札,思愆咎之未尽,深引过以自责。是皇上警惧悔悟之心,至真至切。数年以来,臣下所欲得之于皇上,所不能必得之于皇上者,而天出灾变以感动之矣。夫皇上英明果毅,具尧舜之资,近乃不乐谠言,似未扩其舎已从人之度者,特圣心偶未之悟耳。一旦翻然猛省,惕然觉悟,必不敢复以莫违之成心,忽难谌之天意,是舎旧图新之大机也。昔人有言:「台諌所不敢言者,讲臣得言之。」臣待罪讲幄,叨糜廪禄,平时既无能启沃主心,遇变又不能陈说悃欵,不惟负皇上,抑且负天。故敢少竭其愚。臣讲臣也,犹忆供事之初,皇上时御经筵,非寒暑不辍,日御讲筵,非风雨不免。因窃自思,以皇上至神至圣,岂二三儒绅片时讲诵,即能有补于万一?而皇上留心问学如此者,毋亦谓亲宦官宫妾不如接贤士大夫之雍容,处秘殿深宫不如居广厦细旃之敛饬?躭醉饱醲鲜不如味圣贤理义之隽永,乐声色谀佞不如闻格言法语之砭箴乎?是故自古人君讲读日勤,则志气日清,而处事咸得其当;讲读日懈,则志气日隳,而处事多失其平。皇上何不反躬自思,以今昔而并观之也?昔讲读时,昧爽临朝者陛下也,今岁不一御矣。夫人君象日,日一日不照临,人且骇异;十日而不见日,将翘首东望,不胜抑郁无聊之思。为人臣子,而终岁不一睹天颜,其瞻天仰日之心,当何如者?此犹其小者耳。下不见上,则所为上交者,不得不凭章奏,而章奏又有时而不行;上不接下,则所为下交者,不得不凭批答,而批答又有时而不下。苟有炀灶之奸,中扃外闭,如国事何?知皇上在御,必无此事。傥圣子神孙中刚明稍有不及皇上者,而引今日为故事,则权不旁落,政即下。移是皇上作法也?岂以明圣而虑不及此也?昔讲读时,遇旱步祷者,陛下也;今不一至郊矣。夫郊祀不亲,已非古人昭事之意。岂有目睹天心谴怒,至于焚毁宸居,震惊圣躬,视旱灾为孰切者,犹然不一诣郊坛,深陈自怨自艾之诚,以祈天佑,而仅止于遣官恭代?岂以代者之恭,即能谢天谴而冋天怒乎?未可必也。此时而不亲郊,更无望亲郊时矣。昔讲读时,时享斋居者,陛下也;今不一入庙矣。臣窃度之,方被灾时,皇上所望于九庙神灵之保护者,岂不甚切?而九庙神灵所为黙佑于冥冥之中者,岂不甚力?幸无事矣,乃惜咫尺之劳,不躬诣祖考之前,一申报谢。岂惟皇上之心不能自安,即列祖在庙之灵,不能不望于皇上也。昔讲读时,推心以委大臣,坦懐以任羣臣,而今不然矣。中有所主,辅臣不能申其说;意有所移,九卿无能捄其败。言疑其私人,疑其党,大寮既因之而虚位,庻官亦因之以另推。自古未有堂陛隔絶如此其甚者也。夫皇上养士二十四年于兹矣!岂生于今者,尽懐私植党,而无一可信可倚者乎?亦薄于视士矣。夫国家事,如人一身,血脉有所不周,则必有壅阏痿痹之患。今上蓄疑以待下,下懐疑以事上,至令腹心之臣惶惑而不敢断,耳目手足之臣逡巡而莫知所措。陛下谁与治天下乎?非所以示一体之谊,成泰交之风也。昔讲读时,起用建言之臣,优容直谏之士,而今不然矣。言官而言,既怒其言而显斥之;不言,又怒其不言而槩斥之。当事者斥,不当事者亦斥。用者既斥,斥者不许复用。故两月来无敢以言进者。其心岂真以朝无阙政,可遂相安于无言?不过畏陛下之积怒,不敢言耳。夫不言极易事耳,然人臣之利,非社稷之福也。今修省之日,正不讳之时,臣恐在朝之臣争欲发愤懑,効忠诚而言,未必悉当,词未必悉婉。皇上傥复厌其烦,怒其激,则諌道从此遂塞,而陛下之善念阻矣。惟陛下辨言之公私,以为从违,因以辨人之公私,以为用舎,不可槩以为言耳,而槩视之也。昔讲读时,亦曽惩一二宦寺,而罚止逺遣,罪不株连,今何如矣?疑心一生,视左右尽若可怒;怒心一起,视左右尽皆可刑。鞭朴之惨,满前征逮之使载道。夫此辈岂不欲委曲承顺,少得皇上之欢心?其逆圣意而被严谴者,摄于威也。夫摄之以威,则愈不及而愈见其难堪;寛之以情,自无不及而自见其可恕。惟皇上布大德,赦小过,治有罪,释无辜,使人不惧死,孰不感恩?当死而生,感恩必甚。由是肘腋■〈执上目下〉御其爱戴,皇上当有甚于皇上之自爱者矣。
译为遭逢灾害而修身反省,恭请圣上亲临经筵,并陈述愚忠以备采纳,以挽回天意事。近日干清宫发生火灾,臣恭敬地看到皇上明白下发亲笔手札,想到自己的过失罪咎还没有反省尽,深深引过自责。皇上警戒恐惧、悔悟自责的心,极其真诚恳切。几年来臣下希望从皇上那里得到、却不能一定得到的事情,苍天借助灾变来使皇上受到感动了。皇上英明果断,具有尧舜的资质,近来却不喜欢正直的言论,似乎还没有充分扩大舍弃己见而听从他人的度量,只是圣心偶然还没有觉悟罢了。一旦彻底醒悟、警惕觉察,就一定不敢再固守‘不可违抗’的成见,忽视难以测度的天意;这正是舍弃旧图、谋求更新的大好时机。古人说过:‘台谏官不敢说的话,讲臣可以说。’臣在讲筵任职,白白消耗国家俸禄,平时既不能启发辅佐君心,遇到灾变又不能陈述真情,不只是辜负皇上,也辜负上天。所以冒昧地略尽自己的愚见。臣是讲臣,还记得刚开始供职时,皇上常常亲临经筵,不论寒暑从不间断;每天亲临讲筵,即使风雨也不免除。于是臣私下思量,凭皇上至神至圣的资质,难道只是二三个儒臣片刻的讲诵,就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吗?而皇上如此留心求学,难道不是认为亲近宦官宫妾不如从容接见贤士大夫,居处秘殿深宫不如身处宽广厅堂、面对细竹席那样收敛自持?沉溺于醉饱和浓美食物不如品味圣贤义理的深长滋味,喜欢声色和谄媚之言不如听取格言法语的针砭劝诫吗?所以自古以来,君主每天勤于讲读,志气就日益清明,处理事情都能恰当;每天懈怠讲读,志气就日益败坏,处理事情多有失当。皇上为什么不反躬自省,把现在和过去一同观察呢?从前讲读时,天刚亮就临朝的是陛下,如今一年也不来一次了。君主象征太阳,太阳一天不照临,人们尚且惊骇诧异;十天看不见太阳,人们就会抬头向东眺望,忧郁无聊之情无法忍受。臣子作为人臣,一年到头不能见一次天颜,那么仰望天日的心情,将会是什么样呢?这还只是小事。下面见不到上面,那么臣下与上面沟通不得不依靠奏章,而奏章又有时得不到执行;上面不接触下面,那么上面与下面沟通不得不依靠批答,而批答又有时不下达。如果有掌握权柄的奸臣从中作梗,内外闭塞,国事将如何处理?我知道皇上亲自临御,必定不会有这种事情。假如圣子神孙中有人的刚明稍稍不如皇上,却把今天的情形作为惯例,那么权力不从旁边落下,政权就会下移。这难道是皇上要为后世制定的法则吗?难道凭皇上的明圣,还考虑不到这些吗?从前讲读时,遇到旱灾亲自步行祈祷的是陛下,如今却一次也不亲临郊坛了。君主不亲自郊祀,已经不是古人明敬上天的本意。难道亲眼看见天意谴怒,以至焚毁宫殿、震惊圣驾,视旱灾为最急迫之事,却仍然一次也不亲往郊坛,深切陈述自怨自艾的诚意来祈求上天保佑,只停留在派官员恭敬代行吗?难道代行者的恭敬,就能谢罪于上天、平息天怒吗?未必可以。此时还不亲自郊祀,以后就更没有希望亲自郊祀了。从前讲读时,遇到时享就斋居的是陛下,如今却一次也不进入宗庙。臣私下推想,正当遭受灾害时,皇上所盼望九庙神灵保佑的心,难道不是非常急切吗?九庙神灵在冥冥中默默保佑皇上的力量,难道不是非常强盛吗?如今幸而平安无事,却吝惜近在咫尺的劳苦,不亲自到祖先面前表达一番报谢之意。这样岂只是皇上心中不能安宁,列祖在宗庙中的神灵也不能不对皇上有所期望。从前讲读时,皇上推心置腹地把事情交给大臣,坦荡胸怀地任用群臣;如今却不是这样了。心中有所主张,辅臣不能申述自己的意见;心意有所改变,九卿也无法挽救其后果。臣下进言,便怀疑是皇上的私人;怀疑是皇上的党羽。大臣因此空缺职位,普通官员也因此另行推选。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上下隔绝得如此严重的情形。皇上已经养育、任用士人二十四年了!难道生在当今的士人全都怀有私心、结党营私,没有一个值得信任、可以倚靠的吗?这也是皇上太轻视士人了。国家的事情,就像人的身体,血脉有一处不能畅通,就必然有阻塞、麻痹的祸患。如今皇上怀疑臣下,臣下也怀疑皇上,甚至使心腹大臣惶惑而不敢决断,使耳目手足之臣徘徊不前而不知所措。陛下将和谁一起治理天下呢?这不是表示上下同体的情谊、形成上下和谐相交的风气。过去讲读时,皇上起用进言的臣子,宽容直谏之士;如今却不是这样。言官进言,皇上既恼怒他们所说的话而公开斥责;他们不进言,又恼怒他们不进言而一概斥责。负责此事的人斥责,不负责此事的人也斥责。被任用的人已经被斥退,被斥退的人又不许重新任用。所以近两个月来没有人敢进言。他们的内心难道真认为朝廷没有任何缺失,可以彼此相安而不必说话吗?不过是害怕陛下积累的怒气,不敢说罢了。不说话当然是最容易办到的事,但这对人臣有利,却不是社稷的福分。如今正是修身反省之日,正是应该不避讳言的时候,臣恐怕在朝诸臣都争着发泄愤懑、表达忠诚而进言;他们的话未必全都恰当,措辞也未必全都委婉。皇上如果又厌烦他们的琐屑,恼怒他们的激切,那么谏诤之道从此就会完全堵塞,陛下的善念也会受到阻碍。只希望陛下辨别言论是为公还是为私,再决定采纳或不采纳;也借此辨别人品是为公还是为私,再决定任用或罢黜,不可把所有言论一概当作无用,也不可一概看待进言之人。过去讲读时,皇上也曾惩罚一两个宦官,但处罚不过是远远遣走,并不株连他人;如今又怎样呢?疑心一旦产生,看身边的人全都像是可恼怒的;怒气一旦发作,看身边的人全都像是可以施刑。鞭打杖责的惨状充斥眼前,拘捕征索的使者遍布道路。这些人难道不想委曲承顺,稍稍得到皇上的欢心吗?他们违逆圣意而遭受严厉谴责,是因为畏惧威势。用威势使人畏惧,越是做不到,越显得难以忍受;用情理宽待他们,自然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也自然会显出可以宽恕。只希望皇上施行大德,赦免小过,惩治有罪之人,释放无辜者,使人不再害怕死亡,谁不会感恩呢?本来应当处死却得以生存,感恩一定更加深厚。这样一来,身边亲近的大臣都会竭力护卫皇上、衷心爱戴皇上,皇上得到的爱戴将超过皇上自爱。
陛下亦何惮而不为此也?凡此皆行事之偶失,而其原皆起于圣志之未清,其本皆由于圣学之乆废。故臣惓惓以勤讲读为修省之要务也。然臣不独言之,惟望皇上行之,且亟行之。夫闻之而能行,行之而能亟于行,是真能悔悟者也。人情初悟初悔,皆能奋励,而渐乆渐怠,不免忽忘。故臣愿陛下之亟行之也。昔秦穆覇国之君,汉武多欲之主,而秦誓之书,轮台之诏,载之经史,为后世美谈。皇上傥不以臣言为迂,而力行之,则天下万世颂明天子者,为禹为汤,而髙出秦穆汉武之上矣。
火灾疏二
为感时効忠敬,陈致灾之由,伏乞圣明省览,改图以消天变。事兹者,干清宫灾,圣德谦冲,引咎自责,羣臣仰体圣心,备陈修省之要矣,臣复何言?臣备员讲幄,执经而事陛下,毎览经书所载,古昔帝王即当太平无事之日,而战兢惕厉,恒如天之无亲,而民之罔懐者,何若是其凛凛也?盖知君者,天之子也,君虽尊,常当畏天;天者,民之天也,民虽微,常能动天。故曰「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又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今岁一执珪璧事上帝,而陛下不亲也;天授陛下以大位,而岁时虚之,不一御也,第诿之曰调摄。夫果调摄也,明明在上,必自知之,不然,天无怒乎?先后进言诸臣,皆天生贤才,为世用者,陛下槩以为私,而斥之,且禁锢之矣。恐间有忠肝义胆,忧治危明之士,抑郁而无所告,不免仰天而叹也。岁额岁増,孰非民力?有司请损之而不可得,不得不厚敛以充之,严刑以迫之。彼穷因之民,鬻妻鬻子而无所告,不免仰天而叹也。左右■〈执上目下〉御一逆圣意,动加鞭朴,鞭朴不已,必致死亡。彼当垂死亡之时,而无所告,不免仰天而叹也。罚奸惩恶,法何可废?彼其株连漫引之众,诬服于拷讯之下,而无所告,不免仰天而叹也。天以天下臣民付之陛下,乃监观四方,日闻叹息愁苦之声,天无怒乎?天之怒,陛下不以言其儆戒,陛下亦不以言时出敌国外患以谴告之,而陛下不悟也;又出水旱盗贼以谴告之,而陛下又不悟也。于是举紫宸太微皇上万万年所深居静摄,优游逸豫之地,一旦付之烈熖之中,天之怒亦甚,而其仁爱亦切矣。伏愿陛下敬天之怒,体仁爱之心,惕然思,翻然悔悟,急下罪已之诏,深陈既徃之愆,改弦解网,与天下更始,则不俟崇朝,而臣庻腾欢,帝天悦豫,两间交泰,和气薫蒸,变灾为祥,其事甚易,而其效甚速也。今宸居既毁行且鼎新,陛下不以此时收拾人心,遽欲糜其财而劳其力,恐易动之势成,而难谌之天复有大可畏者矣。皇上圣神,当自明知,而臣犹敢喋喋者,亦讲诵陈说,职掌当如此耳。
火灾自陈疏
为因灾省咎,自陈不职,乞赐罢斥,以回天变。事兹者,昊天威怒,宸居荡焚。皇上自引咎愆,臣寮各陈瘝旷。况如臣者,猥以謭陋,洊沐宠荣。八载讲帷,廿年清秩。虽从诸臣之后,屡陈劝讲之章,而天听弥髙,清光愈远。执经而待,志欲効夫涓埃。倚席不谈功,何禆于尺寸?且行能浅薄,不堪领袖词林。兼学术空踈,安望总裁史局?素食真惭廪禄,赤绂实玷班行。深知策足之不前,自分乞身之已后。希赐罢免,用戒踈庸。岂惟深荷皇恩,亦可少答天谴。奉圣旨,余继登着,照旧供职。吏部知道。
患病疏一
为患病不能供职,乞恩放还,以便调理事。臣以一介草茅,荷蒙皇上简置词林,晋侍讲幄,以至今官二十有一年矣。臣虽至愚极陋,亦思竭涓埃之力,以仰答天地之仁,臣之志也。縁臣七八岁时,父母连丧,兄长先亡,将养无人,饮食失节,以是平生善病,壮年尚可支持,四十以后病即委顿。毎延医诊视,谓臣气血两虚,病不在肢体间,当早屏居摄治,不治将深。臣窃意不然,故数年来每遇病疾疮疡,但注籍服药痊可即出,未敢言去。自今年春复病内伤,饮食减少,臣犹自忽略,谓可幸无事。至三月三十日,忽尔头目眩痛,手足酸软,痰壅胸膈,两肋如割,复延医诊视,皆言是元气乆虚,痰火绸结,表里皆邪,触处悉病。兹欲东补西攻,无此妙剂,惟有谢事归田,从容补养元气,或万有一分之愈,臣始悔臣过于自信,不早聴良医之言,以至狼狈如此也。然无及矣。夫人疾痛则呼天呼父母,臣早失父母,陛下天也,是以不得不哀鸣于陛下之前。况臣职厕讲筵,非养病之地;佐司邦礼,非养病之官。若使床褥呻吟,尚縻廪禄,则臣心愈不安,而臣病愈深,危亡可旦夕见也。伏希天恩怜悯,广开好生之德,即放生还,早就医药,倘延一日之生,即皇上一日之赐也。奉圣旨,余继登系日讲官,着在任调理供职,吏部知道。
患病疏二
译陛下又有什么可畏惧而不这样做呢?这些都是施政时偶然的过失,而根源都在于圣明的志意尚未澄清,根本都由于圣学长久荒废。因此臣恳切地认为,勤于讲读是修身反省的首要事务。但臣不只是口头说说,只希望皇上实行,而且赶快实行。听到了就能够实行,实行了又能够赶快实行,这才是真正能够悔悟。人的情形是刚开始醒悟、刚开始后悔时,都能奋发努力;时间一久便渐渐懈怠,免不了忽视遗忘。所以臣希望陛下赶快实行。过去秦穆公是称霸之君,汉武帝是欲望很多的君主,而《秦誓》和《轮台诏》都载入经史,成为后世的美谈。皇上如果不认为臣的话迂腐,而努力实行,那么天下万世歌颂明天子时,您将可以与禹、汤并称,并且远远高出秦穆公、汉武帝之上。火灾疏二。为感念时局而尽忠,陈述导致灾害的原因,伏乞圣上明察,改变方针以消除天变。近日干清宫发生火灾,圣德谦逊,引咎自责,群臣仰体圣心,已经充分陈述修身反省的要点,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臣充任讲幄之臣,执经侍奉陛下,每次看到经书所记,古代帝王即使正处于太平无事之日,也战战兢兢、警惕自励,常常像是上天没有亲近之情、百姓没有归心一样,为什么会如此凛然戒惧呢?因为他们知道,君主是上天的儿子;君主虽然尊贵,却常常应当敬畏上天。上天又是百姓的上天;百姓虽然卑微,却常常能够感动上天。所以说:‘小心谨慎,恭敬地侍奉上帝。’又说:‘上天所看的是从百姓那里看,上天所听的是从百姓那里听。’今年举行执珪璧祭祀上帝的礼仪,陛下却没有亲自参加;上天把大位授给陛下,而您一年年空缺不亲临,只推说是在调养身体。果真是在调养身体,明明在上的上天必然知道;否则,难道上天不会发怒吗?前后进言的诸位臣子,都是上天生出的贤才,供当世使用,陛下却一概认为他们怀有私心而斥退,甚至加以禁锢。恐怕其中有忠肝义胆、忧虑治理和国家安危的士人,郁闷而无处申诉,不免仰天叹息。每年的定额逐年增加,哪一样不是取自百姓的力量?有关官员请求减免,却不能得到允许,只好加重征敛来充足数额,用严刑逼迫百姓。那些穷困的百姓,卖妻卖子却无处申诉,不免仰天叹息。身边近臣只要稍微违逆圣意,动不动就加以鞭打杖责;鞭打杖责还不停止,必然导致死亡。他们将要死亡之时无处申诉,也不免仰天叹息。惩罚奸邪、制裁恶人,法律当然不能废弃;但那些被株连、被牵连的人,在拷问之下被迫诬认罪行而无处申诉,也不免仰天叹息。上天把天下臣民交给陛下,于是监察四方,每天听到叹息愁苦的声音,难道上天不会发怒吗?上天发怒,陛下却不把它当作警戒来谈论;上天有时又以敌国外患来谴责告诫,陛下仍不觉悟;后来又以水灾、旱灾、盗贼来谴责告诫,陛下还是不觉悟。于是把紫宸、太微这些皇上万万年深居静养、优游安逸的地方,一旦交付在猛烈火焰之中;上天的愤怒也极其强烈,而它仁爱怜悯之心也极其深切。伏愿陛下敬畏上天的愤怒,体察上天仁爱的心意,警惕地思考,彻底地悔悟,赶快下达罪己诏,深切陈述过去的过失,改变旧弦、解开罗网,与天下人重新开始。这样不用等到第二天早晨,臣民就会欢腾,帝天也会喜悦,天地上下彼此交泰,和气蒸腾,就能把灾变转为祥瑞;这件事很容易,功效也会很快。如今宫殿已经毁坏,马上就要重新修建,陛下如果不趁此时收拢人心,却急于耗费百姓的财物、劳苦百姓的力量,恐怕容易动荡的形势一旦形成,难以测度的上天又会降下更加可怕的灾祸。皇上圣明神武,本来应当自己明白;但臣仍敢喋喋不休地进言,也是因为讲诵陈说本来就是臣的职掌。因火灾自陈的奏疏。为因灾反省罪过,自陈没有尽职,请求赐予罢免斥退,以挽回天变。近日上天震怒,宫殿被焚毁。皇上亲自引咎,臣僚各自陈述自己尸位旷职的过失。何况像臣这样鄙陋浅薄的人,屡次承受宠幸荣誉。任讲官八年,任清要官二十年。虽然跟随诸臣之后,多次上奏劝皇上讲读的章疏,但皇上的听闻越来越高远,清明的恩光离臣越来越远。臣执经等待,志在尽一点微薄之力;却倚着坐席而不能进言,对国家又有什么补益?况且臣的品行才能浅薄,不堪充任词林之首;学术又空疏,哪里能指望总裁史局?平日白吃俸禄,实在惭愧;身着赤绂,实在玷污官班。深知自己的才能已经无法前进,也料定自己请求退职已经太晚。希望皇上赐予罢免,以此警戒疏懒庸劣之人。这样不只是深深承受皇恩,也可以稍稍报答上天的谴责。奉圣旨:余继登仍照旧供职。吏部知道。患病疏一。为患病不能供职,请求施恩放还,以便调养治疗。臣不过是一个草野之人,承蒙皇上选入词林,升任侍讲,直到担任现在的官职,已有二十一年了。臣虽然极其愚陋,也曾想竭尽微薄之力,仰答天地的仁德,这是臣的志愿。因为臣七八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兄长也先亡,无人抚养,饮食失节,因此一生多病。壮年时还可以勉强支撑,四十岁以后病体便日益衰弱。每次请医生诊视,他们都说臣气血两虚,病不在四肢躯体之间,应当早些退居调养,否则病势会加深。臣私下认为并非如此,所以这些年来每逢疾病、疮疡,只要登记请假、服药痊愈便又出任,不敢说要离职。今年春天又患内伤,饮食减少,臣仍然忽略,以为幸好不会有事。到了三月三十日,忽然头晕目眩而疼痛,手足酸软,痰涎堵塞胸膈,两肋像被刀割一样疼痛,于是再次请医生诊视,他们都说这是元气长期虚弱,痰火纠结,表里全是邪气,接触到哪里哪里就有病。如今想要一边补益、一边攻治,却没有这样的良药,只有辞去职事归田,从容调养元气,或许万分之一能够好转。臣这才悔恨自己过于自信,没有早听良医的话,以至于狼狈到这种地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人患病疼痛时就呼喊上天、呼喊父母,臣早已失去父母,陛下就是臣的上天,所以不得不在陛下面前悲哀呼告。何况臣任职讲筵之中,那不是养病的地方;辅佐掌管国家礼仪,那也不是适合养病的官职。假如臣躺在床褥上呻吟,却仍然白白耗费俸禄,那么臣心中更加不安,病势也会更加深重,危亡转眼就可看见。伏望天恩怜悯,广施好生之德,立即放臣生还故里,使臣早日接受医药;倘若能延长臣一天的性命,就是皇上多赐臣一天的恩德。奉圣旨:余继登是日讲官,着令在任调理并供职。吏部知道。患病疏二。
为患病益深,调理无效,再恳天恩放还以延残喘事。臣先以病乞归,奉圣旨:「余继登系日讲官,着在任调理供职,吏部知道。」钦此。臣伏睹纶音,感极而泣,即强自奋励,延医治药,比常加倍,服食期在必愈。岂知脾胃乆弱,药饵难调,服药既频,脾胃益弱,始犹不能运化汤粥,今并不能运化药剂矣。臣始叹欲强者,心不能强者,命。不得已再乞怜于君父之前。臣资虽蠢愚,性非懒惰,自入仕以至于今二十余年间,未尝告假一日,告病一日,以偷安里中。岂以今官阶渐崇,职任渐大,又有修史诸务,顾欲托病以求安,岂人情哉?况臣厯正三品俸,几二年二个月,苟可勉强支持,需以岁月,或得徼皇上之宠命,为祖父之光荣,为人臣子,孰无是心,而臣亦不能待也。此又岂人情哉?陛下可以谅臣之病苦矣。臣伏枕气结,词不能逹,千祈万恳,惟望皇上慈悲怜悯,早赐生还而已。臣即不能报陛下,愿臣子子孙孙嵩祝圣寿于无疆也。奉圣旨:「余继登着遵前旨调理供职,吏部知道。」
恭慰疏
万厯二十四年七月十三日,臣等伏闻仁圣懿安康静皇太后崩逝,大小臣民无不哀痛号呼,情如丧妣。矧皇上至孝,因心合万国以奉长乐之欢二十余年矣,一旦违养,其悲痛又当何如者?恭惟皇上一身,宗社臣民之主,所系至重。又况静摄之时,岂宜哀伤之过?伏望仰遵遗诏,少抑圣情,以慰海内之心,以成天子之孝。臣等下情无任惓惓,奉圣旨览奏慰知道了。礼部知道。
自陈疏
为奉职无状,乞赐罢黜,以警旷官。事臣一介草茅,待罪礼曹,逓病逓起,碌碌无所短长,已一年余矣。顷以科场之事,臣部仪制司郎中张世才为科臣指摘,虽科臣忠厚,疏中明言左右堂不及知,若为臣开罪者。但臣备员堂官,岂可尽诿曰"此尚书郎中事,而与已全不干涉乎"?彼时不敢有言者,惧涉庇护之嫌,且以是非听部院,以处分听朝廷耳。今世才已蒙圣恩,薄示调罚矣。如臣独腼颜以无罪无事自居,岂人臣难进易退之义哉?夫人或可以恕臣,而臣则不可以自恕。况同部而不与其事,同事而不与其罚,均之无可解者。伏望皇上扩天地之量,寛雷霆之威,将臣特赐罢免,以为苟禄旷职、不善调停者之戒。别选贤能,以佐邦礼。臣虽窜身田里,养疴林泉,皆皇上之极恩,而微臣之厚幸也。奉圣旨,余继登着照旧供职,吏部知道。
谢羊酒钞锭疏
为恭谢天恩事,万厯二十六年四月日,伏蒙圣恩,以臣三年考满,钦遣御前答应牌子李虎赍赐原封钞二千贯,羊一只,酒十瓶,到臣私寓。臣谨焚香望阙叩头祗领讫。伏念臣章句凡儒,草茅贱士,遭逢圣主,叨厕词林,执经讲帷,何有沃心之益;备员卿佐,深惭典礼之司,虚縻未効一筹,荏苒已惊三载。自丼幽黜,敢望明恩?乃荷圣慈,特加宠钖,发内庭之镪楮,勤中使以传颁;醇醪分玉府之珍,肥羜出大官之畜。儒绅増重,蓬戸生光。敢不竭驽力于涓埃,仰以答鸿仁于天地?奉圣旨:览奏谢知道了。礼部知道。
覆谥法疏
译为病势更加深重,调养没有效果,再次恳求天恩放臣还乡以延残喘。臣先前因病请求归还,奉圣旨说:‘余继登是日讲官,着令在任调理并供职。吏部知道。’臣恭敬地看到这道诏令,感激至极而流泪,立即勉强振作自己,请医生治病服药,比平时加倍,希望一定痊愈。哪里知道脾胃长期虚弱,药物难以调理;服药既然频繁,脾胃更加虚弱,起初尚且不能运化汤粥,如今连药剂也不能运化了。臣这才叹息:想要勉强振作,是心意;能不能振作,却是命运。不得已再次到君父面前乞求怜悯。臣资质虽然愚蠢,性情却并不懒惰;自从入仕直到今天二十多年,从未请假一天,也从未以生病为由请假一天,躲在乡里偷安。难道是因为如今官阶渐高、职任渐大,又有修史等事务,反而想借生病求得安逸吗?这哪里是人情呢?况且臣领取正三品俸禄,已经将近二年二个月;如果还能勉强支撑,本想再熬些岁月,或许能够得到皇上的宠命,为祖父增添光荣。作为人臣,谁没有这样的心愿?可是臣也不能再等待了。这难道又是人情所愿吗?陛下应当能够体谅臣的病苦了。臣伏在枕上气结难言,千恳万求,只希望皇上慈悲怜悯,早日赐臣生还罢了。臣即使不能报答陛下,也愿臣的子子孙孙永远祝颂圣上长寿无疆。奉圣旨:‘余继登着遵照前旨调理并供职。吏部知道。’ 恭敬慰问疏。万历二十四年七月十三日,臣等恭敬地听闻仁圣懿安康静皇太后崩逝,大小臣民无不悲哀痛哭,心情如同失去母亲。何况皇上极其孝顺,发自内心地联合天下万国,使太后享受长乐宫的欢娱已经二十多年了;一旦失去奉养,皇上的悲痛又该是什么样呢?恭敬地想到,皇上一身是宗社和臣民的主宰,所负责任极其重大。又何况正处于静养之时,怎么适宜过分悲伤呢?伏望皇上仰遵遗诏,稍稍抑制圣情,以慰藉天下人的心,也成就天子的孝道。臣等内心的恳切之情无以言表。奉圣旨:看了奏章,慰问之意知道了。礼部知道。自陈疏。为供职没有成绩,请求赐予罢黜,以警戒尸位旷职。臣不过是一个草野之人,在礼部任职,时病时起,庸庸碌碌,没有什么长处或短处,已经一年多了。近来因为科场之事,臣部仪制司郎中张世才受到科臣指责。虽然科臣忠厚,奏疏中明说左右堂官没有知情,算是为臣开脱;但臣作为堂官,难道可以完全推脱说:‘这是尚书、郎中的事情,与自己完全无关吗?’当时臣不敢发言,是害怕涉嫌包庇,而且认为是非应听凭部院裁决,处分应听凭朝廷决定。如今张世才已经承蒙圣恩,略加调任和处罚。如果唯独臣厚着脸皮以无罪无事自居,难道符合人臣进取困难、退避容易的道义吗?别人或许可以宽恕臣,但臣自己不能宽恕自己。况且同属一个部门却不参与其事,同办一件事却不承受其处罚,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伏望皇上扩大天地般的度量,宽缓雷霆般的威怒,将臣特赐罢免,以作为贪图俸禄、尸位旷职、不善于调停者的警戒。另选贤能之人来辅佐国家礼仪。臣即使逃身田野、在林泉间养病,也都是皇上极大的恩典,是微臣深厚的幸运。奉圣旨:余继登仍照旧供职。吏部知道。谢赐羊、酒、钞锭疏。为恭敬谢受天恩事。万历二十六年四月某日,臣承蒙圣恩,因为三年考核期满,皇上特派御前答应牌子李虎,携带原封钞二千贯、羊一只、酒十瓶,送到臣的私宅。臣谨焚香面向宫阙叩头,恭敬领受完毕。臣想到自己不过是读章句的平庸儒生、草野中的卑微士人,遇到圣明君主,得以忝列词林,执经侍讲,哪里有滋润君心的益处;充任卿佐之员,又深以掌管礼仪的职责为惭愧,白白耗费俸禄而没有献出一条良策,转眼之间已经惊觉三年过去。自从遭受幽闭黜退,哪里敢期望明主恩典?如今却承受圣慈,特加宠赐,发出内廷的金钱纸钞,劳烦中使传递颁赐;醇酒分自玉府珍藏,肥羊取自太官饲养。儒臣士绅因此增添光彩,蓬门也生出光辉。臣岂敢不竭尽驽钝之力,仰以报答天地般的深厚仁恩?奉圣旨:看了奏章,谢意知道了。礼部知道。复议谥法疏。
为触事陈言,恳乞圣明采纳,以明公论,以定国是。事祠祭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礼科抄出京畿道监察御史乔璧星题:臣不佞待罪西台十有三载,缄口咋舌,非不可悠悠待迁,顾臣言官以言为职者也,持禄需次,臣实耻之。属者一二时事,义激于衷,辄敢不揣黭劣,敬为我皇上陈之,试垂听焉。一议谥法。夫谥以易名,最号巨典。二百年来,清议韪之,故有谥在百年之后者,有在数十年之后者,有幸获而数罢者,《皇明臣谥类钞》可镜已。迩来人心不古,毁誉失真,彬彬实副盛名者,虽十九乎?然亦有阿附江陵而谥者矣,有春部多疵而谥者矣,近有行事差可,其心孔艰而谥者矣,又有谥与人不相符合者矣。诸如此类,更仆难数。要之,姸媸溷淆,褒贬错乱,何以风宇内而劝来许耶?谓宜勑下礼部,除世逺论定者无用别议外,将二十年以来获谥诸臣,开造书册,送九卿科道衙门,矢心天日,逐一评品,亲注某也应谥,某也应夺,某也应改,某也遗漏应补,各胪列实迹,封送该部类奏,恭候皇上予夺,务俾真正纯白之士胥被华衮之荣,而负慝作伪之徒不得售其欺世盗名之计,诛奸雄于既徃,劝生者于方来,鼓舞世道之一大机括也。臣愚谬谓谥法之当议者如此。等因奉圣旨:该部看了来说,钦此。又该礼科署科事左给事中罗栋等题:为循职掌采公评,摘举缺谥名臣,以彰幽隠,以昭激劝事。臣等伏惟公谕着而后国典重,羣议定而后臣鉴明。我国家磨砺臣工意至深矣。生也髙下,其官品有爵以驭幸;死也轩轾,其人品有谥以易名。爵有时穷,而谥无时穷,故谥为至重。爵犹可奸,而谥不可奸,故谥为至公。谥者行之迹也,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非独以彰往昔,亦将以劝来兹。据《大明会典》内一欵,大臣应得谥而遗漏者,不论逺近,许科道官从公举。奏近该京畿道御史乔璧星条议谥法,大约感时触事,见易名之典重,故不厌精详;追慕前修,见盖棺之论定,无嫌博取。皇上勑下部议,寮采参订于下,而是非不谬;圣明独断于上,而与夺无私,在斯一举矣。惟议谥关礼,科职掌安敢无言?台臣议举其近者,臣等请并及其逺者。谨以故老之所传说,史乗之所纪载,有勋绩最茂,品格最髙,昭昭在人口吻间者二人: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伍文定,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毛伯温是也。文定少喜谈兵,长多竒节,当宸濠发难之日,倡义先登,遂倾其巢穴,挺身奋击,立尽其鲸鲵。战不逾时,而元恶就擒,社稷几危而复安。文定之功伐,万世犹凭之矣。伯温声着西台,名留全楚,当交趾作孽之秋,余勇可贾,深入其险阻,先声所詟,遂易其狡心。兵不血刅,而酋长乞降,荒服已携而复附。伯温之威名,四裔亦畏之也。考其当年,文定与王守仁实共死生,伯温与韩雍可称伯仲。今守仁得谥文成,韩雍得谥襄毅,二臣寂寂,独至今未补。窃以为折冲御侮,甲胄有劳之谥法,当亟议矣。学问甚正,出处甚明,彰彰在人耳目间者二人:吏部左侍郎张元祯,南京刑部右侍郎吴悌是也。元祯识洞本源,接濓洛关闽之正脉,动成爻象,陈禹汤文武之吁谟,雅受知于孝庙,独不合于宰臣。入仕垂五十年,在朝仅九阅岁,士大夫想望其风采,比于祥麟瑞凤,非虚誉也。吴悌接统象山,遡渊源于立大,玩易涑水,妙进退于观时,由循吏而抗节西台,避权贵而屏居里第。入仕三十余年,闲居二十余载,士君子评论其气象,拟于岳峙渊澄,非过情也。考其当年,元祯与罗伦共相规切,吴悌与罗洪先妙解静修。今罗伦得谥文庄,洪先得谥文恭,二臣亦寂寂,至今未补。窃以为勤学好问,避逺不义之谥法,当亟议矣。其它若都御史鲁穆希心玄旷羔羊之节,乆而不渝。兵部尚书郭宗皋,敦尚风节,姜桂之性,老而愈烈。佥都御史杨继宗,天植忠孝,尤确守四知之家法。大理寺卿夏时,正学成恬澹,乃超慕孤山之髙踪。刑部尚书李迁,厯宦途四十年,而家无长物。礼部侍郎田一儁,居词林二十载,而人无间言。大理寺卿陈恪之清修絶俗,尚宝司卿孟秋之髙洁迈羣。中允郭希颜,以忠諌杀身。庻吉士邹智,以直言贬职。御史刘台之执持风纪,中允张元忭之不愧科名。以上诸臣,合于例而应得谥者,或循例议补;格于例而不得谥者,或破格议与。似亦未可靳也。夫明兴二百四十年以来,海宇为一,天下如此其广也,而臣等所举甚狭。俊乂在列,人才如此其多也,而臣等所举甚寡。岂其责备太过,而故以褊浅狭隘之心,靳名贤华衮之荣哉?亦为知识有限,不敢以揣摩疑似之见,轻国家命名之典也。大抵知人实难,而定谥尤难之难。举生平之行业,总括于一二字之间;以一时之议论,流被于千百世之逺,可不慎与?不然,则俄而议与,又俄而议夺。
译为遇事陈述意见,恳请圣上明察采纳,以彰明公论,确定国家大是大非。祠祭清吏司案呈:奉本部移送礼科抄出的京畿道监察御史乔璧星奏疏说:臣不才,在西台任职已经十三年,闭口不言,并不是不能悠闲等待升迁,只是臣是以进言为职责的言官,若贪恋俸禄、等待次序,臣实在以此为耻。近来一两件时事触动了臣的正义之心,便冒昧不顾自己的浅陋,恭敬地为皇上陈述,请试着垂听。一是议论谥法。谥号用来改变人的称名,是最为重大的典礼。二百年来,清正的舆论都认可谥法,因此有死后一百年才得到谥号的,有死后数十年才得到谥号的,也有幸运得到谥号后来又数次被夺去的,《皇明臣谥类钞》可以作为明鉴。近来人心不如古人,毁誉失实,德行文采都确实配得上盛名的人,难道有十分之九吗?然而也有依附江陵而得到谥号的,有在礼部任职时过失很多却得到谥号的,近来还有行为勉强可取、内心却十分艰险的人得到谥号的,又有谥号与本人并不相符的。诸如此类,数也数不清。总之,美丑混淆,褒贬错乱,凭什么教化天下、劝勉后人呢?臣认为应当下诏礼部:除去年代久远、舆论早已定论者不必另行议论之外,将近二十年来获得谥号的诸臣编造名册,送交九卿、科道衙门,让他们对天发誓秉公评议,逐一评定:某人应当得到谥号,某人应当夺去谥号,某人的谥号应当改定,某人遗漏谥号应当补给;各自详细列出实际事迹,封缄送还礼部汇总奏报,恭候皇上裁夺。务必使真正纯洁清白之士都得到华衮般的荣誉,使怀有罪恶、弄虚作假的人不能实现欺世盗名的计划;既可以诛罚过去的奸雄,又可以劝勉将来的生者,这是鼓舞世道人心的一项重大契机。臣愚昧地认为,谥法中应当议论的事项就是这样。于是奉圣旨:‘该部看过以后奏报。’钦此。又据礼科署科事左给事中罗栋等奏称:为遵循职掌、采纳公论,举出遗漏谥号的名臣,以彰显幽隐、昭示激励和劝勉之事。臣等认为,公正的谥议确定后,国家典章才会尊重;众议平定后,对臣子的鉴别才会明白。我国家磨炼臣工,用意极其深远。活着时有高低,官品和爵位可以用来驾驭宠幸;死后也有高下,品行可以用谥号来更换名字。爵位有时会终止,而谥号的影响没有终止之时,所以谥号极其重要。爵位尚且可以用奸计取得,谥号却不可用奸计取得,所以谥号最为公正。谥号是一个人行为的遗迹,功行大的人得到大名,功行小的人得到小名。不只是为了彰明过去,也将用来劝勉后人。根据《大明会典》中的一条规定,大臣应当得到谥号而被遗漏的,不论年代远近,都允许科道官秉公举荐。最近京畿道御史乔璧星条议谥法,大概是有感于时事,触及时弊,看到更换名号的典礼十分重要,所以不嫌精细详尽;追慕前代贤人,看到盖棺定论的重要,也不怕广泛搜求。皇上下令礼部议论,群臣从下方参订,便不会混淆是非;圣上从上面独自裁断,褒贬也没有私心,正取决于这一次行动。只是议论谥号关系到礼制,科道官的职责所在,怎么敢不发言?台臣议举近代的人,臣等请求连远代的人也一并举出。谨据故老的传说和史书的记载,有功勋最为卓著、品格最为高尚、事迹昭著而人人传颂的两人: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伍文定,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毛伯温。伍文定年轻时喜欢谈论军事,长大后多有奇特节操;宸濠发动叛乱时,他首先倡义登阵,于是攻陷其巢穴,挺身奋战,很快消灭了叛军。战斗没有超过一个时辰,首恶便被擒获;社稷几乎倾危而重新安定。伍文定的功劳,万世之后仍然可以凭借。毛伯温声名著于西台,名望留在全楚;交趾作乱之时,他尚有余勇可用,深入险阻之地,威势所震慑之处,于是改变了交趾人的狡诈心态。军队没有经过血战,酋长就请求投降,荒远地区已经离心又重新归附。毛伯温的威名,四方外族也畏惧他。考察他们当年,伍文定与王守仁确实共同经历生死,毛伯温与韩雍可以相提并论。如今王守仁得到文成的谥号,韩雍得到襄毅的谥号,而这两位大臣默默无闻,直到今天仍未补给谥号。臣私下认为,能够抵御敌人、保卫国家、身披甲胄建立功劳的谥法,应当赶快议定。有学问十分纯正、出处十分明确、事迹昭彰而人人熟知的两人:吏部左侍郎张元祯,南京刑部右侍郎吴悌。张元祯见识洞达本源,承接濂洛关闽的正统学脉,动辄能形成自己的义理体系,陈述禹、汤、文、武的治国谋略;他一向深受孝庙知遇,却唯独不合宰臣之意。入仕将近五十年,在朝任职仅九年,士大夫仰慕他的风采,把他比作祥麟瑞凤,这不是虚誉。吴悌承接陆象山一系,追溯学术源流到立大,研习涑水之《易》,善于根据时势把握进退;他由循良之吏转为在西台抗节的御史,避开权贵而闲居乡里。入仕三十多年,闲居二十多年,士君子评论他的气度风貌,把他比作高山耸立、深渊澄清,这并不过分。考察他们当年,张元祯与罗伦彼此规劝切磋,吴悌与罗洪先精于静修。如今罗伦得到文庄谥号,洪先得到文恭谥号,而这两位大臣也默默无闻,至今尚未补给谥号。臣私下认为,勤学好问、远避不义的谥法,应当赶快议定。其他如都御史鲁穆,内心玄远旷达,守持羔羊般的节操,长久不变;兵部尚书郭宗皋,敦厚而崇尚风节,性情如姜桂,年老而更加刚烈;佥都御史杨继宗,天性植根于忠孝,尤其严格遵守‘四知’之家的家法;大理寺卿夏时,以正学修成恬淡的品格,因而超然仰慕林逋隐居孤山的高尚踪迹。刑部尚书李迁历经仕途四十年,家中却没有多余的财物。礼部侍郎田一儁在词林任职二十年,世人却没有一句非议。大理寺卿陈恪清廉修身,超越世俗;尚宝司卿孟秋高洁出众。中允郭希颜因忠诚进谏而牺牲生命;庶吉士邹智因直言而被贬官;御史刘台坚持维护风纪;中允张元忭没有辱没科举声名。以上诸臣,合乎规定而应当得到谥号的,或许可以依照惯例议定补给;不合规定而不能得到谥号的,或许也可以破格议给。似乎也不应吝惜。明朝兴起以来二百四十年,四海统一,天下如此广大,而臣等举荐的人却很少;贤才众多,人才如此兴盛,而臣等举荐的人却很少。难道是因为要求太高,故意以偏狭浅陋的心思,吝惜名贤获得华衮般荣誉吗?也是因为臣等见识有限,不敢凭揣摩疑似的意见,轻易对国家命名的典礼作决定。大体说来,了解人物实在困难,确定谥号更是难上加难。把一个人一生的事业品行概括在一两个字之中,又使一时的议论流传到千百世之后,怎么能不慎重呢?否则,就会刚刚议定赐予谥号,转眼又议论夺去。
若吴时来之已事,虽快人心,亦伤国体。不若慎重自今日之为得也。皇上量同天地,明并日月,伏乞勑下礼部,以臣等闻见所已真者,与采取所未备者,仍照台臣之议,开具书册,分送九卿科道等官,博加咨访。必羣议尽恊,如权衡尺度之分明;众口具调,如醎淡甘苦之齐一,然后议覆上请施行。则功德既已湮没者,倐然着迹于千古;声名既已澌灭者,煜然生色于九原。岂独为昔日之诸臣荣,乃实为今日之诸臣劝也。于世道未必无关系矣。等因奉圣旨:谥法乃国家激劝大典,以彰前贤,以励后进,以定万世之公论。这所奏着礼部从公看议,访实具奏,以凭裁夺。亦有谥之美恶未当其人,查来俱改正行。钦此钦遵,通抄到部,送司案呈到部。看得朝廷立谥法以助刑赏之所不及,其来乆矣。古人严于惩恶,故名曰幽厉,即孝子慈孙不能改焉。其后则善恶并谥,瑕瑜不掩,如郑羲之谥文灵,萧瑀之谥贞褊,非善者谥而恶者不谥也。夫善谥以善,恶谥以恶,故人不敢借公典而儌私恩,流弊至今,贤者予谥,不肖者不复予谥,故人存幸得之心,竞肆鑚求之计,以致易名之典不足为砺世之资。今二臣先后具奏,或明指其人,或暗指其人,或主于予,或主于夺,无非集思布公之意。第以一二字而槩一人之生平,以一二人而评四海之人品,闻见未广,妍媸易淆,有私其所好,好而不知其恶者,有私其所恶,恶而不知其美者,又有中无定见,随人口吻以为短长者,心各有主,喙各争鸣,使非尽付之公评,何以能调乎众口?合无依二臣所奏,恭候命下,容臣等将万厯元年至今凡诸臣已得谥者尽行查出,开冩文册,分送九卿詹翰科道诸臣,令其虚心详议。若应谥而未谥者,除科臣罗栋所疏姓名开具分送外,其余人众难于徧查者,果诸臣有真知灼见,不妨明白开列:如某当谥,即明书行事如何公正,心术如何粹白;某不当谥,亦明书行事如何谬戾,心术如何奸邪,只许指实条具,勿拘对偶,勿用浮词,勿以私好而过为褒奬,勿以私恶而过为议评,勿如矮人观场而随声附和。候通送到部,类集具奏:某官应予,即明注系某官所议;至应夺者亦然。统候圣明裁夺。傥所议不当日后被人指摘得实者,将原议官一并议处,庻予一人而众皆知荣,夺一人而众皆知辱,贤奸不淆于身后,劝惩可禆于将来矣。再照议谥系本部职掌,类奏系言官条陈。伏奉明旨,着礼部从公看议,访实具奏,以凭裁夺。夫类奏则不须看议,看议则不专类奏,应类应看,竟当何从?予夺所关,嫌怨易起,更乞圣明酌定,先下臣等遵奉施行。奉圣旨:依拟。行令九卿等官虚心详议,应谥的准与补谥;若已谥的,果于羣议不协,方许改正追夺,毋得过于苛求,以伤朝廷锡予之典。其议谥类奏,系你部里职掌,以后还照旧行。
请补礼卿疏一
为礼卿乆缺恳乞圣明亟赐简用以重邦礼事臣惟国家设置六卿分曹而治均不可缺而礼部所司则朝廷之典礼藩府之名封诸司之文移四裔之朝贡由至重至巨以暨至繁至琐无日无之一日缺人则一日废事非代庖者所能独胜也自本部尚书范谦于二十五年十月内病故至今几九月矣廷推上请未蒙点用然犹有署部事左侍郎刘楚先与臣二人办理尚且支持为难今楚先又奉钦依回籍闲住止臣一人在部臣识既庸愚才复短浅且年来多病气血耗伤又当日撰讲章恭进睿览即使勉强驱策不免支东遗西顾此失彼臣今不早言坐待部务废弛彼时陛下罪臣亦已晩矣况廷推诸臣皆在朝在野资深望重之贤伏乞皇上念礼曹非缺官之地宗伯非乆缺之官钦点一员掌管部事庻倡率有人诸司振饬庻事不至停阁而典礼以次举行矣
请补礼卿疏二
译如果等到吴时来已经去世以后再议论这件事,虽然能使人痛快,却也会损伤国家体统。不如从今天起慎重办理,这才是妥当的。皇上的度量同天地一样广大,圣明同日月一样昭著,伏乞下令礼部,把我们所听见、看见而已经确实的事项,以及还没有搜集完备的资料,仍按照台臣的意见,编列成册,分送九卿、科道等官,广泛征询意见。一定要等群议完全协调,如权衡尺度那样分明;众人的意见都调和一致,如咸、淡、甘、苦协调相同,然后再议覆上奏,请求施行。这样,功德已经湮没的,忽然能够在千古之后显现踪迹;声名已经消灭的,也能在九原之下重新焕发光彩。这岂只是使往日的诸臣荣耀,实际上也是对今日诸臣的劝勉,对于世道人心未必没有关系。于是奉圣旨:谥法是国家用来激励和劝诫的大典,用以彰明前贤,激励后进,确定万世的公论。所奏之事着礼部秉公议论,查访事实具奏,听凭裁决。另有谥号美恶不合其人的,查明后一并改正施行。钦此。礼部恭敬遵行,将圣旨通抄送到本部,再送司查案呈报。查得朝廷制定谥法,是为了补助刑赏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来历已经很久了。古人严厉惩罚恶人,所以给恶人定谥为幽、厉,即使是孝子慈孙也不能改动。后来便有善恶都给予谥号的做法,优点和缺点都不加掩饰,例如郑羲谥号为文灵,萧瑀谥号为贞褊,并不是只给善人谥号而不给恶人谥号。善人以善行定善谥,恶人以恶行定恶谥,所以人们不敢借国家公典来谋求私恩。流弊延续到今天,贤者才得到谥号,不肖者反而不再给予谥号,于是人们心存侥幸,竞相钻营求取,以致改定谥号的典制不足以成为砥砺世人的凭借。如今两位大臣先后上奏,有的明白指说某人,有的含蓄指说某人;有的主张给予谥号,有的主张剥夺谥号,无非是集中众人意见、公布公论的意思。只是用一两个字概括一个人的一生,用一两个人来评判四海之人的品行,听闻见识不广,善恶美丑容易混淆;有偏爱自己所喜欢的人,喜爱他却不知道他的恶处;有偏恶自己所厌恶的人,厌恶他却不知道他的优点;又有内心没有定见,随着人们的言论来评长论短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主见,各人都争着发言,如果不把这些全交付公论,怎么能够调和众人的意见?应当依照两位大臣所奏,恭候命令下达,允许我们把万历元年至今凡是已经获得谥号的诸臣全部查出,开列成文册,分送九卿、詹翰、科道诸臣,让他们虚心详细议论。至于应当有谥号而还没有谥号的人,除了科臣罗栋疏中列出的姓名已经开具分送以外,其余人众难以全部查考的,如果诸臣确实有真知灼见,也不妨明白列出:如说某人应当得谥,就明确写明他的行为怎样公正,心地怎样纯洁;如说某人不应当得谥,也要明确写明他的行为怎样乖谬,心术怎样奸邪;只许指陈事实、逐条开列,不要拘泥于对偶文辞,不要使用浮泛言词,不要因为私人的喜爱而过分褒奖,也不要因为私人的厌恶而过分贬议,不要像矮子看戏那样随声附和。等各项意见送到本部后,汇集起来具奏:某官应当给予谥号,就明确注明这是某官所议;应当剥夺谥号的也同样办理。总请圣明裁决。倘若所议不当,日后被人指摘而查有实据,就把原来议论的官员一并议处。这样,给予一人谥号,众人都知道荣耀;剥夺一人谥号,众人都知道羞辱;贤与奸不会在身后混淆,劝善惩恶也可以有益于将来。再按规定,议定谥号是本部的职掌,汇集上奏则是言官条陈之事。伏奉明旨,着礼部秉公议论,查访事实具奏,听凭裁决。可是汇集上奏就不必议论,议论就不能专门汇集上奏;应当汇集的、应当议论的,究竟应当依从哪一项?谥号的给予和剥夺关系重大,容易引起嫌怨,更乞圣明斟酌确定,先下令让我们遵奉施行。奉圣旨:依照拟定办理。下令九卿等官虚心详细议论,应当有谥号的准许补给谥号;已经有谥号的,如果确实群议不一致,才允许改正并追夺,不得过分苛求,以免损伤朝廷赐予谥号的典制。至于议定谥号并汇集上奏,这是你们礼部的职掌,以后仍照旧办理。请求补任礼部尚书疏一 为礼部尚书长期空缺,恳请圣明赶快选用人选,以重视国家礼制之事。臣认为,国家设置六卿,分掌各曹而共同治理,任何一卿都不可缺少;而礼部所主管的,是朝廷的典礼、藩府的封号、各司的文书往来、四方夷狄的朝贡,从最重大、最重要的事情,直到最繁杂、最琐细的事务,没有一天没有。一天缺少人,便一天荒废事务,不是暂代其职的人所能独自胜任的。自本部尚书范谦于二十五年十月病故以来,至今将近九个月了。朝廷推举人选上请,还没有蒙受点用;然而尚有署理部务的左侍郎刘楚先和臣二人办理,尚且勉强支撑,已经十分困难。如今刘楚先又奉钦依回籍闲住,只剩臣一人在部。臣见识既庸常愚钝,才干又短浅,而且多年来疾病缠身,气血耗损,又恰逢每日撰写讲章恭进御览,即使勉强驱策自己,也难免顾此失彼。臣如今若不早日进言,坐等部务废弛,到那时陛下即使要治臣的罪也已经晚了。况且朝廷推举的诸臣,无论在朝或在野,都是资历深、声望重的贤者。伏乞皇上想到礼曹不是可以长期缺官的地方,宗伯也不是可以长期空缺的官职,钦点一员掌管部务,使各司有带头率领的人,整顿各项事务,使典礼能够依次举行。请求补任礼部尚书疏二
为部务繁重,摄理非宜,再恳圣明简用正卿以重典礼事。臣窃惟国之有礼,犹墙之有干也;部之有尚书,犹衣之有领也。不植其干,则无所约束而礼不立;不振其领,则无所提挈而礼不行。故自古帝王及我祖宗,即至圣至神,亦未有能废秩宗之官者,诚重之也。今本部缺尚书几一年矣,当臣初署印时,即具疏以请,未蒙批发。窃意皇上自有圣裁,当无俟臣下之烦渎者,乃两经会推,伏候至今未得钦命,臣实惶惧。臣至愚极陋,素望轻微,又自去年三月患病,至于六月,血气耗伤,形容憔悴。夫望轻则上下有所未孚,病乆则精神有所不及,日复一日,渐恐废阁。且查旧例,礼部尚书未有兼讲读者,非不欲兼,以其有章奏之查覆,文移之裁决,事至繁巨,势不能兼也。夫尚书不能兼讲读之事,臣待罪讲读,当日撰讲章进呈御览,而顾能兼摄尚书之事乎?故署印可暂,必不可乆也。况四裔使臣其以进贺入贡至者,岁时相望,逺人不知圣意所在,但见终年竟岁缺尚书不补,将妄意堂堂天朝无一人堪为宗伯者,传之四方,岂不辱朝廷而羞天下之士夫耶?伏乞天恩亟点尚书主管部事,庻司官有倡率之人,事务无废弛之弊,朝廷收会通之效,愚臣免瘝旷之愆。
考察自陈疏
为自陈不职,乞赐罢斥,以重计典。事万厯二十七年,复当大计羣吏。臣备员卿貮,例当自陈。伏念臣草茅寒贱,遭遇圣明,待罪讲帷,循资而至今,职分量乆已逾矣。窃自惟学术空踈,才识短浅,不堪佐礼,况堪代庖?此人人所共知也。疾病牵纒,气血耗损,形容憔悴,手足重迟。此人人所共见也。臣之不职,无能逃于众人之耳目,况能逃于日月之照临哉?是臣旷职最甚,幽黜最宜。伏乞天恩,特赐罢免,以明臣愚瘝官之罪,以示清朝计吏之公。臣即归老林泉,苟延残喘,皆皇上恩德也。奉圣旨,余继登直讲,署礼学行素优,着照旧供职,不准辞。吏部知道。
覆雷火疏
译为部务繁重,暂代办理不合适,再次恳请圣明选用正卿,以重视典礼之事。臣私下认为,国家有礼,就像墙有栋梁;礼部有尚书,就像衣服有衣领。不树立栋梁,就没有约束,礼制便无法建立;不振举衣领,就没有提挈,礼制便不能推行。所以自古以来的帝王以及我朝祖宗,即使最圣明、最神武,也没有能够废除秩宗这一官职的,实在是因为重视它。如今本部缺少尚书将近一年了,臣当初署理印务时,就已经上疏请求,尚未蒙批发。臣私下以为皇上自有圣明裁决,不应当等待臣下烦扰冒渎,然而两次会推以来,至今仍未得到钦命,臣实在惶恐。臣至为愚钝浅陋,平素声望轻微,又从去年三月患病到六月,气血耗伤,形容憔悴。声望轻微,则上下之间有不能信服之处;疾病长久,则精神有所不及,一天天拖延下去,渐渐恐怕会使部务荒废停滞。况且查考旧例,礼部尚书从来没有兼任讲读的,不是不想兼任,而是因为有章奏的查核覆议、文书的裁决,事务极其繁多重大,势必不能兼顾。尚书尚且不能兼办讲读之事,臣现在充任讲读官,当日撰写讲章进呈御览,难道反而能够兼摄尚书的事务吗?所以署理印务可以暂时为之,却绝对不能长久如此。况且四方夷狄的使臣,因进贺入贡而到来的,一年四时接踵而来;远方之人不知道圣意究竟如何,只看见终年终岁尚书缺位而不补,便会妄自认为堂堂天朝竟没有一个人足以担任宗伯,把这种话传遍四方,岂不是辱没朝廷而使天下士大夫蒙羞吗?伏乞天恩赶快点用尚书主管部务,使各司官员有倡导率领的人,事务没有废弛的弊端,朝廷收到会通协调的功效,愚臣也免受旷职失责的罪过。考察自陈疏 为自己陈述不称职,请求赐予罢免斥退,以重视考察官吏的典制。万历二十七年,又到了大规模考察群吏的时候。臣充任卿贰,按例应当自陈。臣想到自己出身草野,贫寒卑贱,幸遇圣明,供职讲帷,按资历升到今天,官职分量早已超过自己的能力。臣私下自省,学术空疏,才识短浅,不能辅佐礼部,何况能够代人任事吗?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疾病缠身,气血耗损,形容憔悴,手脚沉重迟缓,这是人人都看见的。臣不称职,无法逃过众人的耳目,何况能逃过日月照临吗?臣实在是旷职最严重,幽黜最为适宜。伏乞天恩,特赐罢免,以彰明臣愚昧而使官职荒废的罪过,以显示清明朝廷考察官吏的公正。臣立即归老林泉,苟延残喘,也都是皇上的恩德。奉圣旨:余继登直讲,署理礼学,向来成绩优良,着照旧供职,不准辞职。吏部知道。答复雷火疏
为廵视事祠祭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内府抄出兵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桂有根等题臣等本日黎明同赴慈庆宫点闸工程,接得燕山前卫指挥佥事于大朝手本,禀称本月二十八日晩刻落雨,太庙内雷击槐树火光直出,本监员役用水洒灭等情。到臣,臣等亲到被击树下看验树上火燃形迹及地下灰木数块是的。臣等奉命廵视皇城,则禁垣以内事体均当举奏。窃意今春多方乏雨,麦秋早稿,我皇上竭诚祈祷雨泽皇意肫肫,为民百官万姓莫不感激诵德。乃比日阴云聚散不时膏雨将沛未普,昨晩电光闪烁雷声迅烈,且击破太庙内大树一株,就中火起,则雷霆之所震动九庙之灵将必悚然不宁我皇上惊闻之际亦必有惕然轸念者矣。第雷火起自玄冥,臣等何敢以恍惚之说上烦圣听盖尝得之古籍,有云「阴阳和,而后雨泽降;天人孚,而后阴阳调皇上临御以来敬天法祖,何所不极兹者雨旸愆期,雷霆迅发可徒委于气数之适然,而不思以修省图回也乎?臣意庆赏刑威,总关天心,而匹夫匹妇均属天鉴我皇上聪明睿知,傥乗万几之暇,穆然深思,求所以整肃纲纪登庸众正,休养元元,则圣明上格,天眷自是雨旸时若,年榖顺成,国家有道之长端在是矣。伏惟圣衷裁察。等因奉圣旨:太庙雷火击树上天仁爱示警,朕心深切惕然,遣官告祭奉安及修省事宜,便着择日具仪来奏,礼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到部,送司案呈到部。伏念臣等典礼之臣,奉职无状不能叶和神人,致雷火示警,祖庙震,惊圣心兢惕,罪在臣等,复何敢逃?除祭告奉安,择日另行具题外,其合行修省事宜,相应照例题请恭候命下,严行各衙门大小臣工,痛加修省。自本月十三日为始,各青衣角带于本衙门办事,停刑禁屠,俱三日。本部仍行文南京。礼部令其传谕诸司,各修职业,共图消弭。臣等窃惟修省有文有实,而弭灾以实不以文。彼青衣办事,停刑禁屠,修省之文也。请以修省之实为皇上陈之。《易》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故天子主天地宗庙之祀,此礼之至重者。我皇上不亲郊庙,积有岁时矣。毎常遣代,诿以静摄九重深宻,静摄与否,臣下不得而知,祖考鉴临,知之必真。果常摄而常代也,宜无不可者。不然,祖考之神宁无望于陛下乎?合无今次恭请圣驾亲诣太庙祭告,以慰安祖考之灵,此修省之实也。祖宗之心,欲圣子神孙本支繁盛,故定为十六岁成婚之期,遵行至今未之敢越。今皇长子睿龄十八,已越期矣。选婚一事,于二十六年十二月既已告之祖考,乃遣官候旨,日乆未报。祖宗之神宁无望于陛下乎?伏乞特遣中使选择淑女,以备演习礼仪,举行吉典,此又修省之实也。天下者,祖宗百战所辛苦经营之天下也。人民者,祖宗二百余年所培养生息之人民也。民安则天下安,天下安则祖宗之心安。近来奸民妄窥朝廷,时献矿税,皇上戒之以勿扰,而此辈不能勿扰。非乐于扰民也,不扰民则无所得利,且恐伏欺罔之诛耳。今海内萧条,民穷彻骨,椎骨吸髓,何能乆堪?乃抚按言之而不听,科道言之而不听,大小诸臣言之而不听,各疏言之而不听,合疏言之而不听。至引祖制以折人言,祖宗时岂无矿课?然有则开,无则止,不以累民。亦岂无税课?然税有处,课有额,不许琐及民间常用之物,徃牒可稽也。若信亡頼之小人,违士大夫之公议,使祖宗之人民恇扰而不宁,祖宗之天下危殆而不安,祖宗之神能无望于陛下乎?今三春亢旱,四海饥荒,皇上焦劳祈祷,而丼霖未渥,怒霆先震,天与祖宗之意可知己。伏乞明诏大臣条上恤民事宜,奏请圣裁。稍布寛大之恩,用苏闾阎之困,以明示我皇上遇灾思咎、畏天畏祖宗之意,安民安天下之心,此又修省之实也。夫霆怒气也,火兵象也。人怨于下,天怒于上,循理度势,必有穷苦之民弄兵于潢池之中者。民情既涣,联属甚难;祸乱已形,收拾不易。此时而犹泄泄然循修省之弥文,欲以应变而回天,岂可得哉?奉圣旨:是奏内事关朕躬的己知道了。祭告奉安,暂遣官恭代。你毎大小臣工各要恪修本等职业,实心匡济时艰,共图消弭以回天意,毋得徒饰虚文。
皇长子婚礼疏一
译为巡视之事,祠祭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来内府抄出的兵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桂有根等的题奏。臣等今天黎明一同前往慈庆宫查看工程,接到燕山前卫指挥佥事于大朝的手本,禀报说本月二十八日晚间下雨,太庙内有雷击中槐树,火光直冒出来,本监的人员用水将火浇灭等情。文书送到臣这里后,臣等亲自到被雷击中的树下查看,树上确有燃烧的痕迹,地下也有数块灰烬和木块。臣等奉命巡视皇城,禁垣以内的事情都应当上奏。臣私下想到,今年春天各处大多缺雨,麦收过早枯槁;我皇上竭诚祈祷雨泽,皇意深厚,百官万民没有不感激称颂圣德的。然而近日阴云聚散无常,甘雨将要普降却没有普遍降下;昨晚电光闪烁,雷声迅猛猛烈,又击破太庙内一株大树,其中还起了火。那么雷霆震动九庙之灵,必然使其惊惧不安;我皇上惊闻之时,也必定会有所警惕而深切忧念。只是雷火起于玄冥之中,臣等哪里敢用恍惚不实的说法烦扰圣听?臣曾从古籍中看到,有这样的说法:阴阳调和,然后雨泽下降;天人相互感应,然后阴阳调和。皇上临御以来,敬天法祖,哪里有一件事没有做到极致?如今雨旸失时,雷霆迅疾,难道可以只归之于气数偶然,而不思考通过修身省察来挽回吗?臣认为,庆赏和刑威,总都关系到上天的心意,而匹夫匹妇也都属于上天鉴察的对象。我皇上聪明睿智,倘若能利用处理万机事务的空暇,肃穆深思,寻求整肃纲纪、任用众多正直之士、休养天下百姓的办法,那么圣明向上感通上天,天意自然会使雨旸适时,年谷顺利成熟;国家长久有道的根本,正在这里。伏惟圣上裁察。于是奉圣旨:太庙雷火击树,是上天以仁爱之心表示警告,朕心深深警惕,已经派官员前往告祭、奉安以及办理修省等事,立即选择日期,拟定仪式上奏。礼部知道。钦此。礼部恭敬遵行,将抄件送到本部,再送司查案呈报。臣想到我们是掌管典礼的大臣,奉职没有成效,不能使神人与人和谐,以致雷火示警,祖庙震动,惊动圣心而使圣上戒惧,罪过在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敢逃避?除祭告奉安之事另行选择日期具题外,其应当办理的修省事宜,现依照惯例题请,恭候命令下达后,严令各衙门大小臣工痛切修省。自本月十三日起,各人穿青衣、系角带在本衙门办事,停止刑罚,禁止屠宰,全部实行三日。本部仍向南京发文。礼部令南京传谕各司,各自修治职务,共同谋求消除灾异。臣等私下认为,修省有形式也有实际,而消除灾祸要靠实际,不靠形式。穿青衣办事、停止刑罚、禁止屠宰,是修省的形式。请允许臣为皇上陈述修省的实际。《易经》说:“雷从地上出来而振奋,豫卦;先王因此制作音乐,崇尚德行,以盛大地祭祀上帝,使祖先配享。”所以天子主持天地和宗庙的祭祀,这是礼制中最重要的事情。我皇上不亲自到郊外和宗庙祭祀,已经积有多年了。平常总是派人代行,以深居九重、静养摄政为理由;是否确实静养摄政,臣下无法知道,但祖先在上鉴临,必定知道实情。如果确实总是静养而总是派人代祭,或许还没有什么不可。否则,祖先之神难道不希望陛下亲自前往吗?应当请这次圣驾亲临太庙祭告,以慰藉安抚祖先的神灵,这就是修省的实际。祖宗的心愿,是希望圣子神孙宗族本支繁盛,所以定下十六岁成婚的期限,一直遵行至今,不敢超过。如今皇长子睿龄十八岁,已经超过期限了。选婚之事,在二十六年十二月已经告诉祖先,后来派官等候旨意,日子很久仍未得到答复。祖宗之神难道不希望陛下办理吗?伏乞特意派遣中使选择淑女,以便预备演习礼仪,举行吉祥婚典,这又是修省的实际。天下,是祖宗历经百战辛苦经营的天下。人民,是祖宗二百多年培养、休养生息的人民。百姓安定,天下才安定;天下安定,祖宗的心才安宁。近来奸民妄图窥伺朝廷,时常进献矿税,皇上告诫他们不要扰民,但这些人不能不扰民。并不是他们乐意扰民,而是不扰民就没有利可图,而且还恐怕遭到隐瞒欺骗的诛罚。如今海内萧条,百姓穷困到骨髓,像捶骨吸髓一样榨取,哪里能够长久忍受?可是抚按官说了不听,科道官说了不听,大小诸臣说了不听,各自上疏说了不听,联合上疏说了也不听。甚至还引用祖宗制度来驳斥人们的意见。祖宗时期难道没有矿课吗?但有矿才开采,没有矿就停止,不因此劳累百姓。难道没有税课吗?但税有固定的处所,课有规定的数额,不许琐细牵连民间日常使用的物品,过去的文书都可以查考。若听信无赖小人,违背士大夫的公论,使祖宗的人民受到惊扰而不得安宁,使祖宗的天下危险而不得安稳,祖宗之神难道能不对陛下失望吗?如今三春大旱,四海饥荒,皇上焦虑劳苦地祈祷,而甘霖还没有丰厚降下,震怒的雷霆却先行震响;上天与祖宗的意思,已经可以知道了。伏乞颁布明诏,让大臣条陈救济百姓的办法,上奏请圣上裁决。稍稍施布宽大的恩典,用来缓解民间的困苦,明确显示我皇上遇到灾异便思考过失、敬畏上天和祖宗的心意,安定百姓、安定天下的心愿,这也是修省的实际。雷霆,是怒气的象征;火,是战争的象征。下方百姓有怨恨,上天便在上方发怒;按照道理推究形势,必定会有穷苦百姓在水边聚众弄兵。民心既已离散,联络收拢十分困难;祸乱已经显现,收拾局面也不容易。此时如果还懈怠地遵循修省的繁文形式,想靠它应对变乱、挽回天意,难道能够做到吗?奉圣旨:这份奏疏中关系到朕自身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祭告奉安,暂且派官员恭敬代行。你们大小臣工都要谨慎修治各自的职务,以实心匡正、救济当前的艰难,共同谋求消除灾异、挽回天意,不得徒然装饰虚文。皇长子婚礼疏一
为大礼踰期未奉俞旨,敬竭悃诚,再申恳请事。臣等因皇长子年已长成,例当举行冠婚大礼,于二十四年十一月内循职掌,按故事具疏上请。伏俯候旨,未敢聒激。至踰三月,乃敢于二十五年二月内复申前请。至今候旨,又踰月矣。夫使事在可已,臣等虽至愚昧,何敢仰渎圣听?顾礼有不容不举,而时有不可再迟者,此皇上所明知也。皇上神圣,于国家典故无不览阅,亦曽见祖宗时有皇长子年十六岁而不冠者乎?不选婚者乎?臣等职司典礼,若复缄黙不言,傥皇上责臣等以何不敦请,致令过时之罪,臣等即百口亦无以自解矣。因此不避烦琐,斋沭申请。伏乞皇上万几之暇,少赐省览,或特降玉音,或将前疏批发,令臣等遵奉择日举行,上以慰九庙神灵之望,下以顺四海臣民之心。臣等不胜惓惓恳祈之至。疏上不报。
皇长子婚礼疏二
为仰遵明谕,俯循职掌,恳乞圣明早选淑女,以备举行婚礼事。臣等于本年五月十六日伏覩圣谕内阁:「览卿等所奏,俱已悉知。皇长子言及冠婚,祖宗礼制,天伦亲情,朕岂不欲早得传行?但念皇长子素禀清弱,所以迟缓者,正要培养丰厚,诚爱重之意。今春至夏,朕屡召皇长子暨诸皇子,问察习学之功,见皇长子气质比与去岁渐加充实,且书仿对句颇有进益,朕甚嘉悦。皇长子欲先行三加冠礼,次及册立选婚。朕思今未正名封而行加冠之礼,冠服不便,前已有旨。况二宫不日落成,待焕然一新,行此大典,庻嘉礼有所,天下传闻,以便臣民具瞻。若其束髪之冠,湏待选有婚仪择日冠巾与婚笄同行,此亦旧制也。谕卿等知之。钦此。」臣等庄诵纶音,罔不举手加额,踊跃叹服。仰见我皇上天性至爱,睿虑周详。庆宸居之落成在迩,大礼之举行有日矣。臣等伏思册立冠婚典最弘巨,一切仪章犹可从容备办,惟是选婚一节则非旦夕可就者。盖民间女子年近十五多已婚配,如都城遴选未必相当,须博求于比直河南山东诸处,差遣徃返动经数月,习■〈女间〉礼节又歴多时。及今图之,犹虑延缓,傥不预选,一旦两宫告成,有误吉期,皇上责典礼之臣,何不早请?臣等即百口无以自解者。用是罄竭悃诚,斋沐上请。伏乞圣慈允俞,亟赐差官选择,务得贤淑,以光大典。至于合用冠服仪伏等物,亦乞勑各该衙门先期造办。俟两宫既竣,方新九重壮丽之观,而三礼并行,式慰四表臣民之望,则主器得人,国本永固,和气毕萃于庭闱,喜颂交驩于海宇,其为宗社无疆之福,莫大于此矣。奉圣旨:知道了。
皇长子婚礼疏三
为选婚奉旨未荷允行,仰恳圣慈蚤赐遣官,以求淑德,以光大礼。事先该臣等于七月内题为「仰遵明谕,俯循职掌,恳乞圣明蚤选淑女,以备举行婚礼事」,奉圣旨「知道了」,钦此。臣等窃念,思出慈父命由大君,皇上既知礼之必不可复迟,时之必不可复缓,自将特降谕旨,不俟臣下喋喋矣。乃几及三月,未蒙传示。皇上万几虽烦,必不遗忘至此,无亦以典礼重大,必待敦请再三然后行之,以示慎重之意耶?夫二宫落成,行此大典,圣谕宣布,昭如日星。近见工科都给事中韩学信题为「大工繁巨,工程不宜延缓,恳乞立限责成,以图节省,以肃禁近事」。该工部覆奉圣旨「是着内外总理提督等官上紧催儧,毋得故为延缓,冒费钱粮」,钦此。窃料在工诸臣,既奉严旨,孰敢不夙夜从事,仰副圣心?是大工之成,已可计日,乃选婚之事,尚未差官。自今及春,为时几何?臣恐势将无及已。臣继登自知诚不足以格主,言不能以动天,故两请简用尚书,庻藉德望之臣,可効赞襄之力。而稽延日乆,会推无期,若有所待而自诿,有所诿而不言,此人臣不忠之罪,臣不敢也。故敢罄竭愚悃,仰祈天听。臣等典礼之臣,以行为职,不但以言为职,故不但望皇上知之,实望皇上行之。伏乞恩命蚤赐允行,博求淑质,用备嘉耦,使轮奂聿新之日,圣驾还御之时,即首举册立冠婚诸大吉礼,则宫闱之乐事并于一时,而臣民之欢声腾于四海矣。臣等曷胜激切屏营,稽首顿首,千祈万恳之至。疏上不报。
皇长子婚礼疏四
译为册立、冠礼、婚礼等大礼超过期限,尚未奉到允准的旨意,恭敬竭尽诚意,再次申述恳请。臣等因皇长子年已长成,按例应当举行冠礼、婚礼大典,于二十四年十一月依照职掌、按照旧例上疏请求。臣等伏地等候旨意,不敢喧扰激切。到超过三个月后,才敢于二十五年二月再次申述前请。至今等候旨意,又超过一个月了。如果事情可以不办,臣等即使愚昧至极,哪里敢仰面烦扰圣听?只是礼制有不能不举行的,时机也有不能再拖延的,这些都是皇上明知的。皇上神圣,对于国家典故无不阅览,难道也曾见祖宗时期皇长子十六岁还不行冠礼的吗?难道有不选择婚配的吗?臣等职掌典礼,如果再次缄默不言,倘若皇上责问臣等为什么不恳切请求,以致造成超过时限的罪过,臣等即使有百张嘴也无法自我解脱。因此不避烦琐,斋戒沐浴后上疏请求。伏乞皇上在处理万机的空暇,稍稍赐予阅览,或特意降下圣旨,或将前疏批发下来,令臣等遵奉选择日期举行,上可以慰藉九庙神灵的期望,下可以顺应四海臣民的心意。臣等对于这番恳切祈请,实在感激迫切至极。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皇长子婚礼疏二 为仰遵明谕,俯循职掌,恳请圣明早日选择淑女,以便举行婚礼。臣等于本年五月十六日拜见圣谕,内阁传达说:“览阅你们所奏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皇长子说到冠礼、婚礼,这是祖宗的礼制,也是天伦亲情,朕难道不想早日传令办理吗?只是想到皇长子平素禀赋清弱,所以迟缓,是正要培养得丰厚充实,实在是爱护看重他的意思。今年春天到夏天,朕多次召见皇长子和诸皇子,询问考察他们学习的功课,见皇长子的气质比去年逐渐充实,而且临摹书法、作对句都有不少进步,朕非常嘉悦。皇长子想先举行三加冠礼,然后再办理册立、选婚。朕考虑如今还没有正式确定名位封号便举行加冠礼,冠服不便,先前已经下过旨。况且二宫不久就将落成,等到焕然一新之后举行这项大典,或许嘉礼有所依据,天下也有所传闻,便于臣民共同瞻仰。至于束发之冠,须等选定婚礼仪式的日期后,冠巾与婚笄一同举行,这也是旧制。把这些告诉你们知道。钦此。”臣等庄重诵读圣旨,无不举手加额,踊跃赞叹佩服。仰头看见我皇上天性至爱的深情,睿智思虑周详。庆贺宫殿落成已经临近,大礼的举行也有日期了。臣等伏思,册立、冠礼、婚礼是最宏大重要的典礼,各项仪章还可以从容准备,唯独选婚这一项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民间女子年近十五岁,大多已经婚配;如果只在都城遴选,未必合适,必须广泛到北直隶、河南、山东等地寻求,派遣官员往返,动辄要经过数月;学习婚礼的仪节又要经历很长时间。到现在才谋划,尚且担心拖延;倘若不预先选定,一旦两宫落成,误了吉期,皇上责问掌管典礼的臣子为什么不早些请求,臣等即使有百张嘴也无法自我解释。因此竭尽诚意,斋戒沐浴后上疏请求。伏乞圣慈允准,赶快派遣官员选择,务必得到贤淑之女,以光大典礼。至于所需的冠服、仪仗等物,也乞敕令各有关衙门提前制造办理。等两宫完工以后,正好使九重宫阙显出壮丽的新貌,并且三项礼典一同举行,用来慰藉四海臣民的期望;这样,主持国本的人得到合适配偶,国家根本永远稳固,和气全都聚集在宫闱,欢喜歌颂之声交相传遍海内,这对于宗庙社稷来说是无边的福祉,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奉圣旨: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皇长子婚礼疏三 为选婚之事奉到旨意却未蒙准许施行,仰面恳请圣慈早日派遣官员,以求得淑德之女,以光大典礼。先前臣等于七月上疏,题为“仰遵明谕,俯循职掌,恳乞圣明早选淑女,以备举行婚礼事”,奉圣旨:“知道了。”钦此。臣等私下想到,这是出于慈父的命令,也是大君的旨意;皇上既然知道礼制必不可再迟,时机必不可再缓,自然会特意降旨,不必等臣下喋喋不休地请求。可是将近三个月了,还没有蒙传示。皇上处理万机虽然繁忙,必不至于遗忘到这种程度,莫非因为典礼重大,必须等臣下再三恳请然后举行,以表示慎重之意吗?二宫落成、举行这项大典,圣谕已经宣布,明白如日星。近来见工科都给事中韩学信上疏题为“大工繁巨,工程不宜延缓,恳乞立限责成,以图节省,以肃禁近事”。工部覆奏后奉圣旨:“着内外总理、提督等官赶紧催促,不得故意延缓,冒费钱粮。”钦此。臣私下料想,负责工程的诸臣既然奉有严旨,谁敢不早晚办事,仰承圣心?这样看来,大工程的完成已经可以按日计算,而选婚之事却还没有派遣官员。从现在到春天,还有多少时间?臣恐怕形势将要来不及了。臣继登自知诚意不足以感动君主,言语不能够感动上天,所以两次请求选用尚书,希望借助有德有望的大臣,来发挥辅佐襄助的力量。然而拖延日久,会推没有期限;如果有所等待便自我推诿,有所推诿便不发言,这是臣下不忠的罪过,臣不敢如此。所以敢于竭尽愚诚,仰求天听。我们这些掌管典礼的臣子,是以实际施行为职责,不只是以进言为职责;因此不只是希望皇上知道这件事,更希望皇上实际施行。伏乞恩命早日准行,广泛寻求淑女,用来准备美满婚配,使宫殿焕然一新的日子、圣驾重新临御的时候,便首先举行册立、冠礼、婚礼等各项大吉礼,那么宫闱的喜事便在同一时期汇聚,臣民的欢声也会传遍四海。臣等对于这番激切惶恐、叩首恳求,实在难以尽述。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皇长子婚礼疏四
为钦奉圣谕事。万厯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臣等于文华门接出圣谕:「朕惟册立分封东宫及诸亲王,此乃祖宗训章大典,嫡庻长幼一定,自有次序。縁因皇长子禀质清弱,气体未充,况皇后年在妙冲,又屡遭不讳大难,故不得已迟缓少俟耳,非有别意乱危家国。昨者大行皇妣之服已满,虽无三殿,其二宫不日落成。皇长子龄已过期,体已充足,尔该部便具选婚旧仪来看,其册立并加冠礼少候二宫落成之日行。朕又思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俱已长成,若再少待,恐又费一畨事,不若亦于二宫完日一并加冠分封,庻免烦扰。内皇三子、皇五子年岁稍长,待分封之日可着出阁讲书,亲近儒臣,朝夕训诲,以开蒙。塞礼部知道。钦此。钦遵。」臣等随查《大明会典》《大明集礼》诸书,但载皇太子纳采问名以后诸仪,其选婚旧仪未经开载。窃惟纳采等六礼,俟选有淑女之后,容臣等开注上请。今先将选婚合行事宜酌议开列,恭候圣裁。计开:一、请圣谕一道,晓谕官民人等,有女子年十四至十六,容貌端庄,性资纯美者,报名在官,以俟选择。一、行钦天监选择,遣官选婚吉期。一、先期遣官以皇长子选婚告奉先殿,行翰林院撰告文,光禄寺备祭品如仪。一、请钦遣司礼监官二员,给与勑书二道,以便行事。一、本部遵奉圣谕,出榜张挂京城内外官民之家,先将淑女花名报官待选。次咨都察院,转行直隶八府,并河南、山东、南京、鳯阳、淮安、徐州等处地方官,预将淑女报官以待遣官次第选择。一、各处选中淑女,令其父母伴送到京,所在有司给与应付脚力。一、各官开送到日,本部照例题请,钦命司礼监官赴诸王馆选择。一、诸王馆选中女子,恭候命下,备查各父母身家有无违碍,具揭报部,转送司礼监查照,仍行钦天监择吉具题进内看选恭。候钦定命下施行,一行各该衙门先期备办婚礼合用物料。奉旨:「是其选淑女,着在里八府及南京、河南、山东刷选,其鳯阳、淮安、徐州免其刷选。」
皇长子婚礼疏五
为钦奉圣谕事,先该臣等开具皇长子选婚事宜,上请奉圣旨:「是其选淑女,着在里八府及南京、河南、山东刷选,其凤阳、淮安、徐州免其刷选。」钦此,已经出榜晓谕,及通行各该衙门钦遵外。今据钦天监手本开称:「择到本年十二月十三日卯时,遣官祭告奉先殿;十六日午时,遣官前去选择。」等因前来。所有原奉钦依钦遣司礼监官二员,伏乞钦定给与勑书二道,分投前去各该地方选择。縁系钦奉圣谕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旨。奉旨:「刷选淑女,自着在京城内外及里八府差官刷选,南京、河南、山东罢写勑与他。」
皇长子婚礼疏六
为钦奉圣谕事,先该臣等于万厯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九日题请钦遣司礼监官刷选淑女。奉圣旨:刷选淑女,自着在京城内外及里八府差官刷选。南京、河南、山东罢写勑与他。钦此。钦遵,臣等即通行晓谕,移咨都察院转行五城御史及里八府,令将官民之家逐一用心体访,以副皇上慎重大礼之意。今据中兵马等司开报各淑女名氏,造册呈送到部。料八府淑女亦应节次报官。伏乞钦命司礼监官二员,先自京城,次及里八府,分投选择。縁系钦奉圣谕事理,臣等未敢擅便,谨题请旨。奉旨:京城淑女少待,里八府报到之日一并差官刷选。
皇长子婚礼疏七
为钦奉圣谕事,先该臣等于本年二月初八日题请钦遣司礼监官将五城报到淑女先行刷选,次及里八府等因。奉圣旨:京城淑女少待,里八府报到之日一并差官刷选。钦此。已经札行各府,将报名在官淑女造册开报前来,以凭题请差官前徃选择。续据真定府于本年三月初五日呈报淑女一十八名,顺德府于本月初七日呈报淑女二十四名,大名府于本月初九日呈报淑女三十七名,顺天府于本月十四日呈报淑女一百四十七名,保定府于本月二十一日呈报淑女一百七名,永平府于本月二十二日呈报淑女十五名,河间府于本月三十日呈报淑女二十八名,广平府于四月初十日呈报淑女三十一名。各文册俱已到部,相应题请。伏乞钦遣司礼监官领勑前来,将五城及里八府报名淑女一并选择,务得淑贤,以光大礼。縁系钦奉圣谕事理,臣等未敢擅便,谨题请旨不报。
皇长子婚礼疏八
译为恭敬接受圣谕之事。万历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臣等在文华门接到传出的圣谕:“朕想到,册立太子、分封东宫以及诸亲王,这是祖宗训示章程中的大典,嫡庶长幼既已确定,自有次序。因为皇长子禀赋清弱,气体尚未充实,况且皇后年纪尚在幼冲之时,又屡次遭遇不测的大难,所以不得已暂缓少候,并没有其他扰乱、危害家国的意思。前些日子大行皇妣的丧服已经期满,虽然三殿尚未有,二宫却不久就要落成。皇长子的年龄已经超过期限,身体也已经充实,你们有关部门应当马上把选婚旧仪拟具进呈;册立和加冠礼稍等二宫落成之日举行。朕又想到,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都已经长大,如果再稍微等待,恐怕又要多费一番事情,不如也在二宫完工之日一并加冠、分封,或许可以免去烦扰。其中皇三子、皇五子年岁稍长,等到分封之日,可以让他们出阁讲书,亲近儒臣,早晚接受训诲,以便启蒙。礼部知道。钦此。”臣等随即查阅《大明会典》《大明集礼》等书,只记载皇太子纳采、问名以后的各项仪式,却没有记载选婚的旧仪。臣私下认为,纳采等六礼,等选定淑女以后,允许臣等开列说明上奏请旨。现在先把选婚应办理的事项酌情议定并列出,恭候圣上裁决。逐项开列如下:一,请颁发一道圣谕,晓谕官民人等,凡有女子年十四至十六岁、容貌端庄、性情资质纯美的,允许报名到官府,等待选择。一,交付钦天监选择日期,派遣官员办理选婚的吉期。一,提前派官员把皇长子选婚之事告祭奉先殿,令翰林院撰写告文,令光禄寺依照仪式准备祭品。一,请钦遣司礼监官员二名,发给敕书二道,以便办理此事。一,本部遵奉圣谕,在京城内外官民之家张榜公布,先把淑女的姓名报官等待选择;再咨文都察院,由都察院转行直隶八府以及河南、山东、南京、凤阳、淮安、徐州等地的地方官,预先将淑女报官,等待依次派遣官员选择。一,各地选中的淑女,令其父母陪送到京,所在地有司发给应付的路费。一,各官将名单送到之日,本部照例题请,钦命司礼监官员前往诸王馆选择。一,在诸王馆选中的女子,恭候命令下达,查明各人父母的身家是否有违碍,具文揭报本部,转送司礼监查照;仍行文钦天监选择吉日,拟具题本,送入宫中恭请钦定选择。等候钦定命令下达后施行;同时通知各有关衙门提前准备婚礼所需的物料。奉圣旨:“选取淑女,着在直隶八府以及南京、河南、山东搜选,凤阳、淮安、徐州免予搜选。” 皇长子婚礼疏五 为恭敬接受圣谕之事。先前臣等开列皇长子选婚的事项,上请后奉圣旨:“选取淑女,着在直隶八府以及南京、河南、山东搜选,凤阳、淮安、徐州免予搜选。”钦此。已经出榜晓谕,并通行各有关衙门恭敬遵行。如今据钦天监手本开称:“择定本年十二月十三日卯时,派遣官员祭告奉先殿;十六日午时,派遣官员前往选择。”等情送来。关于原来奉钦依应当钦遣司礼监官员二名的事情,伏乞钦定,发给敕书二道,分别前往各有关地方选择。因为这是恭敬接受圣谕的事务,不敢擅自办理,谨此题请圣旨。奉旨:“搜选淑女,着在京城内外及直隶八府派官搜选;南京、河南、山东停止书写敕书给他们。” 皇长子婚礼疏六 为恭敬接受圣谕之事。先前臣等于万历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九日题请钦遣司礼监官员搜选淑女。奉圣旨:搜选淑女,着在京城内外及直隶八府派官搜选;南京、河南、山东停止书写敕书给他们。钦此。臣等恭敬遵行,立即通行晓谕,咨文都察院转行五城御史及直隶八府,令他们对官民之家逐一用心访查,以符合皇上慎重办理大礼的心意。如今据中兵马等司开报各淑女的姓名,造册送到本部。料想八府淑女也应当陆续报官。伏乞钦命司礼监官员二名,先从京城开始,然后到直隶八府,分头前往选择。因为这是恭敬接受圣谕的事务,臣等不敢擅自办理,谨此题请圣旨。奉旨:京城淑女暂且等待,等直隶八府报名送到之日一并派官搜选。皇长子婚礼疏七 为恭敬接受圣谕之事。先前臣等于本年二月初八日题请钦遣司礼监官员,先行搜选五城报到的淑女,再到直隶八府等处办理。奉圣旨:京城淑女暂且等待,等直隶八府报名送到之日一并派官搜选。钦此。已经发文给各府,令将报名在官的淑女造册开报送来,以便题请派遣官员前往选择。随后据真定府于本年三月初五日呈报淑女一十八名,顺德府于本月初七日呈报淑女二十四名,大名府于本月初九日呈报淑女三十七名,顺天府于本月十四日呈报淑女一百四十七名,保定府于本月二十一日呈报淑女一百七名,永平府于本月二十二日呈报淑女十五名,河间府于本月三十日呈报淑女二十八名,广平府于四月初十日呈报淑女三十一名。各份文册都已经送到本部,因此相应题请。伏乞钦遣司礼监官员领敕前来,把五城及直隶八府报名的淑女一并选择,务必得到贤淑之女,以光大典礼。因为这是恭敬接受圣谕的事务,臣等不敢擅自办理,谨此题请圣旨,但没有得到答复。皇长子婚礼疏八
为选婚,候旨日乆,未报,恳乞圣明蚤赐遣官,以昭大信,以释羣疑。事臣等因淑女报名在部,两次题请遣官,未奉明旨,大小臣工不能无疑,多向臣言,欲各具疏催请者。臣等伏念我皇上方以忧旱祈祷,焦思动火,若复章奏纷纷,不无烦扰,不若臣等循职掌,虔诚申恳我皇上至圣至明知,时之不可再迟,礼之不可再缓,必有毅然允行者矣。况我祖宗家法,以十五岁选婚,十六岁成婚,非无谓也。盖以人年十六,则情窦日开,防闲日难,是以即欲保爱其体,尤欲曲体其情,故立此一定之制,俾圣子神孙万世遵行而不越耳。皇长子睿龄今已十八,越期亦二载矣。皇上天性至爱,与列圣同符,可独深爱之而不深体之耶?况人主举事,不但仰法乎前,尚当顾虑其后。今诸皇子已渐长成,以次当婚矣。不知至期将从十六成婚之旧制乎?抑十八尚尔延缓如今日乎?欲如旧制,情恐有难于或异;欲如今日,势恐有难于尽同。不知皇上于清夜燕间之暇,亦曽念及于此否也?今士庻之家,睹其子之成立,即至贫窭者犹思称贷,以遂其室家之情,为嗣续之计,父母之心不约而同。岂以我皇上见皇长子之气体日充而不思蚤得佳妇,以遂关雎之愿,以衍麟趾之祥也?况及今刷选得人,犹须按旧制演习礼仪,非数月不能闲熟。比及闲熟,两宫已告成矣。此时若再稽迟,岂不有悮明谕三礼并行之期?臣等典礼之臣,何所逃罪?且在册淑女,嫁既不敢选,又无期,不无喁喁仰望之心。今连日风霾雨泽欲降而不降,天心欲回而未回,皆是屯膏之象。伏望皇上断自宸衷,特遣中使,及时选择,上以完国家吉庆之典,下以释臣民猜疑之心。臣等曷胜惓惓祈恳之至。二十七年閠四月十七日,上二十日传奉圣谕:昨礼部奏京城并里八府报到淑女,京城的着司礼监太监宋坤、八府着、司礼监监官邵从仁各供事,该部知道。
皇长子婚礼疏九
为遵明谕循职掌恳乞申饬督理诸臣早完大工以举大礼事,万厯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臣等于文华门接出圣谕:「朕惟册立分封东宫及诸亲王,此乃祖宗训章大典,嫡庻长幼一定,自有次序。縁因皇长子禀质清弱,气体未充,况皇后年在妙冲,又屡遭不讳大难,故不得已迟缓少俟耳,非有别意乱危国家。昨者大行皇妣之服已满,虽无三殿,其二宫不日落成,皇长子龄已过期,体已充足,尔该部便具选婚旧仪来看,其册立并加冠礼少候二宫落成之日行。朕又思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俱已长成,若再少待,恐又费一畨事,不若亦于二宫完日一并加冠分封,庻免烦扰。内皇三子、皇五子年岁稍长,待分封之日可着出阁讲书,亲近儒臣,朝夕训诲,以开蒙塞。礼部知道。钦此。」臣等恭绎纶音,于二宫落成而曰「不日」,非谓以岁月期也;于皇长子而曰「龄已过期」,亦非谓可以岁月待也。乃自奉谕之后又一年矣,淑女之选已钦定矣。臣等毎随诸臣阅视工程,见两宫虽有次第,尚须修饰。今天气渐寒,若再耽延,又待明春,则二宫之落成岂但「不日」,而皇长子之年龄益复过期,何以慰我皇上明旨所云「少待」之心乎?伏乞严谕在工诸臣上紧督理,催造使工程早完一日,则我皇上早还御一日,早行册立之礼,以培宗社之安,早举婚媾之仪,以衍本支之庆。且诸皇子早得分封,各具冠服,随皇长子趋拜于前,此宫闱极欢极乐之盛事,而普天臣民同欢同乐之至愿也。疏入不报。
辞尚书疏
译为选婚一事等候旨意已久,仍未得到答复,恳请圣明早日派遣官员,以彰明重大信约,消除群臣疑虑。臣等因淑女已经报名在本部,两次上题请求派遣官员,都没有奉到明旨,大小臣工不能没有疑惑,很多人向臣等表示,想要各自上疏催请。臣等想到我皇上正因忧虑旱灾而祈祷,焦思劳心至于动火;如果再有奏章纷纷而来,难免烦扰,不如由臣等遵循职掌,虔诚申述恳请。臣等相信皇上至圣至明,知道时机不能再迟、礼制不能再缓,一定会果断允准施行。况且我祖宗的家法,是十五岁选婚,十六岁成婚,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人到十六岁,情感欲念日渐萌发,防范约束也日渐困难;因此既要保养爱护其身体,又要委婉体察其情感,所以制定这一固定制度,使圣子神孙万世遵行而不逾越。皇长子睿龄如今已经十八岁,超过期限也两年了。皇上天性至爱,与列圣相同,难道可以只深深爱护他,却不深切体察他的需要吗?况且人主办事,不仅要仰法前代,也应当顾虑后世。如今诸皇子已经逐渐长大,按次序也应当成婚。不知到了期限,是否仍将按照十六岁成婚的旧制?还是像今天这样,到了十八岁仍然拖延?如果想依照旧制,恐怕实际情况会难以有所不同;如果像今天这样,势必又难以完全相同。不知皇上在清静的夜晚、燕居闲暇之时,也曾想到这些吗?如今士庶之家,看见儿子长大成人,即使贫困至极的人家,也还想着借贷钱财,以实现成家室的愿望,谋求子孙延续,这是父母共同的心情。难道我皇上看见皇长子的身体一天天充实,却不想早日为他得到佳妇,以实现《关雎》所象征的婚姻愿望,繁衍《麟趾》所象征的祥瑞吗?况且现在搜选到合适的人,还必须按照旧制演习礼仪,不经过数月不能熟练。等到熟练时,两宫已经告成了;这时如果再拖延,岂不是耽误明谕中册立、冠礼、婚礼三礼一同举行的期限?臣等掌管典礼,哪里能够逃避罪责?而且登记在册的淑女,既不敢选定婚配,又没有期限,不能没有低声仰望等待之心。如今连日风尘阴霾,雨泽想要下降却没有下降,天心想要回转却还没有回转,都是恩泽壅塞的征象。伏望皇上从内心作出决断,特派中使,及时选定,上可以完成国家吉庆的典礼,下可以消除臣民猜疑的心情。臣等对于这番恳切祈请,实在难以尽述。二十七年闰四月十七日上疏,二十日传奉圣谕:昨天礼部奏报京城以及直隶八府报到的淑女,京城的着司礼监太监宋坤负责,八府的着司礼监监官邵从仁负责办理。该部知道。皇长子婚礼疏九 为遵循明谕、依照职掌,恳请申令督理各项工程的大臣早日完成大工程,以便举行大礼。万历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臣等在文华门接到传出的圣谕:“朕想到,册立太子、分封东宫以及诸亲王,这是祖宗训示章程中的大典,嫡庶长幼既已确定,自有次序。因为皇长子禀赋清弱,气体尚未充实,况且皇后年纪尚在幼冲之时,又屡次遭遇不测的大难,所以不得已暂缓少候,并没有其他扰乱、危害国家的意思。前些日子大行皇妣的丧服已经期满,虽然三殿尚未有,二宫却不久就要落成。皇长子的年龄已经超过期限,身体也已经充实,你们有关部门应当马上把选婚旧仪拟具进呈;册立和加冠礼稍等二宫落成之日举行。朕又想到,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都已经长大,如果再稍微等待,恐怕又要多费一番事情,不如也在二宫完工之日一并加冠、分封,或许可以免去烦扰。其中皇三子、皇五子年岁稍长,等到分封之日,可以让他们出阁讲书,亲近儒臣,早晚接受训诲,以便启蒙。礼部知道。钦此。”臣等恭敬解释圣旨:关于二宫落成说“不日”,并不是说可以按年月等待;关于皇长子说“年龄已经超过期限”,也不是说还可以按年月等待。可是自从奉到圣谕以后又过去一年了,淑女的选择也已经钦定。臣等每次随诸臣察看工程,看见两宫虽然已有进展,仍然需要修饰。如今天气渐渐寒冷,如果再拖延,又要等到明年春天,那么二宫的落成岂只是“不日”而已;皇长子的年龄也会更加超过期限,又怎样能够安慰皇上明旨所说的“少候”之意呢?伏乞严令负责工程的诸臣赶紧督理,催促营造,使工程早一天完成,皇上便早一天重新临御,早一天举行册立礼,以培植宗社的安定;早一天举行婚配礼,以繁衍宗族本支的祥庆。况且诸皇子早日得到分封,各自具备冠服,随皇长子在前面趋拜,这是宫闱极其欢乐盛大的事情,也是普天下臣民共同欢喜的至愿。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辞去尚书职务疏
为异常恩命,自揣难胜,恳乞圣慈俯容辞免,以安愚分,以重邦礼。事本月初十日,该吏部题为「南北大僚多缺,会推候旨日乆,恳乞圣明亟赐点用,以全国体,以图治安」事,奉圣旨:「陈蕖升戸部尚书,余继登升礼部尚书,赵焕改南京吏部尚书,郝杰改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写勑与他,叶向髙升南京礼部右侍郎,臧惟一升南京兵部右侍郎,未点的另推」来钦此。臣继登不胜感激,不胜惶惧。伏念臣穷乡下士,弱植浅衷,学术原自空疎,性资又复迂拙。荷蒙皇上拔置讲帷,十有一年矣。空懐犬马之心,毫无启沃之益,旷官奚补,窃禄足羞。不意我皇上以两年不轻授人之宗伯,而举以畀臣,岂以臣尚堪驱策,冀効铅刀一割之用乎?臣近年以来,气血因多病而日耗,精神縁乆病而日衰。特以承乏署事,未敢乞身,勉强目前已虑不支。冒进崇阶,益复难任。况同推诸臣,以资则先于臣,以望则重于臣,而臣独以寡昧之才得之,能自安乎?且宗伯班高,南省主典,神人今天灾地震,人变物妖,踵报叠至,人神怨恫,礼乐废壊,风俗薄恶,教化陵夷,此何等时,而可以不肖之臣肩三礼之任哉?臣闻德薄而位髙者危,力小而任重者仆。与其既危既仆,然后从陛下乞有罪之身,孰若知止知足,蚤自控辞于君父之前也?伏乞皇上俯鉴愚衷,收回成命,俾臣仍以旧职,勉効驰驱,庻上不伤陛下知人之明,下亦遂愚臣审已之素。臣曷胜惓切仰祈之至。奉圣旨:「卿器重学醇,讲帷着绩,简司邦礼,出自朕衷,宜遵成命供职,不准辞。」吏部知道。
淡然轩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巻二
(明)余继登 撰
○疏
请朝贺疏
为时届中秋,天増圣寿,恭请圣驾临御,以伸臣子嵩祝微忱事。臣等窃惟人主之尊,即天也。天覆帱万物,故万物无一日不愿望见乎天;人主覆帱羣工,故羣工无一日不愿望见人主。从皇上深居以来,无论常朝之规已成旷仪,即万寿朝贺亦皆传免。然曰静摄,则赡养为重,不敢以礼文而轻劳起居也。自我皇上御楼受俘,大小臣工仰瞻圣体充和,遥聆圣音清逺,莫不欢忻讃颂,以为静摄之效如此。由此可望以时御门,复视朝之旧典矣。乃以时渐溽暑,又复暂辍。今圣寿之期,正值中秋之候,不暄不寒,至清至爽。天下诸司暨四裔朝贺使臣,梯山航海而至者,咸思快睹天颜,拜舞祝颂于廷。伏望皇上至期一御文华殿,朝见羣臣,俾得遂其瞻天祝圣之私,则于圣躬未为甚劳,而传之郡国以及蛮貊,无不欢呼歌咏,诵励精之志,如日方升,祝冈陵之寿,与天同乆矣。
年终彚奏灾异疏
译为所受恩命非同寻常,自量难以胜任,恳请圣慈俯允辞免,以安守愚昧的本分,以重视国家礼制。本月初十日,吏部题奏“南北大僚多有空缺,会推后等待旨意已经很久,恳请圣明赶快点用,以保全国体,以谋求治安”之事,奉圣旨:“陈蕖升任户部尚书,余继登升任礼部尚书,赵焕改任南京吏部尚书,郝杰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给他们书写敕书;叶向高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臧惟一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尚未点用的,另行推举。”钦此。臣继登既感激,又惶恐不安。臣想到自己是穷乡僻壤的下层士人,根基薄弱,胸襟浅陋;学术本来空疏,性情资质又迂拙。承蒙皇上提拔置于讲帷,已经十一年了,空怀着效忠君王的心,却毫无启发辅益的功效,尸位素餐有什么补益,白白享受俸禄实在惭愧。没有想到我皇上把两年不轻易授人的宗伯之职,竟然举荐交给臣,难道是认为臣还可以驱策,希望臣能发挥铅刀一割的微薄作用吗?臣近年以来,气血因为多病而日益耗损,精神也因久病而日益衰弱。只是因为暂代部务,从未敢请求退职,勉强支撑眼前事务,已经担心不能支持下去。如今冒然升居崇高的官阶,更加难以胜任。况且一同被推举的诸臣,论资历都在臣之前,论声望也都重于臣,唯独臣凭着寡陋昏昧的才干得到此职,能够安心吗?而且宗伯位列高班,主管南省礼典;如今上天降灾、地震,人事变异、物类妖异,接连不断地报告而来,人与神都怨恨悲痛,礼乐废坏,风俗浅薄邪恶,教化日渐衰败,这是怎样的时势,怎么可以让不肖之臣承担三礼的职责呢?臣听说德行浅薄而官位高的人危险,力量微小而责任重大的人会倒下。与其已经陷入危险、已经倒下以后,再向陛下请求惩处有罪之身,哪里比得上知道适可而止、知道满足,早日亲自在君父面前控制自己而辞退呢?伏乞皇上俯察臣的愚诚,收回已经作出的任命,使臣仍任旧职,勉力效命奔走,这样上可以不损伤陛下知人善任的明察,下也可以实现愚臣一向审慎自知的愿望。臣对于这番恳切仰祈,实在难以尽述。奉圣旨:“你器度厚重,学问醇正,在讲帷有成绩;选任掌管国家礼制的职务,出自朕的本意,应当遵从成命供职,不准辞职。”吏部知道。《淡然轩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淡然轩集》卷二 (明)余继登撰 疏 请求朝贺疏 适逢中秋,正是皇上的圣寿之期,恭请圣驾临幸,以表达臣子祝颂如山、微薄而诚挚的心意。臣等私下认为,君主的尊贵,就如同上天。上天覆盖养育万物,所以万物没有一天不希望仰望上天;君主覆盖治理群臣百官,所以群臣百官没有一天不希望见到君主。自从皇上深居宫中以来,不但通常临朝的礼制已经成为废置的仪式,就连万寿节朝贺也都传旨免除。然而既然说是静养,那么保养圣体最为重要,臣等不敢因为礼仪文饰而轻易使皇上的起居受到劳扰。自从我皇上登楼接受俘虏以来,大小臣工仰望圣体,见其充和安泰;远远听到圣音,清越悠远,没有不欢喜赞颂的,都认为静养的成效竟然如此。由此看来,可以希望皇上按时临御宫门,恢复临朝视事的旧典了。可是因为时令渐渐暑热,又暂时停止了。如今圣寿之期正值中秋时节,不热也不冷,极为清明爽朗。天下各司以及四方夷狄前来朝贺的使臣,跋山涉水而来,都希望快快看到天颜,在朝廷上拜舞祝颂。伏望皇上届时驾临文华殿,接受群臣朝见,使他们得以实现仰望圣颜、祝颂皇上的私愿;这样对圣体并不会造成过分劳累,却可以使郡国以及蛮貊之地无不欢呼歌咏,称颂皇上励精图治之志如同太阳正在升起,祝愿皇上的寿命像山冈陵阜一样长久,与上天同样久远。年终汇奏灾异疏
为彚奏灾异事祠祭清吏司案呈节奉本部送礼科抄出巡抚宁夏等处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时宁题称宁夏卫于本年正月初五日已初二刻地震有声从西北方动起徃东南方去讫又该廵抚山东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尹应元等题称登州府文登县于本年正月初八日未时地震自东南而起西北而落二十一日寅时地震有声房屋揺动自西北而起东南而落福山县莱阳县亦于正月初八日午未时分地震房屋揺动又该廵按福建监察御史徐兆魁题称漳州府于本年正月十六日药局内不知何故响震一声局内火药一万零八百斤尽从声中烧去局有一枯井己乆不用上有二大石盖压亦飞三百余步一落韮菜巷陈举人书房长三尺半厚八寸一落吴儒士家长四尺厚一尺药局碎毁看药三人尸飞局外周围居民房屋五十六间尽倒压死男妇连前三人共二十九名口伤者更多又该廵抚辽东地方赞理军务兼管备倭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思忠题称海州参将营中军潘一元督造鸟铳等器于本年二月十四日辰时在炉正行打造内鸟铳一杆鸣有大声至午时方止锦州大福堡于本年三月初九日戌时城门上东西椲杆顶上起火许乆方落又该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邢玠等题称宁逺兴水县堡镇逺台于本年三月初九日夜一更时分本台椲杆三根顶上起火齐鸣初十日午时孤山台新石嘴台椲杆起火齐鸣又沙河堡狄家台椵木冲堡黄土台俱于初九日酉时分椲杆上起火闻有响声乂该南京守备等衙门司礼监太监等官邢隆等题称金川门马草场于本年三月十五日邜时大雨雷电交作本场草堆上突然起火将经手马草一堆计五万,尽行烧毁讫。又该巡抚甘肃等处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田乐题称:西宁道古浪地方,于本年五月初六日戌时分,本城东门楼大钟连鸣三阵,毎阵约有十数余声。又该巡抚山东等处地方督理营田提督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尹应元等题称:兖州府委千戸髙镇逺等监造军器,有鐡匠李彦弘等炉内打造神鎗,已成于本年五月十七日入炉煅光,至本日未时分,炉内閧然有声,取出用锤打造,其炉犹鸣二刻方止。六月十一日未时,省城地震,自东南起徃西北去讫。又该提督雁门等关兼巡抚山西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魏允贞等题称:平阳府临汾县,于本年五月二十三日申时地震,从西北来东南去,微声。河津县于五月二十五日未时地震,自西北起东南去,有声。蒲州于六月十五日寅时地震,浮山县于七月初一日未时地震,有声如雷,自东北来西南去,并无揺动官民房屋。又该整饬蓟州等处边备兼巡抚顺天等府地方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頥题称:喜峯路于本年六月十七日午时,喜董四十一号台上层东角雷震一声,火光大作,将神器房揭散,火药火箭尽数喷出,炸倒墙垜,其木料俱未烧毁。又该提督军务巡抚浙江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元霖题称:绍兴府萧山县明月坊居民贾大经家,于本年六月二十九日起更时分,灶前并水阁板上透出鲜血,约髙尺许,洒开血迹拾数处,凝于板上地下者约血一二升之数,又于中堂香火前地板上亦出血一搭,楼板亦透血三四处,洒开血点无数,凝于楼板上约二三升之数,一刻方止。又该总理河道提督军务兼管漕运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一魁等题称:砀山县于本年七月二十八日因黄河水涨县治被淹,士民俱避于堤上。又该巡抚大同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房守士等题称:大同镇神机库于本年九月初九日辰时,忽从库内响声如雷,将库顶五间击碎,砖瓦乱飞,墙壁一并翻裂倾倒,黒气升天,自辰至已方散,并无火光烟臭。将磁缸一百个,内盛火药九千一百五十一斤三两,药线三万七千一百一十一根,尽数飞化无存。本库竹篓内盛贮硫黄一千八百七十四斤一十二两,丝毫未动。满城房屋动揺震塌,邻近官民房屋一百二十六间,震死宗室充荧一位,逺近军民史景鹤等九名口,震伤男妇王保等二十五名口。库内地基陷裂。乂该整饬蓟州等处边备兼巡抚顺天等府地方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頥等题称:喜峯路琵琶稍六十四号台,忽于本年十月十六日午时,天降大雪,蓦从西北楼角旋风大作,响声震地,即将旗杆刮折,楼内上层火光四出,随有左右邻台齐救不及,将本楼火药火箭烧毁,鎗炮铅子等噐见在,军兵人口俱各无伤等因。节奉圣旨,礼部知道,该部知道,钦此钦遵,陆续抄出到部,送司案候在巻。今照年终相应,一并类奏案呈到部臣等。
译为汇奏灾异之事,祠祭清吏司案呈:节录奉本部送来的礼科抄件,巡抚宁夏等处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时宁上题说:宁夏卫于本年正月初五日丑二刻发生地震并有声响,从西北方震动而起,向东南方过去。又据巡抚山东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尹应元等上题说:登州府文登县于本年正月初八日未时发生地震,从东南方起,向西北方落;二十一日寅时地震并有声响,房屋摇动,从西北方起,向东南方落。福山县、莱阳县也在正月初八日午、未时之间发生地震,房屋摇动。又据巡按福建监察御史徐兆魁上题说:漳州府于本年正月十六日,药局内不知因何响震一声,局内火药一万零八百斤全都随着声响燃烧殆尽。局中有一口枯井,已经很久不用,井上有两块大石盖压,也被震飞三百余步:一块落在韭菜巷陈举人的书房,长三尺半,厚八寸;一块落在吴儒士家,长四尺,厚一尺。药局被震毁,负责看守药物的三人尸体飞到局外,四周居民的房屋五十六间全部倒塌,压死男女连同前面三人共二十九人,受伤者更多。又据巡抚辽东地方、赞理军务兼管备倭、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思忠上题说:海州参将营中军潘一元督造鸟铳等器械,本年二月十四日辰时正在炉中打造,有一杆鸟铳发出巨响,一直到午时才停止。锦州大福堡于本年三月初九日戌时,城门上东西两根桅杆顶端起火,过了很久才熄灭。又据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邢玠等上题说:宁远兴水县堡镇远台于本年三月初九日夜一更时分,本台三根桅杆顶端起火,一齐发出声响;初十日午时,孤山台、新石嘴台的桅杆也起火并一齐发出声响;沙河堡、狄家台、椵木冲堡、黄土台都在初九日酉时左右桅杆上起火,并听到声响。又据南京守备等衙门、司礼监太监等官邢隆等上题说:金川门马草场于本年三月十五日卯时大雨雷电交作,马草堆上突然起火,将经手的马草一堆,共计五 万斤,全部烧毁。又据巡抚甘肃等处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田乐上题说:西宁道古浪地方,本年五月初六日戌时,本城东门楼的大钟连续鸣响三阵,每阵约有十多声。又据巡抚山东等处地方、督理营田、提督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尹应元等上题说:兖州府委派千户高镇远等监造军器,有铁匠李彦弘等在炉内打造神枪,已于本年五月十七日入炉煅烧,到了当天未时,炉内轰然作响,取出用锤打造后,炉子仍鸣响了两刻钟才停止。六月十一日未时,省城发生地震,从东南方起,向西北方过去。又据提督雁门等关、兼巡抚山西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魏允贞等上题说:平阳府临汾县于本年五月二十三日申时发生地震,从西北方来,向东南方去,声音很轻。河津县于五月二十五日未时发生地震,从西北方起,向东南方去,有声响。蒲州于六月十五日寅时发生地震;浮山县于七月初一日未时发生地震,声音像雷一样,从东北方来,向西南方去,但官民房屋都没有摇动。又据整饬蓟州等处边备、兼巡抚顺天等府地方、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颐上题说:喜峰路于本年六月十七日午时,喜董四十一号台上层东角被雷震响一声,火光大作,将军械房掀散,火药、火箭全部喷出,炸倒墙垛,但木料都没有烧毁。又据提督军务、巡抚浙江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元霖上题说:绍兴府萧山县明月坊居民贾大经家,在本年六月二十九日初更时分,灶前以及水阁的板面上透出鲜血,高约一尺,洒开的血迹有十几处,凝结在板面和地下的约有一二升;又在中堂香火前的地板上也流出一片血,楼板上还透出三四处血,洒开的血点无数,凝结在楼板上的约有二三升,一刻钟后才停止。又据总理河道、提督军务、兼管漕运、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一魁等上题说:砀山县于本年七月二十八日因黄河水上涨,县治被淹,士民都躲避到堤上。又据巡抚大同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房守士等上题说:大同镇神机库于本年九月初九日辰时,忽然从库内发出如雷的响声,把库顶五间房屋击碎,砖瓦乱飞,墙壁一同翻裂倒塌;黑气升上天空,从辰时一直到巳时才散去,没有火光,也没有烟臭。将磁缸一百个、其中盛放的火药九千一百五十一斤三两、药线三万七千一百一十一根全部震飞烧化,什么也没有剩下。本库竹篓中盛放的硫黄一千八百七十四斤十二两,却丝毫没有移动。全城房屋摇动震塌,邻近官民房屋一百二十六间倒塌,震死宗室充荧一人,以及远近军民史景鹤等九人,震伤男女王保等二十五人。库内地基陷裂。又据整饬蓟州等处边备、兼巡抚顺天等府地方、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颐等上题说:喜峰路琵琶稍六十四号台忽然在本年十月十六日午时降下大雪,突然从西北楼角刮起猛烈旋风,响声震动地面,立即把旗杆刮断;楼内上层四处冒出火光,随后左右邻台一同前来救援也来不及,烧毁了本楼的火药、火箭,枪炮、铅弹等器械尚在,军兵和人口全都没有受伤,事情就是这样。节录奉圣旨:礼部知道。该部知道。钦此。钦遵。陆续抄送到部,送交本司存案,等待归入卷宗。现在按照年终惯例,应当一并分类奏报,案呈送到本部,臣等谨此呈报。
切惟和洽神人,宗伯之职,今尚书经岁缺人,臣等消弭无术,灾异之来,明示失职之咎,敢不思咎省躬,勉自策励。复思皇上为天之宗子,惟天于皇上其仁爱为最深,亦惟皇上于天其感格为最速。乃类奏之章无岁不上,谕戒之旨无岁不下。而今岁四方所报二气舛错之状,视徃岁殆有甚焉者,岂皇上所为格天之道,不在于修省之虚文欤?
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聴。」天之髙逺也,而视聴皆寄于氏。是民者弱而不可忽者也。今近自畿辅,逺及郡国,百姓之苦于征调,苦于催榷,苦于织造,苦于开采之类者,各欲以情仰诉于皇上而不可得计,惟有仰天而诉耳。天不言,故出此变异以告陛下也。夫人情愁苦之极,欝为无聊,无聊之民,昜动难安。昔汉臣徐乐以民困而主不惜,下怨而上不知,为有国者之大戒。今民之苦极矣,又加以旱■〈叹,目代口〉之灾,十室九空。万一有揭竿斩木之夫乗之而起,易动之势,一呼百应,诚可寒心。故臣等每接奏报,寝食不宁。若尚欲修举故事,泄泄然以空言而回天意,岂不难哉?伏望皇上敬天之怒,畏天之威,勅下大小臣工,以爱民之实心为应天之实事。事有便于民者,明知之,明与兴之;有不便于民者,明知之,明与除之。下勿过疑乎上有所顾忌而不言,上勿过疑乎下有所寝阁而不报。绎《大学》“入悖出悖”之旨,勿倡施夺之风,体“有子民足,君足”之言,深察相关之义。当此履端之候,共存寛恤之心,俾四海九州岛各安田里,而无叹息愁苦之声,则人心悦豫,天意感通,有不反灾为祥者,臣等请服欺罔之罪矣。岁所上繁词套语,皆皇上所厌闻者,故臣等不敢复渎宸聪,敬以天人相与之说进,惟圣明留意焉。奉圣旨:今年灾异频仍,朕览类奏,仰承上天仁爱之意,深用惊惕。你毎各衙门大小臣工,都要痛加修省,尽心修职,以祈时和民安,毋事虚文。
止矿税疏
译臣等深切考虑,调和神人与天地,是宗伯的职责;如今尚书之职一整年都缺人,臣等没有消除灾异的办法。灾异发生,正明显显示我们失职的罪过,岂敢不思考罪责、反省自身,努力自我策励?又想到皇上是上天的宗子,上天对于皇上的仁爱最为深厚,而皇上对于上天的感应又最快速。然而,分类奏报灾异的章疏每年都上,告诫训谕的圣旨每年都下。今年四方所报告的阴阳二气错乱的情状,比往年几乎更加严重,难道皇上用来感格上天的方法,不在于切实修身反省,而只在于修饰性的虚文吗?《尚书》说:“上天所看见的,是通过我的百姓所看见的;上天所听见的,是通过我的百姓所听见的。” 上天高远,但它的视听都寄托在百姓身上。百姓是弱小却不可忽视的。如今近则从京畿,远则到各郡国,百姓有的苦于征调,有的苦于催征榷税,有的苦于织造,有的苦于开采之类的事务,都想把实情仰诉给皇上却找不到办法,只能仰望上天申诉罢了。上天不说话,所以降下这些变异来告诫陛下。人的情绪忧愁困苦到了极点,就会郁结而无所聊赖;无所聊赖的百姓,容易被煽动而难以安定。从前汉臣徐乐说,百姓困苦而君主不怜惜,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道,这是拥有国家的人最大的警戒。如今百姓已经苦到了极点,又加上旱■〈叹,目代口〉之灾,十户中有九户空虚。万一有些揭竿斩木的人趁机起事,形势一旦容易发动,一声呼喊就会百姓响应,实在令人寒心。因此臣等每次接到奏报,寝食都不得安宁。如果还想修举旧有的故事,懈怠地用空话来挽回天意,岂不是太困难了吗?伏望皇上敬畏上天的震怒,畏惧上天的威严,敕令大小臣工,以爱护百姓的实心作为顺应上天的实事。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要明白地知道它,明确地兴办它;凡是不利于百姓的事情,要明白地知道它,明确地革除它。下级不要过分怀疑上级有所顾忌而不敢说,上级也不要过分怀疑下级有所压下搁置而不来报告。推究《大学》所说“入悖出悖”的旨意,不要倡导施加夺取的风气;体会“有子民足,君足”的话,深入察究其中相互关联的意义。正当新年的开端,应当共同怀有宽缓体恤之心,使四海九州各自安居乡里,不再有叹息忧愁的声音;这样人心欢悦,天意感通,若还不能把灾祸转化为祥瑞,臣等甘愿承受欺罔之罪。每年上奏的那些繁琐套话,都是皇上所厌闻的,所以臣等不敢再烦扰圣听,恭敬地进献天人与人相互感应的说法,只希望圣明留意。奉圣旨:今年灾异接连不断,朕阅览了汇总奏报,仰承上天仁爱的心意,深感惊惧警惕。你们各衙门大小臣工,都要痛切地修身反省,尽心尽力履行职务,以祈求时令调和、百姓安宁,不要从事虚文。请求停止矿税疏
为播酋猖獗益甚,蜀地残破可虞,恳乞圣明慰民心,寛民力,以佐兵食,以保方隅。事臣等昨接邸报,见四川巡按御史赵标报称:六月二十一日,杨应龙提兵八万,攻陷綦江县城,逰击等官尽皆杀死等因。臣等不胜惊骇。应龙蕞尔小丑,即数年肆虐,未敢逺离巢穴,乃一旦亲率苖蛮深入内地,至于攻屠邑城,杀戮将士,此必有川中小民为之向导,为之内应者,故敢仗羽翼而狂逞无忌耳。维此小民,皆陛下之赤子也,不为朝廷用以讨逆贼,而反为贼用,此岂乐于从逆哉?盖蜀之民若极矣,采木则有砍伐之苦,拽运之苦;采矿则有供给之苦,赔累之苦;榷税则有搜括之苦,攘夺之苦。皇上以为不忍加泒于民,而姑取之于地也,不知人固爱财,地亦爱宝,矿砂不足,不得不求足于民,故岁进之矿银什七皆小民之脂膏,而差官之私槖不与焉,此势之必至者也。皇上以为不忍加泒于民,而姑取之啇贾也,不知商贾不通则财货不流,物价沸腾则百姓困敝,京师且然,何况遐方,此又势之必至者也。愚民何知,既已丧其乐生之心,计无所之,遂谓不若从贼,或可延旦夕之命耳。杨酋性本强悍,而又益以无聊之民,则其势日盛。蜀民乆已怨恨,而况附彼方张之冦,则其毒日深。今陛下闻綦江之残破,重庆之危急,必不肯坐视而不救。夫救急非可以虚声恐喝也,势必须兵,兵行必须饷。今何处征兵乎?欲调之贵州,而贵州已败伤矣;欲调之陜西,而强敌积怨日不忘报,秋髙马肥,防御为急,顾此失彼,恐非完计;欲调之广西、云南、湖广诸省,而兵政废弛之乆,所在无兵,若驱乌合之兵以救燃眉之急,未有能济者也。欲俟东征之兵,则刘綎所将半多杨姓,恐皆逆族,且綎不能禁其沿途之生事,而乃欲仗之以成事,即綎亦自知其不可,其以病告,非得已也。又何处得饷乎?欲发之官帑,而买办之需万千,无措年例之发,什九未给。欲取之本省,而府库空虚,闾里萧条,公私无遗,上下俱困。欲取之邻省,则处处开矿,处处抽税,民生处处憔悴,民心处处悲愁。思乱之民,而复加以重征之扰,是为杨酋驱民也。故我皇上即日责枢臣以发兵,日责计臣以转饷,日假督抚之臣以便宜,然无米而炊,难望疗饥;徒手而搏,难以赴闘。此亦圣明之所洞见也。夫兵非天降,饷非神输,皆民力之所为也。为今之计,莫若收拾我之人心,解散贼之党与,停止四川之矿税,取回原遣之官民,使开山凿石之軰尽为称干比戈之徒,赔矿给税之余悉佐秣马厉兵之费。寛我无知之众,赦其胁从之诛,则羣情慰悦,士气欢腾。既喜转祸,又幸更生,将人自为战,家与为敌,或可少须时日以俟大兵之集乎?不然,恐目前之祸不止綦江而已。且古之御冦者,尝不足而示之以有余,故虞诩増灶,道济量沙。今敌人不惜金帛以约结中国之人,其络绎道途,潜伏都城者不知其几,而我今日以匮乏而开矿,明日以匮乏而抽税,彼敌人闻之,将谓中国果空乏如是,岂不益生轻侮之心,益肆凭陵之志哉?且皇上方将捐数十百万之饷以救此方之倒悬,而何爱于数万之矿税?况皇上曽念贵州方用兵,免其榷税,今四川屠戮之惨,危亡之状,岂但贵州知?圣慈必为之动念也。臣等书生不知兵事,主忧臣辱,故敢献其愚虑如此。伏兾俯赐留神地方,幸甚,臣民幸甚。
覆杨止庵疏
译由于播州首领杨应龙的叛乱越来越猖獗,四川地方残破,令人担忧,恳请圣明安慰民心,宽缓民力,以帮助筹措军粮,保卫地方。臣等昨日接到驿站邸报,见四川巡按御史赵标报告说:六月二十一日,杨应龙带兵八万人,攻陷綦江县城,游击等官全都被杀,事情就是这样。臣等不胜惊骇。杨应龙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丑,虽已多年肆虐,却不敢远离巢穴;如今竟突然亲自率领苗蛮深入内地,甚至攻打屠杀县城,杀戮将士,这一定是四川的小民给他带路、充当内应,所以他才敢依仗羽翼而疯狂放肆、毫无顾忌。这些小民都是陛下的赤子,不被朝廷任用来讨伐逆贼,反而被贼人利用,难道他们是乐于跟从叛逆吗?实在是四川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采伐木材,有砍伐之苦、拖运之苦;开采矿产,有供应之苦、赔累之苦;征收榷税,有搜刮之苦、侵夺之苦。皇上认为不忍再向百姓加派,姑且从土地中取得矿产,却不知道人固然爱惜财物,土地也珍爱宝藏;矿砂不足,就不得不向百姓求取足数,所以每年进纳的矿银中十分之七都是小民的脂膏,其中还不包括差遣官员私自装入囊中的部分;这就是势必造成的结果。皇上认为不忍向百姓加派,姑且从商贾那里取用,却不知道商贾往来不通,财货就不能流通;物价沸腾,百姓就会困顿衰敝。京师尚且如此,何况偏远地方?这也是势必造成的结果。愚昧的百姓哪里知道这些,既然已经丧失了安乐生存的心愿,走投无路,便说不如跟从贼人,或许还可以延续朝夕的性命罢了。杨酋本性强悍,再加上无所聊赖的百姓,他的势力就会日益强盛。四川百姓早已怨恨,又何况依附于正在扩张势力的贼寇,他们所受的毒害就会日益加深。如今陛下听到綦江残破、重庆危急,一定不会坐视不救。救急不能只靠虚张声势、恐吓敌人,形势上必然需要军队;出动军队又必然需要军饷。如今到哪里征兵呢?想从贵州调兵,可贵州已经战败受创;想从陕西调兵,可强敌积累的怨恨一日也没有忘记报复,秋高马肥,防御正是紧要之时,顾此失彼,恐怕不是周全的办法;想从广西、云南、湖广诸省调兵,可那里兵政废弛已久,各处都没有兵,若驱使乌合之众去救燃眉之急,从来没有能够成功的。想等东征的军队,却因刘綎所率领的士卒一半多姓杨,恐怕都是逆贼同族;况且刘綎不能禁止他们沿途生事,却想依靠他们成就大事,连刘綎自己也知道不可行,所以以生病为由请辞,并非出于自愿。又到哪里取得军饷呢?想从官府库藏中发放,可买办所需的款项成千上万,连应当按年发放的经费,十分之九都还没有发下。想从本省取得,可府库空虚,乡里萧条,公家和私人都没有余存,上下全都困顿。想从邻省取得,可各处都在开矿,各处都在抽税,百姓的生活处处憔悴,民心处处悲愁。正在思乱的百姓,又加上重征赋税的骚扰,这就是替杨酋驱赶百姓。因此我皇上当天责令枢臣发兵,天天责令计臣转运军饷,天天授予督抚之臣临机处置的权力;可是没有米却要做饭,难以指望解除饥饿;徒手搏斗,也难以赶赴战场。这也是圣明所洞察的。军队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军饷也不是神灵输送来的,全都是百姓力量所造成的。当前的计策,不如收拾我方的人心,解散贼人的党羽,停止四川的矿税,召回原先派遣的官员和百姓,使那些开山凿石的人全都成为拿干戈作战的士卒,把赔偿矿税、缴纳税款的余钱都用来补助喂马练兵的费用。宽赦我方无知的百姓,赦免那些被胁迫从贼者的罪诛,那么群情就会得到安慰,士气也会欢腾。既然为转祸为福而高兴,又庆幸获得重生,人人或许会自己奋战,家家都与贼人为敌,也许可以稍稍等待一些时日,以待大军集结吗?否则,恐怕眼前的祸患就不止綦江一处了。而且古代抵御敌寇的人,常常明明不足却向敌人显示有余,所以虞诩增加灶数,檀道济计算沙堆。如今敌人不惜金帛来结交中原的人,他们往来道路、潜伏都城的人不知有多少;而我方今天因为匮乏而开矿,明天又因为匮乏而抽税,敌人听说后,将会认为中国果真如此空虚贫乏,难道不会更加产生轻侮之心,更加放纵侵犯的意图吗?况且皇上正要捐出数十百万军饷来救援这一带的倒悬之急,又为什么吝惜数万的矿税呢?何况皇上曾经想到贵州正在用兵,免除它的榷税;如今四川屠戮的惨状、危亡的情形,难道只有贵州才知道吗?圣上的慈爱一定会因此动念。臣等是书生,不懂军事,因为君主忧愁就是臣子的耻辱,所以冒昧献上这样的愚见。伏望俯察地方之事,幸甚,臣民幸甚。答复杨止庵关于停止矿税的疏
为文体日壊,士习渐移,恳祈勅谕儒臣申明祖制,尊圣谕,辟邪说,以维世道人心。事仪制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礼科抄出。南京通政使司通政使杨时乔题:臣闻世道泰,人心正,则尚行;世道否,人心邪,则尚言。是以孔子致知躬行,先行后言,为学以理言道,别无新竒异说。杨墨慕孔子为儒者师,不知仁义之理,以为我兼爱为言。孟子以作心害政,作政害事,等于洪水猛兽,辟之。然此其为害犹在外,不关心身,似于浅近,辟之无难。《家语》先子与孔子同时,未必的,乃其说指人身玄牝为窍,致虚守静,专气致柔为功。其后流于烧炼采取,飞升符术,则老氏以为外道者也。汉后佛氏兴,其说主戒律轮回因果慈悲福田利益,其后指人心虚灵为窍,单传直指,见性成佛,作上乗,不修善,不为恶,无障碍无人我相为功。视前戒律诸法则释氏以为外道者也。自二说兴,人反向于内求,养生者得之,收摄心身,其实无修身存心治家国天下之功,与孔子异。宋儒所谓以之养生愈疾,则可以之为道,则不可。若以为道,则所为似是而非,弥近理而大乱真者也。凡汉、唐、宋君臣惑于飞升烧炼采取、轮回因果福益恒,至于殒身败国,此其为害亦粗浅,能惑庸众。自单传直指一入,则贤智髙明者先惑深信,然犹幸其学老者名老氏,学禅者名释氏,不与儒者混为一途,又推尊孔子在二氏上,不敢以敌言,又不敢借孔子语文其说。至宋张九成参释宗果禅,始有欲改头换面说向儒家。其后则有参宗果徒得光,单传直指,忽悟此心之无所不通,遂以一悟入圣,不俟修为阶级,最称易简直捷。宋儒程颢、程頥、张载、朱熹忧之,始力辟之。程頥表章六经四书,朱熹注之,传注者自孔子传《周易》彖辞、象辞始,朱子法之一,随其原文章句之原字解释之明其旨趣,非别立一意如。今时驱圣言以就已意者也。洪惟我太祖髙皇帝,首以传注颁庠序,训士成祖文皇帝,首集经书大全,羽翼传注,令士非此不言不行。凢有一言一行,及于老禅者,即不録。即有释老之宫之人,则亦居于方外,令其于山林焚修,不与于名教。以故二百数十余年,议论正,道德一,风俗美,纪纲肃。士人发为文章,及科试文字,皆浑厚正大,可谓盛矣。正嘉间,始有因养生悟二氏之说,竟如所谓改头换面,说向儒家者。顾犹言孔子不敢直认为释老,而亦未常以其说搀入于文章。数年来,始有直以释老之说为孔子之说,又以禅老在孔子上,直搀入于文章,如科举文字者。又以传注为支离,而其言惟以讲为学,会众聚徒,即是不事修为阶级,以知为道,血气心知即是不事躬行循理,一切皆归于禅老。后学皆不以经书为本领,内则心无所主,外则其言不归于禅老,则归于庄列。子史文体遂壊矣。所庆者,今诸士皆从幼学时诵习传注,先入渐摩者尚正,犹之不差。自今不习传注为始,后数十年,将有内而心空,外发于文行于政事者,皆空,文字亦空,流弊有难言者。歴年礼臣题覆科道部寺诸臣,屡疏正文体,端士习,蒙圣谕勅下改正,仰见遵祖制,崇圣训至意。昨丁酉,今戊戌,郷会试诸臣试録前后序,皆言此意,欲尊孔子,辟邪说,犹未见士子翕然信从。则新竒异说方兴,喜新好竒,乐异者众,亦清本澄源者未讲也。臣谓清本澄源者,则以先进者后学传习之师,世教者使民兴行之机。兹无论他所,即今南都所称先进世教,有大可慨者,则原任参政罗汝芳是也。汝芳,臣郷先逹,聪明才辨英发,世称才士,性度温和寛厚,与物无忤,世称长者。早讲学,师事颜钧,其志行相似,世称理学养生。师事方士胡清虚,谈烧炼,采取飞升。僧玄觉,谈因果福益,尤精于单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上乗以慈悲,不计校,无障碍,无我人相,为圣学。方士、禅流尊为教师。臣尝慕其风度,且善养生愈疾。及闻其守宁国日,集诸生会文讲学,民讼者至,则令其趺跏公庭,敛目观心,学佛自慈悲为善。一时士悦之,僧道徒归之,不吝库藏,里甲供饷馈赠,故归者如市。及库藏侵缺,推官李惟观征里甲代偿,抚按谢登之等参论。凡政务法纪悉寛,吏书通同为奸,贻害蔀檐。于时臣里亲监生戴珍为南陵县丞,初官被访,珍以金带箧银馈赠即受而服之。珍固感之,每为臣言。臣心偕里人薄之。及后守东昌参政,云南置印公堂,任吏书门役共享票牌,混发百弊以生,赍捧入都,则科道交章论之。及归请托上官,先后名守沈子木、林烃、许孚逺,前令黄道年以其烦数厌之。
译由于文体日益败坏,士人的习气渐渐改变,恳请敕谕儒臣申明祖制,尊奉圣谕,排斥邪说,以维系世道人心。仪制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来的礼科抄件。南京通政使司通政使杨时乔上题说:臣听说,世道安泰,人心端正,就崇尚实行;世道衰败,人心邪僻,就崇尚空谈。因此孔子以致知和躬行相结合,先实行而后发言,以学问阐明道理,并没有别的奇异新说。杨朱、墨翟仰慕孔子,把孔子当作儒者的老师,却不懂仁义的道理,提出兼爱的说法。孟子认为这种制造心术邪说、妨害政治、败坏政事的言论,等同于洪水猛兽,于是加以排斥。不过这种学说的祸害还在外部,不涉及内心和自身,看起来浅近,排斥它并不困难。《家语》说先子与孔子同时,未必确实;其中的说法以人的身体中玄牝作为窍门,以致虚守静、专气致柔作为功夫。后来流变为烧炼、采取、飞升、符术,这就是老氏所说的外道。汉代以后佛教兴起,其学说以戒律、轮回、因果、慈悲、福田利益为主;后来又把人的虚灵之心当作窍门,讲究单传直指、见性成佛,称作上乘,不修善、不作恶,以无障碍、无人我之相作为功夫。看看前面所说的戒律和各种法则,释氏把它们称为外道。自从这两种学说兴起,人们反而转向内心求取;养生的人得到这些道理,用来收摄心神、调养身心,但实际上没有修养自身、存养本心以及治理家国天下的功效,这与孔子的学说不同。宋儒所说的“用它来养生、治病还可以,若把它当作道则不可以”,正是这个意思。若把它当作道,那么所作所为似是而非,越接近道理,反而越严重地扰乱真实的道理。汉、唐、宋历代君臣迷惑于飞升、烧炼、采取等说法,以及轮回、因果、福报等说法,最终以至于丧身亡国,这些危害还比较浅显,只能迷惑平庸之人。自从单传直指之说传入之后,首先受其迷惑并深信不疑的,反而是贤能聪慧、才智高明的人。不过还幸好,学习老氏的称为老氏之学,学习禅宗的称为释氏之学,不与儒学混作一途;而且还推尊孔子在二氏之上,不敢说孔子与二氏相敌,也不敢借用孔子的语言来文饰他们的学说。到宋代张九成参究释宗杲的禅法,才开始有人想改头换面,把这种学说说成儒家之学。后来有参究宗杲门徒得光禅师之学的人,忽然悟到此心无所不通,于是认为一悟便可进入圣人境界,不必等待修养实践的层次和次序,最称为简易、径直、快捷。宋儒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对此忧虑,才开始极力排斥它。程颐表彰《六经》《四书》,朱熹为之作注。传注之学,从孔子传授《周易》的彖辞、象辞开始,朱子效法这一做法,随着原文章句,解释原字,阐明其中旨趣,并不是另外创立一种意思。如今却有人驱使圣人的言论来迁就自己的意思。洪武皇帝太祖首先把传注颁发到学校,训导士人;成祖文皇帝又首先汇集《经书大全》,作为传注的辅助,使士人除这些书之外便不敢说、不敢做。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涉及老氏或禅学的,立即不予录取。即使有供奉释、老的宫观和其中之人,也只能居于方外,令他们在山林中焚香修行,不参与名教之事。因此二百几十多年间,议论正当,道德统一,风俗淳美,纲纪严肃。士人发而为文章,以及科举考试的文字,都浑厚正大,可以说是盛况了。正德、嘉靖年间,才开始有人由养生之说悟入二氏之学,竟像前面所说的改头换面、说成儒家之学。不过他们还说自己不敢直接把孔子认作释、老,也未曾把他们的学说掺入文章。近几年来,才开始有人直接把释、老之说当作孔子之说,又把禅学、老学置于孔子之上,直接掺入文章,像科举考试的文字一样。他们又认为传注支离破碎,只把讲学当作求学;聚集众人、招收门徒,就是不讲修养实践的层次,以认识之心为道,把血气、心思和智识当作不必亲身实践、遵循义理的依据,一切都归于禅学和老学。后来的学生都不以经书作为根本,内心没有主宰,对外发表的言论不归于禅、老,便归于《庄子》《列子》。于是诸子之学和史书文章的体制也随之败坏了。值得庆幸的是,如今各位士人从幼年求学时便诵读传注,先入为主、逐渐熏陶的内容还算正当,尚且没有偏差。若从今以后开始不学习传注,那么再过几十年,内在的心灵将空虚,外在表现为文章、行为和政事的,也都会空虚,文字同样空虚;流弊发展下去,将有难以言说的后果。历年来,礼臣题奏覆议科道、部、寺诸臣的奏疏,多次整顿文章体制、端正士人习气,蒙圣上降旨敕令改正,由此可见遵循祖制、尊崇圣训的深意。昨天是丁酉年,今年是戊戌年,乡试、会试诸臣在试录前后的序文中,都说到这个意思,想要尊崇孔子、排斥邪说,但还没有看见士子全都欣然信从。于是新奇异说正在兴起,喜欢新鲜、爱好奇异的人很多,也是因为清理根本、澄清源流的道理还没有得到讲明。我认为,清理根本、澄清源流,就是让先进者成为后学传授学习的老师,让世代教化成为使百姓兴起而实行善行的关键。现在不论其他地方,单说如今南京所称的先进、世教,其中有一件很令人感慨的事,那就是原任参政罗汝芳。罗汝芳是我的同乡前辈,聪明善辩,才思焕发,世人称为才士;性情气度温和宽厚,与人相处没有抵触,世人称为长者。他很早便讲学,拜颜钧为师;他的志向和行为与颜钧相似,世人称其为讲理学、讲养生的人。他又拜方士胡清虚为师,谈论烧炼、采取和飞升;拜僧人玄觉为师,谈论因果和福报,尤其精通单传直指之说。他宣称人人都可以明见本心本性而成佛,以大乘之道讲慈悲,不计较、不受障碍,不执著于自我和他人的形相,把这些当作圣学。方士和禅僧都尊奉他为老师。我曾经仰慕他的风度,而且他很会养生治病。后来听说他任宁国知府时,召集诸生聚会作文讲学;百姓来打官司,他就让他们在公堂上盘腿趺坐,收敛双目观照内心,学习佛法,以慈悲为善。一时间士人喜欢他,僧道徒众也归附他;他不吝惜府库财物,里甲供应粮饷并赠送财物,所以归附者像集市一样多。等到府库亏空,推官李惟观征收里甲钱财代为赔偿,巡抚、巡按谢登之等便上疏弹劾议论。各种政务和法纪全都宽纵,吏员、书吏相互勾结作奸,给百姓造成祸害。当时我的同乡、亲自监考的生员戴珍任南陵县丞,初次任官便被访察,戴珍用金带、银箱相送,他立即接受并穿戴使用。戴珍一直感激他,每每对我说起此事。我心中和同乡人都鄙薄他。后来罗汝芳任东昌知府、参政,在云南把印信放在公堂上,任由吏员、书吏、门役共同使用票牌,混乱发放,因而产生各种弊端;他带着文书进京时,科道官接连上章弹劾他。等他回来,又请托上官;先后任知府的沈子木、林烃、许孚远,以及前任县令黄道年,都因他请托频繁而厌烦他。
游南都诸臣尊礼,尝以私干尚书传希摰,毎见士夫辄言三十三天凭指箕仙,称吕纯阳,自终南山日寄书至。子从丹师毙于广,自言其日左右欲见,即出于时。名贤如周世选为通政,李三才为主事,亲闻之。晩与藩府征逐饮食,致誉甘草。游扬州处声乐之所,其徒称为圣之和。江省抚按访问地方人才于参议徐用检,乃讲学心交,则以混于声色报参议王问。臣从游谈玄,则以有民讼之报。儒臣罗洪先者移书非之,邓元锡痛哭规之。见存也,江省名贤録至不公者亦不録。忽世有以理学臣刻録者,既非其行,即所谓学亦借孔子言仁孝言心性,实则専于烧炼采取,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证圣,敢以禅学在孔子上。究其归,则杨墨为我兼爱,老和光同尘,释慈悲不着相,又轻施好夺,违道干誉,正孔孟之所深辟者也。特以于养生有可取尔。今天下好言养生,因其以养生即为圣学,其说自由自便,其功易简直捷,不待于孔子修德改过徙义工夫,一讲即在孔子上,所以世或从之。近南都。有称之为师,作祠祀之,以祖述宪章,名之作为文字,刻之。南都士大夫居此、宦此,有学行者甚众,必不为所误。特恐此说一起,将来者不知,而门戸开,标榜立,将任情兴为悦乐,执意见为操持,以贿赂干请为通逹,党同伐异为辅仁,以行谊礼节为土苴,以清议公论为妄语。宋儒所谓本以利心,得来学者亦以利心向之,利势相尚,士习渐移,文体益壊,渐入清谈,后难拯维。凡有识者皆惧之,而主此说者不顾也。臣至卑下,素矢天日,不敢轻出一言,议一人。乃言及世所谓理学者,大非忠厚,頋为世道人心计,窃附不直,则道不见之谊,言之顾。臣言轻微不足信。旧在南京兵部左侍郎许孚逺、大理寺少卿李三才、寺丞张鸣冈,皆贤可问也。前此抚按科道诸臣参疏,在省掖者可查也。乃臣又有僣陈焉。孔子之教本与老释异趣,请今诸臣讲学,惟遵孔子为科式,文字惟遵传注。若以养生为老,则曰老;释则曰释。若唐宋名臣哲士裴休、富弼、刘器之、张九成者,谈禅而不混于儒,亦可法者也。如此乃孔子与释老各不相混一,斯圣祖崇圣训,辟邪说,初制可复。天下皆知尚躬行,不尚空言,世道人心以维也。惟在圣明勅下礼部,一申明之间尔。若臣鄙妄,无所逃罪,又不敢自恕也。等因奉圣旨,礼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到部,送司案呈到部。看得南京通政使杨时乔所疏,大意在维世道,正人心,而所指清本澄源者,在辟邪说。所指为邪说之魁者,则原任参政罗汝芳也。汝芳于万厯五年讲学于都城之外,为科道所劾,我皇上禠其职,令致仕去矣。不意其徒目之为圣人,尊之在孔子之上,不俟奏请,辄建祠于南京都会之地,招集徒众,哆口肆谈。故时乔有感而为此疏。今汝芳已死,无可论者,但疏中辟邪崇正之论,有关世道,臣等敢竟其说,惟陛下裁择焉。窃惟尧舜在上契为司徒,所为教民者,人伦而已。三代迭兴,庠序学校之教,亦不越此。孔子,万世帝王之师,所以告君者,不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逹道,知仁勇之逹徳,修身、治人、治天下国家之常经,实理实行,原无他竒。周末杨墨之言始盈天下,孟轲忧而辟之。唐尚佛老,韩愈忧而辟之。宋有单传直指,一悟入圣之论,程朱诸儒忧而辟之。我太祖法古帝王,兴道致治,既设太学以教于京师,设乡学以教于天下,又惧学者惑于异说,无所适从,颁布经书集注于学宫,俾之讲习。我成祖复择诸儒论说有禆圣经者,纂为大全,以羽翼之。故成弘以前,学者各守其师说,而无诡异之谈,仕者各守其官箴,而无诡异之行,心志既定,邪伪难惑。正德之末,始有倡为异学者,大槩用佛氏之微言,以愚惑人耳目,厌常喜新者多徃从之。一入其门,则共相游扬,共相推挽,欲名则得名,欲利则得利,以是智愚贤不肖,靡然景从,所至千百为羣,髙谈渺论,曰吾学直捷不烦修,为曰吾道广大无所障碍,公然谓传注为支离,谓经书为糟粕,谓躬行实践为迂腐,谓人伦物理为幻妄,谓纪纲法度为桎梏,谓礼义亷耻为虚伪,惟一了此心,则市金可攫,处子可搂,荡检踰闲,皆为率性,总谓无伤,反道乱德,败俗伤化。此正古人所必辟者,而新学小生转益信从,崇尚之,或杂入于讲义,或明入于文章,名曰新说。谕之不从,禁之不止,遂使二祖所表章者,几为伪学所废。阁圣明之世,岂宜有此大蠧?且今天下兵日弱,财日匮,民日穷,法纪日弛,政事日废,正頼真实任事之臣振饬而维持之,而此辈习为诐谬,壊人心术,异日逄世,不以空言塞责,即以虚文罔上,欲其修政立事,任重致逺,胡可得哉?
译他游历南京时,受到诸位大臣的尊敬礼遇,曾经通过私人关系求托尚书传希挚;每次见到士大夫,便说三十三天可以凭借指箕请来神仙,称作吕纯阳,说吕纯阳自终南山寄信到来。他的儿子跟随炼丹师,死在广州;他自己说,那天左右侍从想见神仙,他便把神仙请了出来。当时名贤如任通政的周世选、任主事的李三才,都亲耳听到过这些话。晚年又与藩府官员饮食交游,因而得到“甘草”的称誉。他游历扬州,在歌舞声乐之地往来,他的门徒称这叫“圣之和”。江省抚、按官向参议徐用检访求地方人才,徐用检与他讲学并以心相交,于是把这件事作为声色之交报告给参议王问。我跟随他谈论玄理,他便把这件事作为有民事诉讼的报告。儒臣罗洪先写信批评他,邓元锡痛哭着规劝他。罗洪先在世时,江省《名贤录》甚至因为他不公正而不把他收入其中。忽然世间有人把他刻录为理学之臣;这既不符合他的实际行为,所谓他的学说也只是借用孔子关于仁孝、心性的话,实际上专门讲烧炼、采取,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证入圣人境界,竟敢把禅学置于孔子之上。追究他的归宿,不过是杨朱、墨子那种偏私自我和兼爱,老氏所谓和光同尘,释氏所谓慈悲而不执著于形相;又轻视施舍而喜好夺取,违背道义以求声誉,正是孔子、孟子深深排斥的东西。只不过在养生方面有些可以取用之处罢了。如今天下人喜欢谈养生,因为他们把养生本身就当作圣学;这种学说任性自在、随意方便,功夫简易直接,不需要经过孔子所说的修德、改过、迁善等工夫,只要讲一番便自认为在孔子之上,所以世上有人跟从它。近来南京有人尊称他为老师,为他建立祠堂祭祀,以祖述、效法圣贤为名,写成文章并刻印流传。南京的士大夫有的居住在那里,有的在那里做官,其中有学问、有品行的人很多,必定不会被这种学说误导。只是恐怕这种说法一旦兴起,后来的人不知道其危害,门户一开,标榜一立,就会任凭情欲行事、把享乐当作追求,把个人意见当作操守,把贿赂请托当作通达,把结党同恶、攻击异己当作辅助仁德,把行为、情谊和礼节当作泥土草芥,把清议公论当作妄言。宋儒所说的,本来是以谋利之心求学,后来求学的人也以谋利之心向往它;彼此以势利相互推重,士人习气逐渐改变,文章体制更加败坏,渐渐流入清谈,日后就难以挽救维持了。有见识的人都对此忧惧,而主持这种学说的人却不顾这些。我地位极其卑微,平日对天发誓,不敢轻易说一句话、议论一个人。如今谈到世人所谓的理学,是因为这件事大大关系到忠厚风俗;我只是为世道人心考虑,私下依附“不直,则道不见”的道理,把这些说出来而已。我的话微不足道,不足以取信于人。过去在南京任兵部左侍郎的许孚远、任大理寺少卿的李三才、任寺丞的张鸣冈,都是贤者,可以向他们询问。此前抚按、科道诸臣弹劾的奏疏,在省署和宫禁近侍机构任职的人可以查阅。于是我又冒昧陈述如下:孔子的教化本来与老氏、释氏旨趣不同,请如今诸臣讲学,唯独遵循孔子作为准则,文章唯独遵循传注。若是养生之学,就说是老氏;若是佛教,就说是释氏。至于唐宋名臣贤哲裴休、富弼、刘器之、张九成等人,虽然谈禅,却不与儒学混杂,也可以作为效法的对象。这样,孔子与释、老各自分明而不相混合,圣祖尊崇圣训、排斥邪说的原有制度就可以恢复。天下人都知道崇尚亲身实践,不崇尚空洞言论,世道人心便可以由此维系。只在圣明之主下敕礼部,重申说明一番罢了。若臣的言论鄙陋妄诞,臣无可逃罪,也不敢为自己宽恕。于是奉圣旨:礼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录出来送到礼部,交司呈送到部。查得南京通政使杨时乔所上的奏疏,大意在于维系世道、端正人心,而他所说的清理根本、澄清源流,重点在于排斥邪说。他所指的邪说首领,就是原任参政罗汝芳。罗汝芳在万历五年于都城之外讲学,被科道官弹劾,我皇上剥夺了他的官职,命他退休离去。没有想到他的门徒把他视为圣人,尊奉在孔子之上,不等待奏请,便擅自在南京都会之地建立祠堂,招集门徒,大张着嘴肆意高谈阔论。所以杨时乔有所感触,写下了这篇奏疏。如今罗汝芳已经死去,没有什么可以再议论的了,但奏疏中排斥邪说、尊崇正道的言论关系到世道,臣等敢于把他的主张说完,惟请陛下裁夺。臣私下认为,尧、舜在上,契任司徒,他们用来教导百姓的,不过是人伦罢了。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庠序学校的教化也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孔子是万世帝王的老师,他用来告诫君主的,不过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普遍常道,知、仁、勇三种普遍的德性,以及修养自身、治理人民、治理天下国家的常道;都是实际的道理和实际的实行,本来没有其他奇异的东西。周代末年,杨朱、墨子的学说开始充斥天下,孟轲忧虑而加以排斥。唐代崇尚佛教和老氏之学,韩愈忧虑而加以排斥。宋代有单传直指、一悟便可进入圣人境界的说法,程颐、朱熹等儒者忧虑而加以排斥。太祖效法古代帝王,兴起正道、实现治理,既设置太学在京师施教,又设置乡学在天下施教;又担心学者被异说迷惑、无所适从,便把经书集注颁发到学校,使他们讲习。成祖又选取诸儒有益于圣经的论说,编纂为《大全》,用来辅助圣经。因此在成化、弘治以前,学者各自遵守老师的学说,没有诡异的言论;做官的人各自遵守为官箴言,没有诡异的行为;他们的心志已经确定,邪恶虚伪之说很难迷惑他们。正德末年,才开始有人倡导异端之学,大体上是利用佛氏隐微的言论来愚弄迷惑人的耳目;厌倦寻常、喜爱新奇的人很多都前往跟从。一进入他们的门下,便彼此宣扬、彼此推举扶持;想要名声便得到名声,想要利益便得到利益。因此无论聪明还是愚笨、贤能还是不肖,都纷纷如影随形地跟从;他们所到之处聚集成百上千的人,高谈玄妙空泛的议论,说“我们的学说直截简便,不必烦琐地修养”,说“我们的道广大无碍”。他们公然说传注支离破碎,说经书是糟粕,说亲身实践是迂腐,说人伦和事物的道理是虚幻妄诞,说纲纪法度是束缚,说礼义廉耻是虚伪;只要彻底明白此心,那么到市场上夺取金钱、搂抱未婚女子、放荡越轨,都说是顺从本性,认为没有什么妨害,反而背离正道、扰乱德行、败坏风俗、伤害教化。这正是古人必定要排斥的东西,而新学的年轻人却更加相信、跟从、崇尚,有的混杂在讲义中,有的明显写入文章,名叫“新说”。劝告他们不听,从禁也禁不住,于是使太祖、成祖所表彰的学说,几乎被伪学废弃。在圣明当政的时代,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大祸害?况且如今天下军力日益削弱,财用日益匮乏,百姓日益贫困,法纪日益松弛,政事日益废弛,正需要真正能够任事的大臣来振作整顿、维持局面;可是这些人习惯于邪僻谬妄,败坏人的心术,将来一旦遇到世事,若不是用空话搪塞责任,就是用虚浮文章欺骗皇上,想让他们修明政务、建立事业、承担重任并取得长远成就,怎么可能呢?
臣等职司教化,每切隐忧,详时乔所疏,服其有见,敢此覆请,恭候命下,容臣等移文南京礼工。二部查时,乔所指私建祠宇在于何处,即为拆毁,勿误。后人仍移文都察院,转行直隶提学御史及各该巡按,徧行各提学官。地方中但有罢闲官员、山人、方士、学佛、学仙者,听其于山林空寂之处各修其业。有于通都大邑中聚徒至数十人者,即行驱逐。其不由抚按具题擅立书院、祠宇者,即行禁约,并禁坊间所刻离经叛道新说诸书,不许鬻卖。士子行文,务依二祖所颁示集注大全为主,而参以蒙引、存疑诸书,各阐理道,勿杂禅机。提学校文,务取不背经义、纯正典雅者。童儒仍用新说者,不准入学生员。仍用新说者,径自黜革。至于郷试、会试行文,知会一体遵行。有仍前不遵者,容臣部及该科指实参治,庶异说渐熄,圣学自明,士心既定,士习自端,国家将来或可收得人之效矣。
陜西山异疏
为边镇孤悬,灾兆异常,恳乞圣明预饬文武边臣修省戒备,以保疆场,以弭天变。事祠祭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准廵抚陜西等处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贾待问咨称:该巡按陜西监察御史吴楷会稿,万厯二十七年八月三十日,据临巩兵备道副使荆州俊呈,据临洮府呈,本月二十日,据狄道县申称,本月十八日,城东五里,地名毛家坡,官路北山,髙二百余丈,午时崩裂一半,长一里,其下冲成一沟,山南旧有居民耕地,忽涌出大小山五座,约髙二十余丈等情到府。该知府王曰然即亲诣其地,拘集土民,问其縁由,有本地居民吐称:未崩之先,毎夜山下火光四出,其内有声如雷,稍稍又闻有鼓乐之音,如此者十数夜,至十八日遂有此变。縁系异常灾异,理合呈报縁由到道等因,转呈到职。职一见之,不胜骇愕。夫山主于静动,且非宜,况于崩乎?又况髙者陷入于地,而卑者涌出为山乎?考之载籍,沙鹿兆变,应在于韩之役,陵谷变迁,诗悯西周之衰,皆咎征也。方今圣明在上,宜祯祥叠见,而顾有此咎征,诚可惶惧。且临洮何地也?宻迩边方,畨民杂处,土塉风寒,五榖少植,加之以灾沴频仍,民不堪命,正项钱粮既多逋负,今且无市而征税,无洞而包矿,民情汹汹,相率逃窜。似此灾异非常,其患不浅等因。会稿到职,案查先据该道呈报前来会题。间今准前因,该职会同巡按陜西监察御史吴楷议照:变不虚生,灾必有应。洮镇北接松山,西冲边徼,近闻敌人窥伺,为谋叵测。徃虽仰仗天威,扫空松山,大获竒捷,然和双被剉,毎懐报复,经此大创,蓄愤必深。其王之来,岂真送佛僧哉?善后计当早图,见灾尤宜省惧。除职等痛自修省,及严行各该将吏,更加戒备外,伏乞勅下兵部议,请天语申饬大小边臣奉行惟谨,或可以消灾。变于无形,而保疆场于孔固。再乞圣明轸念边方灾民,特罢矿税以苏孑遗,无驱而资敌人,此尤职等之上愿也。为此除具题外,理合移咨查照施行等因,到部送司案呈。到部臣等不胜惊愕,此变异之应,恐不止陜西之一隅,而消弭之道,恐不止边备之一事也。臣等稽之徃牒,惟唐垂拱二年,新丰县露台乡忽涌山出,髙二十余丈,此其咎应载在史册,我皇上所明知也。说者谓天气不和而寒暑隔人,气不和而赘疣生,地气不和而堆阜出。方今星躔失度,水旱降灾,迅雷震击,火光时发,太白昼见,甚且经天,此天气不和之极矣。凿山开矿,裂地求砂,坤元苞孕之气发泄而无余,造化含蓄之精流铄而不韫。以至地不能固脉而山崩,金不能生水而川竭,坤不能奠维而地震,此地气不和之极矣。闾阎穷困,复加之以必不能止之诛求,帑藏空虚,复责之以必不能供之珍寳。言利之小人蚁聚剥民之中,使鸱张徒役枕藉于巉巗,流离悲号于道路,民命危如累卵,世变纷如乱丝。东师未起,疮痍西蜀复遭锋镝,都城之奸细潜伏,畿辅之盗贼公行,识者寒心,忠言逆耳,中外太隔,上下不交,此人气不和之极矣。戾气凝而不散,怨毒结而成形,无怪乎赘疣堆阜之突然而出也。夫山者髙而在上,地者卑而在下,山忽崩而成沟,地忽起而成山,陵谷变迁,髙卑易位,是阴乗阳,邪干正,下叛上之象。推理度势,必将有草野奸雄乗民之怨,斩木揭竿起而与国家为难者。夫天下幸无事耳,一旦有事,则藏怒蓄忿之民易动,土崩瓦解之势立成,是皆羣臣所屡言者,特陛下不垂清聴。丼羣臣者,陛下之子也,臣子之诚不能动君父,故言愈数而听愈厌。陛下者,天之子也,天以此非常之变感悟陛下,尚可恬然不以为意乎?汉臣董仲舒有言:「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此。天心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伏愿陛下体仁爱之心,切伤败之惧,急为社稷之图,早建国家之本,忍难割之欲,察导谀之奸,蠲无艺之征,罢流毒之使,扩转圜之度,备台諌之员,通臣民之情,开壅阏之路。然后勅下臣工,共加修省,俾各守正奉公,输忠报主,安民厚下,积饷练兵,寜绸缪于未事之先,勿周章于多事之日,庻乎豫悦人心,转回天意。若复泄泄然以天变为不足畏,人言为不足惜,恐天怒人离,变故百出,追悔已晩收拾甚难。勿罪臣等今日不言也。
译臣等主管教化,每每深切忧虑;详细看过杨时乔的奏疏,佩服他有见识,敢于这样覆奏请求,恭候圣命下达后,容臣等移文南京礼部、工部。请二部查明杨时乔所指擅自建立祠堂的地点,立即拆毁,不得耽误。然后再移文都察院,由都察院转行直隶提学御史以及各处巡按,遍行各地提学官。地方上凡有罢职闲居的官员、山人、方士、学佛者、学仙者,听任他们在山林幽静空寂之处各自修习其业;若有人在交通便利的大城市中聚集门徒达到几十人,立即驱逐。凡未经抚按官具题而擅自建立书院、祠堂的,立即禁止约束;并且禁止坊间刻印的那些离经叛道的新说书籍,不许出售。士子作文,务必以太祖、成祖颁示的集注、大全为主,并参考《蒙引》《存疑》等书,各自阐明义理,不得夹杂禅机。提学官考取学校文章,务必选取不违背经义、纯正典雅的作品。童生、儒生仍然采用新说的,不准进入学校成为生员;仍然采用新说的,直接黜退革除。至于乡试、会试的文章,也通知一体遵行。若有人仍像从前一样不遵守,容臣部和有关科道官指明事实加以弹劾治罪;这样或许可以使异说逐渐平息,圣学自然明白,士人的心志既然确定,士人的习气自然端正,国家将来或许可以收到得到人才的成效。陕西山异奏疏。由于边镇孤悬在外,灾异征兆异常,恳请圣明预先告诫文武边臣修身反省、加强戒备,以保卫疆场、消弭天灾。事情由祠祭清吏司查案呈报,奉本部送来批准陕西等处巡抚、赞理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贾待问的咨文,称:陕西巡按监察御史吴楷会同拟定文稿,据临巩兵备道副使荆州俊呈报,据临洮府呈报,本月二十日,据狄道县申报,本月十八日,城东五里、地名毛家坡、官路北面的山,高二百余丈,在午时崩裂了一半,长达一里;山下冲成一条沟,山南原有居民耕地,忽然涌出大小山五座,约高二十余丈,等等情形,呈报到了府中。知府王曰然当即亲自到达那里,拘集当地百姓询问缘由。有本地居民吐露说:山崩以前,每天夜里山下四处都有火光,里面有如雷鸣般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像鼓乐一样的声音;这样持续了十几夜,到十八日终于发生了这场变故。由于这属于异常灾异,按理应当把缘由呈报到兵备道,因此转呈到我这里。我一看到这些,不胜惊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八月、三十日〕 山本来主宰静止和运动,尚且不应当发生这样的事,何况竟然崩裂呢?又何况高处的山陷入地下,低洼之处却涌出成为山呢?考察典籍,沙鹿出现曾预示变乱,应验在韩国的战事;山陵和深谷发生变迁,《诗经》哀悯西周的衰败,这些都是罪过的征兆。如今圣明在上,本应祥瑞不断出现,却反而有这样的罪过征兆,实在令人惶恐畏惧。况且临洮是什么地方?它紧邻边疆,番民杂居,土地贫瘠、气候寒冷,五谷很少能够种植;加上灾害接连发生,百姓不堪忍受,正额钱粮大多拖欠,如今又没有集市却要征税,没有矿洞却要包办采矿,民情汹涌,纷纷逃窜。像这样的异常灾异,造成的祸患一定不浅。会同拟定的文稿送到我这里后,我查案得知,此前已经有该道呈报此事前来会同题奏。现在根据前面的缘由,我与陕西巡按监察御史吴楷共同议论认为:灾变不会无缘无故发生,灾祸必定有所应验。洮镇北面连接松山,西面冲向边塞,近来听说敌人窥伺边境,谋划难以测度。从前虽然仰仗天威,扫平松山,取得大胜,但和、双二处都遭受挫败,敌人每每怀有报复之心;经过这次大创伤,积蓄的怨愤必定更深。他们的王前来,难道真的是来送佛僧吗?善后之计应当及早谋划,看到灾异尤其应当反省警惧。除臣等痛切自我反省,以及严格命令各有关将领、官吏更加加强戒备之外,伏请下敕兵部议处,请皇上以圣谕再次告诫大小边臣,恭谨奉行,或许可以消除灾害。这种变化是在无形中发生的,却能使边疆防务极其牢固。再次恳请圣明挂念边地的灾民,特意停止矿税以使遗民得以苏息,不要把他们驱赶出去而资助敌人;这尤其是我们这些臣下最大的愿望。为此,除具题奏外,按理应移文咨请查照施行等情,送到本部后转送司里备案呈报。本部臣等不胜惊愕,这种灾变的应验,恐怕不只是陕西一隅;消除灾患的方法,恐怕也不只在边防一事。臣等考察往日文献,只有唐垂拱二年,新丰县露台乡忽然涌出一座山,高二十多丈;这种灾异的咎应载在史册,是我皇上所明知的。有人说,天气不调和,就会使寒暑侵害人;人体之气不调和,就会生赘疣;地气不调和,就会出现土堆山丘。如今星辰运行失度,水旱降下灾害,迅雷震击,火光时常出现,太白星白天出现,甚至横贯天空,这正是天气不调和到了极点。开山采矿,裂地取砂,使大地孕育万物的元气泄尽无余,使造化含蓄蕴藏的精气流散消耗而不能收藏。以至于大地不能固守地脉而山崩,金气不能生成水而河流枯竭,大地不能安定四维而发生地震,这正是地气不调和到了极点。民间已经穷困,又加上必定无法停止的搜刮;国库已经空虚,又责令它供给必定无法供出的珍宝。那些只知谋利的小人聚集在剥削百姓之中,使张牙舞爪的徒役横尸于险峻山岩之间,使流离失所的百姓在道路上悲号;民命危如累卵,世局纷乱如同乱丝。东边的军队还没有出动,创伤未愈的西蜀又遭受兵刃;都城中的奸细暗中潜伏,京畿附近的盗贼公然横行。有识之士寒心,忠言又逆耳,朝廷内外隔绝得太厉害,上下之间不能沟通,这正是人气不调和到了极点。乖戾之气凝聚而不能消散,怨毒积结而形成实体,难怪赘疣、土堆山丘会突然突起。山高而在上,地卑而在下;山忽然崩塌而成为沟壑,地忽然隆起而成为山丘,山陵与深谷变迁,高低位置互换,这是阴气凌驾阳气、邪气侵犯正气、下位反叛上位的征象。推究事理、衡量形势,必将有草野中的奸雄乘着百姓的怨恨,砍木为兵、揭竿而起,与国家为难。天下不过是幸而暂时无事;一旦有事,那么积藏怒气、蓄积怨愤的百姓就容易被煽动,土崩瓦解的形势立即形成。这些都是群臣屡次进言的,只是陛下没有垂听。群臣都是陛下的儿子;臣子的诚心不能感动君父,所以说得越多,陛下听得越厌烦。陛下是上天的儿子,上天用这种非常的变异来感悟陛下,难道还可以安然不把它放在心上吗?汉朝臣子董仲舒曾说:“国家将要发生失道的败亡,上天就先降下灾害。”先用灾害来谴责告诫,如果还不知道自我反省;又出现怪异来使人警惧,如果仍不知道改变,那么伤败就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上天的心意是仁爱,希望人君能够制止乱局。伏愿陛下体察这种仁爱之心,切实畏惧伤败,赶快筹划社稷大计,早日建立国家的根本;忍痛割舍难以割舍的欲望,察辨逢迎谄谀的奸邪;免除无定额的征敛,停止流毒四方的使者;扩大转圜宽宥的尺度,充实台谏官员,使臣民的情意能够上达,开通被堵塞的道路。然后下令群臣,共同加强修身反省,使各人守正奉公,竭尽忠诚报答君主,安定百姓、厚待下民,积储粮饷、训练军队;宁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预先筹谋,不要到多事之日才仓促奔忙。这样或许可以预先取悦人心,挽回天意。如果仍然懈怠,把天变看作不值得畏惧,把人言看作不值得珍惜,恐怕天怒人离,变故层出不穷,到那时后悔已经晚了,收拾起来也非常困难。不要怪罪我们这些臣子今天没有进言。
皇长子大礼公疏
为阳律已回,普天称庆,仰恳圣慈明示大礼吉期,以便遵行事。臣等近年以来,屡承谕旨,有曰「皇长子龄已过期,体已充足」者,有曰「择吉冠巾与婚笄同行」者,有曰「其册立并加冠礼少候二宫落成之日行」者,有曰「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俱已长成,一并加冠分封,庶兔烦扰」者。恭绎纶音,仰度圣意,必谓今岁夏秋之间,二宫可以落成耳。不意工程浩大,尚有一二修饰未完者,而大工又暂停矣。今兹一阳来复,岁序将新,臣等稽之祖制,揆之明谕,有万万不容再缓者。盖祖宗以来举行婚礼,必于春时,而欲行冠婚以正始,必先册立以正名。由今及春,为时几何,而纶命尚未涣发,仪章尚未豫备,诚恐临时迟误,非所以仰体圣懐,光昭令典也。况淑女之选,已经数月,皇长子睿龄明春十九,知我皇上天性至爱,其于室家之愿,必有惓惓更切者。臣等受国厚恩,义难缄黙,不敢不请,又不敢连章累牍,致烦天听,故敢合辞以请。伏愿明勅该部选择吉期,明勅各该衙门制办册寳、冠服、仪仗等物,俟元正之后,首举册立之礼,随举冠婚之礼,并举诸皇子分封加冠之礼。诸礼并举,百福骈臻,此宗庙社稷之大庆,而中外臣民之大愿也。
黒龙王庙复命疏
为钦奉圣谕,事先该礼部以金山黒龙王庙丼霖应祷,加封庙号,潭名立碑纪功,题请遣官前徃潭所相视碑基。奉圣旨,是着侍郎余继登、吕鸣珂去。钦此,臣等遵旨,于二十六日蚤陛辞西行。一路阴云四合,细雨淋漓。比至祠下,天日开霁。近祠村民闻臣等至,皆扶老携幼,拥列道侧,欢呼向臣等言:“今春不雨,麦已将稿,榖种未布,百姓已无生理。幸頼皇上慈悲为民,虔祷至诚格神,时雨应祈。旬日以来,麦尽吐穗,榖尽布种,有秋可望。其感戴皇仁如天如地,真有莫能名言者。”臣等窃喜,我皇上一念为民真心,遂能感神感民至于如此。充此心也,即尧舜熈皥盛治无难致矣。进至庙中,见真人张国祥率朝天宫道士正在庙中建谢雨斋醮。臣等祗诣龙神,起视祠宇,见正殿三楹,建在山顶,庙貌整严,规制工丽。问之,乃万厯十三年我皇上临幸后所重修者。臣等因同国祥上下相视,庙前至庙门隙地一叚,深一丈五尺,阔五丈三尺。庙门外右为向下阶级,门左隙地一叚,止深一丈二尺八寸,不足立碑建亭。又下一层有三碑亭并列,其中一碑乃成化二十二年二月宪宗纯皇帝御制碑,碑身髙四尺二寸,阔二尺一寸,下面石座计四层,共髙四尺九寸。左面一碑乃万厯十四年三月皇上为圣毋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制祷雨龙潭灵应碑,碑身髙六尺五寸,阔二尺六寸,石座髙二尺三寸,阔三尺五寸。右面一碑亦同时我皇上御制祷雨灵应碑,碑身碑座俱与左一座同。碑亭三座各方一丈五尺。又下一层左为龙潭,右为隙地一叚,深三丈,阔二丈八尺,此处立碑建亭,正与皇上先所立碑亭在上一层者相对。况龙王庙在上,龙潭在旁,足仰称我皇上纪述功德之意。此去又下一层即为大门,门外不逺即为潭水所汇处。以南又皆僧舎佛殿,去庙潭稍。逺不堪作基,臣等谨具述所看视,据实开奏,伏希皇上宸断。如果前地相应立碑,乞勅下工部募工礲石,择吉建立。奉圣旨,工部知道。
册立疏
译皇长子大礼公疏 阳气的时令已经回转,普天之下都在庆贺,仰请圣上慈恩,明白宣布大礼的吉日,以便遵照举行。臣等近年来屡次承受谕旨,有的说“皇长子的年龄已经超过应行之期,身体也已长成”,有的说“选择吉日举行冠巾礼和婚笄礼”,有的说“册立礼和加冠礼稍候二宫落成之日举行”,有的说“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都已长大,一并加冠分封,或许可以免去烦扰”。臣等恭敬地揣摩圣上的言语,仰测圣意,必定是认为今年夏秋之间二宫可以落成。没想到工程浩大,尚有一两处修饰没有完工,而大工程又暂停了。如今一阳来复,年岁将要更新,臣等考察祖制,衡量明谕,有万万不能再拖延的理由。自祖宗以来举行婚礼,必定在春季;而想要举行冠礼、婚礼以端正开端,必须先行册立礼以端正名分。从现在到春天还有多少时间,而诏命尚未颁发,仪式章程尚未预先准备,实在恐怕临时发生延误,这不是仰体圣怀、光明彰显美好典章的做法。何况淑女的选定已经数月,皇长子聪睿的年龄明年春天就十九岁;臣等知道我皇上天性至为慈爱,对于成家立室的愿望,必定更加深切。臣等蒙受国家厚恩,按义理难以沉默,不敢不请求;又不敢接连上章、累牍烦扰天听,所以冒昧联合陈词请求。伏愿明白敕令有关部门选择吉期,明白敕令各有关衙门制作册宝、冠服、仪仗等物,等到元旦以后,首先举行册立礼,随后举行冠礼、婚礼,并举行诸皇子分封、加冠之礼。诸礼一同举行,百福纷纷降临,这是宗庙社稷的大庆,也是朝廷内外臣民的大愿。黑龙王庙复命疏 为恭敬接受圣谕,先前礼部以金山黑龙王庙祈雨应验为由,请求加封庙号,给潭水命名并立碑记功,请求题奏派遣官员前往潭地察看碑基。奉圣旨:这件事着侍郎余继登、吕鸣珂前去。谨此。臣等遵旨,于二十六日早晨辞别君主向西而行。一路上阴云四合,细雨绵绵。等到抵达祠庙下面,天气已经放晴。附近祠庙的村民听说臣等来到,都扶老携幼,拥挤排列在道路两旁,向臣等欢呼说道:“今年春天没有下雨,麦子已经将要枯死,谷种还没有播下,百姓已经没有活路了。幸亏皇上慈悲为民,虔诚祈祷,至诚感动神灵,及时降雨回应祈求。十多天以来,麦子全都吐穗,谷子全都播种,有望获得秋收。百姓感戴皇上的仁恩,如同天高地厚,实在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激。”臣等私下欣喜,我皇上一念为民的真心,竟能感动神灵和百姓到这种地步。推而广之,只要保持这种心意,即使达到尧舜那样光明盛大的治理也不难。进入庙中,看见真人张国祥率领朝天宫道士正在庙中举行谢雨斋醮。臣等恭敬地到龙神面前,起身察看祠宇,只见正殿三楹,建在山顶,庙宇整齐庄严,规制精巧华丽。一问才知道,这是万历十三年我皇上临幸以后重修的。臣等于是同张国祥上下察看,庙前到庙门之间有一段空地,深一丈五尺,宽五丈三尺。庙门外右边是向下的台阶,门左边有一段空地,只有深一丈二尺八寸,不足以立碑建亭。再下一层有三座碑亭并列,其中一块碑是成化二十二年二月宪宗纯皇帝御制碑,碑身高四尺二寸,宽二尺一寸,下面的石座共四层,总高四尺九寸。左边一块碑是万历十四年三月皇上为圣母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所制的祷雨龙潭灵应碑,碑身高六尺五寸,宽二尺六寸,石座高二尺三寸,宽三尺五寸。右边一块碑也是同一时期我皇上御制的祷雨灵应碑,碑身和碑座都与左边一块相同。三座碑亭每边一丈五尺。再下一层,左边是龙潭,右边是一段空地,深三丈,宽二丈八尺;在这里立碑建亭,正好与皇上先前在上一层所立的碑亭相对。况且龙王庙在上面,龙潭在旁边,足以仰承我皇上记述功德的意旨。从这里再下一层就是大门,门外不远就是潭水汇聚的地方。向南去又都是僧舍佛殿,距离庙和潭稍远,不适合做碑基。臣等谨慎地详细叙述所察看的情况,据实开奏,伏望皇上裁断。如果前面的地方适合立碑,请敕令工部招募工匠凿石,选择吉日建立。奉圣旨:工部知道了。册立疏
为阳春在迩,恭请蚤示册立冠婚之期,以便举行事。臣等待罪礼曹,今典礼之大,莫有过于册立冠婚者。夫册立,公典也,公则宜公言之。故臣等曩随九卿科道合疏以请,未敢琐渎天听,伏候纶音,又踰月矣。縁系臣部职掌,安敢缄黙以误大典,敢披沥上请,惟陛下垂聴焉。夫礼者,圣王縁人情而为之者也。礼有所当行者,圣人不能违。夫时情有所当体者,慈父尤当念其子。今皇长子,亲则皇上之元子也,册立社稷之本也。婚礼,人道之始;冠礼,成人之始也。三礼并举,我皇上明谕于一年之前,而臣等不能将顺于一年之后,犹可以为人臣乎?且臣等在部,岁见宗室中有当封当婚者,按例而请,臣等按例而覆,皇上无弗与者。夫不吝推恩于宗室之子,而顾不早推恩于皇长子,臣等知其必不然也。数年以来,君父之成命未颁,臣子之恳请屡格。幸于去岁涣发德音,欲于冠婚之时先行册立之礼,圣见髙明,圣裁允当,确如金石,炳若日星。九庙神灵,万邦黎庻,日望此举,乆矣。乃典礼临近之言,虽申于计部,而选择吉期之旨,未明示于春官。臣等窃以天下有大本,愿皇上早定之;国家有大礼,愿皇上早举之;朝廷有大信,愿皇上早践之。勿更诿曰“姑俟两宫之成”也。盖皇上所御,即为紫宸,发号施仁,无所不可,既不必候三殿,又何必俟两宫?若明春三礼既举,待两宫落成之日,皇上还御之时,佳儿佳妇趋拜于前,岂不尤为宫闱极乐之事哉?臣等于二十六年题行各该衙门造办钱粮,未知完备与否,傥或躭延,岂不有误吉礼?伏望皇上特降明纶,行臣等衙门早择吉期,务及春和举此盛典,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火灾修省疏
译阳春时节已经临近,恭请早日宣布册立、冠礼、婚礼的日期,以便举行。臣等供职礼曹,如今典礼之大,没有超过册立、冠礼、婚礼的。册立是公开的典礼,既然是公开典礼,就应该公开陈说。因此臣等先前随九卿、科道官员联合上疏请求,不敢琐碎烦扰天听,伏候诏命,已经又过了一个多月。因为这属于本部职掌,怎敢沉默而耽误大典,谨敢披沥心腹上奏请求,唯望陛下垂听。礼,是圣王依据人情制定的。礼中有应当举行的事情,圣人也不能违背;时势人情有应当体察的地方,慈父尤其应当挂念自己的儿子。如今皇长子,亲属关系上是皇上的长子,册立关系到社稷的根本;婚礼是人伦的开始,冠礼是成人的开始。三项礼典,皇上在一年以前已经明白谕示,而臣等不能在一年以后顺从办理,这还可以称为人臣吗?况且臣等在本部,每年都看见宗室中有应当封爵、应当婚配的人,按条例请求,臣等按条例覆奏,皇上没有不准许的。既然不吝惜向宗室子弟推施恩典,难道反而不早向皇长子推施恩典吗?臣等知道决不会这样。几年来,君父已经作出的命令没有颁布,臣子的恳切请求屡屡被阻止。幸而去年颁发了宽厚的诏令,想在举行冠礼、婚礼时先举行册立礼,圣见高明,圣裁允当,坚定如金石,明亮如日月星辰。九庙神灵、天下万民,盼望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如今大典临近的话,虽已向户部申说,但选择吉期的旨意还没有向礼部明白宣布。臣等私下认为,天下有大根本,愿皇上早日确定它;国家有大典礼,愿皇上早日举行它;朝廷有大信用,愿皇上早日兑现它。不要再推托说“姑且等两宫建成”。皇上所居之处就是紫宸,发布号令、施行仁政,没有什么不可以;既然不必等三殿,又为什么一定要等两宫?如果明年春天三项礼典已经举行,等两宫落成之日,皇上重新临御时,佳儿佳妇在面前趋拜,难道不是宫闱中更加极大的欢乐吗?臣等在二十六年题奏命令各有关衙门筹办钱粮,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完备;倘若有所拖延,难道不会耽误吉礼吗?伏望皇上特地下达明白的诏令,命臣等衙门早日选择吉期,务必赶在春和之时举行这一盛典,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火灾修省疏
为禁地火灾频发,天心震怒未回,恳乞圣明痛加修省,以尽消弭之实。事十一月二十七日,尚宝司等衙门被灾,一时焚毁无遗。臣等不胜惊惧,窃意我皇上敬畏事天,必将遇灾而惧,侧身修省,以仰答仁爱。乃伏候数日未见传示,岂以为此常事,不足以动圣心?与夫人君事天如子事父母,父母之怒,大而发声,小而征色,人子皆当敬慎以承之。安有两宫三殿之后,余威犹震,余怒未回复此谴告,而恬不为意者?臣等以为灾异可惧也,灾异而不知惧,则无可惧矣。伏乞亟降明谕,申饬大小臣工,同加修省,诸可以收拾人心,挽回天意者,望皇上俯赐施行,则宗社生灵不胜幸甚。臣等考之传记,火之神曰欝攸,言火之不可欝也,火欝则必燃,犹民之情不可欝也,人情欝则思乱。皇上积年累岁不接见羣臣,下之情欲逹于上,但凭章奏,乃章奏又有时而不发,上之情欲通于下,惟凭批答,而批答又有时而不下。即皇上圣神,孰敢有擅自稽留者?然积乆生玩,积玩生奸,万一有炀灶之夫,酿成釡鬵之势,则君臣之情,得无有欝而未畅者乎?皇上之开矿也,此不忍加泒,小民之心,岂有贻累小民?今无论供给之费,奔走之劳,令民失其农业,即煎银不出,至于卖沙,卖沙不已,至于包银,日复一日,俾富者贫,贫者死。彼其贫苦无聊之情,欲仰诉于皇上而不可得也,得无有欝而未畅者乎?有店则有货,有货则有税,是皇上欲稍取之于富商,非欲取之于贫民也。乃一官出而相随者至数百人,此数百人者,又各相随数十人,奸民趋利如蝇,聚腥引类,呼朋布满宇内,无一日而无抽税之人,无一物而非可税之货。即今商贾不行,百物腾贵,贫民无所觅食,束手待毙。当今水旱灾伤之时,何以堪此?彼小民不堪情状,欲仰诉于皇上而不可得也,又无有欝而未畅者?乎巡抚者,天子所使拊循一方者也。廵按曰,代巡,所以代天子循行一方,弹压奸邪,肃清吏治者也。议及矿税,动被诘责,此犹诘责而已。至于百姓所以安于田里,而无叹息愁苦之声,惟恃有守令在。乃一拂羣小,即被诬奏。皇上不察有无,即累逮之,囚系之。诸臣力救而不听,小民赴诉而不聴。夫皇上之威,雷霆也。逮则逮,系则系矣。然逮不当其罪,系不服其心。彼其情,得无有欝而未畅者乎?行取诸臣,皆有功于地方,皇上以为才而召之阙下者也。乃以为可用而召之,又不用而覊之。诸臣疏请,稽而不报。彼既无民社之司,又无官守之寄,米珠薪桂,进退维谷。即人臣之义,迟速惟命,而谅其一念効忠之忱,得无有欝而未畅者乎?夫匹妇含寃,足动天意,万人所欝,不火而燃。所以通其欝者,是在我皇上而已。伏望景然觉悟,锐然改图。于臣下章疏可行与否,一一批发,勿更留中,以滋众人之疑。于矿脉之细微者,以渐封闭之。于税货之琐屑者,一切停免之。于官民之不遵明旨,生事害人,如打死平民,打死生员者,按法而诛之。假抚按以便宜之权,勿轻损其体面。待守令以付托之重,勿轻至于折摧行取诸臣,及时考选,使各吐其胸中之竒,以共济艰难之运。则人心既鬯,天意必回,有不转祸为福者,臣等丼伏欺罔之罪矣。
告病疏一
为乆病陡发,不能供职,恳乞天恩怜准休致,以延残喘事。臣年来多病,愈病愈衰,愈衰愈病。自本年六月感患痰嗽,延医胗治,服凉药不效,服热药不效,服发散之药亦不效。然犹抱病视事,未敢一日偷安。注籍其憔悴狼狈之状,皆臣同官司属及满朝诸臣所共见者。自十一月十七日遂支持不前,始注籍调理。医官钱藩等皆谓自来痰嗽未有延至半年以后者,此其病根己深,非旦夕药饵所能取效。见今痰涎壅盛,昼夜不得眠卧,以至脾虚不能化粥,喉哑不能出声。自卧病至今,昏晕者二次矣。虽视息仅存,而肌肉全消。伏枕窃念,礼曹非养病之地,尚书非病卧之官。况今大礼在迩,必得年力精壮者方可周旋。臣病已深,臣力已竭矣。伏乞圣慈怜臣真病真情,毫无假餙,特准休致回籍,安心医治。傥得延一日之生,皆我皇上天地大恩也。奉圣旨:卿偶疾,准暂假调理,痊可即出供职。吏部知道。
告病疏二
译禁地频频发生火灾,上天震怒尚未平息,恳请圣明痛切地加强修身反省,以切实做到消除灾患。十一月二十七日,尚宝司等衙门遭受火灾,一时之间焚烧殆尽。臣等不胜惊惧,私下认为我皇上敬畏上天,必定会遇到灾害便感到恐惧,侧身修省,以仰答上天的仁爱。可是伏候数日,还没有看到传示,难道是认为这是寻常之事,不足以触动圣心吗?人君侍奉上天,如同子女侍奉父母;父母的怒气,大则发出声音,小则表现在脸色上,子女都应当敬畏谨慎地承受。哪有在两宫、三殿之后,余威仍在震动、余怒尚未平息,对这种谴告反而安然不当回事的呢?臣等认为灾异是可怕的;如果面对灾异却不知道害怕,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伏乞赶快下达明谕,告诫大小臣工共同加强修身反省;凡是可以收拾人心、挽回天意的事情,望皇上俯赐施行,那么宗庙社稷和天下生灵就不胜幸运了。臣等考察传记,火神叫作郁攸,意思是火气不能郁积;火气郁积就必定燃烧,正如民情不能郁结,民情郁结就会图谋作乱。皇上多年累月不接见群臣,下面的情意想要上达,只能凭借章奏;可是章奏又有时不能下发,上面的情意想要下通,也只能凭借批答;可是批答又有时不能下达。即使皇上圣明神武,谁敢擅自扣留不办呢?然而积久了便产生玩忽,玩忽又产生奸弊;万一有像炀灶之夫那样的人,酿成釜鬵沸腾的局势,那么君臣之间的情意,难道不会有郁结而未能畅通的吗?皇上开采矿山,是不忍心增加赋税;小民的心里,难道会有意把负担遗留给小民吗?如今姑且不论供给的费用、奔走的劳苦,单是使百姓失去农业生产,就已经如此;即使炼银不能得到银子,便发展到卖砂;卖砂还不停止,又发展到包银。日复一日,使富人变穷,使穷人死亡。他们贫苦无聊的情状,想要仰面向皇上申诉却无法做到,难道不会有郁结而未能畅通的吗?有店铺就有货物,有货物就有税,这是皇上想从富商那里略取一些,并不是想从贫民那里取税。可是一个官员出来,跟随他的竟有数百人;这数百人又各自带着几十人。奸民追逐利益如同苍蝇聚集腥味、同类相引,呼朋结党,遍布天下,没有一天没有抽税的人,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可以征税的货物。如今商贾不能通行,百物价格飞涨,贫民无处寻找食物,只能束手待毙。在当前水旱灾害频仍之时,怎么承受得了这些?那些小民不堪忍受的情状,想要仰面向皇上申诉却无法做到,难道又不会有郁结而未能畅通的吗?巡抚,是天子派去抚慰治理一方的人。巡按,就是代替巡行一方的天子,弹劾镇压奸邪、整肃清理吏治的人。议论到矿税,动不动就受到诘责,这还只是诘责而已。至于百姓能够安居田里、没有叹息愁苦的声音,所依靠的只是有守令在。可是只要稍微触犯群小,就会被诬陷上奏;皇上不察明有无,就把他们牵连逮捕、囚禁起来。各位臣子竭力营救,皇上不听;小民前来申诉,皇上也不听。皇上的威势如雷霆,逮捕就逮捕,拘系就拘系了。然而逮捕并不符合他们的罪行,拘系也不能使他们心服。他们的情状,难道不会有郁结而未能畅通的吗?行取的各位臣子,都对地方有功,是皇上认为有才而召到朝廷来的。可是既然认为有用而召来,又不用他们,反而把他们拘留。各位臣子上疏请求,奏疏却被扣留而不答复。他们既没有管理民社的职司,也没有任官守职的寄托;米贵如珠,柴贵如桂,进退都陷入困境。即使按人臣的道义,迟早都听命于皇上,但体谅他们一片效忠的热忱,难道不会有郁结而未能畅通的吗?一个普通妇女含冤,尚且足以触动天意;万人郁结的怨气,不用火也会自行燃烧。所以能够疏通这种郁结的,只在我皇上而已。伏望皇上明白觉悟,果断地改变谋略。对于臣下章疏是否可行,一一批示发出,不要再留在宫中不发,以免滋长众人的疑惑。对于细小的矿脉,逐渐封闭;对于琐碎的税货,一概停止免除。对于官民不遵奉明旨、惹事害人的人,如打死平民、打死生员者,按法律诛杀。假给抚按官以便宜行事的权力,不要轻易损害他们的体面。以托付重任的态度对待守令,不要轻易把他们折辱摧折;及时考核选用行取诸臣,使各人吐露胸中的奇才,共同渡过艰难时期。这样人心既然畅通,上天的意旨必定回转;如果不能转祸为福,臣等愿伏受欺罔之罪。告病疏一 久病突然发作,不能供职,恳请天恩怜悯,准许我退休,以延续残余的生命。臣近年来多病,病愈久便愈衰弱,愈衰弱便愈多病。自今年六月患上痰嗽,延请医生诊治,服寒凉药无效,服温热药无效,服发散药也无效。然而仍抱病处理政务,不敢有一天偷安。臣病容憔悴狼狈的情状,都是同僚、所属官员和满朝诸臣共同看见的。自十一月十七日起终于支持不住,才登记请假调养。医官钱藩等都说,从来痰嗽没有拖到半年以后还不好的;如今病根已经很深,不是短时间服药能够见效的。现在痰涎壅盛,昼夜不能睡卧,以至脾虚不能消化粥食,喉咙嘶哑不能发声。自卧病以来,已经两次昏厥眩晕了。虽然只剩一息尚存,但肌肉已经全部消瘦。我伏在枕上私下想,礼曹不是养病的地方,尚书也不是卧病在床的官职。况且如今大礼临近,必须有年富力强的人才能周旋办理。臣的病已经很重,臣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伏乞圣慈体谅臣是真病真情,毫无虚假,特准退休回籍,安心医治。倘若能够多延续一天生命,都是我皇上天地般的大恩。奉圣旨:卿只是偶然患病,准许暂时请假调养,痊愈后立即出来供职。吏部知道。告病疏二
为痼病难痊,治疗罔效,仰恳天恩慈悲怜悯,早放生还。事先该臣以患病乞休,奉圣旨:「卿偶疾,准暂假调理,痊可即出供职,吏部知道。」钦此。以臣病困之极,皇上犹不肯遽弃,赐以暂假,望之供职。臣伏枕诵读,感激泣零,誓当捐糜以答髙厚。旬日以来,博访诸医,加意调治。縁臣自六月以来,无日不服汤药,药非对症,脾乆受伤,今汤药到口,旋即吐出。夫使病而受药,犹庻几望痊可也,今不能受矣。是臣病之愈无日,臣命之尽有期。仰惟我皇上至仁如天,不忍使一民一物或失其所,况臣旧侍讲读,忍独令臣呻吟委顿,坐毙于旅舎床蓐之间哉?伏乞开天地之心,怜准回籍调理,俾臣少存视息,不陨灭于道路。臣即死,亦当效衔结于地下也。臣不胜千万哀恳之至。奉圣旨:「卿微恙易愈,宜善加调理,痊可即出供职,不准。」
辞吏部知道辞印务疏
为天恩甚重,臣病甚危,恳乞圣慈准辞印务,以便调理事。该臣以患病,再疏乞休,奉圣旨:「卿微恙易愈,宜善加调理,痊可即出供职,不准辞。」吏部知道。钦此。臣伏枕叩头,感激流涕。思皇上之恩,如天如地,而臣愚之病,益热益深,药饵不进,粥食不消,骨瘦如柴,命危若露。呻吟苦楚之中,窃念臣卧病一日,则废一日之职业,患病日乆,旷废日多。即今新春伊迩,大礼举在目前,臣病若斯,安能勉强?忧愁恐惧,病势益増。伏乞圣明垂怜,准臣辞印务,得専意调治。傥得万一少痊,当遵旨供职,不敢负恩德也。奉圣旨:「卿偶疾未痊,宜加意调摄,印务不必辞,稍可即出供职。」吏部知道。
告病疏四
为乆病调治不痊,势渐沉笃,哀恳圣慈,乞赐骸骨生还事。臣于二十七年十二月内疏乞回籍飬病,与辞印调理,俱未蒙我皇上俞允,且谕臣加意调摄,稍可即出。臣即犬马,亦知恋主,乃臣安心静养,又一月矣。药饵满前,入口即吐,医人环视,无计可施,病日益沉,粥日益减。是臣典礼不效,无力回天。陛下幸寛臣之罚,而天实降之罚也。今己无痊可之望矣,不得不忍死哀鸣于君父之前。臣闻古者君之于臣也,壮则用其力,老则逸其身,病则恤其私。臣病甚矣,惟陛下怜而惜之耳。盖臣报主之心,敢不自勉,而趋事之力,实已不支。夫使臣力可驱驰,当此多事之时,曷敢言去?今臣病势至此,陛下即留臣,亦不过呻吟床褥,虚糜廪禄而已,果何益哉?伏乞天恩,准臣回籍养病,别简才贤,代臣之任,赞襄典礼,勿因臣病废之身,而乆稽吉庆之典,则臣感戴恩德,生当效祝诵之忱,殁当图衔结之报。臣气结魂悸,语词无伦,不胜恐惧恳祈之至。疏上不报。
告病疏五
为患病日乆,职业日隳,忧惧交并,势渐危困,恳乞天恩,早放生还。事该臣于本年正月二十四日,以乆病调理不痊,具疏乞休,未蒙我皇上批发。臣窃自伤,犬马之诚不能上逹于天,固其所也。然天虽至髙,而凡人疾痛愁苦,未有不吁天而诉者,以万物皆覆于天,舎天无所可诉耳。使臣可以勉强支持,何敢琐渎天聴?第臣病根已痼,难于遽痊,瘦骨已枯,难于复肉,呻吟床褥,旷废职业,非人臣所宜。是以既有性命之忧,复有官守之虑,中心烦灼,痰火填壅,饮食不思,眩晕时发,故敢复以真病真情仰诉于皇上之前。查得先年原任本部尚书于慎行、罗万化,俱以患病乞归,并蒙我皇上俞允。慎行虽少延残喘,万化竟殒身道途。今臣病体实与二臣相同,而势之狼狈尤为过之。伏乞圣慈准照二臣前例,将臣放归田里,俾得遂首丘之愿。臣即今生无以报陛下,愿生生世世誓竭捐糜之报也。臣不胜战栗陨越,仰天祈恳之至。奉圣旨:卿疾不妨在任调理,痊可即出供职,不准辞。吏部知道。
辞俸疏
为遵例辞俸以便调理事,昨臣以乆病乞休,奉圣旨:「卿疾不妨在任调理,痊可即出供职,不准辞。」吏部知道。钦此。臣伏枕捧读,感激流涕。盖恩为重,命为轻,敢惜狗马之躯,不竭涓埃之报。但臣查得《大明隳典》内一欵凡内外文武官员患病三个月之上,俸粮截日住支。」臣自万厯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注籍,扣至二十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已满三月,而臣身尚骨立,不能离床。伏乞勅下该部,将臣俸粮照例住支,使臣得少逭虚糜之惧,安心勉就医药,万一尚望痊可之期也。臣琐渎天威,不胜惶恐战栗之至。奉圣旨:「卿疾宜安心调理,痊可供职,俸不必辞。」该部知道。
告病疏
译痼疾难以痊愈,治疗也没有效果,仰望恳求天恩慈悲怜悯,早日放我生还故乡。先前臣因患病请求休致,奉圣旨说:“卿只是偶然患病,准许暂时请假调养,痊愈后立即出来供职,吏部知道。”谨此。臣病困到了极点,皇上仍不肯骤然弃置臣,赐给臣暂假,希望臣能够出来供职。臣伏在枕上诵读圣旨,感激得流泪,发誓一定粉身碎骨来报答皇上深厚的恩德。这十多天以来,广泛访求各位医生,特别用心调治。由于臣自六月以来没有一天不服汤药,药物又不对症,脾胃长久受伤,如今汤药到了口中,随即就吐出来。病人如果还能接受药物,或许还有希望痊愈;如今连药物也不能接受了。这就是臣的病不知何时能好,臣的生命却有终尽之期。仰想我皇上仁德如天,不忍使一个百姓、一件事物失去其所,何况臣从前侍奉讲读,难道忍心独让臣呻吟困顿,坐毙在旅舍的床褥之间吗?伏乞皇上敞开天地般的仁心,怜悯准许臣回籍调养,使臣能够稍微保全一息,不至于在道路上死亡。臣即使死了,也应当在地下报答皇上。臣不胜千万分哀恳。奉圣旨说:“卿的小病容易痊愈,应当好好调理,痊愈后立即出来供职,不准。” 辞吏部知道辞印务疏 天恩极其深重,而臣的病极其危重,恳请圣慈准许臣辞去印务,以便专心调养。此前臣因患病再次上疏请求休致,奉圣旨说:“卿的小病容易痊愈,应当好好调理,痊愈后立即出来供职,不准辞职。”吏部知道。谨此。臣伏在枕上叩头,感激得流泪。想到皇上的恩德如同天地,而臣愚钝之身的病情却越来越热、越来越深,药物不能下咽,粥食不能消化,瘦得骨头如柴,性命危急如同晨露。在呻吟痛苦之中,臣私下想到,臣卧病一天,就荒废一天的职务;患病日久,荒废的日子就越多。如今新春将近,大礼正在眼前,臣的病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够勉强支撑?忧愁恐惧,使病势更加增重。伏乞圣明垂怜,准许臣辞去印务,得以专心调治。倘若万一稍有痊愈,当遵旨出来供职,不敢辜负恩德。奉圣旨说:“卿偶然患病尚未痊愈,应更加用心调养,印务不必辞去,稍有好转便出来供职。”吏部知道。告病疏四 久病调治仍未痊愈,病势渐渐沉重,哀切恳请圣慈,赐准退休回乡。臣在二十七年十二月间上疏请求回籍养病,并请求辞去印务调养,都没有蒙受我皇上的允准;皇上还谕令臣更加用心调养,稍有好转便出来供职。臣即使像犬马,也知道眷恋主人;臣安心静养,又已经一个月了。药物摆满面前,入口就吐,医生围绕察看,却没有办法可施;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粥食一天比一天减少。这是臣在典礼事务上不能尽职,无力挽回局面;陛下只是宽免了臣的罪罚,而上天实际上已经降下了惩罚。如今已经没有痊愈的希望,不得不忍着将死之身,在君父面前哀鸣。臣听说古代君主对待臣下,壮年便使用他的力量,年老便让他安逸,患病便体恤他的私情。臣的病已经很重,唯有陛下怜悯爱惜臣了。臣报答君主的心,岂敢不自我勉励;可是奔走办事的力量,实在已经支撑不住。假如臣的力量还能够驱驰,在如今多事之时,哪里敢说离去?如今臣的病势到了这种地步,陛下即使留下臣,也不过是在床褥间呻吟,白白耗费俸禄罢了,究竟有什么益处?伏乞天恩,准许臣回籍养病,另选才贤代替臣的职任,协助办理典礼;不要因为臣这个疾病废弃之身而长久耽误吉庆大典。这样臣活着当效法祝颂的诚意,死后也当图报衔结之恩。臣心气郁结,魂魄惊悸,言语杂乱无章,极其恐惧恳求。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告病疏五 患病日久,职务日益荒废,忧虑恐惧交相逼迫,病势渐渐危重困顿,恳请天恩早日放我生还。臣在今年正月二十四日,因为久病调治不愈,具疏请求休致,没有蒙受我皇上批发。臣私下自伤,犬马般的忠诚不能上达天听,本来就是如此。然而上天虽然极高,凡人的疾病痛苦和忧愁苦楚,没有不呼喊上天申诉的,因为万物都被上天覆盖,除了上天没有可以申诉的地方。假如臣还能够勉强支持,哪里敢琐碎烦扰天听?只是臣的病根已经成为痼疾,难以立即痊愈;瘦骨已经枯竭,难以重新长肉;呻吟于床褥之间,荒废职务,这都不是做人臣所应当有的样子。因此既有性命之忧,又有官守之虑,内心烦躁灼热,痰火壅塞,饮食没有食欲,眩晕时常发作,所以才敢再次把真实病情仰面向皇上申诉。查得前些年原任本部尚书于慎行、罗万化,都因患病请求归乡,也都蒙我皇上允准。于慎行虽稍稍延续残喘,罗万化却死在道路上。如今臣的病体实在与二位臣子相同,而狼狈危急的情势更超过他们。伏乞圣慈准照二臣先例,放臣归回田里,使臣能够完成狐死首丘、归葬故里的愿望。臣如今即使活着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陛下,愿生生世世发誓竭尽粉身碎骨之力来报答。臣不胜战栗,恐惧失措,仰望上天祈求恳请到了极点。奉圣旨:卿的疾病不妨在任上调理,痊愈后立即出来供职,不准辞职。吏部知道。辞俸疏 为遵照条例辞去俸禄,以便调理。昨天臣因久病请求休致,奉圣旨说:“卿的疾病不妨在任上调理,痊愈后立即出来供职,不准辞职。”吏部知道。谨此。臣伏在枕上捧读,感激得流泪。皇恩深重,性命反而轻微,臣岂敢爱惜犬马般的躯体,不竭尽微薄力量来报答?但臣查得《大明会典》内有一条:“凡内外文武官员患病三个月以上,俸粮从满三个月之日起停止发放。”臣自万历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登记请假,计算到二十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已经满三个月,而臣的身体仍瘦骨嶙峋,不能下床。伏乞敕令有关部门,将臣的俸粮按例停止发放,使臣稍微避免白领俸禄的恐惧,安心努力接受医药,万一还能盼望痊愈。臣琐碎烦扰天威,不胜惶恐战栗。奉圣旨说:“卿的疾病应当安心调理,痊愈后供职,俸禄不必辞去。”有关部门知道。告病疏
为病体万分难支,哀恳圣慈怜准致仕,以保余息。事臣于万厯二十七年冬患病,屡疏乞恩回籍调理,俱未蒙我皇上俞允。臣感激天恩,义不忍恝,于本年四月初三日扶病见朝,初四日谢恩,勉强进部理事。然气血耗损,痰嗽如初,肌肤俱销,精神太减,行稍逺必须掖持,坐稍乆即觉潦倒。此举朝大小臣工所共见共怜者,臣何能尽欺众人,而敢上欺陛下也。延至本年五月十四日,忽感泄泻,至今服药不效。而臣二十七岁之子又复夭折,情关骨肉,寜不痛心?尫羸病躯,堪此摧剥,因而神思恍惚,语音失常,委顿床帷,时觉昏愦。礼曹今当多事之日,而臣病卧私室,不能倡率司官,以致诸务稽延,间或舛错,则臣之罪愈大,臣之苦愈甚矣。伏望皇上怜臣真病已久,容臣致仕回籍,别简名流以赞邦礼,则臣生保残息,死且不朽矣。臣非病极势廹,何敢轻渎天聪?惟皇上俯赐俞允,臣不胜恐惧战栗,伏枕叩头,千祈万恳之至。奉圣旨:览奏,知卿感伤致疾,宜寛心调理,痊可即出供职,不准辞。吏部知道。
淡然轩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巻三
(明)余继登 撰
○序
送查绍亭叅藩山东序
不佞方束发时,海宁绍亭查公已通籍为名司理。窃意以彼其才自显庸也,乃迟回者余二十年,始以宪大夫备兵津门。又二年,始晋叅藩政,督东方漕务。夫才贤而偃蹇阻抑,不得驯致高位,则不能无少望,往往传舍其官,日冀得代去。公沉抑乆,比再起家,仅以次逓迁,不越常调。顾能屈能伸,弥抑弥奋。方其治津门也,当南北舟楫往来之冲,又水旱为灾,能精心经画,为一方图便,计裁省驿传,优恤穷檐,奬进良吏,禁戢靡宕,妨生椎埋作奸之徒,日鳃鳃然。即理其家务,无以踰此。故两载间,亷顽贞淫,起敝维风,俾下邑大夫行公之意,得各举其职,而无一切牵纒之患。于公行,依依不忍舍,诣不佞请词。窃按山以东,古齐地,地连畿辅,转山东粟由汶济而达京师,其势甚便。故国家之视齐,犹外府然。齐故大国,即史所称车毂击,人肩摩,何其盛也!当其时,南支楚,北支燕,西支三晋,军兴之费,无歳无之,而犹号富强于天下。今临菑、琅琊犹故也,山海鱼盐之利,无改于昔也。计歳所输县官费者,不及昔之什一,而户鲜盖藏,民称凋敝,安得所谓家殷人足如古昔者乎?农民毕命耕作,犹不能满歳额,烦使者执簿书绳之。比歳凶至,捐内帑佐百姓之急,而一二不逞尚嗷嗷以时诎为辞,啸而过市,掠富人粟。此何以称外府也?夫督赋者,主在足赋,赋税不充,见谓溺职。然以取盈之故,而■〈修,虫代月〉■〈虫庸〉其民,令颠顿沟壑,若逋逃潢池。此其忧不独无赋之患矣。赋者不从天降,鼌错所云生于地,长于时,而聚于民力者也。蓄其力,不违其时,使人懐乐生之心,则野无贫民,国无逋赋。故催科抚字,两者势若相盭,而机实相须也。予独怪汉武帝日事征伐,以虚海内,于时诸臣不能轻徭薄税,与天下休息,顾希上意,指笼天下盐鐡,出告缗令,以重困百姓卒之上,未获其利,而民不聊生,至今令人于邑非之。故治赋有道,横征暴敛,艺极无经者舛也;纎取倍计,竭泽而渔者拙也;促期烦会,急如逋亡,令贫民称贷,商贾牟利,计之左也。驱游惰之民,垦生榖之土,出山泽之利,适征会之宜,如是而已。昔人有言:“知取之为取,而不知予之为取。”夫能知予之为取者,可以富民,可以富国,可以操大柄而盈缩天下之元气,是皆公之所素裕者。方公守安庆也,逆卒称乱,大珰肆螫,呼吸之间,成败立见,而公不难宻谋显讼,以熄其焰而折其威,此其鎭定之才,刚毅之气,乆有大过人者,又何难从容持筹,而调停均节于无事之时也。
赠林大夫丹台三载考绩序
译病体万分难以支撑,哀切恳请圣慈怜悯,准许退休,以保全余生。臣在万历二十七年冬天患病,多次上疏请求恩准回籍调养,都没有蒙受我皇上的允准。臣感激天恩,按义理不忍冷淡对待;今年四月初三日扶病入朝,初四日谢恩,勉强进入本部办理事务。然而气血耗损,痰嗽如初,肌肤全都消瘦,精神大为减退;走稍远就必须有人搀扶,坐稍久便觉得疲惫不支。这是满朝大小臣工共同看见、共同怜悯的,臣哪里能完全欺骗众人,又敢欺骗陛下呢?到了今年五月十四日,忽然患上泄泻,直到现在服药也没有效果。而臣二十七岁的儿子又夭折了,骨肉之情,难道不令人痛心吗?瘦弱的病体,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摧残剥折?因此神思恍惚,声音失常,困顿卧在床帐之中,时常感到昏沉。礼曹如今正处在事务繁多的时期,而臣却病卧私室,不能率领司官,以致各种事务拖延,偶尔还有差错;这样臣的罪过更加重大,臣的痛苦也更加深重。伏望皇上怜悯臣确实久病,容许臣退休回籍,另选名流协助办理国家礼典,那么臣活着可以保全残余生命,死后也将永垂不朽。臣若不是病到了极点、情势逼迫,哪里敢轻易烦扰天听?唯愿皇上俯赐允准,臣不胜恐惧战栗,伏在枕上叩头,千祈万恳到了极点。奉圣旨:看了奏疏,知道卿是因悲伤而致病,应当宽心调理,痊愈后立即出来供职,不准辞职。吏部知道。《淡然轩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卷三 (明)余继登撰 ○序 《送查绍亭叅藩山东序》我刚刚束发成年时,海宁的绍亭查公已经入仕,成为著名的司理。我私下以为,凭他的才干,本来应该很快显达,谁知迟延徘徊了二十多年,才以宪大夫的身份负责天津的军务。又过了两年,才升任参藩政,督理东方漕运。才德之士受到压抑阻滞,不能顺利升到高位,就不能没有些许失望,往往把官职当作旅舍,每天盼望有人接替自己离去。查公沉沦压抑已久,第二次出仕时,仅仅按次序升迁,没有超越通常的调任。但他能屈能伸,越受压抑越发奋进。他治理天津时,正处在南北舟船往来的要冲,又遇到水旱成灾;他精心谋划,为一方百姓谋求便利,核减裁省驿传费用,优厚抚恤贫困人家,奖励提拔良吏,禁止制止放纵怠惰、妨害生计、掘坟作奸的徒众,每天都战战兢兢地办理。即使治理自己的家事,也没有超过这种用心。因此两年之间,他褒扬廉洁、惩治贪顽,整顿弊端、维持风化,使下属县的长官推行他的意旨,各自履行职责,而没有受到各种牵累纠缠的祸患。查公将要赴任,我依依不舍,不忍离开,便到我这里请求我写几句话。我私下考察山东以东,古代是齐国的土地,地域连接京畿,山东的粮食由汶水、济水转运到京师,形势十分便利。因此国家看待齐地,就像看待外部府库一样。齐国原本是大国,正如史书所说车轴相撞、人肩相摩,是何等繁盛啊!当时,南面支援楚国,北面支援燕国,西面支援三晋;军费开支年年都有,却仍然在天下号称富强。如今临菑、琅琊依旧,山海鱼盐的利益也没有改变;但计算每年输送给官府的费用,还不到过去的十分之一,而家家户户很少有储藏,百姓都说凋敝,怎么能得到所谓像古代那样家家富裕、人人丰足呢?农民拼尽性命耕作,仍然不能缴足一年的定额,还要烦劳使者拿着簿册去绳法责罚他们。近年灾荒严重,捐出内帑来救济百姓的急难,但仍有一两个不安分的人哀叫着以时局困窘为借口,呼啸着经过集市,抢掠富人的粮食。这怎么能称作外府呢?督促赋税的人,主旨在于使赋税足额;赋税不充足,就被认为失职。然而为了收足数额,横加榨取百姓,使他们颠沛倒毙于沟壑,像逃亡到水泽中的盗贼。这里的忧患就不只是没有赋税的祸患了。赋税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鼌错所说,它产生于土地,随着时令增长,最后聚集于百姓的劳力。保存百姓的力量,不违背农时,使人怀有乐于生存的心,那么乡野就没有贫民,国家就没有拖欠的赋税。因此催征赋税和抚养百姓,表面上形势似乎相互抵触,实际上在根本上互相需要。我独自感到奇怪的是,汉武帝天天从事征伐,使天下空虚;当时群臣不能减轻徭役、减免赋税,让天下休养生息,反而迎合皇上意旨,主张把天下的盐铁都收归官营,颁布告缗令,最终加重困苦百姓;到最后皇上没有得到利益,百姓却无法生存,直到今天仍令人因此忧愤非难。所以治理赋税是有方法的:横征暴敛,搜刮到了极端而没有常法,是错误的;细碎搜取、加倍计算,竭泽而渔,是拙劣的;催逼期限、频繁聚会催缴,急迫得如同追捕逃亡者,使贫民借债,使商贾从中谋利,是错误的筹划。驱使游荡懒惰的百姓,开垦能够生长粮食的土地,开发山林水泽的利益,恰当地安排征收和聚集,不过如此而已。古人说过:“只知道取就是取,却不知道给予也是取。”能够懂得给予就是取的人,可以使百姓富裕,可以使国家富裕,可以掌握大权而调节天下的元气;这些都是查公一向擅长的事情。查公镇守安庆时,叛逆士卒声称作乱,大宦官肆意施虐,呼吸之间成败便可立见;查公却不怕秘密谋划、公开申诉,以熄灭他们的气焰、挫折他们的威势。这种镇定的才干、刚毅的气概,早已远远超过常人;那么在太平无事之时,从容运筹,调停均衡,节制各方,又有什么困难呢?《赠林大夫丹台三载考绩序》
今之校士者,猥云吾取人以才耳,不必尽以尺矱绳之。予窃谓不然。夫才者,材也,将以适用也。不尺不矱,何以适用?不适于用,何以言才?此义不明,而才之名为齐给为便利,才之流为夸诞为荡悍。晚近世士性能稍异,往往溺其末流,乐其名称,薄经常而竞恢憰,裂官常而恣胸臆,曰:“吾非常之才,安可绳以尺矱也?”夫信如才而可以齐给、便利、夸诞、荡悍称也,则古之宣慈、惠和、明允、笃诚者,何以称焉?又何孔子之所叹以为难者,而今滋多也?故宣慈、惠和、明允、笃诚,才之质也;齐给、便利,才之末也;夸诞、荡悍,才之贼也。予尝持是说以语同志,独曾直卿氏以为然。比直卿典试,而所首举者为漳南林君。林君之文,固温醇尔雅,守先民之尺矱者也。予谓直卿能得才,即直卿亦自诧林君才。未几,而林君以次出典深州。直卿言州牧之职,其率属也如守,其亲民也如令。筮仕而典州者难,畿辅诸郡部使者之所沓至,彼此异势,爱憎异情,是非易淆,毁誉忽变。筮仕而典畿内之州者尤难。予谓直卿意难林君乎?以林君之才,何难恢憰其词,以解于世俗之耳目,薄而不为也?夫不肯越尺矱而为文,乂安肯越尺矱而为政?以尺以矱于治,奚难焉?深人杜君荣者,予同年友也,为予言:君始莅事,察謡俗,问所疾苦,搜积蠧,省供亿,罢法令之妨民者。行之踰月,吏抱牍受成,无敢短长,民不畏吏。会歳饥,君周行阡陌间,发仓粟以赈之,缓征弛役,释禁轻刑,一意与民休息。行之踰年,百姓安于田里,无愁叹之声,无流离转徙之志,争相戒捐其小忿,不以烦君。爰书讼庭无事。君乃进文学弟子,与陈说经术,剖析疑义,俾不悖所闻,归之大道。又以月旦属诸父老为分别礼义科,指出敎民简易册,颁布之,俾归各训诲其子弟,以风易闾里。行之三年,民化其训,乐其业,讼狱衰止。桴鼓不鸣,青衿之子,彬彬然,质有其文,举其乡者倍于往昔。于是部使者疏君治状上之,功曹主爵者奏君最,按令甲得封其尊人如其官。玺书既下,会其尊人来省,视君为具法服,陈制词,帣鞲为寿,融融乐也。予间以杜君语语直卿,因共叹君之治,大都在平法令,振困乏,清犴狱,兴敎化,斯皆有司之尺矱,无他奇也,而君次第推行之,期当于民心而止,卒令事集,民安,名尊而亲显。彼其并时之吏,以才名自蓄者,其精神之驰骛,岂不欲陵君而出其上?而一败僇辱,岂独其性殊哉?彼亦窥见世之一二,扬诩为吏者,用小治辨,或好气敢往,輙得意去,故不胜苟且之心,而縁餙伎俩,以庶几于一快,遂至此极也。而耳食者犹然扼腕而惜其才,以是为才,才岂人祟耶?国家亦奚頼若是?才也者而用之也。昔成弘之间,禁罔疏阔,居官者寛然行其志,而毋务狥其名,日计不足,歳计有余,民以太和,海内殷富。今能吏日多,奸轨日起,法网日宻,民生日穷。至勤主上,操三尺以申令之,而宣慈惠和、明允笃诚之士,犹不得与齐给便利,夸诞荡悍者较轩轾,则才之名误之也。治行如林君,而以高等褒显,其所风者大哉!会杜君来征,言以贺,用次前语归之。
送宪大夫彭秀南擢浙江大叅序
译如今考核士人的人,轻率地说:“我选取人才只看才干罢了,不必完全用规矩尺度去约束他们。”我私下认为不对。才,就是材料,是将要拿来适用的。不合乎尺度规范,凭什么适用?不能适用,凭什么称为才?这个道理不明白,才的名声就会变成敏捷、便利,才的流弊就会成为夸张放诞、放荡强悍。近世以来,士人的性情稍有不同,往往沉溺于这种末流,喜欢这些名目,轻视常道而争相诡诈,破坏官场常规而放纵自己的胸臆,说:“我是非同寻常的才,怎么可以用尺度规范来约束呢?”假如确实可以把敏捷、便利、夸诞、放荡强悍称为才,那么古代所说的宣扬仁慈、慈惠和顺、明察诚信、笃实诚恳,又凭什么称为才呢?孔子又为什么感叹这些品德难得,而如今反而越来越多呢?所以,宣慈、惠和、明允、笃诚,是才的本质;齐给、便利,是才的末端;夸诞、荡悍,是才的害处。我曾经坚持这个说法来告诉志同道合的人,只有曾直卿认为正确。不久直卿主持考试,最先举荐的正是漳南林君。林君的文章,本来就温厚醇正、典雅,是遵守先民尺度规范的文章。我说直卿能够得到人才,连直卿自己也惊叹林君的才干。没过多久,林君按次序出任深州的主考官。直卿说,州牧的职责,统率属官如同太守,亲自接近百姓如同县令。初次做官便主持一州事务很难;京畿各郡是部使者纷纷往来的地方,彼此情势不同,爱憎之情各异,是非容易混淆,毁誉也突然改变。初次做官便主持京畿以内的州,尤其困难。我说,直卿是认为林君难以胜任吗?凭林君的才干,难道有什么难处不能夸饰他的言辞,以迎合世俗的耳目吗?他只是轻视这种做法而不肯做罢了。既然不肯越过尺度规范写文章,又怎么肯越过尺度规范处理政务?用尺度规范来治理,有什么困难?深州人杜君荣,是我同年的朋友,他对我说:林君刚到任办事,察看民间风俗,询问百姓疾苦,搜查积久的弊病,节省供给费用,停止妨害百姓的法令。施行一个多月以后,吏员抱着文书接受成命,不敢另说长短,百姓也不再害怕吏员。正逢年成饥荒,林君巡行在田间小路,打开粮仓赈济百姓,放宽征税,免除徭役,解除禁令,减轻刑罚,一心让百姓休养生息。施行一年以后,百姓安居田里,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也没有流离转徙的念头,争相互相告诫,捐弃个人的小怨,不要因此烦扰林君。诉讼文书在公堂上没有什么事情可办。林君于是召集文学弟子,同他们讲说经术,剖析疑义,使他们不违背所学,回归正道。又在每月初一让各位父老分别讲解礼义,指出教化百姓的简易方法,编成册子颁布下去,使他们回去各自教诲子弟,以此改变乡里的风俗。施行三年,百姓受到教化,安于本业,诉讼案件减少停止。击鼓鸣梆之声不再响起,读书的年轻人文质彬彬,质朴中具有文采,被乡里推荐的人数比往昔增加了一倍。于是部使者上疏报告林君的治理情况,主管功劳和爵禄的官员奏报他的政绩最优,按令甲可以给他的尊长封赠与他官职相应的官号。玺书下达以后,恰逢他的尊长前来探视;他让尊长看自己穿着完整的法服,陈列诏书,戴着扃鞲为尊长祝寿,气氛融洽欢乐。我偶然把杜君的话告诉直卿,因而共同感叹林君的治理,大体在于平正法令,救济困乏,清理狱讼,兴办教化;这些都是有关官员应守的尺度规范,并没有其他奇特之处。只是林君按次序推行,期望符合民心便停止,终于使事务办成,百姓安定,自己的名声尊贵,尊长也显赫。那些与他同时任职的官吏,把才名积蓄在自己身上的人,他们精神驰骋,难道不想压过林君而出人头地吗?可是他们一旦失败而受辱,难道只是因为性情不同吗?他们也不过窥见世俗的一点门径,以夸耀自许的方式做官,凭借小小的治理才干,或者喜欢意气用事、敢于冒进,往往一时得意便离去;因此不能胜过苟且求成之心,依靠粉饰伎俩,希望获得一时快意,终于到了这种地步。那些只凭耳朵听来的议论来判断的人,仍然为此扼腕惋惜他们的才干;如果把这种东西当作才,才难道不是成为人的祸害吗?国家又怎么能依靠这种人呢?才,就是要拿来使用的。过去成化、弘治年间,禁令和法网宽疏,任官的人能够宽舒地施展自己的志向,而不专门追求名声;每天看似所得不足,长年累月却有余,百姓因此处于太平和谐之中,天下富足。如今所谓能吏越来越多,奸邪的行为也日益兴起,法网一天比一天严密,百姓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贫困。以至于劳烦皇上亲自拿着三尺法令申明号令,而宣慈、惠和、明允、笃诚的人,仍然不能与齐给、便利、夸诞、荡悍的人比较高下,这就是“才”的名声造成的误导。像林君这样治理有成绩,又以优等受到褒奖显扬,他所带来的教化影响多么广大啊!恰逢杜君来征求文章,便用这些话来祝贺,并依次把前面的言论归结在这里。《送宪大夫彭秀南擢浙江大叅序》
秀南彭公备兵津门几三载,以治行最,擢浙江叅政,行有日矣。郡邑诸大夫服习公训,而惜其别也,走使来征赠言。予窃意津门在京师宇下,为咽喉要地。今倭夷猖猘,阑入朝鲜,破其国,走其名王。朝鲜不能支,将乘矫汛而犯津门。有急则京师恇扰。公治津门久,诸所擘画,如恤民饥,清狱讼,诘奸宄,饬武备,一切出令布宪,皆惠民实政。故数歳以来,旱蝗为灾,民半菽不给,而沟壑鲜瘠,萑苻无警,戎器既除,卒伍不哗。当此之时,使公持筹于上,诸大夫禀仰画诺,循令而从事,则人乐为兵,兵乐为力,沧瀛之间,隐然藩篱之固。奈之何移公而浙也?浙与津门,地有轻重,势有缓急,主爵者谓何?令公释重而趋轻,舍急而就缓乎?已而自念,主上天覆宇内,何知南北?即以轻重缓急言,人情毎难所重易,所轻备所急畧,所缓难则图备则无患,易则弗虑,畧则弗图,弗虑弗图乃足虞矣。公虽去津门,而整齐振刷之具固在。天子又僴然念重地之急也,特置文武才干之臣,广召募,精训练,以坐鎭之。即有倭患,而仓卒足恃。浙故尝创于倭,虔刘特甚,虽其人勇悍,能奋脰不顾,然徤者应募而北,壮者老幼者生未尝见冦欲其闻战声顿足犯白刄断死于前难矣。何者?未尝训之,无以作其气也。公为监司,能布恩信,稽尺籍伍符,得士卒心。兹借公而南,欲公即所已试者而効之南乎?况我之所重,敌或难之;我之所轻,敌或伺之;我之所急,敌或避之;我之所缓,敌或乘之。公在津门而备其所急,则重地重公;在浙而备其所缓,则轻者亦重。轻者重而重者益重矣。顾予之私忧过计,而欲倚重于公者,不在倭,而在盗。盖倭如豺虎然,豺虎窥垣,有垣可扼,艎■〈舟且〉既备,漂忽难前。独今海内虚耗,家鲜盖藏,歳一不登,枵腹待食者十室而九,待食而无以得食,则待毙不能坐。而待毙,则转而为盗矣。苍赤尽为蟊贼,鉏■〈釒忧〉悉化为戈鋋。一夫■〈氏鸟〉张,千人蚁聚。万一有冀幸之夫,乘间而用之,此奸雄之资,而乱之始也。计浙与三辅何异?正昔人所谓无乱形,有乱萌,是不测之忧也。予计诚过,敢以质之于公。愿公以叅伯之重,南而销越之民萌;旋复以中丞之节,北而销三辅之民萌,则南北长无事矣。公有意乎?予将计日俟之。
饶阳令闵君考绩荣封叙
译秀南彭公在天津担任兵备将近三年,因为治理政绩最为突出,被提升为浙江参政,赴任的日子已经确定。郡县各位大夫都受教并习惯于公的训导,又惋惜他即将离开,便派使者来请求我写赠言。我私下认为,天津处在京师附近,是咽喉要地。如今倭夷猖獗,侵入朝鲜,攻破其国,赶走其名义上的国王。朝鲜不能支撑,倭夷将乘着虚假的汛期进犯天津。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京师就会受到惊扰。公治理天津已久,所筹划的各项事务,如救济百姓饥荒、清理狱讼、查究奸邪、整饬武备,以及一切发布命令、推行政令的事情,全都是惠及百姓的实际措施。因此几年来,即使旱灾、蝗灾接连发生,百姓连粗粮都不能充分得到,沟壑中却少有饿殍;芦苇丛中没有盗警,兵器已经整备,士卒也没有喧哗。在这种时候,假使公在上面掌握筹划,各位大夫接受并执行他的谋划,遵照命令办事,那么百姓就乐意当兵,士兵也乐意出力,沧州、瀛州之间便会隐然成为坚固的藩篱。可是为什么要把公调到浙江去呢?浙江和天津,地位有轻重,形势有缓急,主持爵禄任用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要让公放下重要的地方而趋向次要的地方,舍弃紧急的地方而前往缓慢的地方吗?后来我又想到,皇上像苍天一样覆盖天下,哪里会只知道南北的分别?即使从轻重缓急来说,人情往往难以重视重要的,容易防备轻微的;难以处理紧急的,容易忽略缓慢的;难以处理的就会谋划防备,便没有祸患,容易处理的便不加考虑,轻微的便不加谋划。正是不考虑、不谋划,才最值得忧虑。公虽然离开了天津,但整顿振作的措施和基础仍然存在。天子又深切地想到要地的紧急形势,特意任用有文武才干的大臣,广泛招募士卒,精心训练,坐镇防守。即使有倭患,仓促之间也足以依靠。浙江过去曾遭受倭寇侵扰,残杀尤其惨重。当地人虽然勇猛强悍,能够奋勇赴敌而不顾性命,然而强壮的人都应募北上,剩下的壮年、老年和幼童从未见过敌寇;想让他们一听到战斗的声音便跺脚冲向刀刃、决死在阵前,实在困难。为什么呢?因为从未训练过他们,便没有办法振作他们的士气。公担任监司,能够施布恩惠和信义,查核户籍、军籍和编伍文书,赢得士卒的心。如今借调公到南方,是想让公把已经试验成功的办法施行于南方吗?何况我方所重视的,敌人或许会避开;我方所轻视的,敌人或许会窥伺;我方所急于防备的,敌人或许会躲避;我方所认为缓慢的,敌人或许会乘虚而入。公在天津防备敌人最急于进攻的地方,那么要地就更显重要,公也更显重要;公在浙江防备敌人认为可以缓慢处理的地方,那么轻要之地也会变得重要。轻要之地变得重要,重要之地就更加重要了。不过,我的私下忧虑和过度谋划,想要倚重公的地方,不在倭寇,而在盗贼。倭寇如同豺狼,豺狼窥伺墙垣,只要有墙便可以扼制;战船既已备好,倭寇来去飘忽,也难以继续前进。只是如今海内空虚耗损,家家很少有储藏,一年收成不好,十家之中有九家空着肚子等候食物;既然等候食物却没有食物可得,等着饿死的人便不能安坐不动。而一旦等着饿死,就会转而成为盗贼。百姓全都变成了盗贼,锄头和农具全都化作刀枪。一个人张狂起事,千百人便像蚂蚁聚集。万一有心存侥幸的人乘机利用他们,这就是奸雄借以兴起的资本,也是动乱的开端。推究浙江与三辅有什么不同?正是古人所说的,虽然还没有形成动乱的形势,却已经出现了动乱的萌芽;这是无法预料的忧患。我的考虑确实过分,冒昧把它拿来向公质问。希望公凭参政的重任,南下消除越地百姓滋生的乱萌;随后又凭中丞的节制权,北上消除三辅百姓滋生的乱萌,那么南北就可以长久无事了。公有这样的打算吗?我将计算日子等待您的消息。《饶阳令闵君考绩荣封叙》
闵君汶令饶阳之二年,通前令上高时,计满三载,当报政。主爵者上君治行中赏,率乃按令甲下玺书褒予之,赠其两尊人暨其配如其官。玺书下饶阳,饶人士介同年王君来征,赠言不佞,窃惟士方未遇,无不自意,安有屈首受书而不能取显庸,累歳月之劳以荣其亲者乎?然今之资适逢世者何限?至有纡青紫,积歳时,而父母不沾一命者,则为吏之难也。夫吏治难,而令尤难;令难,而畿辅之令尤难。畿辅宻迩辇毂,部使者数倍于郡国,贤者易以腾声,不贤者易以蒙诟。无论不贤者,请言贤者共事,而吾处其名,则不贤者忌共贤,而吾处其上,则贤者亦忌。贤者忌,则阳与而阴败之;不贤者忌,则浮慕而计壊之上意。不吾向,则因其不吾向而明言以毁其功;上意吾向,则因其吾向而微言以毁其名。此犹其相与者,请言其上者。上有所欲急,而吾偶缓之,则指为废格;上有所欲缓,而吾偶急之,则指为废令。彼之所缓,此或急之;彼之所急,此或缓之,而吾以应此者应彼,应彼者应此,则一事而彼此之喜怒异。民便于急,上或缓之;民便于缓,上或急之,而吾从上以拂民,或从民以拂上,则一事而上下之毁誉异。微文小例,动皆缠牵,而欲三载之间孚下获上,送往事居,一无所失,以完吾名,难矣。故曰畿辅之令尤难。吾不知闵君治上高状,乃王君则道君之治饶者矣。君治饶,竞絿刚柔,一无所偏,主而一主于至诚,先民而后身,先实而后名。在饶再阅歳,妻孥不以入官舍,蔬食浣服,萧然如旅。人民有陷文罔者,毎曲意矜之,不得已而后致之法。即置之法,而情常溢于法之外,甚至狴狱累系,亦歳给米糈生活之。独胥役为奸利,即穷治无少纵,细至笔札之微,亦日有程稽,勿令得剥削吾民。邑有三功臣田租额,故轻于民赋,猾民利其轻而擅其利,数世矣。比均田令行,民赋稍寛矣。复欲以其租窜入民田中,百计经营,至抱牍走阙下。君力持不可,为分别所以异,卒令不得逞其奸。邑故下湿,水则田为沮洳,水去则沮洳者为腴田。田无定额,豪者往往私其腴田而匿其赋,以赋累穷畸民。君亷得其状,为大搜伏田,凡得田若干顷。邑常以水故,卒移养济院于学宫之左,而移演武场于邑数里外,废而不讲者更数令。君喟然曰:「兹胡以称右文而无忘武备哉!」乃捐月俸为择近善地易置之,而又以其暇延礼逢掖士,为剖析疑义,校诸骑射于农隙,以示威众,销萌之意。王君述君治状不具悉,其大都若此夫。邑故僻壤,无行李之往来,故君无境外之交以借资而钓誉。其精神之注厝,独孜孜于便民之事。又巧宦之视以为不屑为者,故民受其利而人不忌其名,身居其实而上不疑其伪。以日月得上功,有司宠施其亲,世之所难而公得之易,兹可不谓荣幸哉!汉世政尚综核,吏治蒸蒸盛矣。乃其所尊宠者,不在赵京兆之流,而在颍川、渤海。彼颍川、渤海固敦本尚实,崇礼厚俗,无他竒也。主上哀悯元元,抑矫虔吏而痛绳其墨者,其意指犹汉法也。君既以举职当上意,博荣施则无难于畿辅之令,当无复有难君者。华绂恩纶固未可量矣。王君曰:「有是哉!」请书之为异日左劵。
邑侯马瑞河交奬叙
译闵君任饶阳令的第二年,加上此前任上高令的时间,任期满三年,应当上报政绩。主管爵禄任用的官员上报闵君的治理成绩,认为应当列入中等以上的奖赏,便依照令甲下发玺书嘉奖他,并按照他的官职,赠给他的两位尊长及其配偶。玺书下达到饶阳后,饶阳士人请同年王君来请求我写赠言。我私下想,士人尚未得到机遇时,没有谁不自我期许:怎么会低头接受任命文书,却不能取得显著功绩,积累多年的劳苦来荣耀自己的父母呢?然而如今有资质而恰逢时代、能够施展才干的人有多少呢?甚至有人身着青紫官服,经过多年,却连父母都没有沾上封赠一命的荣耀,这就是做官的困难。治理官府本来困难,而县令尤其困难;县令困难,京畿的县令更困难。京畿靠近皇帝车驾,部使者比郡国多出数倍,有才能的人容易传扬声名,没有才能的人也容易遭受诟骂。姑且不说没有才能的人,只说与贤者共事而我处在他们的名次之中,那么没有才能的人会嫉妒与贤者共事;我处在贤者之上,贤者也会嫉妒我。贤者嫉妒,便表面赞同而暗中破坏;没有才能的人嫉妒,便虚浮地羡慕,却设法破坏上级的意旨。如果上级不向着我,他们就借上级不向着我为由公开毁坏我的功绩;如果上级向着我,他们又借上级向着我为由含蓄地毁坏我的名声。这还只是同僚之间的情形,姑且再说上级的情形。上级有想要立即办理的事情,而我偶然稍微迟缓一些,他们就指责我废弃、阻格政令;上级有想要缓办的事情,而我偶然稍微急切一些,他们就指责我违废法令。他们认为应缓办的,我或许认为应急办;他们认为应急办的,我或许认为应缓办;而我用应对这一方的办法去应对另一方,用应对另一方的办法去应对这一方,那么同一件事,双方的喜怒就会不同。百姓认为急办有利,上级或许让它缓办;百姓认为缓办有利,上级或许让它急办;我或者顺从上级而违背百姓,或者顺从百姓而违背上级,那么同一件事,上下的毁誉就会不同。细小的文书和条文,动辄彼此牵连;想在三年之间取得下属信服、获得上级信任,送走旧任、处理当前事务,一点也不出差错,从而保全自己的名声,实在困难。所以说,京畿的县令尤其困难。我不知道闵君治理上高时的情形,只是王君向我详细说了闵君治理饶阳的情况。闵君治理饶阳,调和刚柔,没有一点偏颇,主持政务完全以至诚为根本;把百姓放在自己之前,把实际功效放在名声之前。在饶阳任职两年,妻子儿女没有搬进官舍,吃粗食、穿洗旧的衣服,清冷得像寄居旅舍。百姓有陷入法律罗网的,他常常委婉体恤他们,不得已才依法办理。即使依法关押,实际情状也常常超出法律条文所能包容的范围;甚至对那些长期关押在狱中的人,他也每年供给米粮使其生活。唯独对胥吏和差役中谋求奸利的人,他便追究到底,丝毫不宽纵;细到文书、笔札这样的微小事情,也每天规定期限并加以查核,不让他们有机会剥削百姓。县里有三位功臣留下的田租定额,过去因此比百姓的赋税轻。狡猾的百姓利用税轻这一点,擅自侵占其利益,已经有好几代了。等到均田令施行,百姓的赋税稍微宽减,又有人想把这些田租偷偷并入民田之中,千方百计经营,甚至抱着文牍跑到宫阙之下。闵君坚持不可,分别说明两者所以不同的理由,最终使他们不能得逞。县里原本地势低湿,积水时田地成为泥泞洼地,水退后泥洼地又成为肥田。田地没有固定额数,豪强往往私自占有肥田,隐瞒赋税,却把赋税负担转嫁给贫困的零散小民。闵君廉察得知实情,大规模搜查隐藏的田地,共查得若干顷。县里常因水患,最终把养济院迁到学宫左边,又把演武场迁到县城数里之外;此前几任县令都废置不讲。闵君感叹说:‘这怎么能称作文治之地,却忘记武备呢?’于是捐出每月俸禄,选择附近的好地方重新安置;又利用空闲时间邀请有学问的士人,替他们剖析疑难,在农闲时考校骑射,用来显示威势、消除祸乱萌芽。王君叙述闵君的治理事迹并不详尽,大致就是这样。县里原本偏僻,没有行旅往来,所以闵君在境外没有可以借助来谋求资源、猎取声誉的交游。他的精神和心力,全都专注于使百姓便利的事情。又因为那些善于钻营做官的人把这些事情看作不值得做,所以百姓享受他的利益,而其他人不会嫉恨他的名声;他身处实际功效之中,上级也不怀疑他是在弄虚作假。闵君凭借岁月积累取得上等政绩,有关部门恩宠施及他的亲属,这是世人认为困难而公却轻易做到的事情,难道不可以称为荣耀和幸运吗?汉代政治崇尚综合考核,官吏治理蒸蒸日上、十分兴盛。然而它所尊崇宠遇的,不是赵京兆一类的人,而是颍川、渤海那样的官吏。他们本来就敦厚根本、崇尚实际,尊重礼法、使风俗厚重,并没有别的奇异之处。皇上怜悯百姓,压制矫饰贪暴的官吏,严厉惩治贪墨者,其意旨仍然近似汉代的法律。闵君既然因为尽职而符合皇上的心意,那么要在京畿县令中广泛获得荣耀和恩施,就不会再有什么困难,也应当不会再有人为难您。以后华美的官服和恩宠诏书,实在不可限量。王君说:‘确实如此!’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日后凭据。《邑侯马瑞河交相奖誉叙》
邑自清宇林侯之后缺无令者,亦越三时,握篆视事,付之邻邑之贰。盖数年之煦育,不胜三时之朘削矣。晚得马侯,以赵博士擢令吾邑。赵与吾邑俱畿内地,侯固稔知邑之地瘠民贫,赋重而役繁也。而又当亢旱之后,朘削之余,百姓嗷嗷,朝不及夕。甫下车,即问民疾苦,竭心思求便计,乃条为十八议,上之郡守、监司暨诸直指使者。予之者十九,不予者十一。不佞闻而叹之。此十八议者,谓不便于民耶?则民便之矣。夫令也,令一邑,苟利于民,专之可也。矧论定而议,议而复请,请而复行,顾犹然有不予也者,此何以说也?如必惠自上流,令不得议,则令可嘿嘿无事已乎?又安所称令也?卒之不予者,不胜予者,未半载而奬予之檄交至。于是诸搢绅士洎父老子弟来征赠言。不佞窃惟,智者不逆上以任誉,志士不尝试以徇名。侯计以纾民之困而不计上之予否,是令之职也。非以博名高也。不慕名高者,不乐谄言。不佞安敢以谀词进?闻之圣人,举事必藉于权,而成于断。权者事之干也,断者事之机也。权一者能制,计定者难惑。请言令,令者如大将建旗鼓以令众,而左右进退惟其指使,而不敢越之谓也。故令行则治,否则废。虽然,亦难言矣。令以一人坐堂上,而利口机械之徒伺吾好恶而图以竒中。欲兴利而言利者进,欲除害而言害者进,欲利害一切报罢而为无庸有事之说者进。人情变态,莫可究诘。故能操利害之柄则令行,科条烦芜,书策稠杂,而能不沉于辩,不溺于辞则令行。勿朝鼓瑟而夕改竽,勿议事击鸷而当事首鼠则令行。勿与知之者谋之,与不知者败之则令行。其言是其人非,则用其言诎其人。其言公其心私,则察其心并诎其言则令行。有擅行不顾,击断无讳,牟利于身而结怨于百姓者,必无赦则令行。夫丛藉人以神,神去而十日枯矣,虎藉狐以威,威行而百兽畏矣。是故其威内扶者,不怒而民畏;当机立断者,不劳而成功。故曰:致治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而上之知不知,无与焉。此劳人之特操,而贤者之上愿也。不佞又闻之:竭言不让,忠也;听言不二,明也。忠无隠情,明不拒物。侯傥不以予言为过计,繇此以议功名于世,其所至,非不佞所能量矣。
邑三尹邢晋川交奬叙
译本县自清宇林侯以后,曾经很久没有县令,甚至超过三个时令,只得由邻县的副职掌印处理政事。大概几年的温养教化,也抵不过三个时令的搜刮削弱。后来终于得到马侯,由赵博士推荐来任本县县令。赵地和本县同属京畿,马侯本来就熟知本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赋税沉重而差役繁多。又正逢大旱之后、搜刮之余,百姓嗷嗷待哺,早晨还不知道晚上是否有饭吃。马侯刚到任,便询问百姓的疾苦,竭尽心思寻求便利百姓的办法,于是分条提出十八项建议,上报郡守、监司以及各位直接巡察使者。其中赞同十九份,不赞同十一份。我听说后感叹不已。这十八项建议,难道说对百姓不便利吗?百姓明明认为便利。县令治理一县,只要有利于百姓,专断施行也是可以的。何况已经讨论确定,再次议论;议论之后又请示,请示之后又施行,竟然还会有不赞同的,这怎么解释呢?如果一定要等恩惠从上游传下来,县令不能提出建议,那么县令只要默默无事就可以了吗?又怎么能称作县令呢?最终,不赞同的意见还没有赞同的多,未满半年,嘉奖马侯的檄文便接连到达。于是各位士绅以及父老子弟来请求我写赠言。我私下认为,智者不会为了获得声誉而违逆上级,志士也不会为了追逐名声而轻率试行。马侯谋划的是解除百姓的困苦,而不是计较上级是否赞同,这是县令的职责,并不是为了博取高尚的名声。不羡慕高名的人,不会喜欢听谄媚的话。我怎么敢用阿谀之词进言?我听圣人说过,办事一定要凭借权衡,成功则在于决断。权衡是事情的根本,决断是事情的关键。权衡专一的人能够控制局面,谋划确定的人很难被迷惑。姑且说县令:县令就像大将树立旗鼓来号令众人,左右进退都听从他的指挥,不敢越过他的命令。所以下令能够实行,政事就能治理;否则就会废弛。即便如此,这件事也很难说。县令一人坐在堂上,而能言善辩、工于机巧的人窥测我的好恶,设法以奇巧的说法迎合我。想兴利而谈论利益的人进言,想除害而谈论祸害的人进言,想把利害一概报请停止、宣称无须有所作为的人也进言。人情的变化,没有办法穷究。所以,能够掌握利害的权柄,命令就能施行;即使科条繁杂、文书众多,也能不沉溺于争辩、不陷入辞藻,命令就能施行。不要早晨弹瑟、晚上又改弹笙,不要议事时显得果断,临事时却首鼠两端,命令才能施行。不要同明白事理的人谋划,却让不明白的人把事情败坏;命令才能施行。言论正确而人品不端,就采用他的言论而贬抑其人;言论公正而内心自私,就审察他的内心,同时贬抑他的言论;命令才能施行。对于擅自行动而不顾法度、果断打击而毫不避讳、为自身谋利却给百姓结怨的人,必须一概不赦,命令才能施行。树木丛聚,借人的力量来显神奇;人一离去,十天便会枯萎。老虎借狐狸来显示威势,威势一旦施行,百兽就会畏惧。因此,威势在内部得到扶持,即使不发怒,百姓也会畏惧;能够在关键时刻当机立断,即使不劳苦,也能成功。所以说:达到治理有常规,以有利于百姓为根本;从事政务有常道,以命令能够施行为最高原则。至于上级知道还是不知道,与此没有关系。这是勤劳之人的特殊操守,也是贤者最大的愿望。我又听说: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尽而不谦让,是忠诚;听取意见而不三心二意,是明察。忠诚就不会隐藏实情,明察就不会拒绝外来事物。马侯倘若不认为我的话是过度谋划,能够由此在世上讨论功名,那么您将来所达到的成就,实在不是我所能估量的。《本县三位县丞邢晋川交相奖誉叙》
今仕宦自长令而下,若丞贰簿幕上之人,即见以为冗琐而无当于用,归功奬能十不一二,而严谴苛责十常八九。彼见上之凌折之也,其亷者捄过不赡,碌碌奉其职;其卑者幸旦夕无事,为囊槖计耳。此无论上之人薄视之,即其人自视亦以吾冗琐耳,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也?嗟夫,人之才品岂縁官秩而顾,以崇卑为贤愚哉?博平邢君既受牒为吾邑簿,予识君邸舍,君曰:“某有先人之敝庐,足蔽风雨,不腆薄业,力耕其中,足以自老,必不敢以官为利,以自点也。”予谓君曰:“夫才品在人有限,不可强致,而所可自靖者,心。此心不点,则是非毁誉、荣辱得失举无以挠其中。执此以往,即盘错重巨,无足为难者。况举一职,效一官也。”君既视事而精勤举职,亷平不苛,能不媿其言。盖簿縁河设职,主河不主民事,然署不在邑而在邑之别鎭。鎭去邑远,舟楫之所徃来,商民杂处,于是有舍其职业不理,而理闾阎之争讼者。鎭有榷税输之郡者,歳数百金,皆簿为之征输。缓急之间,不能无所染指,故往往不为河决溺其职,去则为豪奸挟其短长以败。噫,兹岂官之罪哉?君至一切谢绝民事云,自有主者。独日夜行河,率其徒役■〈牜骨〉■〈牜骨〉然,视隙岸而缮治之。毎当秋夏之交,至舍河上,督畚锸,力与河敌。河即暴发,不至没禾稼为运道梗。君又悉输税之苦曰:“古之税者廛而不征,今有有其货而有其税者,亦有无其货而有其税者,甚至有无其货并无其人而有其税者。吾力不能为商人请命,忍渔之哉?”故年来市廛空虚而逃徙不至尽者,君之惠也。君所为精勤亷平类如此。久之而部使者奬予之檄交至,奬多媺词,大都如前所称说者。邑诸君子欲从予受词往贺,予惟古人有言:“赏异等,罚不肖,舍是无以治天下。”然今赏罚之权提衡于部使者,部使者,在昔微行闾阎,察吏治得失,耳目皆以自任,而后渐寄之监司郡守。监司郡守倦于伺察,而渐寄之私访之奸。耳目自任,则部使者为政;寄之监司郡守,则监司郡守为政;寄之奸民,则奸民为政。部使者为政,是是非非,百无一失焉;监司郡守为政,十不失五;奸民为政,则是非淆乱,不可知矣。盖奸民而操上之权,将睥睨长令,阴诇而阳持之,其视丞贰簿幕蔑如矣。彼小民见其易危,一不当,即羣起而哓之。亷近堂卑,法日以削。夫既树之秩,庶务之所倚办,而其势至使上之人轻之下之人,又轻之,以至不敢自重,则安可不藉一赏,以示吾之获上,使人不敢狎视,而思易踰也?诸君子所为贺君之意,其在斯乎?若君之心,则固不以官为利者,而又何利其名也?
赠学士陆敬承先生视留篆序
高皇帝定鼎金陵,仿古弘文,丽正遗意,置翰林院,延天下名儒,若青田、龙泉诸君子,日侍左右,相与辟草昧之路。诸君子逢时遇主,亦各输所志,黼翼鸿猷,树丰功而垂休问。故虽宸极北御,百数十年,留院之长无所事事,至比于隠丈人,而天下视之如鼎彛锺吕,崇重而莫敢望焉。岂非地以人重,所从来久远哉?予往歳偕宫谕陆君试士留都,循故事燕于瀛洲之署,升堂四顾,恍然若有数君子者揖让于前,而庶几遇之也。君之言曰:“今天下诸司间旷幽寂,无如留院最者,吾得长是署,吾意将甚适焉。”予漫应之曰:“君自适其适,宜无不可,苐吾侪无乐君有此适也。”君曰:“何故?”予曰:“君朗识渊衷,博闻雄辩,与之髙谈竑议,扢古酌今,纚纚洋洋,靡不各究其指,能令听者虚往而实还。故吾侪视君为友为师,为蓍为蔡,安可令君一日图南而自适也?”盖又一歳,君晋秩学士,绾篆而南,长留院事,竟如往歳所言。夫闲旷幽寂之司,吾侪不欲处,君乃世固不能舍君,岂君意自适其适,而主爵者莫能违耶?抑君以前上书不报,近有所陈说,又未甚尊行其言,遂欲屏迹而南,自处于若进若退间耶?君往矣,勿以守空篆,苐坐私闗吟卧自如,亦勿徒寻六朝遗迹,蹑空觞咏,以悠悠为愉快。夫天下变故毎若于卒来,天下事功亦尝苦于卒办,藏智蓄谋,计当有待,则当机应变,用始有余。方青田、龙泉诸君子伏在田间,世疑于不用,然其心未尝不愿宰天下,垂功名于竹帛也。主上神圣,何难歩武高帝,今适深居静摄,未遑览君之疏耳。如一旦清燕之暇,取君先后所陈说者紬绎之,而概于中有诏召君,处以启沃赞襄之地,君出所未用者以济艰定倾,与青田、龙泉诸君子比绩而争烈,当自留院起矣。君戊子所举江右士某君某,辛卯所举南畿士某君某,来索赠言,予不■〈女间〉于词,姑述先,与君语者稍次苐,而归之。
贺刘谏议母胡太孺人贞节序
译如今做官的,从县令以下,像县丞、主簿以及幕僚等人,一旦出现,便被认为是琐碎冗余、对实用没有帮助;归功、奖赏能干者,十件中只有一两件,而严厉谴责、苛刻责备却十件中常有八九件。他们看见上级凌辱折损自己,廉洁的人补救过失尚且来不及,只能庸庸碌碌地奉行职务;卑劣的人只希望早晚没有事情发生,只为自己的钱袋打算。这不但上级轻视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也把自己看成无关紧要的冗员,怎么能够胜任职责并感到愉快呢?唉,人的才干品行难道会因官职品秩而改变,竟以地位高低来分别贤愚吗?博平邢君接受任命文书担任本县主簿后,我在他的住所认识了他。邢君说:‘我有先人的破旧房屋,足以遮蔽风雨;还有不丰厚的薄田,努力耕种其中,足以终老。我一定不敢把做官当作谋利的途径,以此玷污自己。’我对他说:‘人的才品各有一定限度,不能勉强求得;而可以自己安定的,是自己的心。内心不受玷污,那么是非、毁誉、荣辱、得失都不能扰乱它。坚持这一点走下去,即使面对盘根错节、重大困难的事务,也没有什么值得为难的。何况只是担任一个职务、尽一份官职的职责呢?’邢君到任后精勤尽职,廉洁公平而不苛刻,能够不辜负自己的话。主簿是因河道而设置的官职,主管河道而不主管民政;但署衙不在县城,而在县城所属的别镇。镇子离县城很远,是船只往来的地方,商人和百姓杂居于此,于是有人放弃本业不管,却去处理里巷百姓的争讼。镇上有税收要运送到郡里,每年数百金,全都由主簿负责征收和输送。在缓急之间,难免有人想从中染指,所以主簿往往不肯治理河道而荒废自己的职务;一旦离任,便会被豪强奸徒抓住短处加以败坏。唉,这难道是官职本身的罪过吗?邢君到任后,一概谢绝民政事务,说自有主管的人。他只是日夜巡视河道,带领徒役匆匆忙忙地修补河岸,查看裂隙的堤岸并加以整治。每逢秋夏交替之时,他便住在河上,督促人们拿着畚箕和铁锹,尽力与河水抗争。河水即使突然暴涨,也不至于淹没庄稼、堵塞漕运道路。邢君又完全了解输税的苦处,说:‘古代征税,只在店铺征收而不向货物征税;如今有拥有货物而征税的,也有没有货物却征税的,甚至有既没有货物也没有其人的,却仍然要征税的。我没有力量替商人请求免除,难道忍心这样剥削他们吗?’所以近年来店铺空虚,逃亡迁徙的人还没有完全离去,是邢君的恩惠。邢君所做的事情,大多像这样精勤、廉洁而公平。时间一久,部使者嘉奖他的檄文接连到达,嘉奖中有很多美好的言辞,大致都如前面所说的那些事。县里各位君子想跟随我取文前往祝贺。我想到古人说过:‘奖赏杰出者,惩罚不肖者,舍弃这两点便没有办法治理天下。’ 然而如今赏罚的权力掌握在部使者手中。部使者在过去曾微服行走于民间,考察官吏治理的得失,把耳目所见都由自己承担;后来渐渐把这件事交给监司和郡守。监司、郡守厌倦于侦察考核,又渐渐把它交给私下访查的奸民。耳目由部使者自己承担,便是部使者治理;交给监司、郡守,便是监司、郡守治理;交给奸民,便是奸民治理。部使者治理,是非分明,百无一失;监司、郡守治理,十件中也许有五件不出差错;奸民治理,则是非混淆,根本无法知道真相。奸民掌握上级的权力,就会斜眼窥伺县令,暗中窥探、表面控制,对县丞、主簿和幕僚更是蔑视。小民看见他们容易使人陷入危险,只要有一件事不合意,便会群起喧闹。廉洁之风接近于堂下卑微,法度也日益削弱。既然已经设置这种官职,让各种事务有所依赖办理,而形势却使上级轻视他们、下属也轻视他们,甚至使他们不敢自重,那么怎么能不借助一次奖赏,表明他们得到上级的认可,使人不敢轻慢看待他们,也不敢想着轻易超越他们呢?各位君子所以来祝贺邢君,大概就在这里吧?至于邢君的内心,本来就不把做官当作谋利的途径,那又何必把名声当作利益呢?《赠学士陆敬承先生视留篆序》高皇帝在金陵定都,仿照古代弘文馆和丽正门的遗意,设置翰林院,延聘天下名儒,如青田、龙泉诸位君子,每天侍奉在左右,共同开辟创业初期的道路。诸位君子遇到好的时代和明主,也各自贡献自己的志向,辅翼宏大的事业,建立丰功伟业,留下美名。所以即使皇帝后来在北方统治天下,经过一百几十年,留院的长官没有什么事务可做,几乎像隐居的老人一样,但天下人仍把他们看作鼎、彝、钟、吕那样的重器,尊崇敬重而不敢企及。这难道不是因为地位凭借人物而显得重要,而且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吗?我往年与宫谕陆君一起在留都主持考试,按照旧例在瀛洲署设宴;登堂四望,恍惚觉得几位君子正在面前相互揖让,自己几乎可以遇见他们。陆君说:‘如今天下各司之间,空旷幽静,没有比留院最清闲的了。我若能长期主管这个署,我的心情一定非常舒适。’我随口回答:‘您自己享受这种舒适,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我们不乐意您有这样的舒适。’陆君问:‘为什么?’我说:‘您见识明达、内心深厚,博闻强辩。与您高谈宏论,评论古今,滔滔不绝、洋洋洒洒,没有什么不能探究其意旨,能让听您谈论的人空手而来、满载而归。所以我们把您看作朋友、老师,像蓍草、蔡草一样可以占卜吉凶,怎么能让您有一天向南方谋求安逸而自得其乐呢?’ 又过了一年,陆君晋升为学士,掌管翰林院印信南下,主管留院事务,最终果然如同往年所说。那种空旷幽静的部门,我们都不愿意任职,您却终究不能被世间舍弃;难道是您自己想享受这种清闲,而主管爵禄任用的人又不能违背您的愿望吗?还是因为您以前上书没有得到答复,近来又有所陈述,却仍未受到充分尊重和采纳,所以想退隐南下,把自己处在似进似退之间呢?您要去了,不要因为守着空印信,便只管坐在私室中吟咏躺卧、自得其乐;也不要只顾寻访六朝遗迹,踏着空旷之地饮酒吟诗,把悠闲当作快乐。天下的变故常常突然到来,天下的功业也常常苦于仓促办理;藏蓄智慧、积存谋略,如果计划本来就有所等待,那么到了关键时刻应对变化,才会有余力。往日青田、龙泉诸位君子隐居田间时,世人疑惑他们没有被任用,但他们内心未尝不想治理天下,把功名留在史册上。皇上圣明,哪里难以迈步追随高皇帝?如今皇上正安静深居、专心调养,来不及阅览您的奏疏罢了。如果有一天在清闲安适的时候,取出您前后陈述的意见加以整理研究,忽然其中有诏书召您,安排您处在启发君主、辅佐政务的位置上,您拿出过去尚未施用的才略来救济艰难、安定倾危,与青田、龙泉诸位君子比较功绩、争论功烈,功业应当就从留院开始了。您在戊子年举荐的江右士人某君某,以及辛卯年举荐的南畿士人某君某,前来索求赠言。我不敢在文辞上有所推辞,姑且把先前与您谈过的话稍加编次,写下来交给他们。《贺刘谏议母胡太孺人贞节序》
予贰礼曹,主在褒扬海内妇人女子之节烈者,以惇伦励世,厚俗维风。今国家道化所翔洽最久,亡论郡国歳所上贞女节妇事后先相望,即都门之内荐绅之家,数月来有幽闺姱节者二焉。一为冯太史母刘孺人,一为刘谏议母胡孺人。刘孺人别有序,胡孺人者,幼■〈女间〉女训,十五而归赠君,又三歳而举谏议君。二十九而赠君死,孺人于时不难以一死相殉,而顾谏议君茕然也,乃大痛曰:“死易耳,谁其抚此者,以续刘氏不絶之脉,而报夫子于地下也?”于是谢妍华,攻苦食贫,日夕督谏议君于学。比谏议君成进士,读中秘书,至今官台使者,具孺人事疏闻于朝,下之部,部覆如其言,得俞旨,表厥宅里。孺人益太息曰:“未亡人始望不及此,其及此天也。吾徼天之幸以报夫子足矣,而忍自以为名哉!”闻者益贤。孺人适李君苍泉,将鸠里人为贺,征言于予。予惟妇节难在士夫家尤难,田妇野女澹泊素甘,心无二虑;士夫闺合,其于纷华靡丽、狎目熏心,一旦寂守空闺,母子形影相吊,悠悠歳月,歴数十年而介然漠然,无盛衰之感,此非心坚金石者未可易言,故曰难也。孺人伯姒居尊官显荣赫奕,独孺人单门弱息,歴百艰以有今日。人见其老绥禄养,晚载荣名,无弗为之艶羡者,而讵知其至难至苦,匪易致者哉!夫天人之际,交相为报。天之报孺人,惟谏议君;孺人之藉以报国家,亦惟谏议君。孺人身兼教育之事,彼其自幼至今,家庭之间所为谆谆训诲者,舍贞之一字,当无他说矣。夫从一靡忒,不以生死易念,妇之贞也;纯一不二,不以利害易操,臣之贞也。谏议君幸得身为近臣,出入禁闼,于天下事无所不可言,且值多所可言时,上至衮职,下至民生利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勿抗厉以为高,亦勿避忌以为能使吾不负言之名,而天下受言之。利此善行孺人之志,而报主上之职分也。审如是,则所为光显孺人者,又有出于贞节之外者矣。
送冯用韫学士奉诏归省序
万厯癸已秋,冯君用韫晋宫詹学士,视翰篆寖寖向用矣。会其尊人仰芹先生以河南大叅入贺万寿,还移疾乞致仕。用韫闻之,即具疏请归省。视天子嘉其意,予五月休沐,加赐金币,俾乘传以归。予造用韫,问曰:“君胡为乎归也?”曰:“家大人归矣,吾安能勿归?”曰:“君家大人胡为乎归也?”曰:“病矣,安能勿归?”予曰:“君家大人能自二千里外望阙而趋,陛辞而往,顷得一再奉觞,见其饮食笑语不异往昔,此不病明甚。无亦谓君家累代仕宦,而今又父为叅伯,子为翰长,德业声誉皆世所指目艶羡,故鉴满盈之戒,而为是止足之计乎?”予窃谓不然。夫满盈若器,器有可以斗升量者,以斗升注之则满盈,满盈则足,足则止,不止则溢。江海之大,利尽万物,万物得之以滋以生,故众流归之,百川灌之,不见其止,亦不见其满盈。人之器量亦犹是矣。先生江海也,昵而就之,城府不设,肺肝毕见。徐而察之,则澒洞渊泓,盖渟之无穷,而资之无尽也。夫天下无事,即中材亦可以自効;天下有事,非卓荦之才难与应卒。今饥馑荐臻,羽檄交驰,不可谓无事矣。君家大人既身负其竒,自宜毕智竭力,排难解纷,以树尺寸报累叶之宠荣。奈之何当五十有五之年,抱十不一试之畧,猥自托于止足之说,遽求便安以自遂其私也?夫世惟需才,而才之用世各有所重。才非大用者,以退为世重;知进而不知退则败名。才可大用者,以进为世重;知退而不知进则无功。君家大人果才尽而退乎?抑有才而不尽用,姑以退为名乎?不挟其才而进以就功,乃挟其才而退以就名,岂以其所重在此,所轻在彼也?且君家大人进则君即欲归,无可指以为名,而国家于君父子两得其实用;退则君之归适得借以为名,而君家父子独享其荣名。彼荣名之不可满盈也,犹之禄位也。欲以避禄位乃以就荣名,与其退而就荣名,有其名而无其功,孰与进而就禄位,有其名兼有其功也?用韫曰:「子得其一耳。穿杨之射,百发百中,犹贵善息。吾弱冠登朝,一蹴而至金紫,即家大人不归,吾犹惧弓拨矢钩也,而况家大人病也?」予曰:「夫所谓弓拨矢钩者,以末势言也。君虽显庸乎,而守闲曹,弄柔翰,虚言无用,今渐柄用矣。是方其调弓均矢时也,而即虞其拨且钩乎?且天之不易生者,才也;人之不易得者,时也。非功无所施才,非时无以建功。才如利刃,不试则钝;时如隙驹,既往不复。君行矣,勿谓少壮为可常,勿谓歳月为可愒。奉诏而往,奉诏而还,俟君他日功成名遂,然后奉身而退,称君家大人百歳之觞,为词林盛事,当自有纪述之者,无俟予言矣。」
奉赠梦翁李老先生荣晋南少司马序。
译我任礼曹副职,主管褒扬海内妇女中守节刚烈的人,用来敦厚人伦、激励世道、使风俗淳厚并维系教化。如今国家的道德教化传播浸润已经很久,姑且不说各郡国每年上报的贞女节妇,前后相望;就是京城之内荐绅之家,近几个月也有两位幽居闺中的女子守持美好节操。一位是冯太史的母亲刘孺人,一位是刘谏议的母亲胡孺人。刘孺人另有序文。胡孺人幼年受到女训教育,十五岁嫁给赠君,过了三年生下谏议君。二十九岁时,赠君去世。孺人当时并不难以一死殉夫,但想到谏议君孤苦无依,便悲痛地说:‘死很容易,谁来抚养这个孩子,使刘氏不绝的血脉得以延续,并在地下报答我的丈夫呢?’于是辞去美丽妆饰,刻苦生活,日夜督促谏议君学习。等到谏议君成为进士,入中秘书读书,直到如今做台使者,便将孺人的事迹具疏上报朝廷,朝廷交给有关部门审核,部门复核后与所奏相同,得到批准的旨意,表彰她的住宅乡里。孺人更加叹息说:‘我这个未亡人起初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能够达到这一步,是上天的恩赐。我承受上天的幸运来报答丈夫,也就够了,怎么忍心把它看作自己的名声呢?’听到这话的人更加认为她贤德。孺人后来嫁给李君苍泉,将要召集乡里人来祝贺,于是向我索求赠言。我认为妇女守节本来困难,在士大夫家庭中尤其困难。乡村农妇、野外女子生活淡泊而安于清苦,内心没有第二种考虑;士大夫家庭的闺房中,耳目常常接触华丽奢靡的事物,内心也受到熏染,一旦独自守在空闺之中,母子彼此相依为命,漫长岁月过去,历经几十年仍能坚定冷静,没有盛衰变化的感伤,不是心志坚如金石的人,很难轻易做到,所以说困难。孺人的大嫂身居尊贵官位之家,享有显赫荣华,唯独孺人家门单薄、子息幼弱,经历百般艰难才有今天。人们看见她年老后安享俸禄供养,晚年获得荣耀名声,没有不艳羡的,哪里知道其中的极度艰难和痛苦,并不是轻易能够达到的呢?天与人之间,彼此相互报答。上天报答孺人的,只有谏议君;孺人借以报答国家的,也只有谏议君。孺人亲自承担了教育子女的责任,她从小到大在家庭中反复训诲的内容,除了一个‘贞’字,大概没有别的了。始终专一而不改变,不因生死而改变志向,这是妇女的贞;纯正专一而不改变,不因利害而改变操守,这是臣子的贞。谏议君有幸成为近臣,出入宫禁,对天下事情没有什么不可以进言;又正值有很多事情可以进言的时候,上至皇帝职责,下至民生利弊,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说的,说了就没有不说尽的。不要故意激烈抗争来显示高尚,也不要回避禁忌来显示能干,而要使自己不辜负敢于进言的名声,使天下真正受益于进言。这样做既能成就孺人的美好志愿,也能履行报答皇上的职责。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使孺人光荣显耀的事情,又有超出贞节之外的内容了。《送冯用韫学士奉诏归省序》万历癸巳年秋天,冯君用韫晋升为宫詹学士,主管翰林院印信,逐渐得到重用。适逢他的尊父仰芹先生以河南参政的身份入京祝贺万寿,回来后便以疾病为由请求致仕。用韫听说后,立即上疏请求回去省亲。皇上嘉许他的心意,准假五月回家休息,又加赐金币,让他乘驿传车回去。我到用韫那里,问:‘您为什么要回去呢?’他说:‘家父回去了,我怎么能不回去?’我说:‘令尊为什么要回去呢?’他说:‘病了,怎么能不回去?’我说:‘令尊能够从二千里之外望着宫阙而奔赴京城,辞别皇帝后前往河南,近来还曾一两次举杯饮酒,看见他的饮食、谈笑都与往日没有不同,这明明没有病。难道是因为您家世代做官,如今又是父亲为参政,儿子为翰林长官,德行、功业、声誉都受到世人注目和艳羡,所以借鉴满盈之器的戒诫,采取知足止步的打算吗?’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满盈好比器皿,器皿有可以用斗、升计量的,拿斗升往里面注入便会满,满了就足,足了就停止;不停就会溢出。江海广大,有利于万物,万物得到它便滋长生存,所以众水归向它,百川灌注它,看不见它停止,也看不见它盈满。人的器量也正是这样。先生像江海,亲近他便可接近他,他不设城府,内心全部显露出来;慢慢观察他,就会发现他的胸襟浩瀚深沉,储藏没有穷尽,资用也没有尽头。天下无事时,即使中等才能的人也可以自我效力;天下有事时,不是卓越出众的人才,便难以应付突然发生的变故。如今饥荒接连到来,紧急军书交相奔驰,不能说天下无事。令尊既然身负奇才,就应当竭尽智慧和力量,排除困难、解决纷争,建立一点功劳来报答历代积累的宠荣。为什么在五十五岁时,怀抱十次中还没有一次施展的谋略,却谦卑地把自己寄托在知足止步的说法上,突然求取安逸来满足自己的私愿呢?世间只需要人才,而人才施用于世,各有不同的轻重。才干不能担当大任的人,退隐反而被世人看重;只知进取而不知退处,就会败坏名声。才干可以担当大任的人,进取才被世人看重;只知退处而不知进取,就不会建立功业。令尊果真是才智已经用尽而退隐吗?还是有才智却不尽力施展,只是姑且以退隐来取得名声呢?不带着自己的才干进取以成就功业,却带着自己的才干退隐以成就名声,难道是因为他所看重的在这里,而所轻视的在那里吗?况且令尊进取,您便立即想要回去,便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作为您的名声;而国家对于您父子二人都能得到实际的任用;令尊退隐,您的归去正好可以借此取得名声,而您父子二人独自享有荣耀的名声。那荣耀名声不能盈满,正如俸禄官位一样。想要避开俸禄官位,却反而去追求荣耀名声;与其退隐而取得名声、只有名声却没有功业,哪里比得上进取而取得俸禄官位,既有名声又有功业呢?用韫说:‘您只了解其中一方面。射穿杨柳,百发百中,尚且贵在善于收敛锋芒。我二十岁刚入朝廷,一步就做到身着紫色官服的显贵官职;即使令尊不回去,我还担心弓弦松弛、箭头弯曲,何况令尊真的有病呢?’我说:‘所谓弓弦松弛、箭头弯曲,是从末后衰败的形势来说的。您虽然已经有显著功绩,却一直处在清闲的部门,摆弄柔弱的笔杆,所说的都是空话而没有实际用途;如今才逐渐掌握实权。这正是调弓整箭的时候,怎么就担心弓弦已经松弛、箭头已经弯曲呢?况且上天不容易生出的是才干,人世间不容易得到的是时机。没有功业,才干便无从施展;没有时机,便无法建立功业。才干如同锋利的刀刃,不试用就会变钝;时机如同缝隙间奔驰的骏马,一旦过去便不再回来。您去吧,不要认为少壮可以永远保持,不要认为岁月可以任意消磨。奉诏前往,奉诏回来,等您日后功成名就,然后退身归去,为令尊举百岁寿觞,成为文坛的盛事,自然会有记述它的人,不需要我再说了。’ 《奉赠梦翁李老先生荣升南少司马序》
梦池李公抚畿南久,廷臣以公名贤,屡推毂公,屡报罢。戊戌冬,始晋少司马,佐留枢事,行有日矣。真定徐令、藁城钱令以予为公宇下士,具公治畧来征赠言。盖予反复公事,而叹公之难服主上之明也。蓟、保、晋三鎭为京师屏蔽,自欵市至今,独蓟鎭犹苦未宁耳。晋不被兵,保镇益无患,无患遂无备,无备遂无兵。公意敌可猝来,而兵不可猝整,备不可猝办,故始至鎭即简将练卒,补乘饬具,节约浮冗,修理亭障,经营于久废之余,而振起其积弱之势,此公之难也。赵魏六郡,民鲜盖藏,暵旱艰食,不难转徙为盗,纵之则乱,急之则愈乱。公为谕诸长吏,察疾苦,省劳役,发仓廪,勤赈恤,不惊不扰,徐为措画,而萑苻无警,田里皆安,此又公之难也。中使衔命开采,戒令勿扰,公禁之不得,抗章攻之不得,引身避之又不得。力难坐制其横,势难坐视其横,一操一纵,其道委蛇,不令喜,不令怒,卒使我无其迹而民受其惠,此又公之难也。边臣守御三韩间,兵连不解,羽书狎至,方调兵朝鲜,又调兵津门。兵固公所素练也,然练之则足,分之则不足。自海上戒严,敌且生心,公以其足者分以备倭,而以其不足者留以自备,日讨军实,日办军资,以义激其行者,而以恩抚其居者,令行者无怨,居者无虞,此又公之难也。贫民半菽不具,而军兴转输百需取给焉,百姓嗷嗷,所在思乱。公为躬厯郡邑,拊循而慰安之,减驺从,损供亿,未至咸不闻有公至者,既至而德意所流,温于挟纩,乃始欢然幸公之至也。故即力尽不胜役,财尽不胜求,而叹息愁苦之民,卒无呼噪而起者,此公之力也,又公之难也。方公疏上,忤上意,众谓且得罪去,而上知公信公,推心不贰,委任不疑。晋公副都御史,再晋今官,浮言不能揺,谗言不能中。盖海氛未靖,畿辅重地,不可一日无公,故留公必。海冦既平始,晋公秩以酬公勚,故曰主上之明也。或谓知公不宜令之南,置之散地,予谓不然。天下有变,自外起,即至猖獗,有所限隔而防御之易;自内起,即至微眇,易于啸聚而削平之难。防变于未变,则从容暇豫而其图易;防变于既变,则仓皇舛错而其势难。今倭虽去,属国虽安,而奸人以利事惑上听者,纷纷四出。此范文子所谓内忧不可谓无事也。留都根本地,长江上下悉为盗区,数年来所为防倭计者,其畧可睹已。识者有隠忧焉。公既身当其难,而拮据于多事之日,必能图难于易,而计划于未事之先。所为用公者,意在斯乎?则益服主上之明矣。
赠刘斗墟叙
译梦池李公长期抚治畿南,朝廷大臣认为公是有名望的贤者,多次推荐他,多次都被搁置。戊戌年冬天,才晋升为少司马,辅佐留都枢务,赴任日期已经临近。真定徐令、藁城钱令认为我是公属下的士人,便带着公的治理方略来请求我写赠言。我反复思考公的政事,感叹公很难使皇上的英明完全得到施展。蓟、保、晋三镇是京师的屏障,自从开放互市以来,只有蓟镇仍然苦于没有安宁。晋地没有遭受兵祸,保镇更加没有祸患;没有祸患便没有防备,没有防备便没有兵力。公认为敌人可能突然到来,而军队不能突然整顿,防备也不能仓促办成,所以刚到镇上就选拔将领、训练士卒,补充车乘、整饬器械,裁减浮冗,修理亭障,在长期废弛的基础上经营整顿,振作积弱的形势,这是公的困难之处。赵、魏六郡,百姓很少有储藏,遭遇旱灾、粮食困难,很容易流徙转为盗贼;放纵他们就会发生动乱,逼迫他们反而会更加动乱。公于是告谕各位长吏,察看疾苦,减少劳役,打开仓廪,勤于赈济抚恤,不惊扰百姓,慢慢谋划安排,于是芦苇丛中没有盗警,田野乡里都安定,这又是公的困难之处。宦官奉命开采矿产,公告诫他们不要扰民,却不能禁止;上疏攻击他们,也不能成功;想引身避开,也做不到。公难以坐视他们横行,也难以凭势力直接制止他们,只能一会儿约束、一会儿放任,曲折周旋,既不让他们高兴,也不让他们发怒,最终使他们看不出我方留下的痕迹,而百姓却承受了公的恩惠,这又是公的困难之处。边疆大臣守御三韩之间,战争接连不断,羽书频繁到来;正调兵前往朝鲜,又调兵前往天津。军队本来就是公一向训练的,但训练充足时兵力才够,分散使用便不够。自从海上戒严,敌人将要生出异心,公把足够的兵力分出一部分防备倭寇,把不足的兵力留下来自己防守,每天整顿军事实力,每天筹办军需物资,用道义激励出征的人,用恩惠安抚留守的人,使出征者没有怨言,留守者没有忧虑,这又是公的困难之处。贫苦百姓连粗粮都没有,军队兴起后运输和各种供应又都要从他们那里取得,百姓嗷嗷待哺,所在之处都想着作乱。公亲自走遍郡县,抚慰安定百姓,减少随从,削减供应费用;没有到达时,完全听不到公到来的消息,到了以后,恩德意旨流布开来,温暖胜过给人披上棉衣,百姓这才欢快地庆幸公到来。所以即使百姓力量耗尽而承受不了劳役,财力耗尽而承受不了征求,满怀叹息愁苦,最终也没有喧呼起事,这是公的力量,也是公的困难之处。当公的奏疏上报时,违背了皇上的意旨,众人都以为公将获罪离去;但皇上了解公、信任公,推心置腹而不改变,委任公而不怀疑。晋升公为副都御史,又再次晋升为现在的官职,浮泛的言论不能动摇他,谗言也不能中伤他。大概因为海上的气氛尚未平定,京畿是重要地区,一天也不能没有公,所以一定留用公。海寇刚刚平定,才晋升公的品秩来酬报公的劳绩,所以说这是皇上的英明。有人说,既然知道公不适合让他南下,就应该把他放在闲散之地。我认为不是这样。天下发生变化,如果从外部开始,即使发展到猖獗的程度,也有地域阻隔,防御起来容易;如果从内部开始,即使极其微小,也容易聚众呼应,削平起来困难。在变化尚未发生以前防备它,就能从容安闲,谋划也容易;等到变化已经发生才防备,就会仓促错乱,形势便困难。如今倭寇虽然离去,属国虽然安定,但奸人以利益之事迷惑皇上听闻的,纷纷从四面出现。这正是范文子所说的内部忧患,不能认为天下无事。留都作为根本之地,长江上下全都成为盗贼出没的区域,几年来用于防倭的谋划,大致已经可以看见了。有见识的人对此存在隐忧。公既然亲自承担过这种困难,又在多事之日艰难支撑,一定能够把困难谋划在容易之时,把计划制定在事情发生之前。任用公的用意,是在这里吗?如果是这样,就更加令人佩服皇上的英明了。《赠刘斗墟叙》
世之仕宦于时者,孰不思自显庸也?以显其亲,此人情之必不能无者。而豪杰之士或不然,盖人不可狥,则身有所不暇计;法不可挠,则荣亲有所不暇及。若吾邑侯斗墟刘公其人也。公守合州,值有采木之役,公主在集事,而虞在扰民。卒之,民不扰而事集。会忌者谗之。子直指公,见直指白所以不扰状,无少逊谢。直指恚甚:“何物守,乃强项如是!”即以扰闻。上怒,逮公赴诏狱。公毅然就逮。缇骑卒冀赂,稍折辱之。公曰:“守惟无赂故逮,逮则逮耳。守故无赂也。”会州民数千百人随公攀号,争醵金钱为道里费,公悉却不受。逮者为感动,善视之。比狱具,不如直指言,守得释,仅镌三秩。既而起黄安令,再令吾邑。一以爱利为治。行比,邑人有亡其马者,谓吾邑人盗买也,且指与盗通。然邑人实不买马。令某遣人逮邑人,且急索贿。邑人罄所有赂之,不能满其欲。计无复之,遂雉经死。令某怒未已,复逮系其子,并欲逮子家属。公曰:“买马无左验,而株连不已,是吾民可鱼肉也。父母之谓何?”执弗予。令某愈怒,为污蔑语中公。或曰:“某豪有力,能毁誉人。公将满,独不能忍一人以徼宠于先人?”公曰:“吾知有吾民耳,终不以一命隳吾守。”卒不予。两台监司即不惑于蜚语,然无肻荐公者。久之,邻州获买马者,并获盗,事始白。比邑所遣人论如律,台使者益知公寃,服公执争,露章荐公,遂得以考最,追封其先大夫如其官。余子曰:“当公之抗直指也,虑不顾身矣,而身卒以显其挠豪令也;计亦不顾官矣,而显卒逮亲。事有因败而成功,因毁而成誉者,类如此。”总之,公无心也。公之心,诚于为民而已。善乎曽舜征之赠公也曰:“吾辈居恒抵掌,谓天下事任真心为之,靡有弗效。即未必效也,而真心终不可化。夫惟真心也,故不可化。如可化,是是非毁誉之心,非真心矣。”予闻公在合州,州民失火,比屋延烧。公直趋火所,祝曰:“民无知,勿灾民罪,在守。守当其灾,民惧焚守,争挽守去。守固不去,曰:‘欲捄守当捄,火民争呼捄火。’天为反风,火乃熄。歳甲午,郡邑旱甚,榖价翔涌,人心皇皇。公布衣蔬食,行祈于郊。会有言:“某所龙神,是洪武初遡河而来者,神最灵,有祷辄应。”公为文礼请之。将至郊,公郊迎,时从祷者数百人。见有蛇盘伏道侧,共提击之。公以为神,止勿击,令左右盛水于盎,祝之曰:“果神也,入此水,吾得礼奉之。”祝毕,蛇蜿蜒入水中,四顾舁者无惊怖状。既至郊坛,置神座前,有顷复蜿蜒绕神身,据神两肩,下视人,移时乃去。遂大雨,远近沾足,及境而止,境以外旱如故。嗟夫!公之真诚,至于格神,天感风雨,而乃不能动人,犹令倐伏倐起也。岂人胜天哉?卒之天报善人,非天卒胜也,真心效也。公今晋工曹,入留都。窃意天下之至蠧,财至不可诘者,无如工役之事。彼闾阎脂膏出之民者,十入之官者,五出之官者,十入之工者,三夫出之民而入之官者,此公所习知。其出之官而入之工者,不知公何以为计而节缩之也。公之行也,予不能与邑之父老子弟攀卧留公,特表公居官之槩,以当舆人之诵,不敢饰一词焉。
送马瑞河邑侯擢守沾益叙
译世上在当时做官的人,谁不想使自己显达有为,用来荣耀自己的父母?这是人情中必然不能没有的愿望。然而豪杰之士有时并不这样,因为不能放纵自己,便无暇顾及自身;法度不能动摇,便无暇顾及荣耀父母。我们县的县侯斗墟刘公,就是这样的人。公任合州知州时,正遇到采伐木材的差役,公以完成事务为主,却担心扰害百姓。最终百姓没有受到扰害,事情也办成了。恰好有嫉妒公的人进谗言。公的属官直指使者,见到直指使者后说明没有扰民的情形,一点也没有退让谢罪。直指使者非常愤怒,说:‘什么样的知州,竟然如此强硬!’立即把他扰民的事上报。皇上震怒,逮捕公押赴诏狱。公毅然接受逮捕。缇骑最终希望索取贿赂,稍稍折辱公。公说:‘知州正因为没有贿赂才被逮捕,既然逮捕就逮捕吧。我本来就没有贿赂。’恰好合州百姓有几千几百人跟随公攀援号哭,争着凑集钱财作为路费,公全部推却不接受。负责逮捕的人受到感动,便善待公。等到狱案审理完毕,事实与直指使者所说不相符,公获释,只被削减三秩。后来起用为黄安令,又任本县县令。始终以爱护百姓、使百姓得利为治理原则。一次巡视时,本县有人丢失了马,便说是本县人偷买的,还指称他们与盗贼相通。但本县人实际并没有买马。某县令派人逮捕本县人,又急切索取贿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本县人拿出全部财产贿赂他,仍不能满足他的欲望。计无可施,便上吊而死。某县令怒气还没有消,又逮捕拘系他的儿子,并想逮捕儿子的家属。公说:‘买马没有证据,却不断株连,这是把我们的百姓当作鱼肉来宰割。难道不顾父母的意思吗?’便坚持不交出人。某县令更加愤怒,编造污蔑之词中伤公。有人说:‘某个豪强有权有势,能够毁誉他人。公将要任期届满,难道就不能忍受一个人,借此向前任求得宠信吗?’公说:‘我只知道有我的百姓,终究不能因为一条人命而毁坏我的操守。’最终还是不交出人。两位巡按监司没有被流言迷惑,却也没有人肯推荐公。过了很久,邻州抓获买马的人,同时又抓获盗贼,事情才真相大白。等到本县派去的人依法受到论处,台使者更加知道公受了冤屈,佩服公坚持争辩,便公开上疏推荐公。公于是得以考核为最优,追封他的先父大夫,官职按照公的官职。我的儿子说:‘当公抗拒直指使者时,考虑的不是自身安危;后来自身却因触怒豪强县令而显达。谋划时也没有考虑官职;后来却因为被逮捕而显耀父母。有些事情因失败而成功,因毁谤而成就声誉,大多如此。’总而言之,公并没有存心谋求这些。公的心,只是真诚地为百姓罢了。曾舜征赠给公的话说得好:‘我们平时常常拍掌谈论,认为天下的事情只要用真心去做,没有不见成效的。’ 即使未必见效,真心终究不能被改变。正因为是真心,所以不能被改变;如果可以被改变,那就是受到是非毁誉影响的心,而不是真心了。我听说公在合州时,州里失火,火势挨家挨户蔓延。公径直赶到火灾处,祷告说:‘百姓无知,请不要把灾祸归罪于百姓,罪责在我这个知州。知州应当承担灾祸。’百姓害怕火烧到公,争着拉公离开。公坚决不走,说:‘想要救我,就应当救火;百姓们争着呼喊救火。’上天于是使风向反转,大火才熄灭。甲午年,郡县大旱,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公穿布衣、吃粗食,在郊外举行祈祷。恰好有人说:‘某地有龙神,是洪武初年逆流沿河而来的,神灵最为显验,有祈祷就一定回应。’公便写文书恭敬地请它。将要到达郊外时,公在郊外迎接,跟随祈祷的有几百人。众人看见一条蛇盘伏在道路旁,便一同拿东西打它。公认为这是神,制止他们不要打,并命左右把水盛在大盆里,祷告说:‘如果果真是神,就进入这盆水中,让我能够以礼奉事您。’祷告完,蛇蜿蜒进入水中,四处看去,抬水的人没有惊恐的样子。到了郊坛,把它放在神座前;过了一会儿,蛇又蜿蜒缠绕在神身上,占据神的双肩,向下俯视众人,过了一阵才离去。于是下起大雨,远近都得到充分滋润,到了本县境内便停止,境外仍然像原来一样干旱。唉!公的真诚竟然能够感通神灵,上天感应而降下风雨,却不能感动人心,只能让蛇忽而伏下、忽而起来。难道人能够胜过上天吗?最终上天报答善人,并不是上天最终被人胜过,而是真心产生了效验。公如今晋升工曹,进入留都。我私下认为,天下最严重的弊病、最难以追究去向的钱财,没有比工役之事更严重的了。民间的膏脂,百份中拿出十份进入官府,官府中又有五份,最终只有三份进入工役;百姓拿出、官府收入的情况,公都十分熟悉。至于从官府支出而进入工役的钱财,我不知道公将用什么办法节省缩减它。公要出发了,我不能与本县父老子弟一起攀援挽留公,只能特意表述公做官的大概情形,作为百姓颂诵之词;不敢增饰一句。《送马瑞河邑侯升任沾益守叙》
邑侯瑞河马公治吾邑几两考矣。察三辅治行,无如公最。诸往来境上问謡俗者,无弗知公贤。两台诸使者,无论奬予之檄,即露章而荐,无虚歳。乃并时之吏,率用积次得迁去,而公独郁郁守一官不得调。有疑之者,间以问予。予曰:「不调固宜。夫仕尚巧而公拙,是安得调?」问者请其状。予曰:「巧吏尚严酷为能,务以刑罚绳下,而公依于岂弟,日煦育之至,笞棰不妄加人。巧吏急于簿书期会,缓于民所疾苦,公所孜孜在为民兴利除害,徃来阡陌,开通沟渎,务多积贮以备恶歳,广赈贷之本。巧吏朘民为储峙以饰供亿,或为境外之馈,广交要誉,而公独捐俸余新学宫,置学田,治涂建桥,建久长之利。巧吏多阳浮慕其属,而阴把其罪,冀移过以自解,公一以至诚驭下,吏务在成就安全,有不当上意者,调护之尤谨。巧吏视上官意向有可中其欲者,不难瘠下以肥之,公屡迕当事,忍于甘诮让而不忍厚算苛求以剥取锱铢之利。巧吏或伪增戸口,收取异等之效,公再审编辄核寖耗,减孱弱不惮损其戸数。巧吏先文法后敎化,公按里为社,社立三老,羣乡之子弟训诲之,表贞阐幽,示民为善之路。公之政不能具述,要皆世所厌薄不为者,大较拙矣。」问者曰:「如子言,诚拙,然巧者劳,拙者逸,劳者罔功,逸者有成,拙者竟胜。」久之,公以积劳晋沾益守。于是问者诧,予谓「拙胜言效」。予曰:「否,以公之贤,上之不得被征召为台谏,次之不得入郎署,纔得一州,又万里外蛮夷之所错处,是不免为巧吏所揶揄,安与较胜哉?」问者曰:「不如子言,沾益荒服,非如畿辅在宇下也。北望长安,君门绵邈,吏治得失,非如三辅郡县朝布令而夕上闻也。部使者两歳始得代,文罔疏阔,非如畿内直指持斧四出,耳目繁视听广也。而又货财之所出,囊槖难厌,部落易凌,人有忿心,往往起而捍吏则见谓夷人之性易动难安,辄用斩杀束缚从事。夫夷非易动也,使民有不安其处者,易动之势也。主爵者计以为,用武徤吏不如用良吏。公久以循良著称,故推择为牧,使安之耳。矧沾益视建昌,若东西家然,在公实为便地,何言拙宦不如巧?且吾闻之,巧者恃人,拙者恃天。人不胜天,则巧不胜拙,故拙者胜。嗟夫!仕宦之路如转毂然,巧而拙乎?拙而巧乎?予不敢知。然予偶览舆图,见沾益之南有地曰交河者,以盘江、蜡溪合而名之也。宇宙之大,为交河者无几。乃公起家交河,而今之典州又得交河,则公于吾邑视若朱氏之桐乡,恋恋不能忘。而造物者又或若象公意,择此地以畀公令,顾名思旧,不忘以交河之治治沾益也。是天之置公,抑又巧矣。公之行也,邑搢绅来征赠言,予因论次与问者之说,归之以质诸公,而为公别。
赠大中丞见泉魏老先生六载考绩序。
译本县县令瑞河马公治理我们县已经历两次考核了。考察三辅地区的政绩,没有谁比马公更出色。凡是往来本境、询问民谣风俗的人,没有不知道马公贤能的。两台各位使者,不论是下达褒奖他的檄文,还是公开上奏推荐他,没有一年中断的。然而同时任职的官吏,大多按照资历次序得到升迁离任,唯独马公郁郁不得调动。有对此感到疑惑的人,间或来问我。我说:“他不得调动本来就应该如此。做官崇尚机巧,而马公却质朴笨拙,这怎么能得到调动呢?”来问的人请我说明具体情形。我说:“机巧的官吏把严酷当作能干,专门用刑罚约束下属,而马公依循和乐仁厚之道,每天温和地教养百姓,从不随意对人施加鞭笞。机巧的官吏急于办理文书、赶赴期限,却把民间疾苦放在一边;马公孜孜不倦地为百姓兴利除害,往来田间小路,疏通沟渠,努力多储积粮食以防备灾年,扩大赈济借贷的本钱。机巧的官吏搜刮百姓来储备财物,以装点供应官府的需要,或作为送给境外的馈赠,广泛结交以求博取声誉;唯独马公拿出俸禄余资修建学宫,置办学田,修路建桥,建立长久的利益。机巧的官吏往往表面上虚伪地爱护属下,暗中却抓住他们的罪过,希望把过失转移出去以自我解脱;马公一概以至诚驾驭下属,属吏致力于成全事情、使人平安;有不合上意的地方,他尤其谨慎地从中调护。机巧的官吏观察上级的意向,发现有可以迎合其欲望的地方,便不惜使下属贫困来肥厚上级;马公却屡屡触犯当权者,宁可忍受甘愿接受责备,也不忍心加重盘剥、苛刻索取来搜刮微小利益。机巧的官吏有时虚假增加户口,取得异乎寻常的政绩;马公再次审定编户时,总是核实并使户数逐渐减少,削减贫弱人户也不怕损失户数。机巧的官吏把法令文书放在教化之前;马公按乡里划为社,每社设置三老,召集乡里的子弟加以训诲,表彰贞节、彰显隐德,向百姓指示行善的道路。马公的政绩不能一一说完,总的说来,都是世人厌弃而不肯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所谓笨拙了。”来问的人说:“照您这样说,他确实笨拙;然而机巧的人劳苦,笨拙的人安逸,劳苦的人没有功劳,安逸的人反而有所成就,笨拙的人最终胜过了机巧的人。”过了很久,马公因积累的劳绩升任沾益守。于是来问的人惊诧,我说:“这才是笨拙胜过机巧的验证。”我说:“不,以马公的贤能,上等也不能被征召为台谏官,次等也不能进入郎署,只得到一个州,而且还是万里之外蛮夷杂处的地方,这不免被机巧的官吏讥笑,哪里谈得上胜负呢?”来问的人说:“并不像您说的这样。沾益是荒远的边地,不像京畿处在天子脚下。向北遥望长安,君门相隔遥远,吏治的得失,不像三辅的郡县那样早晨发布命令、晚上就能上达天听。部使者两年才得以替换,文书制度又疏漏宽松,不像京畿之内有巡按直指手持斧钺四处巡行,耳目众多、见闻广泛。况且那里是财货出产之地,钱袋很难满足;部落容易受到欺凌,百姓心中愤懑,往往起来抵抗官吏,却被说成夷人的性情容易激动、难以安定,于是动辄采取斩杀、拘绑的办法。其实夷人并不是容易激动,而是使百姓不能安居其所,才形成了容易激动的势头。主管爵禄的人考虑认为,使用勇悍的官吏不如使用良吏。马公长期以循良著称,所以推选他担任州牧,使当地安定下来罢了。况且沾益比起建昌,就像东西相邻的两家一样,对马公来说实在是便利之地,怎么能说笨拙的仕途不如机巧的呢?而且我听说:机巧的人依靠人,笨拙的人依靠天。人不能胜过天,那么机巧就不能胜过笨拙,所以笨拙的人反而胜出。唉!仕宦之路就像车毂转动一样,究竟是机巧变成笨拙,还是笨拙变成机巧?我不敢知道。然而我偶然查看地图,见沾益以南有一处地方叫交河,是因盘江、蜡溪合流而得名。天地这么大,称为交河的地方没有几个。马公当年从交河起家,如今主管的州又得到交河这个名称,那么马公对于我们县,就会像朱氏对桐乡一样,恋恋不忘。而造物者也许又像是顺应马公的心意,选择这个地方交给马公治理,使他看到名称便想到旧地,以治理交河的办法来治理沾益。这样看来,上天安排马公,也未免太巧了。马公将要赴任,我们县的士绅前来请求我写赠言,于是我把这些话以及来问者的说法加以论述编次,归结起来交给马公,以此送别他。赠大中丞见泉魏老先生六载考绩序。
魏公见泉抚晋以来,满再考矣。此近日抚臣所未有也。朝臣以公名德,廷推公可大廷尉,可佐院务,可南北卿贰者数数然也,不报。公念其尊人封中丞,公年踰大耋,疏乞归养,苦情苦词,即令伯之表不切于此,亦数数然也,不报。或遂谓公素直道,屡抗章言事,上心恚公,故以此覊公。予曰:非也。公自西台踬而复起,屡迁而至今官此,上知公也,知而用之,用而覊之,必不其然。盖所为中格而不报,自有覊公者,非上意也。然所为公计,即未可知;所以为晋人计,则善矣。晋故邉镇,敌人昔所蹂躏,自贡市以来,寝戈息燧,惟欵是恃,士马日以凋残,垣墉日以圮废,转输日朘以供苞苴,将吏日偷以待迁擢,彼此相仿,后先相袭,若谓固然,恬不知怪。自公之镇,而墨吏望风解印绶去,不则改心易虑,从公于道,又不然则已,露章弹之矣。公以身律,监司监司以律长令,长令奉意指,各治其郡邑,各询疾苦,各务节啬,务本尚实,兴废起敝,闾阎有恬愉之乐,田野无愁苦之声,此公之有造于晋也。烽烟虽不作,而公防边愈至,日讨将吏而训练之,简其不任者易置之,士马羸弱者易之,器械朽敝者治之,城堡墩墙之当创理者缮修之。于是镇始有将,将始有兵,兵始有骑乘器具,要地始有城,边地始有墩堡,垣墙无事则为桑土之图,有事足为守御之备,此又公之有造于晋也。世之伪儒谬为诐说,以钓竒炫世,相习相煽,自南而北,俾新学小生日渐惶惑而沉溺。公为创立三祠,祠其乡之先哲,羣诸士于中,亲为论说,勒之石,示以惇伦尚实之是,崇虚骛诡之非,谆谆谕其子弟,令子弟归谕其父兄,务使邪说以息,学术以正,敎化以兴,风俗以醇,濳移黙导而无其迹,此又公之有造于晋也。公刚肠疾恶,见司饷之臣有以出纳干公议者,不难按踪迹纪奏之,怨有所独归而无所避势,有所反噬,而无所辞,使此为覆辙,后为殷鉴。膏脂不屑越于贪人,金钱得沾被于邉戍,此又公之有造于晋也。全晋课税,名为公费,实皆私蓄。公意费一也,用之公则公用,之私则私,故不以称使客,而以饬武备;不以资问遗,而以充军实,实树镇戍藩篱之固,阴省帑藏征发之需,此又公之有造于晋也。予尝泛观天下之人才,士十一清,士五十之一直,士百一。然才者未必清,清者未必直,即清矣而或至絶物,直矣而或至陵人,是又譬之崄崖瀑泉,无所用之矣。公清操直节,世所共信,而为国为民,一念发于真诚,故所至举职,不徒以亢厉为高,即拜疏移疾,闭阁待命,而一切庶务不废,经营自入晋至今无二虑,此又人所不可及者。公在晋久,人多为公怏怏,而晋人恋公如孺子之慕慈母,惟恐失之,故曰所以为晋人则善也,予不善谀人,公亦非受人谀者,因晋藩臬诸君子之请,而摭公抚晋之槩如此。主上方励精理道,与众更新,诸沉抑外寮者渐以登进,今司功氏列公治状,必且褒劳加秩,以驿书召公无疑。予以为公在外能扼公之身,而不能扼公之泽,不下于民;在内则谏有所不必听,言有所不必行,至于力所不能及,不知公有何转移调剂之方,予且观公之后矣。
赠斗墟刘侯考最迁秩叙
译魏公见泉自从出任山西巡抚以来,已经两次考满了。这是近来担任巡抚的大臣中从未有过的。朝臣因为公的声名德望,屡次在朝廷推举公可以担任大廷尉、辅佐都察院事务,或担任南北卿贰,却都没有得到答复。公想到他的尊亲被封为中丞,而自己年过八十,便上疏请求回乡奉养,情意恳切、言辞悲苦;即使比不上令伯的表章,也已经屡次如此,却仍没有得到答复。有人于是说,公一向奉行正直之道,屡次抗疏议论政事,皇上心中恼怒公,所以借此把公羁留。我说:不是这样。公从西台失意后重新起用,多次升迁直到今天的官职,皇上是了解公的;既然了解而任用,又任用而羁留,必定不是这个原因。大概公所上奏的事情符合制度却没有得到答复,自有羁留公的原因,并非皇上的本意。然而这样做若从替公谋划来说,就未必知道其中缘故;若从替山西百姓谋划来说,却是好事。山西原本是边镇,过去曾被敌人蹂躏;自从实行贡市以来,放下武器、停止烽火,只依赖和议,士卒战马日渐凋残,城墙日渐毁坏,运输财物日渐削减以供馈赠,将吏日渐偷安以等待升迁,彼此相仿,前后相袭,仿佛本来就该如此,安然不知奇怪。自从公镇守此地,贪墨官吏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否则就改变心意,跟随公走正道;再不然,公已经公开上疏弹劾他们了。公以自身作法则,监司又以公为法则来统率长官县令,长官县令奉行公的意旨,各自治理郡县,各自询问百姓疾苦,各自努力节俭,务求重视根本、崇尚实际,兴起废弛、振兴弊坏。民间有安乐和悦的生活,田野中没有愁苦的声音,这是公对山西所作的贡献。虽然烽烟没有发生,公防备边疆却更加周密,每天整治将吏并训练他们,选出不能任职的人加以调换,替换羸弱的士卒战马,修理朽坏的器械,修缮城堡、墩台、墙垣中应当创建或修理的部分。于是镇中开始有将领,将领开始有军队,军队开始有骑兵和器械,重要地点开始有城池,边地开始有墩堡;墙垣在无事时可以作为经营桑土的规划,有事时足以作为防守御敌的准备,这也是公对山西所作的贡献。世上的伪儒荒谬地创作邪僻言论,以猎取奇名、炫耀世人,彼此习染、互相煽动,从南到北,使新学的士生日渐惶惑沉溺。公为此创立三祠,祭祀各地的先哲,召集士人于其中,亲自加以论说,刻在石上,向他们说明敦厚人伦、崇尚实际的正确,崇尚虚浮、追逐诡奇的错误,又恳切地告诫他们的子弟,使子弟回去告诫父兄,务必使邪说平息,学术归正,教化兴盛,风俗淳厚,在潜移默化中引导而不留下痕迹;这也是公对山西所作的贡献。公刚直疾恶如仇,见掌管军饷的官员有以收支财物干扰公议的,便不难按照踪迹查究、记录上奏;即使怨恨都归于自己而不避权势,即使遭到反咬也不推辞,使这件事成为后来覆车的前鉴。脂膏之财不肯让贪官侵吞,金钱能够沾润边防戍卒,这也是公对山西所作的贡献。山西全境的赋税,名义上说是公用经费,实际上都成了私人积蓄。公认为费用只有一个用途:用于公事就是公用,用于私事就是私用,所以不拿来馈赠使客,而拿来整饬武备;不拿来充作问候馈遗,而拿来充实军需。实际上这样树立了镇戍藩篱的坚固防线,暗中也减少了国库征发的需要,这也是公对山西所作的贡献。我曾大略观察天下人才,士人中十分之一清廉,五十人中有一个正直,百人中有一个兼具清廉正直。然而有才的人未必清廉,清廉的人未必正直;即使清廉,有时也会发展到与世隔绝,即使正直,有时也会发展到凌辱他人,这又像险峻的山崖和飞瀑清泉一样,毫无实际用处。公的清廉操守、正直节义,是世人共同信服的;而且为国为民的念头发自真诚,所以所到之处都能尽职,不只是以刚厉自居;即使上疏称病、闭门等待命令,一切政务也没有废弛,从进入山西直到今天,经营谋划始终没有改变,这又是别人所不能赶上的地方。公在山西任职已久,很多人替公感到不平,而山西人爱恋公,如同孩子仰慕慈母,唯恐失去公,所以说从替山西人考虑便是好事。我不善于谄媚别人,公也不是接受谄媚的人;因山西藩司、臬司诸位君子的请求,我只选取公巡抚山西的大略写成这样。皇上正在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与众人一起更新政治,那些被压抑在外任的官员渐渐得到升进。如今司功之臣列举公的政绩,必定将褒奖公的劳绩、增加官阶,并用驿站文书召公回朝,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认为公在外任时,虽然能约束自身,却不能约束自己的恩泽不下达百姓;回到朝廷以后,进谏的意见有皇上不必听从的,所说的话有不必实行的,至于力量达不到的地方,不知公将有什么转移调剂的办法,我姑且等待看公今后的作为。赠斗墟刘侯考最迁秩叙
古今谈吏治者,莫盛于汉。然观班史所载循吏,如黄次公、朱仲卿辈,寥寥纔数人耳。又皆以爱利敎化为务,噢咻如慈母然,无它奇也。其当时之吏,如奉职尽节,直法行治,以摧折击断为名,使豪强重足而不敢犯,岂不称其任而愉快哉?乃不得与前数人者比绩而并列。以是知吏道所尚,在彼不在此也。今俗日趋于偷,吏日竞于法,即使民有所赴而然,有所畏而不得不然,亦非太平之原,父母之谊矣。吾邑刘侯,聪敏识事,发奸摘伏,批郄导窽,常有余才而不尽用。其才一主于仁爱化导,以安全愚民。方下车时,或有言邑吏舞文,能上下其手以出入人罪者,猾役与吏为奸,没征税以自腴,而责偿于善良者;奸民飞诡善隐田租者;游民不能自食,或鼠窃以幸旦夕之命者;轻薄恶少,无市籍商贩作务,而鲜衣偷食,不难聚党剽刼者;左道之徒,百千为羣,以诳惑愚俗者。侯曰:“以吾力去此,如从灶上扫除耳。”第民者从教而不从令,善治民者,使民见德而不见刑。于是每诣学宫,与博士坐堂上,羣诸弟子考德问业,亲自饬厉,间问民所疾苦及吏治得失。有尽言相正者,不为忤,辄谢不及后当自改,不以颜色拒人,恐不复闻吾过也。诸生有明经饬行者,欣然奬借,不啻已出,以劝诱其余。度邑之村聚为社,社凡十八,推长年有行者为之长,取高皇帝谕俗六言而演其义,俾聚其社之人训诲之。即穷乡僻处,亦时躬莅其社,自为讲说,劝以为善,防奸节用,殖财之意。又乡置里正父老,得平决讼词。有讼者,俾各就其父老平之。其处议两造称平,即听其决。始而饰词相加,既而内悔愿自省改者,率置不问。以是善者爱信之,顽者瞿然而愿化。向惟见利,今知有理义矣。向惟骫法,今知耻矣。裕于财者,稍稍能出粟周其乡之贫乏矣。羣盗大者就擒,余渐戢而改虑矣。言左道以恐喜人意者,俗且疑信叅之矣。嗟夫!筐箧刀笔吏之所为,兢兢也。即弟子师,且倚席不谈,而侯独以礼义为簿书,以敎化为期,会使民兴于行谊者,日以众多,是不当与次公、仲卿诸君子埒哉?诸君子遇汉盛时,皆增秩赠金,或入为公卿侯。今亦以考最赠其先大夫,如其秩,而又新擢南水部郎,寖以贵显,不可谓不遇矣。邑两学博暨诸弟子来征赠言,侯之种种善政,难具述,兹特表其化民成俗者如此。
赠郡丞杜充庵考绩叙
郡丞主郡国盗贼,凡萑苻出没及椎剽为奸利者,皆得督郡邑贼曹掾,以时察之。盖佐其守以禁奸销萌,绥靖一方也。而郡国大者,则又置阃帅一人,率其属以威不轨,而备非常,于以佐守丞之所不及。吾瀛固畿辅大郡也,楚充庵杜公丞吾郡三年矣。行将具治状奏绩阙下,而阃帅时君率诸武弁,求所为华其行者,以不佞郡人使为之词。不佞窃叹古之弭盗易,今之弭盗难。汉神爵间,渤海盗起,命龚少卿治之,移檄罢捕盗吏,诸持鉏钩者皆为良民,勿得问。比解散,则又假以仓廪,以慰安牧养之用,是盗贼悉平,讼狱衰止。异日秉政者用惨礉为务,立捕盗条例,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以溺职论,坐课累守上及监司。当其时,即欲罢捕盗吏,不虞纵冦乎?持文法者不以废格诏书议其后乎?幸勿束以文法矣。主钱榖者能听出仓粟假之乎?即令许发廪矣,又安所得粟乎?故曰难也。公四令大邑,所至以亷平取効,不愉快于武健以耀听睹。盖成进士十余年,始以积劳擢郡丞,公亦无褊心,不少望,益修其亷平之政,为条敎颁行民间,谕以劝善防奸之意。下吏仰画诺奉约束,无敢假徼游名恇扰百姓者。百姓亦凛凛服从其敎化,即有不逞,朝发而吏夕禽之。数年来歳屡祲,小民安于饥寒,无作奸犯科以扞文罔者。齐鲁晋魏中山之间,民伤于旱,所在蠭起,无敢潜入郡地为冦掠者,则以公之恩威所为詟服者素也。于戱傥假公以便宜之权,渤海之治奚难哉?渤海政成,汉主亲召见,晋水衡都尉职亲近,以示褒显。主上数下恩泽诏书,捐内帑分赈穷瘠,又虑饥民去为盗贼,患苦百姓,惓惓严饬有司,无使滋蔓。其垂意吏治民艰,何啻汉宣?公以考最诣阙下,傥按考功书见公精勤举职,当必有显擢以酬前功,而责后效者矣。昔王生敎龚少卿即上问治状,不可有所陈说,宜止。曰:“主上之德,当其时,吏民富实,安于田里,故所为对宜止此。今郡中无所积蓄,歳稍稔,民犹食半菽,一遇水旱,不徙则死。夫饥寒切于身,慈父不能有其子,此公所明知者。万一陛见时,得赐清问,当极陈疾苦情状,无徒如王生所置对矣。”
贺崔友泉荣荐叙
译古今谈论吏治的,没有比汉代更盛的。然而看班固史书所记载的循吏,如黄次公、朱仲卿这一类,也寥寥只有几个人罢了。他们都把爱护百姓、使百姓获利和施行教化作为要务,像慈母一样温和抚育,并没有其他奇特之处。当时其他官吏,有的奉行职责、尽守节操,严格执行法律治理政事,以摧折豪强、果断处置著名,使豪强两脚重叠而不敢触犯,难道不是称职而令人痛快吗?但他们却不能同前面几个人比较政绩、并列其中。由此可知,做官所崇尚的,在于前者而不在于后者。如今风俗日益趋于苟且,官吏日益争相玩弄法令;即使让百姓有所奔赴而后才行动,有所畏惧而不得不行动,也不是太平的根本,也不是父母官对待百姓的情谊。我们县的刘侯,聪敏而通晓事理,揭发奸邪、查出隐伏,能够抓住事物的关键、疏导其中的空隙,常常有余裕的才力却不全部施用。他的才能一概以仁爱教化为根本,用来使愚昧百姓平安。当他刚到任时,有人说县吏舞弄文法,能够上下其手出入人罪;狡猾的差役与县吏勾结,隐没应征的税款使自己肥厚,却向善良百姓索取赔偿;奸民用诡诈手段逃避、隐匿田租;游民不能养活自己,有的偷窃以求侥幸度过朝夕;轻薄的恶少没有市籍,不经商贩、不从事劳作,却穿着鲜美衣服偷窃食物,不难聚集党羽抢劫;还有旁门邪道的徒众,成百上千聚集在一起,用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刘侯说:“凭我的力量除去这些,就像扫除灶台上的尘土一样容易。”只是百姓是听从教化而不是听从命令的;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应当让百姓看见恩德而不是看见刑罚。于是他每次到学宫,都与博士坐在堂上,召集各位弟子考察品德、询问学业,亲自加以督责勉励,间或询问百姓的疾苦以及吏治的得失。有人把所知全部说出以相互匡正,他不认为这是冒犯,总是道歉说自己有所不及,以后应当自行改正;不因脸色态度而拒绝别人,唯恐再也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诸生中有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他欣然奖赏扶助,像是自己亲自培养出来的一样,以此劝导其他人。他把全县的村落聚居地划为社,共十八社,推举年长而有德行的人担任社长,取高皇帝《谕俗》六言并推演其意义,让本社聚集的百姓接受训诲。即使穷乡僻处,他也不时亲自到社中,亲自讲说,劝勉人们行善、防止奸邪、节省费用、增长财富。又在乡里设置里正和父老,让他们公平裁决诉讼。有争讼的人,就让双方各自到父老那里接受裁判。父老处理案件,听取双方陈述后认为公平,便听任他们作出裁决。起初双方用修饰过的言辞互相攻击,后来内心后悔、愿意自我反省改过的,大多置之不问。因此善良的人爱戴信服他,顽劣的人惊惧而愿意改变。过去只知道谋利,如今知道还有理义了。过去只知道歪曲法律,如今知道羞耻了。富裕的人,渐渐能够拿出粮食救济本乡的贫困者了。大股盗贼被捕获,其余的也逐渐收敛而改变想法了。那些宣扬邪道、用来恐吓或迎合人心的人,民俗也将信将疑、开始加以辨别了。唉!这都是箱笼、刀笔小吏所做的事情,他们却战战兢兢地奉行。即使弟子和老师之间,尚且倚着席子不谈论这些,而刘侯独自把礼义当作文书,把教化当作目标,恰好使百姓因行为合宜而振作起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增多,这难道不应当同黄次公、朱仲卿诸位君子相提并论吗?诸位君子遇到汉代盛世,都增加官阶、赏赐黄金,有的入朝成为公卿侯爵。如今刘侯也因考核成绩优异而追赠他的先大夫,按照他的官阶加以赠封,又新近升任南水部郎,逐渐尊贵显达,不能说没有遇合。县中两所学校的教官以及诸位弟子前来请求我写赠言。刘侯种种善政难以全部叙述,这里只特别表彰他教化百姓、成就风俗的事情。赠郡丞杜充庵考绩叙 郡丞主管郡国的盗贼事务,凡是盗贼出没以及拦路抢劫、以此谋取奸利的人,都可以督促郡县负责盗贼事务的属官按时察访。大概是辅佐郡守禁止奸邪、消除祸乱萌芽,使一方安定。大郡国又设置阃帅一人,率领属下以威慑不守法纪的人,防备非常事变,用来补助郡守、郡丞力量所不能及的地方。我们瀛州本来就是京畿附近的大郡,楚充庵杜公任本郡郡丞已经三年了。将要具列政绩、向朝廷奏报考核成绩,而阃帅时公率领各位武官,请求写些能够使他的行程增光的话,便让不才这个郡中人替他作文。不才私下感叹,古代平息盗贼容易,如今平息盗贼困难。汉神爵年间,渤海盗贼兴起,朝廷命龚少卿治理,传檄停止捕盗官吏,凡是拿着锄头、钩子的都当作良民,不得追问。等到盗贼解散,又借给他们仓中的粮食,用来安慰、安置和养育他们,于是盗贼全都平定,诉讼案件减少而停止。后来掌权的人以严酷苛刻为务,制定捕盗条例:盗贼兴起而没有被发觉,或者发觉后捕获人数没有达到规定等级的,都以失职论罪,并且连累郡守,向上一直连累到监司。那个时候,即使想停止捕盗官吏,难道不会担心放纵盗寇吗?掌持文法的人,难道不会以违背诏书的罪名追究后果吗?幸好不要再用文法束缚了。主管钱粮的人,能够听任打开粮仓借出粮食吗?即使下令允许打开粮仓,又到哪里去取得粮食呢?所以说困难。杜公治理过四个大县,所到之处都以廉洁公平取得成效,不以勇猛强悍来炫耀、取悦听闻和观看的人。他考中进士十多年后,才因积累劳绩升任郡丞;杜公也没有狭隘怨望之心,毫不失望,反而更加修明廉洁公平的政务,制定条文教令在民间颁行,晓谕百姓劝善防奸的意义。下属官吏敬畏地仰首画诺,奉行约束,没有人敢借巡行之名游荡,或恣意惊扰百姓。百姓也敬畏而服从他的教化,即使有不守法的人,早晨发生事情,官吏晚上就能将其捕获。近年来年年有灾荒,小民安于饥寒,没有作奸犯科来抵抗法网。齐、鲁、晋、魏、中山之间,百姓遭受旱灾,所在之处蜂拥而起,却没有人敢偷偷进入本郡作盗抢劫,这是因为他们一向被杜公的恩威所慑服。唉!假如授予杜公便宜行事的权力,治理渤海又有什么困难呢?渤海政事成功后,汉主亲自召见龚少卿;杜公若任晋地水衡都尉,职位亲近,也可以用来显示褒奖。皇上多次颁下施恩的诏书,拿出内库财物分发赈济贫困瘦弱者,又担心饥民离乡成为盗贼、使百姓遭受祸患,恳切地严格告诫有关官吏,不要使祸患滋长蔓延。他这样关注吏治和百姓的艰难,哪里只是像汉宣帝呢?杜公因考核成绩优异前往朝廷,如果考功官查阅考绩文书,见到公精勤尽职,必定会有显著升擢来酬答前功,同时要求公取得后来的成效。从前王生教龚少卿,皇上询问治理情况时,不可以有所陈说,应当只作停止捕盗的回答。他说:“皇上的德政,当时官吏百姓富足充实,安居田里,所以回答只应到这里为止。如今郡中没有积蓄,即使年成稍微丰收,百姓还只能吃一半的豆子;一遇水旱灾害,不迁徙就会死亡。饥寒迫切于自身,即使慈父也不能保有自己的儿子,这是杜公明明知道的。万一陛见时得到皇上清楚询问,就应当极力陈说百姓疾苦的情状,不要只是像王生那样安排回答。” 贺崔友泉荣荐叙
予同年易宪副君选尝言其邑侯崔公之贤也,曰:「公通才朗识,无隠弗晰,当几能断然,亦惟是利于民者始为之,于民弗利不苟变,常便于事者始为之,于事弗便不轻易。法威以束胥吏,而不以槩齐民;惠以寛惸嫠,而不以及奸宄;色笑以礼诸生,而不以假左右。」予尝一再会公于长安旅舍,聆公言论丰采,而知君选之言不妄也。自公宰邑以来,而悉公治行,腾在荐剡者无歳无之。久之,以积劳晋秩郡倅,分署予邑之别鎭。未两月,而廵按侍御陈公即露章荐之,盖犹以肃宁日治效也。鎭诸君子将称觞贺公,而命予修词。予谓:「公先主治民,今主治河。治民者尝苦其不足,治河者尝苦其有余。民不足则穷而为害,河有余则溢而为害。故治民者当抚摩之,尝勿使至于穷;而治河者当堤防之,尝勿使至于溢。至于顺其性,则一也。」公既治民而效矣,又奚难于治河哉?或者言:「函牛之鼎,不以醢鸡。郡倅视令诚尊,然令之职兼,倅之职专。兼则得游于职之内,专则不得越于职之外。以公之才,而使束于行河一事,他不得与焉,是縳孟贲之手而观其鬬,羁骐骥之足而观其走也,无以自表见矣。」予闻徐沛淮泗间河水横流,城邑为圮,黎民其鱼。督河者皇皇然无以为计。傥晋公崇秩,使主其事,得以自见其奇,当必有良策异谋,成宣房之功,以纪绩太常者,又不止清一带之流,为部使者所荐扬而已。敬以是复诸君子之请,且以俟之异日。
淡然轩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巻四
(明)余继登 撰
○序
寿陆年伯七袠叙
方小子登之读中秘书也,海内兄弟执经而敬业者,三十有一人。又十四年,为万厯庚寅,而诸兄弟列在交戟内者,纔六人耳。此六人中,两尊人称具庆者,又纔三人。三人者,宫谕陆敬承,冯用韫,少司成杨贞复也。贞复家东粤,道里远,故杨伯氏不能时来。独陆冯两伯氏能来。陆伯氏之来也,以就养;而冯伯氏之来,以官予。小子窃自意,陆伯氏业儒不就,而就敬承之封,此其为人,必恣心自恣,放浪形骸之外。冯伯氏少年登第,数歳而至臬大夫,为大夫者已十余年,此必以体貌相加,遗盱然峻也。既而随诸兄弟修子弟礼,谒见两伯氏,则陆伯氏貌甚庄,诸兄弟亦以庄见严。问则诺,对则起,三爵而寿,三揖而退,俨然以宾礼遇之。暨见冯伯氏,则驩然若旧,蔼然若父子家人,举白而浮,信心而语,盖畧分忘形,而又能令诸兄弟畧分忘形也。小子则退而私叹,谓两伯氏者皆寿征焉。何者?以予私视今之人,未有不志于功名者也。然有得有不得,得之则操操则栗栗,栗栗之形毎睢睢而矜观听,不得则侘傺而不平,不平之发,恢恑憰怪,謷乎其不可制。此岂其性然哉?遇以时异,性随遇迁,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故态不同,摠之滑和,非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陆伯氏以静为其性,自为儒为封君贵人,少而壮,壮而老,有得有不得,而无适。非静无适,非静故无少年侘傺之情,无謷乎不可制之态,无封君贵人之气势。冯伯氏以动为其性,升而沉,沉而复升,意无不得,而亦无适。非动无适,非动故内忘得失,外忘町畦。两伯氏之性不同,皆自适其适者也。自适其适,则性得;性得,则天全;天全则和豫通而不失乎兑,日夜无郄而与物为春。故曰,皆寿征也。今年陆伯氏满七袠,敬承将具舟楫迎养长安舍中,诸门下士亦将介敬承为伯氏寿,敬承所举武闱士若干。人来乞言,予小子何知?长者姑述夙昔所为,寿征者复之。若冯伯氏,长予小子五歳耳,尚未及称寿,则请俟九十为卿士时,予小子然后为《抑》之诗以祝之。
贺御史大夫带川刘公八十寿叙。
译我的同年易宪副君选曾经谈到他所在县的县令崔公多么贤能,说:“公才识全面而明朗,没有什么隐微之处不能明察,遇到事务往往能够果断处理;但只有对百姓有利的事才去做,对百姓无利的事不苟且改变;只有对事情便利的办法才采用,对事情不便利的办法不轻易改变。用法令的威严约束胥吏,却不一概用来整齐平民;用恩惠宽待孤苦寡妇,却不施及奸邪之徒;用和蔼的神色笑容以礼待诸生,却不借此笼络左右。”我曾一两次在长安旅舍会见崔公,听到他的言论、观看他的风采,知道君选的话并没有错。自从公治理县邑以来,他的政绩完全载入推荐他的奏章,每年都有。过了很久,公因积累劳绩升任郡丞,分署治理我们县的别镇。不到两个月,巡按侍御陈公就公开上疏推荐他,大概仍然是因为他在肃宁时的政绩。镇中诸位君子将要举杯祝贺公,便命我撰写祝词。我说:“公先前主管治理百姓,如今主管治理河道。治理百姓,常常苦于百姓不足;治理河道,常常苦于河水有余。百姓不足就会困穷而造成祸害,河水有余就会泛滥而造成祸害。所以治理百姓应当抚慰爱护,总不要使他们走到困穷的地步;治理河道应当筑堤防护,总不要使河水达到泛滥的程度。至于顺应它们的本性,这一点是相同的。” 公既然治理百姓已经取得成效,那么治理河道又有什么困难呢?有人说:“可以煮整头牛的大鼎,不能拿来腌一只鸡。郡丞相比县令,职位确实尊贵;然而县令的职责繁多,郡丞的职责专一。职责繁多,就可以在职责范围内游刃有余;职责专一,就不能越出职责之外。凭公的才能,却让公受束缚于治理河道一件事,其他事情都不能参与,这就像捆住孟贲的手而观看他搏斗,束缚骐骥的脚而观看它奔跑,使公没有机会自行表现出来。”我听说徐州、沛郡、淮水、泗水之间河水横流,城邑因此崩坏,百姓都成了水中的鱼。督治河道的人惶惶不安,没有办法可想。倘若晋升公的官阶,让公主管这件事,使公能够显露非凡才能,公一定会有良策奇谋,成就宣房宫那样的治水功业,把功绩记载于太常,这又不只是疏导一带河流、被部使者推荐赞扬而已。我恭敬地用这些话答复诸位君子的请求,同时等待将来的事实来验证。《淡然轩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淡然轩集》第四卷。(明)余继登撰。○序。为陆年伯七十寿辰作序。当初我余继登读中秘书时,海内执经求学、彼此敬重学业的同门兄弟,共有三十一人。又过了十四年,到万历庚寅年,诸位兄弟中列在交戟门内任职的,才有六人。这六人中,父母俱健、能够称“具庆”的,又只有三人。这三人是宫谕陆敬承、冯用韫和少司成杨贞复。杨贞复家在东粤,路途遥远,所以杨伯氏不能常来;只有陆、冯两位伯氏能够来。陆伯氏来,是为了就近奉养;冯伯氏来,是因为任官。小子私下原以为,陆伯氏读书做儒生而没有走仕途,却因敬承的封赠而成为封君,这样的人一定任性放纵,形骸之外无所顾忌。冯伯氏少年登第,几年便做到臬大夫,任大夫已经十多年,这样的人一定会因身份体貌而自我矜持,显出严峻的样子。后来我随同各位兄弟行子弟礼,拜见两位伯氏。见陆伯氏时,他容貌非常庄重,诸位兄弟也因他的庄重而感到敬畏。问话便答应,回答时便起身,敬酒三爵、祝寿三揖后退下,俨然以宾客之礼相待。等见到冯伯氏,却欣喜得像旧交,和蔼得像父子家人,举起酒杯畅饮,任性谈说,大略忘了身份界限,而且还能使诸位兄弟也大略忘掉身份界限。我退下后私下感叹,认为两位伯氏都是长寿的征兆。为什么呢?依我私下观察如今的人,没有一个不以功名为志向。然而有得到功名的,也有得不到的;得到的便操持戒惧、战战兢兢,战战兢兢的形态常常瞪眼傲视、夸耀于众人耳目之前;得不到的便失意不平,不平之气发作,便表现为乖张诡异、傲慢而不可控制。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如此吗?只是遭遇因时而异,性情随遭遇迁移,迎合别人所适宜的,却不使自己适合自己的适宜之处,所以情态不同;总的说来,都是损伤和气,并不是长生、安身、快乐心意的道路。陆伯氏以安静作为自己的性情,从做儒生到成为封君贵人,从少年到壮年、老年,有所得也有无所得,却始终无所偏适。若不是安静便不会无所偏适,正因为安静,所以没有少年时代失意的情怀,没有傲慢而不可控制的姿态,也没有封君贵人的气势。冯伯氏以活动作为自己的性情,时而升迁、时而沉落,沉落后又重新升起,心中没有什么得不到,却也没有偏适。若不是活动便不会无所偏适,正因为活动,所以内心忘掉得失,对外忘掉界限。两位伯氏的性情不同,却都是使自己适合自己的适宜之处。能使自己适合自己的适宜之处,性情就得到安顿;性情得到安顿,天性就完整;天性完整,便和乐舒畅,通达而不失喜悦,日夜没有隔阂,和万物相处如同春天。所以说,他们都是长寿的征兆。今年陆伯氏年满七十岁,敬承将备办船只迎接他到长安寓所奉养,门下诸士也将托敬承为伯氏祝寿,敬承所举荐的武闱士子若干人也在其中。有人来请我写几句话,我这个小子知道什么呢?姑且叙述长者往昔的作为,重复说明长寿的征兆。至于冯伯氏,只比我大五岁,还没有到称寿的时候,便请等到他九十岁成为卿士时,我小子再作《抑》诗为他祝寿。贺御史大夫带川刘公八十寿叙。
庄皇帝临御之四年,东西边期大举深入,京师戒严,有诏特开制府于通州。起前左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带川刘公于家,统诸路入援兵马。公至,明号令,申约束,壁垒旌旗,精彩皆变。敌侦我有备,逡巡退去。诸援兵解散,而公亦乞身归矣。公归二十又二年,为今万厯辛卯,公春秋满八十。乡之荐绅先生将饰羔鴈以贺,而授简小子登,使修酌者之词。予小子发始燥时,公已宣力疆场,议功名于世。今予小子发且种种,亦窃妄意公老矣。比戊子之夏,予小子以使事过公里,候公起居,见公齿发形神无异壮夫。又里中人言,公毎以歳时驰逐角射击狐兎以为娯。因叹卓荦非常之才,造物所独厚,其精神意气与常人殊。盖常人之精神意气常不足,而非常之人常有余。夫以不足而觊心于有余,故用之而常见其不足。惟有余故随其所用皆用其所余,而不见其不足。公生平敡歴十七,治戎国家,歳苦边则借公防边,苦倭则借公剿倭。其节旄所指,东自辽海渔阳,西北则上谷云中,又西则榆林,南则浙西七闽暨粤之东西,大小百战,亲执桴鼔立矢石间,或躬擐甲胄,身先士卒,或以寡击众,以弱卒抗方张之敌,或弯弓横戈以殿大军众,或股栗失色,而公精神益壮,意气益闲。数遭口语,或以功为过,而公一不介意,亦未始一语自明。一闻诏命,即怡然就道。迹公所厯,无论南北山川,风气燥湿异宜,即驰骛于锋镝,出没于波涛揺撼,于是非毁誉成败利钝之中,在常人不胜其憧扰忧劳之态,而公处之夷然,不因以滑和,不因以亏其生。则公之精神意气犹槖钥也,岂非造物所独厚以为社稷之卫者哉?肃皇帝最知公,屡承特简,两起公于衰绖之中,而授以兵柄,故嘉靖之季,公之勋庸最多。自西敌欵闗,边圉无事,世无用于公,而公亦无求用于世。今敌人败盟、虔刘内地,天子■〈忄间〉然西顾,勤拊髀之思,广罗才杰,期以宣助国威,安固疆圉。予意求尝试之臣,不若求已试之臣;用新进之臣,不若用老臣。秦之伐楚,不收功于信,而收功于翦;汉困先零,廷臣无踰充国者。公功在边疆,名在天下,今之敌国,固耳闻而心摄之矣。主上傥还公旧任,令得用其所有余者,一战成功,班师奏凯,着续王朝,立威塞外,此正公鹰扬时也,何忧边患哉!诗人颂君子无期之寿,而先之以邦家之基。夫常人之精神意气不足,故不得不敛之以自寿其身;非常之人不直自有余,毎用其所余以建功立业,令邦家奠安而身名俱泰,此大臣之寿,而诗人所谓无期者也。予小子不■〈女间〉于词,敬以是为公寿,而复诸荐绅先生之请。
寿甘母吴太孺人序
甘侍御维藩,予礼闱所举士也。侍御始为令,满三载,得封其母呉为太孺人。乂五载,入为侍御史。又三载,而太孺人寿满六袠。于时,侍御方北按两闗,南按楚王事,鞅掌不及以时归,为太孺人寿。独心怦怦,懐循陔陟屺之思焉。今歳辛卯,太孺人六十加一,侍御方被命按呉,得以其便抵里中,称膝下之觞。而侍御君同门友官都下者,咸欲介侍御为寿,从予受词。予惟人子于母,苟可自効其力,无爱也。然实无可効者,何者?子之愿亲,不过曰福曰寿。天下之寿考福禄,视其亲之徳耳。则是福寿者,亲之所自有也。人子何所庸其力?为人之子,而于亲之福与寿,一无所庸其力,于是不得不兢兢然立身行道,蕲以荣名奉其亲。故人子之荣亲以名,其寿亲亦以名。昔隽京兆,毎行县有所平反,则母喜;不则怒,不食。京兆欲就母名,故为政不残。今去汉乆远,而隽母之贤,人能道之。此荣其亲以名者也。鲁侯宜大夫庶士,于是诗人歌燕喜而颂寿母。今去鲁逾益久远,而鲁寿母之名不衰。此寿其亲以名者也。夫曼倩为京兆,即多所平反,不能出京兆外。鲁侯虽主一国,然地不越数郡,其所宜大夫士亦且有限,而二母藉之声称,当时荣施后世。今侍御所按部,自燕赵暨于呉楚,大郡数十,其身所平反何限?藩臬之吏,郡邑之长,禀仰画诺,其所宜者何限?诸所宜所平反,戴恩徳而颂太孺人者,又何限?太孺人身不出闺阁,而名闻九重,德载制词,举手加额,祝千万年寿者,半海内。是侍御所得効于太孺人者,以视古二母,不知其何如。然予私意,曼倩贤者,独史不载其母之年。鲁母诚寿,而诗所称率多媺词,无事实。侍御儁才,今且骎骎向用,其遵用慈训以膏泽苍生者,日以益盛。太孺人视履强健,日见其子广锡类之孝,锡庭闱之光者,无已时,即垂之史册,播之歌颂。恐又二母所不得兼者矣。侍御归,帣鞴上寿。其以予言为太孺人诵之。太孺人将欣然举君之觞,又将北向而举二三君子之觞。
一昆李封君七十寿叙
译庄皇帝即位第四年,东西两边的敌人约期大举深入,京师戒严,皇上下诏特意在通州设立制府。从家中起用前左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带川刘公,统率各路入援的兵马。公到达后,明确号令,重申约束,营垒旗帜、军队的精神气象全都改变了。敌人侦察到我军已有防备,徘徊一阵便退去。各路援兵解散,公也请求退职回乡了。公归乡二十二年,到今万历辛卯年,公年满八十岁。同乡的荐绅先生将要备办羔羊和雁来祝贺,并交给我余继登一张纸,让我撰写祝寿的文章。我年少头发刚开始干枯时,公已经在疆场效力,以功名闻于世。如今我的头发也将斑白,私下妄想着公大概已经老了。到了戊子年夏天,我因出使经过公的家乡,前往问候公的起居,见公牙齿、头发、形体、精神都和壮年男子没有不同。又听乡里人说,公每逢年节,常常骑马驰逐,角射、射杀狐兔作为娱乐。于是感叹卓越非凡的人才,是造物者特别厚待的人,他们的精神意气与常人不同。常人的精神意气通常不足,非常之人的精神意气通常有余。因为不足而希望达到有余,所以运用时常常显出不足;只有有余,才会随其所用而都用出余力,不显出不足。公一生历任十七职,国家治理军务时,边疆每逢艰苦便借重公防守边疆,倭寇为患便借重公剿灭倭寇。公的节旄所指,东边到辽海、渔阳,西北到上谷、云中,再向西到榆林,南边到浙西、七闽以及粤地东西,大小战役数百次。公亲自擂鼓,站立在箭矢和砾石之间;有时亲自穿戴铠甲头盔,身先士卒;有时以少数攻击多数,以弱兵抵抗正盛的敌人;有时弯弓横戈断后,掩护大军;即使有人股战心惊、面色失常,公的精神却更加健旺,意气更加从容。公多次遭受流言非议,有时功劳反被说成过错,但公全不介意,也从未说一句为自己辩明的话;一听到诏令,便欣然上路。考察公经历的地方,无论南北山川、风气燥湿各不相同,还是奔驰于刀箭之中、出没于摇撼的波涛之间,以及处在是非、毁誉、成败、利钝之中,常人无法承受那种纷扰忧劳的状态,而公处之泰然,不因此损伤和气,也不因此损害自己的生命。这样看来,公的精神意气就像橐籥一样,难道不是造物者特别厚待他,把他造成为国家的屏障吗?肃皇帝最了解公,多次特意简拔公,两次在公服丧期间起用公,授予兵权,所以嘉靖末年,公的功勋最多。自从西方敌人请求入关通好以来,边境无事,世上没有任用公的机会,公也不求世上任用自己。如今敌人背弃盟约,残杀内地百姓,天子忧惧地向西顾望,重新燃起抚髀叹息、思求良将的心意,广泛搜罗才俊,希望他们宣扬国威、安定巩固边疆。我认为寻求未经考验的臣子,不如寻求已经考验过的臣子;任用新进之臣,不如任用老臣。秦国攻伐楚国,不是靠信而取得成功,而是靠王翦取得成功;汉朝困扰于先零羌人,朝廷诸臣没有超过赵充国的。公的功劳在边疆,名声在天下,如今的敌国本来就已经耳闻公名、心中畏惧了。皇上倘若让公恢复旧任,使公能够施展他的余力,一战成功,班师奏凯,续写王朝功业,在塞外树立威望,这正是公鹰扬奋发的时候,边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诗人歌颂君子的长寿无期,却先说邦家根基。常人的精神意气不足,所以不得不收敛起来以保养自身;非凡之人的精神意气不只是本来有余,还常常运用余力建功立业,使国家安定,个人与名声都安泰,这才是大臣的长寿,也是诗人所说的无期之寿。我不擅长作词,恭敬地用这些话为公祝寿,并答复荐绅先生们的请求。寿甘母吴太孺人序。甘侍御维藩,是我在礼闱考取的士子。侍御起初任县令,任满三年,得以封赠他的母亲吴氏为太孺人。又过五年,入朝任侍御史。再过三年,太孺人年满六十岁。当时侍御正在北方巡按两关,南方办理楚王事务,忙碌得来不及按时回家为太孺人祝寿,只能独自心中怦怦,怀有《陟屺》《循陔》所表达的思母之情。今年辛卯,太孺人六十加一岁,侍御正奉命巡按吴地,得以顺路回到家中,在母亲膝下举杯祝寿。侍御君在京城做官的同门朋友,都想托侍御为母亲祝寿,来向我索取文章。我想,人子对母亲,只要可以亲自尽力,没有不愿意做的。然而如果实在没有可尽力之处,又怎么办呢?因为子女对父母的愿望,不过是希望父母得福、长寿。天下人的寿考福禄,要看父母自身的德行。所以福寿本来就是父母自己所拥有的,子女又哪里用得上自己的力量呢?做子女的对于父母的福寿,完全没有可以出力的地方,于是不得不战战兢兢地立身行道,希望以荣誉声名奉养父母。因此子女用声名使父母荣耀,也用声名为父母祝寿。从前隽不疑任京兆尹,每次巡视县邑,有冤案得到平反,母亲就高兴;没有平反,母亲就发怒,不肯吃饭。京兆尹想成就母亲的名声,所以治理政事不残酷。如今距离汉代已经很久远了,但隽不疑母亲的贤德,人们仍然能够讲述。这就是用声名使父母荣耀。鲁侯为大夫、庶士举行宴饮,于是诗人歌咏宴饮欢乐并为母亲祝寿。如今距离鲁国又更加久远了,但鲁国为母亲祝寿的名声仍未衰减。这就是用声名为父母祝寿。曼倩担任京兆尹时,虽然平反的案件很多,却不能超出京兆的范围;鲁侯虽主管一国,然而土地不超过几个郡,他所适宜、所教化的大夫士人也有限,但两位母亲却借此声名流传,当时荣耀,后世也受惠。如今侍御所巡按的辖区,从燕、赵直到吴、楚,大郡有几十个;他亲自平反的案件有多少?藩司、臬司的官吏,郡县长官,都听命而画诺,他所教化和施惠的人有多少?那些受到他的教化、获得平反、感戴恩德而颂扬太孺人的人,又有多少?太孺人身不出闺阁,名声却传到九重,德行载入诏制,天下一半的人都举手加额,祝她长寿千万年。这是侍御能够对太孺人尽力的地方,与古代两位母亲相比,不知怎么样。可是我私下认为,曼倩是贤者,只是史书没有记载他母亲的年岁;鲁侯的母亲确实长寿,但诗中所称颂的大多是美好的言辞,并没有事实。侍御才华出众,如今将要渐渐得到任用,他遵循慈母的训诫,施恩泽于百姓的事业,也将一天比一天更加盛大。太孺人步履强健,每天都能看见儿子广泛施行孝道、为家庭增添光彩,没有终止的时候;即使把这些事写入史册、传播到歌颂中,也恐怕是古代那两位母亲所不能兼有的。侍御回家后,应当整肃衣冠,奉上酒杯祝寿;请把我的话为太孺人诵读。太孺人将欣然举起侍御的酒杯,也将面向北方举起两三位君子的酒杯。一昆李封君七十寿叙。
曩予分校礼闱,得永春李开芳伯东氏制义,读之温醇尔雅,甚爱其为文。比见其人,则温温大雅,盖望之而知其为君子也。夫文士之文,直文耳,考其人即如其文者,百不一焉,以此重其为人。伯东官度支,精勤举职。司农胥役视诸庾为外府,歳时私其余无常数。伯东不欲以民之脂膏填溪壑,节而弗与。三载积羡几万石,留以遗代者,伯东不难以身为怨薮,而名日起,予以此益重其为官。予既久与伯东交,得悉其家世,始叹伯东之砥行不独天性然也,盖得其尊人一昆先生之教多焉。先生博学工文词,以明经久待铨次,乃能絶意仕进,独与其弟少昆先生日奉其母太夫人温凊朝夕,融融然适也。先生家素裕,为义田以赡族人,至亲戚闾闬之寒欲衣、饥欲食、穷之欲周者,皆归先生,先生以缓急资之,无恡色。至于自奉则简澹朴素,结社觞咏之外,无所纷华。夫天道损有余益不足,而人毎席有余之资以求满其所不足。先生辛勤铅椠,即博一官未足以偿其初志,顾重亲而轻功名,輙弃去不就,华衣美食,极声色之娯,亦富人常态。乃俭于身而厚于人,天以有余奉先生,而先生欿然自处于不足之地,故今伯东有声郎署。先生以伯东贵,冠服炜然,称封君,而太夫人犹健无恙。仲子举于乡,将与伯东接武,竞爽庭闱燕喜,福履融鬯,则天所以益先生,而先生不知也。客歳秋,伯东从里中来,言先生今年满七袠。盖予悉先生生平,而后知伯东之所以能官,因先生之教,伯东而知先生之自为寿。夫人之长生者,非能续之使长也,谓满其生之数也。太仓之粟歳歳灌输至多矣,然不积则不盈。假令人人如伯东,满三载积至万石,又安有穷时?财赋者,国家之命脉也。人身之精神,命脉赋予有限,以有涯随无涯,则日靡日损,而流贯有所不浃。先生既以节。啬之理,为身;又以节啬之理教子。盖深于有余不足之说者,形不劳,曷敝?精不用,曷竭?观今天之所为,福先生知其所为寿先生者矣。老氏云:“修之于家,其德乃余。”由此言之,先生之寿,固未可量也。请以是藉手伯东,而佐先生之一觞。
王母张太孺人八十寿叙
先是直隶按臣言,臣所部有文安县孝子王某者,生甫朞月,其父某弃家去不返。孝子长有识,輙自伤曰:“天下岂有无父之人哉?吾不难殉吾父,独奈何无以奉吾母也?”既受室纔数月,即辞其母往踪迹其父,逾八年,贫无资,困者数矣。頼有天幸,不至殆卒,感异梦得与其父俱归。今事虽往,宜旌之以励薄俗。天子是其言,为表其闾,而孝子之名遂大显。孝子有丈夫子六人,其少者曰赠观城公。观城公四子,两举进士,两进士者,今户部郎中应霖,尉氏令应期也。户部君主度支,久大司农以为才,推择司辽左饷。户部君有难色,予谓君:“难辽左耶?”君曰:“臣子之职,事不避难,吾何有于辽左?苐辽边地去吾乡远,势不得奉吾母偕行。吾母老矣,吾安能无陟屺之感也?”予甚服其孝,因知君有太孺人云。君去辽之明年,为万厯辛卯,太孺人春秋满八十。太孺人有壻御史中丞蒲汀姜君,语予曰:“自不佞为王氏壻,与户部君兄弟同研席者十余年,太孺人以子畜之。今幸得以便归登堂为寿,敢徼一言于子。”予因问太孺人阃仪状。姜君言:“太孺人性勤俭,又至孝,事其舅姑暨其继姑,甚得其欢心。”予因叹妇人之德,不难于勤俭,而难于孝;妇人之孝,不难于事舅姑,而难于事继姑。彼子如伯竒,贤如闵损,不能得之于继母,而太孺人能得之于继姑甚矣。太孺人之孝也。昔万石君驯行孝谨,而诸子孙皆孝,以孝闻于郡国。王氏自孝子以孝为子孙率,太孺人遵用其教以事其尊人,而户部君兄弟皆化于孝。夫孝之道,可通于神明,神明所佑,则家其用昌,身其用宁。故太孺人行年八十,坐视其子孙之成立,而形神不少衰,非偶获幸致也。天生户部君兄弟,立身扬名,以报孝子;生太孺人,以生育训诲户部君兄弟,而又使寿考康宁,得身食其荣以报太孺人。是太孺人之身天所保,艾不限于司命者。世之谈母仪者,操一机杼,吝一黐糈,即斤斤焉侈其勤俭,而冀寿考之来,如持左劵以方诸太孺人,蔑如矣。此大小之辨也。太孺人之寿也,户部君兄弟各从官所出禄余,市甘脆纯绮以进,而伯季在膝下者,率其诸孙曾舞彩于堂,进百歳之觞。又会中丞君过里中,执爵而就子列,煌煌乎华观哉。使邑之父老子弟望庐而叹曰:“天之报施孝子如此”,则太孺人之寿所为风者大矣。
封给谏双桥刘翁暨配范太孺人偕寿叙。
译从前我分校礼闱,得到永春李开芳伯东氏的制义文章,读来温厚醇正、典雅,很喜爱他的文章。等见到本人,发现他温和而大雅,远远看去便知道是君子。文士的文章,毕竟只是文章;考察其本人能够如同文章的,百人中没有一个,因此我更加看重他的为人。伯东任度支时,精勤尽职。司农的胥役把各仓库看作外府,年节时私自取用其中余粮,数目没有定额。伯东不愿用百姓的脂膏填满无底的沟壑,便节制而不给他们。三年积下的盈余将近几万石,他留存下来交给后任,不惜使自己成为众人怨恨的集中对象,名声却日益增长;我因此更加看重他的为官。后来我同伯东交往久了,了解了他的家世,才感叹伯东砥砺品行并不只是天性如此,大多是得到他的尊人一昆先生教诲的缘故。先生博学,擅长文章,因为通晓经学而长期等待铨选,却能够断绝做官进取的念头,只与弟弟少昆先生每天侍奉母亲太夫人,早晚问安,和乐自得。先生家境向来富裕,设置义田来供养族人;至于亲戚邻里中贫寒需要衣服、饥饿需要食物、困穷需要周济的,都来找先生,先生便根据缓急资助他们,面色从不吝惜。至于自身奉养,则简约淡泊、朴素无华;除了结社饮酒赋诗之外,没有其他纷华享受。天道会减损有余、增益不足,而人往往凭借有余的资财,来求得填补自己的不足。先生辛勤从事笔砚文章,即使取得一项官职,也不足以偿还当初的志愿;但他看重双亲而轻视功名,便立即放弃不去任职。华丽衣服、美味饮食,尽情享受声色之乐,也是富人的常态。先生却对自身节俭、对他人厚重,上天把有余的资财供给先生,而先生安然处在不足的境地,所以如今伯东在郎署中有声望。先生因伯东显贵,戴上光彩的冠服,成为受封的封君,而太夫人仍然健康无恙。次子在乡试中举,将要和伯东接踵而行;兄弟二人在庭闱之间争相显耀,使家庭充满宴饮欢乐,福禄和顺通达,这都是上天用来增益先生的东西,只是先生自己不知道。去年秋天,伯东从乡里来,说先生今年年满七十岁。我完全了解先生一生,然后才知道伯东之所以能够做官,是因为先生的教诲;伯东也因此懂得先生是在为自己求得长寿。所谓人的长生,并不是能把生命续接得更长,而是说使他享尽自己生命的定数。太仓的粮食年年不断运入,数量很多;然而不积聚,就不会充盈。假如人人都像伯东一样,三年便积到一万石,又哪里会有穷尽的时候?财赋是国家的命脉。人的精神,也是生命所赋予的命脉,但其限度是有限的;拿有限的东西去追随无穷,便会一天比一天消耗、一天比一天减损,气血流通也会有不周遍的地方。先生既然把节俭的道理用来修养自身,又把节俭的道理教给子女。大概他深知有余与不足的道理:形体不劳累,怎么会衰败?精神不妄用,怎么会枯竭?看今天的结果,就知道上天正在用这些事情使先生长寿。老子说:“把道修养于家庭,德行就会有余。”由此说来,先生的寿命本来就不可估量。请允许我把这些话作为礼物交给伯东,借以助先生举起一杯寿酒。王母张太孺人八十寿叙。此前,直隶按臣上奏说,他所辖地区有文安县孝子王某,出生才一个月,父亲某便离家出走,再没有回来。孝子长大懂事后,常常自我伤感地说:“天下难道有无父亲的人吗?我不难为父亲殉死,只是又怎能没有办法奉养我的母亲呢?”娶妻才几个月,就辞别母亲前去寻找父亲的踪迹,过了八年,贫穷得没有资财,困顿了好几次。幸亏得到上天保佑,没有陷入死亡,感应到奇异的梦境,才和父亲一起回来。如今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应当表彰他来激励浅薄的风俗。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便为他表彰闾门,于是孝子的名声大为显扬。孝子有六个成年儿子,最小的叫赠观城公。观城公有四个儿子,其中两个考中进士;这两位进士,就是如今的户部郎中应霖和尉氏县令应期。户部君主管度支,长期受到大司农认为有才干的赏识,推选他主管辽左军饷。户部君面有难色,我对他说:“是觉得辽左困难吗?”他说:“臣子的职责,事情不能因为困难而回避,我对辽左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辽东边地距离我的家乡很远,势必不能奉养母亲一同前往。我的母亲老了,我怎么能没有登屺山思念母亲的感情呢?”我非常佩服他的孝心,于是知道他有太孺人这样一位母亲。户部君前往辽地的第二年,即万历辛卯年,太孺人年满八十岁。太孺人有女婿御史中丞蒲汀姜君,他对我说:“自从不才做王氏的女婿,和户部君兄弟同窗学习十多年,太孺人一直把我当儿子养育。如今幸而能够顺路回来登堂祝寿,冒昧请求您写一篇文章。”我于是询问太孺人的闺门仪范和品行。姜君说:“太孺人的性情勤劳节俭,又极其孝顺,侍奉公婆以及继婆婆,都很能得到她们的欢心。”我于是感叹,妇人的德行,难在勤俭吗?不,难在孝顺;妇人的孝,难在侍奉公婆吗?不,难在侍奉继婆婆。像伯奇那样的儿子、像闵损那样的贤人,都不能得到继母的欢心,而太孺人却能极好地得到继婆婆的欢心,这就是太孺人的孝。过去万石君行为驯谨孝顺,他的子孙也都孝顺,因此在郡国以孝闻名。王氏自孝子以来,便以孝道作为子孙的表率;太孺人遵循他的教诲来侍奉尊长,户部君兄弟也都受到孝道的感化。孝道可以上通神明,得到神明保佑,家族就会因此昌盛,个人也会因此安宁。所以太孺人活到八十岁,能够坐看子孙成就,而形体精神一点也没有衰退,并不是偶然得到的幸运。上天生下户部君兄弟,使他们立身扬名,来报答孝子;生育太孺人,并教导户部君兄弟,又使他们长寿健康,使自己能够亲身享受他们的荣华来报答太孺人。这就是说,太孺人的身体是上天保佑的,连司命之神也不能限制她的寿命。世上谈论母亲德行的人,有的不过纺一匹布、吝惜一升粮食,便斤斤计较地夸耀她的勤俭,妄想以此求得长寿;拿这种事来同太孺人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这就是大小之别。太孺人祝寿时,户部君兄弟各自从任职处拿出俸禄余钱,买来甘美酥脆的食物和精美绮罗进献;伯、季诸子在膝下的,也率领孙子、曾孙在堂上舞彩衣,进献百岁寿酒。又恰逢中丞君经过乡里,手执酒杯来到子弟们的行列中,这场面多么光彩壮观啊!如果本县父老子弟望着宅第感叹说:“上天这样报答孝子”,那么太孺人的寿诞所起的感化作用就大了。封给谏双桥刘翁及其配偶范太孺人一同长寿的序。
双桥刘翁,家世业儒。翁少以儒名,试辄利,久乃弗利。翁益下帷发愤诵读,不问生业。范孺人操作佐之,至朝夕不给,淡如也不为辍业。翁性质直,诸所为事亲交友,一禀于至诚。有田若干畆,饘粥所资。庚戌大蝗,所过无遗穗,翁整衣向蝗祀之,蝗飞去不为害。其至诚能动类如此。翁有子今左给谏济沧君,读父书颕悟过人。翁抚之叹曰:「造物令吾售也,不至今日;至今日弗售也,命也。吾有子能竟吾志,吾尚矻矻,胡为乎?」会庄皇帝御极,诏博士弟子年高有行谊者予冠服。郡即以翁应诏,牧伯为致章服如制。翁既脱博士籍,乃一意督给谏君于学,而范孺人日从臾之。给谏君遂成进士,读中秘书,有声于谏垣。歳辛卯典试东方,士便省其两尊人,依依子舍,不忍去。翁孺人觉之,促之行曰:「若起诸生歴清华居耳目之职,官以谏为名,当日取天下事为主上别白言之,以庶几报万分一。奈何以老人为念?且两老人健善饭,又吾家望长安如在宇下。若苐徃,吾当乗春和就养长安舍。」给谏君乃还报命,今春仲遂具板舆迎翁孺人于邸舍。会给谏君满一考最得,封翁如其官,母范为太孺人。时翁七十加二,孺人亦如之。里中诸大夫宦于朝者,欲介给谏君为寿,而不佞修酌者之词。予惟士方俛首占■〈亻毕〉未有不欲自致显庸者。致之不得而求得于子,则渉世久长。故父母而食子之报者,百一耳。人情久抑而不得遂,一旦得于其子,不怙势以凌其乡人,即聚物以自愉快。其不然而不以是两者累其嗣人,又百一耳。为人父母而不得食子之报,人子无可奈何于天;食子之报而累及其子,人子无可奈何于亲。翁孺人双白同荣,亲见其子之成立,躬睹制词,身披法服,生平蒿目而不得致者,自其子得之,而意常有以自下。郡大夫宾礼之,学宫辞不往。时或有所造请,犹引诸生,礼避匿之,兢兢然若恐开罪于乡之人,贻给谏君累者。给谏君竭锺釡之入,供为旨甘,而翁斥甘旨之余,周其闾里居处服御,深自贬损,无加于为诸生时。是造物啬翁之前丰,翁之后而翁居啬,以啬居丰,亦以啬。老氏论啬,谓之重积德,而要其归,以为长生久视之道。翁其得老氏之旨者乎?老氏又言:修之于身,德乃真;修之于乡,徳乃长;修之于国,徳乃丰。翁之居身若乡,其大较可睹矣。幸出其绪余,以训诲给谏君,使毋以贻父母忧,而避德怨,毋以避德怨,故而讳謇谔,倡众正之风,矫羣枉之路,令服给谏之能者,诵庭闱之教。则翁之德啬于为身,而丰于为国,其所为寿者大矣。
李母程太宜人八十寿叙
译双桥刘翁,家世代以儒业为生。刘翁年轻时以儒学闻名,参加考试总是顺利,后来却屡屡失利。刘翁更加闭门苦读,发愤诵习,不顾谋生之事。范孺人操持家务来帮助他,直到早晚饭食都难以供应,也始终安于清贫,不因而停止学业。刘翁性情正直,凡是侍奉父母、交往朋友,都一概出于至诚。他有若干亩田,靠它供应稀粥。庚戌年发生大蝗灾,蝗虫所过之处连一穗粮食也不留下,刘翁整好衣冠向蝗虫祭祀,蝗虫便飞走了,没有造成灾害。他的至诚能够感动同类,就像这样。刘翁有个儿子,就是如今的左给谏济沧君,读父亲的书,聪慧颖悟过人。刘翁抚摸着他说:“造物主若要让我显达,就不会让我到今天还未显达;到了今天仍未显达,是命运如此。我有儿子能够完成我的志愿,我还苦苦用功做什么呢?”适逢庄皇帝登基,下诏规定博士弟子中年高而有品行义理的人,赐给冠服。郡里便以刘翁应诏,郡守、上级长官按照制度为他送来章服。刘翁脱离博士弟子名籍后,便一心督促给谏君学习,范孺人也每天从旁劝勉他。给谏君终于考中进士,入内阁读中秘书,在谏官中有了声望。辛卯年主持东方的考试,士子们便借机到省中探望他的两位尊亲,依依留在子弟住所,不忍离去。刘翁和范孺人察觉后,催促他说:“你已经从诸生中崭露头角,历任清贵显要、掌管耳目的职位,官职又以谏为名,应当每天把天下的事情作为要务,向主上分别明白地陈说,希望可以报答皇恩的万分之一。何必还要以老人家为念呢?况且两位老人身体健康、吃饭也好,而我们家仰望长安,就像长安近在屋檐下。你只管前往,我当趁着春日和暖,去长安宅第奉养他们。”给谏君于是回来复命,今年春季中旬便备好板舆,到官邸迎接刘翁和范孺人。恰逢给谏君任满一考,考核成绩优异,便按照他的官职封赠父亲,母亲范氏封为太孺人。当时刘翁七十二岁,范孺人也同岁。乡里在朝廷做官的诸位大夫想请给谏君代为祝寿,我便撰写了这篇祝寿的文章。我想,士人正低头参加考试,没有不想使自己显达有功的。自己无法显达,便希望从儿子那里得到显达,这种经历世间已久。因此,父母能够享受到儿子的报答,百人中不过一人。人情长期受到压抑而不能实现愿望,一旦从儿子那里得到满足,有的人便倚仗势力欺凌乡人,有的人便聚敛财物来自我享乐。不这样做,也不以这两种行为连累后代的,又百人中不过一人。做父母而不能享受儿子的报答,做儿子的对天命无可奈何;享受了儿子的报答却反过来连累儿子,做儿子的对父母也无可奈何。刘翁和范孺人头发都白了,却一同享受荣耀,亲眼见到儿子成就功名,亲自看到皇帝的封赠诏词,身上穿着法定的官服;平生因仰望而不能得到的东西,都由儿子为他们取得,因此心中常常有所自我抑制。郡中的大夫以宾客之礼接待刘翁,他却推辞不去学宫。有时有人前来拜访求见,他仍带着诸生的身份,按照礼节躲避,战战兢兢,仿佛害怕得罪乡里的人,给给谏君留下牵累。给谏君把俸禄收入全部拿出来,供给父母美味甘食;刘翁却斥退甘美食物中多余的部分,并周济乡里居民的居处和衣服用度,极力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比做诸生时没有增加什么。这是造物主吝惜刘翁早年的丰盛,使他晚年居于俭约;刘翁以俭约处在丰盛之中,也仍然保持俭约。老子论俭约,说这是厚重地积累德行,并把它的归宿概括为长生久视之道。刘翁大概是领会了老子的旨意吧?老子又说:德行修养落实在自身,德才是真实的;修养落实在乡里,德便能长久;修养落实在国家,德便能丰厚。刘翁修身以及治理乡里的情形,大体已经可以看见了。希望他再拿出德行的余绪教导给谏君,使给谏君不要因为害怕给父母带来忧患而回避德行与怨谤,也不要因为回避德行与怨谤,便讳言直谏,倡导匡正众人的风气,纠正群体邪曲的道路,使那些佩服给谏才能的人,都来传诵家庭之中的教诲。这样,刘翁的德行在修身方面虽俭约,在治理国家方面却丰厚,他所获得的长寿也就意义重大了。李母程太宜人八十寿序。
纳言李君有母曰程太宜人者,当君为令时,封太孺人,后为纳言,晋今封。封三年,为万厯辛卯,太宜人寿七十有九矣。诸大夫与纳言君游者,愿举百歳之觞,而授简不佞,登使为之辞。不佞与太宜人同梓里,闺合懿行,知之颇详,盖有合于寿理者四焉。太宜人之归于赠叅议公也,不及事其舅姑,独得事其大母臧孺人。当其时,臧孺人春秋高,而叅议公有一弟一妹尚幼,叅议公又为诸生,习博士言,不问家人生业,阃以内咸倚办太宜人。太宜人躬勤机杼,操井臼,上奉大母,下赡食指,外佐叅议公于学,内抚育其弟妹,毕其婚嫁,甚得臧孺人欢心。臧孺人尝执其手谓曰:“孝哉妇也!吾无以报,妇愿妇有妇如妇孝也。”夫妇德莫先于孝,孝者百顺之原,而福之基也,是宜寿。叅议公博学能文,一试辄受廪于庠,然数上有司,数不利,心不能无少望。太宜人常持时命之说,寛释之。叅议公学无辍业,卒以明经入贡者,太宜人力也。夫为人妇者,日望其夫子显庸耳,安计其时有利有不利哉?太宜人甘心隠约,无觖望,信命乐生,外物不以滑其和,故其天全而神无却,是又宜寿。太宜人仁心为质,能恤穷赈急,下至臧获,大不至笞,小不至詈。纳言君始绾绶时,即谆谆戒之曰:“若未仕时,见吏务为严峻者,毎于邑非之意,恨不自为也。今若乃自为之矣,其丽法求中,勿令人更于邑非若哉。”纳言君遵用其教,两宰剧邑,严而不残。两邑之人闻之,亦无不举手加额,诵太宜人仁祝太宜人寿者。夫仁生理也,人所歌舞,天必从之,是又宜寿。太宜人生而端重,幼习女红,不妄笑语,以此为妇则为母仪。今老矣,日惟静坐一室,性尤简澹,无所纷华,即家人无敢以諠哗之色、靡丽之服见者。昔人有言:“端悫凝静者,天福之。”夫天亦安能屑屑然日求端悫凝静之人而福之哉?天下之理,阳主动,阴主静,顺之则吉,逆之则否。太宜人之端重,静之体也。静则有常,是又宜寿。故曰有合于寿理者四焉。故今行年八十,而耳目聪明,手足强健,不杖不扶,望之者知为寿征也。诸大夫曰:“信如子言,皆太宜人所自为寿矣。纳言君独无所为太宜人寿者乎?”曰:“有之。方纳言君之以治行征也,宜入为台谏,会有齮龁之者,乃得郎署,踰年而晋今官。夫纳言诚尊重,然宣德达情,主在修故事,胸臆约结,有竒安施。又迁转率不越其曹,人或为君怏怏,而君顾甚欢。予间问其故,君曰:‘吾尝读靡盬之诗,叹为人臣者之不能为人子也。藉令吾得拜台谏,东西南北,惟主上所任使,吾欲顺吾亲而举吾职,吾又安得行吾志而奉吾亲哉?今吾官不出长安,长安望吾乡一水洋洋,不数日可达。吾思吾母即奉而北,吾母思吾乡即奉而南,吾母甚适也。母心适,吾愿足矣。官之冷暖,奚计焉?’予闻君之言若此,此即君之所为太宜人寿也。夫母之于子,欲聚庐而处者情也,欲违亲而仕者势也。非其情也,非其情而强抑之以令其子,人子亦非其情而强抑之以从其亲,于是有循陔之思,有陟屺之懐。犹泽雉蓄樊,神虽全不王也。纳言君之母子宁有是乎?既以禄养,又以志养,故曰此君之所为太宜人寿也。太宜人之自为寿,不逆其理;纳言君之为太宜人寿,不逆其情。由此言之,太宜人之寿,非不佞所能量也。
奉贺李母程太宜人八十寿叙
译纳言李君有一位母亲,名叫程太宜人。李君任县令时,她封为太孺人;后来李君任纳言,她又晋封为如今的封号。封赠三年后,到了万历辛卯年,太宜人七十九岁。与纳言君交游的诸位大夫,想举杯祝她百岁长寿,便把文章交给我,请我撰写祝寿之辞。我与太宜人同乡,对她在闺门内的美好德行知道得相当详细,大概有四点符合长寿的道理。太宜人嫁给赠参议公时,来不及侍奉公婆,只能侍奉祖母臧孺人。当时臧孺人年事已高,参议公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年幼,参议公又是诸生,专心学习经书,不问家中的生计,家内事务全靠太宜人办理。太宜人亲自勤劳纺织,操持汲水舂米之事,对上奉养祖母,对下供养家人,对外帮助参议公求学,对内抚养他的弟弟妹妹,完成他们的婚嫁,很得臧孺人的欢心。臧孺人曾握着她的手说:“真是孝顺的媳妇啊!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只愿你将来有一个像你这样孝顺的媳妇。”妇女的德行没有比孝更重要的,孝是一切顺遂的根本,也是福气的基础,这样的人应当长寿。参议公博学能文,一参加考试便在学校中取得廪生资格;然而多次向上级官府应试,多次失利,心中不能没有稍许失望。太宜人常用时运命数的道理来宽解他。参议公从未停止学业,最终凭明经科贡入朝廷,这是太宜人的力量。做妻子的,每天只希望丈夫和儿子显达有成罢了,哪里会去计算时运有利还是不利呢?太宜人甘于隐约清贫,没有怨恨失望,安于命运而乐于生活,不让外物扰乱自己的和气,所以天性得以保全,精神没有衰退,这又是应当长寿的原因。太宜人以仁慈为本性,能够体恤穷困、赈济急难,即使下至奴仆,也不轻易鞭打,大错不至于笞打,小错不至于责骂。纳言君刚开始任职时,她就反复告诫他说:“你未做官时,看见官吏专门表现得严酷峻急,常常在县里非难他们,恨不得亲自去做。如今你竟然自己这样做了;即使援引法律、求得合乎法度,也不要让人再像过去那样在县里非难你。”纳言君遵照她的教诲,两次治理繁难的县邑,严明却不残酷。两县百姓听说后,也无不举手加额,称颂太宜人的仁德,祝愿太宜人长寿。仁慈是生命的道理,受到众人歌颂和欢舞,上天一定会顺从它,这又是应当长寿的原因。太宜人生来端庄稳重,幼年学习女红,不轻易嬉笑言语,因此做媳妇时可以成为母亲的表率。如今年老了,每天只静坐在一室之中,性情更加简朴淡泊,没有一点纷华;即使家人,也不敢穿艳丽的衣服、带着喧闹的神色来见她。古人说过:“端庄谨慎、凝重安静的人,上天会赐福给她。”上天难道会每天琐琐屑屑地寻找端庄谨慎、凝重安静的人来赐福吗?天下的道理是,阳以主动为主,阴以静止为主;顺应它就吉利,违背它就凶险。太宜人的端庄稳重,是静的体现。安静便能持守常道,这又是应当长寿的原因。所以说,她有四点符合长寿的道理。如今她年满八十,耳目聪明,手脚强健,不用拄杖,也不用人扶,远远望去便知道是长寿的征象。诸位大夫说:“果真如您所说,这些都是太宜人自己造成的长寿。难道纳言君就没有为太宜人的长寿做些什么吗?”我说:“有。正当纳言君因治理有成绩而被征召时,本应入朝任台谏,恰逢有人从中阻挠,于是只得到郎署任职,过了一年才晋升到现在的官职。纳言这个官职确实尊贵重要,但主要是宣达圣德、通达民情,遵循旧例办事,心中的抱负受到约束,又有什么奇特之处可以施展呢?而且官职迁转通常不越出本部门,有人替他感到怏怏不平,他反而十分高兴。我偶然问他原因,他说:‘我曾读《靡盬》诗,感叹做臣子的不能像做儿子那样侍奉父母。假如我得以担任台谏,东西南北都听凭主上任用,我想顺从母亲的心意并履行自己的职责,又哪里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奉养母亲呢?’ 如今我的官职不离开长安,长安与我的家乡隔着一条水势浩荡的河流,过不了几天便能到达。我想念母亲,就奉迎她北上;母亲想念家乡,我就奉送她南下,母亲感到非常舒适。母亲心里舒适,就是我的愿望满足了。官职的冷暖,又何必计较呢?’我听到纳言君说了这些话,这就是他为太宜人所做的长寿之事。母亲和儿子想聚居一处,是人的真情;为了做官而违背亲意,是形势所迫。不是出于真情,却强行压抑真情来使儿子如此;做儿子的也不是出于真情,却强行压抑自己来顺从父母,于是便有了《循陔》诗中的思念,也有了《陟屺》诗中的怀念。就像泽中的野鸡被关在篱笆里,精神虽然保全了,却不能自在舒展。纳言君母子之间难道会有这种情况吗?既用俸禄奉养母亲,又用自己的志愿奉养母亲,所以说这是纳言君为太宜人所做的长寿之事。太宜人自己造成长寿,是不违背事理;纳言君为太宜人造成长寿,是不违背亲情。由此说来,太宜人的寿命,不是我所能估量的。恭贺李母程太宜人八十寿序。
凡人情有所德则思报,报则祝祝愿不已,则冀望以不可必得之福,人思以此自报其所天,报人者亦思以此报人之天。母者,子之天也。《诗》曰:「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德无极,报之之心亦无极。故子即至愚,靡不欲其亲之千万年寿者。夫人之寿以百岁为期,其不能千万年,亦明矣。而人子必以冀其亲者,心无穷也。报人者亦然。故诗人之颂鲁侯曰:「万有千歳,眉寿无有害。」夫德鲁侯,则亦祝鲁侯寿已耳,而必及其寿。母亦若欲其母之万寿无害者,何也?则思报人之天者也。友人纳言李公筮令于齐,与校文之役,所得齐鲁诸名儁,往往辄成进士。公亦辄以所得于慈训者教之。仕则公于诸士师之乎,实子畜之。故诸士视公亦师之父之,而其视公母程太宜人,亦犹其大母也。今年春二月,太宜人春秋满八十时,公门下士于君泰寰方为西台侍御史,而何君干室适以大计至。于是两君思为太宜人上万年之筹,而过不佞使为之词。予念两君皆娴于文,奚不自为一言以发祝愿希望之心,而顾俾予代为之言也?又念鲁侯宜大夫庶士,则感德而思报者,惟大夫庶士为甚。乃寿母之颂不出于大夫庶士,而出于诗人之口,岂以诗人之词能扬徽美,备采择而垂无穷之问哉?故诗虽不具言鲁母作如何寿,而至今百千余年,鲁寿母之名尚藉以不朽。惭予小子何能为役,独念当太宜人设帨之辰,有闻人显者称门下士与诸子若孙鞠■〈月卺〉奉觞祝寿考,而颂万年,则李寿母之名当藉二三君子而传之百千万年,与鲁寿母并称燕喜矣。予客歳之春,曾从诸大夫后升堂而觞太宜人,述太宜人母仪内则有合于寿理者甚备,故兹不具论,而论两君所为感德思报祝愿冀望之意如此,以先诸酌人。
贺姜母刘太孺人七十寿叙
世所指吉祥善事,无越富贵寿考,故人情于此罔弗希觊者。然一有希觊,即属非望。惟人子举以冀其亲,而人不议其非,若曰此必至之情,不容已者也。独奈何亲之于子,而亦以是冀之也?子幸而成立,日望其为达官贵人,即贵矣;日望其富厚以自腴,又日望吾寿考安宁焉。而久食其报,见世有富贵熏灼者,不胜其艶羡焉,而举以责望其子。子不得,则闵闵然如农夫之望歳焉。繇是不肖者率溺志其中,即贤者亦不能不贬损其志,以就亲心之所欲,而蕲奉一日之欢,则教之失而俗之靡也。自予与蒲汀姜君并官,交戟之内,知君有母刘太孺人,又知太孺人母仪甚备。姜君无它兄弟,独子耳。妇人之情,无弗怜爱独子者。溺于爱,则疎于教,而太孺人兼用爱劳以佐义方之训。君既释褐服官政,又时时以约已便民之意砥砺其志节,勿使沈于俗而浸淫于富贵利达之中。不爱纷华以示意指,而劝其亷。故二十年来亦有禄入,以给滑柔而甘旨无加味也。用御史晋今,封宠荣光大,而翟褕不恒御也。独闻君为长令,能以爱利为行,则喜;闻君为御史,惠文所至,声称燀赫,则喜;闻君守廷尉,辅法而行,多所平反,则喜;闻君槖中萧然,不以黄金归介寿,则又益喜。人见太孺人年开七袠,髪不加皓而加泽,貌不加癯而加腴,以为是姜君能以禄养致然而不知其是能以职养者也。君惟以职养,不徒以禄养,故能守其荣名厚禄以奉太孺人,故能顺适太孺人之志,令优游于荣名厚禄中,而载其恬愉以究于高年。夫曼倩由母为良吏,而隽母以曼倩显;孟博由母为贤人,而范母以孟博显。以太孺人方之,奚媿焉?此皆不爵而荣,不禄而富,不久视而寿,而况太孺人又富贵寿考如此其备也?恢乎天壤,盖无几矣。予不娴于词,不能谈寿理,姑因诸大夫之请而妄。意太孺人所为寿,与姜君所能为太孺人寿者,如此。
寿邢槐窓年伯七十
译凡是人情中受到恩德,便想着报答;想到报答,祝愿便不会停止;祝愿不停,便希望得到那些未必能够得到的福分。人们想用这种方式报答自己的上天,报答别人的人也想用这种方式报答别人的上天。母亲,是儿子的上天。《诗经》说:“想要报答这恩德,昊天广大无极。”恩德没有极限,报答恩德的心也没有极限。所以儿子即使再愚昧,没有不希望父母长寿千万年的。人的寿命以百岁为限,他们不可能活到千万年,这一点也很明白;但儿子一定这样希望父母,是因为心愿没有穷尽。报答别人的人也是如此。所以诗人歌颂鲁侯说:“万岁千秋,长寿而无灾害。”既然感念鲁侯的恩德,也就是祝愿鲁侯长寿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说到寿命呢?母亲也像是希望她的母亲万寿无灾,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想报答作为自己上天的母亲。我的友人纳言李公在齐地任县令,又承担校订文章的事务,所得到的齐、鲁两地名士,往往都考中进士。李公又常常把从慈母教诲中所得的道理教给他们。他们做官以后,李公对这些士人像老师一样教导,实际上又像对待子弟一样抚养。因此诸位士人看待李公,既把他当老师,也把他当父亲;看待李公的母亲程太宜人,也像看待自己的祖母一样。今年春二月,太宜人年满八十时,李公门下的士人于君泰寰正在西台任侍御史,而何君干室正好因大计来到京城。于是两位君子想为太宜人筹划万年长寿之福,经过我这里,请我撰写文章。我想,两位君子都精通文章,为什么不亲自写几句话来表达祝愿和希望之心,却反而让我代为发言呢?又想到鲁侯受到大夫和众士的尊敬,感念恩德、想要报答的人,尤其是大夫和众士;可是祝寿母亲的颂辞,不出自大夫和众士,而出自诗人的口中,难道是因为诗人的文辞能够彰显美德,足以供后世采择,并流传无穷吗?所以诗中虽没有具体说鲁侯的母亲如何长寿,但过了一千多年,鲁国寿母的名声仍借此而不朽。惭愧我这浅陋之人哪里能够胜任,只是想到太宜人设帨诞生的日子,有声望显达的人称门下士与诸位子孙齐集堂上,捧杯祝愿长寿,并歌颂万年,那么李氏寿母的名声,就应当借二三位君子的文章流传百千万年,与鲁国寿母一同享受宴饮欢乐的美名。我去年春天曾跟随诸位大夫之后登堂向太宜人敬酒,详细叙述过太宜人的母仪、内则与长寿之理相合的地方,所以这里不再一一论说,只论述两位君子感念恩德、想要报答并加以祝愿希望的心意,以此列在诸位祝酒者之前。恭贺姜母刘太孺人七十寿序。世人所说的吉祥善事,没有超过富贵、长寿和高寿的,所以人情对于这些没有不希求的。然而一旦有所希求,就属于非分之望。只有儿子把这些希望寄托在父母身上,世人却不议论这种非分,仿佛说这是必然到来的真情,不容停止。可是,父母对儿子为什么也要这样期望呢?儿子幸而成才,父母天天希望他成为达官贵人,他果真显贵了;天天希望他富厚,使自己生活滋润;又天天希望自己长寿安宁。长久享受儿子的报答,看见世上富贵显赫的人,便禁不住艳羡,又把这些愿望全都责望于自己的儿子。儿子不能做到,父母便忧闷不已,如同农夫盼望丰收一样。由此,不肖的人大多沉溺其中,即使贤能的人也不能不降低自己的志向,迁就亲人所欲,以求奉献一日的欢娱;这就是教育的失误和风俗的败坏。我与蒲汀姜君同在朝廷任职,在交戟之内相识,知道他有母亲刘太孺人,也知道太孺人的母仪十分完备。姜君没有其他兄弟,是独子。妇人的感情,没有不怜爱独子的;溺爱独子,便容易疏于教导,但太孺人兼用慈爱和劳苦来辅助义方之训。姜君已经脱去布衣、出任官职,太孺人还时时以约束自己、便利百姓的道理磨炼他的志向和节操,不让他沉溺于世俗,渐渐陷入富贵利达之中。她不贪恋纷华,以此表明心意,并劝勉他廉洁。因此二十年来,姜君虽有俸禄收入,供给柔滑甘美的食物,却没有增加滋味。姜君因任御史而晋升到现在的官职,封赠的恩宠和荣耀更加盛大,但太孺人并不经常穿翟褕礼服。她唯独听到姜君任县令时,能够以爱护百姓、使百姓获利为施政之道,便高兴;听到姜君任御史,惠民之政所到之处声名显赫,便高兴;听到姜君任廷尉,辅佐法律施行,平反了许多案件,便高兴;听到姜君囊中空空,不带黄金回来为她祝寿,便更加高兴。人们看见太孺人年过七十,头发不但没有更加苍白,反而更加有光泽;面容不但没有更加消瘦,反而更加丰润,便以为这是姜君用俸禄奉养所造成的,却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能用职务奉养母亲。姜君不只是用俸禄奉养,而是用职务奉养,因此能够守住自己的荣誉和厚禄来奉养太孺人;也因此能够顺遂太孺人的心愿,使她安闲自在地生活在荣名厚禄之中,带着恬静愉快一直享受到高寿。曼倩由于母亲而成为良吏,母亲也因曼倩而显达;孟博由于母亲而成为贤人,范母也因孟博而显达。拿太孺人相比,又有什么惭愧呢?这些都是没有爵位却享有荣耀、没有俸禄却享有富足、没有专求长寿却自然长寿的人,何况太孺人又把富贵、长寿、高寿兼备得如此充分呢?天地之间,像她这样的人大概没有几个了。我不擅长文辞,也不能谈论长寿的道理,只是姑且因诸位大夫的请求而冒昧作此文。我想,太孺人自己造成的长寿,以及姜君能够为太孺人造成的长寿,大概就是这样。为邢槐窓年伯七十寿辰祝寿。
不佞之成进士也,与文安邢公照同籍,因公照识其尊人槐窓先生。先生世以戴氏礼教授于乡,乡之学礼者皆出先生之门。先生赋质醇粹,为文典赡,自视取一第如取诸寄。乃门下士多以资逢世,公照亦举甲苐,官行人,而先生犹然守博士籍也。可不谓命哉!公照为行人满三载,例得貤荣,先生先生不应,守旧业如故。久之,乃以明经为博士,又以博士高等为定陶令。令定陶未朞月,会意有所不可,辄自免归。郡守监司相与挽留之,竟去不顾。时公照方以度支郎督饷宁武,闻先生归,意或有它恙,亦移疾归侍食饮,而先生固无恙也。又时时督公照出。公照出之明年,先生春秋满七十,会公照奏最,晋封先生如其官。诸与公照厚善者欲以言贺先生,而先生门下士大理少卿姜君来征言。不佞窃闻古人有言:「人之性寿,夫性者生也。人生而具耳目心思口体,则亦有耳目心思口体之用。如耳之聪,目之明,心思之智虑,口之言,四体之便利,皆性也。然愚者不能用,智者能用,而又极其用。不能用者无所贵寿,极其用者自汩其寿。夫唯在用与不用之间者,为能达生而年寿得长焉。夫听不能聪,视不能明,心思不能虑,口不能言,四体不能便利,此其与木石何异?世亦奚赖若人者而用之也?故无所贵寿。智者聪明驰骛,意虑经营,率足以从其所欲。欲无涯而用亦无涯,迷而不悟,役而不休,智殚力竭,未老先衰,然后鉴形羞貌,兴啜嗟之思焉。譬之大尊,酌多而速尽,此自汩其寿者也。」先生之才睥睨一世,即不遇于时,而亦不欲因贵于公照,志将有所用也。卒之训士,士服;治民,民安;穷经之用,庶乎见一斑矣。悠悠世路,曷其有极?浓艶熏灼,亦复如是。故上不见龃龉,内无所屈抑,而一旦飘然挂冠,如弃腐鼠,兹可为庸俗道哉耳!不极聴乃有余聪,目不极视乃有余,明心,思口体不极用,乃有余间。今称七十人,古所稀矣。发不加短而益泽,形不加癯而益健。此非有所增益也,为能满其生之量也。然先生以能用者自用,以不极用者寄之公照,与诸门下士以大其用。自用者可以不极,而寄诸人者则无所不极。是先生以不极之用寿身,而以无所不极之用寿天下也。先生严,不佞不敢以谀言进,敬论先生所为寿者如此,以先诸酌人。
诚斋许公母邱太夫人九十寿叙。
邱太夫人者,宪大夫诚斋许公母也。方公为侍御时,真心直道,侃侃不挠。予心慕之,然犹未悉其能。孝比读公陈情疏,而后知太夫人之贤与公之孝也。太夫人举三子,公为中子,以嗣其仲父后。久之,嗣父举一子,公为训植之,底于成立。为诸生,而嗣父亦以公为令最封如公官。嗣母称孺人,太夫人固犹然未沾一命也。既而公之昆季先后不禄,太夫人无所恃以为养。公乃疏言其状,乞身侍太夫人。上怜而许之,公得复为太夫人子。会公被新命,备兵津门,于是备板舆迎太夫人于宦舍,而太夫人寿适满九。襄郡伯陈公暨诸长令为公属吏者,欲以时为寿,而命予修酌者之词。予惟人情向其利,则见德;见德则祝,祝则欲其长久而安宁。故人子思寿其亲,德人者思寿人之亲,其心曷极?然寿非人力所致也,天实司之。天之所福在德,所视听在人。人孰不各爱其子?而太夫人不难以其贤子为人后,此其心天鉴之矣。天以公畀太夫人,而太夫人乃俾其为人之子。天终欲以公畀太夫人,乃复为公嗣父而生子。公嗣父无子而有子,然后太夫人无公而有公。夫既与之以贤子,必与之寿考,以食其子之报,此天道也。况公自为令至敡歴藩臬,所至有惠爱,为德于民,民之戴德思报者,靡不举手吁天,祝公百年,祝太夫人千年。天之所报未有不永者也,人之所愿未有不报者也。今太夫人九十耄矣,闻从闗中来,歴远道,犯风日而起,常蚤卧,常迟无倦容,无难色。盖天之所厚,气王神全,寿考之征已见于此,非可以寻常寿筭拘也。予考古之奉母以养者,在汉有隽曼倩。曼倩为京兆,毎行县还,其母輙问所活几何人,即多所平反,母喜笑为加食,不则母怒为之不食。彼隽母诚贤,然喜怒之异情也,加食与不食之异度也。虽以训子,不无滑和。公之亷顽贞滛禁。奸剔蠧惠,毎寓于威之内,德常行于法之先,出以饬治,入以侍食。太夫人闻之,当欣欣色喜,日为加匕,着甚适已。此又公之感人格天,而为太夫人寿者也。太夫人坐邀纶命之贲期頥,当未艾矣。予为公宇下士,不敢以饰言进,直述太夫人必得其寿之理如此,以复诸大夫之请,且以质之于公。
寗封君六十寿序
译我考中进士时,与文安邢公照同榜,因此认识了公照的尊父槐窓先生。先生家世代在乡里用戴氏《礼》授徒,乡里学习礼学的人都出自先生门下。先生天资醇厚精粹,文章典雅丰赡,自以为取得科第就像从寄托之处取来一样容易。可是他的门生多凭资历际遇而显达,公照也考中甲第,任行人,而先生仍旧守着博士弟子的名籍。这难道不能说是命运吗?公照任行人满三年,按惯例可以让父亲得到封赠荣耀,先生却不接受,仍旧守着原来的事业。过了很久,先生才凭明经科任博士,又以博士中的优等出任定陶令。任定陶令还未满一月,恰逢有意见不能接受,便自行免官回乡。郡守、监司共同挽留他,他最终离去而不回头。当时公照正以度支郎的身份在宁武督运军饷,听说先生归来,以为或许另有疾病,也借口有病回家侍奉饮食,但先生其实并没有病。他又时时催促公照出仕。公照出仕后的第二年,先生年满七十,恰逢公照考核成绩优异,便按公照的官职晋封先生。与公照交情深厚的人想写文章祝贺先生,而先生的门生、大理少卿姜君来请求我撰文。我私下听说古人有言:‘人的本性是长寿的;所谓本性,就是生命。’ 人生来具备耳、目、心、思、口、身体,也就各有耳、目、心、思、口、身体的作用。比如耳朵听得清,眼睛看得明,心思能够聪明地谋划,嘴能够说话,四肢能够灵活便利,这些都是人的本性。然而愚笨的人不能运用它们,聪明的人能够运用,而且还把它们运用到极致。不能运用的人,长寿也没有什么可贵;把它们运用到极致的人,反而会自行耗损寿命。只有处在运用与不运用之间的人,才能通达生命之理,使寿命得以延长。耳朵听不清,眼睛看不明,心思不能思虑,嘴不能说话,四肢不能便利活动,这样的人与木石有什么不同?世人又何必依赖这种人来办事呢?所以长寿对他没有什么可贵。聪明人耳目聪敏而驰逐不息,心意思虑经营奔忙,大多足以实现自己的欲望。欲望没有边际,运用也没有边际,迷惑而不醒悟,被事务驱使而不停息,直到智慧耗尽、力气竭尽,未老先衰,然后才照见自己的形体、羞惭自己的容貌,生出叹息悲嗟的念头。譬如大酒器,斟酒太多便很快喝尽,这就是自行耗损寿命。先生的才华傲视一世,即使没有得到时运的际遇,也不愿借助公照的显贵来求取机会,因为他的志向将要有所施展。最终,他教导士人,士人便服从;治理百姓,百姓便安宁;他穷究经学的功用,也差不多可以由此看见一斑了。漫长的仕途道路,哪里有尽头?浓艳显赫的荣华,也不过如此。所以他在上面没有遇到龃龉,在内心没有受到屈抑,却能在一天之内飘然辞官,如同丢弃腐鼠一样;这种事也只能对庸俗之人说说罢了。听力不发挥到极致,才会有余下的听觉;视力不发挥到极致,才会有余下的明察;心思、口舌和身体不发挥到极致,才会有余下的闲暇。如今称说七十岁的人,古人认为十分稀少。先生头发没有更加短少,反而更有光泽;形体没有更加消瘦,反而更加健壮。这不是因为另外增加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能够充足地享受本有的生命限度。然而先生把能运用的才能用于自身,把不极力运用的余力寄托给公照和门下诸士,使他们扩大自己的作用。用于自身的才能可以不过度,而寄托给别人的力量却没有不充分发挥的。因此,先生以不过度的运用来延长自身的寿命,又以无所不尽的运用来延长天下人的寿命。先生严肃端正,我不敢用阿谀之辞进献,谨恭敬地论述先生使自己长寿的道理如此,写在诸位祝酒者之前。诚斋许公的母亲邱太夫人九十寿序。邱太夫人,是宪大夫诚斋许公的母亲。许公任侍御史时,真心守正道,刚直不屈。我心中仰慕他,但还不了解他的全部才能。近来读到许公的陈情疏,才知道太夫人的贤德和许公的孝心。太夫人生了三个儿子,许公排行第二,承继仲父为后。过了很久,嗣父生了一个儿子,许公教导培养他,使他终于成人成才。许公还是诸生时,嗣父也因许公任县令考核优异,按许公的官职封赠他。嗣母封为孺人,而太夫人始终没有得到一项封命。后来许公的兄长和弟弟先后去世,太夫人失去了可以依靠奉养的人。许公于是上疏说明情况,请求辞官侍奉太夫人。皇上怜悯而答应了他,许公得以重新成为太夫人的儿子。恰逢许公接受新的任命,负责天津一带的军事,于是准备板舆到官舍迎接太夫人,而太夫人的寿数恰好满九■〈缺字〉。襄郡伯陈公以及作为许公下属的各位长官,想趁此时祝寿,便命我撰写祝酒之辞。我想,人情趋向利益,便会感念恩德;感念恩德,便会祝愿;祝愿,便希望长久安宁。所以儿子希望父母长寿,受人恩德的人希望恩人的父母长寿,这种心意哪里有尽头?然而寿命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实在由上天掌管。上天降福在于德行,而考察、听取人的表现则在于人自身。世上谁不各自爱自己的儿子?但太夫人却不以自己的贤子承继别人为难,这颗心上天已经明察了。上天把许公赐给太夫人,太夫人却让他做了别人的儿子。上天最终还是想把许公赐给太夫人,于是又替许公的嗣父生了儿子。许公的嗣父本来无子而后来有了儿子,于是太夫人虽然失去了许公,却又重新拥有了许公。既然上天已经给她一个贤能的儿子,就一定会给她长寿高龄,让她享受儿子的报答,这就是天道。何况许公从任县令到历任藩司、臬司,所到之处都有惠爱,给百姓施以德惠;百姓感戴恩德、想要报答他的,没有不举手向天,祝愿许公长寿百年,祝愿太夫人长寿千年的。上天的报答没有不长久的,人们的愿望也没有不实现的。如今太夫人九十高龄,听说她从关中来,经历遥远道路,冒着风吹日晒出行,常常早睡、常常晚起,却没有疲倦的容色,也没有为难的神情。大概上天所厚待的人,元气旺盛、精神完足,长寿的征象已经在这里显现,不可以用寻常计算寿命的方法来限制她。我考察古代奉养母亲的人,汉代有隽曼倩。曼倩任京兆尹,每次巡视县邑回来,他的母亲总要问他救活了多少人;如果平反了许多案件,母亲便欢笑而增加饭量,否则母亲便生气而因此不吃饭。那位隽母确实贤明,不过喜怒表现为不同的情绪,增食和不食也有不同的尺度。虽然这是用来教训儿子,却不免扰乱他的和气。许公清廉,使顽劣者归正,使淫邪者受到禁止;铲除奸邪、清理弊害,常常寓于威严之中,而德政总是先于刑法实行;出外便整饬政务,入内便侍奉饮食。太夫人听说这些事情,应当满面欣喜,每天都增加饭匙,又怎会不感到适意呢?这又是许公感动他人而上达于天,从而为太夫人增寿的事情。太夫人安坐着接受皇帝诏命的隆重封赐,享有期颐之寿,前程还长着呢。我是许公门下之士,不敢用修饰之辞进献,只直截了当地叙述太夫人必得长寿的道理,以答复诸位大夫的请求,也把这些话拿给许公验证。宁封君六十寿序。
昔人有言:「水之性清,土者汩之,故不得清;人之性寿,物者汩之,故不得寿。」夫人生也有涯,而物无涯。贫思富,贱思贵,富贵思永久,思而不得则戚,得则复患失之。于是相刅相劘,以至耳不可听,目不可瞻,筋骨沈滞,六脏百骸抑郁失宜,则汩之者之害也。是故惑人弃生以狥物,贤者节物以贵生。节物者,非能离物,而能不汩于物,则后泉先生是已。先生少业农,农之外无勤也。暇则与野老田夫斗酒相欢,自以为乐也。有子登甲第,官禁近,歴水部大夫,而业不迁也。再沐恩纶,官视其子,称尊贵人,不以为华也。禄入得日具甘膬,给縠纻,而蔬素无改于旧也。令子假道归,问寒暄,依依膝下,则谯让之,不欲以私恩稽王程也。两具安车,虚子舍以待,则黙不应,以示不如田野之逸乐也。世之逰心滛思艶冀而不可得者,彼且为土苴,彼且为浮云,彼且为骈拇枝指,而一不入其灵台,则孰能汩之者?嗟夫!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以便一,生生无不长。故神不汩则王,精不汩则凝,气不汩则充,耳目不汩则聪明,筋骨不汩则坚强,六脏不汩则赅而存。今甲子既逾,而志虑歩履无异少壮,则节物之功而贵生之效,无异术也。繇此以往,即耄耋期頥,犹近言之矣。先生满六襄时,令子方寿先生而不佞登,则敬述先生之所为寿,以授诸酌者。
淡然轩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巻五
(明)余继登 撰
○杂着
恩命録叙
纳言李君言其先大夫旧川公之贤也曰:「先大夫博学工文词,毎试辄冠诸生。诸生治博士家言者,皆推毂先大夫为盟主。先大夫性严重,督不佞光于学,一语不合,谯呵立至,以是不佞俛首受书,兢兢焉不敢自后于常人。先大夫数竒数上有司,数不售,晩乃以明经荐阙下。喟然谓不佞曰:『吾拮据诗书之业,蕲得一当以议功名于世,而今已矣,小子勉之于时。』不佞已举于乡,顾不利于春官暨博一第,而先大夫不及见矣,益用惴惴。思所以报先大夫者,惟庭训是遵是力。两宰岩邑,再徙而至今,官天子不以奉职无状,八载之间,两承恩命,皆先大夫遗教也。古人以及亲而仕,三釡为荣。不佞既不及以升斗之禄奉先大夫,又不及当先大夫之世徼一命章服以华其躬,所恃以为先大夫宠荣者,惟是天子之训词在今,将授之剞劂以光昭来嗣,唯子一言以引其端。某窃闻古昔之制,父得贵子,子不得贵父。即有瑰意琦行之士,不获资适逄世,亦泯泯汶汶沕闇而名不彰。当其时,人子所为报其亲者,亦至禄飬而止,不幸而仕不逮亲禄不逮飬,则终身怦怦抱风木之悲焉。今制凡一命以上能其官者,满一考皆得以其贵贵其所生,故非甚不肖者,未有不克自砥砺,冀幸人主之一言以内遂其私。今之人子未仕则奉亲以菽水,仕则奉以禄,不及禄则奉以荣名。世之谈者猥以名非贤者所先。昔者孔子论孝不越扬名以显父母,至推本所由,显扬者曰立身行道。夫能行道而后能立身,身立而后名扬,名扬而后父母显。名岂易易者哉?上之人操其权而不以假人,下之人藉上之权而不可以幸致。上不假人而名始重,下不可幸得于上而名愈重。故凡为人父,孰不思徼子之重以为重,而情或不能就乎其名?凡为人子,孰不思藉上所重以重乎亲,而名?」或不能就乎其情,纳言君为郎官,即名其亲为郎官;为大夫,即名其亲为大夫。旧川公身未离泉石,而载观制词所褒,予令人主惜才,有生不同时之恨,声照海宇,光贲玄扄。人父所不可必得者,而公能得之于子;人子所不可必得者,而纳言君能致之于公。即孔氏所称显扬者,非耶?夫人子之情至无已也,然此身无可以自效者,不能不有所假。寿年假之天,禄与名假之人主。自天者非力所及,而自人主者可以力致。力所不及者,末如之何矣。力可致者,愿与君共朂之。
双寿荣封诗叙
译古人说过:“水的本性是清澈的,泥土使它混浊,所以不能保持清澈;人的本性是长寿的,外物使它混乱,所以不能保持长寿。”人的生命有尽头,而外物没有尽头。贫穷时想着富裕,卑贱时想着显贵,富贵了又想着长久;想不到便忧愁,得到了又担心失去。于是彼此冲突、互相摩擦,以至于耳朵不能听,眼睛不能看,筋骨沉滞,六脏百骸郁结失调,这就是外物扰乱生命的危害。因此,迷惑的人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贤能的人节制外物而珍重生命。所谓节制外物,不是能够离开外物,而是能够不被外物扰乱;后泉先生就是这样。先生年轻时从事农耕,除了务农没有其他劳作。有闲暇便同乡野老人、农夫以酒相欢,自己以此为乐。他有儿子考中甲第,任职禁近之地,历任水部大夫,而他的生活仍不改变。又两次承受皇帝恩纶,官位与儿子相等,成为尊贵之人,却不以此为荣耀。俸禄收入足以每天准备甘脆食物,供给绸缎麻布,但蔬食素衣仍与过去没有改变。儿子借道回乡,来问候寒暖,依依留在膝下,他便责备儿子,不愿因私人的恩情耽误朝廷的行程。两辆安车准备好,空着子弟住所等待他,他默然不答,以此表示不如田野生活的安逸快乐。世上那些心思游荡、欲念淫邪、艳羡希求而又得不到的人,在他看来不过是泥土、浮云,或者是骈拇枝指;这些东西一件也没有进入他的心灵,那么还有什么能够扰乱他呢?唉!万物纷纷彰显,都是为了损害生命这个根本;一切生命不断生长,也都是为了便利生命这个根本。所以精神不被扰乱就旺盛,精气不被扰乱就凝聚,元气不被扰乱就充足,耳目不被扰乱就聪明,筋骨不被扰乱就坚强,六脏不被扰乱就完备而存全。如今甲子年已经过去,而他的志虑、步履与少壮时没有不同,这就是节制外物的功效和珍重生命的效果,并没有别的法术。从此以后,即使达到耄耋、期颐之年,也仍然是可以预期的。我不佞在先生满六■〈缺字〉时,适逢令郎为先生祝寿,便登堂敬述先生使自己长寿的道理,把这篇文章交给祝酒的人。《淡然轩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淡然轩集》卷五。(明)余继登撰。杂著。《恩命录》序。纳言李君说起他的先父旧川公的贤德,说:“先父博学,擅长文章,每次考试总是名列诸生之首。诸生中研究博士家学说的人,都推尊先父为盟主。先父性情严肃庄重,督促我李光求学;一句话不合,立即便有责骂,因此我低头接受教诲,战战兢兢,不敢比常人稍稍落后。先父命运多舛,多次向上级官府应试,多次不能中选,晚年才凭明经科被推荐到朝廷。他叹息着对我说:‘我辛苦经营诗书学业,希望得到一次机会,以此在世上谈论功名;如今已经不可能了,你要努力把握时机。’我已经考中乡试,却在春官考试和博学科第中都未能取中,而先父已经来不及看见了,我因此更加惴惴不安。想到可以报答先父的事情,只有遵循并努力实行庭训。我两次出任艰难的县邑,后来又迁任到今天,天子没有因为我任职无能而责罚,八年之间两次承受恩命,这些全都是先父遗留下来的教诲。古人为了使父母显贵而出仕,三釜之禄也视为荣耀。我既来不及用微薄俸禄奉养先父,也来不及在先父在世时求得一道封命、穿上章服使他自身荣耀;我所能依靠来使先父获得宠荣的,只有如今这道天子的诏词。现在将把它交付雕版刻印,使它光明昭著,传给后代,只希望先生写一篇文章,替它开个头。” 我私下听说,古代的制度是父亲因儿子而显贵,儿子却不能使父亲因自己而显贵。即使有才思瑰奇、品行高尚的人,不能凭资质恰逢时运,也会默默无闻、蒙昧暗淡,名声不能彰显。在那时,做儿子的报答父母,也只能到用俸禄奉养为止;不幸仕途未及父母,俸禄也未及奉养,便终身怀抱风木之悲。如今的制度规定,凡是获得一命以上官职且能够胜任其官的人,任满一考,都可以凭自己的显贵使生身父母显贵。因此,除非是非常不肖的人,没有谁不努力砥砺自己,希望有幸得到君主的一句话,从而实现自己的私愿。如今做儿子的未做官时用粗茶淡饭奉养父母,做官后用俸禄奉养;来不及用俸禄奉养,便用荣誉和名声奉养。世间议论的人却浅陋地认为名声不是贤者首先看重的。过去孔子谈孝,不超出以扬名来显耀父母;追究扬名显亲的根本,则说是立身行道。能够行道,然后才能立身;立身之后名声才能传播;名声传播之后父母才能显耀。名声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在上位的人掌握着这种权力,却不轻易授予他人;在下位的人借助上位者的权力,也不能靠侥幸取得。因此,凡是做父亲的,谁不想借儿子的显贵来增加自己的显贵,只是感情上有时未必能实现这种名声罢了。凡是做儿子的,谁不想借助上位者所看重的东西来使父母更加尊贵,只是有时未必能够实现这样的心愿。纳言君任郎官,便把父亲封为郎官;任大夫,便把父亲封为大夫。旧川公本人还未离开山林泉石之间,却已经看到皇帝诏词对他的褒奖。我使君主爱惜人才、感到生不同时的遗憾,声名照耀海内四方,光彩装饰幽深的墓门。做父亲的不能指望得到的东西,旧川公却从儿子那里得到了;做儿子不能指望得到的东西,纳言君却能够替旧川公取得。这不就是孔氏所说的显扬吗?做儿子的感情本来是无穷无尽的,然而自身没有可以施展的力量,不能不有所凭借。寿命要凭借上天,俸禄与名声要凭借君主。来自上天的东西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来自君主的东西却可以凭努力取得。力量达不到的,只能无可奈何;力量可以取得的,愿意与您共同勉力追求。双亲同寿、荣获封赠诗序。
洛阳孙子源成进士者,十四载由邑令入为廷尉平,为冬官尚书郎,而其两尊人尚健无恙也。子源又得以其贵贵其两尊人,如其官。子源既有淮上之役,将归而修定省之仪。诸与子源游者,多声之歌诗,介子源以献诸酌者。予小子得受而读之,短咏长言,瑟瑟然,累累然,散如霏玉,杂如繁弦,铿鍧焉如出金石,即意别调,殊摠之征实,以覃思按节而成响,扬令徳之辉,而効齐年之祝也。夫诗言志也,言生于情,则真情生于爱,则驩驩。爱之心不洽,而欲歌以言之,虽工不情。不情不驩,不情不驩之言,孝子不以事其亲,贞士不以赠其友。盖言之难也。子源洛人,请言洛事。夫以贾生之才,又逄明主,乃卒郁郁不得志,吊屈赋鵩,身且不胜其幽忧拂抑之悲,安能娱亲?苏季子绾金印,拥车骑,扬扬过里中,气势燀赫,称得意矣。然始固不礼于亲,故其言曰:“贫贱则亲戚轻易之”,其心岂尚有望乎?由斯而谈,藉令其时有播为歌诗以夸颂者,父子之间未必融融乐也。子源尊人故业儒,即以儒督诲子源,非如苏氏之亲好生业而厌薄经术。子源弱冠举于乡,才岂让贾生?然不敢以才自豪,意常有以自下者。两为令人称其廉平,为廷平时佐其长有所平反,持身如持玉,守职如守瓶。子源服膺庭训,犹然若是,其尊人之质行可知已。夫江海能下而百川归之,人能下而百福归之。故今年已望七而双白同荣,躬食子源之报无已时。昔人有言:“美意延年”,此之谓矣。即河洛当天地之中,人生而淳朴,宜其寿考,然取与子源尊人比指当不多屈也。故能令闻者爱若父母,慕若芝兰,爱慕之不足,故咏之,咏之不足,又长言之。忽出纵发,皆出真致,斯所谓言生于情,情生于爱者耶?子源行矣,归而坐两尊人于堂,发函出诸大夫所为诗歌一阕,为上一觞,生人乐事,何以易此?予小子既无能佐子源之觞,又无能为歌诗以厕诸大夫之什,姑述所为忻慕之意,而引诸巻端如此。
楚客唫稿真迹跋
赠侍御华景先生性嗜书,博览载籍,无所不窥,尤究心骚雅之业,及锺王书法,片言只字,务合矩度。比自邓州挂冠归,益与诸大夫觞咏自乐,篇什日富。先生殁三十余年,而先生季子京兆质卿始检诸蠧蚀之余,勒诸贞珉以传不朽。间以一帙寄予,方予与质卿读书秘馆,见质卿工诗,能作数尺字,窃叹服。谓质卿能,乃今观于兹刻,则质卿之能皆先生庭训之余也。质卿有子,方龆齓,即能为俪语,作字复矫健不俗,则张氏之于诗于书,亦若裘氏、冶氏世专其业矣。先生之诗调若笔法,诸君子已有定评,登不敢赘,敬缀数语于末简如此。
交河县志后序
译洛阳孙子源考中进士,十四年间由县令入朝任廷尉平,又任冬官尚书郎,而他的两位尊亲仍然健在无恙。子源又得以凭自己的显贵使两位尊亲显贵,封赠如同他的官职。子源已经有淮上的差事,将要回乡修习向父母问安、省视的礼仪。与子源交游的人,大多作歌诗来赞美他,托子源把诗歌献给祝酒者。我得到这些诗读起来,短歌长句,瑟瑟然、累累然,有的散如霏霏的玉屑,有的杂如繁密的弦音,铿锵作响仿佛出自金石;又各有不同的声调,纷纷表现真实情意,经过深思、按节拍写成声响,彰扬美好德行的光辉,并表达同享长寿的祝愿。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语言产生于情感,真情产生于爱;有爱意才会喜悦。爱心不真切,却想作歌来表达,文章即使工整,也不是真情。没有真情,便没有喜悦;没有真情和喜悦的言语,孝子不会用来侍奉父母,忠贞之士也不会用来赠送朋友。可见言辞是很难写的。子源是洛阳人,请我谈谈洛阳的事情。以贾生那样的才华,又遇到贤明的君主,最终却郁郁不得志,只能作《吊屈赋》《鵩鸟赋》,自身尚且承受不住幽忧、拂抑的悲苦,哪里能够使父母欢娱呢?苏季子系着金印,带着车马骑从,扬扬得意地经过乡里,气势显赫,可以说是得志了。然而他起初本来就没有受到亲人的礼遇,所以他说:“贫贱时,亲戚便轻视我。”他的内心难道还存有希望吗?由此谈来,假使当时有人传播歌诗来夸耀歌颂他,父子之间也未必真正融洽快乐。子源的尊亲原本以儒业为生,便用儒学督促教诲子源,不像苏氏的父亲那样喜爱生计而轻视经术。子源二十岁时考中乡试,他的才能难道比不上贾生吗?但他不敢以才华自负,心中常常有所自我谦抑。他两次任县令,都以廉洁公平著称;任廷尉平时,辅佐长官平反了许多案件,持守自身如同持守美玉,恪守职责如同守护瓶子。子源牢记家庭训诫,仍然如此,他尊亲的品德行为也就可知了。江海能够处于低下之处,所以百川归入;人能够谦下,所以百福归来。因此今年已经将近七十岁,双亲头发都白了,却一同享受荣耀,亲自享受子源的报答没有尽头。古人说:“美好的心意能够延长寿命。”说的就是这个。即使河、洛处在天地中央,那里的人生来淳朴,也应当长寿;但拿他们同子源的尊亲相比,恐怕也没有几个能够稍稍相等。因此,能使听闻他们名声的人爱他们如父母,仰慕他们如芝兰;爱慕还不足以表达,便作诗歌咏唱;歌咏还不足以表达,又用长篇言辞铺陈。忽然纵笔抒发,句句出于真情,这就是所谓语言产生于情感、情感产生于爱吗?子源要出发了,回去后让两位尊亲坐在堂上,打开匣子,取出诸位大夫所作的一阕诗歌,奉上一杯酒;人生的快乐事情,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我既不能助子源举杯祝寿,也不能作歌诗列入诸位大夫的诗篇,只好叙述自己欣喜仰慕的心意,像这样写在卷首。《楚客吟稿》真迹跋。赠侍御华景先生性情酷爱书籍,博览典籍,没有不读的,尤其专心研究《骚》《雅》的文学,以及锺繇、王羲之的书法;即使片言只字,也务求合乎规矩法度。近来先生从邓州辞官归来,更加与诸位大夫饮酒吟咏、自得其乐,诗篇日益丰富。先生去世三十多年后,他的小儿子京兆质卿才从蠹虫侵蚀的残余中搜检出这些作品,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使它们流传不朽。期间他把一册寄给我;当时我和质卿在秘馆读书,见质卿擅长作诗,又能写数尺大的字,私下叹服。以为质卿已经很有才能,今天看到这次刻本,才知道质卿的才能全是先生家庭教诲的余泽。质卿有个儿子,刚刚换牙,就能写骈偶语句;写字又矫健而不俗,那么张氏在诗歌和书法方面,也像裘氏、冶氏一样世代专擅其业了。先生的诗歌声调如同他的笔法,诸位君子已经有定评,我不敢再多说,只恭敬地在末简缀写几句话如此。《交河县志》后序。
万厯戊子,予以使事过里中,邑侯马公持所为邑志示予,期相与订成之。予数披阅,见其搜罗今昔,无间细大,良工心诚苦矣。苐岁年既邈,文献无征,以三二君子之见闻,而捃摭二百年之典故,父老传闻,不无疑误,乃稍为删繁就简,以庶几古史阙文之义。巻列为七帙,厘为二,将授剞劂。侯既为序矣,复命予序之。盖予览志感事,而有杞人之忧三焉。予闻诸长老云:弘正以前,俗尚敦朴,士以质行相髙,野无惰农,市无滛工,啇贾无绮靡之奉,下不敢干上,少不敢僣长。今何如矣?美衣偷食,即诵法孔氏者犹然,无论啇贾农弃业为贾,贾弃业为游食,轻孅之适,声伎之娱,即无担石者犹然,无论豪富。一语不合,不难奋脰,一朝生忿,不难忘身。贪忮好气,即诗礼家犹然,无论市井。甚者子凌父,弟凌兄,小人凌君子,富凌贫,少凌长,俗至无礼而恬不知怪,转相效焉。世变江河,莫可挽也。此一邑之田以畆为畆,比邑之田或三之,是以邑之一而当比邑之三,或二之,是以一而当其二。按田以赋,按赋以征,贫者不得不鬻田,富人邑无富人,不得不鬻之。比邑之富人今大较,以邑田计之,土著者十四,寄籍者十六;以膄田计之,土著者十二,寄籍者十八;以赋役计之,寄籍者十一,土著十九。比邑之豪日操其赢余,以尽邑之腴田,邑之腴田日尽于比邑之豪,如百川之入闾尾,不复返也。此二邑诸色目生齿日繁,用夏日难,雄心渐炽,少年无頼不作家人生业,三五为曹,游闲征逐,或贯酒呌呼为欢,而持左道以恐喜人意者,能令人信其说而不信度,忍背公而不忍背其师。说诸色目与诸无頼合,而党与盛;诸无頼与诸左道合,而党与愈盛。故■〈氏鸟〉张之雄不以捄死而以作奸,鼠窃之盗不于村落而于城市,忽焉鸟散,忽焉乌合,问之则众不可问,不问则渐不。可长久之,将河决鱼烂,而莫可收拾矣。此三语曰:明者睹未形,故具独睹之;识者多摧虺之计,而弭未形之患者,非骇鸟之机。今观侯之治行,如兴学校,明教化以导民;均田畆,平赋役以惠民;减课税以通商民,严保甲以禁奸民。此其平易近人,无赫然矫虔之竒,率人所视以为不足为者,而繇其道,能使民安其业,而闾阎无愁叹之声。究其归,将默化潜移,扩然大变其俗,而使民不可与为乱。骤而举之不为急,循而行之不为缓,朝令夕效,而人莫能名其利。一时行之,百世頼之,而人莫能识其端。又念此法行则民安,此法不行则民不得安。我为政则法行,即我不为政而利害碁布,明如列眉。有能寻端而复故者焉,则法行厚于惠下,而薄于徼名;周于计目前,而深于虑久逺。此其意,岂独成一邑旷阙之典,而为是观美者哉?家大人纎啬治生,家政有经矣,犹然稽其管钥,籍其出纳,以遗后之人,为贻谋计。侯之意,亦若斯与?昔人有言: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予不佞,妄意作者之志,而漫缀数语末篇,以告夫后之司牧者。
寿萱图叙
译万历戊子年,我因出使的事务经过乡里,县令马公拿他所编的县志给我看,希望和我共同订正完成。我多次翻阅,见它搜罗古今资料,无论细小还是重大都不遗漏,编纂者的用心实在辛苦。只是年代已经久远,文献无从查考,凭两三位君子的见闻搜集两百年的典故,父老的传闻不免有疑误,于是我略作删繁就简,希望近于古史残缺而不强作考补的宗旨。全书编列为七帙,分为二卷,准备交付雕版。县令已经写过序,又命我作序。大概我阅读县志而感触时事,产生了三种杞人般的忧虑。我听长老们说:弘治、正德以前,风俗崇尚敦厚朴实,士人以质朴的品行为高;田野里没有懒惰的农夫,市场上没有淫靡的工匠;商贾没有华美奢靡的供奉,下级不敢冒犯上级,年轻人不敢僭越年长者。如今怎么样了呢?穿华美衣服、偷食美食,即使诵读孔氏之法的人也还是这样,更不用说商贾了;商人放弃本业去游荡求食,农民放弃本业去经商,轻薄纤巧的享乐、声伎歌舞的娱乐,即使没有一担粮食的人也还这样,更不用说豪富之家了。一句话不合意,便不难奋力伸颈争斗;一时生出愤怒,便不难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贪婪嫉妒、喜好斗气,即使诗礼之家也还是这样,更不用说市井之人。严重的,儿子欺凌父亲,弟弟欺凌兄长,小人欺凌君子,富人欺凌穷人,年轻人欺凌年长者;风俗到了毫无礼义的地步,人们却安然不以为怪,反而相互仿效。世道的变化如江河奔流,已经无法挽回。这个县的田地按每亩计税,而邻县的田地有的要缴本县三倍的税,所以本县一亩田的负担相当于邻县三亩,有的则相当于邻县两亩。按田亩征赋,按赋额征收,贫民不得不卖田;本县没有富人,也不得不把田卖掉。大致比较本县和邻县的富户,以本县田地计算,本地人占十四成,寄籍者占十六成;以肥田计算,本地人占十二成,寄籍者占十八成;以赋役计算,寄籍者占十一成,本地人占十九成。邻县的豪富天天拿出余财,把本县的肥田买尽;本县的肥田也一天比一天落入邻县豪富之手,正如百川流入闾尾,再也不能回来。本县和邻县各类人口日益繁多,夏日的生计越来越艰难;一些雄心渐炽、游手好闲的少年不经营家庭产业,三五人结成一伙,游荡追逐,有时聚饮喧呼取乐;那些持邪道以迎合、恐吓他人,使人相信他们的说法而不相信法度,忍心背弃公义却不忍背弃师门的人,也越来越多。各类人等同游手好闲者结合,党羽便壮大;游手好闲者又同邪道之徒结合,党羽就更加壮大。所以■〈氏鸟〉张之雄不是因救济死者而是因作奸犯科;盗贼不再在乡村盗窃而转到城市,忽然如鸟群散去,忽然又如乌鸦聚合。追问他们,便人多嘴杂、无法追究;不追问,祸患又会渐渐滋长。这样下去能够长久吗?最终必将像河堤决口、鱼肉腐烂一样,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我说这三句话,是因为明智的人能看见尚未形成的祸患,所以能独自预见它;有见识的人多能制定消除祸患的办法,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加以平息,这并不是受惊鸟雀才有的机警。现在看侯的政绩,例如兴办学校、阐明教化来引导百姓;均平田亩、平衡赋役来惠及百姓;减免课税以使商民流通;严格实行保甲以禁止奸民。这些措施平易近人,没有显赫夸张、矫饰虔敬的奇特之处,大都是人们看起来认为不值得做的事;但沿着这条道路施行,却能使百姓安于本业,使民间没有忧愁叹息之声。究其最终效果,必将默默地潜移风俗,使风俗发生彻底变化,让百姓不可能参与作乱。骤然施行并不算急,循序推行也不算缓;早晨下令,晚上便见成效,但人们说不出它的好处。施行一时,百世都将受益,但人们又不能辨认其开端。我又想到:这种方法实行,百姓便能安定;不实行,百姓便不得安定。我执政时,法令能够实行;即使我不再执政,利害关系也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排列分明,清楚如同眉毛。若有人能追寻其源头而恢复旧法,那么这套法令的实行,是厚待百姓而不是沽名,是周密筹划眼前事务而又深谋久远。这番心意,难道只是为了成为一县废缺已久的典章,作为供人观赏的美事吗?家大人节俭经营生计,家政已有一定的规矩,却仍然查考钥匙的掌管,登记财物的出入,留给后人,作为长远谋划。侯的心意,或许也是如此吧?古人说过:“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面的事情应当以它为鉴。”我没有什么才德,却冒昧揣测作者的心意,随意在篇末缀上几句话,用来告诫后来主持政务的人。《寿萱图》叙
世之至艰至苦者,莫如人母矣。彼男子得以经营四方,衣食其妻子;妇人以夫为天,不幸而偕老之愿不终,而又无素封之业,丹穴之利,则所恃以抚诸藐孤者,舍机杼之外无勤焉。即勤矣,未能必其子之成立;成立矣,又未能必亲见其成而身食其报。故曰至艰至苦也。故人子于母,念无可为报者,惟有居则积学,仕则奉公,兢兢无敢踰越,冀徼升斗之禄,尺寸之荣,以奉母一日之欢。既得遂其欢心,则又惟有稽首吁天,愿其母寿考康宁,庶几得常沾禄养,永享光荣而已。予与崔侍御徳严交,知其母太孺人之贤。若太孺人者,所谓至艰至苦者也。太孺人事封君甚谨,封君自五十即善病,病两载竟不起。于时侍御纔弱冠,又有四弟两女,弟龆者、龀者、孩提者,傫然也。封君性故豪,不治家人生产,而药饵所需,复减其产什三。太孺人于时即欲以身殉封君,而顾诸傫然者环膝下啼且号也,辄又自度微未亡人,谁其抚此者?于是抆泪易虑,攻苦茹荼,日夜就机杼,轧轧不休,以督侍御于学,而哺飬其诸孤也。盖又数年而徳严为博士弟子,以至成进士,令渭南。入为侍御,其令渭南也,得以考最晋太孺人今封,而诸子女亦得以时毕其婚嫁。两季复有声于黉校间,太孺人喜而后可知也。曰:“吾始望不及此,此可藉手以报夫子矣。”而机杼之劳犹昔也。盖昔以供衣食,而今以供施予,岂其有文伯母之思乎?抑不以既贵而忘艰苦之习乎?故曰贤也。太孺人今春秋六十有三,诸大夫有绘圗为寿者,徳严以示予,中为萱,旁翼以松、以竹、以桂。夫萱有母道,喻太孺人也;松喻其操,竹喻其节也;桂有子道,喻侍御兄弟也。予既从诸大夫后,得与称觞之役,因略述太孺人之所宜寿者如此,而复为四歌以佐酌。人萱之歌曰:旭日上兮扶桑照,君家兮髙堂。堂有萱兮翠为衣萱有蕐兮,金为妆,挺孤茎兮,特秀,羗独异兮,羣芳,日映萱兮,有曜,萱永日兮,无疆。松之歌曰:北堂有松兮,何孤孑,劲色亭亭兮,真竒絶,新沾兮,雨露,旧歴兮,氷雪,鬼神护兮,虬根深,霹雳行兮,霜皮裂。君不见,五大夫兮,久摧残,三贞女兮,寒烟不灭。竹之歌曰:有竹,有竹兮,檀栾,儿孙茂兮,根孤盘,声萧飒兮,秋风急,影凄清兮,夜月寒,五色丹书来彩凤,千尺翠羽舞青鸾。睠森森兮,劲节,报岁岁兮,平安。桂之歌曰:有丛者桂,甘露零兮,枝分为五,列萱庭兮,言采其实,栗以馨兮,酌言荐之,以永遐龄兮。
吴氏荣恩録叙
南川吴君,博综百氏,于书无所不窥,好攻古文词,词组只字不袭今人口吻,以是有声艺苑,亦以是不利于南宫。久之,乃出倅边郡。词人大都不屑吏事,而君能竭心佐理,治有异等之效。两台使者交荐之,满一考,得以例赠其尊人如其官。君将以所得制词授之剞劂,题曰《吴氏荣恩録》,而问序于予。予惟人主不假人以名,有以假之,皆恩也。人臣得假上之名以为名,皆荣也。然为人臣者不得以名为荣,为人子者不得不以名为荣。何者?为人臣而以名为荣,则有希名之心,有希名之心,则有希名之事。盖事至希名,无所不至矣。无论名不可以幸得,即可以幸得,奚荣焉?若为人子而不得以禄及其亲,则不得不以名荣其亲。彼仕宦而兢兢然洁身修业,尺寸不敢踰者,非独人臣之谊宜然,亦冀徼天子之恩命,以为其亲光荣也。故人思自荣其亲,必不肯自辱其身;而家多荣亲之子,则世多奉公之臣。此其道两相成也。吴君郡倅耳,郡倅而徼荣于上者,百不得一,而吴君得之,如操左劵。此无他,无希名之心也。心不希名,则事不近名;不近名而名随之,故足荣也。嗟夫!今之吏治病在餙名,而餙名之甚者,莫甚于疆场之吏。是往往餙伪为真,以博天子之湛恩殊荣,如取诸寄。噫!人孰无心?彼其心不知,遂以其荣为荣;否?彼其亲亦不知,遂以其子之荣为荣;否?然使为人臣子而尽如吴君也,人貌荣名,当无媿矣。
梓文昌戒言小引
易叅伯君选梓《文昌化书》于晋中,以训晋人。予观九十七化中,有似有者,有似无者。似有者可信,似无者可疑。夫欲化民成俗,而使观者谓有谓无,半疑半信,非所以示训也。若曰姑为是神道设教,以感动愚氓,偕之大道,则何若取其事之所必有,理之所可信者,明白告诏,令人憬然觉悟,而旷然一变其俗哉!暇因采其中五章,俾临令常君付之剞劂。予与常君曽从臾李叅幕,创建文昌祠于吾镇之南,复为是梓布之,亦以吾地士风浇漓,俗尚薄恶,仰愧神言,俯多鬼责,蕲縁是以牖之也。于戱!人各有心,心各有主。予与君聊尽其心耳,是非从违,则各在其人,吾辈安能知之?
广嗣一助小引
译世上最艰难、最辛苦的人,没有比母亲更甚的了。男子可以经营四方,使妻子儿女有衣穿、有饭吃;妇人把丈夫视为上天,不幸与丈夫白头偕老的愿望未能实现,又没有世代积累的产业和丹穴之利,那么她所能依靠来抚养这些幼小孤儿的,除了织布纺纱之外,便没有别的劳作了。即使勤劳,也不能保证儿子一定能成才;儿子成才了,又不能保证亲眼看到他的成就、亲身享受他的报答。所以说是最艰难、最辛苦的。儿女对于母亲,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有居家时积累学问,做官时奉行公事,小心谨慎,不敢越过规矩,希望求得些许俸禄和微小荣誉,来供养母亲一日的欢心。既然能够使母亲称心,又只有叩头向天祈祷,希望母亲长寿、康健、安宁,或许能够常常享受俸禄供养,永远享有荣耀罢了。我与崔侍御德严交往,知道他母亲太孺人的贤德。像太孺人这样的人,正是所谓最艰难、最辛苦的人。太孺人侍奉封君十分谨慎,封君从五十岁起就多病,病了两年最终不起。当时侍御才二十岁,又有四个弟弟、两个女儿,其中有的尚在龆年、龀年、孩提之年,众多幼儿都环绕膝下。封君性情本来豪放,不经营家人的生计,而药物饮食的费用又使家产减少了十分之三。当时太孺人本想以身殉封君,但回头看见那些幼儿环绕膝下哭喊,便又想到:如果没有我这个未亡人,谁来抚养他们?于是擦干眼泪,改变念头,忍受艰苦、吞咽苦楚,日夜坐到织机前,织机轧轧不停,一面督促侍御读书,一面哺养那些孤儿。又过了几年,德严成为博士弟子,直到考中进士,出任渭南县令。入朝任侍御时,他任渭南县令期间考核为最优,因而使太孺人得到如今的封号,诸子女也得以及时完成婚嫁。两个弟弟又在学校中取得声誉,太孺人高兴的程度就可以想见了。她说:“我起初的希望没有想到能达到今天,这样总可以借此报答我的丈夫了。”然而织机旁的劳苦仍同从前一样。过去是为了供给衣食,现在是为了施舍救济,难道她是怀有文伯母亲那样的忧思吗?还是因为已经显贵,仍没有忘记过去艰苦的习惯呢?所以说她贤德。太孺人今年六十三岁,诸位大夫绘图为她祝寿,德严拿来给我看。图中间画着萱草,两旁用松、竹、桂树陪衬。萱草具有母亲的含义,是比喻太孺人;松比喻她的操守,竹比喻她的节义;桂树有子孙的含义,是比喻侍御兄弟。我既然跟随诸位大夫之后,参加祝酒,于是略述太孺人应当长寿的原因如此,又作四首歌来助兴劝酒。萱草歌说:旭日升起,照耀扶桑;您家高大的厅堂中,萱草披着翠绿的衣裳,萱草开花,仿佛用黄金装扮。挺立着一根孤茎,格外秀美,在群芳中独自出众。太阳映照萱草,光彩耀眼;愿萱草长久承受阳光,寿命无边。松树歌说:北堂有松,为什么这样孤独?苍劲的色泽挺拔高耸,实在奇特绝伦。新近承受雨露,往昔经历冰雪。鬼神护佑,盘曲的根扎得深;霹雳经过,霜雪侵蚀的树皮裂开。您没有看见吗?五大夫松长久遭受摧残,三贞女在寒烟中仍不熄灭。竹子歌说:有竹,有竹啊,枝叶修长美好;儿孙兴盛,根系孤独地盘绕。声音萧瑟,正逢秋风急;影子凄清,夜月寒冷。五色丹书引来彩凤,千尺翠竹如青鸾起舞。看那一片森森竹林,节操刚劲;愿它年年报来平安。桂树歌说:有一丛桂树,甘露零落;枝条分成五支,排列在萱草庭院。说到采摘它的果实,果实香气浓郁;斟酒把它献上,愿太孺人长享高寿。《吴氏荣恩录》叙 南川吴君博览并综合诸家学说,书无所不读,喜爱研习古文辞章,遣词造句哪怕一个字也不沿袭今人的口吻,因此在文坛上很有声望,却也因此不利于考取南宫。过了很久,才出任边郡副职。文人大多看不起吏事,但吴君能够尽心辅佐政务,治理取得非同寻常的成效。两位台使者交相推荐他,任满一考,于是按照惯例得以追赠他的尊亲,官阶同于他本人。吴君将所得的制诰交给刻工刊刻,题名为《吴氏荣恩录》,来向我请序。我认为,君主不凭空把名誉赐给人,凡有所赐予,都是恩惠;臣子得到君主所赐的名誉来成就自己的名誉,都是荣耀。然而作为臣子,不应把名誉本身当作荣耀;作为人子,却不能不把名誉当作使父母荣耀的事情。为什么?做臣子若以名誉为荣耀,便会产生求名之心;有了求名之心,便会做求名之事。凡是做事只为求名,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何况名誉不可以侥幸取得,即使可以侥幸取得,又有什么可荣耀的呢?如果作为人子不能以俸禄惠及父母,就不能不以名誉使父母荣耀。那些做官时战战兢兢、洁身自守、修治事业,一分一寸都不敢越过界限的人,不只是因为这是臣子的义理应当如此,也是希望求得天子的恩命,以此为父母增添光荣。所以,一个人若想使父母获得荣耀,就一定不肯使自身受辱;一个家庭中多有使父母荣耀的子弟,世上便会多有奉公守职的臣子。这两方面的道理是相互成就的。吴君不过是郡守的副职,郡守副职而能向上求得荣典,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而吴君却得到它,仿佛手中早已有了凭证。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没有求取名誉的心。心里不求名誉,做事就不会趋近求名;不趋近求名而名誉自行随之而来,所以足以称为荣耀。唉!如今的吏治,弊病在于粉饰名声;而粉饰名声最严重的,莫过于边疆的官吏。他们往往把虚假的事情粉饰成真的,以此博取天子深厚的恩典和特殊的荣宠,仿佛从寄存之物中取用。唉!人谁没有良心?那些人自己不知道,便把这种荣宠当作真正的荣耀;难道不是吗?他们的父母也不知道,便把儿子的荣耀当作自己的荣耀;难道不是吗?但假使做臣子、做人子都能像吴君这样,那么世人面对荣誉和名声,就应当无愧了。《梓刻文昌戒言》小引 易叅伯君在晋中选刻《文昌化书》,用来教化晋地百姓。我看其中九十七篇教化故事,有的似乎确有其事,有的似乎并无其事。似乎有其事的可以相信,似乎没有其事的便值得怀疑。想要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却使读者一半说有、一半说无,半信半疑,这不是用来施教的办法。如果说姑且借神道来设教,以感动愚昧百姓,使他们共同走上大道,那么为什么不选取其中确实存在的事情、合乎可信道理的内容,明白地告诫人们,使人猛然觉醒,豁然改变风俗呢?我有空时从其中选取五章,请临令常君交给刻工刊刻。我与常君曾随从臾李叅幕,在我镇南面创建文昌祠,如今又刊刻传播这部书,也是因为我地士人的风气日益浇薄,习俗崇尚轻薄邪恶,仰头有愧于神明的训言,低头又多遭鬼神责备,希望借此开导他们。唉!人人各有一颗心,每颗心又各有主宰。我和常君不过姑且尽到自己的心意罢了,至于是非取舍、是否遵从,各人在自己,我们哪里能够知道呢?《广嗣一助》小引
淡然子曰:天地之大徳曰生,此天地之仁也,亦天地之心也。人得天地之心以为心,故心即仁,仁即人。孟子曰:仁者人也,仁人心也。人能保守此心,使满腔子皆恻隠之仁,则生理全具,如榖之有种,果之有核,未有不生者也。惟不胜其嗜欲之私,瘠人以自肥,戕人以自利,则仁心丧失,生理牿亡,如种已腐,核已坏,即日培灌之而使之生,不可得矣。予观稗官小说,见古之人有以仁心为质者,生育之祥,輙随以应。彼其一念偶发,何尝有心于求报?此亦可验心即是仁,仁即能生,其机不爽也。因録数十条,梓之,布之人人为广嗣者之一助。
秋塘遗草小引
伯兄秋塘,聪颕絶伦,下笔言语妙天下,善谈谑,輙倾坐客。坐无伯兄,众即为之不欢,其豪宕如此。亦竟以此败。予生也晚,不及记伯兄颜色,与其行事,闻诸乡先生,言犹厯厯如睹。一日过马君汝调,语及伯兄,汝调出其家所藏伯兄五言近体三首,七言近体四首,小令二首。读之再过,不觉潸然。嗟夫!以伯兄之才,既不能渉文石之阶,议功于世;又不能修竹素之业,流誉无穷,而自令沦落以死。盖不善用其才,而反为才所用也,亦足悲矣。予因是欲索其余者,校而辑之,而二十余年不得一语。久恐逸去,乃出诸书笥,缮写之以付梓人。夫睹文豹之一斑者,即知其大于狸,故为数言引其端,令吾后世子孙知有伯兄也。
应天府乡试録后序
万厯十九年秋八月,复当比士于乡,上命谕德臣可教往试应天士,而以臣继登辍讲帷事副之。既竣事,当籍奏,臣宜有言,序诸末简。臣窃自念,臣可教所为训告诸士者至切矣,臣即有言,何加焉?无已,则请以人臣事君之义与诸士相正可乎?诸士诵法孔子,孔子语事君者多端,而其言莫要于勿欺。然勿欺亦甚难矣。何者?人臣受事职任不同,自赞化调元,暨展采错事,有能谋国如家,不爱其情,处国如家,不爱其力者,是之谓忠,世主愿以为臣矣。若夫自赞化调元,暨展采错事之间,无一事不可与君言,无一念不可与君知,斯之谓勿欺,非纯徳不二心者不能也,故曰难也。臣尝谓天之生人,材质有限,不可强至,而所可自靖者,心原繁有言,臣无二心,天之制也。无论君臣分义,必不忍欺,即儋君之爵,食君之禄,不能极身无二,尽公不还私,顾一心以计国家之利害,复一心以计身之利害,是二心也。两心者,不可以得一人,殆难与事君矣。此无他,荣身肥妻子之念横于心,而为国家之念分也。主上勤求治理,屡下责实之诏,期与大小臣工一徳一心,共臻太平之路,徳意甚盛。然谓今之世而无不欺之臣,臣何敢过诬天下之士大夫?谓今之世而尽不欺之臣,臣又何敢过信天下之士大夫?为人臣子而至以欺名自扞,文罔则将开人主不信之端。夫既无能积诚于下以感孚人主,乃俾人主不信其臣,是始焉自怀二心,终令主臣二心也。主臣二心,其患有不可胜究者,有臣如此,罪滋大矣。诸士方俛首受书也,见古之人臣有敢为欺蔽者,不扼腕而非之乎?曰:“吾独不为耳。”闻今之人臣有务为欺蔽者,又不扼腕而非之乎?曰:“吾独不为耳。”诸士今离奥渫而与计偕行,即登对大廷为天子使,且身自为之矣,其务精白乃心,勿为丑饰,勿为伪善,勿令天下复有以诸士之非人者而非诸士也。留都丰镐,旧京其江山灵秀,是地所自有,无俟臣言。都人士融浃棫朴之化,文章藻丽,为宇内嚆矢,此诸士所长,亦无俟臣言。故臣直以人臣事君之义为诸士申告之。臣非敢谓诸士独少此也,惧涉世之始,志趋弗坚,荣身肥妻子之念,或得以易其生平。如是则见利必溺,见便必夺,是欺之阶也。故先为不必然之说,以坚其志而导之趋耳。皇上明如日月,威如雷霆,臣下有隠情饰貌,罔上行私者,即远在数千里外,犹如目见。三尺之法时加警焉,一时臣工涤心改虑,凛然思易其弦辙,此诸士所明知也。藉令万有一得,侥幸于文法之所不及,生还乡里,然令父老子弟指而目之曰:“夫夫也,是为臣而欺其君者。”良士羞以为友,肖子羞以为亲,即戴面目视息于世,诟弥甚耳。宁死不愿诸士有此行也。臣才品最下,经术至踈,又守在闲曹,无所短长,欺不欺何所可见。独兢兢守勿欺之训,时自检饬,尚得趋歩。时贤厕执经之末,况诸士才力十倍于臣,有如当官効职,去智与巧,直立而不挠,素白而不污,行不毁方,守不易操,一禀不欺以报主上。圣主当自知之,无忧弗任矣。臣待罪词垣久,行藏何敢预期?然姑与诸士约,自今日始,有如臣之服官,而或沉于欲,渉于欺,以干清议,诸士无以见臣。臣不佞,愿与诸士共图之矣。
武举録后序
译淡然子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这是天地的仁,也是天地的本心。人得到天地的本心作为自己的本心,所以心就是仁,仁就是人。孟子说:“仁就是人,仁是人的本心。”人若能守护这颗本心,使整个胸中充满恻隐之仁,那么生生不息的根本道理便完全具备了,正如谷物有种子、水果有果核,没有不能生长的。只是如果不能克制嗜欲私心,损害他人来使自己肥厚,残害他人来谋求自己的利益,那么仁心就会丧失,生机就会被束缚毁灭,正如种子已经腐烂、果核已经坏掉,即使当天培土浇灌使它生长,也不可能了。我看稗官小说,见古代有人以仁心作为本质,生育子嗣的祥瑞往往随之应验。他们偶然生出一个仁念,何曾有意求取报答?这也可以验证:心就是仁,仁就能产生生机,其中的规律没有差错。因此记录几十条事例,刊刻传播,作为人人求广衍子嗣的一点帮助。《秋塘遗草》小引 我的长兄秋塘,聪明颖悟,才华超群,下笔成文,言语精妙天下,善于谈笑戏谑,总能使满座宾客倾倒。席间没有长兄,众人便因此不欢乐,他就是这样豪放不羁。他最终也正因这种性情而败落。我出生得晚,来不及记得长兄的容貌和行事,只是从乡里的先生那里听说,情形仍历历如在眼前。一天我拜访马君汝调,谈到长兄,汝调拿出他家收藏的长兄五言近体诗三首、七言近体诗四首、小令二首。我读了两遍,不觉潸然泪下。唉!凭长兄的才华,既不能登上文石之阶,在世上谈论功业;又不能修治著述,使声誉流传无穷,反而让自己沦落而死。大概是不能善用自己的才华,反被才华所驱使,也实在可悲。我因此想搜求他的其他作品,校订编纂,但二十多年没有得到一个字。长久以来恐怕散失,于是从书箱中取出这些作品,抄写后交给刻工刊刻。看见文豹一斑的人,便知道它比狸猫大,所以写下几句话作为引子,揭出端绪,让我后世的子孙知道曾有长兄这样的人。《应天府乡试录》后序 万历十九年秋八月,又到了在乡里考试士人的时候。皇上命令谕德臣可教前往考试应天府的士子,又命我继登停止讲席事务,作为他的副手。事情办完后,应当登记上奏,我理当有所言说,写在册子末尾。我私下想到,臣可教对诸位士子的训诫已经十分恳切,我即使再说,又能增加什么呢?既然如此,那么请允许我用臣子侍奉君主的道理来同诸位士子相互告诫,可以吗?诸位士子诵习、效法孔子,孔子谈侍奉君主的道理有很多方面,但最重要的话莫过于不要欺骗君主。然而不欺骗也实在很难。为什么?臣子接受的事务和职任各不相同,从辅佐教化、调和元气,到施展才干、办理政事,能够像治理自己的家一样谋划国事,不吝惜自己的心力;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不吝惜自己的力量,这叫作忠,历代君主都愿意任用这样的人。至于在辅佐教化、调和元气以及施展才干、办理政事之间,没有一件事不能向君主说,没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君主知道,这才叫不欺骗;不是德性纯一、没有二心的人做不到,所以说难。臣曾认为,上天生人,才质各有局限,不能勉强达到;但人可以自己安定守持的,是心中本来具有的东西。臣子没有二心,是天道所规定的。无论君臣之间的名分和义理如何,臣子必定不忍欺骗君主;如果一面担任君主的爵位、享受君主的俸禄,却不能竭尽自身、做到公而无私,只用一颗心谋划国家利害,又用另一颗心谋划自身利害,这就是有二心。有两颗心的人,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一体,大概也很难侍奉君主。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荣自身、肥妻子的念头横在心中,分割了为国谋划的心。皇上勤勉求治,多次下诏要求务实,希望同大小臣工同德同心,共同达到太平之路,皇上的德意十分盛大。但若说当今世上没有一个欺骗君主的臣子,我哪里敢过分诬蔑天下士大夫?若说当今世上所有臣子都不欺骗君主,我又哪里敢过分相信天下士大夫?做臣子、做人子的,如果竟以欺骗之名来为自己辩护,文章上的欺罔就会开启君主不信任臣子的端绪。既然不能在下位积累诚信来感动、使君主信任,反而让君主不信任臣子,这就是起初自己怀有二心,最终使君臣都怀有二心。君臣各怀二心,其祸患有不可穷尽的地方;有这样的臣子,罪过就更加重大。诸位士子如今正低头接受教诲,看见古代臣子中有敢于欺骗蒙蔽君主的人,难道不握腕痛恨并非难他们吗?他们会说:“我只是不会这样做。”听到当今臣子中有专门欺骗蒙蔽君主的人,难道不也握腕痛恨并非难他们吗?他们会说:“我只是不会这样做。”诸位士子如今离开乡里的幽僻之处,随同计偕而行;将来登上朝廷,面对大庭,成为天子的使者,也将亲身处理政务。你们务必使内心精诚清白,不要粉饰丑恶,不要假装行善,不要让天下人再有理由因为你们不是正人而非难你们。留都丰镐,是旧日京城;它的山川灵秀,是这片土地本来具有的,不需要我来说。都城人士受到《棫朴》所说的教化而融洽,文章华美,是天下的先导,这些是诸位士子的长处,也不需要我来说。所以我只把臣子侍奉君主的道理向诸位士子申明告诫。我并不是敢说诸位士子唯独缺少这些,只是担心你们刚开始涉世,志向和趋向不坚定,荣自身、肥妻子的念头或许会改变你们一贯的操守。这样一来,见到利益必然沉溺,见到便利必然争夺,这就是欺骗的开端。所以我先提出未必会发生的情况,用来坚定你们的志向、引导你们的趋向罢了。皇上明如日月,威如雷霆,臣下有隐瞒实情、粉饰外貌、欺罔君上、谋求私利的,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也仿佛亲眼看见。三尺法令时时加以警戒,臣工一时之间洗心改念,凛然想到改变旧有的弦辙,这些都是诸位士子明白知道的。即使万分之一地侥幸逃过法律文书的追究,活着回到乡里,父老子弟仍会指着他说:“这个人,就是做臣子却欺骗君主的人。”贤良之士羞于同他交友,孝顺的子弟羞于以他为亲;即使顶着这副面目苟活于世,所受的辱骂也只会更加厉害。我宁愿死,也不愿诸位士子有这样的行为。我的才华品行最差,经学造诣最浅,又身处闲散部门,没有什么长处或短处,欺骗与否又有什么值得别人看见的呢?我只是战战兢兢地守住“不欺骗”的训诫,时时自我检点约束,尚且还能勉强前行。时贤位列执经讲授者的末席,何况诸位士子的才力是我的十倍!如果你们能够任官尽职,抛开智巧,挺立不屈,保持纯白而不受污染,行为不毁坏原则,操守不改变,一心一意做到不欺骗来报答皇上,圣明的君主自然会了解你们,不必担忧不能任用你们。我在词垣任职已久,今后的出处进退哪里敢预先决定?但姑且同诸位士子约定:从今天开始,倘若我像如今这样做官,却有人沉溺于欲望、涉入欺骗而触犯清议,诸位士子不要再来见我。我虽然没有才德,却愿意同诸位士子共同谋求做到这一点。《武举录》后序
臣继登往试士,留都尝诵所闻人臣勿欺之义,以盟诸士。今上不以臣为不肖,复命副左庶子臣琦典试郡国材武士。臣念今西夏叛人诱敌内讧,兵连三时不解,而东南山海之隩,衅伏朝鲜,方思与大邦为雠。主上深惟疆场多事,俞司马请广制额,蕲得沈雄智畧士,以布列行间,收荡平之效。徳意甚盛,顾臣竖儒也,安所得方畧以训告诸士?请即所盟留都士者,与诸士盟。臣闻舅犯有言:「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陈不厌诈伪。」斯言出而使诈之说倡,介胄之士遂以欺为所不讳。臣窃意忠信诈伪,此不可两存不可两用者也。若诈伪可用于战陈,则是战陈之间无所用于忠信,而君子之怀忠履信者独可用行礼,不可用行师乎?又何以云「师贞吉」也?或者又言:「诈者诈敌,非诈民也。」夫诈在心,不在敌与民。若于敌可诈,于民可不诈,遇民即不诈,遇敌即诈,则是一人之心,乍伪乍忠,两存两用,此必不然之说,不愿诸士之闻之也。臣尝谓人心之欺至难制也,而尤难制于功名之际。然功名亦有分矣,功为实,名为虚,实者难成,虚者易就。难成故人思以伪成,易就故人率以伪就。诸士试观草昧之初,熊虎之士必不二心之臣,彼岂独以法网不可欺为是,凛凛哉!豪杰之乗时翼运者,志固以功为名,不欲以名为功。此其人即令之欺,不欺也。承平渐久,刚毅之气销为愞熟,愞熟之习化为谲诡。谓不饰名则无以见功,不见功则无以牟利,智巧之夫于是有以名为功者。以名为功有三端:有举事微当,伪而増之,名曰功者;有实无其事,伪而饰之,名曰功者;有已偾其事,伪而覆之,亦名曰功者。此三者皆得利去,是以始而为其事者为尝试,久而习其事者为固然。始而受其欺者不能知,久而知其欺者不能问。臣足不履边陲,何繇悉边事?试以意与诸士度之。自古有斩首捕掳数十百级,而我士马所失亡十不及一者乎?有敌众数万阑入边地,浃旬矣,我无能以一矢相加,遗遂还军去,不掳掠者乎?无宁惟是方款市时,固言乗闲暇修备也。今既二十余年矣,诸所修备能加于往昔乎?尺籍伍符无减于昔,司农按符籍而输饷不乏也。何一有缓急而辄称召募?岂卒伍遂空如是乎?如是,则内帑所岁输者,又安所出入乎?夫自上视下,下或可以欺上;自下视下,下必不可以欺下。诸士当明其不然矣。以是心而欲应主上拊髀之思,宣力疆场,建天山、瀚海之勲,胡可得哉?夫欺非愚人之所能为也,其能为欺者,必智者也。智以决胜,则无不胜;智以料敌,则无不敌。乃心思智虑不用以胜敌,而以罔上,此臣之所未觧也。无论圣天子明见万里之外,无所容欺,即或念边臣苦暴露功,疑惟重繇此而剖符延世,亦为世所姗笑,有余愧矣。诸士执鞭弭而来也,十六皆世胄也。其先世皆所称豪杰,翼运以功为名者也,故名至今不衰,而子孙亦世食其报。此非食其名,食其功也。诗人言「无念尔祖,肇敏戎功」,故臣愿诸士之绎思矣。且天下无事,功或可以名圗;天下有事,功必不可以名立。即今叛人据坚城不下,何可欺曰「已下」?东师覆没不返,何可欺曰「未覆」?此必不能矣。嗟乎!爪牙士,上所伏以固圉、销萌、安靖四方者也。乃一旦东西顾皇皇然,若无所可寄,则三载一举士,谓何?臣实耻之。此无他,机械之智工,而战守之畧踈也,是欺之流弊也。今天下积弱极矣,所贵为材武士者,谓能转弱为强也。强弱在气,厉气在心。有如将以一心鼓士,气士以一心自鼓其气,则激水之势可以漂石,射石之矢可以没羽,而谓不能敌忾奏公,臣不信也。诸士慎勿欺哉!宣力効忠,纾皇上两顾之忧,臣窃有厚望矣。
汾阳县儒学记
译我继登奉命前往考试士人,在留都曾诵说臣子不欺骗君主的道理,用它同诸位士子结盟。如今皇上不认为我不肖,又命令副左庶子臣琦主持考试各郡国的武才之士。我想到如今西夏有叛人诱引敌人,内部纷争,战争连续三个时节仍未停止;东南山海险要之地,祸患又潜伏在朝鲜,正考虑同大国结仇。皇上深知边疆多事,准许司马的请求扩大武举名额,希望得到沉着雄健、富有智谋方略的人,分布在军队之间,取得扫荡平定的功效。皇上的德意十分盛大,但我是一个浅陋的儒生,哪里有方略可以训诫诸位士子?请让我把在留都同士子所结的盟约拿来同诸位士子结盟。我听说舅犯说过:“繁文礼仪,君子不厌弃忠信;战阵之中,不能厌弃诈伪。”这句话一说出,使用欺诈的说法便流行起来,披甲戴盔的武士于是把欺骗当作不必忌讳的事。我私下认为,忠信和诈伪,是不能同时存在、不能同时使用的两种东西。如果诈伪可以用于战阵,那么战阵之中便没有忠信的用处,怀忠守信的君子难道只能用于行礼,而不能用于用兵吗?又凭什么说“师贞吉”呢?有人又说:“欺诈是欺诈敌人,不是欺诈百姓。”欺诈存在于心中,不在于对象是敌人还是百姓。如果对敌人可以欺诈,对百姓可以不欺诈;遇到百姓就不欺诈,遇到敌人就欺诈,那么就是一个人的心中忽而虚伪、忽而忠诚,两者同时存在、同时使用,这必定是说不通的。我不愿诸位士子听到这种说法。我曾说,人的内心所产生的欺骗最难控制,而在追求功名时尤其难以控制。然而功名也有区别:功是实,名是虚;实功难以成就,虚名却容易取得。难以成就,所以人们想用虚假来成就它;容易取得,所以人们往往用虚假来取得它。诸位士子试看看天下草创之初,那些如熊虎般勇猛的士人,必定是没有二心的臣子。他们难道只是因为法网不可欺骗,便因此战战兢兢吗?那些乘时而起、辅佐时运的豪杰,志向本来就是以功劳取得名声,不愿用名声冒充功劳。这样的人即使有机会欺骗,也不会欺骗。太平日久,刚毅之气消磨成软弱安逸,软弱安逸的习气又变成诡诈。有人说不粉饰名声就无法显现功劳,不显现功劳就无法谋取利益,于是有智巧之人把名声当成功劳。把名声当成功劳有三种:有的事情本来略有成效,却用虚假加以夸大,称之为功劳;有的事情实际上并未发生,却用虚假加以装饰,称之为功劳;有的事情已经败坏,却用虚假加以掩盖,也称之为功劳。这三种人都能得到利益而离去,所以开始做这种事的人把它当作试探,久而习惯这种事的人便认为理所当然。起初受骗的人不能察觉,后来知道受骗的人又不能追问。我没有到过边疆,凭什么能完全了解边事?姑且凭心意同诸位士子推测一下。自古以来,难道真有斩首、俘获敌人数十、数百,而我方士卒战马的损失还不到十分之一的战事吗?难道真有敌军数万人闯入边地,已经十天了,我方却不能射出一箭加以抵抗,敌军最终自行退兵而去、没有掳掠的事情吗?难道只有这些吗?当初正值议和通商时,本来就说要趁空闲修整防备。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各项修备能比往昔增加吗?兵籍、伍符并没有比过去减少,司农按凭证、名册发放粮饷也从未缺少。为什么一有缓急就总说要招募士兵?难道军队已经空虚到这种地步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内帑每年输送的钱财又从哪里进出呢?从上面看下面,下面有时可以欺骗上面;从下面看下面,下面必定不能欺骗下面。诸位士子应当明白事实不是这样。怀着这样的心,想要响应皇上拍髀忧边的心愿,在疆场上效力,建立天山、瀚海那样的功勋,怎么可能做到呢?欺骗并不是愚人能够做的,能行欺骗的必定是聪明人。聪明才智用来决定胜负,就没有不能取胜的;用来判断敌情,就没有不能识破的。可是他们不用心思智虑来战胜敌人,反而用来欺骗皇上,这是我不能理解的。更不用说圣明天子明察万里之外,根本容不得欺骗;即使皇上想到边臣辛苦暴露、建立功劳,误以为应当因此重重任用、赐符延续世禄,也会被世人讥笑,自己留下无穷惭愧。诸位士子手执鞭弭而来,其中十六人都是世代将门之后。他们的先世都是人们所称道的豪杰,是辅佐时运、以功劳取得名声的人,所以名声直到今天仍未衰落,子孙也世代享受他们的报偿。这不是享受他们的名声,而是享受他们的功劳。诗人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他们开始建立了敏捷勇武的功业。”所以我希望诸位士子反复思考这句话。况且天下无事时,功劳或许可以用名声来图饰;天下有事时,功劳必定不能靠名声建立。如今叛人占据坚城而不投降,怎么能欺骗说“已经攻下”了?东边的军队覆没而没有回来,怎么能欺骗说“并未覆没”呢?这必定不行。唉!爪牙之士,是皇上倚仗来巩固边防、消除祸患、安定四方的人。如今却一旦东西奔走、惶惶不安,好像没有可以寄托希望的地方,那么三年举行一次武举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实在以此为耻。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机关算计的智巧精工,而战守的方略却疏忽了;这就是欺骗造成的流弊。如今天下积弱已经到了极点,之所以重视武才之士,是希望他们能够转弱为强。强弱在于气势,振奋气势在于内心。若能以一颗心鼓舞士卒,士卒又以一颗心自我振奋,那么激流的力量可以冲走石头,射石的箭可以没入箭羽,若说不能抵御敌人、建立功绩,我不相信。诸位士子千万不要欺骗!希望你们宣扬国力、效尽忠诚,解除皇上两方面的忧虑,我私下对此有很深的期望。《汾阳县儒学记》
万厯二十有三载,中丞魏公抚晋之明年,请改汾州为府,设汾阳县以附之,移州学为府学,而汾阳建学设官如制,诏可。于是中丞公檄冀南道分巡叅政麻君督同知白象、知县蔡成已,相郡东闗巽隅,得地一区,阔八十丈,长四之一。诹日鸠工,饬材庀具。中为大成殿五楹,左右庑各二十楹,南角房各四楹,北角房各三楹,大成门三楹。外为名宦乡祠各三楹,又外为棂星门,坊者一,门外东西坊各一。右为明伦堂五楹,其上为尊经阁,东西斋房各七楹,居仁由义门各一,仪门一,东西号房各十楹,儒学门三楹。后左为敬一亭三楹,右为启圣祠三楹。又后教谕训导宅各十六楹,前为泮池。其城雉对峙者为青云坊一。费取诸抚院酒课暨修府支剩余银,夫役取诸民壮,于百姓无与焉。计物与价,计工与直,价无溢值,工无旷日。经始于二十四年七月,至明年三月而工成,费金钱二千四百有竒。役竣,麻君以中丞公命征予为记。予既纪其岁月,而复申告多士曰:学以明伦,自三代至今未之有易。非不欲易,以穷理尽性,此其本原;化民成俗,此其要务,不可易也。子夏老于西河,非汾人所严事者乎?彼以文学称于圣门,而其所谓学者,不越父子君臣朋友之事后,乃有髙谈性命,妄称顿悟者,其流之弊,至谓人伦为幻景,谓惇伦为鄙事,此学之大蠧,而两观之诛所必不赦者。汾士生于贤圣之域,服习贤圣之训,天性醇朴,必不惑志于邪说,此无足虑。然不虑其有惑志,而虑其无定志也。以子夏之贤,不免入闻圣道而恱,出见纷华而恱,而况于后之人?孔子十五志学,至三十始立,四十始不惑,不惑始定。立未可以言不惑也。是岂旋致而立效者也?青衿之士羣聚学宫,诵读孔孟,其志孰不欲为孔为孟?乃纷华靡丽与接为构,又薾然靡执矣,此不定志之故也。故曰:隠居以求其志,求志者,求定其志而已。诸士方隠居之时,学宜无先于此者。志于道徳志于功名,原无两志。盖道徳虚位,功名实用,用之而正,功名亦道徳也。孔子思东周,颜子问为邦,何尝厌薄功名?彼以功名为可厌薄者,为世之一切以就功名者言耳。自予通籍,而静观功名之士,或趋势,或趋名,或朝附势而暮附名,阴为势而阳为名。此其人,百巧百慧,自佹必得,卒之有得有不得,总为世所指笑。惟志定之士不然,目无势,心无名,廉不言贫,勤不言苦,忠不言已效,公不言已能。世或信或疑,或巧排而思中官,或沉或升,或龃龉而不通。惟独立行一意而不变,若中丞公是也。诸士观其训士,与其服官者,而其志可识矣。夫士也,既已俛首受书,自异于凡民,奈之何志不素定,以至随时上下,如波流草靡,宛转无一特操哉?此士之耻,而教之不明也。予谬典三礼,职司教化,愤邪说之汩士,而士无真心一志为国家分猷念者,故思与诸士共圗之。诗曰:「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予不佞,无足为视者,诸士而思则效,有中丞公在矣。中丞名允贞,大名府南乐人;麻君名溶,宁国府宣城人;及诸有事兹役者,法得并书于后。
忻州城记
译万历二十三年,中丞魏公抚治山西的第二年,请求改汾州为府,设置汾阳县作为属县,迁州学为府学,同时汾阳依照制度建学设官,诏令批准。于是中丞公发文命令冀南道分巡参政麻君督同知白象、知县蔡成已,在县城东关巽方勘察,得到一块地,宽八十丈,长为宽的四倍。选择日期召集工匠,整治材料,准备器具。中间建大成殿五楹,左右两庑各二十楹,南面两角房各四楹,北面两角房各三楹,大成门三楹。外面建名宦祠、乡贤祠各三楹,再外面建棂星门,牌坊一座,门外东西牌坊各一座。右边建明伦堂五楹,堂上建尊经阁,东西斋房各七楹,居仁门、由义门各一座,仪门一座,东西号房各十楹,儒学门三楹。后面左边建敬一亭三楹,右边建启圣祠三楹。再后面建教谕、训导住宅各十六楹,前面建泮池。城墙两边相对的地方建青云坊一座。费用取自抚院酒税以及修建府署后的剩余银两,劳役取自民壮,百姓没有负担。核算物料与价格、工役与工钱,价格没有溢出,工期没有虚耗。工程始于二十四年七月,到第二年三月完工,耗费金钱二千四百有余。工程结束后,麻君奉中丞公之命请我写记。我既记下年月,又向诸位士子重申说:学校是用来阐明人伦的,从三代到现在从未改变。并不是不想改变,而是穷究事理、尽明人性,这是根本;教化百姓、形成风俗,这是要务,不能改变。子夏在西河终老,难道不是汾地人所尊敬侍奉的吗?他以文学见称于圣门,而他所说的学习,不过是父子、君臣、朋友之间的道理。后来竟有高谈性命、妄称顿悟的人,他们流弊发展到把人伦说成幻景,把敦厚人伦说成鄙俗之事;这是学术的大蛀虫,也是两观之诛必定不能赦免的人。汾地士人出生在贤圣之乡,学习贤圣的教诲,天性淳朴,必定不会被邪说迷惑志向,这一点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但我不担心他们志向受到迷惑,却担心他们没有坚定的志向。以子夏这样的贤人,尚且不能避免入门听闻圣道时感到喜悦,出门看见纷华时又感到喜悦,何况后世的人呢?孔子十五岁立志求学,到三十岁才有所立,四十岁才不再迷惑;不迷惑以后才算志向坚定。志向有所建立,还不能说已经达到了不惑。这难道是很快便能实现、立即见效的吗?读书人聚集在学校,诵读孔子、孟子的著作,谁没有志向想成为孔子、孟子那样的人?可是纷华靡丽的事物一接触他们,他们便软弱疲惫、没有操守了,这就是志向不坚定的缘故。所以说:“隐居以求其志。”所谓求志,不过是求得坚定自己的志向。诸位士子正处在隐居求学的时候,学习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事情了。立志于道德和立志于功名,原本不是两个志向。道德看似虚位,功名属于实际功用;若功名用于正道,功名也就是道德。孔子思念东周,颜子询问治理国家,何曾厌弃功名?他们所厌弃的,是世上那些把一切都用来追求功名的人。我自从登记为官籍以来,静观追求功名的人,有的趋附权势,有的趋附名声,有的早晨依附权势、晚上依附名声,有的暗中依附权势、表面追逐名声。这些人百般机巧、百般聪慧,自以为一定能够得到,最终有的得到、有的得不到,总归被世人指点嘲笑。只有志向坚定的人不是这样:眼中没有权势,心中没有名声;清廉却不说贫穷,勤劳却不说辛苦,忠诚却不说自己已经效力,公正却不说自己已经有功。世人有的相信、有的怀疑,有人巧加排挤,想要迎合宦官;他有时沉落,有时升迁,有时与人龃龉而不得通达。但他独自坚持自己的志向,一意前行而不改变,正如中丞公一样。诸位士子观察他训导士人以及任官做事的情形,就可以看出他的志向了。读书人既然已经低头接受教育,便不同于普通百姓,怎么能因为志向没有预先坚定,最终随时势上下起伏,像水中的波浪、风中的草一样摇摆,转来转去而没有一点独立操守呢?这是读书人的耻辱,也是教化不明的结果。我错误地主持三礼事务,职责在于掌管教化;我痛恨邪说扰乱士人,又看到士人没有真心一意为国家谋划、忧虑的,所以想同诸位士子共同谋划此事。《诗经》说:“看待百姓不轻薄,君子应当以此为准则、以此为效法。”我没有才德,不足以供人观看效法;诸位士子若能思考并效法,就有中丞公在前面了。中丞名叫允贞,是大名府南乐人;麻君名叫溶,是宁国府宣城人;以及所有参与这次工程的人,按法规都应一并写在后面。《忻州城记》
忻州于古为阳曲,外控云谷,内蔽全晋,最称要害。而地势平旷,无河山为之闗阂,有警则凭城为守,城仅筑土为之,易于溃坏。至嘉靖之季,敌人无歳不至,忻父老子弟时苦蹂躝,萧然不支矣。议者屡欲甓以砖石,而蒿目疮痍之民不任力役,又官无见缗,议輙寝。比和议成,益复因循二十余年,郊无垒,州无城,城无守御之备,垝垣敝甲以待市,而不虞其变。万厯丙申,巡抚中丞魏公行部至忻,慨然太息,亟令主者揣厚薄,度崇卑,量经费,凡既具矣。与督府王公合疏以闻,报可,则先斥酒税数干金为经费,而部使者、治兵使者暨郡守以下各搜其赎锾,若大盈库粮银佐之力,因戍卒食,因月饷费,出自公物给以直,上不烦科征,下不虞赔累。经始于某年某月,讫工于某年某月,城髙四丈二尺,石基八尺,周一千九百六十丈,楼橹埤堄,靡弗壮丽。役兵壮三千人,糜金钱二万六千七百有竒。工竣,署宁武道事叅伯易君具始末,请纪其事。盖自予通籍,见封疆之臣无岁不报修筑之功,无人不受修筑之赏,至于足称金汤,足资保障者,可指数,何其饰名之易,饰备之难也。中丞公实心任事,耻以虚名邀功,其下吏亦实心应公,罔敢以虚文塞责。抚晋以来,日寻隙漏,日思补苴,所为缮墪堡、修亭障者,所在皆然,岂但忻之城,忻民頼之已哉。敌奉约束,边人释戈负耒,孰不谓可幸无事?独公凛凛焉设险固圉,若敌旦夕且至者,岂故过计?众人之见常在事后,忠臣之虑常在事先,无事不知备,事至不及备,是终无备也。有备无患,与患至无备者功相万矣。公之心,敢自谓吾已兴起吏治,拊循士民,简练戎伍,辑宁疆场,可以不待城而固,遂博安静之声,遗后人以艰乎?城中故有白鹤观,剙自唐开元间,每二月望,羣鹤戾止,因以得名,见元遗山记中。兵荒以后,不复至。者踰三百年,城成而羣鹤如期复集。观上中丞公纪异诗有「胎禽候月,雉堞连云」之句。夫羽族飞类得气之先,则忻民获奠枕之安,享缓带之乐,此其一征已。兹城为瑞,当与和龙白鹿同符,讵独可名其观哉?古者庆祥即不必备述,而一切工筑无巨细,必登于国史。予从史氏后,当备书之。是役也,专理者为太原府同知贾一敬,分理者为忻州同知邱允升,太原右卫经歴柴贡,总理者为太原府知府赵彦,忻州知州张尧行。法得并书。
鄢陵令何君徳政碑记
译忻州古代称为阳曲,外面控制云谷,里面屏蔽全晋,是最重要的险要之地。但地势平坦开阔,没有河流山岭作为阻隔,有警报时只能凭城防守;城墙仅用土筑成,容易溃坏。到了嘉靖末年,敌人没有一年不来,忻州父老子弟时常苦于敌人的践踏,地方萧条,难以支撑。议论此事的人多次想用砖石包砌城墙,但百姓已经因灾害而满目疮痍,不能承担劳役;官府又没有现成的钱,议论总是被搁置。等到和议达成,又因循拖延了二十多年,郊外没有堡垒,州城没有城墙,城墙也没有防守器械,只凭残破的墙垣和破旧的铠甲等待互市,却不防备变故。万历丙申年,巡抚中丞魏公巡视各部到忻州,慨然长叹,立即命主管者测量城墙厚薄、高低,估算经费,凡事都准备完毕。又同督府王公联名上疏奏闻,得到批准,于是先拨出酒税数千金作为经费;部使者、治兵使者以及郡守以下官员又各自搜集赎金,若大盈库的粮银也拿来协助;借用戍卒的粮食,借用月饷的费用,全部从公物中支出给付,不向上增加科征,也不让下民担忧赔累。工程始于某年某月,完工于某年某月;城高四丈二尺,石基八尺,周长一千九百六十丈,城楼、望楼、女墙,没有不壮丽的。参加劳役的兵卒和民壮有三千人,耗费金钱二万六千七百有余。工程完毕后,署理宁武道事务的叅伯易君备述始末,请我记载这件事。自从我登记为官籍以来,看见镇守边疆的大臣没有一年不报告修筑工程的功劳,没有一个不因修筑工程受赏;但真正足以称为固若金汤、足以提供保障的,屈指可数。为什么粉饰名声如此容易,真正整顿防备却如此困难呢?中丞公诚心任事,以虚名邀功为耻;他的下属官吏也诚心响应,不敢用虚文搪塞责任。自从抚治山西以来,他每天寻找防务漏洞,每天思考补救,所修缮的墩堡、亭障,到处都是这样,哪里只是忻州城一处,难道忻州百姓只是依赖这座城吗?敌人遵守约束,边地百姓放下武器、背起农具,谁不认为可以庆幸无事?唯独魏公仍凛然设置险要、巩固边防,仿佛敌人早晚就要到来,难道是他故意过分谋划吗?众人的见识常在事情发生之后,忠臣的思虑常在事情发生之前;平时无事不知道防备,事情到了才来不及防备,这就始终没有防备。有了防备便没有祸患,与祸患到了才没有防备相比,功效相差万倍。魏公难道敢自称已经振兴吏治、抚慰士民、训练军队、安定疆场,因此可以不依靠城防而固守,便取得博大的安静声誉,把艰难留给后人吗?城中原有白鹤观,创建于唐开元年间。每年二月望日,群鹤飞来停留,因此得名,这在元遗山的记文中有所记载。兵乱以后,群鹤不再到来,已经超过三百年;城建成后,群鹤却按期重新聚集。观上有中丞公记述此异事的诗,其中有“胎禽候月,雉堞连云”的句子。鸟类飞禽能够先得天地之气,于是忻州百姓获得安稳睡眠、宽衣缓带的安乐,这已经是一个征兆了。这座城因而成为祥瑞,应当同和龙、白鹿一样相符,难道只能用来命名这座道观吗?古代出现祥瑞,即使不必全部详述,而一切工程营造,无论大小,都必须登载于国史。我跟随史官之后,理当完备地记录下来。这次工程,专门管理的是太原府同知贾一敬,分管的是忻州同知邱允升、太原右卫经历柴贡,总管的是太原府知府赵彦、忻州知州张尧行,按法规都应一并记载。《鄢陵令何君德政碑记》
侍御陈君尝言鄢陵令何君之贤也,其言曰:「予按中州,岁大祲,人相食胔相鬻也。主上忧念,特发内帑赈之,而有司且有私以自腴者。独鄢陵所积榖至万余石,何君又周行境内,视民空乏者,发仓榖为粥,食之不足,则继以帑金,继以俸,继以劝分,矻矻然穷日夜力,若视其家人子弟之阽于危亡也。是岁豫之地,道殣相望,而鄢陵无野殍,则何君之力也。」予心识之意,其人必负有材谞者。踰年而君以髙等入为西台御史,比与君晤,则貌无过恭,言无过词,恂恂真诚君子也。退而窃叹:天下事惟真诚者为之,而材谞自负者不与焉。彼有所负,必有所饰以自见,上好耳则饰听,上好目则饰观,意无不饰则心无不用,固不若真诚者不自负亦不自饰,而一心于民事者之有益于民也。昔人谓救荒无竒策,言用竒策者不可用以救荒,而救荒者以实意行之,固无所用竒耳,则何君之谓也。又踰年而鄢陵之士大夫父老子弟列君治状,请为文勒石以垂不朽,其言救荒大指如陈君言,其它言君天性亷,自奉无所纷华,即鸡豚蔬菜至琐细也,亦自蓄自植,不以口腹烦民也。讼者至庭谕而遣之,再至再申谕之,申谕不改而后加法焉,悯其以无知罹宪网也。榜岁赋之数,使民周知之,为匦于公,使自输之,恐猾役渔其利而民受其弊也。决狱停法,予掾吏轻平者,其深文巧诋之夫輙斥不用,惧奸吏伤官法也。北之溱洧,南之颍,以邑为壑,民苦不得耕,君督民为堤防,躬行畚锸间,卒变沮洳为良田,贷种具俾以时耕作,谓水不障则桑麻不植于野,野芜旷民乃菅也。新学宫,周贫士,置乡塾,明教化,勤恤孤寡,表扬节孝,谓此师帅之任,所以端风化之原,示导民之路也。种种约已裕民诸政,皆材谞之士所视以为不足为、不肯为者,而君殚心为之,亦以令之职当如。是非以为徳也,彼其时民亦安之,不见徳也。君既去,而后知邑不可无君,则思思之不已,则思纪君往事之迹,以为后事之师。夫民心至神,饰伪以动之,则亦以伪应之。其伪应也若感,其既往也若亡,固不若操其诚以托业于民者,能使民之久而不忘也。人有持饵以语孺子者曰:「若徳我,我饲若。」孺子必应。既食而复欲其徳我,不可得也。父母日乳哺之,未有以为徳者,比离怀抱,疾患痛痒切于身,始呼父母而思也。以舍父母无所可呼也,思之至也。鄢陵之于君,何以异此?今之吏治病,在于不诚。如积榖良法也,乃取于民者金也,而以之上闻,则曰榖。据其上闻无不有榖也,而比其散也,则无榖。下明知之,不敢言;上明知之而不言,此以为利,彼且复然;前以为利,后且复然。至于民饥欲死,即有金钱无所得榖,坐视其流离颠踣而无策以苏其困,则胡不引何君之事观之也?陈君按部时,一岁中斥锾金万三千为郡邑籴本,此诚心爱民者,故于君之实政亟称之而亟荐之。夫诚可以动人,亦可以率人。君且出按郡国矣,有如以此心核羣吏某也,诚某也否?寓鼓舞于激扬,人将洗心以象意指。惠之所及者大矣,岂独被于鄢陵之民?何君某,曹州人,己丑进士;陈君某,唐山县人,丁丑进士。
光禄寺续题名记
译侍御陈君曾经谈到鄢陵县令何君的贤能,他说:“我巡视中州时,正逢大灾荒,百姓相互吞食,死人的尸体也被拿来买卖。皇上忧虑百姓,特意从内帑发钱赈济,可是有关官吏还有人从中营私,使自己肥厚。唯独鄢陵所积存的粮食多达一万余石,何君又遍行境内,察看百姓中贫困空乏的,便打开粮仓煮粥给他们吃;粮食不够,就接着用内帑的钱,再接着用自己的俸禄,再接着劝导富户分粮。他终日终夜勤劳不懈,仿佛看见自家的亲属子弟处在危亡边缘一样。这一年河南各地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可见,而鄢陵没有野外暴尸,这是何君的力量。”我心里记住这件事,认为这个人一定是有才智、能干实事的人。过了一年,何君以考核优异入朝任西台御史。等到同他会面,只见他容貌不过分恭敬,言语不过分修饰,是一位诚恳真实的君子。退下后我私下感叹:天下的事情,只有真诚的人才能办成;自恃才智的人反而不能参与其中。那些自负有所长的人,必定要有所粉饰来显现自己:上面喜爱听觉,他就粉饰听闻;上面喜爱视觉,他就粉饰所见;心中没有不粉饰的地方,也就没有不用心机的地方。本来不如真诚的人不自负、不自饰,一心办理民事,对百姓更有益。古人说救荒没有奇策,意思是所谓奇策不能用来救荒;救荒的人用实际心意去做,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奇策,这说的正是何君。又过了一年,鄢陵的士大夫、父老、子弟列举何君的政绩,请求我作文刻在石上,使其流传不朽。他们所说的救荒大意同陈君所说一样;其他方面还说何君天性廉洁,自己的生活没有一点奢华,即使鸡、猪、蔬菜这样细小的东西,也都自己蓄养、自己种植,不因口腹之欲劳烦百姓。诉讼者来到公堂,他先加以解释劝说而遣去;第二次来,便再次申明劝说;反复劝说仍不改变,之后才依法惩处,怜悯他们因为无知而触犯法网。他把每年赋税的数额张榜公布,使百姓都知道;在公堂设置匦箱,让百姓自行缴纳,担心奸猾的差役从中渔利而百姓受害。审理案件时停用严酷的刑法,给属吏判定较轻、较平的处分;那些故意深文周纳、巧言诬陷的人,往往斥退不用,害怕奸吏损害官府法令。北面的溱水、洧水,南面的颍水,把县城当作泄水的沟壑,百姓苦于不能耕种;何君督促百姓修筑堤防,亲自走在簸箕铁锹之间,最终把低洼积水之地变成良田;又借给他们种子和农具,使他们按时耕作。他说,水患不加阻挡,桑麻就不能在田野生长;田野荒芜,百姓就会成为野草。新建学校,周济贫困士人,设置乡塾,彰明教化,勤恳救助孤儿寡妇,表彰节妇孝子;他说这是师帅的职责,是端正风俗教化根源、为百姓指示道路的事情。这些种种约束自己、使百姓富足的政务,都是有才智的人认为不值得做、不肯去做的,而何君却尽心尽力去做,也是因为县令的职责本来就应当如此。把这种是非当作德行,那时百姓也安于此事,并没有看出什么德行来。何君离任以后,大家才知道这个县不能没有何君,于是思念他不止,便想把何君往日施政的事迹记下来,作为后来人的借鉴。民心是极其神妙的,用虚伪来感动它,百姓也会用虚伪来回应;这种虚伪的回应看似有所感动,但事情过去就像消失了一样,实在不如以真诚托付事业于百姓,才能使百姓长久不忘。有人拿着食物对小孩子说:“你对我好,我就喂你。”小孩子一定答应。等吃过以后再想让他对自己好,就办不到了。父母每天哺乳喂养孩子,孩子从未认为这是恩德;等到离开父母怀抱,身体受到疾病、疼痛、瘙痒的切身刺激,才开始呼唤父母、思念父母,因为除了父母再没有可以呼唤的人了,这才是思念到了极点。鄢陵对于何君,不正是这样吗?如今官吏治理地方的弊病,在于不真诚。比如积谷本是良法,实际从百姓那里收取的是金钱,向上级报告时却说是粮食;据上报的账目看,处处都有粮食,等到发放时却没有粮食。下级明明知道,却不敢说;上级明明知道,却不肯说。这样一方把它当作有利可图,另一方也照样如此;前任以此获利,后任也照样获利。直到百姓饿得要死,即使有金钱也买不到粮食,只能眼看着他们流离失所、跌倒困顿,却没有办法救济他们,为什么不拿何君的事来看看呢?陈君巡按各地时,一年中拨出三万一千锾金作为郡县购粮的本钱,这确实是诚心爱护百姓的人,所以我对何君的实际政绩再三称赞,也再三推荐他。真诚可以感动人,也可以带动人。何君将要出巡郡国,假如用这种心意来考察各位官吏,某人是否真诚,便可以看清了。把鼓舞寄托在激励褒扬之中,人们将会洗心革面,以符合您的意旨。恩惠所及范围广大,哪里只是施加于鄢陵百姓呢?何君某,曹州人,己丑进士;陈君某,唐山县人,丁丑进士。《光禄寺续题名记》
光禄寺旧有题名石,前光禄卿吴郡章公所置也。岁月既久,标题已遍。今光禄卿维扬李公砻石续之,而问记于予。予惟光禄所司,自郊庙飨祀,王人膳羞,暨于羣下廪食,朝使燕赐,盖重且巨,亦烦且细矣。人情恒谨于重巨,而畧于烦细,见谓清卿不当亲细事,輙诿曰「自有主者」,不知至难诘,至不可诘,至为弊窦者,即在于至烦至细之中。夫吾既为之长贰,乃以清贵自逸,令民脂民膏日屑越于弊窦,而莫之省,忧职守之谓何?闻有蔚公者,在光禄三十年,无一事自诿,无一物自私,有弊必核,有诘责必引咎自归。当世贤之声称至今,呜呼!由前而观,有不为蔚公者,亦有不能为蔚公者,可指数已然,此其斤斤举职者耳。昔屠蒯语晋侯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彼人主斟酌元化,调剂羣品者,惟有此志,而志实于气,气行于味。大哉,味乎!所飬系之矣。故《周礼》膳夫飬王后世子,馈食膳饮,皆有定品,而其式一掌于太宰。又王日举食,膳夫授祭品尝食,王乃食,以天子之玉食何所不足,而太宰乃为之式?其左右便嬖,岂曰乏人,而膳夫乃为之主膳,为之尝食。古人所为防微杜渐,意深逺矣。此职渐废,而大官膳羞至易为金钱说者,遂谓金钱之可会也,犹愈于膳羞之不可会。是未逹于古人之意者矣。夫王人之馈食,必有职之者,不于外,必于内。内寺之爱君不如外臣,彼且从君之欲,安敢为之节?彼且逄君之欲,又安肯为之节?无以节之,而惟欲之适,欲亦何厌之有?诚令举周官之典,修膳夫之职,定品物之式,明尝食之义,甘瀡醲鲜,不纵其欲,饮食醉饱,必适其宜,则以物飬性,不以性飬物,不鞔其中,不滑其和,君志清明,君身强固。由是执珪而飨上帝,吉蠲而亲祖考,御明廷而燕赐羣臣,清庙明堂之颂作,鳬鹥既醉之风洽,叶气薫蒸,宇内太和,此其效岂独斤斤举职者,比哉?李公慷慨有大节,方按畿辅时,以直道结知人主。再起而至今,官盐梅之具,其所素蓄。兹举也,倘亦有调鼎之思乎?彼美恶惩劝之说,前记已详,不具论。论其大者,以望公并致望于同事诸君子。
林天廸榷税清源记
予荐乡书,出大宗伯文恪公林先生之门。先生伯子天廸,能文章,明今昔之故,为民部大夫,声藉甚。甲午岁,大祲,司农告诎,上诏廷臣策之。天廸应诏陈便宜,娓娓千余言。天子以为辨,令榷税清源。踰年而清源族贾愿藏于市,税入溢徃额。会得代,乃更为圗歌颂之,复谋镌之石为后事。师以予善,天廸介门人江选部请纪其事。予惟清源,海岱都会,五方之辐辏,而万货之薮也。语云:「翡翠盛而贞姬惑」,士君子处泉货之境,盖难言哉!且其俗儇黠纎薄,非若愚氓之可绐也。其驵侩侦夫,影射干没,非一耳目之所能及也。榷斯地者,亡论墨夫,即自处洁矣,而闗市之征人各为政,纵洁其身,何禆国计?故箕敛陨名,薪束招谤,所从来矣。天廸何术而得此于清源哉?江子曰:「鄙人何知,向其利为有徳。彼熙熙攘攘以利来也,以利来必以不利往往,则见谓厉已;而诅来则见谓利已而欢,情固然耳。」使君之榷清源也,甫下车,即宣言于众:「凡吾所以来,务在利若曹耳。往昔清源榷额纔四万,今已倍于昔,化居萧条,又十倍于昔。岁有登耗,必欲按籍而取盈,人且望望然去之,皮之不存,毛将安傅!」今与若曹约:「第闗无阑入,货无悖出,法外无征。」已又宣言于众:「廉贾五之,贪贾三之,贪生奸,奸生▯。与其惩于既弊,孰若禁于未然!」今而后,阑入者罪无赦,悖出者罚有差。众闻而色喜,复相戒:「使君神君乎,无自速戾矣!」于是逺者近者,推挽而至者,锱锱铢铢,罔敢作奸犯科。竿牍不及门,筐篚不及境,称使君平者,如出一口。予习天廸,不知其榷清源能若此。刘劭曰:「清节之流不能弘恕,大抵不廉者嗜利,不平者嗜名。廉以名取,每以夷自视,而以跖视人。其究也,民无所措手足,故不平之害甚于不廉。」天廸世禄之家,不患不廉,患不平。今能平矣。予与天廸游,见其含毫濡墨,蔚为声诗,意谓文士耳。今乃为能吏,说者每谓文人不习吏事,授之握算,不知纵横。以今观于天廸,非然哉。
金龙四大王灵应记
译光禄寺旧有题名碑,是前任光禄卿、吴郡章公所设置的。年代久远,碑上的题名已经写满了。如今光禄卿、维扬李公磨治石碑,续刻题名,并来请我写记。我想,光禄寺所掌管的事务,从郊庙的飨祀、王室的膳食,直到群臣的廪食、朝廷使者的宴饮赏赐,既重大而繁重,也烦琐而细密。人情通常谨慎对待重大事务,却忽略烦琐细小的事务;人们又认为清贵之卿不应亲自处理细事,动辄推托说:“自有主管的人。”却不知道最难追究、最无法追究、最容易形成弊端的地方,正是在最烦琐、最细小的事务之中。既然我已经做了长官和副长官,却凭着清贵自我放纵,使民脂民膏天天从弊端中流失而无人省察,那么所谓职责守职究竟是为了什么?听说有位蔚公,在光禄寺三十年,没有一件事推诿自己,没有一件物品私自占有;有弊端必定核查,有人责问便一定引咎自责。当时称贤的声名直到今天仍在。唉!从前来看,有不肯做到蔚公那样的人,也有不能做到蔚公那样的人,屈指可数却已经如此,这只是认真履行职责罢了。过去屠蒯对晋侯说:“滋味用来运行气,气用来充实志。”那些君主调和天地元气、调剂万物的人,只有具备这种志向;志由气充实,气由滋味运行。味道的作用多么重大啊!人的养生全系于此。所以《周礼》说,膳夫供养王后和世子,进献食物和饮料,都有固定的品级,而其制度全由太宰掌管。又说天子每天进食,膳夫先授予祭祀的食物并尝食,天子才进食。天子的玉食有什么不足,太宰为什么还要替他制定制度?身边的近臣和宠幸之人,难道会说人手不足吗?膳夫却仍要主管膳食,替天子尝食。古人用来防微杜渐的用意深远啊。这一职掌渐渐废弛,大官的膳食便很容易被说成可以用金钱代替,于是有人认为金钱可以筹集,尚且胜过膳食无法筹集。这是没有通晓古人用意的说法。王室进献的食物,必定要有人主管;不是外臣主管,就是内臣主管。内臣爱护君主不如外臣,他们只会顺从君主的欲望,哪里敢替君主节制?他们迎合君主的欲望,又哪里肯替君主节制?没有人节制,只一味满足欲望,欲望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如果确实能够举用《周礼》的典制,修复膳夫的职责,确定食物品级的制度,阐明尝食的意义;甘美、滑润、浓厚、鲜美的食物不放纵君主的欲望,饮食、醉酒、饱食都一定合乎适宜,那么就是用外物来调养人的性情,而不是用人的性情去供养外物;不使内心郁结,不扰乱平和之气,君主的心志就会清明,身体就会强健稳固。这样一来,执持玉圭祭祀上帝,洁净虔诚地亲祭祖先,在明堂接见群臣并宴饮赏赐,清庙、明堂的颂歌兴起,《鳬鹥》《既醉》的德化流行,和气薰蒸,天下大治。这种功效难道只是认真履行光禄寺职责所能相比的吗?李公慷慨而有大节,当初巡按畿辅时,凭正直之道取得君主的知遇。再次起用直到今天,主管盐梅等调和政务所需的事务,这正是他平素所蓄积的才能。这次举措,难道也有调和鼎鼐、辅佐政务的志向吗?至于赏善罚恶、惩戒劝勉的说法,前记已经详尽说明,这里不再论述。只就其中重大的意义来说,以此期望李公,也同时寄望于共事的各位君子。《林天廸榷税清源记》我当年被推荐参加乡试,出自大宗伯文恪公林先生门下。先生的长子天廸,擅长文章,明白古今事理,任户部大夫,声名十分显著。甲午年发生大灾荒,司农向皇帝报告财用困乏,皇帝下诏让朝廷大臣提出对策。天廸奉诏陈述便利之策,娓娓说了一千多字。天子认为他说得明辨有理,命他到清源主持榷税。过了一年,清源的商人都愿意在市场上贮藏货物,税收超过了往年的数额。恰逢任期届满,他便又作图作歌来歌颂此事,并谋划刻在石碑上,作为后来的借鉴。他的老师认为我擅长文章,便请门人江选部来托我记述此事。我想,清源是海岱之间的都会,五方之人辐辏汇集,也是各种货物聚集的地方。俗话说:“翡翠兴盛,贞姬便会迷惑。”士大夫处在钱财货物汇集之地,实在难以说清其中的情形。况且当地风俗轻薄机巧,并不像愚昧百姓那样可以欺骗。那些掮客和侦察之徒,暗中投机侵吞,绝不是一个人的耳目所能察及。负责在这里征收榷税的人,且不说贪墨之徒,即使自己保持清白,而关市征税的各人各自为政,纵然自身清廉,又能对国计有何补益?所以苛敛钱财而败坏名声,微薄薪俸却招来诽谤,历来都是如此。天廸用了什么办法,竟能在清源取得这样的成效?江先生说:“鄙人哪里知道,只是顺着他们的利益去做,便成了有德之人。他们熙熙攘攘都是为利来,既然为利而来,必然也会因不利而离去;这样就被认为是给他们带来祸害了。如果欢迎他们到来,便被认为是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自然就会高兴,人的情感本来就是如此。”使君主持清源榷税时,刚一到任,就向众人宣布:“我之所以来这里,务必要给你们带来利益。过去清源的榷税额才四万,如今已经是过去的两倍;货物流通却萧条,又是过去的十倍。每年收入有增有减,如果一定要按账册足额征收,人们就会纷纷离去;皮都不存在了,毛还能附着在哪里呢?”如今我和你们约定:“关口不得擅自闯入,货物不得违规出境,法定税额以外不得另行征收。”他又向众人宣布:“廉洁的商人按五成征收,贪婪的商人按三成征收;贪婪滋生奸诈,奸诈滋生弊端。与其等弊端形成后再惩治,哪里比得上在尚未发生时就禁止呢?”从今以后,擅闯关口的定罪不赦免,违规出境的按情节轻重处罚。众人听后面露喜色,又相互告诫说:“使君真是神明之君啊,我们不要再自取罪戾了!”于是远近商人都推挽而来,哪怕极其细小的钱财,也没有人敢作奸犯科。送礼的文书还没有到门,竹筐礼物还没有到境内,称赞使君公平的人,仿佛出自同一张口。我熟悉天廸,却不知道他主持清源榷税能做到这样。刘劭说:“清廉节操一流的人不能弘大宽恕,大抵不廉洁的人嗜好利益,不公平的人嗜好名声。清廉的人凭名声取誉,常常把自己看作平民,却把别人看作盗跖。到最后,百姓便无所措手足,所以不公平造成的危害胜过不廉洁。”天廸出身世代享禄之家,不担心他不廉洁,只担心他不公平。如今他能够做到公平了。我和天廸交游时,见他含毫濡墨,写出文采斐然的诗文,心想他不过是个文士罢了。如今才知道他又是能干的官吏。人们常说文人不熟悉吏事,把筹算交给他,便不懂得纵横处理。现在拿天廸来看,难道不是这样吗?《金龙四大王灵应记》
万厯戊子,予承乏祗役周藩。四月二十六日,偕大行林公寅宾陛辞南发。五月二十一日,抵大梁,行册封礼。二十三日,北旋。先是,过封丘,封丘疫甚至,市空无人。予不忍再经其地,乃取道陈桥以归。是日日晡,见有孤舟维于野岸,舆人指曰:“此渡处也。”予登舟促之觧缆,舟人漫应曰:“暮矣,请俟明日。”再促之,寂无应者。仆人告予:“河濵故多盗,此野渡非停泊处。”予曰:“可觅一民居,予将寓宿焉。”既而日渐暮,咫尺不辨东西,数里内无居人,左右益惴惴。予觧之曰:“盗者不过利人财耳,予一介行李,原非宦游,在汴纔两日,又馈遗无所受,彼中役人当自知之,奚虞盗为?”遂假寐舟中。诘旦舟既发,闻波涛撼舟,舟与水敌,湱然有声,声渐猛,如鐡骑千羣衔枚而疾趋也,如万章之松怒飙吼而为涛也,又如雷霆震发而岩崖摧裂也。予异之,以问仆人:“风乎?”曰:“恬无风也。”“逆流乎?”曰:“顺流而下也。”予益异之,问:“济乎?”曰:“未也。”数问对如前时,舟已向危。予讶问故,仆人含泪而前曰:“事不济矣。”予曰:“何故?”曰:“舟已胶,柁已折,如斩诸维舟具俱沉波中矣。”予念舟之所恃以行者,柁也,急流中而柁折,奚恃以济?仆人将言而嗫嚅者三,予诘之曰:“舟人祈予祷于神而未敢言也。”予笑曰:“孔子不云乎?‘丘之祷久矣。’予生平有愧于神,正宜投之浊流,不然神与予何雠与鱼鳖何亲哉?”左右皆泣,泣下沾襟。予复笑曰:“若勿恐,予为若祷。”乃具衣冠将望祷焉。舟人曰:“此自有神,无庸望祷也。”导予至神所,神可尺许,为武夫状而容甚雅。予再拜祝曰:“予小子以使事既竣,道于河以归,逄神之怒,舟胶不渡,予小子罪也。然以予小子之故,而震惊龙节,岂惟予小子之罚,亦惟神之罚。惟神其图利之。”祷毕,坐舟中,忆杜子美曽有诗云:“苍茫不晓神明意,若为予今日设者。”因自检此心所繇,以获谴于神者不可得独望汴中,曽戏为二絶云:「驱车过夷门,怀古三叹息。可怜虚左宾,独有窃符策。」又云:「朱亥诚勇士,侠气薄秋云。何事袖中椎,不椎秦将军?岂以口语遭二侠怒耶?」审若是,神亦不能为之辞矣。复意神者,聪明正直而依人者也,故非人不因。遂召舟人谋之。一舟人至,年七十余,与之语聩甚,不能辨。予曰:「再召一人来。」曰:「尚有一人在河中拽舟矣。」予大讶之,问他篙师何在?曰:「舟人十二,祥符令摄去其四五人,疫一人,病一人,老其壮有力者一人,即拽舟者也。」予令之上,谓之曰:「汝奡荡舟乎?」在中河,何为其人叩头太息曰:「知无能为,然不敢坐而待溺。」予问曰:「此中有他小舟可取以济乎?」曰:「有,然甚逺,恐不能待。」予曰:「予不能待,能飞渡乎?第徃取之。」其人浮水登岸而去。时按中州者,同年王公世扬所遣送役,亦在舟中,恐甚向予泣甚哀。予慰之曰:「命也。泣可济,予将泣,泣不可济,即泣奚为?」其人抆泪而去。予兀坐有顷,舟忽震动,座几倾。予意此舟破矣,恐怖顾左右问曰:「谁运舟者乎?」曰:「老者、病者,力不能执楫。谁其运舟?」曰:「舟行乎?」曰:「行矣。」予起视之,舟果望陈桥行,如有挽之者,前之水声不复闻矣。舟中老人跪语予:「适祷于大王,大王有灵,舟今果不操而发。」予问:「大王何神?」曰:「金龙四大王也。」予地旧有此祠,然不知其灵应若是。此时操舟无人,舟秪自运,虽发而甚迟。去岸不半里,而中隔一洲,洲长可八九里。日将午,前所遣舟人以小舟至,予登小舟,波浪顿息,水平如掌,鼓枻中流,亦一竒观也。湏臾抵岸,岸侧维一巨舰,旁繋一小舟,乃宪副赵公耀所夙戒者。其遣役言久已泊舟于此候渡,奚为自上流发也?既而诘其故,乃祥符舆人令舣舟于彼,以省陆行之劳,而舟人不敢违也。予既望陈桥进发,因忆未出都门时,每心念黄河之险,比登途一二相知者言河当夏。秋之交,诚险而难渡,今无难也。暨至河,果不踰时而渡,心颇易之。及归,遂为数舆人所误,几塟河鱼腹中。天下事,险不在难,危不在大,类如此。愯然自失者久之。既过里中,乃伐石于山,勒其事于祠下,以纪神庥,且以谂夫后之人,使知易不可忽,而小不可畧也。
新建天津葛沽镇兵营记
译万历戊子年,我奉命暂代职务,恭敬地到周藩办事。四月二十六日,我和大行林公寅宾辞别皇帝,向南出发。五月二十一日抵达大梁,举行册封礼。二十三日向北返回。此前经过封丘时,封丘的瘟疫非常严重,市场空荡无人。我不忍心再经过那里,便取道陈桥回去。这天傍晚,看见一只孤舟停泊在野外岸边,抬轿人指着它说:“这里就是渡口。”我上船,催促船夫解缆,船夫懒散地应道:“天晚了,请等到明天。”我再次催促,却没有人回答。仆人告诉我:“河边向来盗贼很多,这个野渡不是停船的地方。”我说:“可以找一户百姓家,我就寄宿在那里。”不久天色渐暗,近在咫尺也分辨不出东西,几里之内没有人家,左右的人更加惴惴不安。我宽慰他们说:“盗贼不过是图谋财物罢了。我只有一件行李,本来就不是出外做官游历的人,在汴州才两天,又没有接受馈赠,那些差役自然知道,哪里用得着担心盗贼呢?”于是就在船中假寐。第二天清早船已经开动,听见波涛震撼船身,船与水相抗,发出轰响,声音渐渐猛烈,像千群衔枚疾行的铁骑,又像万章松树在狂风中怒吼而形成的波涛,又像雷霆震响、山岩崩裂。我感到奇怪,问仆人:“是起风了吗?”他说:“一点风也没有。”“是逆流吗?”他说:“是顺流而下。”我更加惊异,问:“已经渡过了吗?”他说:“还没有。”我几次询问,回答都和先前一样,这时船已经驶向险处。我惊讶地问为什么,仆人含着泪走上前来说:“事情办不成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船已经搁浅,舵也折断了,仿佛斩断了船上的各种系泊器具,全都沉入波中。”我想到船航行所依靠的是舵,在急流中舵折了,还凭什么渡过去?仆人想说话,却吞吞吐吐了三次。我追问他,他说:“船夫想请您向神祈祷,却不敢说。”我笑道:“孔子不是说过吗?‘我祈祷已经很久了。’我平生对神有惭愧,正应该把我投入浊流;否则神和我有什么仇怨,和鱼鳖又有什么亲近呢?”左右的人都哭了,眼泪沾湿了衣襟。我又笑道:“你们不要害怕,我替你们祈祷。”于是穿戴好衣冠,准备面向神祈祷。船夫说:“这里自有神,不必面向远处祈祷。”便带我到神像所在之处。神像只有一尺多高,像武夫的形貌,容貌却十分文雅。我拜了两拜,祷告说:“我这个小子因为出使的事情已经办完,经过河道回去,遇到神明发怒,船搁浅不能渡过,这是我这个小子的罪过。然而因为我这个小子的缘故,使龙节受到震惊,岂只是惩罚我这个小子,也是神明自己的惩罚。请神明设法使这件事有利于我。”祷告完,坐在船中,想起杜子美曾有诗说:“苍茫之中不知道神明的意思,难道是特意为我今天安排的吗?”于是反省自己内心的缘由,想到得罪神明的事情,只有想到汴州时,曾戏作两首绝句:“驱车经过夷门,怀古而三次叹息。可怜那空置左边座位等待宾客的人,只有窃取兵符的计策。”又说:“朱亥确实是勇士,侠义之气迫近秋云。为什么把铁椎藏在袖中,却不去击杀秦国将军?难道是因为言语冒犯而遭到这两位侠士的愤怒吗?”如果确实如此,神明也无法替我辩解了。我又想到,神明是聪明正直而依附于人的,所以不会无缘无故加害人。于是召来船夫商量。来了一个船夫,年纪七十多岁,和他说话,他耳聋得厉害,无法分辨。我说:“再叫一个人来。”船夫说:“还有一个人在河中拖船。”我非常惊讶,问其他船夫在哪里。他说:“船夫共有十二人,祥符县令拘调走了四五人,有一人染疫,有一人患病,年老的还有一个壮健有力的人,就是拖船的那个人。”我命他上船,对他说:“你在河中用力划船吗?” 他正在河中,为什么那个人却叩头叹息说:“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也不敢坐着等死。”我问:“这里有没有别的小船,可以借来渡过吗?”他说:“有,但很远,恐怕来不及等。”我说:“我都不能等,难道还能飞过去吗?只管去把它取来。”那人便浮水登岸而去。当时巡按中州的是同年王公世扬,他派来护送差役,也在船中,害怕得厉害,面对我哭得十分悲伤。我安慰他说:“这是命。哭能够渡过去,我就哭;哭不能渡过去,哭又有什么用?”那人擦着眼泪离开了。我独自坐了一会儿,船忽然震动,座几乎倾倒。我以为船破了,害怕起来,回头问左右:“是谁在操船?”他们说:“年老的、患病的,力气不足以掌舵。”我又问:“是谁在使船前进?”他们说:“船在走吗?”我说:“在走了。”我起身一看,船果然向陈桥驶去,仿佛有人在前面牵引,先前的水声也不再听见了。船中的老人跪着对我说:“刚才向大王祈祷,大王有灵,船如今果然不用操纵就自行开动了。”我问:“大王是什么神?”他说:“金龙四大王。”我知道这个地方过去有这座祠,却不知道它的灵验竟到了这种程度。这时没有人操船,船只是自行前进,虽然开动了却很慢。离岸不到半里,中间却隔着一片洲,洲长约八九里。太阳将到正午,先前派去的船夫驾着小船赶来,我登上小船,波浪顿时平息,水面平静如掌,在水流中央划桨前行,也是一种奇观。不一会儿抵达岸边,岸旁停着一艘大船,旁边系着一只小船,正是宪副赵公耀事先吩咐准备的。赵公派来的差役说,早已在这里停船等候渡人,为什么反而从上游开来了呢?后来追问缘故,原来是祥符的抬轿人命令把船停在那里,以省去陆路行走的劳苦,船夫不敢违抗。我既然望见陈桥便出发,于是想起尚未出都门时,常常想到黄河的险要;临行时一两个相识的人说,黄河在夏秋交界时确实险而难渡。如今实际渡河却没有遇到困难,心里颇为轻视它。等到回程,竟被几个抬轿人耽误,差点葬身鱼腹。天下的事情,危险不在于困难,危急也不在于事情重大,大多就是这样。我惶恐而自失了很久。经过乡里以后,便在山上采石,在祠堂下面刻写这件事,以记载神明的护佑,也用来告诫后人,使他们知道容易的事情不可忽视,小事情不可轻视。《新建天津葛沽镇兵营记》
万厯壬辰,倭入朝鲜,破其国,走其名王,杀掳其民人,据其城邑,狡焉有内讧之势。议者谓津门咽喉要地,倭乘汛扬帆,则患首津门。津门被患,则畿内恇扰。大司马竭心而谋,博采羣议,乃征诸近卫兵屯海上,又奏遣大将京卿各一人,募内地少年子弟可为兵者,得数千人,练习之以益壮军势。时倭不犯东北者百数十年,屯守不设营垒,尽废宿兵于斥卤之地,又盛夏瘅热滛雨日侵,众无所栖息,疫疠时作,人情大扰。巡按侍御刘公疏言其状,乃得罢遣诸卫兵,独留募兵三千余人,统以偏帅,以备不虞。于是巡抚大中丞刘公,备兵副宪梁公,郡守刘公,惩前虑后,议于天津近地剙立营堡,屯诸募卒,而推择予邑侯刘君俾经理其事。守乃由天津而东,往来海畔,览其形势,周视审度,得地于所谓葛沽者,东去海,西去津门,大约各五十里,地既适中,而形复髙敞。侯为相方画制命,日量工以授诸佐者,遂略基址,称畚筑具,财用费取诸抚院积扣民兵工食之余,不以烦有司。工役取诸饥民之应募者,不以烦闾里。始于癸已仲春,至季夏而讫工。中为帅府,左右翼为兵营,稍上为中军厅事,绕以长堤,环以潮水,而又演武有所,观兵有台,箭垜旗墩碁布星列,巍然津门之支辅,海邦之重镇矣。事既竣,邑侯以中丞公命俾继登纪其岁月,盖窃叹诸大夫此役有数善焉,可以赈饥,可以省费,可以圗目前之安,可以免日后之扰,可以为久逺之计,可以御外患,可以销内患。夫滨海之民频伤于岁,至无以为生,而春夏之交尤甚,今悬直而招,俾得以日工博日直,以日直充日食,比及终事,麦已有秋,是以数千金之费而活数百人之命也。故曰可以赈饥。凡役出于征泒者五不当一,出于平常召募者三不当一,惟贫民则所余者力,所急者食,急于得食必不缓于用。力彼因力以就食,吾因食以就功役,无旷日,工不踰时,故曰可以省费。且新募之兵,非贫无资,即豪有力者,可以猝聚,而不可以猝散。不可猝散,而欲使之散,不能猝散,而又不能使之常聚,此近忧也。帅以训之,营以聚之,则虽未见聚之利,而亦无散之害,故曰可以圗目前之安。今之倭夷,尚伏海岛,不能逆其必来,不能逆其必不来。彼如不来,聚兵何为?万一或来,兵将复聚。与其散而复聚,毋宁聚而不散。盖散而复聚者,不习而扰;聚而不散者,不扰而习,故曰可以免日后之扰。夫营未建,则安之难;营既建,则给之难。今既已择海滨髙敞之地,立为屯营,以妥其居,何不择海濵闲旷之地,画为屯田,以为之业?使彼时而耕耨,时而畋渔,时而肄习,彼能自给,庶不烦饷于官。官不给饷,庶几常得其用。始为募兵,渐为土著,故曰可以为久逺之计。小人出力以卫公家,必不如自卫其家。诚令屯营之卒,各有恒业,以渐广其居室,畜其妻子,聨为什伍,结为婚姻。常则相亲,变则相恤。即一旦倭至,将家与为敌人,自为战,非徒以徳上也,将以完室家而全其亲戚也。此其与乌合之众,谈敌而心怯,望敌而色战者,功相万矣,故曰可以御外患。今饿寒困穷之盗,所在实繁。假令奸人乗之以弄兵潢池,则一夫大呼,千人立致。于时欲借见兵,则急不可用;欲募新兵,则缓不及用。孰与聚数千训练之卒于近地?将与卒相习,卒与卒又相习。用之即调发,不用即罢遣,犹足待缓急而慑奸宄乎?故曰可以备内患。嗟夫,古之为备者,常在事先;今之为备者,常在事后。备在事后,诚无益于事,然先事之后,后事之先也。事未来而不能备,事既过而不知备,将何时而备乎?备而无用,不愈于用而无备乎?今兹之役,备之道也,然亦难矣。何者?天下之事,毎难于创始,而易于鲜终。盖有事则有扰易,人亦易虑,故非前之人以后人之心为心,将以事不在已也,而诿之;非下之人以上人之心为心,将以事在已也,而玩之;非后之人以前人之心为心,又将以事不由已也,而败之。如此,则功何能立?又何能立而不废哉?予因纪其事之始末,而抒一得之愚,以告夫嗣来者。中丞公名东星,山西沁水人;副宪公名云龙,广东琼山人;郡守公名敏寛,山西安邑人;侯名冠南,江西庐陵人。分委者为县丞秦应光、魏鳌,典史刘守学,千户宋璞,百户韩继业、王守成、吴承勲、法得,并书。
饶阳令杨公遗爱记
译万历壬辰年,倭寇进入朝鲜,攻破其国,赶走其国王,杀戮掳掠百姓,占据城邑,暗中呈现内乱的势头。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天津是咽喉要地,倭寇乘着汛期扬帆而来,祸患首先会在天津发生;天津一旦遭受祸患,京畿内地便会惊恐骚扰。大司马竭尽心力谋划,广泛采纳众议,于是征调近卫兵屯驻海上,又上奏派遣大将和京卿各一人,招募内地年轻子弟中可以当兵的人,得到数千人,训练他们以增强军势。当时倭寇已有一百几十年没有侵犯东北,那里没有设置营垒,过去的守兵全都废置在盐碱荒地;又正值盛夏炎热、多雨连日,众人没有栖息之所,疫病时常发生,人心大为不安。巡按侍御刘公上疏说明这种情况,于是得以遣散各卫兵,只留下招募的三千多人,由偏帅统领,以防备意外。于是巡抚大中丞刘公、备兵副宪梁公、郡守刘公吸取过去的教训,考虑将来的事情,商议在天津附近创建营堡,屯驻这些募兵,并推选本县县令刘君,让他负责办理此事。县令于是从天津向东,往来海边,察看地势,周密巡视审度,在所谓葛沽的地方找到一块土地:向东到海、向西到天津,大约各五十里;土地位置适中,地势又高而开阔。县令正着手谋划制度、起草命令,每天核算工程,把任务交给各位佐吏,于是大致划定地基,准备畚箕和筑墙的器具;所需财用取自抚院扣存民兵工食费用后剩余的钱,不因此烦扰有关官府。工程役夫从前来应募的饥民中征用,也不因此烦扰乡里。工程始于癸巳年仲春,到季夏完工。中间是帅府,左右两翼是兵营,稍高处是中军厅事,四周环绕长堤,堤外环绕潮水;又设有演武场、阅兵台,箭垛、旗墩像棋子一样分布、像星星一样罗列,巍然成为天津的辅翼、海疆的重要重镇。工程完毕后,县令奉中丞公之命,让我继续登载其年月。我私下感叹,各位大夫这项工程有许多好处:可以赈济饥民,可以节省费用,可以谋求眼前的安定,可以免除日后的骚扰,可以作为长远的计划,可以抵御外患,也可以消除内患。滨海百姓年年频遭灾害,以至于没有生计,春夏之交尤其严重。如今悬定工价招募他们,使他们以一天的劳作换取一天的工钱,再用一天的工钱充作一天的食粮;等到工程结束,麦子已经成熟,所以花费数千金,却救活了数百人的性命。因此说可以赈济饥民。凡是由征发差役而来的劳力,五个人抵不上一个;由平常招募来的劳力,三个人抵不上一个。只有贫民所剩的是力气,所急需的是食物;急于得到食物,必然不会懈怠使用力气。他们凭借力气来换取食物,我凭借食物来获得工程劳力,既不耽误日子,工程也不超过规定时间,所以说可以节省费用。而且新招募的士兵,不是贫穷而没有资财的人,就是豪强而有力量的人,可以突然聚集,却不能突然遣散。不能突然遣散,却想让他们散去,既不能突然遣散,又不能让他们长期聚集,这是眼前的忧患。由将帅训练他们,用营寨聚集他们,那么即使还没有看到聚集的利益,也没有遣散的祸害,所以说可以谋求目前的安定。如今倭夷还潜伏在海岛,不能预料它一定会来,也不能预料它一定不会来。它如果不来,聚集军队做什么?万一来了,军队还得重新聚集。与其遣散后再聚集,不如聚集而不遣散。因为遣散后再聚集,是没有训练就造成骚扰;聚集而不遣散,是没有骚扰而得到训练,所以说可以免除日后的骚扰。营寨没有建成,安置他们就困难;营寨建成后,供给他们又困难。如今既然已经选定海滨高敞之地,建立屯营来安顿他们的居处,为什么不再选择海滨空旷之地,划作屯田,给他们安排产业?让他们有时耕种,有时打猎捕鱼,有时操练,他们能够自给,或许就不必烦劳官府供给粮饷。官府不必供给粮饷,或许就能使他们长期发挥作用。起初是招募来的士兵,逐渐可以成为当地居民,所以说可以作为长远的计划。普通人出力保卫国家,必定不如保卫自己的家。假如让屯营的士卒各有固定产业,逐渐扩建房屋,蓄养妻子儿女,编成什伍,结成婚姻关系;平时彼此亲近,发生变故时彼此救助。一旦倭寇到来,他们将携家人与敌人作战,亲自奋战,不只是为了报答上级的恩德,也将是为了保全家室、保护亲戚。这和那些乌合之众相比,后者谈到敌人便心怯,望见敌人便脸色惊惧,其功效相差万倍,所以说可以抵御外患。如今饥寒困穷的盗贼到处很多。假如奸人乘机在民间兴兵作乱,那么一人发难呼喊,千人立刻就会聚集。到那时想借用现有的军队,事情紧急而来不及使用;想重新招募士兵,事情迟缓又赶不上使用。哪里比得上在附近聚集几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卒?将领与士卒彼此熟悉,士卒之间也彼此熟悉。需要使用时立即调发,不需要使用时立即遣散,仍然足以应付缓急、震慑奸邪吗?所以说可以防备内患。唉,古代建立防备,常常在事情发生以前;如今建立防备,常常在事情发生以后。防备在事情发生以后,确实对事情没有益处;然而在事情发生以前的将来,就是事情发生以后的先前。事情还没有发生却不能防备,事情已经过去又不知道防备,那要到什么时候才防备呢?有了防备而暂时无用,难道不胜过有事时需要使用却没有防备吗?如今这项工程,正是建立防备的方法,但也很困难。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往往创始时困难,而善始善终却容易失败。大概有了事情便会有扰乱,人也容易改变想法;所以前人如果不把后人的心情当作自己的心情,就会因为事情不在自己任内而推诿;下属如果不把上级的心情当作自己的心情,就会因为事情在自己任内而玩忽;后人如果又不把前人的心情当作自己的心情,就会因为事情不是由自己开始而败坏它。这样一来,功业怎么能够建立?又怎么能建立而不废弃呢?我因此记述此事的始末,并抒发一点愚见,来告诫后来继任的人。中丞公名东星,山西沁水人;副宪公名云龙,广东琼山人;郡守公名敏寛,山西安邑人;县侯名冠南,江西庐陵人。分派办理此事的有县丞秦应光、魏鳌,典史刘守学,千户宋璞,百户韩继业、王守成、吴承勲、法得,一并记载。《饶阳令杨公遗爱记》
饶阳当滹沱之冲,滹沱善泛,泛则东西所适无定,势坏人庐舍,没禾稼,百姓患苦之。嘉靖丙申,大梁杨公为邑令,喟然叹曰:“河可防,防河;河不可防,吾其防邑居乎?”或谓:“公民不可与虑始,泽门之讴,公独不闻?”公曰:“大人举事,劳民而利民,则为之,劳在一时,利在百世,则急为之,等劳耳。自我则事半而功倍,自后人未可知也。见民之害不能祛,已不任其劳,而以遗之后人,令职之谓何?”乃以次第就役,先为堤于隍之内外,而后为堤于郭门之外,蜿蜒八里,涧一丈,髙视涧加十之五。堤既成,督民杂树其上者以千计。公役民以时,均其力而不亟其成,故民无怨。公者而亦未有以徳公也。当其时所为徳公,而播诸舆人之诵者,可指数已。岁丁酉,饶不雨,自春徂夏,禾尽槁。公为斋沐歩祷于方台龙祠,祷毕雨大至,槁者起,岁以有年。戊申秋,大蝗食成禾,立尽。公谕民捕蝗,发仓粟易之,所发纔六百,蝗遂灭,不为灾。饶故编有羣长诸费之所取给,公自奉约减,斥去不用,岁所省常费凡数百缗。饶十九社,社长倚赋役为奸利,公廉得其状,召诸社长各按田而赋,按丁而役,按赋役而籍,按籍而征。诸长蹜趾无所售其奸。饶民故食啇盐,富商挟赀而结贵势,挟贵势而撼有司,有司散其盐于民,厚其直而急其征期,民大困。公乃教民煎斥卤为盐,盐既成,遂为白之监司,岁输盐课而罢诸商人。邑无頼不治,家人生事,又不能仰食糠窍,徃徃作奸犯科。公令户为之长,长得察其户之人,户之人无常业者,长以告治其人;有而长不以告治其长。人无逰食,盗贼屏息。公之政不能具述,即此种种,岂不称便利哉?然政之所以移风易俗者,则利在目前,而治堤防河则利在数十年之后。目前为徳显,数十年后为徳迟显,则沐其惠即思歌诵其徳;迟则不见利,故不见徳也。比公去饶十余年,而岁饥,民相聚伐堤树为薪食,其皮。始思公曰:“非公,吾安所取资乎?”又二十年,而河水大溢,水囓堤,邑民日夜荷畚揷,集堤上,力与水敌,城得不损,始大思公曰:“非公,吾其鱼乎?”始思建祠祀公报公徳,则相与鸠金钱,治材木,月累岁积,度费已具,则列公治状暨所为祠公者言之。今邑侯闵公,闵公曰:“有功于民则祀之,此长令事。”乃勤苦父老,吾为若成之。又明年,公子今侍御廉峰公为畿内督学使者,民又益喜。其小人曰:“方公为吾民归也,吾固祝天报公,公果有子。”其君子曰:“我有子弟,公昔教之,公今有子,其世世有大造于吾邑。”盖公先治饶时,时进诸生,训诲以性命之学,曽掲一聮于学宫,期以参赞天地,体认圣贤,有不及者,复为惜阴歌励之。嘉靖乙未,肃皇帝南狩,道真定,当道者才公,檄公主诸供应,诸中贵索例外不得,大訽詈公,正色拒却之。公度忤中贵人,或中以他事,即拂衣归。邑民卧辕下,留之不可,曰:“吾为尔民归,归无所恨。”故邑人言若此,犹若以一邑私侍御公者,而不知侍御公非一邑之私也。未几,侍御按部过饶,饶父老故尝逮事公者,争逆侍御公于堤下,愿望见颜色,指曰:“是先公所筑乎?”指堤之林木曰:“是先公所树者乎?”盖诸无能名公,而所为名公者,独以此言輙泣下,侍御亦泣。予同年王君为予道之如此。呜呼,盖公所为树徳于民者,今始见之,亦犹之西门公之渠矣。昔者邺苦河患,西门豹发民治渠,引河水灌田而杀其势,民苦治渠之烦而不睹其利也,百岁后害除利兴,民以富足,乃感而思之曰:“是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鄙人有言:“已向其利为有徳。”饶民于公何以异此?然豹之治邺以术,而公之治饶以实心。史不载豹有贤子孙,而侍御公能世公之业,益恢而大焉,则公实胜之矣。孰谓古今不相及哉?奈之何今之牧民者多不利民而自利,即知利民,率不能计久逺而圗近利,其心亦以有近利即有近名。彼没世之名,吾何利而为之?故陂池沟渠之务,阙焉不讲,而屑屑然务于卓诡炫耀之迹,民安所恃以攸暨哉?而又奚惑乎去后之思寥寥也?若公之不有其名,而名与泽流无穷已,时岂不毅然行古之道者而可概见耶?语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予故因闵侯之请,而采拾饶人之不忘公者,志之贞石,以谂夫后之君子。公名东山,闵侯名宗舜,王君名命。
重修河间府管河厅公署记
译饶阳正处在滹沱河的要冲,滹沱河很容易泛滥;一旦泛滥,东西两岸水流所向便没有定准,势必冲毁百姓房屋,淹没庄稼,百姓深受其苦。嘉靖丙申年,大梁人杨公任饶阳县令,慨然叹道:“河流可以防,就防治河流;河流不能防,我难道不防护县城和百姓居处吗?”有人说:“公事不能同百姓商量开始,泽门的讥讽,您独独没有听说吗?”杨公说:“大人办事,只要劳累百姓而能使百姓得利,就应当去做;劳累在一时,利益在百世,就更应赶快去做,所付出的劳力是一样的。由我来做,事情可以用一半的劳力取得加倍的功效;后人怎样做却不可知。眼看百姓的祸害而不能除去,自己又不肯承担劳苦,反而把它留给后人,那么县令的职责究竟是干什么的?”于是按次序兴工,先在城壕内外筑堤,随后又在城郭门外筑堤,蜿蜒八里,堤面宽一丈,高度比沟涧高十分之五。堤筑成后,又督促百姓在堤上杂种树木,数量以千计。杨公按时役使百姓,均分劳力而不急于求成,因此百姓没有怨言。杨公的作为当时也没有人因此把它当作恩德。那时百姓所认为的恩德以及在舆人歌诵中传播的事,屈指可数。丁酉年,饶阳不下雨,从春天一直到夏天,庄稼全都枯槁。杨公斋戒沐浴,步行到方台龙祠祈祷;祈祷完,大雨骤至,枯槁的庄稼复活,当年因此获得丰收。戊申年秋天,大蝗虫把成熟的庄稼吃掉,庄稼立即全部毁尽。杨公告诫百姓捕捉蝗虫,并打开粮仓用粮食交换;发出的粮食才六百,蝗灾便消灭了,没有造成灾害。饶阳原来编有群长等费用,作为所取用的财源;杨公节约自己的供给,斥退并停止使用这些费用,每年节省的日常费用总共数百缗。饶阳有十九社,社长依仗赋役从中谋取奸利。杨公查清他们的罪状,召集各社长,按田地征赋,按丁口派役,按赋役登记造册,按册征收。各社长缩手缩脚,再没有地方施展奸诈。饶阳百姓过去食用商人贩来的盐,富商凭借资财结交权贵,又依仗权贵势力撼动官府;官府把盐分给百姓,抬高盐价并催逼缴纳期限,百姓大受困苦。杨公于是教百姓煎煮盐碱地出产的卤水制盐。盐制成后,便向监司说明此事,每年缴纳盐课,停止让商人经营。县里有些无赖不务正业,家中人制造事端,又不能靠吃糠咽菜生活,往往作奸犯科。杨公命每户设置户长,户长可以察看本户的人;本户有人没有固定产业,户长就报告并惩治那人;如果有这种人而户长不报告,就惩治户长。百姓没有游荡求食的人,盗贼也销声匿迹。杨公的政绩不能全部叙述,单是这些事情,难道不称得上便利吗?然而政治用来移风易俗,利益在眼前;治理堤防河流,利益却在几十年以后。眼前的事情成为恩德,恩德显著;几十年以后才显现的恩德,显现得很迟。百姓一旦享受到他的恩惠,就会想着歌颂他的德行;显现得迟,就看不到利益,因此也看不到恩德。杨公离开饶阳十多年后,年成不好,百姓相聚砍伐堤上的树木作为柴薪,吃树皮。这才想起杨公说:“没有杨公,我们到哪里取得资粮呢?”又过了二十年,河水大幅泛滥,水流冲啮堤岸,县中百姓日夜挑着畚箕、拿着铁锹,聚集在堤上,以人力同洪水抗争,县城才没有受损。这才深深思念杨公说:“没有杨公,我们岂不都成了鱼吗?”于是才想到建立祠堂祭祀杨公,报答杨公的恩德;大家一起募集钱财,置办木料,月月积累、年年积累,估计费用已经备齐,便把杨公治理饶阳的事迹以及为他建祠的缘由写下来。如今县令闵公,闵公说:“对百姓有功就应当祭祀,这是后任县令的职责。”于是勤恳劝说父老,我替你们完成这件事。第二年,杨公的儿子、如今的侍御廉峰公担任畿内督学使者,百姓更加高兴。普通百姓说:“当初杨公为我们的百姓归来时,我们本来就祈求上天报答杨公,杨公果然有了这样的儿子。”有德行的人说:“我们有子弟,杨公过去曾教导他们;杨公如今有了儿子,他的后代世世代代都会对我们县有很大的造福。”原来杨公先前治理饶阳时,常常召集生员,教诲他们性命之学,曾经在学宫悬挂一副对联,勉励他们以参赞天地、体认圣贤为期;对达不到要求的人,又作《惜阴歌》来激励他们。嘉靖乙未年,肃皇帝南巡,经过真定,当地主管者认为杨公有才干,便发布檄文让杨公主管各项供应。宫中权贵索取常例以外的东西,不能得到,便大肆辱骂杨公;杨公神色严正地拒绝了他们。杨公料想会得罪权贵,有人也许会用其他事情陷害他,于是拂袖归乡。县中百姓躺在车辕下挽留他,无法留住,杨公说:“我是为了你们这些百姓才归去,回去也没有什么遗憾。”所以县里人这样说,似乎是把侍御公当作一县私有的人,却不知道侍御公并不是一县私有的。没过多久,侍御公巡按各部经过饶阳,饶阳那些过去曾侍奉过杨公的父老,争相到堤下迎接侍御公,希望看见他的面容,指着堤说:“这是先公修筑的吗?”又指着堤上的林木说:“这是先公种植的吗?”大概他们无法用言辞称颂杨公,只能用这些话来称颂他,说着便泪流满面,侍御公也哭了。这些事是我的同年王君这样告诉我的。唉,杨公为百姓所树立的德行,如今才显现出来,也正如西门公修筑的渠道一样。从前邺地苦于河患,西门豹发动百姓修治渠道,引河水灌溉田地而削弱水势;百姓苦于修渠的劳烦,却看不到它的利益。百年以后,水患消除,利益兴盛,百姓因此富足,才感念并思念他,说:“这是贤君留下的法度,不可更改。” 鄙人有句话说:“顺着他们的利益去做,就成了有德之人。”饶阳百姓对于杨公,和这个情形有什么不同呢?然而西门豹治理邺地靠的是权术,杨公治理饶阳靠的是真实的心意。史书没有记载西门豹有贤能的子孙,而侍御公能够继承杨公的事业,并且更加扩大光大它,那么杨公实际上就胜过西门豹了。谁说古今不能相互接续呢?无奈如今治理百姓的官员,多数不让百姓得利而只使自己得利;即使知道让百姓得利,大多也不能考虑长远,只图谋眼前的利益,他们的内心也认为有眼前利益就有眼前名声。那种身后才能得到的名声,对我有什么利益,何必去做呢?所以池塘、沟渠等事务,缺漏而不讲求;反而琐琐屑屑地专事卓异诡奇、炫耀声名的行为,百姓又依靠什么来获得长远的安定呢?又怎么能奇怪离任之后思念他们的人寥寥无几呢?像杨公这样不把名声据为己有,名声和恩泽却流传无穷,难道不正可以概见当今也有毅然实行古代正道的人吗?古语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所以我因闵侯的请求,搜集饶阳百姓不忘杨公的事迹,刻在坚贞的石碑上,用来告诫后来的君子。杨公名东山,闵侯名宗舜,王君名命。《重修河间府管河厅公署记》
运河自山东入郡界,逶迤而北,至于天津,上下盖数百里,储峙之所,灌输朝贡之所,往来冠盖之所,络绎至冲要也。旧以郡倅一人专领其事,然郡去河逺,不便临视,故别设分署于郡东南百二十里交河县之属镇曰泊头者,以其地临河,且上下行河道里均也。或曰此水部分司,后司移张秋,乃置府署焉,无可稽已。厅事大堂南向前为仪门,门外折而东为鼓楼,即为大门。门前为董家店巷,巷下为大河。于义为宜,于势为便。自隆庆戊辰,大同张公谓大门稍逺不便肃客,乃市民居拓其址,别为大门于仪门外,置寅宾馆于大门之北,而鼓楼之门遂为虚设。至万厯戊寅,凤翔袁公又谓天下公署未有为门不临街衢而居于楼之内者,乃益市民居于鼓楼之南,别为大门,树棹楔于门之外,而皷楼遂塞矣。至万厯丁酉,浙衢赵公以厅址久日渐低下,滛雨之后,水无所泄,墙垣栋宇日就圯坏,欲遂撤而新之,乃出修宅岁费,幷请于部使者黄康两公,又得河滩公费若干,计可三百金,度基市地,鸠工饬材,中为正厅三楹,后为后堂三楹,左右为胥役房,前为仪门,门右为土地祠,左稍南为寅宾馆,西向,又前为大门,门左为州县馆,折而东移棹楔于临衢,榜曰畿辅河防堂之西稍后,前后为宅者三,前为门,其又西为书房者,前后亦三,或葺其旧,或创而新,力役于众,费出于公,经始于丁酉年六月至次年五月而讫工。既落成,具始末征言以纪岁月。予窃叹近之仕宦者,以奔走逄迎为能,以筐箧刀笔为务,玩岁愒月,职务且废不讲,况官署乎?公计以为自今为则,材物未大敝坏,尚可得什之五,及今不为,则存者愈少;自我为则,工力未大糜费,尚可省什之五,自后人为则,糜者愈多。故不惑羣议,不避众喧,而竭蹷为之,卒之功成而民不扰,身居其劳而居后。人以逸,公亦何所利哉?公之先人中丞公,以精勤举职,为世名卿。公习见家庭之训,故居官所至,不敢自暇自逸,此其一事也。观治居而所为治河者,可知矣。使世之仕者,而皆视官如家,视官事如家事,若公也者,则天下可几而理哉!
淡然轩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巻六
(明)余继登 撰
○志铭
明通奉大夫光禄寺卿少洲冯公墓志铭。
译运河从山东进入河间府境内,曲折向北,直到天津,上下大约数百里,是储存物资的地方,是灌输朝贡物品的通道,也是官员车马往来的地方,来往络绎不绝,处在重要的冲要位置。过去由一名郡倅专门负责此事,但河间府距离河道很远,不便亲临巡视,所以又在府城东南一百二十里的交河县属镇泊头另设分署,因为那里临近河道,而且上下行走河道的里程大致相等。有人说这是水利分司,后来分司迁往张秋,于是设置府署,这些都没有可靠考证。厅事大堂朝南,前面是仪门;门外转向东边是鼓楼,鼓楼便是大门。门前是董家店巷,巷下就是大河。按道理合宜,按地势也便利。隆庆戊辰年,大同张公认为大门稍远,不便整肃迎接宾客,于是购买民居扩大旧址,在仪门外另设大门,在大门北面设置寅宾馆,鼓楼之门便成为虚设。到万历戊寅年,凤翔袁公又认为天下公署没有把门建得不临街道而设在楼内的,于是又购买鼓楼以南的民居,另建大门,在门外竖立棹楔,鼓楼于是被堵塞。到万历丁酉年,浙衢赵公认为厅署地基长久以来逐渐低洼,淫雨之后积水无处排泄,墙垣房屋日渐坍坏,想要拆除重建,于是拿出修缮宅舍的年度费用,并向部使者黄康两公请示,又得到河滩公费若干,估计共有三百金;测量地基,购买土地,召集工匠,整治材料,中间建正厅三间,后面建后堂三间,左右建胥役房,前面建仪门,门右建土地祠,左边稍向南建寅宾馆,朝西;再往前是大门,门左边是州县馆,转向东边,把棹楔移到临街处,匾额题为“畿辅河防堂”。大门西面稍后方,前后建房三所,前面是门;再向西是书房,前后也有三所。有的修缮旧房,有的拆旧建新;劳力由众人承担,费用由公家支出。工程始于丁酉年六月,到第二年五月完工。工程落成后,赵公备述始末,请人写文以记载年月。我私下感叹,近来的做官之人把奔走逢迎当作能耐,把收受箱箧和舞弄刀笔当作事务,虚度年岁、消磨时日,连本职工作都废弃不讲,更何况官署呢?赵公估计,如果从现在起作为准则,材料器物还没有大幅损坏,尚且可以节省十分之五;如果不趁现在做,保存下来的就会更少。如果由我来作为准则,工程劳力还没有大肆耗费,尚且可以节省十分之五;如果留给后人作为准则,耗费就会更多。所以他不被众议迷惑,不避开众人的喧闹,竭尽全力去做,最终工程完成而没有扰民;自己承担劳苦,把安逸留给后人。让别人享受安逸,赵公又能得到什么利益呢?赵公的先人中丞公,以精勤尽职而成为当世著名的卿相。赵公熟悉家庭训诫,所以任官所到之处,都不敢自我闲暇、自我安逸;这就是其中一件事。观察他治理居所和治理河道的作为,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假使世上的做官者都把官署看作自己的家,把官府事务看作家中事务,像赵公这样,那么天下大概就可以治理好了!《淡然轩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卷六 (明)余继登撰 ○志铭 明通奉大夫、光禄寺卿少洲冯公墓志铭。
庄皇帝之壬申岁,三月二十又一日,光禄寺卿致仕少洲冯公卒。子子临辈以其年十一月二十日葬公于尧山之原。越十五年,公仲孙琦官太史,始以公仲兄海浮先生状来请铭。登谢不敏,而重违太史之命,乃按状志而铭之。状称冯氏之先世为青临朐人,高祖思忠徙家辽左,自辽左复归于青,则公父宪副公始也。宪副公有丈夫子五人,四登科第,并以文章政事擅名于时,东海冯氏遂有声称于天下。公讳惟讷,字汝言,别号少洲。正德癸酉,宪副公为萧令,生公于萧。公生有竒质,风神秀彻。既长,开敏沉毅,辨悟絶伦,名起齐鲁间。一试辄受廪领。嘉靖甲午乡荐,登戊戌进士。庚子除宜兴令。宜兴多大猾,持吏短长,善逋赋,有逋至数十年者。公至,刺诸猾,抟击之,按籍而摄逋者,逋赋大集,以数万计输之郡。郡守大竒之,谓令纔弱冠耳,乃老吏不如。邑中咸惴惴无敢以少年易公者矣。公尝督诸生就试江阴,廵江使者某以其间行县至邑,阳怒不候,已而阴有所觊,公若为弗闻也者,弗应也。使者愈怒,摭它事中公,调魏令。会边警沓至,烽火彻郊,关畿南震恐。公计久逺,调经费为城双井鎭以备之。未几,迁蒲守。魏人拥车下不得发,乃为更定牧马法而去。蒲剧州,多宗室纷沓难治,公治之甚容与暇。尝晋博士弟子,俾执经问难,为剖疑义,士争奋励,举于乡者视昔三倍之。乙巳,晋丞维扬,摄守事。扬当孔道,繄公是頼,而公寻以外艰归。服阕,补松江,迁南京户部员外郎,郎中。壬子丁内艰,复补北驾部,出为陜西佥事,分廵陇右,兼督学政。在鎭五年,武备文教种种毖饬,边圉无事。升河南右叅议,分守河北。壬戌,擢浙江提学副使。公念两浙士风为海内嚆矢,广布条教,以示左质右文之意,士习翕然,咸归于正。癸亥,升山西右叅政,即自其省为按察使。公既秉宪一以强明裁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皆得其阴伏,凛然无所受私。三晋号曰神君。丙寅,升陜西右布政使。秦中多豪强,驰骛闾阎,锢屯田之利,令籍不得稽。公乃以法按其豪,大搜诸伏田,得万余顷。事闻,受白金文绮之赐。戊辰,转江西左布政使。藩司总钱榖,日入以巨万计,吏弊猬集。公为立抽名验收之法,额外无毫髪余羡,宿弊顿袪。江右岁输诸瓷器及它经费甚伙,皆当出于民,又吏縁为奸,公私困耗。公乃议令民畆出一钱以给诸务,而诸絶簿书盗财物者,率以轻重受刑,远近称便焉。辛未,入觐阙下,精核下吏能否,无所依违。天官郎亟称之曰:“诸方伯考核言事,凿然有执,不存两可者,独冯伯也。”是岁诸方伯去位者过半,公名益起,缙绅大夫咸以公辅期之,而公请老之志坚不可挽矣。疏上,天子惜之,特进光禄寺卿,予致仕云。既归,始构室垦田,习静逺嚣,为终老计。而天不愸遗,不踰年逝矣。公天性孝友,歴官所至,皆奉太夫人以行,即倥偬夜归,必徐候户外,问寝食然后退。其奔丧也,徒跣数千里,外柴毁逾礼。兄弟之间,自相师友,友爱备至。教育诸孤,无异所生。以至宗戚闾党缓急,皆以时周之,咸得其欢心。交游遍天下,悉当世闻人,相与考徳问业,各取所长。然性严重,不可干以私。仕宦三十余年,圗书诗巻外无长物,无疆外之交,束修之馈。督浙学时,大学士袁公遣官致书谢而不发,其介如此。幼服庭训,用亷平为理,所至吏民畏而爱之。在魏有徳政碑,在蒲在陇右,咸有去思碑,在江右则士大夫叹服,谓二百年所未见。若小民又人人肖像于室,饮食必祝矣。公虽精于吏治,而雅志如儒生,生平嗜书,无所不读,每政暇即手一巻不置,博涉而深思,闳积而约取,发为文章温醇尔雅。古诗取则建安,近体在天寳大厯之间。所著有《风雅广逸》《楚》。辞旁注《选诗约注》《汉魏六朝诗纪》《文献通考纂要》《唐音翼》《杜律删注》《冯光禄诗集》若干巻行于世。公祖讳振,父即宪副公讳裕,并以公贵,累赠通奉大夫陜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祖母李氏,母伏氏,并累赠夫人。配熊氏,四川右布政使佑之孙,累赠夫人。先公卒,继魏氏,肥乡县令升之孙,累封夫人。子三:长子临县庠生,娶李氏,光禄卿用敬女;次子蒙县庠生,早卒,娶张氏,凌川县簿鉴女,继娶刘氏,衡府引礼仲进女;次子节府庠生,娶刘氏庠生生儒女,继娶赵氏天佑女。女二:长适汉中府同知李尹耕之子,一本次适卫辉府知府李用和之子延绶。子临,熊出,余俱侧出。孙男二:长珣,临出,县庠生,娶张氏庠生灿女;次玮,蒙出,聘庠生周杜女。
译庄皇帝壬申年三月二十一日,光禄寺卿、致仕少洲冯公去世。他的儿子子临等人在这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把冯公安葬在尧山的山原。过了十五年,冯公的次孙琦任太史,才带着冯公次子海浮先生所撰的行状来请求我写墓志铭。我辞谢说自己不才,但又不忍违背太史的请求,于是依据行状为他作志并铭。行状说,冯氏的先世是青州临朐人,高祖思忠迁居辽东,后来又从辽东回到青州,到冯公的父亲宪副公时才开始如此。宪副公有五个儿子,四人考中科第,都凭文章政事在当时享有声名,于是东海冯氏便在天下有了声望。冯公名惟讷,字汝言,别号少洲。正德癸酉年,宪副公任萧县令,冯公出生于萧县。冯公天生奇异资质,风采神情秀美清朗。长大后,开明敏捷而沉着坚毅,辨析领悟超群,名声在齐鲁之间兴起。第一次参加考试便获得廪生资格。嘉靖甲午年乡试中被荐举,戊戌年考中进士。庚子年授任宜兴县令。宜兴有很多大奸猾之徒,操纵官吏的短处长处,善于拖欠赋税,有拖欠数十年的。冯公到任后,刺探这些奸猾之徒的情况,集中打击他们,按账册拘捕拖欠赋税的人,拖欠的赋税大量收齐,以数万计缴入郡中。郡守大为惊异,说这个县令才刚到弱冠年纪,却胜过老吏。县中众人都惴惴不安,再也没有人敢因为冯公年轻而轻视他。冯公曾督率诸生到江阴应试,巡江使者某人趁机巡行县境来到县城,表面上恼怒冯公没有等候,暗中却另有所图;冯公假装没有听见,也不回应。使者更加恼怒,便捏造其他事情陷害冯公,把他调任魏县县令。适逢边境警报接连而来,烽火直达郊外,关中和京畿南部震恐。冯公从长远考虑,调拨经费修筑城墙,建设双井镇来防备。没过多久,升任蒲州知守。魏县人拥住车子,使他不能出发;冯公于是制定新的牧马法,才得以离开。蒲州是大州,宗室众多而纷乱,难以治理,冯公治理得从容宽缓。曾经选拔博士弟子,让他们执经问难,为他们剖析疑义,士人争相奋发勤勉,在乡试中被举荐的人数是过去的三倍。乙巳年,升任扬州丞,代理知守事务。扬州处在交通要道,依赖冯公治理;但冯公不久因母亲去世而归乡。服丧期满,补任松江,升任南京户部员外郎、郎中。壬子年因父亲去世服丧,又补任北驾部,出任陕西佥事,分巡陇右,兼督学政。在镇五年,武备、文教等各方面都谨慎整治,边境没有发生事故。升任河南右参议,分守河北。壬戌年,升任浙江提学副使。冯公想到两浙士人的风气是全国的先导,广泛颁布条教,显示崇尚质朴、重视文教的意旨,士人的习气因此欣然改变,全都归于正道。癸亥年,升任山西右参政,随即在本省升任按察使。冯公掌管司法后,一概以刚强明断裁决,官吏百姓见到他,交谈之间稍加推究,他便都能查出隐藏的情状,令人凛然,不敢接受私情。三晋人称他为神君。丙寅年,升任陕西右布政使。秦中有许多豪强,奔驰于乡里,垄断屯田的利益,使户籍文册无法核查。冯公于是依法查办豪强,大规模搜查被隐匿的田地,查出一万多顷。事情上报后,皇帝赐给他白金和彩绢。戊辰年,转任江西左布政使。藩司总管钱粮,每天收入以巨万计,官吏弊端丛生。冯公制定抽查名册、核验收取的办法,额外一丝一毫的余剩都没有,积久的弊端顿时革除。江西每年输送各种瓷器以及其他费用很多,都应当由百姓承担,又有官吏借机作奸,公私都困顿耗损。冯公于是议定命令,让百姓每亩缴纳一钱以供各项事务;对于那些篡改簿书、盗窃财物的人,则一概按罪行轻重受刑,远近都称便。辛未年入朝觐见皇帝,精细考核下属官吏的才能与否,不偏袒,也不含糊。天官郎极力称赞他说:“各地长官考核并陈述政事,明确而有主见、不留两可的,只有冯伯一人。”这一年各地长官被罢职的超过一半,冯公的声名更加显著,士大夫都希望以宰辅之位期待他;然而冯公请求退休的志向坚定,无法挽回。奏疏呈上后,天子很惋惜他,特地晋升他为光禄寺卿,准许他以原官致仕。回乡后,他才开始建造房屋、开垦田地,静心远离喧嚣,为终老作打算。然而上天不肯留下他,未满一年便去世了。公天性孝顺友爱,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奉养太夫人同行;即使在匆忙中连夜归来,也一定先在门外慢慢等候,问过母亲的睡眠和饮食后才退下。他奔赴丧事时,赤脚走了数千里,因悲伤过度而身体柴毁,超过礼制。兄弟之间,彼此以师友相待,友爱深厚。教育几个孤儿,如同教育亲生子女。至于宗族亲戚、乡里朋友有急难,也都按时周济他们,使人人都得到他的欢心。他的交游遍及天下,所交都是当代知名人士,彼此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各自取长补短。但他性情庄重严肃,不能以私事求他。做官三十多年,除图书诗卷外没有多余财物,没有疆外私交,也没有束修之馈。督学浙江时,大学士袁公派官员送信致谢,他却拒绝收发,其介守如此。他幼年接受家庭教诲,以廉洁公正作为治事准则,所到之处,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在魏地有德政碑,在蒲地、陇右都有去思碑;在江右,士大夫都赞叹佩服,说是二百年来未曾见过的人物。至于百姓,又人人在家中为他画像,饮食时必定祝祷。他虽然精通吏治,雅志却如儒生;平生嗜好读书,没有什么不读的,每逢政务闲暇便手不释卷,广泛涉猎而深入思考,积累宏博而取舍精约,发而为文章,温厚醇正、典雅有致。古体诗以建安为准则,近体诗则取法天宝、大历之间的诗风。著有《风雅广逸》《楚辞旁注》《选诗约注》《汉魏六朝诗纪》《文献通考纂要》《唐音翼》《杜律删注》《冯光禄诗集》等若干卷,流传于世。公的祖父讳振,父亲就是宪副公,讳裕,都因公的显贵而屡次追赠为通奉大夫、陕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祖母李氏、母亲伏氏,也都屡次追赠为夫人。嫡配熊氏,是四川右布政使佑的孙女,屡次追赠为夫人,先于公去世;继室魏氏,是肥乡县令升的孙女,屡次封为夫人。儿子三人:长子临,是县学廪生,娶李氏为妻,李氏是光禄卿用敬的女儿;次子蒙,是县学生员,早逝,娶张氏为妻,张氏是凌川县主簿鉴的女儿;继娶刘氏,刘氏是衡府引礼仲进的女儿;次子节,是府学生员,娶刘氏为妻,刘氏是学生员生儒的女儿;继娶赵氏,赵氏是天佑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汉中府同知李尹耕的儿子;一本次女嫁给卫辉府知府李用和的儿子延绶。儿子临是熊氏所生,其余都是庶出。孙子二人:长孙珣,是临的儿子,为县学生员,娶张氏为妻,张氏是学生员灿的女儿;次孙玮,是蒙的儿子,已聘娶学生员周杜的女儿。
孙女四:长临出,适开封府知府宋伯华之子庠生绳武,余尚幼,俱蒙出。曾孙一铨,曾孙女一,俱珣出。史登曰:立功立言,古今胜事,志士杰人,毕力而思趋者也。然狥俗之士,往往不顾才质之有限,官无崇卑,必蕲卓诡,业无工拙,必蕲表炫,至强役其心以争兼能之胜■〈牜骨〉■〈牜骨〉然,用力日劳,所至日诎。公少通仕籍,循资累级,数十年始长藩司,而一旦弃去,如脱屣。结发攻文词,凌厉作者,而冲雅和平,无一切瓌竒竞胜之气。举世所共艶羡者,一不入其心,故操之无所强,而出之常有余。不求声而名我随,不务胜而人我归,可谓有道者矣。是宜铭。铭曰:祠于闾,碑于衢,是至徳之孚,而寔公之麤。风雅既愈,爰示之模,是不朽之圗,而寔公之余。生与道俱殁,与化徂。尧山之墟,有阡而吁。过之者趋曰:明光禄大夫。
庆府右长史棘亭王公墓志铭
棘亭王公以庆府右长史致仕归,归二年而卒,卒三十年而公子大理左丞世扬以侍御马公状谒继登,请铭公墓道之石。继登梓里后学,又与大理君同奉轩对谊,不敢辞,谨按状志而铭之。状称王氏之先,本山右人,其先世有讳贵者,自山右徙居广平之李排营村,遂为广平人。贵生柔,柔生玘,玘生友,友生臣,臣攻文章有大志,竟以诸生赍志而殁。娶于张,有二子,次即公也,讳允武,字殿邦,别号棘亭。公生而敏恵,才质过人,长厉志读其父书,为文儁朗多奇气。既隶学官,毎试辄冠其曹,性严重不与羣曹伍,即其曹亦帖然咸服之。顾数试数不售,晩乃以明经入太学。嘉靖庚戌谒选铨曹,除江西南康府通判。南康地故瘠薄,而俗善逋赋,毎郡吏督赋者至,黠者辄醵金钱前为寿,一入其贿即噤不敢复有所问,以故赋恒逋,多者或至八年。公廉直不受私谒,既视事,前行金者徘徊门下不敢入,公乃召诸逋者按缓急为期日而遣之,诸黠凛凛以次输赋,无敢后期者。部使者奇其能,疏闻于朝,为下玺书褒予之。会守缺,即以公摄守事。时粤西狼兵入内地,剿倭者所过横甚,百姓患苦之,以次当至南康,郡人甚恐。公乃预为檄,檄其渠率曰:“以尔剿倭,奈何乃自为倭!今与尔约,馈饷不时,罪在有司;馈饷时而尔横如故,惟尔罪,三尺法具在,吾知用吾法耳。”率己前闻公名,既得檄颇惧而戢其下,公亦勑属邑为具以待,竟过南康无敢纵者。郡濒湖,盗贼之所出没,旧有游徼船若干艘,岁时缮治,郡任其费而主者任其劳。守备某匿其费而责缮治于郡,公持不可,某恚甚,谮公于巡抚都御史。都御史怒,公废格为停公月俸,公乃徐条故事暨所为侵匿状上之,都御史内媿,公卒褒公治行为江右第一。
译孙女四人:长孙女是临的女儿,嫁给开封府知府宋伯华的儿子、县学生员绳武;其余年幼,都是蒙的女儿。曾孙一人铨,曾孙女一人,都是珣的子女。史登说:建立功业、著述立言,是古今最美好的事业,是有志之士、杰出人物竭尽全力思考并努力趋赴的目标。然而,追逐世俗的士人,往往不顾才质有限;无论官职高低,都一定希望卓异诡奇;无论事业工拙,都一定希望炫耀表露,甚至强行役使自己的心力,争夺兼具各种才能的胜利,勤苦不已,结果用力一天比一天劳顿,所到之处却一天比一天困窘。公很年轻便通晓仕进之途,按资历逐级升迁,几十年后才做到藩司长官,却在一旦之间抛弃官职,像脱掉鞋子一样毫不留恋。他成年后便致力于文章辞藻,文才凌厉足以与作者相抗,而性情冲淡高雅、和平宽厚,丝毫没有一味追求奇异、争强好胜的气息。世人共同艳羡的东西,一点也没有进入他的内心,所以他操守自然而不勉强,施展才华也总显得绰绰有余。不追求声名,声名却自然跟随我;不致力争胜,人们却自然归附我,可以说是有道之人了。这样的人,正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乡里为他建祠,通衢为他立碑,这是至高德行所感化的实证,也是公德行的粗略表现。风雅文章既已更加精美,于是把它作为楷模展示,这是使其不朽的谋划,也是公德行的余韵。他生时与道相伴,死后随化而逝。在尧山的废墟上,有一条墓道,令人叹息。经过这里的人都会趋前说:这是明光禄大夫。庆府右长史棘亭王公墓志铭 棘亭王公以庆府右长史致仕还乡,回乡两年后去世;去世三十年后,他的儿子、大理左丞世扬拿着侍御马公所作的行状,拜访继登,请我为公墓道上的石碑作铭。继登是公故乡的后学,又曾与大理君一同侍奉轩前,情谊深厚,不敢推辞,谨依据行状为公作志并铭刻。行状称:王氏的祖先本是山右人,先世有一个名贵的人,从山右迁居广平李排营村,于是成为广平人。贵生柔,柔生玘,玘生友,友生臣。臣攻读文章,有远大志向,最终以诸生身份抱志而死。娶张氏,生有两个儿子,次子就是公,讳允武,字殿邦,别号棘亭。公生来聪敏,才质过人,长大后更加奋发读父亲的书,写文章俊秀明朗,富有奇气。入学后,每次考试总在同辈中名列第一;他性情庄重严肃,不与众同学交往,即使是同辈也都安然服从,十分敬服他。但他多次应试都未能中选,晚年才凭明经科进入太学。嘉靖庚戌年参加吏部铨选,被授为江西南康府通判。南康土地向来贫瘠,民俗又善于拖欠赋税。每当郡中催征赋税的官吏到来,狡猾的人便凑集钱财上前祝寿;官吏一旦收了贿赂,就闭口不敢再追问,因此赋税常常拖欠,多的甚至达到八年。公廉洁正直,不接受私下请托。到任办事后,那些先前送过钱的人在门下徘徊,不敢进来。公便召集各个欠税户,按照事情缓急规定缴纳日期,然后遣散他们;那些狡黠之人战战兢兢地依次缴纳赋税,没有一个敢超过期限的。部使者惊异于他的才能,上疏报告朝廷,朝廷下玺书褒奖他。适逢郡守职位空缺,便让公代理郡守事务。当时粤西的狼兵进入内地,前往剿倭的军队所过之处横暴异常,百姓深受其害,按次序将要到达南康,郡人非常恐惧。公预先发布檄文,对他们的首领说:‘朝廷让你们剿灭倭寇,你们为什么反而自己成了倭寇?现在我和你们约定:粮饷供应不及时,罪责在有关官吏;粮饷已经按时供应,而你们仍像从前一样横暴,罪责只在你们。三尺法具在,我自会施行我的法律。’首领早已听说过公的名声,收到檄文后很害怕,便约束部下。公也命属县准备接待和防备,狼兵最终经过南康,没有人敢放纵侵扰。郡城濒临湖泊,是盗贼出没之地。旧有巡逻船若干艘,按年修缮,费用由郡里承担,劳役由主管者承担。守备某人藏匿修缮费用,却把修缮责任推给郡里,公坚持认为不可。某人非常恼怒,便向巡抚都御史诬陷公。都御史发怒,以公办事违抗命令为由,停发公的一个月俸禄。公从容地列举旧例以及某人侵吞隐匿费
饶万年令某以朘削机兵月粮为机兵所讼,谳者受赇,右令。而重绳诸讼者,众兵怒,遂歃血以叛。饶郡戒严,时直指徐公方行部至饶,仓卒无以为计。适公以它务至,徐公喜曰:“王别驾来,事其济乎!”即令公停它务而抚乱兵。诸乱兵闻公来,亦相戒无动。王公治我,吾属当无患矣。前谳者谒公为地,公不应。既绳诸乱首,而令亦论如法,众心始安。直指益奇公,即以公署万年事。公更约束严,稽核省一切烦费,盐米琐屑,一取给于南康。壮兵某讼其队之长,而所株连甚众,公心察其寃,为争之。御史竟反其成狱。万年民为歌以诵之,详见翰编浮梁金公所为《去思碑》中。公治万年凡六月,以考绩赴阙下。民攀留不可得,则相与圗公像尸祝之。公既以最闻名,益起复移公景徳镇董陶事。公愈孤立行,一意自贡额外诸造为滛巧,以赂遗权贵人者,槩从禁絶。岁省工费数千百缗。景徳人徳公如徳父母。浮梁尉某以巡徼至镇,而纵其徼卒有所剽取于民,民不胜忿,鼓噪围尉,将甘心焉。尉恐避匿公署中,公为尉慰民,民乃解散去。庚申升两淮盐运司副使,公日讲求利弊,择通商恵民便利国家者佐其长,次第举行之。或有讽公为囊槖计者,公峻词以谢,其人惭而退。都御史鄢某以严相私人,得总海内盐政,大以赂闻,盐政壊乱。淮商黄某鸠金数万,将逆诸境上,公廉得其实,亟置诸法。淮扬盐赋甲天下,都御史视为外府,比至无所得,大恨。公会公迁庆府右长史,犹未释恨,嗾所厚善御史伺公隙,无所得,竟以老落公职致仕。时年五十七耳。公既归,杜门谢客,布袍蔬食,无异寒士。又踰年,壬戌秋七月三十日以疾卒,距生弘治甲子十月二十三日,得年五十有九。初配都氏,嘉靖某年随公游太学,卒于旅舍,赠宜人。继赵氏,能以勤俭佐公廉者,今封太宜人。子男二,长对扬,娶胡氏都出;次某,即大理君,娶某氏,封孺人。女一,万秀。适医官龎朴俱赵出。孙男四:三省、三乐、三槐、三聘,俱邑诸生。孙女二人。古人有言:“廉吏可为也,而不可为。”夫廉者,任气多亢厉,不能忍人,难与共理。其不然者,又无能引当否,至耗废官事,此安可为也?公歴官所至,常禄外,毫不以自污。非宾客不御酒肉,驺从敝陋,不治。郡人见前导,不问而知为公也。岂不廉?然无务凌人,常有以自下者,蔽人之过,且调护之甚厚。推其廉平,人不忍欺,故能片词而销兵民之变。此非可以口舌争也。仕而俎豆于郡,殁而俎豆于乡,有由然矣。呜呼!若公者,亷而可为者耶?是宜铭。铭曰:亷于财,或短于才。公才恢恢,以剸以裁。如郄斯开,亷于身,或以矜人。
译用的情状,上报都御史。都御史内心惭愧,最终反而褒奖公的政绩,称其为江右第一。饶州万年县令某人因削减机兵的月粮,被机兵告发;审理者收受贿赂,反而袒护县令,并重重惩罚那些告状的人。众兵愤怒,于是歃血为盟发动叛乱。饶州郡戒严。当时直指徐公正巡视所属地区到达饶州,仓促之间无计可施。恰好公因其他事务来到,徐公高兴地说:‘王别驾来了,这件事大概有救了!’立即命公停止其他事务,前去安抚乱兵。乱兵听说公来了,也互相告诫不要妄动,说:‘王公来治理我们,我们这些人应当不会有祸患了。’先前的审理者来拜访公,想请公替他设法,公没有答应。等到惩办了叛乱首领,县令也依法论罪,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直指更加惊异于公的才干,便让公代理万年县事务。公进一步严格约束,核查并省去一切烦琐费用;盐、米等细小供应,也都由南康统一供给。壮兵某人控告其队长,牵连的人很多,公体察其中冤屈,为他们据理争辩。御史最终推翻了原来的判决。万年百姓编歌颂扬公,详细情况见翰林编修浮梁金公所撰《去思碑》。公治理万年共六个月,因考核政绩赴京。百姓挽留而不能成功,便共同绘制公的画像,祭祀祝祷。公已经以政绩最优闻名,朝廷又起用并调任他到景德镇主管陶务。公更加孤立自守,一心把额外进贡的奇巧器物一概禁绝,不许用来贿赂权贵。一年便节省工费数千、数百缗。景德镇人感戴公,如同感戴父母。浮梁县尉某人巡察到镇上时,放纵巡逻差卒向百姓抢掠,百姓愤怒不堪,击鼓喧闹包围县尉,准备将他处死。县尉害怕,逃进公署躲藏。公替县尉安抚百姓,百姓才解散离去。庚申年,公升任两淮盐运司副使。公每天都研究盐政的利弊,选择那些有利于通商、惠及百姓、便利国家的办法,辅佐长官逐项实行。有人劝公为自己谋取钱财,公严厉地辞谢,那人惭愧退去。都御史鄢某因为严嵩的关系而成为私人,掌管天下盐政,因大肆受贿而闻名,盐政于是败坏混乱。淮商黄某聚集数万金钱,准备到边境迎接他;公查明实情,立即依法处置。淮扬盐赋天下第一,都御史把这里看作自己的外府,等到来此却一无所得,十分怨恨。恰逢公升任庆府右长史,他仍未消除怨恨,便唆使亲厚的御史窥伺公的过失;没有找到过错,最终却以公年老为由削去官职,令其致仕。当时公才五十七岁。公回乡后闭门谢客,穿布袍、吃粗菜,与寒士没有不同。又过了一年,壬戌年秋七月三十日因病去世。公生于弘治甲子年十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九岁。原配都氏,嘉靖某年随公游学太学,死于旅舍,追赠宜人。继室赵氏,能够以勤俭辅助公保持廉洁,如今封为太宜人。儿子二人:长子对扬,娶胡氏,都氏所生;次子某,就是大理君,娶某氏,封孺人。女儿一人万秀,嫁给医官庞朴,赵氏所生。孙子四人:三省、三乐、三槐、三聘,都是本县诸生。孙女二人。古人说:‘廉吏是可以做到的,却又是难以做到的。’廉洁的人往往任性好强、性情亢厉,不能容忍别人,难以与人共同治理事务。那些不是这样的人,又没有能力判断是非,甚至耗损废弛公务,这怎么可以称为廉吏呢?公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除正常俸禄之外,一丝一毫也不拿来玷污自己。不是宾客来访,从不饮酒吃肉;随从破旧简陋,也不加以整治。郡人看见他的前导,不必询问就知道是公。难道不是廉洁吗?但他不以压倒别人为务,常常能够谦抑自处;对人的过失加以遮掩,并且极力调解保护。由于他廉洁公平,人们不忍心欺骗他,所以能够只用片言便消弭兵民的变乱。这不是靠口舌争辩就能做到的。他在任时享有郡中的祭祀,死后又享有乡里的祭祀,确实是有缘由的。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是廉洁而且能够做得到的廉吏吗?这正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廉于钱财,有时却被认为才干不足。公的才干宏大,可以剖断裁决事务;像郤谷那样,门户自然洞开。廉洁自守,有时又被认为以此自矜。公却温恭谦和,仿佛柔弱而质朴,以醇厚之德使人受
公则恂恂,若芒若芚。饮人以醇。世竞于贪,贪以趋炎,而公独亷,以廉见严。故终仕而淹淹,公之位不能淹公之世。是生哲嗣,为时廉吏,以继公志。摭公遗迹,铭之贞石,纳于幽宅,俾子孙承藉,世其清白。
译到感染。世人争相贪婪,以贪婪趋附权势,而公独自廉洁,因廉洁而显得严正。所以他终身做官而仕途沉滞,公的官位虽不能显达,却不能使公的声名沉没于世。公生有贤哲的后代,成为当时的廉吏,以继承公的志向。我们搜集公的遗迹,把它铭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放入幽深的墓穴,使子孙承受凭藉,世世代代保持清白。
明资德大夫南京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晋庵戴公暨配田夫人穆夫人合葬墓志铭。
万厯丙戌秋,前资徳大夫、南京兵部尚书、晋庵戴公卒于家。守臣以闻,天子为悼惜,诏太宰予赠,宗伯予祭,司空子塟。于是赠太子少保,祭二坛,遣官营塟如令。甲公子太仆丞绍科軰将以岁戊子四月二十日藏塟事,而以纳言李公状来征志若铭。按状,公讳才,字子需,别号晋庵。其先景州人,五世祖曰荣者,当文皇帝时,以富民徙实沧州,遂为沧州人。荣生庆,庆生宣,宣生臣,俱以公贵,赠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宣配冯,臣配萧,俱夫人。戴自徙居以来,世孝弟力田,为徳于闾,而发祥于公。公生而颕异,沉静,始就外傅,即端重如成人。年十二,试于郡,郡守姚江吴公大奇之,曰:“此公辅器也。”声籍籍。起嘉靖癸卯举于乡,明年甲辰成进士,授行人。巳酉擢户科给事中。庚戌之秋,京师戒严,时事起仓卒,军需匮乏,大司农请一切加诸道赋。公抗言:“今畿辅、山陜诸郡连岁苦募兵、市马甚劳费矣,而复议増马。江南诸郡每先期输纳料银,又豫输机兵、民快一岁已,皆目前权宜之计,而复议増赋,是竭泽而渔,以重困吾民也。”部议竟格不行。已巡视光禄,纠核伏蠧,条为四事上之,岁省大官金钱十二。壬子转史科右,癸丑转本科左,以内艰归。服阕补工科左,寻升兵科都。公以倭夷猖獗,闽广用兵无虚岁,乃疏陈三事:曰亟剿灭,慎防守,驭客兵。言言中窽,下所司行之。公之在谏垣也,毋务以鹰击毛举为名髙,然数引当否,耻趋和承意。久之升南京太仆寺少卿。公亦无少望,循行郡国,精心牧政,踰年以外艰归。服除,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甘肃新用兵,无见车骑,即羸卒乗亭障者半菽不给。公至,抚其疮痍而乳哺之,首为请帑饷,垦荒田,兴水利,乃次苐简兵将,习击技,饬烽堠。敌至辄遭创去,而红栁林、鎗竿岭之捷,甘镇向未甞有也。敌既数不利,逺去,则以其间建学明教,振废省刑,种种具抚甘。议中公抚甘五年,斩首捕获数十百人,修筑墩墙以千百计,招徕降口若干,夺获羊马器械无筭。而公亦以积劳晋副都御史,巡抚陜西五郡。父老及诸畨夷卧辙攀留,有謌者,诵者,感而泣下者,肖像而尸祝者。于戏,此足以知公矣。公甫至陜,有秋防之役,即移镇原州,储刍粻,守要害。比及瓜期,既撤防,套敌兵忽入延绥,杀总兵郭江,执副总兵时銮以去。科臣列失事状,词连公。夫敌所出入定边、瓦楂诸路,非公所辖地,言者误及公耳。公不自明也。诏公归就核。明年隆庆丁夘,公事大白,仍以原官巡抚河南。三月入为大理卿。己巳升刑部右侍郎,寻转左。公再为法官,持法平亭,所定买休卖休诸律着为令。庚午八月,宣大总镇臣以谍者言,东西诸番当大举入寇,京师戒严。庄皇帝饬大司马修战守具,诏诸镇整兵待援。乃起前都御史带川刘公守通州,提督援兵,而改公户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督理饷事。公言敌情叵测,征发贵豫,请令密云诸处司计之臣悉心经画,益广储蓄,俾应援兵马在所闗支,如取诸寄,此与辇辎重而追劳军者功相倍也。既而敌侦我有备,旋解散去。然天子益心重公,遂以其年冬升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督陜西三边军务。公三莅陜,益熟其地利弊。某帅勇,某吏贤,亟露章荐之。某帅贪残,若选懦不任事,某吏墨,亟劾罢之。某费冗,亟节之。某饷宜増,亟増之。某屯田盐法可以佐军需者,亟议之。某路畨众所窥伺,亟檄镇兵防御之。某城隍墩台可修浚者,亟以时缮治之。而其大者曰永安堡,堡在靖虏之北,中卫之南,曰裴家川者,腴田可万顷,民苦乏不得田作。公为相度地形,筑墙建堡,疏于朝,更今名,且请以固原守备某督兵营田,以苑马寺少卿。兼佥事某移靖虏,整饬兵饷,而秦陇之间,屹然成巨镇矣。会俺酋欵闗乞贡市,庄皇帝采议臣言,报可。而河套吉能者,俺酋枝属也,援例以请,下羣臣议。公言:「东西各为雄长,授职宜均,通贡宜随俺酋进入为便。若互市,则陜西重镇,既不可招之内地,甘肃畨回开市已久,又不宜令强敌混入,以滋祸阶。惟延宁二镇,颇为近边,然阑出之禁甚严,亦不宜因市启衅。互市第可行之宣大,不可槩陜西也。」有旨切责公,公卒主延宁二市,且疏改延绥市于红山闇门之外,复宁夏清水营旧厂,以备不虞。乞桩朋马价,以充市本。列卒环市,以摄众心。故逺人爱如冬日,而畏如怒霆,竟公在事,无敢一哗于市者。天子亦以酬功之典,进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如故。
译明代资德大夫、南京兵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晋庵戴公,以及他的配偶田夫人、穆夫人合葬墓的墓志铭。万历丙戌年秋,前资德大夫、南京兵部尚书晋庵戴公在家中去世。守臣上报,天子为之哀悼惋惜,下诏命太宰办理追赠,宗伯主持祭祀,司空子办理安葬。于是追赠太子少保,祭祀二坛,派官员依照法令营造墓葬。戴公的儿子太仆丞绍科等人,准备在戊子年四月二十日举行安葬,把纳言李公所作的行状送来,请求撰写墓志和铭文。根据行状,公讳才,字子需,别号晋庵。他的祖先是景州人,五世祖荣在文皇帝时,以富民身份迁徙充实沧州,于是成为沧州人。荣生庆,庆生宣,宣生臣,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宣的妻子冯氏、臣的妻子萧氏,都封为夫人。戴氏自迁居以来,世代孝顺兄弟和睦、勤于农事,在乡里积德,而祥瑞从公开始显现。公生来聪颖异常,沉静稳重,刚从师学习,便端庄持重如同成年人。十二岁时在郡中应试,郡守姚江吴公非常惊异,说:‘这是宰辅之才。’声名很快传扬开来。嘉靖癸卯年乡试中举,次年甲辰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己酉年擢升户科给事中。庚戌年秋,京师戒严,当时事变仓促,军需匮乏,大司农请求把各种加派都加到各道赋税上。公直言抗议:‘如今畿辅、山西、陕西各郡连年苦于募兵、买马,已经十分劳费;现在又商议增加马匹。江南各郡常常提前缴纳料银,又预先缴纳机兵、民快一年的费用,这些都是眼前的权宜之计,如今却又商议增加赋税,这是竭泽而渔,只会使百姓更加困苦。’部议最终被搁置,没有实行。后来公巡视光禄寺,纠察核查隐藏的弊蠹,分条提出四件事上奏,每年为太官省下金钱十二。壬子年转任史科右给事中,癸丑年转任本科左给事中,因母丧归家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工科左给事中,不久升任兵科都给事中。公因倭夷猖獗,福建、广东用兵没有一年停止,便上疏陈述三件事:一是迅速剿灭,二是慎重防守,三是驾驭客兵。每一条都切中要害,交给有关部门执行。公在谏官任上,不以像鹰击一般纠察细微过错来博取高名;但多次援引事例论说是非,耻于趋奉迎合、承顺上意。过了很久,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公也没有丝毫懈怠,巡行各郡国,专心治理政务,一年多后因父丧归家。服丧期满,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甘肃刚刚经历战事,连可供出动的车辆骑兵都没有,骑在亭障上的瘦弱士卒甚至连半菽粮食也得不到。公到任后,抚恤他们的创伤,像哺育婴儿一样供养他们,首先请求拨发库帑军饷,开垦荒田,兴修水利,然后依次选拔整顿士兵将领,训练击刺技艺,修整烽火台。敌人一来就遭到创伤而退去;红柳林、枪竿岭的捷报,是甘镇从前从未有过的。敌人屡次失利而远去后,公便利用这段时间兴建学校、彰明教化、赈济贫困、减少刑罚,各种措施都用来安抚甘肃。公巡抚甘肃五年间,斩首、俘获敌人数十、数百人,修筑墩台城墙以千百计,招抚归降者若干,夺获羊马器械无数。公又因积累功劳晋升副都御史,巡抚陕西五郡。父老和各族夷人都躺在车辙前、攀住车子挽留;有人作歌,有人诵诗,有人感动落泪,有人为公画像并祭祀祝祷。唉,这些足以说明公是什么样的人了。公刚到陕西,便遇到秋防战事,立即移驻镇原州,储备草料粮食,守卫要害。等到任期将满,防务已经撤除,套部敌兵忽然进入延绥,杀死总兵郭江,俘虏副总兵时銮而去。科臣列举失事情状,言辞牵连到公。敌人出入定边、瓦楂等道路,并不是公所管辖的地方,言者只是误将公牵连进去。公没有为自己辩明。诏令公回京接受核查。第二年隆庆丁卯年,公的事情完全查明,仍以原官巡抚河南。三月入朝任大理卿。己巳年升任刑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公两次任法官,执法公平平允,所制定的买休、卖休等法律被著录为法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庚午年八月,宣大总镇的臣属根据间谍报告,说东西各部番人将大举入侵,京师戒严。庄皇帝命大司马修整战守器具,下诏各镇整顿兵马等待援助。于是起用前都御史带川刘公镇守通州,提督援兵;改任公为户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督理粮饷事务。公说敌情难以预测,征发军需贵在预先准备,请求命密云等处主管财计的官员尽心筹划,进一步扩大储备,使应援的兵马能够就地领取供应;这与用车载运辎重、追赶军队而使军队疲劳相比,功效相差一倍。后来敌人侦知我方已有防备,很快便解散退去。但天子更加器重公,于是当年冬天升任公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仍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公第三次到陕西,对当地利弊更加熟悉。某位将帅勇猛,某位官吏贤能,便立即上章推荐;某位将帅贪婪残暴,某位将帅软弱怯懦、不任事,某位官吏贪墨,便立即弹劾罢免;某项费用冗余,便立即节省;某项军饷应当增加,便立即增加;某处屯田、盐法可以补助军需,便立即商议;某条道路为番众窥伺,便立即发布檄文命镇兵防御;某些城墙、护城设施、墩台可以修浚,便立即按时修治。其中最重要的是永安堡。堡在靖虏以北、中卫以南,有一处名叫裴家川的地方,肥沃田地可达万顷,百姓苦于贫乏,不能在那里耕作。公考察、筹划地形,筑墙建堡,上疏朝廷,请求更改这里的名称,并请固原守备某人负责督率军队屯田,兼任苑马寺少卿;又请佥事某人移驻靖虏,整顿兵力和粮饷。这样一来,秦地、陇地之间便巍然形成了一座重镇。恰逢俺酋请求开关纳贡互市,庄皇帝采纳大臣的建议,回复准许。河套的吉能是俺酋的支属,也援引先例请求互市,朝廷下令群臣商议。公说:‘东西两方各自为雄长,授予官职应当一视同仁,通贡则应随俺酋一同进入为宜。若要互市,陕西是重要边镇,既不能把他们招入内地;甘肃番、回开市已经很久,也不宜让强敌混入,以增加祸乱的根源。只有延绥、宁夏二镇较为接近边境,然而对越境出入的禁令很严,也不宜因互市而开启争端。互市只可以在宣大实行,不可一概施行于陕西。’皇帝下旨严厉责备公,公最终仍主张在延绥、宁夏开设两个互市,并上疏请求将延绥互市改设在红山闇门之外,恢复宁夏清水营旧厂,以防意外;请求拨给桩朋马价,作为互市本钱;派列卒环绕市场,以震慑众人。所以远方之人爱戴公如同爱冬日阳光,又畏惧公如同畏惧愤怒的雷霆,直到公任职期间,没有人敢在市场上喧哗闹事。天子也以酬答功劳的典礼,晋升公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任总督。
两岁中,又升俸者一,白金文绮之锡六。今上念公久劳边事,乃命以原官掌南京都察院事,未抵任,改南刑部,又改兵部参赞机务。公按江防缓急,为饬兵卒,部署方畧。巡盐御史某奏改浦子口五卫隶御史节制,公言:「南畿各卫分列六营,以藩篱根本,统领则以内外守备,巡视则以科道,其来已久。一旦改隶御史,使堂堂六师下同郡伍,非建制意也。」事遂寝。葢公习掌故,持大体,伉厉守髙时方倚以为重,而公以继妣刘夫人之忧归矣。状言:「方公争互市时,或讽公第开四市如贵人指延赏可立竢,公正色曰:『市之利害,筹之熟矣。狥下而谩上,便身圗而不计国,是有臣如此,将焉用之?』谢絶其人。」去公既去,镇喜事者卒开甘肃之市,令畨部交恶,为国家生一边隙,葢十余年而公之言竟成左劵云。嗟夫,天下有任事之臣,有喜事之臣。喜事者机圎志鋭,见利而不见害,故甞试暴施,卒之利一而害百。任事者老成持重,审较利害,每却顾重发,故多利而少害。若公者,所谓任事者非耶?公家居久,督抚。台省交章而推毂公者,六七公。大都言公经济长才,不宜久弃林壑,而公顾以老,无意于世。往岁西人内讧,主上厪西顾忧,未始不念公言效,而公逝矣,惜哉!公长身岳立,望者知为正人君子。居常恂恂,饮人以和,至当大事决大议,则天动星回,而公不可夺也。性至孝,居丧柴毁过礼。甘恬澹薄,嗜欲仕宦四十年,自奉甚约,终其身无世俗声色之好。阖门养重,无一语挠守牧权,亦无尺一走长安。道中舆论髙之。先是太仆君念公老,谋归侍食饮,公贻书止之曰:「勉修职业,老人善饭无恙,勿以为念。」一日坐斋中,室无人,忽布几焚香,嘿有所祷,俄呼四缣充犒,左右惊入问故,不答。又某姓者梦羽旄鼓吹导从甚都,公乗肩舆出。翌日遂卒,易箦时惟言:「生无益县官,死勿请恤而已。」时万厯丙戌九月二十五日也。距生正徳甲戌十一月十有三日,得年七十有三。配田氏佐公,起诸生,供养姑舅,得其欢心。篝灯侍公夜读,比公贵,身膺纶命,而勤俭益甚,独好施内外姻族以及臧获,无弗戴徳者,事具维扬陈公尧志中。先公三十五年卒,卒于嘉靖壬子十二月初三日,距生正徳甲戌年八月初一日,得年三十有九,累赠夫人。继穆氏凝重婉嬺,事继姑刘,能先意承志,抚太仆君如已出。公驰驱王事,而无内顾忧者,亦以内徳茂也。先公十四年卒,卒于万厯癸酉九月三十日,距生嘉靖甲午年五月十六日,得年四十,累封夫人。两夫人之卒尚在浅土,今将祔公于城东祖茔之次,合塟焉,官所营兆也。子男二,长即太仆君,娶于常,赠孺人,继张封孺人,田出;次绍庭,娶于刘,穆出。女四,田出者适生员张继周,吏部主事王显仁;侧张出者适举人张惟曜,儒士马惟断。孙男三,世懋世愈科出,世悳庭出。孙女三,俱科出。铭曰:古之大臣,谋不先身,动不狥人,维社稷是计,用康乂民,葢。嘉隆之际,若戴公者,庶古大臣之伦。矫矫戴公,质有其文。爰自琐垣,暨于开府。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上帝曰:「咨!维远人弗靖,蹂我疆圉。女其予抚,女式遏乱畧,以保厘西土。」公八载于征,蹇蹇匪躬,四方来同。及彼畨戎,莫不率从。帝用是大赉,念兹戎功。呜呼!生而显庸,殁而追崇,匪私公以恵,允徳克终。公之好逑,嫓徳俪美,先公而归。以身蓐蚁,东城之原,郁郁佳里,以庇尔孙子百千万纪。
明行人司行人赠承徳郎兵部主事芹泉冯公暨配蒋太安人墓志铭》
译两年之中,又有一次增加俸禄,并六次赏赐白金、文绮。今上念公长期劳苦于边事,便命公以原官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还未到任,又改任南京刑部,继而改任南京兵部,参与机务。公考察江防的缓急,整顿兵卒,部署方略。巡盐御史某人上奏,要求把浦子口五卫改归御史节制。公说:‘南畿各卫分列为六营,用来屏藩根本;统领由内外守备负责,巡视由科道负责,这种制度实行已久。一旦改归御史管辖,使堂堂六军降同郡县编伍,并非建立此制度的本意。’此事于是搁置。公熟悉掌故,能够把持大体,刚正严厉、操守高洁,当时朝廷正倚重他,但公因继母刘夫人去世而归家服丧。行状说:‘当公争论互市时,有人劝公只开设四处市场,依照贵人的指示延后奖赏便可立即得到;公正色说:市场的利弊,我已经筹划熟虑了。顺从下属而欺骗君上,只为自身谋利而不考虑国家,这样的臣子留着还有什么用?’于是谢绝了那个人。公离任后,镇中喜欢惹事的人最终开设了甘肃的市场,使番部彼此交恶,给国家制造了一处边患;十多年后,公的话果然成为正确的预见。唉,天下有任事的臣子,也有喜欢惹事的臣子。喜欢惹事的人机敏圆滑、志气锐利,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祸害,所以常常试行暴躁急迫的措施,最终得到一分利益却造成百倍祸害。任事的人老成持重,仔细比较利害,每逢要发动行动总要反复顾虑,所以往往利益多而祸害少。像公这样的人,不就是所谓任事之臣吗?公长期居家,督抚、台省官员纷纷上章推荐他,前后有六七位公卿。大多说公有经世济民的长才,不应长久弃置在山林,而公却以年老为由,无意于世事。往年西方人内乱,皇上为西方边事忧虑,没有不想起公的建议和功效的,可惜公已经去世了!公身材高大,挺立如山,远远望见便知是正人君子。平时温恭谦和,使人受到和气感染;到了主持大事、裁决重大议论时,却如天运转动、星辰回旋,意志不可动摇。公天性极其孝顺,居丧时因悲伤过度而身体柴毁,超过礼制。他甘于恬淡俭朴,嗜好和欲望很少;做官四十年,自我供养十分俭约,终身没有世俗的声色之好。闭门自守、涵养德重,没有一句话去干扰守令牧守的权力,也没有一纸书信奔走长安。沿途舆论都称道他。此前,太仆君念公年老,打算回去侍奉他的饮食,公写信阻止他说:‘努力修治你的职事,老人吃饭很好,身体无恙,不要挂念。’一天公坐在斋室中,房里无人,忽然铺设几案焚香,默默有所祷告,不久便喊来四匹缣帛作为犒赏,左右惊讶进入询问缘故,公没有回答。又有某姓人梦见公乘肩舆出行,羽旄、鼓吹和随从极其盛大。第二天公便去世了。临终更换席褥时,只说:‘活着没有给官府带来益处,死后不要请求抚恤,如此而已。’这时是万历丙戌年九月二十五日。公生于正德甲戌年十一月十三日,享年七十三岁。配偶田氏辅佐公,起初是诸生,侍奉公婆,得到他们的欢心;她提灯陪公夜读,等到公显贵后,亲身接受诏命,却更加勤俭,只喜欢施舍给内外姻亲以及奴仆,没有不感戴她恩德的人,详细事迹见维扬陈公尧志的行状中。她先于公三十五年去世,死于嘉靖壬子年十二月初三日,生于正德甲戌年八月初一日,享年三十九岁,屡次追赠为夫人。继室穆氏,端庄稳重而温婉柔顺,侍奉继婆刘氏,能够预先体察她的心意并顺承她的意志,把太仆君当作亲生子抚养。公奔走王事而没有后顾之忧,也是因为她的内在德行深厚。她先于公十四年去世,死于万历癸酉年九月三十日,生于嘉靖甲午年五月十六日,享年四十岁,屡次封为夫人。两位夫人去世时都还埋在浅土中,现在将把她们附葬在公城东祖坟旁边,与公合葬,这也是官府营造的墓地。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太仆君,娶常氏,追赠孺人;继娶张氏,封孺人,田氏所生;次子绍庭,娶刘氏,穆氏所生。女儿四人,田氏所生的嫁给生员张继周、吏部主事王显仁;侧室张氏所生的嫁给举人张惟曜、儒士马惟断。孙子三人:世懋、世愈是科氏所生,世悳是庭氏所生。孙女三人,都是科氏所生。铭文说:古代的大臣,谋划不先考虑自身,行动不迎合他人,只把国家社稷作为考虑,以使百姓安宁,大概就是这样。嘉靖、隆庆年间,像戴公这样的人,差不多属于古代大臣一类。英武的戴公,内在质地与外在文采兼备。从卑微的谏垣官职,直到出任一方长官,柔弱者他不欺凌,刚强者他也不屈服。上帝说:‘来吧!远方之人不能安定,践踏我的边疆。你应当替我安抚他们,你要遏止乱略,以保全安定西土。’公八年征战在外,勤勉奉公、不顾自身,四方之人都来归附;对于那些番戎,没有不率领部众服从的。皇帝因此大加赏赐,念及公平定戎乱的功劳。唉!生时显达而有功,死后追赠崇荣,并不是因私情而给公恩惠,实在是他的德行能够善终。公的贤配,德行相称、美好相当,先于公归天。她以自身庇护如蚁群般的子孙;东城的原野上,坟墓郁郁葱葱,将庇荫你的子孙百千万代。明行人司行人、赠承德郎、兵部主事芹泉冯公暨配蒋太安人墓志铭。
芹泉冯公讳惟重,字汝威,贵州副使闾山公仲子也。冯氏之先,青州临朐人。洪武初,有思忠者,徙实辽左之广宁。闾山公既显,念生子当置齐鲁礼义之乡,况家本齐也,因携其五丈夫子复归临朐,卜居郡城,家焉。公生而敏慧,十岁能文,有隽誉。方居辽时,已为广宁诸生。既徙家,即复为郡诸生。郡诸生闻公名,竞走问业,公人人为剖析疑义,无弗满意去者。闾山公官留都,公从而南,讲业青溪。一时名公如许石城、邢雉山辈与公游者,皆逊谢以为不及。名益日起。嘉靖甲午举于乡,归从家。燕时,广宁苦兵,闾山公顾念先人丘垄,临食而嗟,谓诸子:“谁其展视者?”公请行,间闗烽火中,逾月始得达,竟芟荆蔓,筑垣立石而还。戊戌举进士,授行人。会肃皇南狩,简命公往告湖湘。湖湘暑湿,盛夏瘅热,公日夜驰驱,风雨罢劳,不少休。至庐而病,疽发于背。同年张公、董公来视疾,谓公宜急归就医药,勿令卒有不可讳,以忧子父母。公毅然曰:“使臣不任及于踣顿废,天子成命,死不偿责。懐首丘而亏死职之义,滋贻吾父母忧耳。”疾且亟,犹思经营役事,遂卒于庐。状称公丰頥修干,望之俨然,虽整峻自持,不失尺寸,而真率洞夷,不为崕岸崭嶻之行。工诗,善书,才睥睨一世,而意尝有以自下者。是皆不宜死,胡遽死也?公既死,而蒋太安人以节显。蒋太安人者,故清河令蒋公女也。初,蒋公读公文奇之,既见公矩歩便旋,益大喜,谓此真快壻,遂以太安人归公。归逾月,而闾山公将南迁,独难太安人曰:“吾方谋归故乡,独奈何令新妇长去其乡土?”太安人顾无难色,急装为行,于是归计遂决。公之行役也,太安人留守官邸。生今宪副君子履遣使驰报,公未至而公卒矣。太安人闻讣,一恸而絶,絶而复苏,苏而顾视宪副公羸然襁褓也,复大恸曰:“嗟乎,死易耳,如生者何?又何以?”慰死者,吾其为死者抚,生者令死者复生,生者不媿,以明吾志耳。乃勉就食饮,携宪副以归。闾山公廉吏,家无余赀,而公之使也,又一切馈遗,谢不受。比丧还,发槖中装,萧然无有也。太安人乃斥簪珥藏塟,事至自操作,以给饘粥,日抚宪副君而泣。稍长,遣就外傅,归则躬秉机杼,伴夜读一灯荧荧,母子形影相吊也。宪副君成进士,太安人喜,且泣谕之曰:「若大父若父以清节显,吾与若几不能自存,而卒再世官者,若大父若父所遗也。若毋以宦时忘吾与若几不能自存时,则毋忘若大父若父所为矣。」宪副君泣受教,故自令方城入为职方,出备兵云中,兢兢以廉平为理,则太安人之教云。太安人性简重,自少无所纷华,既称未亡人,服食益自贬损,与家人语未始不称先君而继以泣也。宪副君既上书阙下,言母守节状,诏旌其门,众方贺有令名,太安人独泣曰:「夫子不幸,吾忍而就此,吾独何心?忍以夫子之不幸为吾名乎?」宪副君为职方,得赠父如其官太宜人,如今封制法服以进,太安人服之,望阙谢,辄却不再御。及孙琦官太史,以使过里中,从宪副君拜堂下起,率孙曽前为寿,太安人喜,为一举觞,已而惨然不怿曰:「惜哉,不使若父见也。」言与泣俱,葢黄鹄之悲,四十年如一日焉。公生于弘治十七年正月七日,卒于嘉靖十八年十月二十八日,享年三十有六。太安人生于弘治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卒于万厯十年十月五日,享年八十有一。父即闾山公裕祖振,并以公弟惟讷贵赠布政使,妣皆为夫人。子即今整饬易州兵备山西按察司副使子履,娶宋氏,封恭人。女二,一适石太守继芳,一适石茂才茂元。孙二,长琦,右春坊右谕徳兼翰林院侍讲,娶姜氏,封孺人;次珂,聘李氏。孙女三,许聘张元豸、迟一梧、蒋弘胤。曽孙女一,俱幼。宪副君以太安人卒。之明年正月二十二日,启公兆合塟,而以太守宋公状来乞铭。予谓方公盛时,兄弟四人,俱以文章科第擅名海内,公独未究其用以死。死数十年,而公子宪副君以才名为众所推毂,行将秉钺建旄,议功名于世;而公孙太史氏方且执经■〈施,冉代也〉厦,负鼎铉之望。此公诸兄弟所未有也。或言太安人有余于年,故能辛苦立门户,长子孙。葢天之报太安人如此。呜呼!太安人之余于年,正天之报公所不足于年者也。是为铭。铭曰:谓天有知乎,公乃死;谓天无知乎,太安人乃不死。公其死矣,太安人可以无死;太安人不死,公可以死。呜呼!公有子,子复有子,昌公之绪,百千万祀。公乎,太安人死而不死。
明奉政大夫宁国府同知中里崔公墓志铭。
译芹泉冯公讳惟重,字汝威,是贵州副使闾山公的次子。冯氏的先祖是青州临朐人。洪武初年,有个叫思忠的人迁徙充实辽东广宁,于是成为广宁人。闾山公显贵后,想到生下的儿子应当安置在齐鲁礼义之乡,何况家族本来就是齐地人,便带着五个成年儿子重新回到临朐,在郡城择地居住,安家于此。公生来聪明,十岁便能写文章,有俊秀的声誉。当初居住辽东时,已经是广宁诸生;迁家后,又成为郡中的诸生。郡中诸生听到公的名声,争相前来请教,公为每个人剖析疑难,没有一个不满意而去。闾山公任官留都,公随父南下,在青溪讲学。当时的名公如许石城、邢雉山等与公交游的人,都谦逊称谢,认为自己比不上公。公的名声更加日益显著。嘉靖甲午年乡试中举,回家侍奉父母。燕地时期,广宁苦于兵乱,闾山公顾念祖先坟墓,吃饭时叹息,对几个儿子说:‘谁能替我去巡视祭扫呢?’公请求前往,在烽火交错中艰难跋涉,一个多月才到达,最终砍除荆棘藤蔓,修筑围墙、树立墓碑后回来。戊戌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恰逢肃皇帝南巡,选派公前往湖湘传达诏令。湖湘暑湿,盛夏瘴热,公日夜奔驰,风雨劳顿,丝毫没有休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到了庐陵便病倒,背上生了疽。同年张公、董公来探视病情,说公应当赶快回去接受医药治疗,不要突然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以免使父母忧伤。公毅然说:‘假使臣不能完成使命,反而因跌倒困顿而废弃,天子的成命,即使死也无法偿还责任;如果因为思念故乡坟墓而损害死守职分的道义,只会更加给我的父母留下忧愁。’病情已经危急,他仍然想着安排公差事务,于是死在庐陵。行状称,公面颊丰润,身材修长,望之庄严;虽然整肃峻拔、严于自持,不失分寸,但天性真率坦荡,并不故意采取孤高峭拔的行为。他精于诗歌,擅长书法,才华凌驾一世,却常常有意谦抑自己。这些都不应当早死,他为什么突然死去呢?公去世后,蒋太安人因守节而显扬。蒋太安人是已故清河县令蒋公的女儿。当初,蒋公读到公的文章,十分惊异;见到公行步周正、转身灵便,更加高兴,说这是一个真正的好女婿,于是把太安人嫁给公。婚后一个多月,闾山公将要南迁,唯独对太安人感到为难,说:‘我正打算回故乡,怎么能让新妇长期离开自己的乡土呢?’太安人却毫无难色,赶紧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于是回乡的计划便决定了。公出外服役时,太安人留守官邸;后来生下如今的宪副君子履,派使者飞驰报信,但公还未到家便去世了。太安人听到讣告,悲痛号哭后昏死过去,苏醒后回头看见宪副公瘦弱地躺在襁褓中,又大哭说:‘唉,死去倒容易,活着的人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呢?安慰死者,我就替死者抚养孩子;使活着的人让死者仿佛复生,使活着的人无愧,以此表明我的志向罢了。’于是勉强进食饮水,带着宪副君回去。闾山公是廉吏,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而公出使时,又谢绝一切馈赠。等到丧事归来,打开行囊中的财物,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太安人便拿出簪钗耳饰等收藏来办理安葬,事情甚至亲自操持,用来供给稀粥;每天抚摸宪副君而哭泣。他稍长大后,便送他跟随老师学习;回来后,太安人亲自操作织机纺织,陪伴他在一盏昏暗的灯下夜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宪副君考中进士,太安人高兴而又哭泣,告诫他说:‘你的祖父和父亲都因清廉节操而显扬,我和你几乎不能维持生计,最终你们两代都能做官,都是你祖父、父亲留下的德行。你不要在做官时忘记我们几乎不能维持生计的时候,也不要忘记你祖父、父亲的所作所为。’宪副君哭泣着接受教诲,所以从方城县令入朝任职方司官员,出任云中兵备时,都兢兢业业以廉洁公正治理,这正是太安人的教诲。太安人性情简朴庄重,自幼不追求繁华;既成为未亡人,衣服饮食更加自我节制。她与家人说话,从来没有不称说先君而接着哭泣的。宪副君上书朝廷,陈述母亲守节的事迹,皇帝下诏表彰她的门第。众人正庆贺她获得美名,太安人却独自哭泣说:‘夫子不幸,我忍心承受这一切而得到这样的名声,我是什么心情?难道要把夫子的不幸当作我的名声吗?’宪副君任职方官时,得以按其官职追赠父亲,并追赠母亲为太宜人;如今又领取封赠诰命和礼服进献,太安人穿上礼服,面向宫阙谢恩,此后便推辞不再穿用。等到孙子琦任太史,出使经过乡里,便跟随宪副君在堂下行礼起身,率领孙辈上前祝寿,太安人高兴地举杯一次,随后却神色悲惨、不再欢喜,说:‘可惜啊,不能让你父亲看见这一幕。’说着便哭泣,四十年如一日,正是黄鹄失伴的悲痛。公生于弘治十七年正月七日,卒于嘉靖十八年十月二十八日,享年三十六岁。太安人生于弘治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卒于万历十年十月五日,享年八十一岁。父亲就是闾山公裕,祖父振,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布政使;母亲都封为夫人。儿子就是如今的整饬易州兵备、山西按察司副使子履,娶宋氏,封恭人。女儿二人,一人嫁给石太守继芳,一人嫁给石茂才茂元。孙子二人:长孙琦,任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娶姜氏,封孺人;次孙珂,已聘李氏。孙女三人,分别许配张元豸、迟一梧、蒋弘胤。曾孙女一人,都还年幼。宪副君因太安人去世,第二年正月二十二日,启掘公的墓穴,与太安人合葬;他拿着太守宋公所作的行状来请求铭文。我说:当公盛年时,兄弟四人都凭文章科第在海内享有盛名,唯独公没有充分施展才用便去世了。死去数十年后,公的儿子宪副君以才名受到众人推重,即将掌握兵权、建立旌旗,在世间谋求功名;而公的孙子太史氏正执经于■〈施,冉代也〉厦,负有成为宰辅的期望。这是公的兄弟们从未有过的。有人说太安人寿命有余,所以能够辛苦持家、建立门户、抚养子孙。大概上天对太安人的报答就是如此。唉,太安人多出的寿命,正是上天补偿公寿命不足的地方。这便作铭。铭文说:若说上天有知,那么公却死了;若说上天无知,那么太安人却没有死。公既然死去,太安人本可以不必死;太安人没有早死,公也就可以放心死去。唉!公有儿子,儿子又有儿子,使公的事业昌盛,延续百千万代。公啊,太安人虽已死去,却因她的德行而如同不死。明奉政大夫、宁国府同知中里崔公墓志铭。
中里崔公讳良贵,字徳卿,安平人也。安平故博陵地,博陵崔氏有声于徃代。明兴,居邑西黄城里者,谓之黄城崔氏。八世祖有文明者,生冈,为岢岚学正。冈生征,征生翱,翱生辅,辅生儒,儒生仲诚,号河滨,即公父也。崔自学正以来,世有隠徳,为乡里所推重。邑大夫或宾之学宫,以至于公。生而颕秀,少从其伯父学,即能厉志诵读。伯父喜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年十四补邑诸生。学博李君奇之,念其贫,数却其馈遗,且以岁时资给焉。邑令王公有所善闽人吴生者,以博学著称,来省令,令为立校舍,俾正讲席,选诸生髙等通经术者受业其中,公与焉。学日益进,每试辄冠其曹,而数困于有司。乃奋发曰:“夫士也,安有不博极载籍而能取髙第者乎?”于是下帷专精经学,旁及子史百家,以至禆官星厯,无所不窥。嘉靖甲子举于乡,再试春官不第。时公大父母父母并春秋髙,而公又贫至不能具甘旨,因叹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乃投牒铨曹,得永寿谕。永寿山邑,俗薄于艺文,先博士率倚席不谈,朋徒偷怠。公至为聚徒众,陈敦学之宜,诸抱坟策来就业者,彬彬始盛。既而视篆武功,适有修城之役,公为量功命日,平板干程,土物越月城成,不愆于素。又为定婚姻之礼,旷然一变其俗。适督学曾公过武功,课诸生谈说经义,无称者。公从旁代说甚悉,曾喜曰:“说书不当如是耶?”因命公主正学书院,公益以奬进人材为志,日次其程品而劘其徳业。曾公雅重公,时倚公以校文之役,所成全为多。故一时丽正学者,咸争自祓濯,号称多才。岁庚午,公分校留都,士所甄录又独多。才公名益起,遂以其年冬升国子助教。寻以病请告归。既还职,值今上临雍,受金衣之赐。公在太学数年,能以精勤举职。丁丑升户部四川司主事,监督草场。草场岁报纳数多,商人擅为弊薮,往往结猾胥,与共为奸。主者或不及知,即知,又格于中贵人为地,不能问。公视事,首汰胥役骫法者,塞诸弊窦。干请者懐刺不敢入,诸商凛凛无得虚入以牟利。由是怨声哓哓,至为飞语以恐喝公。公曰:「吾求不溺吾职,安得复恤吾私乎?」比终事,行一意如故。司农卿以公廉难干,以私推择公榷清源闗税。公既行,怨者恨公不置,嗾其乡人某给事疏公前督草场时受贿有迹。有诏核实以闻,核者言崔某实以严贾怨,给事所指无事实,然犹调公外任,得卫辉通判主督赋。公益自奋约,已奉公旧所称常例,咸谢絶之。文诸邑田一禀于至公,大搜伏匿,郡人慑服。署辉县事,值岁旱,公精心祈祷,为民请命,澍雨辄应,人以为至诚所致。又二载,升宁国府同知,会守缺,以公摄守事,一切公费悉为条记,毫不入私槖。癸未入计,旌下吏能否,酌去留,锱铢不爽。大吏某以私忿将甘心某令,公持不可,竟赖以全其介如此。邻郡有大侠某,前后二千石不能制,操江吕都御史檄公治之,立伏其辜。公虽辅法而行,然折狱平恕,时称无枉。部使者以为能,诸司理所谳有不当者,即改属公,公一一湔涤之,无所顾。于时大江以南称贤郡丞者,首推公,而共事者皆目摄之矣。乙酉秋,公入贺万寿圣节,又满一考,当报政,会病留滞都门前。摄公者于丙戌计吏时,摭它事中公主。爵吏素知公贤,止镌公二秩,而公遂拂衣归,无意于世矣。方公之病也,予省公旅舍,公言:「予病如斯,惟有去耳。」予谓公:「心事磊落敡歴已久,众方信向,公何遽圗归计?」公曰:「如命何?」葢公精于命数者,未几卒如公言。则人之成败利钝,岂不有命哉?公生于嘉靖丁酉八月十二日,卒于万厯庚寅某月某日,享年五十有四。父河滨翁仲诚,以公贵加封承徳郎户部四川清吏司主事。母王氏封太安人,配王氏封安人。子二长敏,増广生,娶庠生王嘉臣女;次敬,附学生,娶庠生彭居安女。孙男三:广旭、广昕、广旦,俱敏出;孙女三:二敏出,一敬出。公天性孝友,禄入虽薄,常倾囊以周其昆季,自奉则食无重味,室无侍姬。既归,日伏在床褥,犹时课二子于学,或召所善故人,与对饮,为歌诗相娱乐。自少至老,手不释巻。所著有《仕余稿》《中里遗草》。方公之家食也,教授里中,四方士从之游,后多去为达官。状公者太常王公,亦其一也。公二子将以公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塟,公子某处,而以公治命请铭于予。予与公同举于乡,知公颇详,谨按状志之,而系以铭:铭曰:处己若愚,抱璞以居;处世若迂,择地以趋。家不必腴,而志不逾;仕不必膴,而行不污。是之谓君子儒,而异于世之夸毗者欤?
明赠中宪大夫大理寺右少卿青岗傅公墓志铭。
译中里崔公讳良贵,字德卿,是安平人。安平原是博陵之地,古代博陵崔氏很有声望。明朝兴起后,居住在县城以西黄城里的崔氏,被称为黄城崔氏。八世祖有文明,生冈,冈任岢岚学正;冈生征,征生翱,翱生辅,辅生儒,儒生仲诚,号河滨,就是公的父亲。崔氏自学正以来,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受到乡里的推重。县令等地方长官有时请他到学宫作宾客,直到公这一代。公生来聪颖秀异,年少时跟随伯父学习,就能立志勤奋诵读。伯父高兴地说:‘这是我家日行千里的骏马。’十四岁补为县学诸生。学官李君很惊异于他的才能,想到他贫困,几次退还他的馈赠,并且按时资助他的生活。县令王公有一位相交甚好的闽人吴生,以博学著称;吴生来探望县令,县令为他修建校舍,让他主持讲席,选取诸生中成绩优异、通晓经术的人到那里受业,公也在其中。公的学业日益进步,每次考试总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却屡次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困阻。于是奋发说:‘士人哪有不博览穷究群书而能够取得高第的呢?’从此闭门专心研究经学,同时旁及诸子、史书、百家之学,直到卑微官职的掌故、星历之学,没有不窥探的。嘉靖甲子年乡试中举,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考中。当时公的祖父母、父母都年事已高,而公又贫困到不能置办甘美的饮食,于是叹息说:‘等待黄河水清,人还能活多久呢?’便向吏部铨选机关投递文书,得到永寿县教谕一职。永寿是山地县,民俗轻视文章学艺,前任教谕大多倚着座席不讲学,学生们也偷懒怠惰。公到任后召集学生,陈说敦促学习的道理;那些抱着经书来求学的人,文质彬彬,学业开始兴盛。后来公代理武功县事务,恰逢有修筑城墙的工程,公便核量工程、规定工期,公平安排工料,土石等物料一个月便备齐,城墙按期建成,没有违背原定计划。又制定婚姻礼仪,社会风俗豁然大变。适逢督学曾公经过武功,考察诸生讲说经义,没有人能让他满意。公从旁代为讲说,十分详尽。曾公高兴地说:‘讲解经书不应当像这样吗?’于是命公主持正学书院。公更加把奖掖人才作为志向,每天排列学生的课程和品行,磨砺他们的德行学业。曾公一向器重公,时常倚重公办理校文事务,因而成全的人才很多。所以当时在丽正书院学习的人,都争相自我洗濯奋进,号称人才众多。庚午年,公分校留都,选拔录取的士子又特别多。公的才名更加兴起,于是当年冬天升任国子监助教。不久因病请假归乡。恢复任职后,恰逢今上临幸国学,公获赐金织衣。公在太学任职数年,能够以精勤尽责完成职务。丁丑年升任户部四川司主事,负责监督草场。草场每年申报缴纳的数额很多,商人便把那里变成滋生弊端的地方,往往勾结狡猾的胥吏共同作奸。主管者有时不知道,即使知道,又受到宦官替他们说情阻挠,不能追究。公到任办事,首先淘汰违法乱纪的胥役,堵塞各种弊端的漏洞。那些来请托的人拿着名帖,却不敢进门;各商人战战兢兢,不敢虚报货物来谋取利益。因此怨声四起,甚至编造流言恐吓公。公说:‘我只求不耽误自己的职守,哪里还能顾虑自身的私利呢?’直到事情办完,始终一意坚持如初。司农卿认为公廉洁而难以请托,便私下推举公去征收清源关税。公出发后,怨恨公的人仍不肯罢休,唆使本乡某给事中上疏,说公先前监督草场时有受贿的迹象。朝廷下诏核实后上报,核查者说崔某确实是因为严格执法而受到商人怨恨,给事中所指没有事实;但公仍被调任外地,得到卫辉府通判、主管赋税的职位。公更加自我奋勉、严加约束,过去公认的常例,一律谢绝。文书所涉各县田地事务,都一概听凭至公处理;大力搜查隐藏的逃税田产,郡人震慑服从。公代理辉县事务时,正值旱灾,便尽心祈祷,为百姓请求生路,甘霖每每随即降下,人们认为这是至诚所感。又过了两年,升任宁国府同知,恰逢知府出缺,便由公代理府政。他把一切公费都逐项登记,丝毫不装入私囊。癸未年入京考核官吏,负责评定下属官员的贤能与否、酌定去留,连极细微之处都没有差错。大吏某人因私怨想要置某县令于死地,公坚持认为不可,那个县令终于凭此保全了名节。邻郡有一位大侠某人,前后任二千石的官员都不能制服他,操江吕都御史下檄令公办理此事,公立即使他伏法。公虽然依据法律办事,但审理案件公平宽恕,当时都称没有冤枉。部使者认为公有才能,各司审理的案件有判决不当的,便改交公处理,公一一为之洗雪,不顾忌任何人。当时长江以南称为贤能郡丞的,首推公;与公共事的人,也都把代理郡丞视为畏惧之事。乙酉年秋,公入朝庆贺万寿圣节,又任满一考,正应当上报政绩,恰逢生病,滞留在京城门前。代理公职的人在丙戌年考核官吏时,搜罗其他事情诬陷公。掌管爵禄的官员一向知道公贤能,只削去公两级官秩,公于是拂袖归乡,从此无意于仕途。当公生病时,我到旅舍探望他,公说:“我的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离开人世罢了。”我对公说:“您的心地光明磊落,声名历来已久,众人正信任仰望您,您为什么突然谋划归去呢?”公说:“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 原来公精通命数,不久便如他所说去世了。人的成败、顺逆,难道不都是命吗?公生于嘉靖丁酉年八月十二日,卒于万历庚寅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四岁。父亲河滨翁仲诚,因公显贵加封承德郎、户部四川清吏司主事。母亲王氏封太安人,妻子王氏封安人。儿子二人:长子敏,是增广生,娶庠生王嘉臣的女儿;次子敬,是附学生,娶庠生彭居安的女儿。孙子三人:广旭、广昕、广旦,都是敏所生;孙女三人:两个是敏所生,一个是敬所生。公天性孝顺友爱,俸禄收入虽少,却常常倾尽钱囊周济兄弟;自己则饮食没有两种以上的菜肴,家中没有侍妾。归乡以后,公每天卧在床褥上,却仍时常督促两个儿子学习,有时召来亲善的故旧,与他们相对饮酒,作诗自娱。从年轻到老年,手里从未放下书卷。著有《仕余稿》《中里遗草》。当公家境尚能维持饮食时,曾在乡里教授,四方士人都来同他交游,后来其中许多人出仕成为显官。为公作行状的太常王公,也是其中之一。公的两个儿子准备在公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公,公的儿子某人住在某处,并依据公临终的嘱托,请我为他写墓志铭。我同公一起参加乡试,对公了解颇深,谨依据行状为他撰写墓志,并系以铭文:铭曰:处身如愚,怀抱璞玉而居;处世似迂,选择合宜之地而行。家业不一定丰厚,但志向不可越轨;仕途不一定显赫,但品行不可污损。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儒,难道不与世间那些夸张谄媚的人不同吗?明赠中宪大夫、大理寺右少卿青岗傅公墓志铭。
万厯癸巳春,少司宼仁泉傅公以其先大夫中宪公状请予志而铭之。葢中宪公生二十有五年而殁,殁之日犹处士也。殁后数十年,始以司寇公贵,累赠中宪大夫大理寺右少卿,故称中宪公云。司寇为侍御时,督畿辅学政,适当路者欲汰海内士如永嘉故事,令严甚,而公不为动,试士如故。繇是郡国督学使者咸以公为式,即有一二媚子欲奉意旨希宠荣者,亦羞缩而不敢肆。予心壮之,乃今有命,何敢辞?按状,傅氏之先,当唐季世,有枢者为临江教授,始卜居清江之石头。七传而生雱,宋政和八年进士,以工部侍郎充和金通问使,授朝奉郎尚书考功贠外郎。又五传而生棻,建炎间为髙安丞,遂占籍易俗乡之珠湖。世多文学之士,载在郡乘。又十三传而生伟,洪伟洪生孔川,孔川生崇圣,崇圣生成号青岗翁,娶于漆而生公。公讳舜,字汝华,别号绍岗。公幼而聪颕,其族伯郡丞公尝试以对句,即应声作对语,语辄惊人,郡丞公大奇之。比就塾师受章句,即奋志占毕,至夜分不寐。父母以公赋质孱弱,每怜而诫之,不欲竟其业。会漆孺人善病,病则日夕侍汤药奉起居,必安而后己,缘是辍业。又县有繇次及青岗公,公闻之曰:“吾即少幸识握筭,奈何当吾身而勤吾父,吾奚赖焉?”即挺身代往,转输吴城。时族叔敖朋役以疾归,公兼理其事。既竣役,解槖中羡金分之,无私藏焉。其质行如此。从伯质早卒,三子幼不任管钥,以付其仆。仆有黠者匿其籍而盗鬻其田,田鬻而税存。公廉得其状,发其奸,仆乃慑服。公复校其产而籍录之,诸仆遂缩趾不敢肆。三孤成立,公之力也。公内行修饬,事诸父昆弟恭谨,孝友情意笃挚。而少年负奇,不难以其身为人解纷排难。舅氏漆翁,其人长者,为宗人所陵构。公曰:“我在而人皆藉吾舅,可视其鱼肉之乎?”即往居间,众素知公曲聴其请,事乃释。闻族人、里人有空乏者,辄请于中宪公,各以缓急周恤之。有贷子钱者,量力所能办,假予之,未甞以无为解。诸所假予者,又薄其息而缓其入,以是人皆向之。司寇公言:“生也晚,不幸不睹公之行事,其得于传述者,仅仅若此。”意若重自伤者。嗟乎!睹一斑而知豹,即前所云为徳于闾者,足以知公矣。公卧病三月不起,乃执刘恭人手,以两尊人弱子为托,而卒。时嘉靖巳丑秋八月也。生在弘治乙丑四月十八日,配刘,旌表节妇,以司寇公贵,累封太恭人。自有志子一,即司寇公,万厯乙丑进士,歴官刑部右侍郎,娶廖处士启熈女,封孺人,赠恭人。继娶胡通判汝融女,封恭人。女一贞仲,适来苏刘孟仲,栢舟之操,不愧其母。孙男四:铉,县学生,娶庠生吴一性女;钊,县学生,娶呉汝振女;继娶胡显楚女;钶,娶文通判似韩女;釴,国子生,娶刘廷用女;继娶呉知府一惺女。故大宗伯文端公孙也。孙女三:菊贞,适敖训导镗子庠生;浅常贞,适王佥宪许之子庠生;淑,俱廖出。金贞,字陈侍御邦科子某,胡出。曽孙庆,铉子;甘,钶子,聘陈主事良材女。曽孙女洁贞,史氏曰:“书载传岩之叟,为时霖雨,有功于生民甚大,珠湖之傅,岂其苖裔耶?何千余年而代有闻人也?”以中宪公之贤,假令资适逢世,当必有表见者。即渉世不长,而迹其行谊,亦可以长世矣。太恭人抚五月孤,竟底成立,又能诵其先人之义,以训诲之,俾守遗范,着功名于当代,积徳于六十年之前,而食报于六十年之后,若左劵然。修之于乡,其徳乃长,人可不务修徳哉!万歴巳丑九月,卜塟公于烟霞祖茔。先是太恭人之卒,司宼公为疏请于朝,得并予祭。至是司寇公请告归,始欲备阐幽之典,乃始为志而铭之。铭曰:“人亦有言,唯义尽齿,斯言而信,公胡以夭死?人亦有言,唯徳及世,斯言不信,公乃”昌其嗣,呜呼!齿所寄也,嗣所庇也。尽其齿,弗及其世,毋宁嗣也。公之嗣人,为时名臣,宠命三申。贲公之窀,是不死者存,而何必于其身?
明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丰溪闵君墓志铭。
译万历癸巳年春,少司寇仁泉傅公拿他先父中宪公的行状,请我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中宪公生二十五年后去世,去世时仍是处士。去世数十年后,才因司寇公显贵,屡次追赠为中宪大夫、大理寺右少卿,所以称为中宪公。司寇公任侍御史时,督察畿辅学政,恰逢当权者想仿照永嘉旧事淘汰天下士人,命令十分严厉,但公不为所动,仍照常考试士子。因此各郡国的督学使者都以公为榜样;即使有一两个献媚者想迎合旨意、求取宠荣,也羞惭畏缩而不敢放肆。我心中十分赞赏他,如今既有这个使命,怎敢推辞?据行状,傅氏的先祖在唐朝末年,有一位名枢的人任临江教授,开始迁居清江石头。传到第七代生雱,宋政和八年中进士,任工部侍郎,充任和金通问使,授朝奉郎、尚书考功员外郎。又传五代生棻,建炎年间任高安丞,于是落籍易俗乡珠湖。世代多有文学之士,郡志中都有记载。又传十三代生伟,伟生洪,洪生孔川,孔川生崇圣,崇圣生字为青岗翁,娶漆氏,生下公。公名舜,字汝华,别号绍岗。公幼年聪颖,族伯郡丞公曾经用对句试他,他立即应声作对,言语总是惊人,郡丞公大为惊异。等到入塾从师学习章句,便奋发求学,读书到半夜也不睡。父母因为公禀赋孱弱,常常怜惜并劝诫他,不想让他勉强完成学业。恰逢漆孺人多病,生病时公日夜侍奉汤药、照料起居,必待她安稳后才停止,因此中断了学业。后来县里征发徭役,轮到青岗公,公听说后说:“我小时候幸亏懂得一些算术,若在我这一代还要劳烦父亲,我还依靠什么呢?”于是挺身代父前往,负责向吴城转运粮物。当时族叔敖朋服役因病回家,公又兼管他的差事。服役结束后,公解开钱囊,把多余的钱分给大家,没有私自藏下。他的品行就是如此。从伯父早死,三个儿子年幼,不能掌管财物和田产,便把这些交给仆人。仆人中有狡猾的,藏起田产簿籍,偷偷把田卖掉,田虽卖了,赋税仍在。公查明情况,揭发其奸谋,仆人于是畏惧服罪。公又重新核对他们的产业并登记造册,众仆便收敛脚步,不敢放肆。三个孤儿能够成人,全靠公的力量。公在家中的品行修养严谨,侍奉叔父、伯父及兄弟恭敬谨慎,孝友之情深厚真挚。年轻时负有奇才,也不惜亲身替人排解纠纷、解除困难。舅父漆翁是位长者,却被同宗之人欺凌陷害。公说:“我在这里,别人都敢把我的舅父当作鱼肉,难道能坐视不管吗?”于是前往调解,众人一向知道公会曲意听取他的请求,事情便得到解决。听说族人、乡人中有贫困匮乏的,公总是向中宪公请求,按照事情的缓急分别周济他们。有人借钱生息,公就估量其能力所能偿还的数目,借给他,从未以没有钱为借口推辞。凡是借钱给人的,公又少取利息,放宽收回期限,因此众人都归向他。司寇公说:“我出生得晚,不幸没有亲眼看见公的行事,我从传闻中所得知的,也只有这些而已。”语气中仿佛特别为此自我悲伤。唉!看见豹子的一斑就能知道全豹,单凭前面所说公在乡里的德行,也足以了解公了。公卧病三个月不起,便握着刘恭人的手,把两位老人和年幼的孩子托付给她,然后去世。当时是嘉靖己丑年秋八月。公生于弘治乙丑年四月十八日,妻刘氏,因守节被旌表;又因司寇公显贵,屡次加封为太恭人。根据已有墓志的儿子一人,就是司寇公,万历乙丑年进士,历任刑部右侍郎;娶廖处士启熙的女儿,封孺人,追赠恭人;继娶胡通判汝融的女儿,封恭人。女儿一人贞仲,嫁给来苏刘孟仲,其守贞如柏舟,不愧为母亲的女儿。孙子四人:铉,是县学生,娶庠生吴一性的女儿;钊,是县学生,娶吴汝振的女儿,后又娶胡显楚的女儿;钶,娶文通判似韩的女儿;釴,是国子生,娶刘廷用的女儿,后又娶吴知府一惺的女儿。公是已故大宗伯文端公的孙子。孙女三人:菊贞,嫁给敖训导镗的庠生儿子;浅常贞,嫁给王佥宪许之的庠生儿子;淑,都是廖氏所生。金贞,许配给陈侍御邦科的某个儿子,是胡氏所生。曾孙庆,是铉的儿子;甘,是钶的儿子,聘陈主事良材的女儿。曾孙女洁贞。史氏说:“书中记载傅说这位老人,是当时的及时雨,对百姓的生存有很大功劳;珠湖的傅氏,难道是他的后裔吗?为什么经过一千多年,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呢?”以中宪公的贤能,假如资质恰逢时代,必定会有显著的表现。即使他在世时间不长,考察他的品行和义行,也可以流传后世。太恭人抚养五个月大的孤儿,终于使他成人,又能诵述先人的义行来训诫教导他,使他遵守遗留下来的规范,在当代建立功名;先人六十年前积下的德,六十年后得到报偿,仿佛早有凭证。在乡里修养德行,德性才会长久,人怎能不努力修德呢?万历己丑年九月,择地把公安葬在烟霞祖坟。此前太恭人去世时,司寇公上疏请求朝廷,获准一并赐祭。到了这时,司寇公请假归乡,才想要完备表彰幽冥之人的典礼,于是开始撰写墓志并作铭。铭曰:“人们又说:只有义能使人终其年寿;如果这话可信,公为什么早夭而死?人们又说:只有德能惠及后世;如果这话不可信,公却使他的后嗣昌盛。唉!寿数是自身所寄托的,后嗣是自身所庇护的。即使享尽寿数而不能惠及后世,哪里比得上有贤能的后嗣呢?公的后嗣,成为当时的名臣,朝廷三次降下恩宠诏命。以盛大的葬礼装饰公的墓穴,这就是公没有真正死去的证明,又何必一定要在公自身身上求取呢?” 明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丰溪闵君墓志铭。
葢正嘉间,吾郡以仕宦显于时者,任原闵氏为最着。自予通籍,己不及见闵氏之显者,独于稠人中识丰溪君。君仪貌闲雅,进退不失尺寸。前问之,知为水东先生子也。心窃自念,古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不尽然哉?既而君移官留都,又移疾家居,荏苒数载,而君以讣闻矣。异哉!予虽不深知君,然以所睹,君之外,岂遽若是已哉?又越岁,君之子鉴介同年友张选部以状来请铭。按状,闵氏之先,上海人,由上海徙家任丘,自宗礼始。宗礼生彝,彝生琦,琦生定,定生槐、楷。楷官南京礼部尚书,琦、定皆赠尚书。琦配王,定配卞,皆赠太夫人。槐举弘治乙丑进士,官按察副使,以子煦贵,赠通议大夫兵部侍郎,配颜氏,封太淑人。煦即水东先生,君之父也。累官资政大夫刑部尚书,配李夫人。以嘉靖壬寅五月十四日生君,讳升,字思充,别号丰溪。君生而朗慧,始就外傅,即勤于诵习,众咸以大器期之。会水东先生巡抚山西时,有斩首捕虏功,诏进一阶,予世赏,即以君受荫。时君年十有四耳。君虽就荫,而诵习不辍,博览载籍,尤工书法,为时所重。隆庆辛未,除后军都督府都事。五府惟后府号为烦剧,君名家子,习今昔之故,凡一切门卫之闗防,符验之稽发,文移之考核,若其所素习者,日以精力佐其长,事无停阁。壬申,督饷于边,便省其两尊人。万歴甲戌,晋右军都督府经歴。闻其母李夫人病,即以病自免归,日侍食饮,尝汤药踰年。夫人卒,哀毁骨立,丧塟如礼。既禫除,当赴阙,念水东先生春秋髙,依依不忍离子舍,乃疏请终养,陪杖屦晨昏温清者,又三年而水东先生卒。方先生之疾也,君毎夜祈天,愿以身代,比卒,哀毁如丧李夫人,时人服其孝。壬午服阕,复除后军都督府。葢君先佐后府有声,故主爵者以幕篆畀之。君益为厘奸剔蠧,积弊一清。君虽一意効职,然念其先大夫尚藁塟,乃从阙下上书以请。上嘉其有边功,予恤典如制。于是君乞恩归,启李夫人之兆,合塟焉。丙戌正月,晋宗人府经歴。四月,晋南京刑部广东司员外郎。明年丁亥,晋四川司郎中。南中诸曹多称闲局,独爽鸠之属主谳狱,或时治爰书。君所受谳,咸辅法而行,不任已喜怒为重轻,不狥人爱憎为出入。一时称明允焉。南土卑湿,入夏瘅热。君北人久居,为所中,遂以疾乞休。庚寅春,疾复作,忽召鉴等语之曰:「吾生平无以踰人,但谦慎廉勤,不忝先人耳。若軰勉之,毋堕家声也。」诸子异其言,然谓君方壮年,又素健可期,勿药而君竟不起矣。是年七月廿八日也,距生得年四十有九。娶谢氏,都御史淮女,赠孺人,先卒。继李氏,叅政玳女,封孺人。子男五:铨官生,娶冯氏,知县治孙女,早卒。鉴,廪生,娶屈氏,都给事中伸孙女。继王氏,监生良翰女。钦,娶韩氏,同知垲女。俱谢孺人出。铣,聘田氏,叅政乐女,李孺人出。銮,侧室李氏出。女三:长适通判胡思恭子庠生守寅,次适举人于登龙子知章,俱谢孺人出。次字前兵部尚书郭公干孙茂然,李孺人出。孙男二:洛济,俱铨出。状称君恬淡寡嗜欲,自少不亲声妓,与人燕饮未尝及于沉酣。于族人之贫者,能以缓急周之,有纷辄为之解。故其卒也,逺近亲踈无不悼惜。嗟夫,以君之才行,岂不能自致青云,而所得乃仅仅若此,如天道何?然鉴也多才,而诸子竞爽,则天之报君者尚未艾也。鉴等将以壬辰二月某日塟君于勑建祖茔之次,予为志其大而系以铭曰:「禄以世乎?君乃仕。仕浮于禄乎?视君履位弗当才,胡以止?寿弗配徳,胡以死?公侯之后复其始,不于君乎?于君子。」
茂才槐征王生墓志铭
译大概在正德、嘉靖年间,我郡以仕宦显名于当时的,任原闵氏最为著名。自我取得出身资格以后,已经来不及见到闵氏中那些显贵的人,唯独在众人中认识丰溪君。君仪表容貌闲雅,进退举止都不失分寸。以前我询问他,才知道他是水东先生的儿子。心中私下想到,古人说世代享禄的家族很少能遵守礼法,难道并非如此吗?后来君调任留都,又因病辞官居家,转眼数年,便传来了君的讣告。奇怪啊!我虽然不深知君,但按照我所见到的情形,君之外的人难道竟会很快如此吗?又过了一年,君的儿子鉴介同年友人张选部带着行状来请我写铭。按行状,闵氏先祖是上海人,由上海迁居任丘,从宗礼开始。宗礼生彝,彝生琦,琦生定,定生槐、楷。楷任南京礼部尚书,琦、定都追赠尚书。琦娶王氏,定娶卞氏,都追赠太夫人。槐中弘治乙丑年进士,任按察副使,因儿子煦显贵,追赠通议大夫、兵部侍郎,妻颜氏,封太淑人。煦就是水东先生,即君的父亲,历任资政大夫、刑部尚书,妻李夫人。君生于嘉靖壬寅年五月十四日,名升,字思充,别号丰溪。君天生明朗聪慧,刚开始从外傅学习,就勤奋诵读,众人都认为他将成为大器。恰逢水东先生巡抚山西时,因斩首、捕虏有功,诏令晋升一级,并给予世袭赏赐,于是把这项恩荫给了君。当时君才十四岁。君虽获得恩荫,却没有停止诵读学习,广泛阅读典籍,尤其擅长书法,受到当时人的推重。隆庆辛未年,授任后军都督府都事。五府之中只有后府号称事务繁重,君出身名门,熟悉古今事务,凡门卫的关防、符验的稽查发放、文书的审核,都像平日熟习的一样,每天以精力辅佐长官,事务没有停滞。壬申年,督运军饷到边地,顺便省视两位老人。万历甲戌年,晋升右军都督府经历。听说母亲李夫人生病,便以自己有病为由免职归家,每天侍奉饮食,尝试汤药,超过一年。夫人去世后,悲哀憔悴得形销骨立,丧葬都合乎礼制。服丧期满,正当赴阙,想到水东先生年事已高,依恋不忍离开父亲的居所,于是上疏请求留下终养,早晚陪伴父亲、照料其起居,又过了三年,水东先生去世。先生病重时,君每夜向天祈祷,愿以自身代替父亲;等到父亲去世,悲哀憔悴如同母亲去世时,当时人都敬服他的孝行。壬午年服丧期满,重新授任后军都督府。大概因为君先前辅佐后府颇有声誉,所以掌管爵禄的人把府中的文书事务交给他。君更加致力于整治奸弊、剔除积弊,长期积累的问题全都清理了。君虽一心尽职,然而想到先父的遗体尚未正式安葬,便从宫阙下上书请求。皇上嘉奖他有边功,依制度给予抚恤典礼。于是君请求恩典归乡,启开李夫人的墓穴,与父亲合葬。丙戌年正月,晋升宗人府经历;四月,晋升南京刑部广东司员外郎。第二年丁亥,晋升四川司郎中。南京各曹多被称为清闲部门,只有掌管审判的官署经常审理案件,有时还要办理爰书。君所接受审理的案件,全都依法办理,不以自己的喜怒决定轻重,不因人的爱憎而改变罪名或判决,时人称赞他明察公允。南方土地低湿,入夏后瘴热严重。君是久居南方的北方人,为湿热所侵,于是因病请求退休。庚寅年春,病又发作,忽然召见鉴等人,对他们说:“我一生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谦逊谨慎、清廉勤勉,没有辱没先人罢了。你们要努力,不要败坏家声。”几个儿子对他的话感到奇怪,但认为君正值壮年,平素又健康,料想不服药也能痊愈,没想到君竟然去世了。就是这一年七月二十八日,距离出生共四十九岁。娶谢氏,是都御史淮的女儿,追赠孺人,先于君去世。继娶李氏,是参政玳的女儿,封孺人。儿子五人:铨,是官生,娶冯氏,为知县治的孙女,早卒;鉴,是廪生,娶屈氏,为都给事中伸的孙女,后娶王氏,为监生良翰的女儿;钦,娶韩氏,为同知垲的女儿。这三人都是谢孺人所生。铣,聘田氏,为参政乐的女儿,是李孺人所生。銮,是侧室李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给通判胡思恭的儿子、庠生守寅;次女嫁给举人于登龙的儿子知章,都是谢孺人所生;次女许配给前兵部尚书郭公干的孙子茂然,是李孺人所生。孙子二人:洛、济,都是铨所生。行状称君恬淡少欲,年轻时不接近声妓,同人宴饮也从未沉溺酣醉。对族人中贫困的,能按缓急周济;有人发生纠纷,总替他们调解。因此他去世时,远近亲疏没有不悲悼惋惜的。唉!凭君的才华品行,难道不能自致青云,而所得却仅仅如此,这如何解释天道呢?然而鉴很有才华,几个儿子也都出众,那么上天对君的报答还没有结束。鉴等准备在壬辰年二月某日,把君安葬在敕建祖坟旁边,我为他记述大略,并系以铭曰:“俸禄是为了世代延续吗?” 君于是出仕。仕途是为了超过俸禄吗?看君所任职位不能与才干相称,为什么就止于此呢?寿命不能与德行相匹配,为什么竟早早去世呢?公侯之后应当恢复祖先的基业,难道不在君身上,而在君的儿子们身上吗?” 茂才槐征王生墓志铭。
王生卒,其父鹤程君走书于予,圗所为不朽。生者,嗟乎!嗟乎!予方冀待生以不朽,而生乃待予以不朽哉!悲哉!葢毎想象生生平,而泪淫淫交睫,笔阁而不得下也。悲哉!悲哉!造物者何以生生?又何以死生哉?生之先为饶阳着姓,奕世载徳以至于今。其先有名让者,得遗金于路,携以适市,大呼里巷中,卒得其人,归之人服其义。祖文学,举嘉靖庚子乡荐,令延津,清介方严,有恵政,延人俎豆于学宫。官行太仆丞。父即鹤程君,命嘉靖甲子与予同举于乡者,刚毅有其父风。生幼时,祖太仆公竒之曰:“此子神情雅亮,当是后来之儁。”因名曰亮芳,字以槐征,葢取王氏槐堂之意也。万厯戊寅,鹤程为生求婚于予,予许以次女,字之时,生纔八龄耳。岁丙戌,予女归生,生亦时时过予舍,择言而发,择地而蹈,粹衷雅致,有先民之矩焉。久而察之,即造次未见其有疾言遽色者,予心异之。戊子试有司为博士弟子。庚寅,鹤程遣生来受学于贞复杨先生,由是恒止予宦舍。毎自杨先生所来,輙充然若有得者,日坐斗室中,手一编,伊吾不辍。予尝谓生:“流水不腐,户枢不朽,久坐久视皆能伤人,非所以疏鬯形神而导引和气也。”生颔之,然亦饱食后散步中庭而止。其沉静如此。生家饶裕,而自奉甚简,澹食无兼味,衣不重帛,一切声色不入其心,质任自然,无所矫饰。性至孝,母李卧病阅岁,生日侍起居,奉汤药,寒暑无倦容。比卒,朝夕哭奠,号踊数絶,寒犹寝苫,呕血不已,思慕之极,至黙祷于母,期以梦寐相见,而自屏于静室以俟。闻者悲伤其志焉。生资性聪敏,为文多奇气,而居尝恂恂,意有以自下者,接人以礼,遇臧获有恩,即宗人至桀傲者,亦望之而内愧折服也。语曰:“天道与善人。”以生行事,所谓善人,非耶?乃素强无疾,一疾而逝,遂不可捄。药所举三子相继而夭,今所存者,两弱女耳。嗟乎!既促其生,又絶其世。天之报施,何如哉?痛哉!痛哉!生生于隆庆辛未五月十有五日,卒于万歴壬辰十月六日,得年二十有一耳。卒之日,识与不识,无弗流涕。即村妇羽流,亦且有凭棺而哭者。呜呼!此可以知生矣。鹤程将以癸巳岁三月十五日塟生于祖茔之次,因志其槩而系以铭。铭曰:谓仁不匮,而祖良吏;谓才必试,而生国器。岂造物兮忌完?胡大命之奄至!吁嗟乎!倐来若寄,倐去若弃。閴閴重泉,千秋永閟。俾也不亡,太史之志。
潼川守桥南胡公暨配周宜人墓志铭。
译王生去世后,他的父亲鹤程君写信急切地来找我,希望设法使王生不朽。王生啊,唉!唉!我正希望凭借王生使他不朽,王生却反过来希望凭借我使他不朽吗?悲哀啊!每当我想象王生平日的情形,泪水便不断交集于眼前,笔停在纸上,不能落下。悲哀啊!悲哀啊!造物者为什么生下王生?又为什么让他死去呢?王生的先祖是饶阳的著姓,世代载有德行直到今天。他的先祖中有名叫让的人,在路上拾到遗金,带着它到集市,大声在里巷中寻找,最终找到失主,把金子归还给他,人们都佩服他的义行。祖父文学,嘉靖庚子年中乡荐,任延津县令,清廉正直、严明方正,有惠民政绩,延津人把他供奉在学宫中。官至太仆丞。父亲就是鹤程君,嘉靖甲子年与我一同中乡试,刚毅而有他父亲的风范。王生幼年时,祖父太仆公惊异地说:“这孩子神情雅正明朗,应当是后来俊秀的人才。”因此取名亮芳,字槐征,大概取王氏槐堂的意思。万历戊寅年,鹤程为王生向我求婚,我答应把次女许配给他,订婚时王生才八岁。丙戌年,我的女儿嫁给王生,王生也时常到我家来,说话有所选择,走路有所取舍,内心纯粹、情趣高雅,有古代贤人的规矩。相处久了,我发现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从未见他有疾言遽色,心中十分惊异。戊子年参加有司考试,成为博士弟子。庚寅年,鹤程派他来向贞复杨先生求学,从此常住在我的官舍。每次从杨先生那里回来,总是满怀所得的样子,每天坐在小屋里,手捧一册书,口中诵读不止。我曾对他说:“流水不会腐臭,门轴不会腐朽,久坐久视都能伤害人,不是用来疏通形神、导引和气的方法。”王生点头称是,但也只是在饱食后到庭院中散步便停止。他就是这样沉静。王生家境富裕,但自奉十分简朴,饮食清淡而不兼有多种滋味,衣服不穿重叠的丝帛,一切声色享受都不放在心上,质朴任性自然,没有丝毫矫饰。他天性至孝,母亲李氏卧病一年多,王生每天侍奉起居,奉送汤药,寒暑都没有疲倦的神色。母亲去世后,他早晚哭泣祭奠,号哭跳踊,几次哭昏过去;寒冷时仍睡在草垫上,不停呕血,思念到了极点,甚至默默向母亲祈祷,希望在梦中相见,并把自己关在静室中等待。听说此事的人都为他的心志悲伤。王生资质聪敏,作文多有奇特的气势,但平日居处恭谨,神情仿佛总有意自处于人下;待人以礼,对奴仆也有恩德,即使同宗中最为桀骜的人,也会因见到他而内心惭愧、折服。俗话说:“天道是善待善人的。”按照王生的行事,他难道不是所谓的善人吗?可是他平素强健无病,一场病便去世了,终于无法救治。用药所生的三个儿子相继夭折,如今留下的只有两个柔弱的女儿。唉!既促使他早死,又断绝了他的后代。上天这样的报应,究竟如何呢?痛苦啊!痛苦啊!王生生于隆庆辛未年五月十五日,卒于万历壬辰年十月六日,享年只有二十一岁。去世那天,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没有不流泪的。即使村妇和女道士,也有倚着棺材哭泣的。唉!由此就可以知道王生是什么样的人了。鹤程准备在癸巳年三月十五日把王生葬在祖坟旁边,于是记述大略并系以铭。铭曰:说仁德不会匮乏,而祖父是贤良的官吏;说才华一定会得到施展,而王生是国家的栋梁。难道是造物者嫉妒完美吗?为什么大命突然降临而终止!唉!忽然来到人世,仿佛寄居;忽然离去,仿佛被抛弃。幽深寂静的黄泉,千秋万代永远封闭。使他不至于灭亡的,是太史为他撰写的墓志。潼川守桥南胡公及其配偶周宜人合葬墓志铭。
潼川守桥南胡公以嘉靖戊午卒于官,后十年隆庆丁夘,而公子应辰举于乡。至十五年万厯壬申,始卜地于冯家冈,蒇葬事。明年癸未,应辰举进士,官户部主事,满考赠公为奉直大夫,配周为宜人。既而应辰由户部晋四川按察司副使,乃手叅伯吴公明卿状,请志公暨宜人墓而铭之。宪副君,予礼闱所举士也,谊不得辞。按状,公讳希瑗,字子翼,别号桥南。其先世有烈者,仕元为襄阳守,占籍通城之白马乡。后由通城徙居大冶,自寿二始。寿二生道贵,道贵生守高,守高生文瓉,文瓉生玉堂,玉堂生逺,是为公父东泉公。胡氏世隠于农,自东泉公始业儒,以儒名。娶于孙而生公。公生而羙,丰仪颕异,秀发。比就塾师,日记常数百言。邑有宜山令周公者,见而竒之,许字以女,即周宜人也。周公有人伦鉴,公以此喜自负,益肆力于学,为文有竒气。补邑诸生,每试辄冠其曹,名大起。嘉靖丁酉举于乡,明年试南宫不第,去游太学。诸海内名士交驩公者,咸自引以为弗及。即公自视亦不出诸名士下也。归而愈自奋,周宜人复从臾之,乃深入白雉山中,携其弟常州公希寅与宜人弟宪副公大烈,以经术相授受,无间寒暑。比两公先后得隽,而公犹不第。壬子当计偕,东泉公语之曰:“若第也不至今日,至今日不第,命也。若不能俟若命,又安能俟吾年乎?”公跪受教。明年癸丑复不第,乃投牒铨曹,授四川巴州知州。公为具冠服,谋奉两尊人就养宦舍。比归而东泉公已先逝矣,公大恸曰:“儿所以隠忍徼一命者谓何,而翁弗逮也。”号而絶,絶而苏,哀毁骨立,人服其孝。服阕补四川潼川州。潼川地冲而土硗,民贫甚苦供应。公曰:“吾安能瘠吾民以称过使客也?”厨传廪饩一从节缩,民甚便之。俗故善讼,吏縁爰书为奸利。公列两造于庭,词组辄得其隠情,是非立决,吏抱牍受成事,无能上下其手。黠民懐讼牒,徘徊公门,不敢入讼。为之清,州有盐井,盐有税课。富者擅其井而匿其课,贫者井已前废,无所得课,课岁以逋。公里设一长,俾按里而稽井,按井而赋课。逋课乃集,时重建三殿,采木使者期会甚严。有谋伐孔庙前数百年大木以应令者,公持不可。择胥吏有干局者董其役,庙木不毁,而所得材木较比邑独先。御史某者罢家居,势张甚,诸豪奴怙势凌轹其乡,挠守牧权。公察其尤黠者,绳以法,无所假借。诸奴遂戢。公在潼川踰岁,其善政不可殚述,其槩如此。两台使者交荐其贤,期大用,而公病。病三月而卒。卒之日,州人为罢市,巷哭涕泣送舆衬还。此足以知公矣。周本宦族,宜人祖父皆仕宦于时。其归公也,资送颇饶。宜人顾淡泊,无所纷华,若素居约然者。性柔恵,处诸姒间,下逮臧获,无尊卑少长,各得其宜。公上春官,游成均,读书山中。宜人洁醴精馔以奉其两尊人,能顺适其意,如公之在侧也。即公亦谓:“吾有妇在,犹吾在两尊人侧也。”其一意本业,不以家累分其念,则宜人之力多矣。宜人既以身任子妇之事,又诸所举子女,皆躬亲乳哺之劳,积瘁成疴,遂疾作。乃谋为公置副室,公不许,第广延医药,竟不起。先公三年卒。公生于正徳癸酉,卒嘉靖戊午,得年四十有六。宜人生正徳丙子,卒嘉靖乙夘,得年四十。子男五人:宾,廪生,娶尹氏;曹氏继;汪氏,廪早卒。定娶许氏。宸即宪副君,今更名应辰,娶袁氏,封安人。寀,廪生,娶黄氏。女四:一适尹榛,余殇。孙男四:允淳,定出;允忠;允悫,寀出;同祖应辰出。孙女十人:向露;刘子桢;吴正经;尹士翘;向日鸣;萧世聘;李胜荐其婿也,余尚幼。铭曰:学也而时不能待,禄也而亲不能待,仕也而身不能待。噫嘻!胡公其真不能待耶?抑将有所待耶?有子而昌,先徳用光。三十年后,双玉偕藏。噫嘻!此公之所为,有待者耶?
南京刑部尚书行庵陈公志铭
译潼川守桥南胡公于嘉靖戊午年在任上去世,十年后的隆庆丁卯年,他的儿子应辰中乡试。到十五年后的万历壬申年,才在冯家冈选择墓地,办成安葬之事。第二年癸未,应辰中进士,任户部主事,任满考核后追赠公为奉直大夫,追赠周氏为宜人。不久应辰由户部升任四川按察司副使,便亲自拿着参伯吴公明卿所作的行状,请我为公和宜人的墓志作铭。宪副君是我在礼部试中取中的士子,按情理不能推辞。按行状,公名希瑗,字子翼,别号桥南。他的先世有一位有功业的人,元朝时任襄阳守,落籍通城白马乡。后来由通城迁居大冶,从寿二开始。寿二生道贵,道贵生守高,守高生文瓒,文瓒生玉堂,玉堂生远,这就是公的父亲东泉公。胡氏世代以务农为业,到了东泉公才开始学习儒业,以儒学成名。东泉公娶孙氏,生下公。公生来容貌俊美,仪表丰盛、聪颖奇异,才华秀发。等到入塾从师,每天记诵常有数百字。县里有宜山令周公,见到他便惊异,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这就是周宜人。周公有知人之鉴,公因此高兴而自负,更加用力于学习,作文富有奇特气势。补为县学诸生,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同辈第一,声名大振。嘉靖丁酉年中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离开后游学太学。天下的名士同公交好,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即使公自视,也不在那些名士之下。回乡后更加奋发,周宜人又从旁劝勉他,于是深入白雉山中,带着弟弟常州公希寅和宜人的弟弟宪副公大烈,以经学相互传授,不分寒暑。等到两位公先后考中,公仍未中。壬子年应当赴京参加计偕,东泉公对他说:“你考不上直到今天,到了今天仍考不上,这是命运。你如果不能等待自己的命运,又怎么能等待我的年寿呢?”公跪下接受教诲。第二年癸丑又没有考中,于是向铨曹投递文书,被授任四川巴州知州。公准备好冠服,打算迎接两位老人到官舍奉养。等回到家,东泉公已经先去世了。公大为悲痛,说:“我之所以忍耐着求取一个官职,是为了什么?父亲却不能等到这一天。”号哭而昏厥,苏醒后又悲痛欲绝,因哀毁而形销骨立,人们都敬服他的孝行。服丧期满,补任四川潼川州。潼川地处交通要冲而土地贫瘠,百姓十分贫困,又苦于供应往来官员。公说:“我怎么能使我的百姓更加贫瘠,来满足过往使客呢?” 于是厨房供应、驿传费用和廪饩全都一概节省缩减,百姓非常便利。当地风俗本来喜欢打官司,官吏借着诉讼文书谋取奸利。公把双方当事人列在庭上,往往从供词中得到隐藏的实情,是非立即判定;官吏抱着案卷接受已定的结果,无法从中上下其手。狡猾的百姓怀揣诉状,在公门前徘徊,不敢进来打官司。公又为此清理弊端。州中有盐井,盐有税课。富人擅自占有盐井而隐瞒税课,贫人的盐井早已废弃,无法缴纳税课,税款年年拖欠。公在里中设置一名里长,让他按里核查盐井,再按井征收税课,拖欠的税课于是得以收齐。当时重建三座宫殿,采木使者规定的期限非常严格。有人打算砍伐孔庙前生长数百年的大树来完成差事,公坚持不答应。他选择有才干、能办事的胥吏主持采木工程,孔庙的大树没有被毁,而所取得的木材比邻县都先完成。某御史罢官居家,势力很大,他的豪奴仗势欺凌乡里,扰乱守牧官员的权力。公查出其中最为狡猾的,依法惩办,毫不宽贷,众奴于是收敛。公在潼川一年多,他的善政无法一一叙述,大致就是这样。两位巡按使者交相荐举他的贤能,正准备大用他,公却病了。病了三个月便去世。去世那天,州人停止营业,满街哭泣流泪,送灵柩回乡。这足以说明公是什么样的人了。周氏本是世代做官的家族,宜人的祖父、父亲都在当时任官。她嫁给公时,陪嫁财物相当丰厚,但宜人却淡泊朴素,不事奢华,仿佛平素就处在贫约之中。她性情柔和仁惠,处在众妯娌之间,下至奴仆,不论尊卑老少,都能使各人得到恰当的对待。公赴春官考试、游学成均、在山中读书时,宜人洁净酒食、精心肴馔来奉养公的两位老人,能够顺从体贴他们的心意,如同公亲自在身旁一样。就连公也说:“我有这样的妻子,就像我仍在两位老人身边。”公一心专注本业,不因家庭拖累而分散心思,其中宜人的功劳很多。宜人既亲自承担儿媳的职责,又亲自哺乳、抚养所生的子女,劳累积久而成病,病情遂发。于是公打算置办副室,公不答应,只是广泛延请医者、备办药物,但宜人最终没有起身。她比公早三年去世。公生于正德癸酉年,卒于嘉靖戊午年,享年四十六岁。宜人生于正德丙子年,卒于嘉靖乙卯年,享年四十岁。儿子五人:宾,是廪生,娶尹氏,后娶曹氏;汪氏所生的廪生早卒。定,娶许氏。宸就是宪副君,如今改名应辰,娶袁氏,封安人。寀,是廪生,娶黄氏。女儿四人:一人嫁尹榛,其余夭折。孙子四人:允淳,是定所生;允忠;允悫,是寀所生;同祖,是应辰所生。孙女十人:向露、刘子桢、吴正经、尹士翘、向日鸣、萧世聘,李胜荐,是她们的女婿,其余还年幼。铭曰:有学问,却时运不肯等待;有俸禄,却父母不能等待;有仕途,却身体不能等待。唉!胡公难道真的什么都不能等待吗?还是将有所等待呢?有了贤子,家业昌盛,先人的德行因此发扬光大。三十年后,夫妻两方的美玉一同安葬。唉!这就是胡公所作所为而有所等待的事吗?南京刑部尚书行庵陈公墓志铭。
大司寇陈公讳其学,字某,别号行庵,登州蓬莱人也。陈之先为宁国宣城人,其五世祖靖献公迪,当建文时为太子少保,礼部尚书。靖难兵起,抗节不屈,与其配管夫人并六子七孙同日死。幼子珠生甫五月,乳母芮潜置沟中得免。至八岁,为怨家所讦,文皇帝特宥其死,诏戍抚宁,寻徙登州,遂为登州人。又三传而生鼎,即公父大竹公也。登弘治乙丑进士,为给事中,以疏劾权珰系诏狱。嘉靖初,用言官起家,累官应天府尹,廉介刚正,所至有声称。以公贵,赠都御史。母某氏,赠夫人。公生有异质,博闻强记,为文切理,一铲浮靡之习。嘉靖某年举于乡,甲辰成进士,授行人。诸士或广交修名,公独沉静自守,闭门不事趋谒。太宰许公松皋尝语人:“此君悻直,大有乃父风节。”丁未选湖广道监察御史,纠弹不避权贵。缇帅陆炳倚势作威,纵诸校乗涂绎骚,道路以目。至自立钱法,禁民间钱不得行,民为罢市。又使其私人徐某结京山侯元,专擅盐利以挠鹾政,人无敢言者。公数其罪,亟攻之,有诏下徐某狱,而责炳、元各对状。事虽得释,而权奸凛然敬惮之。戊申巡按两淮盐法,两淮盐利甲天下,弊窦百出。公廉得其窽要,为四事上之,悉报可。公在维扬,职以内无言不行,职以外无事不言。如请增通泰之堰,清过淮之税,减余盐之价值,禁江滁之私贩,种种皆一时实政。而总兵李某纵容羣盗,则有疏;奉御王某骚扰驿逓,则有疏;于吕梁二洪夫则疏其额设之滥;于河漕二大臣则疏其迁转之非。诏皆允之。庚戌升陜西按察司佥事,镇庆阳,复升榆林叅议。敌人惮公威名,敛不敢纵。公亦严为之备。五载秋防,边境无事,而所缮修边堡两镇赖之。某年升兵备肃州副使,时哈密诸夷倡乱,公躬擐甲胄,出嘉峪闗三百里,直抵炖煌,防其猖獗,边闗恃以无虞。升本省叅政守花马池,秋防者三,无饮马之寇,其为敌所慑服若此。寻升山西按察使,晋左佥都御史,巡抚大同。是年适谙达乌绅入犯,左卫公督将军刘汉等亲冐矢石,并授方畧斩首捕获甚多,遂遁去。癸亥,升右副都御史,巡抚陜西。适北兵入中部、洛川等处,公督叅将孟鸾大败之,斩首百余人。先是韩藩初建,岁禄纔六万,而宗室日繁,渐増至十二万,岁额不及其半,积逋至六十万。至是奉国将军融燸等百四十人至会城大噪,公不为动,徐檄藩司借帑金四万七千分给之。又疏请留赃罚盐钞、年例课税诸银以赈其急,并列其状,得旨悉如公议,而废融燸为庶人。既而融燸不受诏,逐逮者且执平凉知府祈天叙殴之,百姓恇扰,竞言诸王子反,卒之不动声色,戢乱而正法者,公之力也。某年以本官总督南京粮储,公条上三事,皆切漕务,至请本折兼收,民尤以为便。寻升户部右侍郎、兵部左侍郎,总督陜西军务,以考绩升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总督如故。敌兵大举入花马池等处,号二十万,公提兵御之,斩获三百七十余人。会别部偏将有亡失士马者,词连公,公归待勘,事既白,即以原官总督宣大诸军务。适丘富等入犯宏赐堡,公督赵总兵迎战败之,斩首一百七十有八。议者以公久歴封疆,乃诏理京营戎政,复升南京刑部尚书。以积劳三上疏乞罢政,上悯其劳,特予致仕。公自藩臬至制府,身不离塞垣,先后擒获至九百有竒招降二千三百余人,夺获马牛器械甚众,修完墩台凡二千四百余座,缮修濠墙凡八十四里又五万四千余丈,修筑营舍凡六千余间,加一品俸,荫子侄各一人,赐金币者九。声闻敌国,名在海隅,而退归田里,絶口不言兵事,门巷萧然,课耕课读之外,无一切声色之奉,若初未尝显贵者。耕入有余,则倡族人剏大忠祠以祀靖。献京兆两公,其又余则市学田以周士,清风笃行,望庐者式焉。两台使者荐剡无虚岁,天子嘉之,予月米特赐,诏存问。万厯二十一年正月十日,以疾终于正寝,距其生某年,得年八十有竒。配王氏,封夫人,先公卒。子一人,登庚午举人,真定府枣强县知县,娶梁氏,封孺人。孙男九:梦琛,官生,娶王氏;梦玮,庠生,娶郭氏;梦璁、梦珍、梦琦、梦琎、梦珑、梦璟、梦珩,咸业儒。孙女四,诸所嫁娶皆名家。先王夫人之卒也已,诏司空营塟。公讣闻,天子悼惜。俞宗伯请命合塟致祭如例,仍赠谥恭靖,哀荣之典终始有加焉。人豋将以某年月日开王夫人之圹,庀丧事,而手公行状俾予志之。予与公素昧生平,而髙山在前,久切仰止,敬广询故老,博采故实,志其大者如此,而系之以铭:铭曰:矫矫靖献,壮节凌虚,一死自誓,百口为屠,天遗其胤,帝悯其孤,再迁海上,以备执殳。
译大司寇陈公名其学,字某,别号行庵,是登州蓬莱人。陈氏的先祖原是宁国宣城人,他的五世祖靖献公陈迪,在建文年间任太子少保、礼部尚书。靖难之兵兴起后,他坚守气节不屈,与妻管夫人以及六个儿子、七个孙子同日遇害。幼子珠出生才五个月,乳母芮氏暗中把他藏在沟中,才得以幸免。到八岁时,被仇家告发,文皇帝特意赦免其死罪,下诏戍守抚宁,不久迁往登州,于是成为登州人。又传三代生鼎,就是公的父亲大竹公。弘治乙丑年中进士,任给事中,因上疏弹劾权宦被关进诏狱。嘉靖初年,因言官身份起用,历任应天府尹,廉洁耿介、刚正不阿,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因公显贵,追赠都御史。母亲某氏,追赠夫人。公天生有异乎常人的资质,博闻强记,作文切合事理,扫除浮靡的文风。嘉靖某年中乡试,甲辰年中进士,授任行人。其他士人有的广泛结交以修饰名声,公独自沉静自守,闭门不事奔走拜谒。太宰许公松皋曾对人说:“这个人刚强正直,很有他父亲的气节风范。”丁未年选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弹劾纠察不避权贵。缇帅陆炳仗势作威,放纵各校尉乘驿道骚扰,路上的人只能侧目而视。他又自行制定钱法,禁止民间钱币流通,百姓因此停市。还让他的亲信徐某结交京山侯元,专擅盐利来扰乱盐政,没人敢说话。公列举他们的罪状,立即上疏攻击,皇帝下诏把徐某投入狱中,并责令陆炳、京山侯元各自对答说明。事情虽然后来得到宽解,但权奸从此凛然敬畏他。戊申年巡按两淮盐法。两淮盐利天下第一,弊端百出。公查明其中关键,列举四件事上报,全都得到批准。公在维扬任职,职责以内的事没有不实行的,职责以外的事也没有不奏报的。例如请求增修通泰的堰坝,清理淮河以南的税收,降低余盐的价格,禁止江、滁一带的私盐贩卖,种种都是当时切实有效的政事。总兵李某纵容群盗,他便上疏;奉御王某骚扰驿递,他便上疏;关于吕梁二洪的纤夫,他上疏指出额设过滥;关于河漕二位大臣,他上疏指出迁转不当。诏令都予以准许。庚戌年升任陕西按察司佥事,镇守庆阳,又升任榆林参议。敌人畏惧公的威名,收敛兵力不敢放纵。公也严格加强防备。五年秋防期间,边境没有发生事故,修缮的边堡使两镇都赖以安定。某年升任兵备肃州副使。当时哈密各部夷人倡乱,公亲自披挂铠甲,出嘉峪关三百里,直抵敦煌,防备他们猖獗,边关因此依靠他而无忧。升任本省参政,镇守花马池,经历三次秋防,没有发生敌人饮马侵扰之事,公使敌人畏服到这种程度。不久升任山西按察使,晋升左佥都御史,巡抚大同。这一年恰逢俺答、乌绅入侵,左卫公督率将军刘汉等亲自冒着箭石,同时制定方略,斩首、俘获很多敌人,敌军于是逃走。癸亥年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恰逢北方军队侵入中部、洛川等地,公督率参将孟鸾大败敌军,斩首一百多人。此前韩藩刚建立时,岁禄只有六万,但宗室日益繁多,逐渐增加到十二万,年度额定收入连一半都不够,积欠达到六十万。到这时,奉国将军融燸等一百四十人来到会城大声喧闹,公不为所动,慢慢下檄令藩司借用帑金四万七千分发给他们。又上疏请求留下没收赃物所得、罚没盐钞和年例课税等银两,用来救济他们的急难,并把情况一一列明,得到圣旨,全部依照公所议行,同时把融燸废为庶人。后来融燸不接受诏令,追捕他的人将要逮捕他时,他又抓住平凉知府祈天叙并殴打,百姓惊恐不安,纷纷说诸王子反叛;最终能够不动声色地平息叛乱并依法处置,全靠公的力量。某年以本官总督南京粮储,公分条上奏三件事,都切中漕运事务;至于请求本色、折色兼收,百姓尤其认为便利。不久升任户部右侍郎、兵部左侍郎,总督陕西军务;又因考绩升任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仍照旧总督。敌军大举侵入花马池等地,号称二十万人,公率军抵御,斩杀、俘获三百七十多人。恰逢另一部偏将有士卒、马匹损失,供词牵连到公,公回京等待调查;事情查明无罪后,立即以原官总督宣大各项军务。正好丘富等入侵宏赐堡,公督率总兵赵某迎战并击败他们,斩首一百七十八人。议论者认为公久历边疆,于是诏令他办理京营军政,又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公因积劳成疾,三次上疏请求罢政,皇上怜悯他的劳苦,特许他退休。公从藩臬官做到总督,始终没有离开边塞,前后擒获敌人九百多人,招降二千三百多人,夺获马、牛和器械很多,修完墩台二千四百多座,修缮营垒、城墙共八十四里又五万四千多丈;加一品俸,荫封子侄各一人,赐给金币九次。声威传到敌国,名声闻于海隅;但退归乡里后,闭口不谈兵事,门巷冷落,除了督促耕作、督促读书之外,没有任何声色享受,仿佛从未显贵过。耕作所得有余,他便倡议族人创建大忠祠来祭祀靖献京兆两位公;再有余力,就购买学田来周济士人。他清廉有操守,乡人望见他的居所都以他为法。两台使者每年都荐举他的贤能,从未有空缺;天子嘉奖他,发给每月米粮,特意赐予恩赏,并下诏慰问。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十日,因病在正寝去世,距出生之年,享年八十多岁。妻王氏,封夫人,先于公去世。儿子一人,庚午年中举人,任真定府枣强县知县,娶梁氏,封孺人。孙子九人:梦琛,是官生,娶王氏;梦玮,是庠生,娶郭氏;梦璁、梦珍、梦琦、梦琎、梦珑、梦璟、梦珩,都学习儒业。孙女四人,所嫁所娶都是名门。先前王夫人去世时,诏令司空营办葬事。公的讣告传来,天子哀悼惋惜。俞宗伯请求圣旨,依照成例合葬并赐祭,仍追赠谥号恭靖,丧葬荣典自始至终都更加隆重。人登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启开王夫人的墓穴,办理丧事,并亲手把公的行状交给我,请我为他撰写墓志。我与公平素并不相识,但高山在前,早已深切仰慕,于是恭敬地广泛询问故老,博采旧闻,只记述其中重要的事情,并系以铭。铭曰:英武的靖献公,壮烈的气节凌驾云天;以死自誓,百口同遭屠戮。上天留下他的后裔,皇帝怜悯他的遗孤;两次迁徙到海上,以此准备执戈卫国。
公侯之后,必复其初,亦越三世,陈宗以吁。直哉京兆,舍命不渝,司寇继之,益弘令圗。猗欤司寇,蹈道而趋,守高似拙,直已若迂。峩峩冠豸,触彼城狐,风生白简,勇伏青蒲。于藩于臬,载驰载驱,望髙分陜,功着防胡,获丑执讯,玁狁于除,一月三捷,王忾用纾。崇墉言言,边陲宴如,公不言劳,敛而若无。维帝念功,晋理戎枢,爰正八座,于彼留都。人期秉轴,公志悬车,东山归卧,奚以自娱?朝耕暮读,左圗右书。醇源既竭,维醨则酺。畴哉边臣,身不处腴,畴其若公?家无赢余,畴哉世宦众不苦渔,谁其若公?为徳于闾,先民矩矱,后世楷模。哲人其萎,天子悼吁,易名营兆,皇恩载敷。寂寂玄堂,妥公之躯。史氏有铭,用比钟鐻,以阐丰功,以敦薄夫。
叶梦林暨配常合塟志铭
嘉靖之初,徳郡洞庵叶先生以进士为名谏议,而吾邑中水常先生亦以进士为侍御史。两先生举同籍,仕同朝,相得至驩也。谏议有子梦林公者,今阳城令,敬愿父也。生而颕异,年十四即补博士弟子,有声称。谏议最怜爱之。而是时侍御长女亦以婉嬺贞静为戚党所重,諌议为梦林公委禽焉,是为常孺人。公固名家子乎,而雅自敛饬,躬素士之业。闻常富于财,心不谓善。比孺人归,服御简淡,无所纷华,始喜曰:“此真吾妇也。”公性沉重,居室无惰容,与常孺人相敬如宾。事谏议及母张,备极孝养。遇疾病,相与调汤饵,浣厕牏,或共祷于天,祈以身代,以是危疾辄安。比先后殁,执丧哀戚甚悼,敛塟如礼,人服其孝。公一兄四庶弟兄殁,遗两孤侄,事寡嫂谨,抚二孤如所生,各随其质而成立之。与诸弟极友爱,每以岁时相聚会,饮食笑语,欢洽弥日,名其会曰“天伦”。而孺人为具醪糒,丰俭适宜,且处诸娌姒间,人人得其欢心,无后言。公处已庄,而遇人恭谨,意常有以自下者,故与物无忤。即下至臧获,不加谯呵,曰:“彼亦人子也。”公既久踬有司,而阳城令兄弟试辄利,公进而语之曰:“夫立身行道,扬名以显父母,孝之大也。吾叶自上世以功名显,至予而中衰,命也。夫孺子勉之,是当续若祖矣。”乃谢去,举子业,钥键纲纪之司,一委诸常孺人。兀坐一室,发古今载籍,读之,遇格言懿训,即书揭于壁,久之,壁皆满。而常孺人亦乐闻古孝妇贞女之行,以自淑。及阳城令举进士,公喜曰:“是竟予志已。”晚年冲夷闲旷,慕陶靖节之为人,其所作《梦林漫稿》亦畧似之。阳城令奉庭训治邑,多恵爱,几满一考,行且有恩命,逮公而公不逮矣。疾且革,执孺人手,若永诀者。孺人先抱微恙,公既卒,哀痛特甚,越三日亦卒。公生于嘉靖三年五月二十日,卒于万厯二十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孺人生于嘉靖三年六月十五日,卒于万厯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享年俱七十有二。子敬愿,即阳城令,万厯壬辰进士,娶曽氏,陜西苑马寺少卿鉴女;继石氏,黄州知事岱女;程氏,江西右布政使珤女;堵氏,处士一松女。敬思,廪生,娶王氏,武安簿宷女。女三:一适庠生张近思,一适赵守基,一适鸿胪序班丁庚。荐孙女五:敬愿生者一,许聘庠生赵见熊;敬思生者四:长适庠生李之盛,次适瞿胤荣,其二尚幼。敬愿軰将以万厯二十五年某月某日合塟公夫妇于州南祖茔之次,而以方伯静泉程公状来请铭。程公举嘉靖壬辰进士,耆年硕徳,海内无两,所言当不妄。予谨按状志其畧,而系之以铭曰:父为大谏,青琐趋于繇,髙第宰名都。维公龆年读父书,居丰履约,恬以愉,内行谨备,称醇儒。亦有淑配,名家姝,如宾之敬,老不渝。生也同室,死同徂。玄堂郁郁,风气殊,双玉偕藏,妥其居。我铭于石,词匪谀,昭徳阐幽,为世模。
嘉议大夫、巡抚山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临江李公墓志铭。
译公侯的后代,必定恢复祖先的根本;又过了三代,陈氏宗族终于发出叹息。京兆公正直啊,舍弃生命而不改变;司寇公继承他,更加弘扬美好的谋略。伟大的司寇公,踏着正道前进;守持高洁仿佛笨拙,刚正不阿仿佛迂腐。高高戴着獬豸冠,触犯那些城狐社鼠;风采随着白简而生,勇气足以压倒青蒲。任藩司、臬司时,奔驰往来;声望高,分守陕西,功劳显著于防御胡人;俘获敌人、押解俘讯,使玁狁得以清除;一个月内三次获胜,王师的愤怒因此得以舒缓。高大的城墙巍然耸立,边疆安宁;公不谈自己的劳苦,收敛锋芒仿佛没有功劳。皇帝念及他的功绩,晋升他掌理军政枢要,又位列八座,在留都任职。人们期待他执掌中枢,公却立志悬车退休;归卧东山,拿什么来自娱?早晨耕作,晚上读书,左边图籍,右边书卷。醇厚的源泉已经枯竭,只有薄酒还可以饮用。哪些边臣能够像他这样,终身不处在肥美富贵之地?哪些人能像公这样?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世代做官的人中,谁能像公这样不苦苦搜刮百姓?谁能像公这样?在乡里施行德行,堪为先民的规范、后世的楷模。贤哲凋零,天子为之哀叹;改定谥号,营造墓穴,皇恩广泛施加。寂静的玄堂,安放公的遗体。史官撰写铭文,用它比拟钟镈,以彰明丰功,以使浅薄之人受到敦励。叶梦林及其配偶常氏合葬墓志铭。嘉靖初年,德郡洞庵叶先生以进士身份成为著名谏议,而我县中水常先生也以进士身份任侍御史。两位先生同榜中举,同朝为官,彼此相处极为融洽。谏议有个儿子梦林公,就是如今的阳城令,是位恭敬孝顺的父亲之子。他生来聪颖奇异,十四岁就补为博士弟子,颇有声誉,谏议最为疼爱他。当时侍御史的长女也因温婉贞静而受到亲族推重,谏议便为梦林公下聘,这就是常孺人。公本是名门子弟,却一向雅正自持,亲自从事士人的学业。听说常家富有资财,心里并不认为这是好事。等常孺人嫁来,穿戴使用都很简朴,不事奢华,公才高兴地说:“这才真是我的妻子。”公性情沉稳厚重,居家没有懒散的样子,与常孺人相敬如宾。侍奉谏议及其母张氏,竭尽孝养之道。遇到他们生病,夫妻一同调制汤药、清洗便器,有时还共同向天祈祷,愿以自身代替他们,因此危重的病往往转安。等两位老人先后去世,夫妻持丧都极为悲痛,收殓安葬合乎礼制,人们都敬服他们的孝行。公有一个哥哥、四个庶弟,哥哥去世后留下两个孤侄;公谨慎地侍奉寡嫂,抚养两个孤侄如同亲生,根据各人的资质使他们成人。公与各位弟弟极其友爱,每逢节日时令便聚会,饮食谈笑,整日欢洽,将这种聚会命名为“天伦”。常孺人准备酒食,丰俭适宜;又处在众妯娌之间,使人人都心生欢喜,没有人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公处身庄重,待人恭敬谨慎,心中常有意自处于人下,所以与万物相处都没有抵触。即使对下至奴仆的人,也不加呵斥,说:“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公长期被有司困顿,而阳城令兄弟参加考试总能顺利,公便上前对他们说:“立身行道、扬名声使父母显耀,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我们叶氏从上世以来凭功名显达,到我这里中途衰落,这是命运。孩子们要努力,你们应当接续祖先的事业。”说完便辞去,让他们参加举子业;家中掌管钥匙、钱粮和纲纪事务的事,全都交给常孺人。公独自端坐一室,翻阅古今典籍,遇到格言美训,就抄写张贴在墙上,时间一久,墙壁全都贴满了。常孺人也乐于听闻古代孝妇、贞女的事迹,以此修养自己。等阳城令中进士,公高兴地说:“这终于实现我的志愿了。”晚年性情冲和旷达,仰慕陶靖节的为人,他所作的《梦林漫稿》也略有相似之处。阳城令奉行庭训治理县邑,多有惠爱百姓之政,任满一考将近,又将获得恩命,可惜等到公时公已经来不及看到了。病情将要恶化时,公握着常孺人的手,仿佛是在永远诀别。孺人先已抱病,公去世后,她悲痛尤其深重,过了三天也去世了。公生于嘉靖三年五月二十日,卒于万历二十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孺人生于嘉靖三年六月十五日,卒于万历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两人享年都为七十二岁。儿子敬愿,即阳城令,是万历壬辰进士,娶曾氏为妻,曾氏是陕西苑马寺少卿鉴的女儿;继娶石氏,石氏是黄州知事岱的女儿;又娶程氏,程氏是江西右布政使珤的女儿;又娶堵氏,堵氏是处士一松的女儿。敬思是廪生,娶王氏,王氏是武安簿宷的女儿。女儿三人:一人嫁庠生张近思,一人嫁赵守基,一人嫁鸿胪序班丁庚。曾孙女五人:敬愿所生一人,许配给庠生赵见熊;敬思所生四人:长女嫁庠生李之盛,次女嫁瞿胤荣,其余两人尚幼。敬愿等将于万历二十五年某月某日把公夫妇合葬在州南祖坟旁边,带着方伯静泉程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程公是嘉靖壬辰进士,年高德厚,海内无双,他所说的应当不会虚妄。我谨依据行状记下大略,并为之作铭说:父亲任大谏,出入青琐宫门,后来在名都任高第宰官。公幼年便读父亲的书,生活富足却行为俭约,安恬而愉悦;内在品行谨慎完备,被称为醇厚的儒者。又有贤淑的配偶,是名门美丽的女子,彼此相敬如宾,到老也不改变。活着同室而居,死后也一同前往。墓穴幽深茂盛,风水气象特殊;两块美玉一同收藏,使他们安稳地居处。我把铭文刻在石上,言辞并非谄媚,用来昭明美德、阐发幽隐,作为世人的楷模。嘉议大夫、巡抚山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临江李公墓志铭。
大中丞临江李公卒之明年,其子重光軰以公弟西江公所为状诣予言:“先大夫仕宦几三十年,其治行在人耳目,卒以微文诖吏议,至不得徼恤死之典,为地下光荣。惟先生志而铭之。”先大夫死且不朽,予辱交公兄弟,不敢辞。公讳采菲,字君采,别号临江。其先江西新喻人,永乐中有戍沈阳中屯卫者,遂家于河间。髙祖荣,荣生琼,琼生平定知州锐。琼鋭俱以公伯父叅戎公贵,赠昭勇将军都指挥佥事。琼配张,鋭配髙董,俱淑人。鋭两子,长即叅戎公某,次涵即公父也。公生而警敏,十岁能属文,总角为弟子员,明年廪于庠。嘉靖辛酉举乡试第八人,与其祖鋭先后辛酉同名第,又同人,咸异之。乙丑成进士,授行人。丙寅册封徳藩。隆庆丁夘赍庄皇帝即位诏于留都江右及广之东西。戊辰今上为太子,复赍诏于畿之南山之西,车辙几半天下,于馈遗无所受。事竣丁内艰,庚午服阕,选四川道监察御史。辛未清戎闗中。万厯甲戌巡按西域,所至俱以风裁称,而在粤尤表节义,兴学校,不独用威严也。丁丑掌河南道大计外吏,汰斥惟精。既乃升陜西副使,分巡河西。河西地邻敌,公所为安边固圉计者甚备。戊寅升山西行太仆寺卿,兼整饬宁武兵备。踰年以外艰归,公之行也,两地人皆遮道泣留,其得人如此。壬午起甘肃行太仆寺卿,未几升山西布政司叅政,分守冀南道。越四日改冀北,时款议久疆事刓敝,公为积刍饷,简卒乗,常若有意外缓急之虞者,从容愉愉,边境无事,屡荷金币之赐。乙酉以积劳升按察使,视事如故。丙戌升本省右布政使。戊子晋左布政使。巳丑以考最得赠其祖父如其官,祖妣妣皆夫人。即以其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公在晋久,于闾阎疾苦,长吏贤不肖,边闗隘塞,夷情向背,如烛照数计,故诸所措注无弗当。机宜协舆情者,先是矿徒张守清聚众豪里中,公恐其久而犷悍也,编其众而什伍之。会大珰祀五台者有所要求于张,意弗■〈厌外足内〉归为上言守清作奸状。上间以语辅臣,闻者因劾公纵冦殃民,诏公归。公归而代者捕守清于狱,讦之无事实,竟死狱中。又二年,行边者复言公抚晋时曽以公帑充私遗,坐是落公职。夫抚臣握兵柄,力可以制强敌,顾难一矿徒哉?第抚臣以抚为职者也,业已抚之而复殱之,此喜事之臣,公不为也。至于以境外之交、束修之馈为公罪,则其罪益薄矣。葢事有所不可已,而罪有所欲加,势有所必至,而谤无所与分,公亦安之而已。公家居日,惟教耕教读,一觞一咏以自适,若初未尝显仕者。又数载而卒,是乙未八月二十四日也。距生嘉靖癸未三月二十八日,得年六十有三。配赵氏,累封夫人。子男四:重光,娶段氏,诸生;承光,女重庆,庠生,娶伏氏安阳簿士毅女;重熈,庠生,娶王氏万泉令荩臣女;重华,庠生,娶朱氏庐州司理世禄女。先公卒。孙男一人道基,重光出。孙女八人,重光辈将以丙申年某月某日塟公于新卜之阡。予既志其畧,而复微着其事于铭。铭曰:李氏之先,出自江右,北迁于瀛,遂称华胄。李起戎籍,后兴于文。谁其兴者?曰平定君。平定有子,仍奋厥武,桓桓参戎,阚如虓虎。至公兄弟,益振厥宗。巍科接武,公则其龙。筮仕太行,敷宣王命。暨冠恵文,能平其政。清戎秦徼,按部粤方。绣斧所指,春雨秋霜。丁丑之春,大计吏治,公核羣品,众受成事,遂为怨府,遂为祸梯。一麾而出,分宪河西,延鄜之区,是循是拊,饷盈于庾,士腾于伍。既迁宁武,则以冏卿备兵,兵饬考牧,牧成。再起仆臣于彼张掖,世需公才,乃晋参伯,两冀之任。维公宜之,两冀之民,惟公绥之。酬公之庸,进公于位,秩长宪台,宦仍朔地,终畀公晋,以慰晋。人右辖、左辖,锡命重申。三载承宣,曰民父母,升华中丞,保厘西土。人望方系,烦言载兴。为市之虎,为樊之蝇。公曰:「噫嘻,惟有归耳。以微罪行,臣愿足矣。」优游容与,乐彼林泉。欣欣易箦,终其天年。公生矫矫,长身玉立。人言台鼎,需次以入。抚臣尊贵,未究公才。方期论定,遽返泉台。郁郁佳城,于瀛之野。我铭公石,俟知公者。
明太子太保平江伯赠少保谥武靖万峰陈公墓志铭》
译临江李公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重光等人拿着公的弟弟西江公所写的行状来对我说:先大夫做官将近三十年,他的政绩和操守众所周知,最终却因一篇微小的文章受到吏部议论牵连,以至于不能享受恤死的典礼,使地下的亡灵获得光荣。希望先生为他撰写墓志并铭文。先大夫即使死了也应当不朽,我有幸与公的兄弟交往,不敢推辞。公名采菲,字君采,别号临江。他的祖先是江西新喻人,永乐年间有一人充任沈阳中屯卫戍卒,于是便在河间定居。高祖荣,荣生琼,琼生平定知州锐。琼、锐都因公的伯父参戎公显贵,获赠昭勇将军、都指挥佥事。琼的妻子是张氏,锐的妻子是高氏、董氏,都封为淑人。锐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参戎公某,次子涵就是公的父亲。公生来聪敏,十岁就能写文章,童年便成为弟子员,第二年在学校领取廪米。嘉靖辛酉年乡试考取第八名,与他的祖父锐先后在辛酉年同列榜上,又是同榜中人,众人都认为奇异。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丙寅年册封德藩。隆庆丁卯年,携带庄皇帝即位诏书前往留都、江右以及广东东西部。戊辰年今上为太子,又携诏书到京畿以南、山以西,车轮几乎走遍天下,对于馈赠一概不接受。事情办完后遭逢母亲丧事,庚午年服丧期满,选任四川道监察御史。辛未年清理关中的军籍。万历甲戌年巡按西域,所到之处都以风纪严正著称,在广东尤其表彰节义、兴办学校,并不只是使用威严。丁丑年掌管河南道考核外地官吏,淘汰斥退极为精确。后来升任陕西副使,分巡河西。河西地邻敌境,公所采取的安定边疆、巩固边防的办法十分周密。戊寅年升任山西行太仆寺卿,兼任整饬宁武兵备。过了一年因父亲丧事回乡,公离任时,两地百姓都拦路哭泣挽留,他如此深得人心。壬午年起任甘肃行太仆寺卿,不久升任山西布政司参政,分守冀南道。过了四天改任冀北道。当时议和之事拖延已久,边防事务疲敝,公积聚草料军饷,精简士卒车辆,常常像是在防备意外的缓急之事;他从容愉悦,边境却平安无事,多次承受赏赐的金帛。乙酉年因长期劳绩升任按察使,处理政务如同过去。丙戌年升任本省右布政使。戊子年晋升左布政使。己丑年因考核成绩最好,获得追赠祖父、父亲如同自己的官职,祖母、母亲都封为夫人。就在这一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公在山西很久,对于百姓疾苦、长官贤能或不肖、边关隘塞、夷人的情势向背,了解得如同烛照、数计一般,所以各项措施没有不恰当的。凡是机宜与民情相合的事情,他都能处理妥当。此前矿工张守清在乡里聚众逞强,公担心他们日久变得蛮横强悍,便把这些人编成什伍。适逢大宦官祭祀五台山时向张守清有所要求,张守清心中不满,回去后向皇上进言,说守清作奸。皇上偶然把这件事告诉辅臣,听到的人便趁机弹劾公放纵盗寇、祸害百姓,诏令公回京。公回去后,接任者把守清捕入狱中,控告他的事情没有事实根据,守清最终死在狱中。又过了两年,巡视边境的人再次说公巡抚山西时曾用公帑充作私人馈赠,因此定罪,使公丢了官职。巡抚大臣掌握兵权,力量足以制伏强敌,难道反而不能对付一个矿工吗?只是巡抚大臣的职责在于安抚,既然已经安抚了他却又杀掉他,这是喜欢惹事的臣子才会做的,公不会这样做。至于把境外交往和束修馈赠说成公的罪过,那么这种罪名就更加轻微了。大概事情有不得不做的时候,罪名也有想要强加的时候;形势有必然发展到的结果,而诽谤却没有人替他分担,公也只好安然承受罢了。公居家时,只教人耕作、读书,以饮酒吟咏自我遣兴,仿佛从未做过显达的官。又过了几年便去世了,这一天是乙未年八月二十四日。距他生于嘉靖癸未年三月二十八日,享年六十三岁。配偶赵氏,屡次获封夫人。儿子四人:重光,娶段氏为妻,是诸生;承光,女儿重庆,是庠生,娶伏氏,伏氏是安阳簿士毅的女儿;重熙,是庠生,娶王氏,王氏是万泉令荩臣的女儿;重华,是庠生,娶朱氏,朱氏是庐州司理世禄的女儿。重华先于公去世。孙子一人道基,是重光所生。孙女八人。重光等将于丙申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新择的墓道上。我已经记下大略,又稍微把这些事写入铭文。铭文说:李氏的祖先,出自江右,向北迁到瀛地,于是成为显贵的世族。李氏从军籍起家,后来在文业上兴盛。是谁使他兴盛?是平定君。平定有儿子,仍然奋发于武功;威武的参戎,勇猛如咆哮的虎。到了公兄弟这一代,更加振兴宗族。高科及第接连相承,公就是其中的翘楚。初任官职在太行,宣布传达君王命令。等到主管恵文,能够使政务平定。清理秦地边防,巡按粤地。绣衣斧钺所指之处,如春雨般滋润、如秋霜般严肃。丁丑年春天考核官吏,公核查群官的品行,众人承受其裁定,于是成为怨恨集中的对象,也成为灾祸的阶梯。一纸命令将公调出,分巡河西,延安、鄜州一带,都在那里巡视安抚;粮饷充盈于仓库,士兵在军伍中奋发。后来调任宁武,便以太仆卿的身份整顿兵备,兵备整饬,牧政也有成效。又起用公担任仆卿,驻在张掖;世间需要公这样的才干,于是晋升为参政、按察使,担任两冀的职务。公很适合这些职务,两冀百姓都依靠公安抚。为了酬谢公的功劳,提升公的官位,使公位列宪台之长,仍在朔方任官,最终把晋地交给公治理,以安慰晋地百姓。人们称公为右辖、左辖,朝廷多次重新颁赐诏命。公三年承受宣抚之任,被称为百姓的父母官,升为中丞,保全治理西部土地。人们的期望正寄托在公身上,烦琐的流言却又兴起。有人把公比作市场上的老虎、藩篱上的苍蝇。公说:唉,只能归去了。以微小的罪名离任,臣的愿望已经满足了。于是从容闲适,乐于山林泉石之间。临终时仍欣喜安详,享尽天年。公生得英姿挺拔,身材高大如玉树临风。人们说他将位至台鼎,只需依次升迁便可达到。巡抚大臣地位尊贵,却未能完全施展公的才干。正期待着对他的功绩作出评定,忽然便归返黄泉。幽深美好的墓地,坐落在瀛地原野。我把铭文刻在公的墓石上,等待了解公的人来评说。明太子太保平江伯、赠少保、谥号武靖的万峰陈公墓志铭。
万峰陈公卒之明年,其子胤征暨长孙启嗣,以太原守徐君维楫所为状来请铭。状称:陈氏之先,系出有虞,自胡公封陈,以国为姓。陈公子入齐,遂雄山东。六朝时有入金陵者,复为金陵人。后从金陵迁濡须坞,又卜塟神龙乡大蜀山之阳,故又为合肥人。始祖瑄,以功封奉天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平江伯,卒赠平江侯,谥恭襄。五传至太保兼太子太傅,赠太傅,谥武襄公圭,即公父也。娶张夫人而生公。公生而英迈不羣,自武襄镇粤,即随侍行间,习兵事及地里险易,声望蔚起。嘉靖乙夘,袭祖爵。丙辰,佥书后军都督府事。戊午,管禁兵侍直。庚申,充总兵官,镇守两广。时逆贼张琏伪称号,所至攻城屠邑,杀掠甚惨,三省绎骚。公会提督张都御史臬,调发汉达兵及诸土目十余万,约江西、南赣、福建三巡抚兵为掎角,躬擐甲胄,亲抵贼巢,前后擒斩琏等一万四千三百八十名级,获贼属一千九百,夺回被虏男妇八百八十,招降一万五千余人,得伪飞龙传国之寳一,器械马牛甚众。露布岁凡十二上,肃皇帝嘉之,赐白金文绮,晋太子太保,荫一子锦衣百户。公用兵务在明号令,严法纪,使人不敢犯。有土兵强市人物者,即馘以狥土酋,凛凛至斩其兵以谢过乃已。贼既平,议者谓近贼之民阳顺阴逆,不除之无以善后,公力持不可,议乃寝。所全活凡数万人。是时倭势张甚,诸将遇者往往不战而溃,公先所擒斩倭至七百七十余名颗。倭畏之。比兵行度岭,倭有前据岭者,众谓此残寇也,胜之不武,不胜且损威。公曰:“吾提大兵荡巨寇,顾避小丑不击耶?”麾其兵进,距岭一舍止,令诸军蓐食接战。倭侦知为宵遁去。隆庆庚午,佥左军都督府事。旋提督神机营,时营制新定,公请置协理,立备兵所,为区画甚悉。未几,复充总兵官,提督漕运,镇守淮安。万厯甲戌,掌前军都督府事方公之镇粤讨贼也,深入山箐,为瘴疠所中,遂患痹疾,每举发至废朝谒,因请假调理,又十年,以疾终于正寝,是戊戌八月二十七日也。距生嘉靖壬辰三月二十四日,得年六十有七。讣闻,天子为辍朝治丧,塟予祭十五坛,赠少保,谥武靖,葢备典也。公性孝,每公退,必先诣张太夫人问起居,始就私室。凡赐予及岁禄租入,悉以归太夫人室,无私藏。待诸弟妹亲族,恩义笃至,俟公举火者至数百人。元配崔夫人,驸马都尉京山侯元女;继柴夫人,太医院吏目英女子。十四人:胤兆勲卫,娶张氏,英国公溶女;继吴氏,恭顺侯继爵女,崔出。先公卒,胤征锦衣卫指挥佥事,娶李氏,安国公伟女;胤嘉娶孙氏,恩荣官清女;胤芳娶栁氏,安逺侯震女,俱柴出。胤望、胤暐、胤美、胤光、胤大、胤丰、胤隆、胤禧、胤祉、胤吉,俱侧室出。女十一人:宁晋伯刘应元,锦衣卫百户徐维扬,成山伯勲卫王允廉,锦衣卫千户黄时谦,锦衣卫百户王椿,顺天府生员王懋赏,真人应袭张显祖,其壻也。余未字。孙男五人:启嗣袭封平江伯,启奕兆出;启善、启庆、启徳征出。女孙十四人。孙壻则新宁伯勲卫谭懋勋,武定侯勲卫郭应麒,锦衣卫千户蒋绍周,庆都伯子杜惟孝,宁逺伯仲孙李懋忠,余尚幼。胤征辈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归塟应天府,钦赐大宁山祖茔之侧。启崔夫人兆合塟,予为叙其大者而系以铭。铭曰:陈自恭襄起江东,开土肇建平江,封聫蝉奕叶称亢宗。公也绍之业弥隆,桓桓武畧如彲熊。入典禁旅,出总戎,创倭灭寇,成肤功。捷书飞奏,惬宸衷。骈蕃三锡,酬其庸。俾公灌输,佐司农,长河巨舰泛秋风。千仓万庾,靡弗充。维公所至,咸靖共。蛮烟瘴雨,瘁厥躬。十年抱疴,頥天冲,优游返真归太空。天子闻之,为悼恫,赠赗易名,恩始终。大宁赐域,形穹窿。官与营之祁连。同史臣载笔,铭公宫千秋万■〈礻冀〉无终穷。
明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南滨陈君墓志铭。
译万峰陈公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胤征和长孙启嗣,拿着太原守徐君维楫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行状说:陈氏的先祖,出自有虞氏;自从胡公受封于陈,便以国名为姓。陈公的儿子入居齐国,于是成为山东的雄族。六朝时有人迁入金陵,又成为金陵人。后来又从金陵迁到濡须坞,另择葬地于神龙乡大蜀山南面,所以又成为合肥人。始祖瑄因功封奉天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平江伯,死后追赠平江侯,谥恭襄。传到第五代太保兼太子太傅、追赠太傅、谥武襄公圭,就是公的父亲。娶张夫人,生下公。公生来英俊豪迈、不同凡俗;武襄镇守粤地时,公便随侍军中,熟悉军事以及地理险易,声望逐渐兴起。嘉靖乙卯年,承袭祖父爵位。丙辰年,任后军都督府佥书。戊午年,统领禁兵,入宫侍值。庚申年,任总兵官,镇守两广。当时逆贼张琏伪造年号,所到之处攻城屠邑,杀戮掳掠十分惨烈,三省骚动不安。公会同提督张都御史臬,调发汉兵、达兵以及各土官首领的军队十多万人,约同江西、南赣、福建三位巡抚的军队形成夹击之势,亲自披挂甲胄,抵达贼巢,前后擒获、斩杀张琏等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人,俘获贼属一千九百人,夺回被掳的男女八百八十人,招降一万五千多人,获得伪造的飞龙传国之宝一件,以及大量器械、马匹、牛只。捷报每年总共上报十二次,肃皇帝嘉奖他,赐给白金、文绮,晋升太子太保,荫封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公用兵注重明确号令、严明法纪,使人不敢触犯。有土兵强行买取百姓财物的,立即割下他的耳朵,在土官首领面前示众;直到斩杀他的士兵以谢罪才停止。贼寇平定后,议论者认为接近贼寇的百姓表面顺从、暗中反抗,不除掉他们就无法妥善处理后事,公坚持不可,这个议案才停止。公总共保全使数万人活了下来。当时倭寇势力非常猖獗,各将领遇到倭寇往往不战而溃,公此前擒杀的倭寇达到七百七十多人。倭寇畏惧他。等到军队行进翻越山岭时,有倭寇先占据山岭,众人认为这是残余小寇,战胜他们也不算英武,战败又会损害威望。公说:我率领大军荡平大寇,难道反而要躲避小丑而不进攻吗?于是指挥军队前进,距离山岭一舍时停下,命令各军吃干粮准备接战。倭寇侦知是公的军队,连夜逃走。隆庆庚午年,任左军都督府佥书。不久提督神机营。当时营制刚刚确定,公请求设置协理,建立备兵所,规划安排十分周详。不久又任总兵官,提督漕运,镇守淮安。万历甲戌年,方公镇守粤地讨伐贼寇时,深入山谷,受到瘴气侵袭,于是患上痹疾,每次发作都严重到不能上朝,于是请假调养;又过了十年,因病在正寝去世,这一天是戊戌年八月二十七日。距他生于嘉靖壬辰年三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七岁。讣告传来,天子为他停止上朝,主持丧事;下葬时赐祭十五坛,追赠少保,谥号武靖,这些大概都是完备的典礼。公性情孝顺,每次退朝后,一定先到张太夫人处问候起居,然后才回自己的房间。凡是皇帝赏赐以及岁禄、租税收入,全都送入太夫人的房中,自己没有私藏。对待弟妹和亲族,恩义深厚周到,等待公供养而生活的人达到数百人。原配崔夫人,是驸马都尉、京山侯元的女儿;继室柴夫人,是太医院吏目英的女儿。儿子十四人:胤兆,任勋卫,娶张氏,张氏是英国公溶的女儿;继娶吴氏,吴氏是恭顺侯继爵的女儿,崔夫人所生。胤征,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娶李氏,李氏是安国公伟的女儿;胤嘉娶孙氏,孙氏是恩荣官清的女儿;胤芳娶柳氏,柳氏是安远侯震的女儿,这三人都是柴夫人所生。胤望、胤暐、胤美、胤光、胤大、胤丰、胤隆、胤禧、胤祉、胤吉,都为侧室所生。女儿十一人:分别嫁给宁晋伯刘应元、锦衣卫百户徐维扬、成山伯勋卫王允廉、锦衣卫千户黄时谦、锦衣卫百户王椿、顺天府生员王懋赏,以及应当承袭真人爵位的张显祖;其余尚未出嫁。其余女儿尚未出嫁。孙子五人:启嗣承袭平江伯爵位,是启奕的儿子;启善、启庆、启德是胤征的儿子。孙女十四人。孙女婿有新宁伯勋卫谭懋勋、武定侯勋卫郭应麒、锦衣卫千户蒋绍周、庆都伯之子杜惟孝、宁远伯的孙子李懋忠,其余尚幼。胤征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归葬应天府,在钦赐的大宁山祖坟旁边,并让崔夫人与公合葬。我为他叙述大略,并以铭文结尾。铭文说:陈氏从恭襄公起兴于江东,开拓土地、建立平江伯爵,世世代代相承,成为显扬宗族的人。公继承了这份功业,使它更加隆盛;武略英勇,如同螭龙与熊罴。入朝掌管禁军,出外统领军队;创伤倭寇、消灭盗贼,建立显赫功勋。捷报飞快奏报,合乎皇帝心意。三次获得丰厚赏赐,以酬答他的功劳。让公负责漕运,辅佐司农,统领大河巨舰在秋风中航行。千仓万库,没有不充实的。公所到之处,都能安定治理。蛮地烟雾瘴雨,使他的身体疲惫。十年抱病,安享天命,优游而返归真境,归于太空。天子听闻此事,为之哀痛,追赠、赐赗并改定谥号,恩典自始至终不绝。大宁所赐墓地,地势高隆。官府与军营共同营建墓地。同史臣执笔记载,铭刻公的墓宫,千秋万代无穷无尽。明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南滨陈君墓志铭。
陈君讳登云,字从龙,别号南滨,顺徳府之唐山县人。万厯丙子举于乡,明年丁丑成进士,与予同籍。予始识君于俦人中,见其论议慷慨,有烈丈夫风,谓此少年英气耳。徐叩其中,则古今善败犂然毕具,下笔滚滚数千言可立就。问何以能尔?君曰:“吾少病痞,百疗罔效,为家大人忧。窃自念痞者否也可以通否,惟穷理乎?因下帷日发诸载籍读之,更无他念。葢二载而病如失,遂有今日。”予笑曰:“固不闻书能疗疾,君既以此治身矣,今渐服官,可以此治人乎?”君亦笑曰:“吾志也,誓必不负。”予壮其言。戊寅除鄢陵令,君至鄢,见细民苦于豪强,文法舞于奸吏,冗费无节,赋役不均,田野荒芜,学校颓废,河水为患,流亡载涂。叹曰:“此一邑之病也。”首黜积役数十人,捕所谓五虎者置之法,躬履畎亩,度境内田为三等赋役以是为差,变大班坐月为会银,岁所省以若干计,令讼者得以垦田赎罪。所垦岁百余顷,为建屋宇,置器具牛种,以招复业者。来者既众,复教以种植桑榆,以益其生业。洪沟、青泥诸河为扶沟所壅,岁溢为灾,即力争于部使者,卒令邻封毋得壅激,而河患顿息。斥俸余捐赎锾,新学宫,给学田,兴除之外,一意以教化为务。详见《绘徳吟仁编》及《政事纪畧》中。癸未拜监察御史,君为御史,初按辽左,次按晋,后按中州。按辽时,适当大阅,上罢遣大臣以属君。君为悉心稽核,条上安邉十事,而其所特疏者,在议赏功之典。大畧言:“首功之赏给发不时,贫军不能枵腹以待,不得不鬻之富人。富人挟其赀以冐功,累级多贵至叅游者。此其人力不能御敌,智不能谋敌,而冒滥名器,混淆体统,役占军士,糜费俸给,边镇之蠧无大于此。”在晋在中州,值岁大饥,晋人犹以木皮草根杂土为食,中州则父食子,夫食妻,以人肉为市,以鴈粪为粮矣。君皇皇然为请蠲请赈。请弛山泽之禁,请借留都之储天子手其疏,恻然动念,为发帑金数十万以至宫闱寮宷,咸捐赀捐俸佐之。而君亦自清赎金得万三千,为郡邑籴本,至今为豫人利。葢辽左之冐功,如人有痼疾,牢不可破;而晋与中州则譬人病尫羸,奄奄待尽非急扶其元气不可复生。故君先其要者如此。若夫约己率属激浊扬清,则君丰裁尝有余勇,不能殚纪焉矣。君居西台,先后侍经筵,监会试主计吏筦京畿,壮懐直气霜肃风行,有触必言,有言必尽如疏论陆冡宰、罗宗伯、徐冏卿、胡都谏郑戚畹多人,所不肯言不敢言者,无所避忌。予谓君立朝以正直忠厚为本,兹不太甚乎?君曰:「不见吾冠乎?触邪吾职也。若事闗宗社,祸伏隠微,吾知而不言,则吾痞将复作死矣。岂必机穽之间斧钺之下能死人哉?」君独立行一意,大率若此。信阳王太史素不识君,见其祈天永命疏,嗟嗟叹赏谓为隆万以来名臣奏章第一。忌君者争欲甘心于君,而主上明圣竟无微谴加君者。君几满九载推少京兆、廷尉丞俱不报君度不为世所容,即以假自劾归君所居当孔道,行李徃来慕君名多就问者。君虽抱疾,犹喜肃客,每语及时事,意有所不可,辄不胜愤至强起坐榻上语刺刺不能休,以是病转増。予尝贻书戒之,谓身既隠矣,自宜杜门谢客,不当复问理乱黜陟。事君是之而不能从也。病剧犹口占云:「一死宁堪惜,终懐世道忧谤从直上起,官耻曲中求。」因索竹叶茶,啜其半,以其半酬地曰:「天下事尽付此杯中矣。」遂卒,是万厯丁酉六月二十五日也。距其生嘉靖庚戌七月二十八日,得年四十有八耳。君严于饬吏治,而厚于恤民隠;急于崇节义而勇于折奸雄。使竟其用,则其敢为敢当之才,不回不挠之气将大有所树立;而有志未就,竟郁郁以死。葢君之少也,痞在一身,通塞之权自已操之故,塞者能通,而君病已。君之仕也,痞在世道,通塞之权不自已操,故塞者卒不能通,而君病死。柱石王君状:君谓君忧国忧民,死而后已,信哉!君性孝友,闻太公讣,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哭泣几至丧明。事太孺人,能先意承志。陈之先,本柏乡人,张姓,其姑有适陈氏者,无子,以太公为子,遂从今姓。君既通籍,言于太公,请归其宗,太公以受陈父恩不许,君不敢复言,乃构祠堂一区,置祭田二百亩,择近属二人主祀事,又割腴田百亩赡其族,以报陈,复置田三百亩,付工本牛只银百,以报张。匾其堂曰「景范」,葢慕文正公而思效之也。至其所置义仓、置学田、置义塜,种种厚施,不可枚举。呜呼!君岂一于謇谔者哉?君父志大,封文林郎鄢陵县知县,母施氏,封太孺人,配张氏,封孺人。
译陈君名登云,字从龙,别号南滨,是顺德府唐山县人。万历丙子年乡试中举,第二年丁丑年考中进士,与我同榜。起初我在人群中认识君,见他议论慷慨,有刚烈大丈夫的气概,以为这只是少年人的英气罢了。后来慢慢探究他的内心,才发现他对古今成败的道理都洞察分明,提笔便能洋洋洒洒写出数千字,立即完成。问他为什么能够这样?君说:我年轻时患痞病,百般治疗都没有效果,使父亲忧虑。我私下想到,痞就是闭塞,能使闭塞通达,只有穷究事理才行吧?于是闭门每天从各种典籍中发掘义理来读,再没有别的念头。大约两年后,病就像消失了一样,于是才有今天。’我笑着说:本来没听说读书能够治病,你既然用它调治自身,如今渐渐出仕做官,可以用它来治理别人吗?君也笑着说:这正是我的志向,我发誓一定不辜负它。’我赞许他的言语。戊寅年授任鄢陵令。君到鄢陵后,看到百姓受豪强欺凌,法律条文被奸吏玩弄,冗余费用没有节制,赋役不均,田野荒芜,学校破败,河水成灾,流亡者遍布道路。他叹息说:这是一个县的病症。首先罢黜积年服役的数十人,捕捉所谓五虎并依法处置;亲自巡视田野,把境内田地分为三等,按照等级确定赋役;把按大班逐月坐催改为会集收银,每年节省的钱数以若干计;命令诉讼者可以开垦田地来赎罪。每年开垦一百多顷田地,便修建房屋,置办器具、耕牛和种子,以招回恢复生产的人。来的人多了以后,又教他们种植桑树、榆树,以增加他们的生计。洪沟、青泥等河流被扶沟县堵塞,每年泛滥成灾;他便极力向部使者争取,最终命令邻近州县不得堵塞、激冲河道,河患顿时平息。他拿出俸禄余钱并捐出赎金,修建新学宫,供应学田;除了兴利除弊之外,一心把教化作为要务。详情见《绘德吟仁编》和《政事纪略》中。癸未年授任监察御史。君任御史后,先巡按辽东,接着巡按山西,后来巡按中州。巡按辽东时,正逢大阅兵,皇上停止派遣大臣,把事情交给君办理。君尽心核查,分条上奏安边十件事,其中专门上疏的,是讨论赏赐军功的典制。大意说:首功的赏赐发放不及时,贫困士兵不能空着肚子等待,不得不把功牌卖给富人。富人凭借财力冒领军功,累积升迁,很多人竟贵至参将、游击。这样的人力气不能抵御敌人,智慧不能谋划战胜敌人,却冒滥名器,混淆体统,役使占用军士,糜费俸禄供给,边镇的祸害没有比这更大的。在山西和中州任职时,正赶上年成大饥荒。山西人还把树皮、草根掺土当作食物;中州则出现父亲吃儿子、丈夫吃妻子的情况,把人肉拿到市场上交易,把雁粪当作粮食。君忧心忡忡地为此请求免除赋税、请求赈济,请求放宽山泽禁令,请求借用留都的储粮。天子亲手拿着他的奏疏,悲悯之心被触动,于是拨出帑金数十万,连宫闱和寮宷也都捐出资财、俸禄来帮助。君又从自己所经办的赎金中清理出一万三千,作为各郡县购粮的本钱,直到今天仍使河南人受益。大概辽东冒领军功,就像人患痼疾,牢固得不可改变;而山西和中州则好比人患身体瘦弱的疾病,奄奄一息等待死亡,若不赶紧扶助元气,就不能复生。所以君先处理最紧要的事情。至于约束自己、率领属下、激浊扬清,君的风采和操守本来就有余力,不能一一记述。君任职西台,前后侍奉经筵,监督会试,主持考核京畿官吏;壮志和正气如霜肃风行,遇到触犯原则的事必定进言,既然进言就一定说尽。例如上疏议论陆冢宰、罗宗伯、徐冏卿、胡都谏、郑戚畹等许多人,对于别人不肯说、不敢说的事,君毫不避忌。我说君在朝廷立身,以正直忠厚为根本,这是不是太过分了?君说:你没看见我的帽子吗?触犯邪恶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若事情关系到国家社稷,祸患潜伏在隐微之处,我明明知道却不说,那么我的痞病就会复发而死。难道一定要在机关陷阱之间、刀斧之下才能杀死人吗?君独立行事、专守自己的志向,大多就是这样。信阳王太史一向不认识君,看到他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奏疏,感叹赞赏说,这是隆庆、万历以来名臣奏章中的第一篇。忌恨君的人争相想要向君泄愤,但皇上英明圣德,最终没有加给君丝毫谴责。君任职将满九年,推举为少京兆、廷尉丞,都没有得到批准。君料想不能被世所容,便以请假为名弹劾自己,归乡而去。君居住的地方正当交通要道,来往行旅仰慕君的名声,多有人前来拜访。君虽然抱病,仍喜欢整肃衣冠接待客人;每当谈及时政,遇到认为不可的事情,便愤怒得难以自持,甚至强行起身坐在床榻上,絮絮不休,因此病情更加严重。我曾写信劝诫他,说既然已经退隐,就应当闭门谢客,不应再过问政治的治乱和官员的黜陟。君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却不能照做。病重时仍口占一诗:一死有什么值得吝惜,始终心怀世道忧患;诽谤总是从正直而起,做官的羞耻却要从曲意逢迎中求得。于是索要竹叶茶,喝了一半,把另一半洒在地上,说:天下的事情全都交付在这杯茶中了。随即去世,这一天是万历丁酉年六月二十五日。距他生于嘉靖庚戌年七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八岁而已。君对整顿吏治十分严格,对体恤百姓隐忧十分厚重;急于尊崇节义,勇于打击奸雄。假使能让他充分施展才能,那么他敢作敢当的才干、不屈不挠的气节,一定会大有建树。然而他的志向没有实现,最终郁郁而死。大概君年轻时,痞病在自身,通达或闭塞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闭塞能够通达,君的病也就好了。君出仕后,痞病在世道,通达或闭塞的权力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闭塞最终不能通达,君也因病而死。柱石王君所写的行状说:君把忧国忧民作为职责,至死方休,确实如此啊!君性情孝顺友爱,听到父亲去世的讣告,三天水浆不入口,哭泣得几乎失明。侍奉太孺人,能够在她表达意愿之前便顺承她的心意。陈氏的先祖本是柏乡人,姓张;他的姑母嫁给陈氏后没有儿子,便把太公收为儿子,于是太公跟从现在的姓氏。君取得仕籍后,向太公请求归还张姓宗族,太公因为受到陈氏父亲的恩德而不答应,君不敢再说,于是修建一座祠堂,置办祭田二百亩,选择近亲两人主持祭祀,又划出肥田一百亩供养张氏族人,以报答陈氏;又置办田地三百亩,交付工本、耕牛和一百两银子,以报答张氏。给祠堂题匾为“景范”,大概是仰慕文正公并想效法他。至于他所设置的义仓、学田、义冢等各种厚重的施予,数不胜数。唉,君难道只是一个一味直言的人吗?君的父亲志大,封文林郎、鄢陵县知县;母亲施氏,封太孺人;配偶张氏,封孺人。
子二,诰廪生,娶柏乡魏上舍大用女,司马槐川公之孙女也。诏娶内丘庠生乔国英女。女二,俱夭。孙女一,许聘南宫周太守友程子某,诰辈将以岁己亥某月某日塟君于泜水之阳,而以状来请铭。予谨抆泪为志其大者,而系以铭曰:「矫矫陈君,雄才迈众,性惟伉直,心则空洞。志厉鹰鹯,政成鸾凤。鸾凤伊何?加恵穷民,视彼痌瘝,不啻切身。冬日比爱,乳哺称仁。鹰鹯伊何?澄清揽辔。有轮斯埋,无器可忌。白简生风,乌台树帜。世尚媕阿,疑君若刻。读君之疏,孰不动色?太史有评,可称遗直。上竞贪残,下苦雕瘵。以拊以循,繄君是赖。小民有编,何惭遗爱?道之将行,君痞乃痊;道之将废,君命弗延。于人何尤?行止惟天。自君大还,时政日秕,使君而在,徒益其痞。吁嗟陈君,可以死矣!」
陜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云田寗公墓志铭》
寗公卒,其子元桂以大司马懐棘王公状来请铭。予与公同举进士,同宦于朝。公齿少于予,而一旦溘焉已矣。反复公状,盖泫然陨涕焉。公讳化龙,字文明,别号云田,保定新安人。祖志本,父节,俱以公贵赠封中大夫山西布政使司右叅政。祖母龎,张母吴,俱淑人。公生五岁,始能言。比就外傅,一意问学。十一能文,十四补弟子贠。十八廪于庠。万厯丙子举于乡,丁丑第进士。戊寅授中书舍人。已卯册封周藩。辛巳以考最封其两尊人。壬午升工部都水司贠外郎,视慈宁宫、养心殿诸工程,夙夜勤事,有上方膳醴之赐。旋以大庆恩加封其尊人如其官。甲申督理京城街道,卽以其年榷税荆州。公至荆,主在禁奸节费,通啇惠民。比得代,课无溢额,槖无私装。荆之人士为诗歌以颂之。丁亥督修胡良、巨马二桥,日与中贵人处,调停节缩,不激不随。工竣赐白金文绮,晋虞衡司郎中,加俸一级。公主虞衡一切规画厝注,诚心为质,为大司空所倚办,声称藉甚。己丑升山西按察司副使,备兵赤城。赤城宻迩边疆,青巴图、安图诸部环其外,而史车二夷处其内,为边陲重地。公为明约束,严号令,惩偷惰之习,清虚耗之蠧。凡所经理,悉绸缪大计。谓龙门要衡,独石隔逺,禆将一人难于兼制,白于部使者増叅将一人,分守其地。庚寅史车二部逸出塞,议者纷纷,遂至易置诸将吏,乃移公潼关。公无几微见于词色,卽候代犹日督将士,严兵保境,若冦至者。未几,史酋率所部冦龙门,公督游击杭大才与战于唐子冲,擒酋女所捕掳,斩获甚众,详见督抚疏中。公旣至潼关,念关地据黄河上游,控制三省秦之襟喉,急以暇日堑山堙谷,练兵积饷,关若益雄而盗贼屏息。壬辰升山西布政司右叅政,理屯粮,核逋负。满三载,升陜西按察使。适当计吏,其臧否一裁以至公,盟于神。誓不欲以爱憎为毁誉。戊戌,升山西右布政使。己亥,升陜西左布政使,以便归省。抵家而疾作,遂卒。时己亥年又四月四日也。距生嘉靖己酉十二月一日,得年五十有一耳。公小心勤慎,所至以精勤举职。敡厯藩臬,不越秦晋,熟知其民风吏弊邉事敌情。使其不死,卽当秉中丞之节,以大造于彼民也。而公不逮矣,惜哉。先配王氏,累赠淑人。继杨氏,累封淑人。子元桂,生员,娶杨氏。元材殇。女二,一适戸部尚书髙公耀子某,其一殇。元桂将以其年十二月某日塟公于邑西三台之原,启王淑人兆,合窆焉。予为志其畧,而系以铭曰:宦非不逹,厥施未究。年不称天,未为公寿。胡赋之良,胡折之骤。胡是厚积,而乃俭受。三台之原,郁然灵秀,以妥公神,以昌公后。
明交河簿秋潭孔先生墓志铭
译儿子二人:诰,是廪生,娶柏乡魏上舍大用的女儿,也是司马槐川公的孙女;诏,娶内丘庠生乔国英的女儿。女儿二人,都早夭。孙女一人,许配给南宫周太守友程的某个儿子。诰等将于己亥年某月某日把君葬在泜水北岸,带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谨拭泪记下其中大略,并作铭说:英姿勃勃的陈君,雄才超过众人;性情刚强正直,内心坦荡空明。志向如鹰鹯般凌厉,政绩如鸾凤般美善。鸾凤是什么?就是给困穷百姓加以恩惠,把他们的疾苦看作切身之痛。像冬日般温暖慈爱,像哺乳般称得上仁厚。鹰鹯是什么?就是整顿澄清,手执缰绳驾驭。凡有车轮就要埋葬腐败,凡有器物都不可让奸邪忌惮而失去作用。白简奏章激起风声,乌台树立旗帜。世人崇尚圆滑逢迎,反而疑心君过于刻薄。读了君的奏疏,谁能不变色动容?太史已有评语,可以称为后世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上面贪婪残暴,下面百姓困苦憔悴;要抚慰、要安定,全都依赖君。小民已有户籍编册,又有什么可惭愧的遗爱?正道将要施行时,君的痞病便痊愈;正道将要废弃时,君的生命便不能延续。对于别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进退行止都由上天决定。自从君归返之后,时政一天比一天败坏;假使君还在,也只是徒然增加他的痞病。唉,陈君,可以死而无憾了!陕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云田寗公墓志铭。寗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元桂拿着大司马怀棘王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和公同年考中进士,又一同在朝廷做官。公年纪比我小,却忽然去世了。我反复阅读公的行状,不禁泪流满面。公名化龙,字文明,别号云田,是保定新安人。祖父志本、父亲节,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封为中大夫、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祖母龎氏、母亲吴氏,都封为淑人。公五岁时才会说话。等到接受外傅教育,便一心求学。十一岁能写文章,十四岁补为弟子员,十八岁在学校领取廪米。万历丙子年乡试中举,丁丑年考中进士。戊寅年授任中书舍人。己卯年册封周藩。辛巳年因考核成绩优异,封赠他的两位尊长。壬午年升任工部都水司员外郎,负责慈宁宫、养心殿等工程,早晚勤勉办事,获得御膳、醴酒的赏赐。不久又因大庆恩典,按照他的官职加封两位尊长。甲申年督理京城街道,同年便负责荆州税务。公到荆州后,主要在于禁止奸邪、节省费用,疏通商业、惠及百姓。等到接替者到任,赋税没有超过定额,行囊中没有私人物品。荆州人士作诗歌颂他。丁亥年督修胡良、巨马二桥,每天与宦官相处,调停事务、节省开支,不激烈也不随从。工程完毕后,赐白金、文绮,晋升虞衡司郎中,加俸一级。公主持虞衡司时,凡事规划安排,都认真落实,成为大司空所倚重办事的人,声望非常显著。己丑年升任山西按察司副使,负责赤城兵备。赤城紧邻边疆,青巴图、安图等部落环绕在外,史车二夷居于其中,是边疆重地。公明确约束,严明号令,惩治偷懒怠惰的习气,清除虚耗的弊病。凡是所经营治理的事情,都为长远大计作了周密安排。他认为龙门是重要关隘,独石相隔遥远,一个副将难以兼顾控制,便向部使者报告,增加一名参将,分守其地。庚寅年史车二部逃出塞外,议论者纷纷,于是更换各位将领官吏,便调公到潼关。公脸色言辞没有丝毫显露怨意,即使等待接替者到来,仍每天督率将士,严整军队保卫边境,仿佛敌寇已经来临。不久,史车首领率部进犯龙门,公督率游击杭大才在唐子冲与其交战,擒获首领的女儿和其所俘掳的人,斩杀俘获很多,详情见督抚奏疏中。公到了潼关,考虑到潼关占据黄河上游,控制三省,是秦地的咽喉,便利用空闲时间开山筑壕、填谷修路,训练士兵、积聚粮饷,使关防更加雄固,盗贼也屏息不敢妄动。壬辰年升任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管理屯田粮务,核查拖欠负担。任满三年,升任陕西按察使。正赶上考核官吏,他把官员的优劣一概按照至公之道裁定,并向神明盟誓,发誓不因爱憎而毁誉他人。戊戌年升任山西右布政使。己亥年升任陕西左布政使,以便回家省亲。回到家中后疾病发作,于是去世。当时是己亥年四月四日。距他生于嘉靖己酉年十二月一日,享年五十一岁而已。公谨慎勤勉,所到之处都以精勤尽职著称。历任藩司、按察司,未曾离开秦、晋二地,熟悉当地民风、吏治弊端、边防事务和敌情。假如他没有去世,本来应当执掌中丞之节,给当地百姓带来大治理;但公已经不能做到了,真是可惜。原配王氏,屡次追赠淑人;继室杨氏,屡次封为淑人。儿子元桂,是生员,娶杨氏。元材早夭。女儿二人:一人嫁给户部尚书高公耀的某个儿子,另一人早夭。元桂将于这一年十二月某日把公葬在县城西面三台原,启开王淑人的墓穴,与公合葬。我为他记下大略,并作铭说:官位并非不通达,只是施展尚未完成。寿命没有符合上天的安排,未能成为公的长寿。为什么赋予他如此优良的才德,又为什么突然折损他的生命?为什么让他厚积德业,却只得到如此短促的承受?三台原上,草木郁郁,灵秀聚集,用来安妥公的魂神,也用来昌盛公的后代。明交河簿秋潭孔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宏绵,字某,别号秋潭,宣圣七十三代孙也。父廪生承布,母某。以正德己卯十二月初七日生先生。始就外傅,俨如成人。稍长,一意攻举子业,居常不见有媟亵之容,声称藉甚。顾数试数不利,久乃以明经贡阙下,游太学。太学诸士皆严重先生,多乐与交者。隆庆壬申,投牒铨曹,除吾邑簿。簿为河设,其分署在邑东五十里泊头镇,河运之濵。故自行河外,一切钱榖刑名事皆不得与旧官是地者厌其闲曹,徃徃取民间细事讯之,责其赎锾。又镇在徃昔犹有啇贾贸易,歳输郡税者数百金,皆簿司征纳。而征收之际,率多取其羡金以为常,然非其职矣。先生莅事日,惟以河为务,春勤修筑,秋谨堤防,闲则闭门习静,不越俎以自润。诸浅夫役故有例金,悉谢絶之。人服其清。邑志谓其噐宇清雅,内行修洁,不受民词,不取啇货,不受常例,盖实录也。然性端方,不能为媕阿之态。邑令某喜人谀已谓先生亢恨之,遂以大计落职。一时士民哗然为之不平。先生归,年日益长,家日益贫,至不能继饔飱予毎为宦东土者道其亷亦间有赒之者,不数数然也。然先生处困而亨,犹日手一编以终其身云。先生卒于万厯戊戌十二月廿五日,春秋八十。配王氏,继颜氏,再继王氏。子闻博,娶张氏;闻贯,娶某氏,皆先卒。女一,适岁贡生王云鹏。孙贞宪,娶孟氏;贞惠,生员,娶任氏;贞悫,娶孟氏。曽孙男尚宾一,尚幼。贞宪等将以卒之明年四月某日,葬先生于祖茔之次,而以其遗言走京师征予为铭。予读其书而悲之,为志其概,复系以铭曰:潭之水清以洁,秋之潭清且洌。吁嗟乎,先生之号实先生之节。世人巧宦,先生守拙。洙泗之裔,其流自别。吁嗟乎,水可饮,蔬可啜,先生之名不可灭。
抚治郧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蒲汀姜公墓志铭》
译先生名宏绵,字某,别号秋潭,是宣圣第七十三代孙。父亲是廪生承布,母亲姓氏不详。正德己卯年十二月初七日生下先生。刚开始接受外傅教育时,就庄重得像成年人。稍稍长大后,一心攻读举子业,平时从未见他有轻薄猥亵的神态,声望十分显著。但多次应试都不顺利,后来才以明经贡入京师,游学太学。太学中的士人都敬重先生,很多人乐意同他交往。隆庆壬申年,向铨曹投递文书,被授任我县县簿。县簿是为河运而设置的,分署在县城东五十里的泊头镇,靠近河运。因而除了河运事务以外,一切钱粮、刑名事务都不得参与。过去的官员认为这是闲职,往往把民间琐事拿来审讯,责令百姓缴纳赎金。又因为镇上过去还有商贾贸易,每年缴纳郡税数百金,都由县簿司征收;而征收时通常还要多取余金作为惯例,但这本来不是他的职权。先生到任后,只把河务作为职责:春天勤于修筑,秋天谨慎防护堤坝;闲暇时便闭门静修,不越权谋取私利。各类浅夫原有的例行钱,他全都谢绝。人们佩服他的清廉。县志说他器度清雅,内在品行修洁,不接受百姓诉状以外的请托,不取商货,不受常例钱,大体都是实录。然而他性情端正方直,不能做出圆滑逢迎的姿态。县令某人喜欢别人奉承自己,认为先生傲慢怨恨,便在大计考核中将他罢职。一时士人百姓哗然,都替他感到不平。先生归乡后,年纪越来越大,家境也越来越贫困,甚至不能维持一日三餐。我每次向在东部做官的人谈到他的廉洁,偶尔也有人接济他,但并不多。可是先生身处困境而心境通达,仍然每天亲手拿着一部书,直到终身如此。先生卒于万历戊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享年八十岁。配偶王氏,继室颜氏,再继室王氏。儿子闻博,娶张氏;闻贯,娶某氏,都先于先生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岁贡生王云鹏。孙子贞宪,娶孟氏;贞惠,是生员,娶任氏;贞悫,娶孟氏。曾孙男子一人尚宾,尚年幼。贞宪等将于先生去世的第二年四月某日,把先生葬在祖坟旁边,带着先生的遗言到京城请求我作铭。我读了他的著述而为之悲伤,记下大概,又作铭说:潭水清澈而洁净,秋日的潭水清澈而寒冽。唉,先生的名号正是先生节操的真实写照。世人善于钻营做官,先生却守拙自持。先生是洙泗圣学的后裔,他的流派自然与众不同。唉,水可以饮用,蔬菜可以咀嚼,先生的名声却不可磨灭。抚治郧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蒲汀姜公墓志铭。
中丞姜公讳璧,字完卿,别号蒲汀,顺天文安人。世以孝弟力田为德于里,里长老言此其后当有兴者。及公生而驯谨,长而笃学,以三礼起家,领隆庆庚午乡荐。明年辛未成进士,卽以其年令乐安。万厯丁丑入为河南道监察御史,戊寅出按两淮盐法。旣报命,以外艰归。癸未服阕,出按中州,以疾归。丙戌起原官,廵视京营戎政,复廵视京畿,兼掌河南道事,大计羣吏。公在西台先后十三年,始进大理右丞,寻转左,晋左右少卿。辛卯春,晋佥都御史,抚治郧阳。壬辰秋,有言公速化者,诏改公留都。公以太夫人老,不复出。又三年,疾卒于正寝。是万厯丙申七月三十日也,距生嘉靖庚子二月一日,得年五十有七。初,乐安有大侠王彦飞者,聚党横里中,操赤白丸报雠,以睚眦杀人,它令莫敢问。备兵使者行县索之,弗能得。公至,召诸贼曹语之曰:「若軰受赇纵奸,辠当死,能縳王自赎,当贷若辠。」众恐愿自効,卽共为具饮。王中酒,伏健儿急縳之。公度已得王,又虞有道刼者,预勅尉率徼卒逆之。刼者猝遇尉,悉骇走。遂逮彦飞至庭,论旣具,立毙狱中,而为教散遣其曹,悉勿问。众咸凛凛。在邑五载,威惠大着,详见去思碑中。其按淮上也,主在杜干,请剔积蠧。富啇倚请托为奸利者,无所容其私。奸啇张国用、刘威軰各以轻重伏罪。时淮扬饥,奸民以其间竞为私铸,钱法大阻,啇贩不通,百姓嗷嗷,几酿大乱。公檄所司禁私铸,而亟发金钱万余,仓粟数千赈之。始以事闻,所全活甚众。于时黄水入淮,淮大溢。总河大臣与抚臣相掣肘,而有司行河者率委之倅贰。又有议罢范公旧堤勿修,而别开支河者。公疏言:「倅贰权轻,不如专任守令。大臣事权不一,难责成功。宜罢总河,以其事归抚臣便。」又河口外高内下,开支河则引倒流之潮,辟私贩之路,不若修范公废堤使内水不出外,水不入外,不损盐灶之地,内不伤耕植之田。疏凡数百言,皆凿凿可行者。部覆如公言,后事竣,有白金之赉。中州宗室最众,而禄最不给。或有言宜开宗学以恤贫宗者,下有司议。悍宗■〈木壶〉樒軰指是为宗正■〈木坴〉■〈木挈〉罪,鸠其党羣击之,因聚众称乱,人情汹汹。公时方在道,闻之卽疾驰入大梁,捕其谋主袁东鲁数人,令武卒列伍备非常。始疏陈其状,有诏辠首恶而释其党,中州宴然。公尝言:“治大猾宜缓,急则谋泄而昜脱;平大众宜急,缓则党固而难安。”真名言也。河南赎锾歳额四千,后渐倍之。公曰:“此膏脂也,非刑罚严峻何至是?”卒疏如旧额。睢陈东连曹徐,西接亳颍,故设有兵廵道弹压盗贼,久而罢。至是有议复者,公言:“増官则増费,若改清军道兼屯盐,而以屯盐道移驻睢陈,则事专而费省。”议虽寝,识者是之。公之主大计也,疏言五事:曰急先务,精考核,禁营馈,惩贪酷,慎委署。虽未尽用其言,而无私毁誉,无狥造请,时服其公矣。开府郧阳,当恇扰之后,推诚布公,寛之如理乱绳,而不欲操之如束湿薪。地方方赖公敉宁,而公中口语归矣。公旣归,犹有踪迹。公抚郧时事者,见一切锾金皆储以待饷,议者始息。公事旣白,念太夫人春秋高,坚不复出,实欲承欢膝下以娱其余年。乃公卒而太夫人犹无恙也。公之卒也,太夫人伤之,踰月亦卒。呜呼痛哉!公丰仪伟貌,须髯如张望之者,以严见惮,而中无城府,饮人以和,盖油然其可亲也。不如其貌。公尝诵伯淳言:“掇拾短长以希直名,有所不能。”盖终身以为则焉。父师吕封,河南道监察御史。前母董赠太孺人,母刘封太孺人。配王氏,卽状公者王少叅夣岩。妹子四:绳武,国子生,娶王氏;扬武,廪生,娶王氏;俱按察使缄孙女。经武,娶马氏。叅政允登女,俱王出。允武聘杨氏宪副应。中女侧张,出女五:一适井郡丞济,博子国子生拱极;一适王大尹惟几,子举人升;一适郭都事可桢,男庠生茂勋;一适纪宪副诫,孙生员于彛,俱王出;一许聘缄,孙元翰。张出孙男五:长铨,绳武出,聘诫曽孙女;次镐,镛,扬武出,镐聘杜佥宪允继女;次镗,铎,经武出,孙女五尚幼。绳武軰将以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九日葬公于祖茔。予为次公之生平志之,而系之以铭曰:古人言治,奉职循理,何必鹰击乃称豸史?夸者死职,深文巧诋,烈士狥名,沾沾自喜。公之为令,父母孔迩,执简西台,开府南纪。所至轻平,务持大体,不竞不絿,毋随毋诡,毋或骫法以纵厥宄,毋或洗垢以索厥痏。公不陵人,人乃公毁。人之毁公,公运之否,以公厚积俭受,乃尔于人何尤?天固若此。鬰鬰佳城,公焉宁止。太史有铭,公其无死。
赠懐逺将军后泉王君墓志铭
译中丞姜公名璧,字完卿,别号蒲汀,是顺天文安人。姜氏世代以孝敬兄长、努力耕田为乡里的美德,乡中长老都说,这一族的后代将来一定会有兴盛之人。公出生后温顺谨慎,长大后笃志求学,凭借三礼学问起家,考中隆庆庚午年乡试。第二年辛未年考中进士,就在这一年任乐安县令。万历丁丑年入朝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戊寅年出任两淮盐法巡按。复命后因父亲丧事回乡。癸未年服丧期满,出任中州巡按,因病回乡。丙戌年起用为原官,巡视京营军政,又巡视京畿,兼掌河南道事务,考核群吏。公在西台前后十三年,开始升任大理右丞,不久转任左丞,又晋升左右少卿。辛卯年春,晋升佥都御史,抚治郧阳。壬辰年秋,有人说公升迁过快,诏令改调公到留都。公因为太夫人年老,不再出任。又过了三年,因病在正寝去世。这一天是万历丙申年七月三十日,距他生于嘉靖庚子年二月一日,享年五十七岁。起初,乐安有个大侠王彦飞,在乡里聚众横行,手持红白丸药为人报仇,因一点小怨便杀人,其他县令都不敢过问。备兵使者巡视县境,搜捕他,却不能抓到。公到任后,召集各位贼曹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人收受贿赂、放纵奸人,罪当处死;如果能把王彦飞捆来赎罪,就可以宽免你们的罪。众人害怕,愿意自我效力,便共同设宴饮酒。王彦飞喝醉后,公埋伏的勇士迅速将他捆住。公估计已经抓到了王彦飞,又担心有人在道路上劫夺,预先命令县尉率巡逻士卒迎头拦截。劫夺者突然遇到县尉,全都惊惧逃走。于是把彦飞押到公堂,罪状审理完备后,立即让他死在狱中;又发布教令遣散他的同党,全部不再追问。众人都战战兢兢。公在县任职五年,威严恩惠大为显著,详情见去思碑中。他巡按淮河一带时,主要致力于杜绝弊端,请求清除积弊。依仗请托谋取非法利益的富商,没有一人能容留私情。奸商张国用、刘威等人分别按罪轻罪重伏法。当时淮扬发生饥荒,奸民趁机争相私铸钱币,钱法受到严重阻碍,商贩无法流通,百姓哀号,几乎酿成大乱。公发文命有关部门禁止私铸,又迅速发放一万多金钱、数千石仓粮赈济百姓。事情刚刚上报,因而保全救活了很多人。当时黄河水流入淮河,淮河大面积泛滥。总河大臣与巡抚互相牵制,而负责治河的有关官员通常把事情交给副职。又有人主张停止修缮范公旧堤,另开支河。公上疏说:副职权力轻,不如专门任用郡守、县令。大臣之间事权不统一,难以责成成功。应当撤销总河一职,把治河事务归巡抚主管,这样才方便。并且河口外高内低,开支河就会引来倒流的潮水,开辟私贩的道路;不如修复范公废弃的堤坝,使内水不流出、外水不流入,既不损害盐灶之地,也不伤害内部耕种的田地。奏疏共数百字,都是切实可行的意见。部议覆奏同意公的主张,后来事情办成,获得白金赏赐。中州宗室人数最多,但禄米最为不足。有人说应当开设宗学,以救济贫困宗室,便交给有关部门议论。强悍的宗室木壶樒等人认为这是宗正木坴木挈的罪过,便聚集党羽群起攻击他,因而聚众声称要作乱,人心汹汹。公当时正在路上,听说后立即奔驰进入大梁,捕获谋主袁东鲁等数人,命令武卒列队戒备,以防非常。起初上疏陈述事情原委,皇上下诏惩处首恶而释放其党徒,中州才安定下来。公曾说:治理大奸猾,应当缓慢,急迫就会使谋划泄露而容易逃脱;平定大众,应当迅速,迟缓就会使党羽巩固而难以安定。这真是名言。河南赎金每年的定额是四千,后来逐渐增加一倍。公说:这是百姓的膏脂,不是刑罚严厉,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最终上疏请求恢复原来的定额。睢州、陈州东连曹州、徐州,西接亳州、颍州,所以原来设置兵巡道来弹压盗贼,后来却撤掉了。到这时有人议论恢复,公说:增加官员就会增加费用;如果改由清军道兼管屯田和盐务,再把屯盐道移驻睢陈,那么事务会专一而费用会节省。这个议案虽然停止了,但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公说得对。公主持大计时,上疏提出五件事:一是重视当务之急,二是精确考核,三是禁止军营馈赠,四是惩治贪污残酷,五是慎重委任署理。虽然没有完全采用他的意见,但他不因私情毁誉,不迎合请托,当时人都佩服他的公正。公开府郧阳时,正值骚乱之后,推诚布公,宽和地治理,就像解开乱绳一样,而不愿像捆湿柴那样强行操弄。地方正依赖公来安抚平定,公却因流言中伤而被召回。公回去后,仍有人追查他的踪迹。有人谈到公抚治郧阳时的事情,说所有赎金都储存起来等待充作军饷,议论的人这才停止。公的事情既已澄清,又想到太夫人年事已高,坚决不再出仕,实在是想在膝下承欢,让母亲安享余年。可是公去世时,太夫人还健在。公去世后,太夫人悲伤他,过了一个多月也去世了。唉,实在令人痛惜!公仪表丰伟,容貌高大,胡须长而张扬;因为外表严厉而令人敬畏,但内心没有城府,以和气待人,自然使人感到亲近,和他的外貌并不相同。公曾经诵读程颐的话:“拾取长处短处来希求正直的名声,是有所不能的。”大概他终身都把这句话作为准则。父亲师吕封,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嫡母董氏,赠封为太孺人;母亲刘氏,封为太孺人。妻子王氏,就是撰写公行状的王少参梦岩的妹妹。儿子四人:绳武,国子生,娶王氏;扬武,廪生,娶王氏,二人都是按察使缄的孙女;经武,娶马氏,是参政允登的女儿;允武,聘娶宪副杨应的女儿。中女侧室张氏所生,女儿五人:一人嫁给井郡丞济,生子拱极,是国子生;一人嫁给王大尹惟几,生子升,是举人;一人嫁给郭都事可桢,生子茂勋,是庠生;一人嫁给纪宪副诫,孙子于彝是生员,以上均为王氏所生;一人许配给缄,孙子元翰。张氏所生孙子五人:长孙铨,是绳武所生,聘娶纪诫的曾孙女;次孙镐、镛,是扬武所生,镐聘娶杜佥宪允继的女儿;次孙镗、铎,是经武所生。孙女五人,都还年幼。绳武一辈将于万历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九日把公安葬在祖坟。我为公追述生平,并系上铭文说:古人谈论治理,奉行职守、遵循事理,何必像鹰击长空那样才称得上豸史?夸张逞强的人死守职位,以深文巧诋陷害他人;刚烈之士为名声而死,还沾沾自喜。公任县令时,百姓把他视为父母,而且父母就在近旁;后来执掌简牍于西台,开府治理南纪。他所到之处,处事轻简平易,务求把握大体;不争强,也不急躁;不随俗,也不诡诈;不曾枉曲法律来放纵那些奸宄之徒,也不曾替人洗垢求瘢。公不凌辱别人,别人却反而毁谤公。人们毁谤公,是因为公的时运不好;公厚道而安于俭朴,竟遭到这样的对待,又能责怪别人什么呢?上天本来就是如此。郁郁葱葱的佳城,公将在那里安息。太史已经作铭,公也就不会死去了。赠怀远将军后泉王君墓志铭
王君后泉卒之明年,其子国正畧述君生平,求铭君墓道之石。君予郡人国正,又予武闱所举士,不能辞。按状,君讳宗威,字子重,后泉其别号也。其先吴常熟人,有忠者从高皇帝于行间,以功升正千戸,后隶籍于河间沈阳中屯卫之前所。忠生瑁,瑁生铨,铨生大海,大海生机,机生椿,椿生燡,娶于张,生二子,长卽君也。自君高祖以下,世袭其职,咸有能声,而产渐落寞。君气禀刚方,任事几四十年,生事益减,而介然不易。性孝友,弱冠失怙,事母曲尽色养,乡里称之。少孤废学,恒以此为恨,督其子于学,国正遂举辛卯乡试第一,壬辰举武进士,授指挥同知,把总乌龙沟。君就养子舍,以疾归,终于正寝。卒之日,但云:“吾家世清贫,有儿幸成立,其令以清白持身,勿负国恩也。”语不及他。是万厯二十四年三月十四日也,距生嘉靖十年五月廿三日,得年六十有六。初授武徳将军,以子贵进怀逺将军。配崔氏,继黄氏。子二,长卽国正,今为旧州守备,娶程氏;次国祚,娶刘氏。女一,适千戸曹世勲,俱黄出。孙男五:绍元、维元、纶元、绪元、胤元。孙女一。国正将以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二日葬君于祖茔之次,予为志其大凡,而三叹息焉。士大夫博极载籍,名能文者,视武胄为麤人之极致,然徃徃利令智昏,官以赂败,辱其身及其子孙者不少矣。君目不知书,而能以贫苦自将,俭于身,克昌厥后,岂独武夫,卽文士有厚愧哉?是宜铭。铭曰:世之武弁,借言使贪,贪人罔极,嗜利若甘,徒令世秩败于贪婪。君之户侯,传之先世,居官守法,罔敢或替,以暨于君,自守弥励,操其清白,以启嗣人,能俾世业愈逺愈振。美哉君子,慎勿厌贫,哲嗣矫矫,坚持清操,怀逺貤荣,食贫之报。我铭君石,为贪者告。
明锦衣卫户侯连山王公墓志铭。
连山王公卒,其子朝英軰以乡进士胡君状来请铭。按状,王氏之先世为应天江宁人,有政者,当高皇帝时,累功至宣府左卫正千戸,遂为宣府人。政生顺,顺生谦,谦生鳯,鳯生琳,俱世其爵。琳生纪,纪生铎,卽公父也。母孙氏,生子三,公其季也。讳元春,字文明,别号连山。公生有慧质,聪敏嗜书,为博士弟子,文多竒气,有声黉校间,籍甚。王氏世以武顕,而公父隠于贾,治产积居,与时逐,视诸贾人最为饶益。嘉靖中,歳苦兵,帑藏告匮,大司农计令诸富民出粟以佐军兴,无应者。公父慨然曰:“国家方用兵,吾以为有力者当从事行间,富者当输财,如此而后事可济也。”乃捐赀以佐军费。久之,益厌薄贾道,挟公走京师,入粟为锦衣户侯,而公亦入太学,得交海内知名士,相与问业,名益起。顾以数竒,数试数不利。锦衣公卒,仲兄鸿胪公秉家政,公益得肆力于学。未几,鸿胪公亦卒,公以身拮据门户,颇废业。会恭妃诞生皇长子,以覃恩授公锦衣卫百戸。公叹曰:“士固有志,今已矣,岂非命哉!”始辍业,博览稗官小说,习音律,或与乡先生结社为诗以自娱,以消其卓荦雄竒之气。状又称,公事亲孝,能以色养,病为侍药,为请祷,目不交睫,衣不觧带。没而哀毁柴瘠,人咸称之。公卽乆益富而不矜夸,势能之荣,好行其德,数散所积,与贫交疏昆弟,服药而效,卽按方制剂施之。人人见野有暴骨,卽为立义冡,埋胔掩骼;闻民间痘为厉,卽修神祠以祈福佑。其趋人之急,振人之困,类豪侠者。而范身矩矱,少或踰检,卽终夜不能安寝,其谨畏又若此。公素健,偶病痰,治疗罔效,遂卒。时万厯戊戌正月二十五日也,距生嘉靖已亥四月十一日,得年六十。配杨氏,封安人。先公卒,子三:长朝英,保安州廪生,娶胡氏,举人守譲妹;继都氏;次朝携,娶潘氏,举人大纶女;继周氏。长治丞万金。女次朝彦,娶景氏,四川副使嵩女,俱杨安人出。女二,长适逰击李同子,继祖杨出;次聘总兵董一元子用贤,侧室戴出。孙男五,长道正,余俱幼。朝英軰将以其年七月十有三日启安人之兆,合葬焉。而予为之志其槩如此,因系以铭曰:公幼业儒,志在公交车,卒业太学,才杰相于,荷天之宠,拜命金吾。有志未竟,诗酒是娱,富不自雄,为德于闾。非礼勿履,择地而趋。公之嗣子,能读父书,意公食报,其在斯与?鬰鬰佳兆,帝城之隅,百千斯年,公妥其居。
封工部主事龙川公墓志铭
译王君后泉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国正大略叙述父亲的生平,请求在墓道的石碑上撰写铭文。国正既是我的同乡,又是我在武闱所录取的士子,我不能推辞。查阅行状,君讳宗威,字子重,后泉是他的别号。他的祖先是吴地常熟人,有一位名叫忠的人曾跟随高皇帝征战,因功升任正千户,后来编入河间沈阳中屯卫前所。忠生瑁,瑁生铨,铨生大海,大海生机,机生椿,椿生燡。燡娶张氏,生二子,长子就是君。自君的高祖以下,世代承袭这一职务,都有能干的声誉,但家产渐渐衰落。君禀性刚正,任事将近四十年,家产日益减少,而他的操守始终坚定不变。他性情孝顺友爱,刚满二十岁便失去父亲,侍奉母亲极尽和颜悦色、奉养周到之能事,乡里都称赞他。他年少丧父,因而中止学业,常以此为恨,于是督促儿子求学。国正终于在辛卯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壬辰年考中武进士,被授予指挥同知,任乌龙沟把总。君到儿子住所接受奉养,因病回家,最终在正寝去世。临终那天,他只说:“我家世代清贫,如今有儿子幸而成材,你们应当以清白持守自身,不要辜负国家的恩德。”没有谈及其他事情。那是万历二十四年三月十四日,距离他出生于嘉靖十年五月二十三日,共享年六十六岁。君起初被授为武德将军,因儿子显贵而晋封怀远将军。妻子崔氏,继妻黄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国正,现任旧州守备,娶程氏;次子国祚,娶刘氏。女儿一人,嫁给千户曹世勋,都是黄氏所生。孙子五人:绍元、维元、纶元、绪元、胤元;孙女一人。国正将于万历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把君安葬在祖坟旁边,我为他记述大略,并为之三叹。士大夫博览群书,能以文章著名的人,往往把武人看作粗鄙之人的极致;然而他们常常被利益蒙蔽理智,官职因贿赂而败坏,以至辱及自身和子孙的,也不在少数。君虽然不识字,却能在贫苦中自守,生活俭朴,并且使后代得以昌盛,难道只有武夫应当如此吗?即使文士也应深感惭愧。这理应铭刻。铭文说:世上的武官,借口办事而贪婪;贪婪的人欲望没有止境,把逐利看得像甘甜一样,只能使世代相传的官秩败坏在贪婪之中。君的户侯之职,承自先世;任官时遵守法令,不敢有丝毫懈怠。传到君这里,更加勉力自守,以清白的操守开启后代,使世代事业越传越远、越发振兴。美好的君子,千万不要厌弃贫穷;贤明的后嗣杰出挺立,坚持清白的操守;怀远将军的封赠荣耀,正是安于贫穷所得到的回报。我把这篇铭文刻在君的墓石上,是为了告诫那些贪婪的人。明锦衣卫户侯连山王公墓志铭。连山王公去世后,他的儿子朝英等人带着乡进士胡君所撰的行状来请求铭文。查阅行状,王氏的祖先原是应天江宁人,有一位名叫政的人在高皇帝时屡立战功,升至宣府左卫正千户,于是成为宣府人。政生顺,顺生谦,谦生凤,凤生琳,都世袭爵职。琳生纪,纪生铎,就是公的父亲。母亲孙氏,生三个儿子,公是最小的一个。公讳元春,字文明,别号连山。公天生聪慧,聪敏好学,成为博士弟子;文章多有奇特气势,在学校中声名很大。王氏世代以武职显赫,但公的父亲隐身商界,经营产业、囤积货物,随时势逐利,在商人中最为富裕。嘉靖年间,连年苦于兵乱,国库告竭,大司农筹划命令富民出粮来资助军费,却没有人响应。公父慨然说:“国家正在用兵,我认为有力量的人应当投身军旅,富有的人应当捐输财物,这样以后事情才可以办成。”于是捐出资财来补助军费。过了很久,他越发厌恶商贾之道,带着公前往京师,缴纳粮食而取得锦衣卫户侯之职;公也进入太学,得以结交天下知名人士,彼此共同研习学业,声名更加显著。然而由于命运多舛,多次应试都没有成功。锦衣公去世后,二哥鸿胪公主持家政,公更加能够竭力求学。不久鸿胪公也去世了,公只得亲自支撑门户,学业颇受耽误。恰逢恭妃生下皇长子,因普遍施恩,授公为锦衣卫百户。公叹息说:“读书人本来有志向,如今算是完了,难道不是命吗!”从此才停止学业,广泛阅读稗官小说,学习音律,有时还同乡里的先生结社作诗来自娱,以消解自己卓异雄奇的才气。行状又称,公侍奉双亲孝顺,能够以和颜悦色奉养;父母生病时亲自侍奉汤药,替他们祈祷,整夜不合眼,衣带也不解。父母去世后哀伤过度,身体消瘦憔悴,人们都称赞他。公后来日益富裕,却不骄矜夸耀;凭借权势而获得的荣耀,他乐于用来行善,多次散去积蓄,周济贫困的朋友和疏远的兄弟;有人服药见效,他便按药方制成药剂施给他们。每当看见野外有暴露的尸骨,他就立即为之建立义冢,埋葬腐尸,掩埋遗骨;听说民间天花流行成灾,就修建神祠祈求福佑。他救济人的急难、解救人的困苦,很像豪侠之士。但他以法度约束自身,稍有逾越规矩,便整夜不能安睡;他的谨慎畏惧又到了这种程度。公一向强健,偶然患痰病,医治无效,于是去世。当时是万历戊戌年正月二十五日,距离他出生于嘉靖己亥年四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岁。妻子杨氏,封为安人;先于公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朝英,是保安州廪生,娶胡氏,为举人守让的妹妹;继妻都氏。次子朝携,娶潘氏,是举人大纶的女儿;继妻周氏。长子朝治,任丞万金。女儿中有朝彦,嫁给景氏,是四川副使嵩的女儿,都是杨安人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游击李同的儿子,继妻杨氏所生;次女许配给总兵董一元的儿子用贤,是侧室戴氏所生。孙子五人,长孙道正,其余都还年幼。朝英等人将于当年七月十三日启掘安人的墓穴,与公合葬。我为他们记述大略,并系上铭文说:公年幼时学习儒业,志向在于参加科举;后来完成太学学业,才华卓异,能辅相君王;承受上天的宠命,接受金吾的任命。有志向却没有完成,便以诗酒自娱;富有却不以此自我逞强,在乡里行德施善。不合礼法的事不去做,选择合宜的道路而行。公的嗣子能够读父亲的书,想来公所享受的善报,正在这里吧?郁郁葱葱的佳城,在帝城一角;千百年后,公将在这里安妥居处。封工部主事龙川公墓志铭
封工部主事龙川先生,姓易氏,讳经,文字济甫,世为河间之肃宁人。先生大父晟,父琚,皆隠处弗耀,然世有质行,人称长者。琚三子,长卽先生。先生生而天性孝友,稍成立,两尊人老,二弟幼弱,家益素,俯仰咸倚办先生。先生又业儒,计无所为养者,乃开乡塾,抗颜严规条,训诲里中弟子,藉其修脯以供甘膬给飦粥。又屡值岁祲,脱粟之食日或不继,至损张安人衣钏佐之。先生犹旦暮持一编与诸生相劘切,晏如也。先生博学强记,为文一禀于濓洛闗闽之说,雅不欲猎异钓竒以趋时好,故毎试有司輙不售。卽不售,而先生志愈锐,学愈力。曁先生有子登瀛,成进士,官虞部郎,迎养子舍,而先生犹守博士籍,习故业,孜孜不辍,曰:“吾不欲以儿子贵贵我也。”又阅歳,先生得风疾,手足少废,始喟然叹曰:“吾卒阨至此乎?吾无如吾命何!”乃辍业。受今封,日进虞部君戒之曰:“吾荷国恩,无以报汝,勉之。吾性廿食贫,毋以乃翁故败官常也。”虞部君奉命惟谨,故兢兢守三尺,数载如一日云。先生与张安人相敬如宾,先生疾,安人日侍汤药,不少懈。万厯甲申冬,安人卒,先生意忽忽不乐,比归襄安人葬,事不数月,先生不起矣。时乙酉年十月十六日也,距其生正德辛已六月一日,得寿六十有五。先生有丈夫子四人,长登云蚤卒,次卽虞部君登瀛,次登高,武学生,次登仕,邑诸生。孙男七:知、简、能、亨、健、通。从孙女二。先生卒之明年,登瀛等将以二月十九日启张安人之兆,合葬焉,而以状来征铭。状称先生真率坦夷,与人交油油然无崖岸崭截之态,而行履皭然不为非义。自少及壮,曽一距奔女,再距嫠妇,独抱鲁男子之行,乡人至今诵之。呜呼!先生其有隠德者耶?固宜其子孙之振振盛也。是宜铭。铭曰:先生于于,行与道俱。貌则若癯,中则甚腴。芒如醇如,玄览条除世。好者,竽弗贬;以趋美色,可娱而志弗渝。抱一若迂,守贞若愚。于戏!此先民之芳矩,而世之醇儒也欤?
鳯翔令王君墓志铭
译受封为工部主事的龙川先生,姓易,讳经,字济甫,世代是河间肃宁人。先生的祖父晟、父亲琚,都隐居不显,但世代都有质朴的品行,人们称他们为长者。琚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先生。先生天性孝顺友爱,稍稍长成之后,双亲年老,两个弟弟年幼,家境更加贫寒,家中大小事务全都依靠先生办理。先生又从事儒业,想到没有其他办法供养家人,于是开办乡塾,严肃地执行规章,教诲乡里的学生,靠学生交纳的束脩来供给甘美食物和稀粥。又多次遇到灾荒,连粗粮有时也接济不上,甚至减损张安人的衣服首饰来帮助家用。先生仍然早晚手持一部书,和诸生相互切磋,神色安然。先生博学强记,写文章完全取法濂洛关闽之学说,从来不愿猎取奇异来迎合时俗,所以每次参加有司考试总不能录取。即使没有考中,先生的志向却更加锐利,学习也更加努力。等到先生的儿子登瀛考中进士,任虞部郎,迎接父亲到官舍奉养,而先生仍保留博士弟子的身份,学习旧业,勤勉不懈,说:“我不愿意因为儿子的显贵而使自己显贵。”又过了一年,先生患风疾,手足稍有残废,才长叹说:“难道我的困厄终于到了这种地步吗?我又能拿自己的命运怎么办呢!”于是停止学业。接受如今的封赠后,他每天告诫虞部君说:“我承受国家恩德,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你要努力。我天性甘于贫穷,不要因为你父亲的缘故败坏官场的常法。”虞部君谨慎地奉行父命,所以小心守持法度,多年如一日。先生与张安人相敬如宾。先生生病时,安人每天侍奉汤药,一点也不懈怠。万历甲申年冬天,安人去世,先生心情忽然郁郁不乐;等到回去料理安人的安葬,事情还不到几个月,先生也卧病不起了。当时是乙酉年十月十六日,距离他出生于正德辛巳年六月初一,享年六十五岁。先生有四个儿子:长子登云早逝;次子就是虞部君登瀛;次子登高,是武学生;次子登仕,是县学诸生。孙子七人:知、简、能、亨、健、通。曾孙女二人。先生去世的第二年,登瀛等人将于二月十九日启掘张安人的墓穴,与先生合葬,并带着行状来请求铭文。行状称先生真率坦荡,和人交往温厚融洽,没有高岸严峻的姿态;行为清白,不做不义之事。他从少年到壮年,曾经一次拒绝奔赴妇女之约,两次拒绝寡妇的求合,独自守持鲁男子那样的操行,乡人至今还传诵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唉!先生大概是有不为人知的德行吧?他的子孙本来就应当兴盛昌大。这理应铭刻。铭文说:先生从容自得,行为与道义相随。外貌看似清瘦,内心却十分充实。神采清明而醇厚,洞察幽深,能条理分明地扫除世俗。世人所喜爱的乐声,即使是竽,他也不贬低;面对可以娱乐的美色,他也不改变自己的志向。守持专一,看似迂拙;坚守贞正,仿佛愚钝。啊!这难道不是先民流传的美好法则,也是世间醇厚的儒者吗?凤翔县令王君墓志铭
王君讳命,字钦甫,别号鹤程,真定饶阳人。嘉靖甲子,与予同举于乡,然而未识也。万厯丁丑,予读中秘书,始识君于长安,见君壮懐慷慨,有烈丈夫之风焉。明年,君求予次女为子妇,予以地里辽逺,未应。而同年刘君两峯辈关说百端,至卧予寓所要之,不得已许其请。自是会君愈数,愈悉其为人。君负气自豪,意不可一世。予谓君:“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而下之时,举礼自卑尊人之道。”砭君,君始不谓然而后乃折服也。君善饮,饮如长鲸之吸川,大白数十,可立尽。予谓君:“烂肠之药,胡可常也。”久之而君亦不复雄饮矣。君家颇裕,而自奉甚简,淡然亦恡,不以施人。予谓君:“损有余以补不足,天之道也。”行道有福,君深有味于予言,渐损赀以周其乡人。若君者,可与并为仁者也。丙戌春,予女归君之子王生亮芳。未几,君遣生来予宦舎,从学于贞复杨先生。生聪明沉静,日兀坐一室,读书之外无所嗜好。予笑谓君:“此千里驹也,当不至如君久淹公交车矣。”戊子,生入为博士弟子,踰年,君继配李孺人卒,娶赵氏女为妾。赵慧而善媚,既蛊君,遂恃宠无忌,间窃君所藏金赂诸臧获。既久而中外臧获无非为赵者。生惧伤君意,不敢以告,但乘间言:“古云朽木不可为柱,卑人不可为主父,何不立继也?”君颔之,旋以语赵。赵大恚恨,始厚赂诸臧获为魇镇符,不效则市毒置食中,以毒生与予女。予女食少,但病卧得不死;生食多,病遂甚,不能言,然犹能于床褥间顿首指口求饮。赵禁不与饮,遂死。既死而君不悟也。赵喜得计,益以厚赂,潜纳他人弥月子为子,而君不悟也。君弟顺庵君为君备道其事,而君犹不悟也。比赵死前事悉露,检视藏金悉归乌有,盖君始悟而悔恨已无及矣。先是君举三孙皆相继夭,至是遂无嗣。君才髙既不售,亦无意仕进,会有言惟积德可以育子,惟仕宦可以积德者,君欣然投牒铨曹,除鳯翔令。因搜其家,余金槖而之官。比履任,一主于节爱,尽减诸供应,不以烦民。直指行部至,仅具廪饩,且自言邑民贫甚,令不能加赋以饰厨传,令当罢去。直指大駴,既而廉君治状,语诸守巡曰:“令古人,吾侪当共调护之,俾行其志。”君以此益展意自信。邑之驿骑,每为徃来者所倍取,或倍索其直,折辱之。君乃置籍于座右,按牒而给,竟无敢多索一马者。岁所省凡若干金。郡邑岁时公宴,旧皆倚办里甲,猾胥因而干没其中。君省见年诸役,悉令归农,而计费授直,平市之,民所省复若干金。公用器具,一切出入司之者不敢问时苦赔累。君白于守,自掌其籍,计籍以出,计籍以入,终岁不损一物,所省复若干金。而站粮之新泒,丁力之加泒者,悉从豁除矣。两造具,君但判其曲直,不科赎锾。薪俸所入,别贮之。日询民之耕不能具牛种,织不能具机杼者,贫不能婚嫁者,逋官租久系不能偿者,咸以多寡周给之,俾各安其生业。邑有尼以妖滛败俗,君为逐之出境,而询问风俗,表扬贞节,礼敬士夫,作新学校以端导民之路。邑之审编旧必浃月,既竣而告者纷纭以为常。君裹粮躬歴诸郊,随民所聚以次审之,八日而毕,民不费一钱,无不欢然服其公者。郡东雍水所注,毎暴涨行旅阻絶,君出槖中金办材鸠工,旦暮徃督之,未两月而石梁成,详见剏桥碑中。大都君视民如子,稍有痛痒即思为爬搔之,抚摩之;视官事如家事,靡利弗兴,靡害弗除,薄于为身而劳于为民,苦于厚下而俭于奉上,葢三载如一日。关以西语循良者必举君为高第。戊戌入计,即骑乘皆自其家备之,萧然仆隶数人而已。既而镌君秩一等,陜之藩臬士人皆错愕,从役为之号泣。予诣君问故,君曰:“吾不能善事上官,负罪实多,大人长者时或见。”原独恤刑使者移檄治衣,费可五十余金。吾妄意使者奉命恤民,非以剥民也,未有以应,不意其不大人长者也。今牒具在,疏言于朝,当与两败矣。然宁人伤我,吾无伤人,吾实以拮据病困縁是得归,幸矣。予闻而喜曰:「君心如是,当有佳儿。」君既归,竟不能遣诸胷中,意忽忽不乐,疾遂作。予闻遗书慰君曰:「君勿以功名介意。夫利泽及人之谓功,声闻长世之谓名,此两者君已得之于凤民,无庸介介也。」比书至而疾已笃,至八月六日遂卒,距其生嘉靖癸巳,享年六十有六。耳伤哉!予闻君家食时,滹沱大溢,水没城,城不浸者数版,饶民皇皇无以为计。
译王君讳命,字钦甫,别号鹤程,是真定饶阳人。嘉靖甲子年,他和我一起参加乡试,但当时还不相识。万历丁丑年,我在中秘书读书,才在长安认识君,见他胸怀壮志、慷慨激昂,有刚烈丈夫的风范。第二年,君请求把我的次女嫁给他的儿子王生亮芳,我因为路途遥远,没有答应。同年刘君两峰等人多方说合,甚至躺在我的寓所里逼迫我,我不得已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从此我和君见面更加频繁,也更加了解他的为人。君意气自负,豪迈自许,仿佛目空一切。我对他说:“君子知道天下没有可以凌驾其上的人,处于人下时,就应当依礼自谦,尊重别人。”我这样规劝他,他开始不以为然,后来才折服。君善于饮酒,喝起来像长鲸吸水,几十杯大白酒可以站着一口气喝尽。我对他说:“这是腐烂肠胃的药,怎么可以常喝呢?”时间久了,君也不再豪饮。君家境颇为富裕,但自己的生活供奉很简朴,淡泊而且吝惜,不肯拿钱施舍给别人。我对他说:“减少有余来补足不足,是上天的道理。”施行这道理会带来福报,君对我的话深有感触,渐渐减少财产来周济乡人。像君这样的人,可以和仁者并列了。丙戌年春天,我的女儿嫁给君的儿子王生亮芳。不久,君派王生来到我的官舍,跟随贞复杨先生学习。王生聪明沉静,每天独自端坐在一间屋里,除了读书没有别的嗜好。我笑着对君说:“这是千里马,不应当像你一样长期困滞在科举道路上。”戊子年,王生入太学成为博士弟子。过了一年,君的继妻李孺人去世,君娶赵氏女子为妾。赵氏聪慧而善于献媚,既然迷惑了君,便倚仗宠爱肆无忌惮,暗中偷取君所藏的金钱,贿赂各个奴仆。时间久了,内外奴仆无不听命于赵氏。王生害怕伤害父亲的心,不敢把这事告诉君,只趁机说:“古人说朽木不能做柱子,卑贱的人不能做主父,为什么不立继子呢?”君点头同意,随即把这话告诉了赵氏。赵氏大为恼怒怨恨,开始厚赂各个奴仆制作厌胜符咒,符咒无效后,就买来毒药放进食物中,想毒死王生和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吃得少,只是生病卧床而没有死;王生吃得多,病势便加重,不能说话,但还能在床褥之间叩头并指着嘴请求饮水。赵氏禁止给他水喝,他于是死去。王生死后,君仍未醒悟。赵氏得意于阴谋得逞,更加厚重地行贿,暗中把别人家满月的孩子抱来充作儿子,君仍未醒悟。君的弟弟顺庵君把事情全部告诉君,君仍未醒悟。等到赵氏死后,先前的事情全部暴露,查验所藏金钱也全都荡然无存,君这才醒悟,但悔恨已经来不及了。在此以前,君所举的三个孙子相继夭折,到这时便没有后嗣了。君才华很高却一直未被录取,也无意做官,恰逢有人说只有积德才能生育子嗣,只有做官才能积德,君欣然向铨曹投递文书,被任命为凤翔县令。于是搜查家中,把剩余的金钱装入袋中带去赴任。到任以后,一心奉行节约爱民,尽量减少各项供应,不因自己的需要烦扰百姓。直指使者巡行部内到达凤翔,君只准备了廪饩,还自己说明县民非常贫困,县令不能加赋来修饰厨传,直指使者便要罢免他。直指使者大为惊骇,随后考察君的政绩,对守巡官说:“这是古代那样的县令,我们应当共同保护扶助他,使他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君因此更加放开手脚,充满信心。县里的驿马,每每被往来人员加倍役使,有时还加倍索取费用,折辱驿卒。君于是把账册放在座右,按照文书发给马匹,最终没有人敢多索取一匹马。每年节省的钱总共有若干金。郡县每年的公宴,旧例都依靠里甲办理,奸猾的胥吏借机从中侵吞。君核减当年各项差役,全部让他们回归农事;再核算费用,按实发给工钱,依照公平市价办理,百姓又节省了若干金。公用器具的一切出入,主管者不敢过问,常常造成赔累。君向郡守说明后,亲自掌管账册,按册支出,按册收入,整年没有损失一件物品,又节省了若干金。至于驿站粮饷中新增加的摊派、丁力中新增加的摊派,也全都免除了。两造到齐后,君只判定是非曲直,不科罚赎金。薪俸收入另行储存。每天询问百姓中耕田却没有牛和种子、织布却没有织机、贫穷不能婚嫁、拖欠官租而长期被拘押无力偿还的人,都按贫困程度给予周济,使他们各自安居于自己的生业。县中有尼姑以妖邪淫乱败坏风俗,君便把她驱逐出境;同时询问地方风俗,表彰贞节,礼敬士大夫,兴办新学校来端正引导百姓的道路。县里的审编旧例必定要历时整月,完成后仍不断有人来告发,已经成为常态。君带着粮食亲自走遍各郊区,按照百姓聚集的地方依次审理,八天便完成了,百姓没有花费一文钱,无不欢喜地佩服他的公正。郡东雍水汇入之处,每逢暴涨,行旅便被阻断;君拿出袋中金钱置办材料,召集工匠,早晚亲自督促,不到两个月石桥便建成了,详情见《创桥碑》中。总之,君把百姓看作子女,稍有疾苦便想着替他们搔痒、抚慰;把官府事务看作家事,没有一项有利之事不兴办,没有一项有害之事不革除;对自身生活很菲薄,却为百姓劳苦;对下属宽厚,对上级供奉俭省,大概三年如同一天。关西一带谈到清廉能干的官吏,必定把君列为上等。戊戌年入京接受考核时,连骑乘的马匹都是从自己家中备办的,身边只有几个萧条简朴的仆役而已。后来君的官秩被降一级,陕西的藩司、臬司和士人都惊愕不已,服役的人为他号哭。我去拜访君,询问其中缘故,君说:“我不能善于侍奉上官,负罪实在很多,只是大人长者有时会体察我。原先恤刑使者发文书责令办理衣服,费用要五十多金。我误以为使者奉命体恤百姓,不是来剥削百姓的,所以没有准备应付,不料他并没有体谅我。如今文书还在,我已经上疏向朝廷说明,这样一来双方都要失败了。然而我宁愿别人伤害我,也不伤害别人;我实在因为困窘贫乏而得以归去,已经是幸运了。”我听后高兴地说:“君的心地如此,应当会有好儿子。”君回去以后,终究不能排遣胸中的郁结,心情闷闷不乐,疾病便发作了。我听说后写遗书安慰君说:“君不要把功名放在心上。利益恩泽施及别人叫作功,声名流传后世叫作名,这两样君已经从凤翔百姓那里得到了,不必耿耿于怀。”等书信送到时,君的病已经很重了,到八月六日便去世,距离他出生于嘉靖癸巳年,享年六十六岁。耳闻此事,真令人悲伤!我听说君家中正在吃饭时,滹沱河水大涨,水淹没了城池,城墙只剩下几版没有被水浸没,饶阳百姓惊慌失措,无计可施。
有妇人呼于市曰:「必王春元祭之时。」饶有两王春元,问主名,指曰:「君也。」君闻,杀牲为文登城望祭,祭毕而水落,迄不为灾。或以问故,妇曰:「渠东斗星也。」翼日复问其妇,懵然不复忆矣,人咸异之。又君治鳯时,秋禾正茂,忽有虫如蚕而微小,色正黒,縁苖食之,徧四境皆然,百姓奔告君祈君极救,君即为文率众祷于神,诘朝而虫迹如扫,竟亦莫知所徃,鳯士民为图颂之。君尝以治邑劳瘁成危病,医药罔效,夜梦梓潼神告之曰:「服补心丹乃愈。」觉以语医,医言非对症药已之,既复梦如前,即和而服之,遂愈。嗟乎!精能感神而不免惑于一妇,诚至格昆虫而不能称过使客,岂非命耶?君父文学举嘉靖庚子乡荐,令延津有惠政,民至今尸祝之。母胡孺人,先配李氏,继李氏。子一,即予壻亮芳,娶予次女。女二,一适翟县簿子生员复初,一适李县簿子生员一翰。先君卒,孙男三,皆先君夭。孙女二。君之疾也。君侄亮芬日侍汤药,兹将以其年十月十八日葬君,而以易叅伯状来请铭。予为抆泪,志其畧而系以铭曰:「君先大夫作宰延津,大有惠泽,洽于延民,穆兮庙貌崇祀方新。君世其学家声益振,行务修洁,心秉真醇,高标特植。」杰士之伦,筮仕疲邑,覃布深仁,室无鱼悬,野有雉驯。夙夜况瘁,民尔忘身,民之怙之,如慕慈亲。彼人惎哉,乃逢其嗔。西子匪妍,隋珠匪珍,徒令循吏,赍志沉沦。呜呼!人世石火,轻尘富贵有极,孰能千春?君今已矣,不愧苍旻。甘棠遗爱,爰有贞珉。我铭君石,告彼譛人。
赠观城县知县友溪王公暨配张孺人志铭。
赠观城王公卒于嘉靖四十一年,卒二十余年,始以仲子应霖考最赠今官,又十余年而公配张孺人卒。时应霖已入为户部郎中,而季子应期亦以进士令尉氏。于是二子谋于某年月日,启公之兆,以孺人合塟,而以公壻都御史姜公状请志与铭。按状:王氏文安故姓,世居邑西之孙存铺。七世祖敬贤,生彦礼。彦礼赘于相公庄某氏,遂移家居焉。彦礼生珣,珣生原,以孝行称,自有传。原生甫全,即公父也。以正德九年某月某日而生公,讳宗寳,字国重,别号友溪。性端谨,幼如成人,不妄笑语。长而苍颜修髯,望之知为长者。家颇饶裕,然自奉简淡,独好予乐施,出于天性。宗族多赖以举火者。壬子岁饥,出粟百余石赈其乡人。庚申再饥,再赈如前。县令为表其门曰“阴德”。学博徐宗尧者,清谨士也,以迁秩去,至不能具资斧,凂公为贷子钱二十金,竟出息代偿之。盖好行其德,类如此。庚戌敌入近畿,邑令温君欲缮城隍为守御计,而檄公董其事。公为量日程工,度功与费,日行诸筑者,而抶其不率者。三尹某因役兴意欲有所侵渔,公执不可。比竣事,费以大省,役不后时,而人无于思之歌,咸惮其执且服其才云。公尝语人:“自吾先世以行谊着闻,而数传以来无显者。吾视诸子才,其将兴吾宗乎?”乃为择良师督之学。时都御史方困诸生中,公见而竒之,曰:“世安有如生而长困阨者乎?”即延与诸子共研席,时时资给其费,竟以女归之。张孺人素娴姆训,贞静有妇德。及笄归公,事姑赵及继姑刘,能承顺无违,咸得其欢心。公有所欲施,或时不给,不难斥簮珥以佐其意。即诸子就外傅,孺人实从臾之。公既卒,孺人进诸子诲之曰:“毋以汝父故废汝学,一切家务吾当拮据为汝任之。汝辈能稍自树立,吾将藉手以报汝父于地下。”诸子跪受教,争自淬砺,兄弟并举高。科为循吏,俾没者存者被其荣光,享有禄养,皆孺人力也。孺人之疾也,仲子适以督饷过家,率诸兄弟暨孙曽男女环列榻前,视汤药,躬含敛者数十人。呜呼,此积徳之报,亦希觏哉!公生卒已前具,享年五十有二。孺人生正德十三年某月某日,卒万厯二十二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有三。子男四:应云,冠带把总官,娶赵氏;应霖,庚辰进士,户部山东司郎中,娶纪氏,继娶时氏;应期,己丑进士,河南尉氏县知县,娶罗氐;应兆,武生,娶邢氏。女四:长适省祭官裴松;次适姜公璧,即状公者,卒未进士,廵抚郧阳右佥都御史;次适武生纪铢;次适邑廪生张邦治。孙男七:体干,军门効劳官;体恒;体升,武生。应云出笏,国子生;策,邑庠生。应霖出箴,邑庠生;应期出简;应兆出。孙女十人。曽孙男六人,曽孙女十二人,聘字不具述。铭曰:相庄之王,为德于乡,厥修既良,厥祚乃长。妇也寿康,子孙繁昌,煜煜龙章,以阐幽光。郁彼玄堂,此焉偕臧。太史有志,没世不忘。
封承德郎户部主事方公墓志铭》
译有个妇人在市中呼喊说:“一定要在王春元祭祀的时候。”饶阳有两个王春元,问她说的是谁,她指着君说:“就是他。”君听说后,杀牲写文,在登城遥望处举行祭祀,祭祀完毕水便退落,始终没有酿成灾害。有人问那妇人其中缘故,她说:“他是渠东的斗星。”第二天再去询问那妇人,她茫然无知,再也记不得这件事了,人们都觉得奇异。又,君治理凤翔时,秋季禾苗正茂盛,忽然出现一种像蚕而稍小的虫子,颜色纯黑,沿着禾苗吞食,到四境全都如此。百姓奔走来告诉君,请求君全力救助;君立即写文率众向神祈祷,第二天早晨虫迹就像被扫除一样,最终也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凤翔士民为此绘图歌颂。君曾因治理县邑劳累过度,患成重病,医药都无效;夜里梦见梓潼神告诉他说:“服用补心丹就会痊愈。”醒来后把梦告诉医生,医生说不是对症的药,便停止了。后来又梦见同样的情景,便调制服下,病就痊愈了。唉!精神诚笃足以感动神明,却不能免于被一个妇人迷惑;确实能够感通昆虫,却不能胜过一个使者的过失,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君的父亲是文学,嘉靖庚子年中乡荐,任延津县令时有惠政,百姓至今还祭祀他。母亲胡孺人;嫡妻李氏,继妻李氏。儿子一人,就是我的女婿亮芳,娶我的次女。女儿二人:一人嫁给翟县簿的儿子、生员复初;一人嫁给李县簿的儿子、生员一翰。她们都先于君去世。孙子三人,也都先于君夭折;孙女二人。君患病时,侄子亮芬每天侍奉汤药。现在将于当年十月十八日安葬君,易参伯带着行状来请求铭文。我擦去眼泪,记述大略,并系上铭文说:君的先父曾任延津县令,大有惠泽,遍及延津百姓;他的庙貌庄严,崇祀正重新兴盛。君世代承继学业,家声更加振兴;行为务求修洁,内心秉持真纯,树立高尚而独特的品格。杰出士人之列,初任官便治理疲弊之邑,广布深厚仁德;家中没有悬鱼那样的清贫象征,田野却有野雉驯服。早晚劳苦憔悴,百姓使你忘记自身;百姓依靠你,如同仰慕慈爱的父母。那进谗害你的人,竟遭逢自己的祸患。西施不再美丽,隋侯之珠也不再珍贵,只使清廉的循吏抱着未竟的志愿沉沦。唉!人世如石火,富贵如轻尘且有尽头,谁能享有千年春光?君如今已经逝去,却无愧于苍天。甘棠树下留下的爱民遗泽,寄托在这块坚贞的美石上。我把铭文刻在君的墓石上,告诫那些进谗诬陷的人。赠观城县知县友溪王公及其配偶张孺人志铭。赠观城王公于嘉靖四十一年去世。去世二十多年后,才因次子应霖考核成绩优异而追赠为现在的官职;又过了十多年,公的配偶张孺人去世。当时应霖已经入朝任户部郎中,幼子应期也因进士身份任尉氏县令。于是二子商议在某年某月某日启掘公的墓穴,与孺人合葬,并带着公的女婿都御史姜公所撰行状,请求作志铭。查阅行状:王氏原是文安的旧族,世代居住在县城西面的孙存铺。七世祖敬贤生彦礼。彦礼入赘相公庄某氏,于是迁家居住在那里。彦礼生珣,珣生原,原以孝行著称,另有传记。原生甫全,就是公的父亲。公生于正德九年某月某日,讳宗宝,字国重,别号友溪。公性情端正谨慎,幼年便像成年人一样,不随意说笑。长大后面色苍老、胡须修长,望去便知是长者。家境颇为富裕,但自己的生活十分简淡,唯独喜欢施舍行乐善,这出于天性。宗族中很多人靠他才得以举火生活。壬子年发生饥荒,他拿出一百多石粮食赈济乡人;庚申年再次发生饥荒,又像上次一样赈济。县令为他在门上表彰“阴德”。有个名叫徐宗尧的学博,是清廉谨慎的士人,因升迁离任时,甚至没有盘缠,托请公借给他子钱二十金,公最终还替他偿还了利息。公乐于施行德行,大多如此。庚戌年敌军进入京畿附近,县令温君想修缮城墙城壕作为防守的计划,便发文让公主管此事。公估算工期,核计工程和费用,每天巡视各处筑城工程,对不听从的人便鞭打惩罚。三尹某因劳役而产生贪图侵吞之意,公坚持不许。工程完成后,费用大为节省,劳役也没有误期,人们没有不思念他的。大家都害怕他的坚决,也佩服他的才干。公曾对人说:“自从我的先世以品行义举著名以来,几代之中都没有显达的人。我看几个儿子的才干,他们将要兴盛我的宗族吗?”于是替他们选择良师,督促他们学习。当时都御史还困居诸生之中,公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世上哪有像先生这样而长期困顿不得志的人呢?”便请他和几个儿子同席研习,时时资助他的费用,最终把女儿嫁给了他。张孺人一向熟习妇德教诫,贞静而有妇德。到了成年嫁给公,侍奉婆婆赵氏和继婆婆刘氏,能够顺从承意而没有违逆,都得到她们的欢心。公想要施舍,有时手头不足,她不惜斥卖首饰来帮助公实现心愿。即使几个儿子出外从师,孺人也确实从旁鼓励。公去世后,孺人教诲几个儿子说:“不要因为你们父亲去世就荒废学业,所有家务我会竭力承担。你们若能稍稍立身成才,我将借你们的手在地下报答你们的父亲。”几个儿子跪下接受教诲,争相磨炼自己,兄弟都考中了高等。有人做了清廉能干的官,使生者和死者都蒙受荣光,享有俸禄奉养,全是孺人的力量。孺人患病时,次子恰好因督运粮饷经过家乡,便率领兄弟以及孙子、曾孙男女环列在床前,照看汤药,亲自为她含殓的人有几十个。唉,这种积德的报应,也实在少见啊!公的生卒年月已在前文具载,享年五十二岁。孺人生于正德十三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历二十二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三岁。儿子四人:应云,冠带把总官,娶赵氏;应霖,庚辰进士,任户部山东司郎中,娶纪氏,继娶时氏;应期,己丑进士,任河南尉氏县知县,娶罗氏;应兆,武生,娶邢氏。女儿四人:长女嫁给省祭官裴松;次女嫁给姜公璧,就是撰写行状的姜公,未中进士,后任巡抚郧阳右佥都御史;次女嫁给武生纪铢;次女嫁给本县廪生张邦治。孙子七人:体干,任军门效劳官;体恒;体升,是武生。应云所生的笏,是国子生;策,是县学庠生。应霖所生的箴,是县学庠生;应期所生的简;应兆所生的〔原文缺名〕。孙女十人。曾孙男六人,曾孙女十二人,聘娶情况不再详细叙述。铭文说:相公庄的王氏,在乡里施行德行;他们的修养既好,福祚于是长久。妇人长寿康宁,子孙繁盛昌大;灿烂的龙章,彰显幽冥中的光彩。幽深的墓室郁郁然美好,夫妻将在这里一同安藏。太史作下志铭,直到永世也不会被忘记。封承德郎户部主事方公墓志铭
封户部主事方公卒,其子佥宪君端既葬公于邑南原祖茔之次,暨入都,乃手一状授其同年友登曰:「端生而愚直,不善狥世,善忤世。两官遐荒,又以严命,不遑宁子舎,以至亲老不及养,没不及诀。端得为子哉?而犹人哉?幸子志而铭之,庶几不朽者,以少纾人子终天之恨。」予怜其志,许之。状称:「固始之方,所从来乆逺矣。唐末自固始徙闽之莆田,入国朝自闽复还固始者,则其祖指挥使胜也。五传而至贡士赠户部郎中完,完三子:仕进士都转运使仲,举人伸,诸生即公父也。母范孺人梦有金甲神人冉冉至其室者,红光随之,觉而生公。公讳志充,字某,别号某,以端贵封今官。公幼孤,从其伯父转运公学,日记数百言,试以聨对,口占响应无穷者,如声彻九天,归北鴈啼残午夜,度南鹃月印中天,风雨信鳯翔千仞,帝王征,兄弟奏埙箎,君臣作征角,皆非童稚语。其聪颕若此。转运公大奇之曰:「而父宜第,以夭其天年,不及第,竟其志者在孺子乎?」公益自负,下帷发愤,无暇晷为弟子员,有声黉校中。然为文自出意见,不欲局曲守经生言,且意气激烈出于天性。读史至秦丞相桧,戟手大詈,言:「我当武穆时,必拥兵长驱复两京,还二帝,安肯俛首班师,受制于贼臣。」偶督学使者试武穆论,即奋笔言:「桧者宋之贼臣,天之顺子也;武穆者宋之忠臣,天之逆子也。」其议论种种类,是以此屡上有司,屡不第。晩始得廪于庠,公虽不售,而愈益发舒。人有过必面折之,又不能忍不平之事。有詹某者为群盗主,邑人畏而避之,公直白于令君按治如法,贾禄辈若干人法不当重坐,为吏所故入不能自理,公为昭雪之,卒从末减。邑有旧军户絶而尺籍存者,岁苦勾摄,以公陈其害,得减其额。河北民有乞洒粮于河之南者,抚台主其议,公上十疏极言不可,状议遂寝。公故倜傥而内行醇备,事孀母以色养,至九十龄如一日。推负郭田,与其弟姊妹有嫁而贫者、夭者,生为之养,殁为之葬,抚其遗孤而教之成立。族人有贫不能自食者,出粟周之,岁以为常。公不自殖,生出子母钱,择善贾者使逐什一之利,而时入其息以供施予。曽以倍直市危贡士,居后危卒,公给之棺,复迎入故居而殡之。公力健,能投石超距,尝遇盗发,即奋长矛鸠众逐之,盗骇走。终公之世无敢窃发其乡者,乡人德之。向其利者,至为生祠祀公。部使移檄奬予,先后无虚岁。岁已夘,公以明经需次将贡阙下,时端为行人,会以大庆恩当貤封,公非公志也,让不欲居。或有劝之者,乃就封,叹曰:“大丈夫不能资适逢世议功名于时,而顾因儿子以为荣,荣亦辱矣。”其立志如此。嗟夫,以公之志,令得出入禁闼,何难以谏死职?不然而当疆场一面,马革裹尸,其素所蓄积也;又不然而膺民社之司,亦必能抑强扶弱,俾百姓安于田里,而无叹息愁苦之声。乃令泯泯汶汶以老,胡以生之?又胡以抑之?佥宪君习于庭训,居官爱植节,即百折不易。古云“是父是子”,不诬矣。公生于正德十一年二月十八日,卒于万厯二十三年二月十二日,享年七十有九。配熊孺人,有妇徳,详具别志。子二:靖,鸿胪寺序班;次端,即佥宪君,今起官广东。孙四:一魁,靖出;一元、一宁、一清,俱端出;一元,邑诸生。铭曰:文如豹兮,力如虎,睥睨一世,凌千古。壮志未伸,气未吐。吁嗟所就,竟如许。越有仲子,扩其绪,慷慨耻与喁喁伍。天其以是笃公祜。南原佳城,封若斧,千秋万■〈礻冀〉于此处。后有知公视斯语。
淡然轩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巻七
(明)余继登 撰
○志铭,墓表,墓碑,行状,传,述,赞,议,策问。
封安人易母张氏墓志铭
译受封为承德郎、户部主事的方公去世后,他的儿子佥宪君方端已把公安葬在县南原祖坟旁边。等到进京时,便亲手拿着一篇行状交给他的同年朋友登,说:“端生性愚直,不善于迎合世俗,反而常常触犯世俗。两次任职于偏远荒僻之地,又因为奉行严命,没有时间安居在官舍,以至于父母年老不能奉养,去世也不能诀别。端还算是孝子吗?还算是个人吗?幸望您为父亲作志、作铭,或许可以使他不朽,也稍稍缓解我这个人子终身的遗憾。”我怜悯他的心志,答应了他。行状称:“固始的方氏,来源已经很久远了。唐末从固始迁到闽地莆田,入本朝后又从闽地返回固始的,是他的祖先指挥使胜。传了五代,到贡士、赠户部郎中完。完有三个儿子:进士、都转运使仲;举人伸;诸生,也就是公的父亲。母亲范孺人梦见一位身穿金甲的神人缓缓来到她的房中,红光随之而来,醒后便生下公。公讳志充,字某,别号某,因为儿子方端显贵而获封现在的官职。公幼年丧父,跟随伯父都转运公学习,每天能记诵数百字;用联句试他,出口应答无穷,声音仿佛直达九天:‘归北雁啼残午夜,度南鹃月印中天’,‘风雨信凤翔千仞,帝王征’,‘兄弟奏埙箎,君臣作征角’,都不是儿童所能说出的话。他的聪颖就是这样。都转运公大为惊异,说:“你的父亲本来应当考中,只因夭折而未能实现;完成他的志愿,难道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吗?”公更加自负,闭门苦读,片刻也没有闲暇,成为弟子员,在学校中很有声誉。然而他写文章自出己见,不愿局限于经生的说法,而且性情激烈,这也是天性如此。他读史读到秦丞相桧时,便伸手指斥大骂,说:“如果我处在武穆的时代,一定会拥兵长驱,收复两京,迎还二帝,怎么肯低头班师,受贼臣的控制?”偶然督学使者考《武穆论》,他便奋笔写道:“秦桧是宋朝的贼臣,是上天的顺子;武穆是宋朝的忠臣,是上天的逆子。”他的议论大多如此,因此多次向有司上呈,却多次未能中第。晚年才在县学取得廪生资格,公虽然没有考中,却更加畅达直抒。别人有过错,他一定当面斥责;遇到不平之事,又不能忍受。有个詹某是群盗的首领,县人害怕而躲避他,公直接向县令说明,请求依法查办。贾禄等若干人按法律本不应重判,却被吏员故意加重罪名,无法自行申辩,公替他们昭雪,最终从轻处理。县中有旧军户已经绝户而军籍仍存,每年都苦于被勾取征发,公陈述其危害,于是得以减少名额。河北百姓中有人请求把河以北的粮赋改向河以南缴纳,巡抚主持讨论此事,公上了十道奏疏极力说明不可,相关议案于是被搁置。公本来性情豪放,但内在操行醇厚完备;侍奉守寡的母亲,以和颜悦色奉养,直到母亲九十岁始终如一。他推让靠近城郭的田地;对于弟弟、姐妹中已经出嫁但贫困的,以及早夭的,他活着时供养,死后替他们安葬,抚养他们留下的孤儿并教导成人。族人有贫穷不能自食的,就拿出粮食周济,年年如此。公不自己经营生财,而是拿出本金生息,选择善于经商的人,让他们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再时时收取利息来供给施舍。曾经用双倍价钱买下处境危困的贡士,后来那人病危去世,公供给棺材,又迎入旧居为他停灵。公身体强健,能够投掷石块、跳跃越远;曾遇盗贼发动抢掠,便奋力拿长矛召集众人追赶,盗贼惊骇逃走。公一生之中,乡里再没有人敢发动盗窃,乡人感激他的恩德,甚至为他建立生祠祭祀。部使发文书嘉奖他,前后没有一年空缺。乙卯年,公以明经资格等待次序,准备到京师贡举;当时端任行人,恰逢大庆恩典应当加赠封号,但这不是公本人的志愿,不愿接受。有人劝说他,他才接受封赠,叹息说:“大丈夫不能凭借适逢世道而在当时建立功名,反而要因儿子而获得荣耀,这种荣耀也是耻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的立志就是如此。唉,凭公这样的志向,假如能出入宫禁,在谏诤中以死尽职又有什么困难?否则,假如处在疆场一线,马革裹尸,也是他平素所蓄积的志愿;再否则,假如主管百姓社稷的政务,也一定能抑制豪强、扶助弱者,使百姓安居田里,不再有叹息愁苦之声。可是他竟然默默无闻、浑浑噩噩地老去,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受到压抑?佥宪君承习家庭教诲,做官时爱惜名节,即使历经百般挫折也不改变。古人说“是父是子”,确实没有说错。公生于正德十一年二月十八日,卒于万历二十三年二月十二日,享年七十九岁。妻子熊孺人,有妇德,详见另志。儿子二人:靖,任鸿胪寺序班;次子端,就是佥宪君,现已起官广东。孙子四人:一魁,是靖所生;一元、一宁、一清,都是端所生;一元为县学诸生。铭文说:文章如豹,力量如虎;睥睨一世,凌驾千古。壮志没有伸展,胸中意气没有吐尽。可叹一生所成,竟然只是这样。幸有次子,扩展他的事业,慷慨激昂,以同庸俗之徒为伍为耻。上天大概将因此厚厚地降福于公。南原的佳城,封土高耸如斧;千秋万■〈礻冀〉,都将在此处。后世若有了解公的人,看到这些话吧。《淡然轩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卷七 (明)余继登撰 ○志铭、墓表、墓碑、行状、传、述、赞、议、策问。封安人易母张氏墓志铭
张安人者,封工部主事龙川易公之配,工部主事易君选之母也。安人生而沉静端重,不妄笑语,自垂髫如老成人。女红外无他嗜好,父母心异之,为择佳婿,乃归封公。易故宦族,封公又日占毕习博士言,不问家人生业,家益索事,无巨细倚办。安人安人躬机杼,操井臼,拮据奉舅姑,下逮两叔姒,为捐嫁时衣妆,以佐凶岁,至并日而食,无恡色,人皆难之。两赞封公襄舅若姑之丧,含敛如礼。封公数上有司,数不售,或不胜愤恚,安人色益恭,意愈和,徐指君选谓曰:“君屈首受书,穷年兀兀,卒厄若此,竟君志者,其在是乎?”因日夜从旁督君选于学,毎篝灯夜作,与俱勤苦。君选遂成进士,拜今官,迎安人于宦舎。未几天子霈大庆恩,安人得封今号。君选乃治法服加縠纻,然安人不恒御,蔬食布素无异畴昔,见之者不知为贵人也。独性好施,君选既贵,诸凡俸入咸置安人槖中,以顺其意。赈贫恤孤,常若不及。安人素强无疾,先是封公病痿,安人日夕供汤药,侍起居,至目不交睫,无怨色。诸戚党以请贷至者,又人人为设食饮,给道里费,以厌其欲,竟以是委顿不支矣。时君选方有大石窝之役,忽心动,急治装归。归之日而安人疾作,君选为问医药,祷神祠,求以身代,竟不起。君选哭甚哀,水浆不入口者数日,哭輙絶,絶而苏,苏而复哭。乆之乃收泪谓曰:“登瀛不孝,天降割于先安人已矣,无可言矣。惟是濳徳之光不可泯,敬以累君。”乃口授始末,娓娓数百言,不具志,志其可述者。安人生嘉靖壬午年十一月十三日卒,万厯十二年十二月初十日得寿六十有三。子四:登云蚤卒,娶王斗女;登瀛即君选,丁丑进士,娶胡忠女;登髙武学生,娶饶阳庠生李希曽女;登仕,邑庠生,娶饶阳庠生刘郊女。孙男六:知聘饶阳庠生郭周南女;简聘邑庠生赵天柱女;能亨健通孙女。二一适扬仲举,一尚幼,并知能,皆登云出,简健登瀛出,亨通登髙出君选,将以安人。卒之明年,乙酉三月念五日,葬于城之东郭祖茔之次,遣使来督铭。嗟夫,风之下也,俗日以浇,世有起家寒贱者,不殖赀以耀闾闬,则席势而报睚眦。彼好行其徳以亡其业者,即丈夫不数数然也。而安人养舅姑,顺夫子,且至周人之急,以殒其身。呜呼,仁矣,是宜铭。铭曰:子为王臣,身沐恩纶,宜其组紃。维此组紃,匪曰华身,以佐吾仁。安人之仁,靡疎靡亲,靡施弗均。施予则均,身则食贫。噫嘻,安人。
明勅封安人方母熊氏墓志铭
译张安人,是受封为工部主事的龙川易公的配偶,也是工部主事易君选的母亲。安人生性沉静端庄稳重,不随意说笑,从小便像成年人一样。除了女红以外没有其他嗜好,父母都认为她非同寻常,便为她选择佳婿,于是嫁给了受封的易公。易家本是仕宦之家,封公又每天专心读完、背习博士的学说,不过问家人的生计,家境越来越困窘,大小事务全都依靠安人办理。安人亲自纺织,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勉力奉养公婆,下至两个叔叔和妯娌,还拿出出嫁时的衣服首饰来帮助家中度过灾年,以至于两天并作一天吃饭,也没有吝惜的神色,人人都为难以做到。她两次辅助封公办理公婆的丧事,含殓收敛都合乎礼法。封公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多次未被录取,有时不胜愤懑,安人的脸色反而更加恭敬,心意更加温和;她慢慢指着君选说:“你低头接受学业,终年苦读,最终却困厄到这种地步,完成你父亲的志愿,难道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吗?”于是日夜在旁督促君选学习,每逢夜里点灯读书,她都和他一起勤苦。君选终于考中进士,接受现在的官职,把安人迎到官舍。不久天子因大庆普施恩典,安人得以封为现在的称号。君选于是置办礼服,增加縠纻等衣料,但安人并不经常穿用,仍然粗食布衣,与过去没有不同,看见她的人不知道她是贵人。她唯独天性喜欢施舍。君选显贵后,各项俸禄收入都放在安人的袋中,以顺遂她的心意。赈济贫困、抚恤孤儿,她常常唯恐来不及。安人一向强健无病;此前封公患痿病,安人早晚供奉汤药,侍奉起居,直到眼睛一刻也不合,始终没有怨色。亲戚党友中有人来请求借贷,她又为每个人准备饮食,给足路费,使他们的愿望得到满足,最终因此劳顿不支。此时君选正在办理大石窝的差役,忽然心中悸动,急忙收拾行装回家。回家的当天安人便发病,君选为她寻访医药、到神祠祈祷,请求以自己的生命代替她,她最终还是没有起死回生。君选哭得极其悲哀,数日水浆不进;每次哭泣便昏厥,醒来后又继续哭。过了很久才收住眼泪,说:“登瀛不孝,上天降下丧母之痛,先安人已经去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是她潜藏的德行之光不可泯灭,恭敬地把这些事托付给您。”于是口述始末,娓娓说了几百句话;志文不可能全部记载,只记下值得叙述的部分。安人生于嘉靖壬午年十一月十三日,卒于万历十二年十二月初十日,享年六十三岁。儿子四人:登云早逝,娶王斗的女儿;登瀛就是君选,丁丑进士,娶胡忠的女儿;登高是武学生,娶饶阳庠生李希曾的女儿;登仕是县学庠生,娶饶阳庠生刘郊的女儿。孙子六人:知,聘娶饶阳庠生郭周南的女儿;简,聘娶县学庠生赵天柱的女儿;能、亨、健、通,孙女〔原文疑误,按上下文似为孙子名录〕。有一人嫁给扬仲举,另一人尚且年幼;连同知、能,都是登云所生;简、健是登瀛所生;亨、通是登高所生。君选将于安人去世的第二年,即乙酉年三月二十五日,把安人安葬在城东郭祖坟旁,派人来催促我作铭。唉,风俗日益浇薄,世上有从寒微出身而兴起家业的人,不是置办财产来炫耀乡里,就是倚仗权势报复个人嫌怨。那些喜好施行德行却因此败亡家业的人,即便是男子,也不是常有的事;而安人奉养公婆、顺从丈夫,又周济世人的急难,直到为此耗尽生命。唉,这真是仁厚啊,理应铭刻。铭文说:儿子做了天子的臣子,自身沐浴皇恩,理应拥有组绶和紃带。这些组绶和紃带,并不是为了装饰自身,而是用来帮助我施行仁德。安人的仁德,不分亲疏,没有一项施舍不公平。施舍给予一律平等,自身却安于贫困。啊,安人!明代敕封安人方母熊氏墓志铭
宪大夫方君手其母熊安人状以授史登曰:「伤哉!端之奉母命,违亲而仕也。母健无恙也,乃端备员贵竹,纔一岁而母殁矣。母殁而汤药含敛弗及亲也,端犹称人子哉?伤哉!母殁矣,其苦心贞行有不可殁者,愿得子言以志而铭之。」夫志者,识也。识载闺美,以阐徃烈,而垂来训,史氏职也,何敢辞?状称:方氏自固适莆,繇莆复入于固。祖有登景泰癸酉郷书,官宁州守讳兴者;有举戊辰进士,官都转运使讳仕者;有郷进士讳仲者,簮缨不絶,为固始着姓。而熊安人家,亦以科第节义相望于时。安人父讳杰,邑诸生,博学能文,为督学使者所器重。娶于寗生安人。安人生而婉嬺,有慧性,幼即端重,不好戏,见诸弟妹戏者,輙正色责之。诸弟妹畏而事之,如事寗孺人。稍长,授以内则,輙记不忘。父心竒之,以语寗:「此吾才女也,当为择婿。」熊之父时教授于乡,诸从游者甚众,封主事公亦执经在弟子列,日诵常数百言,颕悟过人。熊私谓寗:「欲觅佳婿,无如方氏子才者。」寗前问之,知为主事公曰:「君常欲竒贵此女,何自乃与方氏子?」方氏母蚤寡,家又贫不可。熊曰:「安有才如方子而常贫贱者乎?」因自以其意语主事公。公归告其母范孺人。范曰:「人各有耦,吾寡妇人家,四壁立,彼熊名阀非若耦也。」熊闻之笑曰:「吾妻才子耳,非妻贫子也,贫亦何病?」范不能具六礼,独出二钗为聘,遂委禽焉。年十五而归主事公。一意食贫,自操作以佐缓急,旦夕执馈事范孺人甚谨。篝灯勤女红,伴主事公夜读。主事公即以是年为弟子员,肆力于学。安人复从臾之,凡七试有司,七报罢。年四十始廪于庠。时公伯叔成进士,荐乡书者先后逝去,公以身为门戸累,稍废业,遂蓄姬妾,厚自奉养,以纾其抑郁不平之气。安人不忍伤其意,曰:「苟巾栉有侍,酒醴无乏,夫子之爱,吾之爱也。」无几微见于词色退,而独处一室,日日督两子于学。每诲之曰:「若辈不能竟乃父之志,是大负若外祖熊,而吾无所望于方氏矣。」两子跪受教,竞相砥砺。宪大夫遂举万厯丙子郷荐,登丁丑进士,官行人。即封主事,公为行人。已又晋今封,母得称安人云。安人即受封,而意念愈自下,终其身无滑柔之奉,锦绮之服,其天性勤俭盖如此。宪大夫之官两京也,每奉安人以从,及陟贵竹,恋恋子舎不能去。安人以大义督过遣之,比行而安人卒,遂不及诀,此宪大夫所为抱终天之恨者也。余子曰:「予尝读诗,而有感于栢舟之妇云。『以彼心不可转,仪不可选』,不知何以遘闵于时,而其发为诗歌者,不过以古人自朂而止焉。圣人以为贞静之极也,故识之变风之首,以示天下后世之为人妇者。」安人非栢舟之妇,而有其苦,以身训子,以人事夫,不专夫室之爱者四十年,不及于怨。诗曰:「我思古人,实获我心。」非幼习内则,有概于中,能然哉?是可以风矣。安人生于正徳已夘二月四日,卒于万厯已丑四月十日,享年七十。子男二人:靖,太学生,娶某氏;端即宪大夫,端贵州按察司佥事,娶易氏,封安人。孙男二人:一甲,靖出,娶某氏;一元,端出,邑诸生,娶某氏。孙女三人:长适傅寿官子某,次适彭鸿胪子国学生某,次适李方伯孙国学生某,俱某人出。宪大夫将以卒之明年正月某日,葬于邑附郭之南阡,从其姑范孺人之墓也。铭曰:「胡誉之芳,维妇顺之章;胡嗣之昌,惟母徳之良。猗欤安人,于归于方,和鸣锵锵,无胥忮胥戕,于何不臧?郁郁崇冈,閴閴玄堂,以俟而夫子百岁之后,庻几偕藏。」
明封太孺人刘母张氏墓志铭
译宪大夫方君拿着他母亲熊安人的行状交给史登,说:“悲痛啊!端奉母亲之命,离开亲人出来做官。母亲身体健康、没有忧患时,端却在贵竹任职,才一年母亲就去世了。母亲去世时,端连汤药、含殓都来不及亲自料理,他还称得上是人子吗?悲痛啊!母亲虽然去世了,但她的苦心和贞行却有不能随之消灭的地方,希望得到您的文章,把它记载下来并铭刻。”所谓“志”,就是记载。记载闺中的美德,用来阐明前人的功业,并把教训留给后世,这是史家的职责,我哪里敢推辞?行状记载:方氏从固始嫁到莆田,又从莆田迁回固始。祖先中有景泰癸酉年考中乡试、官至宁州知州、名兴的人;有戊辰年考中进士、官至都转运使、名仕的人;还有考中乡试、名仲的人,世代簪缨不断,成为固始著名的姓族。熊安人的娘家,也以科举功名和节义在当时相称。安人的父亲名杰,是县里的生员,博学能文,受到督学使者器重。他娶宁生家的安人为妻。安人生来温婉娴静而有慧性,幼年就端庄稳重,不喜欢嬉戏;见弟弟妹妹嬉闹,总是严肃地责备他们。弟妹们敬畏她,侍奉她如同侍奉宁孺人。稍稍长大,父亲把《内则》教给她,她总是牢记不忘。父亲认为她非同寻常,便对宁氏说:“这是我的才女,应当替她选择一个女婿。” 熊安人的父亲当时在乡里任教授,跟随他求学的人很多,封主事公也拿着经书列在弟子中,每天诵读常常数百字,聪颖过人。熊安人私下对宁氏说:“要寻找好女婿,没有比方氏这个儿子更有才的了。”宁氏上前询问,知道那人是主事公,便说:“您平常总想使这个女儿嫁给奇才贵人,为什么反而要嫁给方氏的儿子呢?”方氏的母亲早年守寡,家里又贫穷,实在不行。熊安人说:“哪有像方家儿子这样有才而长期贫贱的人呢?”于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主事公。主事公回家告诉母亲范孺人。范氏说:“人人各有匹配,我们是寡妇之家,家徒四壁;熊家是有名望的门第,不是我们可以相配的。”熊安人听了笑道:“我看中的是他的才,不是他的贫穷;贫穷又有什么妨碍?”范氏不能备办完整的六礼,只拿出两支钗作聘礼,于是便下定礼迎娶。熊安人十五岁时嫁给主事公。一心甘于贫困,亲自操持家务来帮助解决缓急,早晚供奉饮食,侍奉范孺人十分恭谨。夜里点着灯勤做女红,陪主事公读书。主事公就在这一年成为生员,更加用力求学。安人又鼓励他,前后七次参加有司考试,七次都落榜。到四十岁才在学校领取廪米。那时主事公的伯父、叔父都已考中进士,曾经推荐他参加乡试的人也先后去世,主事公认为自己成为家门的负累,渐渐荒废学业,便蓄养姬妾,丰厚地供养自己,以排遣胸中的郁闷不平。安人不忍心使他伤意,说:“只要有侍女替您梳洗,酒浆不缺,丈夫的爱就是我的爱。”她在言语和神色间没有丝毫怨意,退居独处一室,每天督促两个儿子读书。她常教导他们说:“你们不能完成你们父亲的志愿,就是大大辜负了你们外祖父熊氏,也使我对方氏无所期待了。”两个儿子跪下接受教诲,争相磨炼自己。宪大夫于是于万历丙子年被乡里推荐,丁丑年考中进士,任行人。于是封主事公为行人。后来又晋升为现在的封号,母亲得以称为安人。安人接受封号后,心志反而更加谦抑,终身没有柔滑奢靡的供奉,也没有锦绣绮罗的衣服,她天性勤俭就是如此。宪大夫在两京做官时,每次都奉养安人随行;等升任贵竹官职,眷恋母亲,舍不得离开。安人以大义督责他,催促他出发,等到他动身时安人却去世了,于是没能来得及诀别,这就是宪大夫终身抱恨的原因。余子说:“我曾读《诗经》,对《柏舟》诗中的妇人很有感触。‘凭着那不可改变的心,操守不可选择’,不知道她为什么遭逢时世的忧患,而她发而为诗歌的,不过是用古人自我勉励罢了。圣人认为这是贞静的极致,所以把它列在《变风》的开头,用来昭示天下后世做妇人的人。” 安人不是《柏舟》中的妇人,却有她那样的苦难;她用自身教训儿子,以人事侍奉丈夫,四十年不专求丈夫一人的宠爱,却没有达到怨恨的地步。《诗经》说:“我思念古人,实在合乎我的心意。”如果不是从小学习《内则》,内心有所感悟,能够这样吗?这足以成为风教了。安人生于正德己卯二月四日,卒于万历己丑四月十日,享年七十岁。儿子二人:靖,是太学生,娶某氏;端就是宪大夫,任贵州按察司佥事,娶易氏,封安人。孙子二人:一甲,是靖的儿子,娶某氏;一元,是端的儿子,县学生员,娶某氏。孙女三人:长女嫁给傅寿官的儿子某人,次女嫁给彭鸿胪的儿子、国学生某人,次女嫁给李方伯的孙子、国学生某人,都是某人所生。宪大夫将于去世次年正月某日,把她葬在县城外南面的墓地,陪葬在她姑母范孺人的墓旁。铭文说:“多么芬芳的声誉,是妇德和顺的彰显;多么昌盛的后嗣,是母亲美好德行的结果。啊,安人,嫁到方家,夫妻和谐,如鸣佩玉;彼此不嫉妒,彼此不伤害,还有什么不美好?草木郁郁的高冈,寂静幽暗的墓室,等待你的丈夫百年之后,或许能够与你同穴安葬。” 明封太孺人刘母张氏墓志铭
刘母张太孺人卒于家,其子大理丞士行闻而拊膺大恸曰:“天乎!吾独不得与母氏永诀?亲含襚藉干之事乎?”为位以哭,伏地而不能起也。方大理为御史按部郡国,每得以其便归视两尊人,最后遂恋子舎,不忍去。太孺人让之曰:“吾与汝父披章服,优游禄养,秋毫皆上恩也。汝不以时効尺寸报主,上恩徳顾依依为儿女态,意何为乎?且吾两老人健,又有汝兄弟五人在居者,以色飬;仕者以名养。汝其行矣!”大理君跪受教,乃北上,独时时遣问起居。比闻太孺人病,方杜门图请告,而讣音至矣。太孺人病亟时,命诸子舁之中庭,视衣被,复进诸子妇,各为诫词。已而名呼大理君曰:“儿乎!令儿全忠,令儿不得全孝矣!”意若悔督其出者,故士行闻之而重自伤也。既奔归,慿棺长号,如不欲生。封公晓之曰:“古之孝者,毁不灭性。汝不计窀穸事,而过自摧,毁不念吾老人乎?”大理君乃稍就飦粥,以次庀丧事,而走状来请铭。状称张氏为东明着姓,父某,娶于某而生太孺人。太孺人生而简重,父母怜爱之,为择佳配。既归,封公事舅姑小心婉顺,甚得其欢心。时刘食指渐繁,家渐落,太孺人自计舅姑老矣,岂可使有米盐琐屑之虑?乃身自操作,而前计口授食,拮据应之,不遗余力。比诸子知向学,则佐封公督教之,励其勤者而抶其不率者,不専以煦煦为爱。时或篝灯治丝枲,伴其夜读曰:“自予为汝家妇,见汝家好行其徳,是数当有显者,汝辈勉之!”隆庆庚午,大理君举于郷,喜而后可知己。万厯丁丑,大理君成进士,授长洲令,奉太孺人以行。或以俸余置珍错,輙却不尝曰:“吾性甘蔬食,不习此味也。”稍欲为市纨縠,輙止不许曰:“吾身安布素,不习此服也。”时大理君莅任未几,大有能声。太孺人乃谓之曰:“吾老人逺来视汝治状耳,汝能其官,吾复何忧?吾当去,汝勿以饔飱故乆溷汝也,大理君不能强,遂归吴中。锦绮衣被,天下诸戚娅闻太孺人归,谓当有竒异饰玩,争来聚观,则犹去时装耳,乃皆相顾叹服。大理君以清白自矢,处膏脂而不以自润者,固义方有素,实慈训力也。壬午冬,大理君以计吏入长安,会三载考最,得封其父如其官。太孺人受今封,于是函制词制法服,过里中为寿。太孺人为一举觞,即缄之笥中,不再御。亲执筦钥,督课臧获,不异畴昔。或有言太孺人今贵人,何为乆自劳苦?则应之曰:「若不闻文伯母之言乎?且吾乐此不知劳也。」大理君既拜御史,南按淮扬,西按晋。太孺人每诫之曰:「御史奉天子三尺,不患无威,患过威耳。威过则伤人必多。昔隽母闻其子多所平反,即喜不即怒不食。汝其有意俾吾为不疑母乎?吾当为汝加匕箸矣。」大理君唯唯承命,故所至辅法而行,得以称名。监察者则以太孺人为之母也。太孺人信鬼神报应之说,不恡施予,日焚香拜天者三,暇则诵佛号以为常,盖数十年不倦也。至其晚年寿恺,多子孙,或以为事神之应,然由前而观,固不在是矣。太孺人生于正徳已夘某月某日,卒于万厯癸已某月某日,享年七十有五。子男六人:懐恩娶陈氏,继李氏;懐惠娶某氏,继李氏;懐恕即大理君,娶张氏赠孺人,继赵氏封孺人贺氏;懐志娶王氏,继苗氏;怀愚娶孙氏,继李氏;怀慈娶王氏,继盛氏。女三,适邑人唐惟精、韩进国、郝九皋。孙男十三人某某出,孙女若人,曽孙男若人。大理君将以某年月日葬太孺人于某,予为志其大凡,而系之以铭曰:予闻之,志富贵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嗟太孺人,处贵若寄,处富若腻。内则既备,乃俾哲嗣一行作吏,惟母仪是视。比敬姜与隽母,其徳靡愧。郁郁髙原,芳灵所閟。太史有铭,用彰厥懿。
明陜西临洮府通判赠承徳郎户部河南司主事平村陈公暨配李太安人合葬墓表。
译刘母张太孺人在家中去世,她的儿子大理丞刘士行听到消息,捶胸大哭说:“天啊!我竟不能同母亲永远诀别吗?亲自为母亲含殓、穿衣、铺设殓具等事也不能做到吗?”于是设灵位哭泣,伏地不能起身。当大理君任御史巡按各郡国时,常能趁方便回家探望两位老人,最后竟眷恋母亲的居所,不忍离去。太孺人责备他说:“我和你父亲身穿章服,安享俸禄供养,哪怕一丝一毫都是皇上的恩典。你不能及时用一点实际功劳报答君主,却反而留恋不舍,做儿女姿态,究竟是为了什么?况且我们两个老人身体健康,又有你五个兄弟在家,一个用和颜悦色奉养我们,一个做官以名位奉养我们。你快走吧!”大理君跪下接受教诲,于是北上,只是不时派人问候起居。等听说太孺人病重,便闭门拟写请假奏疏,而讣告已经传来了。太孺人病危时,命几个儿子把她抬到庭院中,查看衣被,又叫几个儿媳进来,分别给她们留下训诫。不久,她呼唤大理君说:“儿啊!我让你成全了忠,却让你不能成全孝了!”意思仿佛后悔催促他出行,所以士行听到后更加深深自伤。等他奔丧回来,便倚着棺材长声号哭,像是不想活了。封公劝解他说:“古代的孝子,哀毁却不损害性命。” “你不考虑下葬的事情,却过分摧残自己,难道不想想我们老人吗?”大理君这才稍稍吃些稀粥,依次筹办丧事,并派人送来行状,请我撰写墓志。行状说:张氏是东明的著姓,父亲某人,娶某氏,生下太孺人。太孺人生来简朴稳重,父母怜爱她,替她选择了好婚配。出嫁后,她侍奉封公的公婆谨慎和顺,很得他们欢心。当时刘家人口渐多,家境渐渐衰落,太孺人想到公婆年老,怎么能让他们为柴米等琐事操心?于是亲自劳动,预先计算人口分发食物,艰难周转,毫不遗余力。等几个儿子知道求学上进,便帮助封公督促教导他们,勉励勤奋的,鞭打不守规矩的,不只以温和溺爱表示慈爱。有时她夜里点灯纺织,陪伴丈夫读书,常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看见你们家喜欢施行德行,按理说将来必定有显达的人,你们要努力啊!”隆庆庚午年,大理君考中乡试,她的喜悦由此可知。万历丁丑年,大理君考中进士,授任长洲县令,奉太孺人同行。有人用俸禄余钱买来珍馐美味,她总是推却不吃,说:“我的性情喜欢粗茶淡饭,不习惯这种滋味。”稍微想给她买绫罗绸缎,她就阻止说:“我的身体穿布衣素服就安适,不习惯这样的衣服。” 当时大理君上任不久,就因能干而声名大振。太孺人便对他说:“我这个老人远道来,只是看看你的治理情况。你能治理好这个官职,我还有什么忧虑?我应该走了,你不要因为饮食起居的缘故,长久使我扰乱你的政务。”大理君无法强留,她于是回到吴中。锦绣衣被之类,天下亲戚听说太孺人回来,以为一定有奇异的服饰玩物,争相前来观看;谁知她仍穿着出发时的衣服,于是众人都相互叹服。大理君以清白自我要求,身处富贵而不以此润饰自己,本来是家教有来由,实际上也是慈母训导的力量。壬午年冬,大理君作为计吏进长安,恰逢三年考核列为优等,得以按自己的官职封赠父亲。太孺人接受现在的封号,于是把制词和法服装入匣中,经过乡里时只拿来祝寿。太孺人每举杯一次,便把法服封存入箱中,不再穿用。她亲自掌管钥匙,督促奴仆劳作,和从前没有不同。有人说太孺人如今是贵人,为什么还要长久亲自劳苦?她回答说:“你没听过文伯母亲的话吗?况且我乐在其中,并不知道劳苦。”大理君拜为御史后,南下巡按淮扬,西行巡按晋地。太孺人每每告诫他说:“御史奉天子三尺法,不怕没有威严,只怕威严过度。威严过度,伤害的人一定很多。” “从前隽母听说儿子平反了许多案件,就高兴得不立即发怒、不吃饭。你可要有意使我成为不必怀疑的母亲吗?那我就为你增加饭菜了。”大理君唯唯应诺,接受命令,所以他所到之处都辅助法律施行,因而获得美名。监察官们便把太孺人看作自己的母亲。太孺人相信鬼神报应的说法,不吝惜施舍,每天焚香拜天三次,有空就诵念佛号作为常课,大概几十年从不懈怠。到了晚年,她长寿安乐,子孙众多,有人认为这是侍奉神灵的报应;然而从前面的事情看,本来不在这里。太孺人生于正德己卯某月某日,卒于万历癸巳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五岁。儿子六人:怀恩,娶陈氏,继娶李氏;怀惠,娶某氏,继娶李氏;怀恕就是大理君,娶张氏,赠孺人,继娶赵氏封孺人贺氏;怀志,娶王氏,继娶苗氏;怀愚,娶孙氏,继娶李氏;怀慈,娶王氏,继娶盛氏。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本县人唐惟精、韩进国、郝九皋。孙子十三人,分别为某人所生;孙女若干人,曾孙若干人。大理君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太孺人葬在某处,我为她记载大略,并系以铭文说:我听说,记载富贵并不与骄奢相约,但骄奢却会随之而来。可叹太孺人,身处尊贵如同寄居,身处富足如同污腻。她已经具备《内则》所说的妇德,于是使贤能的儿子一行出仕做官,只以母亲的仪范为准则。她的德行比之敬姜和隽母也没有愧色。草木茂盛的高原,是芳灵幽闭之处。太史作铭,用来彰显她的美德。明陕西临洮府通判、赠承德郎户部河南司主事平村陈公及其配偶李太安人合葬墓表。
大名守陈君守大名之数月,或有言太安人不禄者,讹传至都下,主爵者已推择他姓代君,而太安人实无恙也。君闻,大不怿,意非吉征,即欲投劾归侍太安人。主爵者旋觉其误,乃上章谢而慰留君。太安人闻之,亦遣人谓君:“若勿归,吾当就若以观若之治郡也。”太守君闻太安人来,喜则为具板舆迎之,郡出理郡事,入上食,驩然乐也。又数月,而太安人疾作,竟卒于魏。嗟乎!彼言者讹耳,乃竟信耶?岂非数哉!太守既扶榇归,将开赠户部主事平村公之兆合葬焉,而走使谓登,俾表其墓道之石。按平村公之先,山西屯留人,父曰仓,仓父甫,甫父骧,世载其徳,为郷人所信向。公生而赋质不羣,始就外傅,即端重如成人,不与羣儿伍。里人李公明逺者,有女心奇,贵之,不轻以字人,闻陈氏子贤,乃以归于陈,即太安人也。太安人为陈氏妇,以婉嬺事舅姑,得其欢心。公读书好深沉之思,每手一编,下帷濳心,不问家人生业,闺以内外皆倚办太安人。太安人昼总家务,暮篝灯辟纑,佐公夜读,以为常。公为文根极理道,不剽取模拟以逐时好,蚤以文雄里中,然上有司輙不利。太安人常持义命之说寛解之。公八试八不就,而学无辍业者,太安人从臾力也。乆之,以明经入选,除陕西巩昌府通判。太安人随而西,公居官亷,太安人即操作以助其亷。公性峭直,日询民所疾苦,而耻媕婀取媚于上。治巩昌三年,竟以失上官欢,调临洮。临洮邉郡,郡与诸番部以茶马为市,贾人徃徃用利啖郡监者,监者受赇则噤莫敢短长。闻公至,惮其亷直,怀金钱勿敢入,则又啖诸猾胥与为计。公伺得其状,悉置诸法,于是胥吏人人惴恐,即番夷咸囓指称神君矣。然公在临洮所为事上官者,如巩昌无加礼,以故先后佐郡七年不得调。公喟然谓太安人曰:“吾其归矣,能从吾隐乎?”太安人即日制隐居服以进,力赞公归部,民争攀辕留之,不能得。公既归,杜门养重,造请干谒,一切谢絶。布袍蔬食,与太安人甘之。独日夕督诸子于学。太守君遂以丁夘举于郷,丁丑成进士。方试政司农署中,闻公疾,急以转饷归图省视。既归,公立谯让之曰:「柰何委质之初,即以内顾分公家念也。」命以孥行。既行,未及受篆,而公卒。比禫除,授户部主事。满三载,乃赠公如其官。太安人封如今称云。陈君之官户部也,太安人不徃守大名,又不徃,乆乃以讹言故徃,徃未几而卒。异哉讹言,盖若或启之,令太安人得终子舎,太守君得躬含敛乎?予与陈君同出少宗伯富顺李先生之门,习其人行,不取合义,不苟容。予每肃然严事之。比其守大名,予适以使事徃来其境,则候人不夙,戒厨传不加饰。此其亷方质直,何譲平村公然?平村公坎轲而君显者,时有利有不利也。陈君守魏,魏方大祲,饿莩枕藉于路。太安人时戒君发仓粟赈其饥者,掩其胔。魏人徳太安人如慈母。比其卒也,咸号呼如丧厥妣焉。噫!假使平村公而在,所为训诲太守君者,亦如斯而已。盖太安人习见平村公所为服官者,故犹能遵用遗训,以廸成太守之治哉?凡此皆其大者,予故因陈君之请而表之曰:「此明循良吏陈公夫妇墓。」若媺言细行、生卒、世家、志所具载者,可无论矣。
明处士张君暨配叶氏合葬墓表。
译大名守陈君任大名知府几个月后,有人说太安人已经去世,谣言传到京城,掌管爵禄的官员已经推选别姓的人来代替陈君,实际上太安人并没有事。陈君听说后非常不高兴,认为这不是吉祥的征兆,便想辞官回去侍奉太安人。掌爵禄的官员很快发觉这是误传,于是上奏谢罪并慰留陈君。太安人听说后,也派人对陈君说:“你不要回来,我将亲自到你那里,看看你治理郡府的情况。”太守君听说太安人来了,高兴地准备好板舆迎接她;出门办理郡中政务,回家奉上饮食,欢乐相处。又过了几个月,太安人病发,最终死在魏地。唉!那人的话本来是讹传,竟然真的应验了吗?难道不是命数吗?太守扶着灵柩回来后,准备打开赠户部主事平村公的墓穴,与太安人合葬,并派使者告诉我,请我为墓道上的石碑作表文。考察平村公的先世,是山西屯留人,父亲名仓,祖父名甫,曾祖名骧,世代都载有德行,为乡人所信服仰慕。公生来资质不凡,刚开始跟随老师学习,就端庄稳重如同成人,不与群童为伍。乡里有位名叫李公明远的人,女儿心中很看重他,珍爱女儿,不轻易许配给人;听说陈氏子弟贤能,便把女儿嫁给他,这就是太安人。太安人做陈家的媳妇,以温婉娴静的态度侍奉公婆,得到他们的欢心。平村公读书喜欢深沉思考,常亲手拿着一部书,放下帷帐专心钻研,不过问家人的生计,内外家务全靠太安人办理。太安人白天总管家务,晚上点灯纺线,帮助丈夫夜读,成为常事。平村公作文以穷究义理为根本,不剽窃摹拟来追逐时尚,早年就以文章称雄乡里,然而每次被上级考选都不顺利。太安人常用守义安命的道理宽慰他。平村公八次应试,八次都没有考中,但学业从未停止,这是太安人不断鼓励和尽力支持的结果。很久以后,他凭明经科被选用,授任陕西巩昌府通判。太安人跟随他向西赴任,公为官清廉,太安人便亲自劳作来帮助他保持清廉。公性情严峻刚直,每天询问百姓的疾苦,以向上级献媚取宠为可耻。治理巩昌三年,最终因为不肯取悦上官而被调任临洮。临洮是边郡,郡中同各番部以茶马进行贸易,商人往往用利益诱惑郡中监司,监司收受贿赂后便闭口不言,不敢评论是非。听说公到任,畏惧他的廉直,不敢把金钱送进来,便又诱使奸猾小吏共同谋划。公查知实情后,把他们全部依法处置,于是小吏人人惶恐,就连番夷也都咬着手指称他为神明般的长官。然而公在临洮任职,对待上官仍像在巩昌一样没有增加礼数,因此前后辅佐郡政七年也没有得到调任。公叹息着对太安人说:“我大概要回去了,你能跟我一起隐居吗?”太安人当天就做了隐居服,极力赞成公退归故里,百姓争相攀住车辕挽留他,却不能留住。公回去以后闭门自守,修养德行,对登门请托和求见的人一概谢绝。穿布袍、吃粗食,他和太安人都以此为乐,只是早晚督促几个儿子读书。太守君于是于丁卯年考中乡试,丁丑年考中进士。当时他在司农署试任,听说父亲病重,急忙带着转运粮饷的事务回去探望。回来后,公站起来责备他说:“怎么刚开始接受官职,就因为顾念家里而分散公事上的心力?”命令他带着家属上任。出发后,还没来得及接受官印,公便去世了。等服丧期满,太守君被授任户部主事。任满三年,才追赠公与他相同的官职。太安人也受封为如今的称号。陈君任户部官时,太安人没有前往大名;后来仍未前往,过了很久才因谣言而前往,去后不久就去世了。讹言真奇怪,或许正是有人暗中启发,使太安人得以在儿子的官舍终老,使太守君能够亲自为她含殓吧?我与陈君同出于少宗伯富顺李先生门下,熟悉他的为人和操守,他不迎合义理,也不苟且容人。我每每肃然起敬,严肃地尊重他。等他任大名知府时,我正好因出使往来于他的辖境,他接待来人不求早到,告诫厨役和驿传不要增加装饰。这种清廉、方正、质朴、正直,难道比平村公差吗?平村公困顿而他的儿子显达,只是时运有利有不利罢了。陈君任魏地知府时,魏地正遭遇大灾荒,饿死者横陈道路。太安人当时常告诫陈君开仓发粟赈济饥民,掩埋他们的尸骨。魏地人感念太安人,如同感念慈母。等她去世时,都像失去母亲一样号哭。唉!假如平村公还在,他教训太守君所说的,也不过如此。大概太安人熟悉平村公做官时的所作所为,所以还能遵循并实行他的遗训,来帮助成就太守君的治理吧?这些都是她最重要的事,所以我因陈君的请求为她表彰说:“这是明代循良之吏陈公夫妇之墓。”至于美好的言语、细小的德行、生卒年月和世系,墓志中已经详细记载,可以不再论述。明处士张君及其配偶叶氏合葬墓表。
嘉靖丙午,蜀内江张处士汝茂卒。越四十四年为万厯己丑,而配叶卒于时。处士有孙应庆,试春官不第,投牒铨曹,得饶阳学博。闻叶讣,谊不得还视丧,则为位哭。既而手其从兄给諌应登状,诣登请表其墓道之石。按张自楚亭徙内江,数传有文习者,富而好行其徳,郷人称之。文习生旻旻,生自简,自简生洪粹。洪粹三子,长俊早卒,仲杰即处士汝茂,其字云。季位张氏业,至文习而大,至洪粹而中落,乃逐什一之利,贾于江油之平夷,遂家平夷。时处士已崭然露头角,当就外傅,而平夷故僻地,无所受学,乃入粟为什邡功曹。处士性伉直,不能俛首事上官,上官有所苛责,即自奋曰:“丈夫志四方,安能役役牛马走耶?”遂弃去,仍之贾,率诸贾人凿山取铅,引水为溪,以通铅木,至今人赖之。处士又自计夷地僻陋俗,以赀相雄长,不事诗书,不可以训诲子孙,乃复自平夷归内江。内江故业已为里豪所得,处士欲复取之,乃为具召诸豪,言所欲。诸豪故难之曰:“能倍与我直,即可得。”处士曰:“诺。”即倍出直,诸豪相顾愕然,无以应,故业复完。会弟位贫不能自给,即割所复业予之处士。有二子全念,念尚幼,乃督全于学。全既补弟子员,而处士遘疾不起,执全手与诀曰:“尔母有丈夫志,能其家,尔亦能自立,吾无所恨,独尔弟幼耳。”处士既殁,全治举子业,不问家人生事,而先所积贮,又为前倍值取业,故日空虗。叶力秉家务,以纎啬治生,自奉甚薄,而岁时宾祭则务为豊腆,婚嫁丧葬仅取成礼,而娣姒宗党有急,即不吝倾囊周之。待诸子若孙,严而视诸臧获有恩。念卒复收其遗孤,抚育之,盖诸子妇孙曽数十人,莫不兢兢一禀于勤俭者,皆叶之教也。先是处士在平夷时,建大士庙于山间,庙成夜梦大士遗以羣鲤。至是孙应庆试有司,叶复梦大士庙中一鲤化龙冲。霄去寤而喜曰:「兹其在庆孙乎?」是岁,应庆果举于乡。戊子,应庆当与计偕,叶觞而送之,命以早沾一命,以慰吾老人。时叶已踰九十,然健善饮。应庆既行,为己丑元日,子孙犹上椒酒为寿,共娱乐。入夜而疾作,逾五日逝矣。方处士之贾平夷也,折劵弃责,平夷人徳之。故处士没而相率千里匐匍来会丧。暨叶没而平夷人之子孙亦如之。呜呼!兹非人富而仁义附焉者,能然哉?世言鬼神报应之说,皆空虗无事实,而大士之梦若影响不爽,此何以称然?载观处士夫妇之士行女徳,则张氏所为振振多贤子孙者,又在此不在彼。予因表之曰:「此明处士张君暨其配叶氏墓,俾张之后人有所观感砥砺,而不坠其先徳云。」家世生卒已备志中,兹不具。
明通议大夫户部左侍郎及公墓表。
译嘉靖丙午年,蜀地内江的张处士汝茂去世。过了四十四年,到万历己丑年,他的妻子叶氏也去世了。处士有个孙子叫应庆,参加春官考试没有中,便投递文书给铨曹,得到饶阳教官的职位。听到叶氏的讣告,按情理不能回来亲自料理丧事,便设灵位哭祭。后来他拿着堂兄、给谏张应登所写的行状,来到我这里,请我为墓道上的石碑作表。考察张氏从楚亭迁到内江,几代都有文才和学业,家境富裕而且乐于施行德行,乡人都称道他们。文习生旻,旻生自简,自简生洪粹。洪粹有三个儿子,长子俊早逝,次子杰就是处士汝茂,字云。小儿子继承张氏产业,到文习时家业兴盛,到洪粹时中道衰落,于是逐渐从事小额贸易,在江油平夷经商,便定居平夷。当时处士已经显露才华,应当拜师求学,但平夷本是偏僻之地,没有求学的地方,于是纳粮取得什邡功曹的职位。处士性情刚直,不能低头侍奉上官;上官稍有苛责,他就奋然说:“大丈夫志在四方,怎么能像牛马一样奔走服役呢?”于是弃官而去,重新经商。他率领商人凿山取铅,引水成溪,以便运输铅和木材,直到今天人们还依赖这项工程。处士又想到夷地偏僻,风俗鄙陋,以财产争强称雄,不学习诗书,不能用来教诲子孙,于是又从平夷回到内江。内江原有的家业已经被乡里的豪强占有,处士想重新取回,便准备酒席召集各豪强,说明自己的要求。豪强们故意刁难他说:“如果你能加倍给我们价钱,就可以取回。”处士说:“好。”立即加倍拿出钱来,豪强们面面相觑,惊愕得无法回应,于是原有家业得以完整收回。恰逢弟弟张位贫穷,不能养活自己,处士便把收回的产业分给他。处士有两个儿子,全、念;念还年幼,于是督促全读书。全补为生员后,处士得了重病不起,握着全的手诀别说:“你的母亲有大丈夫的志气,能够治理这个家,你也能自立,我就没有遗憾了,只是你的弟弟还小罢了。”处士去世后,全专心办理举子业,不问家人的生计;而处士先前积存的财物,又因之前加倍付价收回产业而耗空,家中很快空虚。叶氏努力掌管家务,以精细节俭经营生活,自己享用很少;但逢年过节、宾客祭祀,却务求丰盛厚重;婚嫁丧葬只求礼数完备,至于妯娌、姻亲和宗族中有人有急难,便毫不吝惜倾囊相助。她对待儿子和孙子严厉,却对奴仆有恩。念去世后,她又收养他的遗孤,抚养成人。家中儿媳、孙子、曾孙大约几十人,没有一个不小心谨慎、完全遵循勤俭原则的,这都是叶氏的教导。此前处士在平夷时,曾在山间修建大士庙,庙建成后,夜里梦见大士送给他一群鲤鱼。到了这时,孙子应庆参加有司考试,叶氏又梦见大士庙中的一条鲤鱼化成龙冲上云霄而去。醒来后她高兴地说:“这大概应在庆孙身上吧?”这一年,应庆果然考中乡试。戊子年,应庆将要随计吏赴京,叶氏举杯为他送行,嘱咐他早日得到一官半职,以安慰我们老人。那时叶氏已经超过九十岁,但身体健康,善于饮酒。应庆出发后,到了己丑年正月初一,子孙仍然献上椒酒祝寿,一同欢娱。到了夜里,她突然发病,过了五天便去世了。当初处士在平夷经商时,曾撕毁债券,放弃债务,平夷人感念他。因此处士去世后,平夷人相继跋涉千里,匍匐前来参加丧事。等叶氏去世,平夷人的子孙也同样前来。唉!如果不是人家富裕而仁义随之相附,怎么能这样呢?世人说鬼神报应,往往都是空虚没有事实;可是大士的梦却像影子和回声一样毫不差错,这又该怎样解释?再看处士夫妇的士行和妇德,张氏之所以振兴而拥有众多贤能子孙,原因正在这里,而不在梦兆。于是我为他们表彰说:“这是明代处士张君及其配偶叶氏之墓,使张氏后人有所观感、有所砥砺,不致坠失先人的德行。”家世和生卒年月,墓志中已经完备,此处不再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明通议大夫户部左侍郎及公墓表。
徃嘉靖中,吾邑盖有户部左侍郎及公云。公名宦,字士显,别号二河。予为童子时,犹忆邑诸父老子弟啧啧称公长者,若走卒之诵司马君实也。自公捐馆舎且四十年矣。比予与公仲子户部君同官于朝,见公所旧游处其荐绅先生,问知公有子,咸津津然述公功徳愿交驩。户部君则又窃叹公之长者,盖不直为徳于闾而已。万厯戊子,予以使事过里中,会户部君先已致其事。归与予言,因叹公饰终之典阙焉弗备,以予典纪载,乃授予以状,使表其墓道之石。予受状读之,则皆童所习闻暨缙绅所称述者,种种当实不爽也。状称及氏为交河着姓,上世以来率孝弟力田,含采弗耀。自齐东丞善始通仕籍,由齐东而下又四世始生公。公生而警敏,授书塾师,一再目輙成诵。既授廪,益肆力于学,不问生业,名日起。正徳癸酉举于乡,明年甲戌成进士。会简诸进士茂异者为省台,公与焉。授兵科给事中。公即未试理人,而明习时务之要。诸所条上,引当否,指切利弊。都御史寗杲讨贼无功,惧严谴,乃掠细民为贼,欲因以为功。公劾罢之。敌入邉,邉将某亡失过多,公疏其状,因言御敌之道,要在选将练兵,罢债帅杜幸进之路,娓娓数百言,为时论所韪。嘉靖改元,言者请遣廷臣核诸邉镇钱粮侵盗者,已得请。寻诏止宣大二镇使者勿遣,众论哗然,谓二镇侵冐视诸郡独多,不冝废诏长奸,以累平明之治,宜简诸臣有才望者急徃按之。乃共推择公偕侍御俞君集往。公先后疏劾朔州总兵张輗,报中引盐亏纳数多,故令人潜毁永宁场一百一十余万,委小民脂膏为煨烬。大同镇守太监马锡,监仓刘景,前总兵朱振侵费不赀。都御史杨志学曲法狥人,耗损边计。于是下輗等御史逮问,籍振等没产偿赃,请托不行,声震中外。然竟用是不得久在禁闼以兵。科左给事中出为宁国府知府。宁国俗故浮诡,公用爱利为行,而一禀于至诚,民不忍欺。先是,巡抚应天副都御史吴廷举言:「髙淳故困养马,今又代养蒙城马三百有奇,宣城五县无髙淳养马之苦,而岁侵髙淳荡田之利,宜均役以苏民困。」既得俞旨,而五县豪何隆辈鸠众大噪,至二万余人。公以身当之,为开陈祸福,且急白都御史。御史移檄省谕,众乃解散。时微公,则众怒叵测,流祸未巳。卒定养马议,正隆等诛治诸臣首事之罚,而公亦调守怀庆。然宁国人徳公,至比屋尸祝之。公至怀庆,以外艰归,起补凤阳。公治两郡如治宁国状。壬辰,升浙江按察司副使。时海寇劫掠并海诸郡县,官军御之多失利,惟公檄指挥杨淮,并勅诸贼曹所擒斩八十余人。会有为俘冦居间者,公执不可,其人大恨恚,嗾御史谢君兰列诸路玩冦状,连公。诏公解职听核。久之,核者言公实有斩获功,御史所指无事实,起公陜西副使。寻为其省参政,以内艰归。服阕,补湖广参政,歴山西按察使,左右布政使。公勤于举职,而拙于取名;厚于恤民,而薄于养交。入仕三十余年,两遭口语,循资累级不越恒调。岁乙巳,始入为光禄卿。未几,以副都御史提督操江。长江盗区,徃徃伤败行旅,公诸所擘画,皆饬备销萌要计,又广募射师,分教材官健儿,而时以身督肄之。江淮戍卒多善射,自公始。丁未,晋户部右侍郎,寻转左。会邉地用兵,诸岁饷若军兴诸费,一切取资内帑,又祷祝土木岁费不赀,大司农金钱不能给。公佐其长,综核均节盈缩有度,诸属咸倚以受事。公在戸郡久,天子器重,公将大用之,而公以疾乞归。疏再上,始允其请。比归四日而卒。讣闻,诏予塟祭如例。公虽公亷不可干以私,然性惇厚,笃于故旧,身为列卿,犹步行里中,与乡里卑贱者钧礼。居处节俭,禄入以分给族党。殁之日,家无余财。呜呼!此公所由以永终誉而殁世不忘也。俗之敝也,士有起奥渫、跻通显者,率凌轹其乡人,甚或鱼肉之,卑人以自尊,瘠人以自肥,卒之骨未寒而雠者起,子孙不得聚庐而处者,比比矣。闻公之风,宁无媿乎?予故表之以告乡人,期与后进之士继公而兴者有所则效而砥砺焉。公家世、生卒已具少宗伯孙公志中。若长男万言,官大兴主簿;仲万祺,南京戸部主事;季万祥,有声诸生中,将继公起。诸孙十人:谦、讷、朴,皆邑诸生;让、慎、恪、检、桢、橹、枢。曽孙六人:受益、昌运、传芳、景运、承芳、翊运。玄孙逺、森、森未艾。则志所未载者,故特列之,以见天之报施善人如此。
冯仰芹墓表
译往昔嘉靖年间,我们县大概有一位户部左侍郎及公。公名宦,字士显,别号二河。我还是儿童时,还记得县里各位父老和子弟啧啧称赞公是长者,如同差役们传诵司马君实一样。自公去世将近四十年了。近来我与公的次子户部君同在朝廷任职,见到公昔日交游的那些缙绅先生,询问后得知公有儿子,人人都津津乐道地讲述公的功德,希望与他交往。户部君却又私下感叹父亲的长者风范,说公并不只是对乡里施德而已。万历戊子年,我因出使经过乡里,恰逢户部君已经辞官。回来后他对我说起此事,我于是感叹公身后封赠的典礼缺失而未完备,便凭我掌管的纪载,交给我一份行状,请我为墓道上的石碑作表。我接受行状读它,里面记载的都是我小时候所听闻的以及缙绅们所称述的事情,一一符合事实,没有差错。行状说:及氏是交河的著姓,世代以来都孝顺友爱、努力务农,含蓄自守而不炫耀。从齐东丞善开始进入仕籍,由齐东往下传了四代才生公。公生来聪敏机警,交给塾师授读,一两遍看过就能背诵。入学领取廪米后,更加努力学习,不问生计,声名日益增长。正德癸酉年考中乡试,第二年甲戌年考中进士。恰逢选拔进士中才华优异的人进入省台,公也在其中。授任兵科给事中。公虽还没有试任治理百姓,却明白熟悉当时政务的关键。他分条上奏的各项意见,都援引事实判断是非,切中利弊。都御史宁杲讨贼无功,害怕严厉谴责,便把平民冒充贼人,想借此冒功。公上疏弹劾,使他被罢免。敌人入侵边境,边将某人损失过多,公上疏陈述情况,因而谈到抵御敌人的办法,关键在选将练兵,罢免那些凭借资历的将领,堵塞侥幸求进的道路,洋洋数百言,受到当时舆论赞许。嘉靖改元,言官请求派朝廷大臣核查各边镇侵吞盗用钱粮的人,已经得到批准。不久诏令停止派使者到宣府、大同两镇,众议哗然,认为两镇侵吞冒领尤其严重,不应废止诏令而助长奸恶,以致损害太平政治,应当选拔有才干声望的大臣赶快前往查办。于是共同推选公与侍御俞君集前往。公先后上疏弹劾朔州总兵张輗,指出他因盐税亏欠缴纳数额太多,故意暗中毁坏永宁盐场价值一百一十余万的物资,使小民的脂膏化为灰烬;又指出大同镇守太监马锡、监仓刘景、前总兵朱振侵吞费用不可计数,都御史杨志学曲解法律、徇私袒护,耗损边防财计。于是张輗等被交给御史逮捕审问,籍没朱振等人的财产用来偿还赃款,请托之事不能通行,声威震动朝廷内外。然而公最终因此不能长久留在宫禁中任职,以兵科左给事中的身份出任宁国府知府。宁国的风俗向来浮薄诡诈,公以仁爱和利益教化百姓,凡事一概出于至诚,百姓不忍欺骗他。此前,应天巡抚、副都御史吴廷举说:“高淳过去苦于养马,如今又代养蒙城的马三百多匹;宣城五县没有高淳养马的苦处,却每年侵占高淳荡田的收益,应当平均徭役来缓解百姓困苦。”吴廷举的意见得到俞允后,五县豪强何隆等聚集两万多人,大声喧闹。公亲自承担这件事,向他们说明祸福,又赶快把情况报告都御史。御史发文檄告谕,众人才解散。如果没有公,众人的怒气就难以预料,流祸也不会停止。最终养马之议得以确定,正隆等人受到诛治,诸臣受到惩罚;公也调任怀庆知府。然而宁国人感念公,甚至家家立祠祭祀他。公到怀庆后,因父亲丧事回乡,起复后补任凤阳。公治理这两个郡,都像治理宁国一样。壬辰年,升任浙江按察司副使。当时海盗劫掠沿海各郡县,官军抵御多次失利,只有公发檄文指挥杨淮,并命令各处捕盗,捕斩八十多人。恰逢有人替俘获的海盗说情,公坚持不许,那人十分怨恨,便唆使御史谢君兰列举各路纵容海盗的情况,把公也牵连进去。诏令公解职听候核查。很久以后,核查者说公确实有斩获功劳,御史所指没有事实,于是起用公为陕西副使。不久任本省参政,因母亲丧事回乡。服丧期满,补任湖广参政,历任山西按察使、左右布政使。公勤于履行职责,却不善于博取名声;厚待救济百姓,却不善于经营人际关系。入仕三十多年,曾两次遭受流言,按资历逐级升迁,没有超出通常的调任。乙巳年,才入朝任光禄卿。不久以副都御史身份提督操江。长江一带盗贼聚集,常常伤害行旅,公所筹划的各项事务,都是整顿防备、消除祸患的要计;又广泛招募射手,分发教材给官健儿,并时常亲自督促训练。江淮戍卒大多善射,是从公开始的。丁未年,晋升户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适逢边地用兵,各年军饷和军事费用,以及祈祷、营造等每年耗费巨大的开支,一概取用内帑,国家财政不能供应。公辅佐长官,综合核算,平均节制盈亏,使各项支出都有适当限度,属官们都依靠他办理事务。公在户部任职很久,天子器重他,正准备重用,公却因病请求归乡。奏疏上了两次,才获准。回去后四天便去世。讣告传来,诏令按惯例赐予葬祭。公虽然公正廉洁,不能用私事干扰他,但性情敦厚,笃厚地对待故旧;身为九卿,仍然步行走在乡里,对乡里的卑微贫贱者也同样礼待。居家生活节俭,俸禄收入分给宗族亲党。去世那天,家中没有余财。唉!这正是公能够永远保持声誉、死后也不被世人遗忘的原因。世俗的弊病是,士人有的从卑污之地崛起、登上显贵之位,往往欺凌乡人,甚至把他们当作鱼肉,以压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以使别人贫困来肥养自己;最后尸骨尚未寒,仇恨就已产生,子孙不能聚居一处的,比比皆是。听到公这样的风范,难道不会惭愧吗?所以我作此墓表告诫乡人,希望后来的士人中继承公业而兴起的人,都能有所取法效法并自我砥砺。公的家世、生卒年月,已由少宗伯孙公在墓志中详载。长子万言,任大兴主簿;次子万祺,任南京户部主事;幼子万祥,在诸生中很有声望,将继承公而出仕。孙子十人:谦、讷、朴,都是县学生员;让、慎、恪、检、桢、橹、枢。曾孙六人:受益、昌运、传芳、景运、承芳、翊运。玄孙逸运、森、森未艾。这些都是墓志没有记载的,所以特别列出,以见上天这样报答施恩于善人。冯仰芹墓表
予初与今少宗伯冯公用韫读中秘书,闻其尊人仰芹公负高世才,睥睨宇内。时公以副宪侍养蒋太安人,家居也。窃妄意是必负气难近。比公再起入都门,侍公于其子舎,则一见如旧识。久而杯酒相洽,出肺腑相示,遂定为忘分之交。自是公去为臬为藩,不常遇,然遇未尝不饮,饮未尝不欢。最后公以河南参伯入贺万寿,至则已决去志矣。因侍酒从容言:“世方需才,岂可令公有留?”才公笑曰:“盈而溢,天之道,吾惧其盈也。”未几以病自免归。于时宗伯方以宫詹翰长侍上于讲帏,疏请归视,上予假五月。宗伯归日,为具侍公与宾客诸故人饮,意甚适,不欲出。再疏乞侍养,上不许。又见公健善饮无恙,乃北上,独时时使人伺公安否。越岁闻公戒饮,则怦怦心动。又数月闻病卧,遽以急请,上允之。濒行复为公请封,上复允之,盖异数也。宗伯乗传昼夜驰五日抵家,而恩命亦以是日至。宗伯视公于榻前,道上恩徳,父子相对感泣。公时疾已笃,然犹笑语如平时。又三日逝矣。是万歴丙申岁八月十八日也,得年五十有八耳。公天才纵横,无所不可。文不烦思而数千百言,援笔立就。未习为吏,而初令固安,当畿辅大邑,理繁剸剧,迎刅而解,目无留牍,庭无滞讼。讼者不得尽其辞,猾吏不敢縁以为奸。治邑有暇,乐延见士大夫,问民所疾苦,或晋诸儒生论析疑义。第以私请则无所假借,久之亦无敢干以私者。轻裘缓带,温然儒生,而胷中甲兵,有韬钤之士所不敢望者。固安素苦盗,捕盗又苦无兵。公曰:“是不难为盗,何难为兵?”乃籍良家子,悬赏格令捕盗,以故盗发輙得。所稍不得或失之旁邑,终公在邑,桴鼔不鸣。其为大同佥宪也,值敌新欵,以公主市所为,操纵张弛,动中机宜。岁时犒赏不如式,则责主者;如额则止,额以外即敌百索,百不应。敌首有以裘马来。角射者,公连发连中,尽入其裘马,敌骇愧。又徐出其所负者,以计还之,敌又大喜过望。以是公在事数年,为少参,为副宪,敌终詟伏,不敢动。滹沱、易水之间,畿南重鎭久无警,士卒销以供役使,屯输糜以称过使客。公备兵其地,省费节冗,简兵清饷,士始有尺籍伍符,兵视诸军独壮,而镇为益雄。生平不离杯酌,于天下事若不经意者,而排难应卒,决疑定倾,当机立断。方在大同,奸吏有縁法马新旧间减军饷以自私者,一军尽讙甲而噪于司饷者之门。公闻故,呵殿入,顾曰:“此罪在吏,吾为若治之足矣。”即抵吏于法,出新法马以给军,军乃安。其在秦州,盗啸聚山谷间,以数百计。公曰:“是不制,将不可制。”先驰檄谕之,而遣兵随其后,盗大骇,为解散。去岁辛夘,彗星见,讹者言主在易州有王气上,且举兵加诛焉,争相恐动。一日哗曰:“兵至矣!”皆出走,不可禁。司空郎项公惧,就公问计,公不应,苐呼酒与饮。吏民见公无他,转相告语,走者始归。束鹿人有以妖言聚众者,众且千人。吏索贿不得,绐令曰:“此相聚谋反耳。”令恐,请兵徃讨之。公曰:“何至是为?”檄逮其渠首而散遣其徒各归农,竟不烦兵。奸民有疏言易州矿金之利者,章下两台。两台檄公议,公曰:“生财有道,未有取给地下者。且采而不得则为费大,采之而得则为害大。况凿山坑谷,不能无伤地脉陵寝在近,谁敢任之?”事遂已。公自为令,以至大吏,所至务举其职,独居家则不问生业,好行其徳,出于天性。为诸生试于临淄,雪夜归,有侯生者迷失道,堕谷中,呼众求援,众若弗闻也者,公独援之出,乗以已骑而徒步掖之,生得毋死。长安周媪醉遗所鬻珠于公舎,旦日召而还之。岁饥,斥所藏粟以周贫者,曰:“吾不能使路无饥人,能不使廪有余粟也?”严驭仆隶,不令横里中,而尝寛其所不及。所系玉绦环颇爱重,为吏。所触碎,所蓄善马,日行可数百里,为卒毙,悉置不问。其襟量又若此。盖公坦中旷度,如溪如谷,探之无迹,出之无尽。取则若逄,过则若化。仕宦七年,至宪大夫,不为速。以非罪被纠弹,不为恚。定变故于顷刻,谈笑间,不为功。勇退于急流之时,不为慕恋。能圆能方,能劳能逸,不以一善自执,而人亦无能执一以名公者。孔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乗风云而上天。公其犹龙乎?”夫世之人,徃徃强其才所不逮,以求满其心所欲。至及其不竞而后悔其弗胜也,晩矣。
译我起初与现在的少宗伯冯公用韫一起在中书省读书,听说他的父亲仰芹公才华足以超越世人,傲视天下。当时冯公以副宪身份侍养蒋太安人,住在家里。我私下妄自猜想,这人一定意气高傲,难以接近。等冯公再次起用进入京城,我在他儿子的住所拜见仰芹公,竟一见如故。相处久了,饮酒投契,彼此推心置腹,于是结为忘年之交。从此公出任按察使、布政使,我们不常见面,但每次相遇必定饮酒,每次饮酒必定欢畅。最后,公以河南参政身份入京祝贺万寿,到了京城便已经决定退归的志向了。我于是陪他饮酒,从容说道:“天下正需要人才,难道能让公留下吗?”公才笑着说:“盈满而溢出,是天道;我害怕自己太盈满。”不久便以疾病为由免职归乡。当时少宗伯正在以宫詹、翰林长官身份陪侍皇帝讲学,上疏请求回乡探望,皇帝准假五个月。少宗伯回乡那天,置办酒席,陪父亲与宾客、各位故友饮酒,心情十分舒畅,不想离开。又两次上疏请求留下侍养,皇帝不准。又见父亲身体健康、善于饮酒,便北上了,只是时常派人问候父亲是否安好。过了一年,听说父亲戒酒,心里怦怦不安。又过几个月,听说父亲卧病,便立即上疏请求归省,皇帝准许了。临行前又为父亲请求封赠,皇帝再次答允,这真是非常特殊的恩典。少宗伯乘驿传车日夜奔驰,五天抵达家中,而皇帝的恩命也在这一天到达。少宗伯在榻前探望父亲,转述皇上的恩德,父子相对感动流泪。公当时病已沉重,却仍像平时一样谈笑。又过三天便去世了。这是万历丙申年八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八岁。公天资纵横,无所不能。写文章不需费力思索,数千上百字提笔便成。他还没有学习做官时,第一次任固安县令;固安是京畿附近的大县,事务繁多、案件复杂,他迎着难题便能解决,眼中没有留下的文书,庭上没有拖延的诉讼。诉讼者来不及把话说尽,狡猾的吏员也不敢借机作奸。治理县邑有空闲时,他喜欢延请接见士大夫,询问百姓的疾苦,有时召集诸生讨论分析疑难义理。只是有人因私事请求,他从不宽纵,时间久了也没有人敢以私事干扰他。他穿轻暖的皮衣,宽缓地束着衣带,温和如儒生;但胸中有如布置兵甲,连精通韬略的人都不敢企望。他治理固安时向来苦于盗贼,捕盗又苦于没有兵力。公说:“做盗贼并不难,做兵士又有什么难?”于是登记良家子弟,悬赏命令他们捕盗,因此盗贼一出现就能被捕获。稍有不能捕获的,或逃到邻县;公在任期间,县中始终没有击鼓报警的事。他任大同佥宪时,正赶上敌人新近归附,由公主持互市事务,收放进退都掌握得当,行动符合机宜。每年犒赏若不合规定,就责问主管的人;符合定额便停止,超过定额,即使敌人百般索取,也一概不答应。敌人的首领曾带着皮衣和马来。比试射箭时,公连续发箭、连续命中,把他们带来的皮衣和马全都赢了,敌人又惊又惭。公又慢慢拿出自己所负担的物品,设法还给他们,敌人又大喜过望。因此公任职几年,先后任少参、副宪,敌人始终畏服,不敢妄动。滹沱河、易水之间是畿南重镇,长期没有警报,士卒被消耗去供人役使,屯田和运输耗费巨大,以至于被过往使臣称为弊病。公在那里负责军务,节省费用、裁减冗员,整顿兵籍、清理军饷,士卒才有了尺籍伍符,军队比各军独为强壮,镇守之地也更加雄盛。公平生不离酒杯,对天下大事似乎毫不在意,但排解危难、应付突发事件、决断疑难、扭转危局,都能在关键时刻果断决定。公在大同时,有奸吏利用新旧马匹标准的差异,克扣军饷以肥私囊,全军都穿戴甲胄,在管军饷的官员门前喧闹。公听说后呵斥着仪仗进入,回头说:“这罪过在奸吏,我替你们惩治他就够了。”立即依法处置奸吏,拿出新标准的马匹供应军队,军队才安定下来。他在秦州时,盗贼在山谷间聚集呼啸,人数有几百。公说:“这个势头不制止,将来就无法制止。”先飞檄晓谕他们,又派兵跟在后面,盗贼大为惊惧,便解散了。前一年辛卯年,彗星出现,造谣的人说易州有王气上升,那里将有人起兵而受到诛伐,众人争相恐慌骚动。有一天哗然说:“军队到了!”大家都跑出去,无法禁阻。司空郎项公害怕了,去向公询问计策,公不回答,只叫人拿酒来饮。吏民见公并无异常,便互相转告,逃跑的人才开始回来。束鹿有人散布妖言聚集群众,人数将近一千。官吏索贿不成,便欺骗县令说:“这些人聚集谋反。”县令害怕,请求发兵前往讨伐。公说:“何至于这样做呢?”便发檄文逮捕首领,遣散其余徒众各自回乡务农,最终没有劳烦军队。奸民有人上疏说易州矿产金子的利益,奏章下发给两台。两台发檄文让公议论,公说:“产生财富自有正道,从来没有靠地下取给的。况且开采而挖不到,耗费就很大;挖到了,危害就更大。何况凿山开谷,不能不伤害地脉,而陵寝就在附近,谁敢承担这个责任?”事情于是停止。公从县令做到大官,所到之处都务求履行职责;唯独在家不问生计,乐于施行德行,这是出于天性。他在临淄参加诸生考试时,雪夜归来,有个姓侯的学生迷路,掉进山谷,在那里呼喊众人救援,众人仿佛没有听见;公独自把他救出来,让他骑自己的马,自己徒步扶着马走,使这个学生得以不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长安的周老妇人醉酒后把所卖的珍珠遗落在公的住所,第二天公召她回来,把珍珠还给她。年成饥荒时,公拿出所藏粮食救济贫民,说:“我不能让道路上没有饥民,难道还不能让粮仓里没有多余粮食吗?”他严格约束仆役,不让他们在乡里横行,但有时也宽恕他们力所不能及的过失。他有一条十分珍爱的玉绦环,做官时被人撞碎了;又有一匹所蓄的良马,每天能走几百里,却被士卒弄死了,他都置之不问。他的胸襟气量就是如此。公心胸坦荡、气度开阔,如同溪流和山谷,探寻不到踪迹,取用也没有穷尽。取财时仿佛只是偶然所得,过失则仿佛自然消散。做官七年便做到宪大夫,并不算升迁很快;因无罪被弹劾,不因此恼怒;顷刻之间平定变故,谈笑之间解决问题,不把它当作功劳;在形势紧迫时勇于退身,不贪恋官位。能圆通也能方正,能劳苦也能安逸,不固守某一种长处,因此别人也无法执着于某一点来给公定名。孔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走。至于龙,我不知道它能乘风云上天。公大概就像龙吧?”世上的人,往往勉强发挥自己所不能达到的才能,以求满足内心的欲望;等到竞争不过别人之后才后悔自己不能胜任,就已经晚了。
惟豪杰之士,尝操其有余于身,而遗其所未足者于后。公父芹泉公,官行人而殁,百不一试,而余所未足者于公,公固有所用之矣。然亦十不一试,而余其所未足者于宗伯公。宗伯公以异才蜚声词林,以正学结知明主,其用公所未足以禔福生民,当未可量矣。公讳子履,字礼甫,阀阅始末,已详载状志,不具论,谨述其槩,表之贞石曰:“此明庆歴间才大夫仰芹冯公之墓,以俟后之欲知公者考焉。”
勅封太孺人崔母刘氏墓表
侍御崔君豪爽不羣,官西台,侃侃自许,弹劾无所避。其母刘孺人心念之,侍御因自计:居官而溺其职,与举其职而忧父母,无一可者,乃以病自免归。归三年,孺人促之出,侍御不得已为强起。既起而孺人病,病渐危,复令其伯子趋侍御归。时侍御已有中州之命,闻之心动,即陛辞欲南驰。会有事当建言者,为留三日。比归而太孺人已先卒,遂不及诀矣。侍御抚棺大恸,絶而苏曰:“吾竟以一官累抱终天之恨也!”悲哉!侍御兄弟既蒇葬事,乃以状来乞表其墓。按状,孺人本马姓,先世从其外氏姓,因称刘。然刘与马皆长垣右族也。孺人始习女红,即爱惜筐箧,遗丝弃缕,无弗掇而藏之者。生而端重,然智识过人,家人事有不可了者,立能决之。父喜抚之曰:“令汝而男也,吾无忧矣。”年十八,适崔封君。封君大父母、父母俱在堂,其丘嫂李氏又蚤逝。孺人以次妇秉家政,执妇道,恭谨无违礼。祖姑若姑呼之,未尝不在侧也。孺人侍姑侧,即幼叔幼娣勿敢以狎侮见也。旦暮滫瀡必具,具必洁也。篝灯侍封君夜读,无少倦也。封君既入邑庠为诸生,有友问业者,未尝不为具以俟也。崔之食指繁,俯而畜之,各如其意所欲,得无后言也。岁饥至自操作以给食用,或脱簮珥继之,人弗知也。封君每不能忍不平之事,輙从旁解之,勿令宿怒也。侍舅姑疾,废寝与食,汤药非亲尝不进也。比相继卒,縁毁成疾,力疾襄事,以至感掉眩之症,终其身弗瘳也。姑所遗子女暨嫂氏所遗女,抚育婚嫁,不啻已出也。视伯子次子当贾,俾就贾;侍御当学,俾就学。贾者不课其入,学者则时督课之,不少纵也。侍御以壬午举于乡,癸未成进士。孺人曰:“是能竟乃父之志,已喜而后可知也。”侍御司理平阳,奉孺人如平阳,每语以矜得情,戒任情,即隽母之训,不加严也。司理随部使者按部,十九在。外孺人自执管钥,不使外言入,内言出也。侍御入为今官,再按郡国,复戒以问民疾苦,而利养之,察吏臧否而激扬之,毋徒自为威重,为众所駴视也。孺人仁,亲戚有急不恡施予,且时佐封君出赢余以贷里人,不责其息也。自少勤力,即贵犹日经理诸米盐琐屑之务,或劝之当逸者,曰:“我自乐此,不为劳也。”性简淡,无论冠帔华服,不以自御,即髙髻长衣为时俗妆者,不敢见也。时以善恶决人成败,信天道于人报应不爽,故每诵“天长人长”之语,训诫子孙,即毫髪锱铢毋令负人,若曰“逆人■〈辶羊〉天,恐其为自作之孽也。”大都孺人为妇,则身兼子妇之事故,能与封君以逸;其为母,以心兼爱劳之念,故能贻侍御以名。封君大父尝叹曰:“有妇若此,吾家其兴乎?”由今以观,孺人真有大造于崔者也。状所载凡数千百言,兹独表其槩如此。曰:“是崔贤母刘孺人之墓,以为后之女士法焉。”侍御名景荣,其它家世、生卒志已悉,可勿载矣。
明勅封承徳郎吏部验封主事近山成公墓碑。
译只有豪杰之士,曾经把自己有余的才能施展出来,而把尚未充分施展的部分留给后人。公的父亲芹泉公,任行人而去世,一百件事情还没有试行一件;而我认为尚未施展的部分在公身上,公本来已经有所发挥了。然而也只试行了十件中的一件,剩下的未尽之处又留给了少宗伯公。少宗伯公凭借非凡才华在翰林院声名远播,又以正学获得明主知遇;他将公未能充分施展的才能用来造福百姓,其成就将不可估量。公名子履,字礼甫,家世和仕历始末,行状、墓志中已有详细记载,这里不再论述。谨叙其大概,刻在贞石上说:“这是明代庆历年间才华宏大的大夫仰芹冯公之墓,留待后世想知道公的人考察。” 勅封太孺人崔母刘氏墓表 御史崔君性情豪爽,不同流俗,任职西台时,侃侃而谈,自负才干,弹劾别人从不回避。他的母亲刘孺人挂念他,御史于是自己思量:做官却荒废职守,和尽职尽责却使父母忧虑,二者没有一样是可以的,于是借口有病辞官回家。回家三年后,孺人催促他出仕,御史不得已勉强重新起复。刚起复,孺人便病了,病情渐渐危重,又让她的长子赶快叫御史回来。当时御史已经接到任职中州的命令,听说后内心动摇,立即入朝辞行,准备赶往南方。恰逢有事情应当上疏进言,他被留了三天。等到回去时,太孺人已经先去世了,终于没能见最后一面诀别。御史抚着棺材大哭,昏死后苏醒,说:“我竟然因为一个官职,使母亲抱有终身的遗恨!”悲痛啊!御史兄弟办完丧葬事宜,便拿着行状来请求为她墓上作表。按照行状,孺人本来姓马,先世因跟随外祖一族而改姓,所以称刘。但刘、马两姓都是长垣的名门大族。孺人刚学习女红时,就爱惜竹筐箱笼,遗下的丝线碎缕,没有不拾取收藏的。她天生端庄稳重,而智慧见识超过常人,家中事务有不能处理的,立即就能决断。她父亲喜爱地抚摸她说:“假如你是男儿,我就没有忧虑了。”十八岁时,嫁给崔封君。封君的祖父母、父母都健在,他的长嫂李氏又早早去世。孺人作为次媳主持家政,遵守妇道,恭敬谨慎,从不违背礼法。祖姑和婆婆呼唤她,她从未不在身旁。孺人侍奉婆婆时,即使小叔、小姑也不敢对她轻慢侮辱。早晚所需的淘米、洗涤和浆洗之物,必定准备齐全,而且必定洁净。她挑灯陪封君夜读,从来没有稍感疲倦。封君进入县学成为诸生后,有朋友来请教课业,她从没有不为他们准备饭食而等候的。崔家人口众多,她低身操持养育,满足每个人各自的需要,使他们没有留下怨言。遇到荒年,甚至亲自劳作来供给食用,有时还脱下簪子耳饰接济家用,别人都不知道。封君每逢不能忍受不平之事,她总从旁调解,不让怒气积留。侍奉舅姑患病时,她废寝忘食,汤药不是亲自尝过就不端进去。等到舅姑相继去世,她因过度哀毁而成病,仍强撑病体办理丧事,以至患上感动、摇颤、眩晕的病症,终身没有痊愈。婆婆遗下的子女以及嫂氏遗下的女儿,她抚养成人并安排婚嫁,简直和亲生的一样。看长子、次子应当经商,便让他们经商;御史应当读书,便让他读书。经商的孩子不考查收入,读书的孩子却按时督促课业,一点也不放纵。御史以壬午年乡试中举,癸未年考中进士。孺人说:“他能够完成父亲的志愿,这就已经令人高兴,后来的情形更不用说了。” 御史任平阳司理时,像在平阳一样奉养孺人;每当谈到审理案件,她总以应当怜悯而得到实情来告诫他,劝他不要任性用情,这就是隽母的训诫,但并不加以严厉。司理跟随部使者巡按辖区,十九次中有一次留在外面。孺人独自在家掌管钥匙,不让外面的言语传入,也不让里面的话传出去。御史入朝任现职后,又巡按郡国,孺人再次告诫他要询问百姓的疾苦,给他们利益和养息,察看官吏的好坏而加以奖惩,不要只顾自己树立威望,成为众人所憎恨鄙视的人。孺人仁慈,亲戚有急难时从不吝惜施舍,而且常常帮助封君拿出盈余借给乡里人,不收取利息。她从小勤劳,到显贵以后仍然每天料理米盐等琐碎事务。有人劝她应当享受安逸,她说:“我自己就喜欢做这些,并不觉得劳苦。”她性情简淡,无论冠帔华服,都不肯穿来打扮自己;即使是高髻长衣这种时俗妆束,也不敢穿着去见人。她当时常根据善恶判断人的成败,相信天道报应在人身上不会有差错,所以常常诵读“天长人长”的话来训诫子孙,即使毫发锱铢也不许亏负别人,仿佛说:“违逆他人、触犯上天,只怕那会成为自己造下的罪孽。”总之,孺人做媳妇时,亲自承担子媳的事务,所以能让封君享受安逸;她做母亲时,内心兼有慈爱和劳苦之念,所以能使御史获得声名。封君的祖父曾感叹说:“有这样的媳妇,我们家大概要兴盛了吧?”从今天来看,孺人确实对崔家有很大的造就。行状所记共有几千上百字,这里只表述她的大概如此。墓表说:“这是崔氏贤母刘孺人的墓,作为后世妇女的榜样。”御史名叫景荣,其他家世、生卒年月,墓志已经全部记载,这里可以不再写了。明朝敕封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近山成公墓碑。
魏有积徳累善君子曰,封吏部主事近山公者,姓成氏,名宦,字缙甫,近山其别号云。近山隠于市,而称吏部公者,从其子宪副君贵也。宪副君既以万厯乙酉葬公,再越岁始请言铭公墓道之石。予与宪副同举于乡,颇知公者,曷敢辞?按成氏之先,山西泽州人,祖朴始迁长垣,其后子姓讹而为程。公命宪副君请于朝,乃复为成。朴二子,长者曰磊,磊八子,最少者曰岱,是为公父。凝所公,凝所有大志,嗜酒,不问生事。人有负者,相习为具饮。凝所凝所饮輙醉,醉即曼声长歌,不问所负,以为常,以是业益落。乃督三子于学。三子者,公及伯官、季宰也。公始学书不成,去学贾,贾于齐鲁、陈、杞、宋、赵之间。贾輙售,家人俯仰,暨季学,皆倚办于公,公一无所恡。又比岁水漂没生业,资斧遂空。然公倜傥不侵,为然诺,四方贾者皆信向公。湏公画便计,争利于市者,得公一言,立解。游道日广,赀用渐饶。公既渐饶于赀,又再膺封命,乃益厌薄什一之利,买田为富,人力耕其中,度有余则益为徳于闾。察亲识诸党贫者,以次衣食之,殁则为给槥椟。又好建桥梁,葺神祠。于是渌河有桥,姑妇有庙,它治涂修像,无虗日,顾躬自俭约,岁时伏腊宾宴之外,无一切华衣偷食之奉,泊如也。宪副君言,嘉靖乙夘秋,公收责济宁,适季荐贤书报到,即取所收劵焚之。比宪副君举于甲子,又悉焚家所藏劵。两地之人至今诵义,夫受大者不取小,天之道也。世顾多藉子弟之势以腴已而瘠人,若公之折劵弃责,庻几知道者矣。宪副君又言,公事亲孝,待昆弟友,奉凝所公及母文继陈得一佳味,必躬至膝前跪而进之,藜藿自甘而滑柔,未始不备也。每遭大丧,身自经营,不以累伯季,而棺敛含禭无弗如礼。就养都门,未越月,闻陈疾,冐暑兼程而归。归而陈已病困,谓公曩母钱安在?盖陈曽脱簮。珥令公出,息人多不时与息,公即代偿其息,曰:“息具在,请以周。”陈宗陈笑而颔之。从父佐醉忤尉,尉怒将笞之,公时垂髫,即诣尉言:“伯老不任笞,请代受笞。”尉壮其言,为释去。后佐与凝所阋于墙,众莫能解,公徃泣涕解之,佐感悟,遂为兄弟如初。诸生李某任诞,数窘季,公徃争之,强李卒不能有加于季而罢。伯寝疾,公时病痿,犹强起问疾,及经理其丧,不少勌。嗟夫,公之敦伦睦族,盖天性然哉?何少而能然,老而弥笃如此也?宪副君又言:王生某者,挟禁方惑人,云能使药物为黄金,公独不为动。久之,术不售,客死。宪副君令南阳,南阳豪杨某数为奸利扞文罔惮,令严,阴行千金为公寿,公大怒,将捕豪,豪惧而逃去,终令时不敢归南阳。贾客某以金若千寄公贸他所,期来则偿之,比至,封识宛然,客叹服而去。宪副君两为令,入为天官郎,出为藩臬,公每戒之曰:“尔为清白吏,我有余荣,不怨尔贫也。”宪副守其庭训,居官所至,兢兢羔羊素丝之节。语曰:“明明求财利,惟恐不足者,庻人之事也。”乃公见利若惊,视不义若凂,即懐独行之掺者,犹或难之,矧服贾者哉?邑博士高公行谊,宾之乡社,固谢不徃,守相长吏鸣驺而至者,咸愿交欢,公公逡廵退让,语不及私,独闻有隶罪籍者,或为脱之,而人不能知。冯丞者侮诸生,诸生言其不法于使者,使者欲斥去丞,公言:“去丞如诸生何?”使者悟而止。盖公性仁厚,即臧获小夫不谯譲人,或加以横逆,如弗闻也者而过之,独面折不能容人之过。里中无赖至不敢见公,或因而改行。比公卒,至有为位以哭者。呜呼,岂古所称王彦方之流欤?宪副君当备兵北平,过里中,谋请告侍公,公曰:“疆场事重,吾且以是观尔之能。”趣之北上,明年公忽夣邑大夫召之饮,又田间佣某亦夣有谒公者,车骑甚都,比晚,疡发于足,竟不起。易箦之际。正襟危坐,诸子环泣,请命曰:「人生夣境耳,吾已得其佳者,夫何言时?万厯甲申十一月十三日也。距生正徳丁丑七月十二日,得年六十有八。配朱,赠安人;继王,封安人。俱有妇徳。朱安人先公四十年卒,卒于嘉靖乙巳,得年二十有八。子三人:长即宪副君逊,朱出,娶赵守才女,封安人,卒;继娶武尚严女,封安人。次蘧,廪生,娶灵寿教谕侯华女;次道,己夘举人,娶省祭官陈守时女。俱王出。女二:适李■〈木祭〉陈光范。孙男六:逊出者,其徳,邑庠生,娶生员陈应瑞女;
译魏地有一位积德行善的君子,就是封为吏部主事的近山公,姓成,名宦,字缙甫,近山是他的别号。近山隐居于市井之间,却称作吏部公,是因为他的儿子宪副君显贵。宪副君在万历乙酉年把父亲安葬后,又过了一年,才请我为墓道石碑撰写铭文。我和宪副君同年乡试中举,颇为了解他的父亲,哪里敢推辞?考察成氏的先世,是山西泽州人,祖先成朴开始迁居长垣,后来子孙的姓氏讹误成了程。成公命宪副君向朝廷请求,于是又恢复为成姓。成朴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磊;磊有八个儿子,最小的叫岱,这就是成公的父亲。凝所公有大志,嗜好饮酒,不问生产经营。有人欠他债,大家习惯于备办酒食相聚。凝所公每次喝酒就醉,醉后便放声长歌,不追问别人所欠的钱,习以为常,因此家业越来越衰落。于是督促三个儿子读书。这三个儿子就是成公、伯官和季宰。成公起初读书没有成就,离开学校学习经商,在齐、鲁、陈、杞、宋、赵之间经商。每次经商都能卖出货物,家人的日常生活,以及弟弟们读书的费用,全都依靠成公办理,而成公一点也不吝惜。后来又接连遇到水灾,家业漂没,盘缠也用尽了。然而成公为人洒脱,不侵犯别人,重视诺言,四方商人都信任归附于他。成公很快谋划出便利的办法;市场上争夺利益的人,只要得到成公一句话,争端立即就能解决。他交游的道路日益拓展,财物也渐渐丰厚。成公既然逐渐富有,又两次受到封赠,于是更加厌弃轻视什一税的利润,买田置产来致富,让人耕种其中,估计有余力时就更多地在乡里施行善德。他察看亲友和各党中贫穷的人,按次序供给衣食;有人去世,就为其提供棺材。他又喜欢修建桥梁、修葺神祠。于是渌河有了桥,姑妇有了庙,其他修路、塑像的事情,也没有一天停止过。不过他自身生活俭朴,除了岁时伏腊和宾客宴饮之外,没有任何华美衣服、精美饮食的享受,始终淡泊如常。宪副君说,嘉靖乙卯年秋天,成公收取济宁的债务,恰好这时季弟推荐贤能的文书送到,成公便取出所收的债券烧掉。等到宪副君在甲子年乡试中举,又把家中收藏的债券全部烧毁。两地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的义行。接受大的就不取小的,这是上天的道理。世上很多人凭借子弟的势力使自己肥裕而使别人贫瘠,像成公这样折毁债券、放弃债务,才差不多是懂得天道的人了。宪副君又说,成公侍奉双亲孝顺,和兄弟相处友爱;侍奉凝所公和母亲文继陈时,得到一点佳味,必定亲自到膝前跪着进献;自己吃粗茶淡饭也甘心,而柔滑精美的食物从未不备。每逢遭遇大丧,亲自操办,不使伯、季两兄弟劳累,棺木、殓服、含殓之物没有一样不合乎礼制。他到都城奉养双亲,不到一个月,听说陈氏生病,便冒着暑热兼程赶回。回来时陈氏已经病重,她问成公:“从前母亲脱下的簪子耳饰,钱放在哪里?”原来陈氏曾经典当过簪子耳饰,让成公出钱赎回;有些放贷的人常常不按时支付利息,成公便代她偿还利息,说:“利息都在这里,请拿去周转。”陈氏家族中的人陈笑向他点头赞许。从父成佐因醉酒冒犯县尉,县尉发怒要鞭打他;成公当时还是少年,便到县尉那里说:“伯父年老,不能承受鞭打,请让我代他受罚。”县尉认为他说得壮烈,便释放了成佐。后来成佐和凝所公在墙边争吵,众人无法调解,成公前往哭泣着劝解,成佐醒悟,于是兄弟和好如初。诸生李某放纵任性,多次使季弟窘迫,成公前去和他争辩,李某最终不能再欺压季弟,只好作罢。伯父卧病时,成公正患痿病,仍勉强起身探问病情,等到料理丧事,一点也不疲倦。唉,成公敦厚地处理伦常、和睦宗族,大概是天性如此吧?为什么年轻时就能这样,年老后反而更加笃厚呢?宪副君又说:有个叫王某的,以掌握禁方迷惑人,说能把药物变成黄金,唯独成公不为所动。过了很久,方术没有卖出去,王某客死他乡。宪副君任南阳令时,南阳豪强杨某多次作奸谋利,抗拒法令毫不畏惧。县令法令严明,他暗中送一千金给成公祝寿,成公大怒,准备逮捕这个豪强;杨某害怕逃走,直到宪副君任期内始终不敢回南阳。有个商人把若干黄金寄存在成公那里,托他到别处经商,约定回来时偿还。等商人回来,封存的标记完好如初,商人感叹佩服而离去。宪副君两次任县令,后来入朝任天官郎,又出任藩臬官,成公常常告诫他说:“你做一个清白的官吏,我就有余荣,不会因为你贫穷而怨恨你。”宪副君遵守父亲的庭训,所到任所做官,都战战兢兢地守持羔羊般纯洁、素丝般清白的节操。古语说:“明明白白追求财利,只怕不够,是平民百姓的事情。”成公见到利益就像受到惊吓,视不义之物如污秽;即使怀有独自坚持操守的志向,尚且有人认为难以做到,何况经商的人呢?县学博士高公品行高尚,邀请成公参加乡社,成公坚决推辞不去。郡守、县令等长官驾车鸣驺前来,都希望与他交好,成公却恭敬退让,谈话不涉及私事;只是听说有人被列入罪籍,偶尔替他脱罪,而别人并不知道。冯丞侮辱诸生,诸生向使者告发他的违法行为,使者想罢免冯丞,成公说:“罢免冯丞,诸生又该怎么办呢?”使者醒悟,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成公性情仁厚,即使是奴仆和小民,他也不斥责;有人蛮横冒犯他,他也像没有听见一样放过,唯独当面斥责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乡里无赖甚至不敢见他,有的人还因此改过自新。等到成公去世,竟有人为他设灵位哭祭。唉,难道他就是古人所称的王彦方一类的人吗?宪副君任北平备兵时,经过乡里,谋划请假侍奉父亲,成公说:“疆场事务重大,我将以此观察你的才能。”催促他北上。第二年,成公忽然梦见县大夫召他饮酒,又梦见田间的佣工有人来拜见他,车马仪仗十分盛大。到了晚上,脚上生了疮,竟然不起。临近换衣去世之时,他整理衣襟端坐,几个儿子围着哭泣,请他留下遗命。他说:“人生不过是梦境罢了,我已经得到其中美好的部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是万历甲申年十一月十三日。他生于正德丁丑年七月十二日,享年六十八岁。原配朱氏,赠安人;继室王氏,封安人。两人都有妇德。朱安人先于成公四十年去世,死于嘉靖乙巳年,享年二十八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宪副君逊,朱氏所生,娶赵守才之女,封安人,已去世;后娶武尚严之女,封安人。次子蘧,是廪生,娶灵寿教谕侯华之女;三子道,是己卯科举人,娶省祭官陈守时之女。都为王氏所生。女儿二人:一人嫁给李■〈木祭〉,一人嫁给陈光范。孙子六人:逊氏所生的,其德,是县学学生,娶生员陈应瑞之女;
其行,邑庠生,娶稷山尹殷炼女;其节,聘举人李檖女;其业,聘户部主事夏濳女。蘧出者,其学,聘河南学宪李化龙女;道出者,其功。孙女三:一许聘沂水尹宋炣子某;逊出一适生员苏民慕子延祚;蘧出一许聘稷山尹殷炼子某;道出曽孙男一,士彦,聘生员李和行女;曽孙女一,许聘生员苏延祜子。俱其徳出。予闻古今善计然之术者,推陶朱公,彼其能聚能散,变化不居,故足述也。公身自治生,或伏或起,而能不责于人,分散于贫文族党,此何让朱公?乃朱公衰老,听子孙修业,徒能累息巨万耳。宪副方为国家树鸿巨之业,而其它子若孙,或待诏公交车,或占籍博士,济济有声于艺苑,寖以向用,后禄未艾,此亦听息于子孙,而所就业弘逺矣。铭曰:贾操利权,其事戋戋;公贾而亷,亷贾五之;积居任时,业日以滋;公富不溢,处厚居实,为闾里率;若芒若屯,内行则醇,弥老弥惇;好行其徳,而无徳色;望庐者式,自公发祥,子孙其昌,莫之与京;龙章有耀,身食其报;仁义斯效,魏博之间,有丘岿然,曰成公阡。」
明封文林郎河南彰徳府安阳县知县北冈刘公墓碑。
新城刘给諌在谏垣伉直不阿,遇上有秕政,下有私党,不难纠举而厘正之,声称藉甚。予以为吾燕赵士天性固然也。比得约斋傅公所为封君刘公状读之则知刘君之为名谏议者,盖庭训之力焉。状称公讳宗伋,字子中,别号北冈其王大父英,生大贤大贤生钺,娶于王,而举丈夫子三,公其长也。刘世以力田赀雄里中,然未有业儒者。比公生,岐嶷不羣,始令就外傅,能为文即多竒气倾其畴伍。以数竒屡试有司不售,忽愤曰:「雕虫小技,壮夫不为遂弃去,学武。武通孙吴兵法,骑射絶人。尝试武闱,步骑九矢皆破的。以所对策有忤时语竟不录公益愤曰:「以语言文字弃壮士,世事可知己。」复弃去。闻房山有异人治黄老家言,遂徃从之,问修心炼性之旨。每跏趺上方山、云居诸寺,虽家务不废功亦不辍。时给諌君已有声黉校间公喜尽发所藏书畀之,复令从海内诸名家游考徳问业以益其所不逮。隆庆改元,给諌君以庄皇帝登极恩贡阙下。丙子领顺天乡荐丙戌成进士。公益喜曰:「吾不做,知吾子必做也。」给諌除安阳令,欲奉公徃,公固不徃。乆乃跨蹇入邺,从田父野老问令治行何若。既得其循良状始至宦舎慰之曰:「汝以此治安阳是不负君父,不负所学矣。」安阳岁泒旧多寛于势要而倍于小民,给諌君审其弊,悉更正之。公闻益大喜曰:「为民父母,欲其锄豪强而利民,非欲其畏豪强而病民也。汝能如是,吾复何忧吾当去,汝勿久溷乃翁为也。」遂归安阳令满三载封公如其官。岁壬辰,令以髙第入为给諌。给谏悯时事之多艰也,愤言责之不得其职也,数抗章言事。纔数月,以田孺人忧归再起入吏垣,署科事,愈益发愤。诸人所不能言、所不敢言者,极言不让或者曰:「直木先伐,子不虞忧子大人乎?」给諌曰:「此家大人意也。吾不言,溺吾职矣,何以?」见家大人会给事某者,意有所阿,奉疏指正人,为邪。给諌忿曰:“邪正之淆,治乱之闗也。”遂极诋其背公狥私状,以此忤执政。已而大发,执政诸不法人,咸危之。赖主上圣明,仅镌秩调外任。便过省,公公迎谓曰:“汝不愧諌职,真吾子也。何官不可为,勿以乃翁为念。”人以此益服公。嗟夫,忠臣烈士,何时无之?其以父非刘公,徃徃牵于内顾之私,不得行其志者多矣。若公真能为父者,故曰刘君之为名諌议,皆庭训力也。公伟貌修髯,童颜鹤发,饮于乡,据宾席,望之俨然若仙。性刚直,每面折,不能容人之过。见强有力者,务以气陵之,出其上;至良弱则善遇之,或捐赀以周其困乏,或和药以救其疾苦。晩年敬神,崇祀玄帝暨闗真君。若谓人有愧于心,即有愧于神明。其志操如此。公生卒世系状已详,不再具。谨摭其生平之槩书诸丽牲之石,而系之以铭曰:“新昌城,督亢里,吁嗟刘公,生于此,慷慨慕义,古杰士,有志不就,老以死。公之不死,在公子。”
寿官槐庵霍公行状
译其行,是县学学生,娶稷山尹殷炼之女;其节,聘娶举人李檖之女;其业,聘娶户部主事夏濳之女。蘧氏所生的,其学,聘娶河南学宪李化龙之女;道氏所生的,其功。孙女三人:一人许配给沂水尹宋炣的某个儿子;逊氏所生的一人嫁给生员苏民慕的儿子延祚;蘧氏所生的一人许配给稷山尹殷炼的某个儿子。道氏所生的曾孙男一人,名士彦,聘娶生员李和行之女;曾孙女一人,许配给生员苏延祜的儿子。都为其德所生。听说古今善于施展陶朱公经商之术的人,推崇陶朱公;他能聚财也能散财,变化不拘,所以值得称述。成公亲自经营生计,有时困顿,有时兴起,却能够不向别人索取,并把财物分散给贫困的族人乡党,这一点哪里比陶朱公差?只是陶朱公衰老后,听任子孙经营产业,不过能使利息累积到数万罢了。宪副君正为国家建立宏大事业,其他儿子和孙子,有的等待诏命乘公交车入仕,有的入籍为博士,在文艺界声誉赫赫,渐渐将被任用,后来的俸禄没有尽头;这也是把利息留给子孙,而他们所成就的事业却更加宏远。铭文说:商人掌握利益权衡,所做的事情微小;成公经商却清廉,清廉经商胜过五倍;囤积货物等待时机,产业一天比一天滋长;成公富有却不外溢,处世厚重、居家务实,成为乡里的表率;无论处在困窘还是屯积之时,内在品行都醇厚,年纪越老越加敦厚;喜爱施行他的德行,却不显露有德的神色;乡人经过他的居所都肃然起敬,自从成公开创祥瑞,子孙就会昌盛,没有谁能与之相比;皇帝的褒奖光彩显耀,他亲身享受了善报;仁义由此得到验证。在魏博之间,有一座高大的坟丘,称作成公的墓道。明朝封文林郎、河南彰德府安阳县知县北冈刘公墓碑。新城刘给谏在谏官任上刚正不阿,遇到皇上有弊政、下面有私党,总是不难加以纠举和整治,因此声名很大。我认为我们燕赵士人的天性本来就是这样。后来得到约斋傅公所作的封君刘公行状,读过之后才知道,刘君之所以成为著名的谏官,大概是家庭教育的力量。行状说,公名宗伋,字子中,别号北冈。他的曾祖王父名英,英生大贤,大贤生钺,娶王氏,生了三个男孩,公是长子。刘氏世代以务农致富,成为乡里的富户,但从来没有以读书为业的人。公出生时,聪慧奇异,超出常人;刚开始让他跟随外傅学习,能够作文后便才气奇异,压倒同辈。因多次显露才华,屡次参加有司考试却没有考中,他忽然愤慨说:“雕琢辞章的小技,壮士不应从事。”于是放弃科举,改学武艺。他通晓孙武、吴起的兵法,骑射本领超过常人。曾参加武举考试,步射、骑射九箭都射中靶心。因为所作策论中有违背时宜的话,最终没有被录取。公更加愤慨说:“竟因语言文字而弃置壮士,世事也就可知了。”又放弃武举。听说房山有异人研究黄老之学,于是前往跟从他,询问修心炼性的宗旨。他常常盘腿坐在上方山、云居山的寺院里,虽然不荒废家务,修行功夫也从不停止。当时给谏君已经在学校中有声望,公高兴地拿出所收藏的书全部给他,又让他跟随天下各地的名家交游,考察品德、请教学业,以弥补自己的不足。隆庆改元,给谏君因庄皇帝登极的恩典,到京城参加贡试。丙子年考中顺天乡试,丙戌年考中进士。公非常高兴,说:“我没有做到的,我知道我的儿子一定能做到。”给谏被任命为安阳令,想奉父亲前往,公坚决不去。过了很久,他才骑着跛马进入邺地,向田父野老询问县令的政绩如何。得知他清廉贤能的情况后,才到官舍安慰他说:“你这样治理安阳,就没有辜负君主和父亲,也没有辜负所学了。”安阳每年征派赋役,过去总是对权势显要放宽,对小民加倍;给谏君审查其中弊端,全部加以更正。公听说后更加高兴,说:“做百姓的父母官,就是要铲除豪强、使百姓获利,并不是要让百姓畏惧豪强、使百姓受害。你能够这样做,我还有什么忧虑?我应当离开了,你不要长久混杂在你父亲身边。”于是回到家中。安阳令任满三年,朝廷依照他的官职封赠公。壬辰年,给谏因政绩考核优异入朝任给谏。给谏怜悯时事多艰,愤恨言官没有尽到职分,多次上疏议论政事。才几个月,因田孺人去世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又起用进入吏部,代理科务,更加发愤。别人不能说、不敢说的话,他都极力直言而不退让。有人说:“挺直的树木先被砍伐,你难道不担心给父亲带来忧患吗?”给谏说:“这是家父的意思。” “我如果不说,就是荒废我的职守,那还怎么行?”他见到家父时,恰逢有位给事官心中有所偏袒,拿奏疏指责正直之人为邪。给谏愤怒地说:“邪与正混淆,是国家治乱的关键。”于是极力揭露那人背公营私的情状,因此触怒执政者。不久,执政者所做的各种违法之事被大肆揭发,执政者都感到害怕。幸赖皇上圣明,只把他的官阶降了几级,调到外地任职。他路过省城,公亲自迎接并对他说:“你没有愧对谏官的职责,真是我的儿子。什么官都可以做,不要因为顾念你父亲而挂怀。”人们因此更加佩服公。唉,忠臣烈士,什么时候没有呢?只是他们的父亲如果不是刘公,往往会被顾念家庭的私情牵累,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像公这样真正能够做父亲的,所以说刘君成为著名谏官,全是家庭教育的力量。公相貌魁伟,胡须修长,童颜鹤发,在乡里饮酒时坐在宾客上席,望去俨然像仙人。他性情刚直,常常当面斥责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见到强横有势力的人,务必用气势压过对方,超过对方;对于善良柔弱的人,则友善相待,有时拿出钱财周济他们的困乏,有时调和药物救治他们的疾苦。晚年敬奉神明,尊崇祭祀玄帝和关真君。他认为人如果内心有愧,就等于对神明有愧。他的志向操守就是如此。公的生卒年月和世系,行状中已经记载详细,这里不再一一列举。谨摘录他一生的大概,书写在墓碑上,并系以铭文:“新昌城,督亢里,叹息刘公,生在这里;慷慨仰慕正义,是古代杰出之士;有志向却未能实现,直到老年而死。公虽死而精神不死,就在他的儿子身上。” 寿官槐庵霍公行状
同年友霍君云程出守卫源,纔两月,其大父槐庵公卒于家。公长子赠南京比部郎美资,先公九年卒。太守君为嫡长孙,承父之重,闻讣徒跣归,将以其年四月二十六日蒇葬事。乃手叙公生平,乞铭于立言君子,使史某为之状。按霍在春秋为姬姓之国,其后以国为氏。西汉时两司马最显,后世子孙散处三晋,靡得而详。已在井陉者,自鳌始。鳌生友刚,友刚生英,英生尚徳,尚徳生朝用,以输粟拜爵。朝用三子,初娶于部,生岳;继娶于杨,生岱。及昆岱,字邦镇,即槐庵公也。公甫二岁,父朝用卒,母杨弱龄而寡,孱然抚前孤,携两孺子,日呱呱泣,含氷茹荼,朝舂夜纺,力持门户。公稍长,使就外傅,又为娶于张,生比部公。而公业犹未就,乃叹曰:“人生荣进有命,安能俛首受书以薪水劳吾亲乎?”去贷子钱为贾,贾清源间,积居与时逐,贾辄售息三倍,家用益饶。上奉杨孺人,下资比部公于学。比部公为诸生,有声称,试辄髙等。时太守君虽婴孺,已崭然露头角。公大喜,谓张孺人曰:“显亲扬名,不于吾身,其于吾子孙乎?”益斥其余为徳于闾。族人寳者,以非罪系有司,贫不能自理,公为出赀营解之,竟得末减。又族人某者,窃公财逸去,公若为弗知也者,不问也。里人蔡强、孙定辈,或贷公粟,或负公租,公度不能偿,皆召至,对众折劵焚之,曰:“诸公强食,吾不尔责也。”里有贫不能葬及无子孙可任葬者,公为立义塜,给槥椟葬之。由公而葬者,高万、岳宗仁辈,凡若干人。公出游,见有被髪而过其前者,熟视曰:“若非郝氏子耶?是奚为者?”追尾之,比出郭,已雉经林木中矣,急为解脱,慰而遣之。邑城西当晋孔道,毎秋水至,行李为梗,公曰:“此不堤防后,其沼乎?”立出粟百余石,钱五万,募工为长堤,百数十丈,行者便之。公好行其徳,类如此。万厯改元,以恩诏拜高年爵一级,邑大夫采。士论宾公,乡社公不数数徃,日惟课诸孙学,或弄其曽孙以自娱乐。晚好奕,客有过从者,即对奕穷日夜力。尝曰:「奕之为用大矣,动静无定形,强弱无定势,得失无定局。善奕者以奇胜,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者,难与言奕。」呜呼,公岂独精奕哉?通于理矣。公性俭约,惟事母杨孺人,时时击鲜刺肥,上食余,非奉宾客不具,鸡酒蔬食自安,澹如也。每太守君宧游,即多予金钱,曰:「以助尔亷。」太守君兢兢奉意指,所在以清白称。太守君由南中报政阙下,南中诸名公闻公行谊,多声之诗歌,因太守君为公寿者。太守君归,寿公,见公老,意留侍食饮。适会有卫源之命,公曰:「孺子仕益进,报称益难。乃公即老尚健,善饭,柰何以老人故缓王事哉?急行毋留。」太守君跪请所由治卫者,公曰:「若不忆孔子适卫所以语冉子者乎?执此以徃,即所为报国也。」太守君遂行。公庭中故有古槐,大五围,枝叶扶疎,公爱之,时偃息其下,因自号槐庵。一日至其下,顾而太息曰:「树犹如此,吾其老矣。」时公无恙,众不谓异也。未几而疾作,且疾且愈,愈而复疾。子孙为致医药,却不尝疾革之日,语不及私,惟丁宁子孙无废耕读,无忘忠孝,及戒慎无厚葬而已。是万厯庚寅正月二十八日,距生正徳壬申四月十四日,享年七十有九。娶张氏,治家勤俭严而有礼,于隆庆乙已卒。继娶梁氏。子男四人:长即美资,廪生,以子鹏贵,赠南京刑部署郎中事主事,娶李氏,封孺人。美中寿官,娶许氏。美才武生,娶郝氏。美珠娶郝氏,继王氏。孙男七人,女五人。美资出者鹏,即太守君,万厯丁丑进士,任河南卫辉知府,娶李氏,赠孺人,继康氏,封孺人。■〈明鸟〉武生,娶梁氏,继卢氏。女一适徽州府同知于翰。男县学生克念。美中出者鹤鹗,俱诸生。鹤娶吴氏,鹗娶李氏,继毕氏。女三适于第卢志、吴邦祥。美才出者鹭娶高氏女,一适许。遇美珠出,者鹊娶卢氏,鹇未娶。孙男二人:鹏生者,仲熊;鹭生者,伯龙。曽孙女七人:一适李教明,一适高维岳,一适武之柱,余尚幼。太史公有言:“天道报施善人。”夫报施之理,至微渺矣,然徃徃有之。杨孺人秉节植孤,茕茕耳,施不及捆。外槐庵公即躬行仁义,至死不倦,然积着有限,徳不越于阛阓,乃天报之以多子孙,且贵显。矧大人资适逄世,利泽加于海内者哉!由此言之,太守君方再世而昌,霍氏之泽未艾矣。
明通议大夫巡抚顺天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凤山王公行状。
译同年好友霍君云程出任卫源太守,才两个月,他的祖父槐庵公就在家中去世。公的长子赠南京比部郎美资,比公早九年去世。太守君是嫡长孙,继承父亲的重任,听到讣告后赤脚赶回,准备在当年四月二十六日办完安葬事宜。于是亲手叙述祖父一生,请能立言的君子为墓碑作铭,并请史某为他撰写行状。考察霍氏,春秋时是姬姓之国,后来以国名为姓。西汉时两位司马最为显赫,后世子孙散居三晋,已无法详细考察。迁居井陉的这一支,从鳌开始。鳌生友刚,友刚生英,英生尚德,尚德生朝用,因输送粮食而获得爵位。朝用有三个儿子,原配部氏生岳,继娶杨氏生岱。等到昆岱,字邦镇,就是槐庵公。公刚两岁,父亲朝用去世,母亲杨氏年纪尚轻便守寡,孤弱地抚养前妻的遗孤,带着两个幼儿,天天哇哇哭泣,忍受寒冷,吞食苦菜,早晨舂米,夜晚纺织,竭力维持门户。公稍稍长大,她让他跟随外傅学习,又为他娶张氏,生下比部公。但公的事业仍未有成,于是叹息说:“人生的荣显进取自有命运,怎么能低头读书,让柴米等日常劳作使我的母亲辛苦呢?”便离开读书,借贷本钱经商,在清源一带做生意,囤积货物,随时势变化而经营,每次交易都能卖出并获得三倍利润,家用更加宽裕。上奉养杨孺人,下资助比部公读书。比部公成为诸生后颇有声望,考试总是名列前茅。当时太守君虽然还是婴儿,已经显露出突出的才华。公非常高兴,对张孺人说:“显扬亲人、建立名声,不在我这一身,大概在我的子孙身上吧?”于是更加拿出余财在乡里施行善德。族人寳因无罪被官府拘系,贫穷不能自我申辩,公替他出钱疏通,最终得到从轻处理。又有族人某人偷了公的财物逃走,公好像不知道一样,不追问。乡里蔡强、孙定等人,有的借公的粮食,有的欠公的租税,公估量他们不能偿还,便把他们都召来,当众折毁债券烧掉,说:“各位尽管吃用,我不再向你们追讨。”乡里有贫穷而不能安葬,或没有子孙可以负责安葬的人,公便设立义冢,供给棺材安葬他们。经公出资安葬的,有高万、岳宗仁等,共有若干人。公外出游行时,看见一个披散头发从面前经过的人,仔细一看说:“你不是郝氏的儿子吗?这是要去做什么?”便追赶他,等出了城,那人已经吊在树林中。公急忙把他解救下来,安慰后送他离去。县城西面正处于晋地交通要道,每到秋季河水上涨,行旅就受阻。公说:“这里如果不修堤防,难道要等它变成沼泽吗?” 他立即拿出一百多石粮食、五万钱,招募工人修筑长堤,长一百几十丈,使行人得到便利。公喜爱施行德行,大多如此。万历改元,因恩诏授予他高年爵一级,县大夫前来采访问候。士人议论尊敬公,乡社的活动公不常去,每天只督促孙子们学习,或者逗弄曾孙来自娱。晚年喜爱下棋,有客人来访,就和客人对弈,尽日尽夜用力。曾说:“下棋的作用很大,动静没有固定形态,强弱没有固定态势,得失没有固定局面。善于下棋的人以奇制胜;智慧不足以应对权变、勇气不足以决断的人,难以和他谈论棋道。”唉,公难道只是精于下棋吗?他是通晓其中的道理啊。公性情俭朴,只侍奉母亲杨孺人,时时买鲜肉肥美食物;母亲食用有余,除非招待宾客,否则不另外准备,自己吃鸡肉、酒和蔬食就感到安适,淡泊如常。每当太守君外出做官,公便多给他金钱,说:“用来帮助你保持廉洁。”太守君小心遵奉父亲的意旨,所到之处都以清白著称。太守君从南方入朝报告政绩,南方许多名公听说公的品行,大多写诗歌称颂他,借太守君之便为公祝寿。太守君回来祝寿,见公年老,想留下侍奉饮食。恰好遇到出任卫源的命令,公说:“你年纪轻轻,仕途越进步,报答国家就越困难。” “我这个老人还健在,饭量也好,怎么能因为老人而耽误国家的事务呢?赶快出发,不要停留。”太守君跪下请教治理卫源的办法,公说:“你难道不记得孔子到卫国时对冉子所说的话吗?把这句话带去实行,就是你报效国家的办法。”太守君于是出发了。公庭院中原有一株古槐,树围有五围那么粗,枝叶繁茂。公喜爱它,常常在树下休息,因而自号槐庵。有一天来到树下,回头看着长叹说:“树尚且如此,我大概已经老了。”当时公没有疾病,众人没有觉得这话异常。不久他便发病,病情时好时坏,好了又复发。子孙请来医药,他却推辞不肯服用。病情危急那天,他不谈私事,只叮嘱子孙不要荒废耕作和读书,不要忘记忠孝,又告诫他们谨慎,不要厚葬。那是万历庚寅年正月二十八日,距他出生于正德壬申年四月十四日,享年七十九岁。娶张氏,治家勤俭严整而合乎礼法,死于隆庆乙巳年。继娶梁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美资,是廪生,因儿子鹏显贵,赠南京刑部署郎中事主事,娶李氏,封孺人。美中是寿官,娶许氏。美才是武生,娶郝氏。美珠娶郝氏,后娶王氏。孙子七人,孙女五人。美资所生的鹏,就是太守君,万历丁丑年进士,任河南卫辉知府,娶李氏,赠孺人;继娶康氏,封孺人。■〈明鸟〉是武生,娶梁氏,继娶卢氏。女一人,嫁给徽州府同知于翰。儿子是县学生克念。美中所生的鹤、鹗,都是诸生。鹤娶吴氏,鹗娶李氏,继娶毕氏。女三人,分别嫁给于第、卢志、吴邦祥。美才所生的鹭,娶高氏之女;一女出嫁许氏。美珠所生的鹊,娶卢氏;鹇尚未婚。孙子二人:鹏所生的是仲熊;鹭所生的是伯龙。曾孙女七人:一人嫁给李教明,一人嫁给高维岳,一人嫁给武之柱,其余尚年幼。太史公说过:“天道报答施惠善人。”这种报应的道理极其微妙难明,然而往往确实存在。杨孺人守持节操,抚养孤儿,只是孤苦一人,施德还没有广及家族。至于槐庵公亲自实行仁义,到死都不厌倦,然而积累的功德有限,德行没有超出市井范围;上天却报答他以众多子孙,而且使他们显贵。何况太守君正当盛年,适逢时代,恩惠利益施加到海内呢!由此说来,太守君正使霍氏再世昌盛,霍氏的福泽还没有止尽。明朝通议大夫、巡抚顺天、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凤山王公行状。
大中丞王公卒,其嗣子继先将乞铭于立言君子,而俾子为之状。予与公同举于乡,颇知公者,安敢以不文辞?公讳致祥,字徳征,别号鳯山。其先山西忻州人,祖斌戍上谷,因占籍于龙门卫。数传至镇,以拳勇闻,从昌平侯行邉,陷阵先登,用斩首捕虏功,累官指挥佥事,阶明威将军。再传而生永,永三子,其仲曰司勲公懋,懋生磁州同知金,即公父也。以公贵,封文林郎,兵科都给事中。娶于张,封太孺人。举四子,公其季也。感异夣而生,故命名曰祥。公生而竒异,幼而聪颕。再周岁能诵书,七岁能属文,十二岁补弟子员,廿而举于乡。是嘉靖甲子岁也。辛未登进士第,壬申授鳯阳府推官。每谳狱,必列两造于庭,推求其情,不独以笞捶定之。爰书成手中,吏抱案受事,无不凛凛詟服者。全椒人罗鉴家井有四尸,莫详所由死,凡易五主,垂四十年,以罗织抵法者甚众。公一讯立雪其寃,江北称神。在郡五年,其所平反大都若此矣。万厯丁丑征为兵科给事中。时谙达欵塞,邉臣无繇徼捕获功,而竞以修筑为功。上急就以博名,下虚应而脱罪。旋修旋报,旋报旋圮,甚有未报而圮,圯而复报者。甲兵化为畚锸,士卒疲于力役。公疏言其状,请戒邉臣毋塞责,毋贪功,毋废肄习,毋减粮饷,娓娓数百言,上嘉纳之。戊寅升工科右给事中,己夘奉勅阅视蓟辽等处邉务,于一切邉吏之能否,邉备之修废,无弗精核。诸所紏举,咸当舆情,详在公奏疏中。庚辰升本科左给事中,册封宣宁藩府,以便过里中,为两尊人寿,依依不忍离子舎。会升兵科都给事中,两尊人督之曰:「此岂尔家居时耶?」公不得已乃就官。公既周歴邉闗,习知情伪,居职知无不言,言皆中窽。壬午以外艰归,甲申服阕复补兵科,盖以公练习邉事也。公再入兵垣,首疏諌止内操,极陈可忧四事,大畧言宸居严。宻不当使刑余小人日操干戈习为战闘万一悍夫失驭震惊乘舆,如高庙太后何?又非所以端好尚也。奏虽寝,然未几内操旋罢,公与有力焉。会张都御史请罢互市以省大费,公疏言:「中国既许之和,必许之市;既许之市,必予之价。此覊縻之术,非如市道交易相与区区较锱铢也。今通市十五年矣,一旦无故而罢,不顾今日之利而预忧后日之害,以后日未萌之害而弃今日已效之利,于计非便。」上是之。他如议増西河之饷,议析土司之争议,内殿叙功之滥,议思顺抚剿之宜,词多不具载。丙戌升太仆寺少卿,戊子春升本寺卿,禁奸剔弊,冏政肃清。是年秋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整饬蓟州邉备,廵抚顺天。公念蓟昌畿辅重镇,内卫京师,外控强敌,悉心经营,事事为备。长昻伯晕大等入犯石门,即发兵邀击,创其渠帅;史夷挐出頼等,慕田峪戕杀官军,即发兵奋击,多所斩获。以故北山伏寇日窥伺而不敢纵。暇则量工计费,缮完缺废。计在镇凡修筑新旧邉墙一万四千六百余丈,墩台四十余座,积省工价诸费六千五百余两。辛夘报政,以母老身病陈情乞休,当事者重公劳积久不报。会有言者,公求去益力,乃加右副都御史致仕。公既去,而总府都御史蹇公阅视,右通政穆公先后疏公经文纬武,省费筹邉有抚绥保障之绩,诏赏银三十两,纻丝二表里。时西事甫宁,东师复出,识者方欲委公以鎻钥之寄,公乃于癸已正月而病。病数月逝矣。予闻诸易医官云:「公在镇时得奇疾,每早坐堂皇上擘画诸务,比已退食,兀坐一小斋,见四壁皆奇神异鬼跳伏万状。公黙念此静室安得此?是吾疾也。及午漏下呼茶,茶已輙愈。申刻复坐堂皇上擘画诸务,至暮归卧。丙夜即寒颤颤,已輙汗,汗已复愈。葢十二时中已亥病,余则动履如平常。病一年而人不觉其。」病亦无能名其病者,予问易云,此何病?易云,病在肝心二经,此神魂不交故也。葢公生平小心周慎,极思审虑,故及于此。予尝贻书戒公去机心,省烦念,以养天和,而蕃后嗣。公不以为忤,且有知己之感。比公勇退,予意可以息心长年矣,竟不三载而卒,则犹以前疾也。惜哉!公生于嘉靖甲辰十二月廿二日寅时,卒于万厯癸已五月六日已时,得年五十。先配刘氏,礼官志诚女,赠孺人。继马氏,大同府通判宗孝女,封孺人。公无子,以仲兄遂平令之子继先为嗣。娶张氏,监察御史濓之孙,宜兴县丞廷松女也。女一,未聘。公既卒,继先疏闻于朝,天子念其有封疆劳,诏予祭葬如例。
译大中丞王公去世后,他的嗣子继先将请求能立言的君子为父亲作铭,并让我为父亲撰写行状。我和公同年乡试中举,颇为了解公,怎敢以文才不足推辞?公名致祥,字德征,别号凤山。他的先祖是山西忻州人,祖父王斌戍守上谷,于是入籍龙门卫。传了几代到王镇,以勇武闻名,跟随昌平侯出征边塞,冲入敌阵首先登上,用斩首、俘虏敌人的功劳,屡次升任指挥佥事,官阶为明威将军。又传两代生永,永有三个儿子,次子是司勋公王懋,懋生磁州同知王金,就是公的父亲。因公显贵,追封为文林郎、兵科都给事中。娶张氏,封太孺人。生四个儿子,公是幼子。因感应异梦而生,所以命名为祥。公生来奇异,幼年聪颖。两岁时就能诵读书籍,七岁能写文章,十二岁补为弟子员,二十岁乡试中举。这是嘉靖甲子年。辛未年考中进士,壬申年授任凤阳府推官。每次审理案件,必定把原告、被告双方都带到庭上,推究真实情状,不仅凭借鞭打来判定。判词写成后亲自掌握,吏员抱着案卷接受处理,没有不战战兢兢、畏惧服从的。全椒人罗鉴家中井里有四具尸体,没人知道死因,案件先后换了五任主审,拖了将近四十年,因罗织罪名而被依法治罪的人很多。公一审讯便为他们洗清冤屈,江北都称他为神明。在郡中五年,他所平反的案件大多如此。万历丁丑年征召入朝任兵科给事中。当时俺答已经款塞,边臣没有办法通过擒获敌人来取得功劳,反而争相把修筑工程当作功劳。上面急于完成工程以博取名声,下面虚假应付以逃避罪责。刚修好就上报,刚上报又毁坏;甚至有尚未上报就毁坏,毁坏后又重新上报的。兵器铠甲变成了畚箕铁锹,士卒疲于劳役。公上疏陈述这些情况,请求告诫边臣不要敷衍塞责、不要贪图功劳、不要荒废操练、不要削减粮饷,洋洋数百言,皇上赞许并采纳。戊寅年升任工科右给事中,己卯年奉敕巡视蓟辽等处边务,对于边吏是否称职、边备是修整还是废弛,没有不精细核查的。所举发的各项事情,都符合舆论民情,详情在公的奏疏中。庚辰年升任本科左给事中,出使册封宣宁藩府,顺便经过家乡,为两位尊亲祝寿,依依不舍,不忍离开家舍。恰逢升任兵科都给事中,两位尊亲催促他说:“这难道是你居家休息的时候吗?”公不得已才赴任。公既已遍历边关,熟知其中真实和虚假,任职期间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话都切中要害。壬午年因父亲丧事回乡,甲申年服丧期满后又补任兵科,大概因为公熟悉边务。公再次进入兵科,首先上疏劝止内操,极力陈述四件值得忧虑的事,大意说:宫禁居处严密,不应让受过刑的宦官每天操练兵器、习学战斗;万一悍勇之人失去控制,惊扰皇帝车舆,又将如何面对高庙、太后?这也不是端正爱好、崇尚的办法。奏疏虽然被搁置,但不久内操就停止了,公对此出过力。恰逢张都御史请求停止互市以节省巨大费用,公上疏说:“中国既然允许与他们讲和,就必须允许互市;既然允许互市,就必须给付价钱。这是羁縻的办法,并不是像普通市场交易那样彼此斤斤计较锱铢。如今通市已经十五年了,突然无故停止,不顾今天的利益而预先忧虑后天的祸害,以尚未发生的祸害而抛弃今天已经见效的利益,从计策上说并不便利。”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其他如议论增加西河粮饷、商议剖析土司争端、讨论内殿叙功过滥、商议思顺抚慰和征剿的适宜办法等,奏疏文字很多,这里不全部记载。丙戌年升任太仆寺少卿,戊子年春升任本寺卿,禁止奸弊、剔除积弊,太仆寺政务清肃。这年秋天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整饬蓟州边备,巡抚顺天。公想到蓟州、昌平是京畿重镇,内可卫护京师,外可控制强敌,便尽心经营,事事都作了防备。长昂伯晕大等入侵石门,公立即发兵截击,打伤他们的首领;史夷挐出赖等人在慕田峪杀害官军,公立即发兵奋力攻击,斩杀俘获很多。因此北山潜伏的敌寇每天窥伺,却不敢放肆。闲暇时便估量工程、计算费用,修缮完好那些残缺废坏之处。统计他镇守期间,修筑新旧边墙一万四千六百余丈,墩台四十余座,累计节省工价及各种费用六千五百余两。辛卯年考核政绩,因母亲年老、自己有病,陈述情况请求退休;主管官员看重公长期积累的功劳,迟迟不肯上报。恰逢有人进言,公更加竭力请求离职,于是加授右副都御史的官衔退休。公离任后,总督府都御史蹇公巡视,右通政穆公先后上疏称赞公文武兼备、节省费用、筹划边防,有抚慰百姓、保障边境的功绩,诏令赏银三十两、纻丝二表里。当时西部战事刚刚平定,东部军队又将出动,有识之士正想把锁钥重任交给公,公却在癸巳年正月生病。病了几个月便去世。我从易医官那里听说:“公镇守时患有奇病,每天早晨坐在公堂上筹划各项事务,等退堂用饭后,独自坐在一间小斋里,看见四面墙上都是奇神异鬼,跳跃伏卧,形态万状。公默默想:这间静室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这就是我的病了。” 到了午时,听见漏刻报时便叫人送茶,茶送来后病就痊愈。申时又坐在公堂上筹划各项事务,到傍晚回去睡觉。半夜立即寒战发抖,随后就出汗,出汗后又恢复。大概十二时辰中,只有巳、亥两个时辰发病,其余时间行动和平常一样。病了一年而别人都没有察觉。”这种病也没有人能够说出病名。我问易医官,这是什么病?他说:“病在肝、心二经,这是神魂不能相交的缘故。”大概公一生小心周详、谨慎慎重,思虑过度,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我曾写信劝公除去机心,减少烦恼思虑,以保养自然和气,并使后代繁盛。公不以此为忤,反而有知己之感。等到公勇于退隐,我以为他可以安心延年了,谁知不到三年便去世,原来还是先前的疾病造成的。可惜啊!公生于嘉靖甲辰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寅时,卒于万历癸巳年五月六日巳时,享年五十岁。先娶刘氏,是礼官志诚的女儿,赠孺人。继娶马氏,是大同府通判宗孝的女儿,封孺人。公没有儿子,以二哥遂平令之子继先为嗣。继先娶张氏,是监察御史濂的孙女、宜兴县丞廷松的女儿。女儿一人,尚未婚配。公去世后,继先上疏向朝廷报告,天子念及他有守卫边疆的功劳,诏令按旧例赐祭并安葬。
继先将以甲午年某月某日葬公于宣城北栁河川祖茔之次,而具公行实,予为之状,其畧如此。继先又言,公事亲孝,事无巨细,无不禀命,饮食衣物,时请所与,务得其欢心。与伯仲共爨,终身怡怡,人无间言。御家严训诸犹子以礼,俭于自奉,而乐于周施。此皆善事,而乃啬其年,又啬其后,何也?当公疾革时,嘱太孺人两兄以继嗣事,犹能勉举三爵,俄呼左右促装,若将赴召者,遂暝。呜呼异哉!并状。
沈库部传
库部沈公讳某,字邦重,别号鹅山,学者称为鹅山先生。其先浙之徳清人,后隶武功籍,为都人。公生有慧性,聪颕絶人,八岁能属文,文多奇思。十三廪于庠,名动京师。一时学士先生,号有人伦鉴者,靡不以国士目之矣。嘉靖丁酉举乡试第六人,甲辰上春官。闗西王怀野先生得其文,大竒之,拟为举首。比阅所试巻,先后不相应,例不得举。盖忌公者当糊名时,故错乱其号以扼公故耳。王先生抱巻扼腕者久之,始以瞿文懿公为举首。是时公虽未举,而声名籍甚,顾重于举者。越癸丑,公成进士,乃竟为文懿公所得。文懿见公,即以公徧赞诸同举者曰:“此名士,吾愧先之,是不当在弟子列。”是年秋,除夏县令。至即揭一聮于门屏,以清节自厉。邑当省会孔道,旧令民蓄马以资传送,徃来者多虐驰之,毙则责偿于民,不给则僦民马,或从民贳马费,愈烦而民愈扰。公曰:“官马则官蓄之,安能疲吾民以称过使客也?”更令蓄之官,岁省民财以数千计。诸邑赎锾岁入率以金钱,公曰:“金钱易干没耳,不如积榖便。”两台是其议,下其法于诸路,遵行之。比岁祲,所在有粟,所活饥民凢数万人。奸商有为宗室讣请徙解州盐课于内地者,众知其非是,莫能抗。两台下公议,公曰:“是欲凭借宗室以挠国课也。”为极陈所以不便状,事竟寝。乙卯冬,山西地大震,壊城郭暨官民庐舍几尽。奸人因为讹语,民日数惊皇惑,靡定。公为绳其讹言者而抚慰其惊者,人心稍安,乃始鸠工度材,裁其缓急而先后葺治之,民不知劳。夏得复为完邑。时严相墨诸计吏,因以馈遗为名而厚取以自润,公独无所染。有行李萧萧一担轻,无人知是觐京行之句,闻者髙之。公治邑屡以治行荐,屡报闻。乆乃入为武库司主事,夏人相与轵车扳留不得,则相与尸祝之。武库职司出纳,最为弊窦最难核。甚乃有私其竒赢以为利者,公为精心毕志,察其隐而剔其蠧。大司马方倚公为重,而公逝矣。入仕仅五岁耳,得年四十有三。公殁十五年,而长公涵举进士,又五年拜侍御史,出按云谷、秦、闽,有声称。又数年迁守归徳,数月自引谢病归。归十余年,而都人士列公行谊,上之督学使者,使者下所司核之,如所言,乃涓吉祀公于学宫。又明年,而史某为之传。史氏曰:沈公以文章政事著称,世见其显者也。予稽之月旦,乃知公惇伦睦族,折劵弃责,葢廪廪笃行君子焉。顾晩第而蚤逝,未竟厥施,其建立虽足称述,纔一斑耳。长公冠惠文,威行郡国,不可谓不遇矣。亦方壮而伏十不一试,岁月渐迈,尚未得用,其所未足,岂天道哉?然向使当长公为待御时,爼豆公于宫墙,即曰事非势成,谁其信之?今屏居林壑久,势无所可倚矣,而舆论诵公者如出一口,此足以知公矣。古人有言:名不虗立,士不虚附。观于沈公益信,于戏!士安可不务修徳哉?
濵石唐先生传
译继先将于甲午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宣城北柳河川祖坟旁边,并整理公的生平事迹,我为他撰写行状,大略就是这样。继先又说,公侍奉父母孝顺,无论事情大小,没有不禀告父母;饮食衣物,时时请示父母所需要的东西,务必使他们心情欢悦。和伯父、叔父同灶生活,一生和乐融洽,没有人说过什么离间的话。治理家族时严格按照礼法训导侄辈,自己生活俭朴,却乐于周济施舍。这些都是善行,可是为什么偏偏使他的寿命短促,后代又不够繁盛呢?公病危时,嘱咐太孺人的两位兄长办理继嗣之事,还勉强举起三杯酒,忽然呼唤身边人催促收拾行装,好像将要奉召赴任,随即闭眼去世。唉,真是奇异啊!以上一并记载。沈库部传 库部沈公名某,字邦重,别号鹅山,学者称他为鹅山先生。他的先祖是浙江德清人,后来入籍武功,成为京城人。公天生聪慧,才智远超常人,八岁能写文章,文章多有奇特的构思。十三岁成为府学廪生,名声震动京城。当时的学士先生中,号称有知人之明的,没有不把他视为国士的。嘉靖丁酉年乡试考取第六名,甲辰年参加礼部会试。关西王怀野先生读到他的文章,大为惊异,准备取他为第一名。等到批阅正式试卷时,前后文字不相符合,按惯例不能录取。原来嫉妒公的人在糊名时故意弄乱他的字号,以此压制他。王先生抱着试卷扼腕叹息了很久,最后只得把瞿文懿公取为第一名。当时公虽然没有中举,但声名极盛,反而比中举者更受重视。到了癸丑年,公考中进士,最终又成为文懿公的门生。文懿公一见到公,就向同年进士们称赞他说:“这是名士,我惭愧没有先取中他,他不应当列在弟子之中。”这一年秋天,授任夏县令。到任后就在门屏上悬挂一副对联,以清廉节操自我激励。县城处在省会通往各地的要道,过去命令百姓养马来供应传送,往来官员常常虐待驱赶马匹,马死了就责令百姓赔偿;百姓赔不起,就租用百姓的马,或者强行从百姓那里赊取马匹费用,使事情更加烦扰,百姓也更加不安。公说:“官府的马就应当由官府饲养,怎么能让我的百姓疲于奔命来满足过往使客呢?”于是改为由官府养马,每年为百姓节省财物数千。各县赎罪罚金每年收入大多用金钱缴纳,公说:“金钱容易被侵吞,不如积存粮食方便。”两位巡抚都赞同他的意见,把这一办法下达到各地,依照实行。后来年成歉收,各地都有粮食,救活的饥民总共有几万人。有奸商想替宗室请求把解州盐课迁到内地,众人都知道这不对,却没有人敢抗拒。两位巡抚征求公的意见,公说:“这是想借宗室的权势来扰乱国家的赋税。”于是极力陈述这样做不便的情形,此事最终搁置。乙卯年冬天,山西发生大地震,城郭以及官民房屋几乎全部毁坏。奸人趁机散布谣言,百姓天天惊恐迷乱,无法安定。公惩办散布谣言的人,安抚受惊的百姓,人心稍稍安定后,才开始集合工匠、估量材料,根据缓急安排先后修葺,百姓感觉不到劳苦。夏县得以恢复为完整的县邑。当时严相贪污各地考察官吏的馈赠,借着馈送礼物的名义大量索取来肥润自己,唯独公不受沾染。他出行时行李萧条,只有一担轻装,没人知道这正是“觐京行”诗句所写的情景,听说的人都称赞他。公治理县邑,多次因政绩优良被推荐,也多次得到上报。过了很久才入朝任武库司主事,夏县人彼此拦车挽留也不能成功,于是共同祭祀祝祷他。武库的职责在于收发物资,是弊端最多、最难核查的地方。甚至有人把私下获得的奇货余利当作牟利之道。公尽心竭力,察究其中隐情,剔除弊病。大司马正倚重公,公却去世了。公入仕仅五年,享年四十三岁。公去世十五年后,长公沈涵考中进士;又过五年,授任侍御史,出巡云谷、秦、闽等地,声名卓著。又过几年,升任归德知府,数月后自行称病辞职归乡。归乡十多年后,都城人士列举公的品行事迹,呈给督学使者;使者交给有关官署核查,确如所说,于是择定吉日,在学宫祭祀公。又过一年,史某为公作传。史氏说:沈公以文章和政事著称,这是世人所看到的显著方面。我考察乡评之后,才知道公敦厚守伦、亲睦宗族,折断契券、放弃债务,实在是一位谨慎笃行的君子。只是公晚年才登第而早早去世,未能完成他的事业;他所建立的功业虽足以称述,也不过只是显露出一斑罢了。长公戴着惠文冠,威名行于郡国,不能说没有际遇。可是他正当壮年便闲居,十次应试仅有一次,年岁渐渐老去,仍未被任用;他的不足,难道是天道造成的吗?然而,假使当长公任侍御史时,就在宫墙之内以俎豆祭祀公,即使说事情还没有形成势头,又有谁会相信呢?如今公长期退居山林,已经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依凭了,但舆论称颂公的人却众口一词;这足以认识公了。古人说过:“名声不会凭空树立,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依附。”从沈公身上看,这话确实可信。唉!士人怎么可以不致力于修养德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濵石唐先生传》
古人重行谊,故士生其时,斤斤以孝弟为务,澣洒羣牏,细事也,而郎中令躬为之,兄弟让封,至于违诏逃疾而不顾。今之治博士者不然,谈经术而骛高旷,习虚华而薄本根,一不得志于时,其侘傺不平之气,直欲举身世弃捐焉,语以家庭父子兄弟之常,狃以为儿女子事,鄙夷而姗诮之矣。然古人所重乃在彼不在此,幸而有质行如濵石唐先生者,安可以弗传也?先生讳乔选,字彰能,闽之莆田人,生有异质,长而博闻弘记,娴于文词,为弟子高等,毎试輙冠其曹。先生虽以文名闽中,而不以文自雄,介介然以绳墨自律,醇谨无与比。事父榕原公暨母黄孺人,百劬不倦,务得其欢心。原榕公晩有目眚,先生旦夕侍饮食,扶杖履,呼之未尝不在左右,盖十余年而忘其疾也,则以先生为之目也。伯兄某早卒,事其嫂朱甚谨,抚其侄遇恩如所生,祖所遗腴田悉推以与之。嫂与遇相继卒,又抚其孤建,建父子得底于成立者,先生力也。先生之内行醇备,大都若此。嘉靖丁酉岁,先生试于乡,宪大夫刘公得其文大奇之,拟为举首,会直指嫌其不出于已也,欲稍后其次。刘持不可曰:“不第一者还生文。”竟携以出,先生即不魁省试,而名日益起,反重于魁省试者。诸大夫争识先生屐屣到门,愿与交欢,或延致为弟子师。先生教人必先之以徳行,而后与辨析经义,一时请业者无论文学彬彬,率多砥行士矣。先生尝客郑宪副所有,富人子抵法当坐,携金钱私遗先生,求为地道。先生惊曰:“某岂有遗行耶?何至此!”其人惭惧逸去,闻者益严重先生。先生十上有司不售,会伯子今宪副君守钦举于乡,先生谓曰:“使吾当售,也不后孺子,孺子勉之,吾将隐矣。”遂谢博士籍,更号曰涧松,而益饬躬端范以训诲其诸子,率其乡之人。盖先生殁十三年而宪副君成进士,又一年得赠先生承徳郎户部主事,又四年晋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宪副君居官所至,奉三尺法,亷顽贞滛,无敢越尺寸者,皆先生之庭训也。予与宪副同对南宫,知先生颇详,故述其生平之槩作《濵石先生传》以着先民之行事,如此以觉夫世之浇漓者。若家世、生卒,别具志中,不具载。
大父处士公述
大父处士公讳信,其先越人。永乐中有祖士贤,北宦于燕,始占籍于河间之交河,家于县东五十里,所谓泊头镇者。士贤生珉,珉生诚,诚三子,大父其嫡长也。大父祖父皆仕宦,而身独隐于贾,贾而亷,名闻逺近。大父面多麻,人因以麻子称之。闻其名者,无不争就贸易。大父好客,客至,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得,以是人益附之,赀日饶裕。然自奉俭,布衣蔬食,无所纷华,独好施予,出于天性。见人饥不啻已饥也,见人寒不啻已寒也。食饮钱布,随所见輙施,甚至解衣衣人以为常。其施也不知倦,其既施也不知徳。有指挥某者,以袭官待次都门,久资用竭,鬻衣装为道里费,行至镇,贫不能前。大父见而怜之,曰:“安有人若此而贫贱者乎?”招之至,食之,衣之,为资给而遣之,不问其为谁氏也。踰数载,有达官驺从至门者,大父惊以为误,比入门,向大父拜,大父愕然迎拜曰:“公不吾识乎?”大父噤不能应,曰:“吾昔公所济窭人也,今为指挥使,转运道此,一谢徃施耳。”陈品物于庭甚盛,大父逊谢不敢当,为治具欵之,厚犒其从者,饮至暮,卒不能致一物,叹息而去,竟亦不问其为谁氏也。其施不求报,大都类此。大父二子,伯恩博学,工文,名振一时,扼于数不得第,第以选贡生为东昌幕,居职五年,清苦如一日,尽减父产,卒于官,遗孤继登,纔八龄。越三十年而继登官太史,乃作而叹曰:“予幸袭大父余庇,官以史为名,主纪载善人君子,以垂世立教,顾独令先人之徳闇没而不彰,岂不悲哉?”恨生也晩,不及大父之世,且早孤,不及详讯先大夫以大父之行事,第闻诸乡长老,稍道其百一如此,又不敢饰一词以诬吾祖,谨次所闻为处士公述以传,示我子孙,俾知所考而感动取法焉。
大中丞汤公小像赞
而貌则颀,而度则祗;而金玉其姿,赤芾朱衣。端居逶迤,意瑰而行琦。变化维时,虽则维时,而无诡随。三吴而绥,三楚而厘。所去见思,知公者犹云未究其施。呜呼!噫嘻!
程太常像赞
黄金烂如朱,服灿如止,则于于行则徐徐尔。其外腴而中虚者耶?尔其夙夜匪懈,尺寸不逾者耶?尔其八年将作,功成而不居者耶?尔其九载京卿,栖迟三署,处世其若迂者耶?世竞名而弗趋,世竞巧而独愚。于戱!兹其为聚所先生,吾将以之为模者耶?
春秋议
译古人看重品行,所以士人生逢那个时代,都会专心把孝悌作为要务。洗涤众多器皿,不过是小事,郎中令却亲自去做;兄弟之间互相谦让封地,甚至违背诏令、逃避疾病也不顾。如今研究博士之学的人却不是这样:谈论经术而追求高远旷达,学习浮华而轻视根本;一旦在当世不得志,便把失意不平之气发泄出来,简直想把自身和世间一概抛弃。若对他们谈家庭、父子、兄弟的常道,他们就习以为是妇女儿童的事情,鄙视并讥笑它。然而古人所看重的恰恰在这些,而不在那些。幸而有像濵石唐先生这样品行真淳的人,怎么可以不为他立传呢?先生名乔选,字彰能,是闽地莆田人。他天生资质非凡,长大后博闻强记,精通文辞,是弟子中的上等人才,每次考试总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先生虽以文章闻名闽中,却不以文章自负;他严守规范,自我约束,淳厚谨慎,无人能比。侍奉父亲榕原公和母亲黄孺人,百般劳苦而不知疲倦,只求使他们欢心。榕原公晚年眼睛患病,先生早晚侍奉饮食,扶持他持杖穿履;父亲呼唤他时,他从未不在身边。这样过了十多年,他竟忘了自己的疾病,简直把先生当作自己的眼睛。长兄某早逝,他恭谨地侍奉嫂子朱氏,抚养侄子,待遇如同亲生;祖先遗留下来的肥沃田地,全都推让给侄子。嫂子和侄子相继去世后,他又抚养侄子的遗孤建。建父子能够最终成人立业,靠的都是先生的力量。先生在家庭中的品行醇厚完备,大多就是这样。嘉靖丁酉年,先生参加乡试,宪大夫刘公得到他的文章,大为惊异,拟定他为第一名。恰逢直指使认为他的文章不是出自自己门下,想把他稍稍排在后面。刘公坚持说不可以,并说:“不把他列为第一,就还给我这篇文章。”最终带着文章离开。先生虽没有考中省试第一,名声却日益显扬,反而比省试第一更受重视。各位大夫争相登门拜访先生,愿意同他结交,有的还请他来担任弟子之师。先生教人必先讲德行,然后才与他们辨析经义;一时间来求学的人,不论文学修养如何,大多都成了砥砺品行之士。先生曾寄居在郑宪副家中,有个富家子弟犯法应当获罪,带着金钱私下送给先生,请求先生替他设法。先生惊讶地说:“我难道有什么失德的行为吗?你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那人惭愧害怕,逃走了,听说此事的人更加敬重先生。先生十次向主管官署求进,都没有成功。恰逢伯子今宪副君在乡试中中举,先生对他说:“假使我应试成功,也不会落在你这个年轻人之后。你要努力,我将要隐居了。”于是辞去博士学籍,改号为“涧松”,更加修整自身、端正规范,以此教诲自己的子弟,并率领乡里之人。大概先生去世十三年后,宪副君考中进士;又过一年,获追赠先生为承德郎、户部主事;再过四年,晋赠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宪副君做官所到之处,都奉行三尺法,不论廉洁者还是顽劣者,不论贞节者还是淫乱者,没有人敢越过法度一寸一尺,这些都是先生庭训的结果。我与宪副君一同参加南宫会试,对先生的事迹知道得很详细,所以叙述他一生的大概,作《濵石先生传》,用来彰明先民的行事,以此警醒世风日益浇薄的人。至于家世、生卒年月,另见志书中,这里不再详载。《大父处士公述》大父处士公名信,他的祖先是越人。永乐年间,有位祖先士贤向北到燕地做官,开始把户籍登记在河间交河,家住县城东五十里、名叫泊头镇的地方。士贤生珉,珉生诚,诚有三个儿子,大父是嫡长子。大父的祖父和父亲都做过官,唯独大父隐居经商;经商而廉洁,名声远近皆闻。大父脸上麻子很多,人们因此称他为麻子。听到他的名声的人,无不争着来同他交易。大父好客,客人到来,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因此人们更加亲近他,家产日益丰裕。然而他对自己的生活很俭朴,穿布衣、吃粗食,不追求奢华,只是天性喜欢施舍。看见别人挨饿,就像自己挨饿一样;看见别人受冻,就像自己受冻一样。饮食、钱财、布帛,只要见到需要的人便立即施舍,甚至常常解下自己的衣服给别人穿。他施舍不知疲倦,施舍之后也不求别人感恩。有一位指挥某人,因为等待候补袭任官职而留在都城门下,长久以来资财用尽,只得卖掉衣物行装来作路费。走到镇上时,贫穷得不能继续前行。大父见了怜悯他说:“哪有人像这样贫困卑贱呢?”便把他招来,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资助路费送他离开,也不问他是哪一家的人。过了几年,有位高官带着侍从来到门前,大父惊讶,以为来错了地方。等那人进门,向大父行拜礼,大父愕然迎拜说:“您不认识我吗?” 大父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人说:“我就是从前您救济的贫困之人,如今做了指挥使,转运经过这里,特来为往日的施舍道谢。”他把丰盛的礼物陈列在庭院中。大父推辞道谢,不敢接受,只准备酒食款待他,又优厚地犒劳他的随从;饮宴直到傍晚,始终不能使他收下一件礼物,那人叹息而去,最终也没有问他是哪一家的人。他施舍而不求回报,大多都是这样。大父有两个儿子,长子恩博学多才,擅长文章,名声震动一时,却因命运不济,多次考试不能登第,只以选贡生身份任东昌幕僚;任职五年,始终清贫,几乎耗尽父亲的产业,最终死在任所,留下儿子继登,才八岁。三十年后,继登做了太史,才起身叹息说:“我幸而承受大父遗留下来的庇荫,做官以史官为名,主管记载善人君子,以此流传后世、树立教化;可是偏偏让先人的德行暗淡无闻,不能彰显,难道不可悲吗?”只恨自己出生太晚,赶不上大父在世的时候;又早年丧父,来不及向先父详细询问大父的事迹,只是从乡里的长者那里听来,略述其百中之一如此;又不敢增饰一句,以免诬蔑祖先。谨将所听闻的事编次为《处士公述》,用来传给我的子孙,使他们知道有所考察,并受到感动而取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大中丞汤公小像赞》容貌高大,仪态恭谨;姿态如金玉般美好,身穿朱衣、系着赤芾。端坐时从容舒缓,意趣奇伟而行为高雅。随着时势变化而应变,虽然顺应时势,却不诡诈逢迎。使三吴安定,使三楚得到治理。他离任之后,人们都思念他;了解他的人仍说,他的功业尚未完全施展。唉!可叹啊!《程太常像赞》黄金般的服饰灿烂如朱,衣服光彩夺目;走路从容不迫。您难道是外表丰厚而内心空虚的人吗?还是日夜不懈怠,丝毫不越轨的人呢?还是在将作任职八年,功成之后却不居功的人呢?还是任九年京卿,长期滞留在三署,处世像迂阔之人那样的吗?世人争逐名声,您却不趋附;世人争逐机巧,您却独自守拙。唉!这就是聚所先生吗?我将要把您作为楷模吗?《春秋议》
准礼部手本,该兵科给事中王士昌题为「麟经离析多歧,圣学几晦,恳乞圣明亟行厘正,以范后学,以光同文盛治」事,移文本院。要行词局専门春秋,精硏校勘,一切传注,令后学作何遵守?其牵合附会,引用非旨者,应何删革?主司命题,应否拟定等因到院。准此,议得:春秋一书,圣人垂劝戒于万年,严褒贬于一字。即及门髙弟,莫赞其辞,岂后世俗儒可异其说?况国家既以明经取士,自当以经文命题主司,不宜因题有限,舎圣经而别为传题合题,以难士子。士子亦不宜因题立意,背圣经而姑习传题合题,以合主司。且传以说经,非经也,不可为经,即不可为题。况合之义,不过曰比合,曰牵合。比合成题,已非立言之意;牵合成题,益失作者之心。又甚而捜罗隐僻,杜撰新诡,使治经者以滥漫之功,妨正业;典文者以疑似之旨,失真才。即在当时,众谓无据,传之后世,人将谓何?合无以后试士,只以圣经为主,其传题合题尽行禁革,以昭圣世章表至意。或者谓属词比事,春秋本教,传题合题相沿已久,未可骤革。至于近所穿凿,如与传句影响相似,实不干涉者,传本两语相合,却摘一语搭两股或四股者;传本正说,却乃揑増反说一股配合者;本论春秋前后事,却强引春秋时事当之者;隐两本股,却暗出两传搭股者;两股无胡传,从左氏及他说合者。诸如此类,必冝痛加禁革,使主司无逞臆于经之外,士人得精心于经之内,其于经术不为无补。若试题拟定一节,恐非事体,未敢轻议。
倭事议
人臣处国家之事,当合众人之闻见,酌敌人之情形,不可专信一人之言,专执一人之见。今东封之事,试虚心以思:倭既受封,何以无谢恩之使?册使方还,何遽有渡海之倭?清正曽言已杀矣,何以又云提兵釡山?曽言已焚矣,何以又云屯聚?倭封之后,与朝鲜俱我属国,即朝鲜失礼,何不请命天朝,而遽兴问罪之师?均此海也,我册使之徃来何难,倭众之徃来何易?均此倭也,今之来何易,昔之撤何难?既屯釡山,又据梁山,不掳掠,不杀戮,意将何为?则沈逰击之不足信,昭然矣。而又试思:倭能再来,我兵不能再出,不惟有始无终,孤小国之望,且自示虚弱,令远人有轻中国之心,非策也。是宜急图桑榆之功,蚤为戸牗之计。除各镇邉防之兵不可调,各省防海之兵不可调,各处防矿之兵不可调,此外有某兵可以应援,某将可以将兵,先调六千人或万人,分为二枝,毎枝选正副将之谋勇俱备者领之,储半岁粮徃为声援,总设监司一人,以察其勤惰而禁其骚扰。又眀谕朝鲜使臣云:「天朝已许发兵矣,可归语尔国王,亟集尔精锐,聚尔粮饷,期以半岁之后,当因粮于尔国,以训练尔国将士。」则朝鲜闻我之不弃其国也,必奋发之,恐后。倭众闻我之不弃朝鲜也,当疑畏而不前。以后倭如恭顺,亦可逆杜其异日窥伺之心。倭果跳梁,即可少防其目前侵陵之患。若曰少发兵不足以创倭,然战虽不足,守则有余,况又可陆续征调以俟进发也。不然,兵非一时可发,粮非一时可办,朝鲜非一时可到,日复一日,动诿曰会议,曰行勘,缓则任已,急则责人,中外异心,旦夕易虑。万一骄倭觇我无谋,乗彼无备,蚕食而进,则朝鲜之疆土日蹙,兵力愈弱,全仗中国以威四方,令兵宿于无用之地,财殚于无尽之溪,猝有不虞,从中而起,萧墙之忧,忧方大矣。
东征议
朝廷之典,莫重于赏罚。赏罚之行,当明其功罪。今东征之役,在经理杨镐,方报以为功;在赞书丁应泰,又劾以为罪。事系军情,地隔异国,既难遥度,安可臆言?将欲大服其心,必湏详核其事。合无遣风力科臣一员徃,同监军司道诸臣,吊取各项文册,逐一清查:原兵若干,见在若干,损失若干;原马若干,见在若干,倒损若干;阵死若干,病亡若干;陆续运到粮料若干,用过若干,见在若干;陆续觧到金钱若干,费过若干,见在若干;攻战有无劳绩,斩获有无诈冐;将吏有无逗遛,功次有无攘夺,粮刍有无冐破,饷银有无侵欺;讲和有无实迹,军机有无失误。身至其地面,亲见其情形,真伪莫逃耳目,难掩众既公证其是谁,敢独饰其非?功罪既眀,赏罚必当惟允惟平,不枉不纵。赏一人而千万人知劝,罚一人而千万人知惩。内可以鼓舞邉臣之气,外可以慑服倭众之心矣。谨议。
东事议
译根据礼部公文,兵科给事中王士昌上题,题为“《麟经》分解歧义太多,圣学几乎晦暗,恳请圣明赶快加以厘正,用来规范后学,光大同文盛治”,将公文移送本院。要求词局专门研究《春秋》,精心考订校勘;一切传注,应令后学如何遵守?其中牵强附会、引用不合经旨的,应当删削革除哪些?主司命题是否应当拟定等事项,送到本院。根据此事议定:《春秋》一书,圣人把劝善惩恶垂示万年,在一个字中严明褒贬。即使孔门高弟,也没有人能够赞助说明其文辞,难道后世庸俗儒生反而可以改变它的说法吗?何况国家既然以明经取士,自然应当依据经文命题,主司不应因为题目有限,舍弃圣经而另外命制传题、合题,使士子为难。士子也不应因为题目而立意,背离圣经,姑且学习传题、合题,以迎合主司。况且传是解释经的,不是经本身;既然不是经,就不能作为经文,也就不应作为题目。何况合题的意义,不过是把文句拼合、牵强拼合。拼合成题,已经不是作者立言的本意;牵强拼合成题,更加失去作者的心意。甚至搜罗隐僻之处,杜撰新奇怪异的说法,使治经者把泛滥琐碎的功夫用在这些地方,妨害正业;典文的人也会因为似是而非的义理而失去真正的人才。即使在当时,众人都说没有根据,流传到后世,人们又会怎么说呢?应当从今以后考试士子只以圣经为主,把传题、合题全部禁止革除,以彰明圣世文章表率的本意。有人或许说,组织文辞、比附事例本来就是《春秋》的教法,传题、合题沿用已久,不能突然革除。至于近来穿凿附会的做法,例如与传文句子只有影子般相似、实际并不相涉,却把传文两句摘取一句来配成两股或四股;传文原本是正面说法,却捏造增加反面说法来配成一股;本来论说《春秋》前后发生的事情,却强行引用《春秋》时代的事情来配合;隐藏两篇传文中的一股,却暗中从两部传中各取一股来拼合;两股都没有胡传依据,却从《左氏》及其他说法中拼合。像这些做法,都应当严加禁止,使主司不能在经文之外任意逞其臆见,使士人能够专心研究经文,这对于经学并非没有补益。至于考试题目是否应当拟定一节,恐怕涉及具体事务,我不敢轻率议论。《倭事议》臣下处理国家事务,应当汇集众人的见闻,斟酌敌人的情形,不能只相信一个人的话,只坚持一个人的看法。如今关于东封之事,请虚心思考:倭人既然接受册封,为什么没有派使者来谢恩?册封使者刚刚回来,为什么倭人又突然渡海而来?沈清正曾说已经杀了清正,为什么又说清正带兵在釜山?曾说已经焚毁,为什么又说在那里屯聚?倭人受封以后,朝鲜同倭人一样都是我国的属国;即使朝鲜失礼,为什么不请示天朝,却突然兴师问罪?同样是这片海域,我国册封使者往来为何困难,倭众往来为何容易?同样是倭人,如今来为何容易,过去撤退为何困难?既然屯驻釜山,又占据梁山,却不掳掠、不杀戮,究竟想做什么?这样看来,沈游击的话不可信,已经昭然若揭。还应当再想:倭人能够再次来犯,我军却不能再次出兵,这不仅会有始无终,使小国失去希望,而且会自行显示虚弱,使远方之人产生轻视中国之心,不是良策。因此应当赶快谋求桑榆之功,及早作好门户防备。除各镇边防军不可调动、各省海防军不可调动、各处矿防军不可调动之外,其余能够援救的军队、能够统兵的将领,应先调六千人或一万人,分为两支,每支选择谋略和勇力兼备的正、副将统领,储备半年粮食前往声援;总设监司一人,考察他们的勤惰并禁止他们骚扰百姓。还应当明确告诉朝鲜使臣:“天朝已经答应发兵了。你们可以回去告诉国王,赶快集合精锐,聚集粮饷,约定半年以后,就在你国就地筹粮,以训练你国的将士。”这样朝鲜听到我国不放弃它,一定会奋发努力,唯恐落后;倭众听到我国不放弃朝鲜,也应当疑惧而不敢前进。以后倭人如果恭顺,还可以预先杜绝他们将来窥伺的念头;倭人如果果真猖狂,也可以稍稍防备他们眼前侵凌的祸患。若说少量出兵不足以重创倭人,那么作战虽不足,守备却有余,何况还可以陆续征调军队,等待进发。不这样做,军队不是一时能够调发,粮食不是一时能够办妥,朝鲜也不是一时能够抵达;日复一日,动辄推诿说要会议、要勘察,事情缓慢时任其拖延,事情紧急时又责怪别人,内外离心,早晚改变主意。万一骄横的倭人窥见我国没有谋略,乘其不备,像蚕食一样逐步推进,那么朝鲜疆土会日益缩小,兵力会更加衰弱;完全仰仗中国来威服四方,使军队留驻在无用之地,财力耗尽于无穷的支出,突然发生意外,祸患从内部而起,那么萧墙之内的忧患就更大了。《东征议》朝廷的典制中,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实行赏罚,应当明确功劳和罪过。如今东征之战,在经理杨镐看来,正在上报为功劳;在赞书丁应泰看来,却弹劾为罪过。事情关系军情,地域又隔着外国,既然难以从远处推测,怎么可以凭主观臆断发言?若要使众人心服,必须详细核查事实。应当派遣一名有才干、有魄力的科臣前往,会同监军、司道等官,调取各项文册,逐一查清:原有兵员多少,现有多少,损失多少;原有马匹多少,现有多少,倒毙损失多少;阵亡多少,病死多少;陆续运到的粮料多少,用去多少,现存多少;陆续解送到的金钱多少,花费多少,现存多少;攻战有无功劳,斩获有无冒充欺诈;将吏有无逗留延误,功次有无侵夺,粮草有无冒领破坏,饷银有无侵吞欺骗;议和有无实际踪迹,军机有无失误。亲自到达当地,亲眼见到实情,真伪便逃不过耳目,也难以掩饰;众人既共同证明他究竟是谁,他哪里敢独自粉饰自己的过错?功罪明确之后,赏罚必须确当、公平,不冤枉无罪者,也不放纵有罪者。赏一个人,使千万人知道应当勉励;罚一个人,使千万人知道应当惩戒。这样对内可以鼓舞边臣的士气,对外可以震慑倭众的心。谨此议奏。《东事议》
功疑惟重,罪疑惟轻,所以慰安将士之劳,振扬朝廷之威者,圣意已定。然必特遣科臣查勘者,亦以功罪眀而后可以议轻重,且令提功罪之衡,操轻重之权者在上,不在下也。据督臣、抚臣二疏,则科臣徐观澜已回矣。夫呪词乃呪丁应泰者,与科臣无干,何为而遽回哉?且呪词不掲于赞画初奏之时,而掲于会勘之日;科臣不回于乆居王京之日,而回于将勘之时。此其中必有縁故,但事在异国,势难遥断。科臣虽回,谅亦非逺,似当仍令科臣随所驻之处,会同总督、经理、监军诸臣,各秉公心,勿执偏见,速为勘明,具奏。至于有功当从优叙,有罪当以功赎,宜静听皇上处分,无滋烦议,以躭日时,则人心自服,国体不亵,士马早得觧散,免致他虞。朝鲜蚤得安全,无所顾虑矣。
朝鲜撤兵议
窃惟人臣于国家事,知之必真,然后议之斯当;见之必亲,而后知之斯真。况兵事至重,尤非可以冥冥决者。今督臣经理在朝鲜有年矣,其倭之再来与否,兵之应撤与否,见之既亲,知之亦真,自当究利害之归,剖可否之宜,为明主别白言之。若徒引其端而使皇上自决,诿其责而令九卿会议,使他日无事则已有事则曰:“此主上所裁决,我何罪也?”又曰:“此某人所会议,彼自有任其责者,我无罪也。”逆计巧图,以求免后咎,余责此工于谋身,非忠于谋国者。古人有言:“兵难踰度,百闻不如一见。”故臣愚以为撤兵一事,只宜外决于督臣,内决于枢臣,而不当决之于九卿。至于供饷,则臣愚以为此必不可者。自东事军兴,畿辅齐鲁之民,岁加饷银数十万,椎骨剥髓,剜肉医疮,即奉明诏停征,有司尚有不奉行者,百姓之苦极矣。又加以旱灾虫灾,助人为虐,闾阎嗸嗸,无所得食,木皮草根一时俱尽,流离转死,不忍见闻。即我皇上发粟赈之,稍为苏息,而至今村无人,室无烟,如此景象,皇上以为尚可加征以给异国否也?况数年以来,朝鲜之众死于倭者不啻强半,以其半而耕一国之田,自有余粟,何烦中国兵士留戌者?无所事事,且戌且屯,亦足自给,又何烦中国汉、赵充国将万人屯湟中而坐困先零?班超请兵护西域,不湏中国斗粮而咸服诸国,彼独非人臣乎?何古今遂不相及也?若必欲朘贫民之膏血以转输于藩篱之外,恐财尽不能胜其求,力疲不能胜其后,此孔子所谓“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者。故臣愚以为此必不可也。谨议
策问
译功劳有疑问时应从重认定,罪过有疑问时应从轻处理,这是用来慰劳安抚将士的辛劳、振扬朝廷威严的,圣意已经确定。然而,既然必须特意派科臣查勘,也正因为功罪明确之后才能议定轻重,并且要让掌握功罪尺度、操持轻重权力的人在上位,而不在下位。据督臣、抚臣两篇奏疏,科臣徐观澜已经回来了。那篇咒骂文字本来是咒骂丁应泰的,与科臣无关,为什么突然回来呢?而且咒骂文字没有在赞画首次上奏时揭发,却在会同查勘之日揭发;科臣没有在久居王京时回来,却在即将查勘时回来。这其中必定有缘故,只是事情发生在外国,势难从远处判断。科臣虽然回来了,想来距离并不远,似乎应当仍命科臣在他驻留之处,会同总督、经理、监军等官,各自秉持公心,不要固执偏见,迅速查明,具奏朝廷。至于有功者应当从优叙用,有罪者应当以功劳赎罪,就应当静听皇上裁处分辨,不要再徒增议论,耽误时日;这样人心自然服从,国体不受轻慢,士马也能早日解散,避免招致其他祸患,朝鲜便能早日安全而无所顾虑。《朝鲜撤兵议》臣私下认为,臣下处理国家事务,必须确实了解情况,然后议论才恰当;必须亲自见到事情,然后了解才真实。何况军事极其重大,更不是可以在昏暗不明中决定的。如今督臣、经理在朝鲜已经多年,对于倭人是否再次来犯、军队是否应当撤退,他们既然亲自见过,了解也真实,自然应当究明利害的归宿,剖析可行与不可行之处,为明主清楚说明。若只是提出问题的头绪而让皇上自行决断,把责任推给九卿会议,使将来无事时便罢了,一旦有事就说:“这是皇上裁决的,我有什么罪?”又说:“这是某人会议决定的,自然有人承担责任,我没有罪。”预先谋划、巧作计较,只求免除日后的责罚,这种人只是善于为自身谋划,并不是忠于为国家谋划的人。古人说:“军事难以从远处估量,听说百遍不如亲眼一见。”所以臣愚以为撤兵一事,只应由外部的督臣决定,朝廷内部由枢臣决定,不应交给九卿决定。至于供应军饷,臣愚以为这更是绝对不可行的。自从东事兴兵以来,京畿和齐鲁的百姓,每年增加数十万饷银,剥削得骨髓都尽了,正如剜肉补疮;即使奉有皇帝明诏停止征收,有关官吏尚且还有不奉行的,百姓的苦难已经到了极点。又加上旱灾、虫灾,简直是助长灾祸,民间哀号不已,没有食物可得,树皮草根一时都吃尽了,百姓流离转徙、相继死亡,惨状令人不忍见闻。即使皇上发放粮食赈济,使百姓稍稍得到喘息,但直到如今村庄无人、房屋没有炊烟,面对这样的景象,皇上认为还可以增加征收来供给外国吗?何况多年以来,朝鲜百姓死于倭寇的已经超过一半;用剩下的一半人耕种全国的田地,自然会有多余粮食,何必烦劳中国士兵留下戍守?他们无事可做,且戍守且屯田,也足以自给,又何必烦劳中国像汉代赵充国那样派一万人屯驻湟中而坐困先零?班超请求兵力护卫西域,却不需要中国提供一斗粮食,便使各国全都归服;难道他不是臣子吗?为什么古今竟不能相及?如果一定要榨取贫民的膏血,转运到藩篱之外,恐怕财力耗尽也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力量疲竭也应付不了后续祸患;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所以臣愚以为,这绝对不可行。谨此议奏。《策问》
问:古称天地生财,只有此数,不在官则在民。今闾阎穷乏,帑藏空虚,将以为在官耶?在民耶?不在官,不在民,将何所在耶?夫在官则散之,在民则敛之,不在官,不在民,不知大司农又何以为计也?朝廷之上,如漏巵,不堪岁出,而不得不散;百姓之家,如悬磬,不堪岁入,而不得不敛。敛者不能越子例之外,而散者日闻増于例之中。无事既发帑金为粮刍之用,有事又请帑金为召募之资。夫须粮须刍,则有兵有马,临时何为,又烦召募?待召待募,则无兵无马,平时何为?屑越粮刍,乃下之请发于上也,则必得上之清核乎?下也,则必不得。岁复一歳,长此安穷?汉时文学诸生议盐鐡均输,持论甚正,则理财之策,亦诸生所宜留意也。其各陈所见,尽言以对。
问:古者四民各安其事,不易其业,故道徳一而风俗同。末世则有三游之民矣,可指而言之。与此三游者,荀子所谓徳之贼而乱之首也。至孟子所深距力辟者,乃又不在三游,而在杨墨。岂惑世诬民,三游浅而杨墨深与?汉兴表章六经,罢黜百家,似矣。前数家者,果悉黜与否与?汉晋以后佛氏转盛,比之三游杨墨,其害又孰为浅深与?唐之韩子,宋之程子、朱子,或昌言攻击,身任祸殃;或辨析毫芒,推极流弊。是犹能闲先圣之道,以异端排之也。至于今而不然矣。治佛氏者,髙持其说,而欲踞吾儒之上;业儒术者,卑视其学,而甘出佛氏之下。岂以圣学大明之世,海内之广,竟无有如孟、如荀、如韩、如程、朱其人者哉?又何以令后之视今也?夫崇正辟邪,其责在士君子,其事在师儒。诸士行将为士子师矣。所以回既倒之澜,辟既榛之路者,何道而可?其究言之,以观所学,问周礼大司徒以荒政十二聚万民,而又有廪人诏谷以治岁之丰凶,其为民计者至详矣。其略亦可言与?今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水旱,民即转死流离,甚者人且相食。岂荒政之未讲,而廪人之职犹有所未备与?抑或有他故与?天灾流行,无代无之。汉臣有矫制发仓以济饥民者,今即有其人,亦有粟可发否?宋臣有知青州而活流民至五十万者,未闻烦内帑也。今一有赈济,动请帑金,岂古人之法不可行于今,而舎请赈外无可为计与?幸主上天覆,不爱金钱,漕粟以活沟中之瘠,而销潢池之变。然说者谓饥而后请,请而后赈,枵腹之民不能忍须臾,勿死以沾徳意。故捄荒不若备荒,备之之说无如古常平仓法、义仓法、社仓法,此数者亦可行于今否与?数者之外,抑或有他道与?诸士之来也,于饥民情状亦既耳而目之矣。兹欲使海内黎庻,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何策而可?其酌。古度今,各以意详着于篇,以觇济时之畧。
淡然轩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卷八
(明)余继登 撰
○诗
送邢小槐戸部
寒蝉吟,落叶凉,秋忽已徂。鸿鴈纷南飞,游子怀故庐。如何我故人,严装方戒涂。忆昔结殷勤,与子两相于。披心见情愫,慷慨意有余。何以喻绸缪,譬彼双飞鳬。天风起苹末,同心而异趋。一鳬厉羽翰,翱翔向天隅。一鳬悲其羣,翘首相鸣呼。岂无盈樽酒,迟子以须臾。对之不能饮,涕下沾我裾。会合知有时,柰此音徽疎。千里若比邻,斯言安得如。愿言加餐食,努力恢良图。上以报天子,下以慰离居。
独酌
花下倒新篘,明月来相对。醉忘花影重,却疑月影碎。
寿米坤泉戸侯七十,米二子伯举武进士,仲举进士。
秦、陇推名族,燕京领佽非。家贫,缘爱客,宦薄为知机,旷达今谁并?寿年古亦稀。仙郎文武彦,榆景自光辉。
寿少司徒王见峯公七十。公原以终养家居者。
葵藿原倾日,桑榆转慕亲。祗缘寸草意,早乞老莱身。静久忘簪绂,情恬爱角巾。朝端曾让徳闾里尽归仁。叅伯夸难弟,中丞有嗣人。无营神自王,不竞性弥醇。骏誉推三达,鹤龄始七旬。莫言今白髪,遂尔厌红尘。世事多新态,君王忆旧臣。应知虗鼎席,伫见下蒲轮。致主心仍壮,匡时道益振。东山髙卧起,曵履上星辰。
瀛洲亭对雨
五月苦炎热,瀛洲亭亦然。千林忽过雨,双溜看飞泉。萍翠无停梗,荷珠不定圆。新凉生坐席,庭草尽堪怜。
短歌送亷庵之狄道
少年与君友,君气薄青云,胸藏六甲术,书着五千文。壮年慕君义,与君结婚姻,君志不得遂,坎坷难具陈。近日共君醉燕市,知君磊落犹如此。晩拜一官狄道丞,西去乡关数千里。前年敌骑入临洮,杀气惨淡阵云髙,鬼火磷磷遍原野,至今谈者犹魂销。惟君闻之气转豪,壮懐直欲凌云霄,请缨宁肯让终子,大将或恐非嫖姚。送君行,饮君酒,丈夫金印须悬肘,马头皂葢且辉光,腰下呉钩正鸣吼。饮君酒,赠君诗,一语一杯君莫辞。金城迢迢在何处,日行日远遥相思。相思但望关山月,犹似长安对酒时。
读史【二首】
译问:古人说天地生财,数量只有这么多,不在官府就在百姓手中。如今民间贫困,国库空虚,这些财物究竟是在官府手中,还是在百姓手中?既不在官府,也不在百姓,又将在哪里呢?如果在官府手中,就应当把它散发出去;如果在百姓手中,就应当把它征收上来。既不在官府,也不在百姓,不知大司农又打算怎么办?朝廷如同漏水的容器,经不起每年的支出,却不得不散发;百姓之家如同悬挂的磬,经不起每年的收入负担,却不得不征敛。征收的不能超出旧例之外,散发的却天天听说增加在旧例之中。无事时已经拨发国库金钱作为粮草之用,有事时又请求国库金钱作为招募费用。既然需要粮草,就说明已有军队和马匹,那么临战时为什么还要烦劳招募?等到招募时,便说明平时没有军队和马匹,那么平时又做什么?缺少粮草,于是由下级请求上级发放,那么上级一定会清查核实吗?若由下级办理,就一定不会核查。年复一年,长此以往怎么能有尽头?汉代文学诸生议论盐铁均输,所持观点很正;那么理财的策略,也应当是诸位生员留意的事情。请各自陈述见解,毫无保留地作答。问:古代四民各自安于本业,不改变职业,所以道德专一,风俗相同。末世则有三种游惰之民,可以指明来说。对于这三种游民,荀子称他们是道德的贼、祸乱的开端。至于孟子深深排斥、竭力抨击的,却又不在三游,而在杨墨。难道迷惑世人、欺骗百姓,三游的危害浅,而杨墨的危害深吗?汉朝兴起后表彰六经,罢黜百家,似乎是对的。可是前面所说的各家,果真全部被罢黜了吗?汉晋以后佛教逐渐兴盛,与三游、杨墨相比,它的危害又哪一个较浅、哪一个较深呢?唐代的韩子,宋代的程子、朱子,有的公开大力攻击,亲身承担祸患;有的细密辨析,推究流弊的极致。这还算是能够捍卫先圣之道,以异端学说排斥它。到了今天却不是这样了。研究佛氏的人高高举起他的学说,想骑到我们儒学之上;从事儒术的人却轻视自己的学问,甘愿处在佛氏之下。难道在圣学大为彰明、天下如此广大的时代,竟没有像孟子、荀子、韩愈、程子、朱子那样的人吗?又将怎样让后世看待今天呢?尊崇正道、排斥邪说,是士君子的责任,具体事务则在师儒。诸位士人将要成为士子的老师了。要挽回已经倾倒的潮流,开辟已经荒芜的道路,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请进一步详细说明,以考察你们所学。周礼说,大司徒用十二种荒政聚集百姓;又有廪人发布命令,按年景的丰歉发放粮食,他为百姓筹划得十分周详。大略也可以说一说吗?如今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水旱灾害,百姓便转徙死亡、流离失所,严重的甚至人相互吞食。难道是荒政还没有施行,廪人的职责也还有未完备之处吗?还是另有其他缘故?天灾流行,没有哪个时代不存在。汉代有臣子矫制发仓赈济饥民;如今即使有这样的人,还有粮食可以发放吗?宋代有臣子任青州知州,使五十万流民得以活命,也没有听说要烦劳内库。如今一有赈济,动辄请求国库金钱,难道古人的办法不能用于今天,除了请求赈济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幸亏皇上有如上天覆盖万物一样的仁德,不吝惜钱财,运送粮食来救活沟壑中的瘦弱百姓,消弭潢池之乱。然而有人说,饥饿以后才请求,请求以后才赈济;空着肚子的百姓不能忍耐片刻,不要等到死亡才沾受皇上的恩德。所以救济灾荒不如预先防备灾荒;预备灾荒的方法,没有比古代常平仓法、义仓法、社仓法更好的了。这几种办法如今也可以施行吗?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办法?诸位士人来到这里,对饥民的情状也已经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了。如今想使天下百姓,在丰年终身饱足,在灾年免于死亡,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请斟酌作答。考察古代,衡量今天,各自按照自己的见解详细写在文章中,以考察你们救济时弊的谋略。《淡然轩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淡然轩集》卷八 (明)余继登撰 ○诗 送邢小槐户部 寒蝉哀吟,落叶带来秋凉,秋天忽然已经过去。鸿雁纷纷向南飞,游子怀念故乡的房屋。为什么我的老朋友,正整顿行装、告别上路?回想从前我们深情结交,与你彼此相知。敞开心怀显露真情,慷慨之意总是有余。用什么来比喻我们的深厚情谊?就像那一对并飞的野鸭。天风从蘋草末梢吹起,我们同心却将走向不同方向。一只野鸭奋力振翅,翱翔飞向天边;另一只野鸭悲伤同伴离群,仰头相互鸣叫。难道没有满杯美酒,可以留你片刻吗?面对这情景却无法饮下,眼泪流下沾湿我的衣襟。知道相逢必定有时,怎奈此后音信稀疏。相隔千里也如同近邻,这句话怎样才能成为现实?愿你多多进食,努力施展宏图:对上报答天子,对下慰藉离乡之情。独自饮酒 在花下倒满新酿的酒,明月前来与我相对。醉后忘了花影重重,却疑心月影已经破碎。为户侯米坤泉七十岁祝寿;米家两个儿子,长子伯举为武进士,次子仲举为进士。秦地、陇地推重您为名门望族,燕京之中您统领佽非。家境贫寒,是因为喜爱宾客;官位不高,是因为懂得知足和退让。如今谁能与您同样旷达?长寿在古代也很稀少。仙郎是文武兼备的俊彦,晚年景象自然光辉灿烂。为少司徒王见峯公七十岁祝寿。王公原本因奉养双亲而在家居住。葵藿本来总是倾向太阳,桑榆晚景更加思慕亲人。只因为怀着寸草报春晖的心意,早早请求像老莱子那样侍奉双亲。长久安静生活,已经忘却簪绂;心情恬淡,喜爱戴角巾。您曾在朝廷上谦让德行,乡里全都归向仁德。参伯夸赞您有难得的弟弟,中丞又有贤能的后人。没有营求,精神自然旺盛;不争竞,性情更加淳厚。骏誉推重三达,鹤龄才刚满七十。不要说如今已经白发,便就此厌弃红尘。世事多有新的变化,君王仍会忆念旧臣。应当知道虚设的鼎席,正等候您乘蒲轮归朝。辅佐君主的心仍然壮盛,匡正时局的道术更加振作。从东山高卧中起身,曳着鞋履登上星辰之地。在瀛洲亭对雨 五月酷热难耐,瀛洲亭中也是如此。千林之间忽然下过一场雨,两道水流看去如飞瀑。浮萍翠绿,茎梗没有停息;荷叶上的水珠也不固定成圆。新生的凉意充满座席,庭院里的草全都惹人怜爱。短歌送廉庵到狄道任职 少年时我就同你交好,你的气概凌越青云,胸中藏有六甲之术,著书足以比拟五千言。壮年时我仰慕你的义气,与你结为姻亲;你的志向未能实现,坎坷遭遇难以一一陈说。近日在燕市同你共醉,知道你的磊落依然如此。晚年才授得狄道县丞一官,向西而去,距离故乡数千里。前年敌骑进入临洮,杀气惨淡,战阵上的云气高耸;鬼火磷磷遍布原野,直到今天谈起此事的人仍然魂魄惊消。唯独你听说后气概更加豪迈,壮志直欲凌驾云霄。请求系带出征,难道肯让终军专美于前?大将之才,或许也不必逊于嫖姚将军。送你出行,饮你的酒;大丈夫的金印必须悬在肘边。马头上的黑色车盖姑且闪耀,腰下的吴钩正在铮铮作响。饮你的酒,赠你的诗;一句诗便是一杯酒,你不要推辞。遥远的金城究竟在哪里?你一天天走远,我们只能遥相思念。相思时只望关山明月,仿佛仍像在长安与你对酒之时。读史(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