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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提要 《溪堂集》十卷　　　　别集类二【宋】臣等谨案：《溪堂集》十卷，宋谢逸撰。谢逸字无逸，临川人，多次应举不中，但凭诗文名重一时。吕本中作《江西诗派》，列黄庭坚以下共二十六人，谢逸与其弟谢薖也在其中。吕本中曾称谢逸才力丰富，不减谢灵运；刘克庄作《江西诗派序》，却说谢逸轻快有余而欠缺工致，很认为吕本中的话不合事实。如今看他的诗，虽稍近于寒瘦，然而风格俊秀，时常流露清新；若向上比黄庭坚、陈师道，固然不足，向下比江湖诗派，却是铿锵的雅正之音了。况且刘克庄序中又说，宣政年间有可以借此进身的门路，韩驹、谢逸等人有的自我推售其技艺，终于显贵；唯独二谢老死布衣，他们的高尚节操无人能及。吕本中《东莱诗话》也记载汪华赠谢逸诗说：“只要能够访求丹霞山的庞居士，何须像杨得意向汉武帝推荐司马相如那样求荐？新年更当勉励于陵仲子的节操，妻子一同锄种五亩蔬菜。”由此可知，当时还兼以人品看重谢逸，并不只是因为他的诗。考察江西诗派中有文集传世的共有二十四人，谢逸所著有文集二十卷、诗集五卷、补遗二卷、诗余一卷，尤其称得上繁富。如今除黄庭坚、陈师道、吕本中、晁补之等各家之外，只有韩驹的《陵阳集》和谢薖的《竹友集》还留有抄本；谢逸的集子早已散佚，无从流传，所以王士祯校订《竹友集》时，以没有见到谢逸集为遗憾。近来厉鹗撰《宋诗纪事》，搜罗极广，所采谢逸诗也只有十多首。如今从《永乐大典》所载内容中搜集编缀，尚且得到诗文数百篇。其中如《冷斋夜话》所载“贪夫蚁旋磨，冷官鱼上竿”两句，又如《豫章诗话》所引谢逸《蝴蝶诗》“狂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何处寻；江天春晓暖风细，相逐卖花人过桥”等句，虽然都已经失去全文，但现存的诗约有原诗十分之七八，文章也约有十分之四五，已经可以略见其大概。谨慎订正讹误，编为十卷，使考察江西诗派的人还能够得到一家作品。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溪堂集》卷一　　　　宋谢逸撰　赋 《雪后折梅赋》长夜将尽，青灯孤明，万籁沉入寂静。忽然竹林间风声响起，树林颤动，檐头发出瑟瑟声。我慢慢披衣开门，只见飞雪大片如席；远望溪上的寒梅，绵延千林，都是一片白色。恐怕青女降临，哀悼玉妃遭贬谪；梅花争相以孤峭自高，两相含情，默默相对。于是拄着壶公的手杖，穿上阮籍的木屐，跨过横桥，蹒跚而行，抵御寒威，连连退避。绕过玲珑的琪树，攀折晶莹的琼枝；摇动疏落横斜的梅影，映入清溪寒碧的水色。迎着带来冷香的风，牵引轻柔的白雪，烟霭笼罩四周；忘了冻僵的手快要皲裂，携着纤细的梅枝回到屋中。梅枝映照几案和砚台，光彩璀璨，仿佛借来海岱间的美玉；寄托闲逸的想象，自然形成一番意境。想起自己余生幽僻，顿觉毛发森然竖起，迷惘不知今夕究竟是何夕。于是烧柴拥炉，听着铜瓶中水声唧唧；起来取酒自我温暖，倾倒小槽中的珠玉般酒滴。昔日花月能够化为妖魅，幻化武公而夺人魂魄。我年少时卑微而多灾难，哪里敢让耳目纵情受役？径自醉倒，曲肱而卧，鼻息如怒雷轰鸣。天明后拿起笔来陈述，记下昨夜梦境中的戏剧。《吊槁杉赋》【并序】临川崇真观中有一株古杉，年代久远，枯槁死去，但枝干并未倒下。民间传说晋代魏夫人曾在这里学习老子之术，亲手把它栽在庭院中，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众人都说，这株杉树因枯死而免除了斧斤砍伐之祸，世人无不以它活着为幸，唯独这株树以死为幸。有一天，郡兵官看见它，觉得厌恶，命令郡兵砍掉枝干，铲除根部，用土填平庭院。唉，也太不仁慈了！由此推想下去，谁说世上的人死后就能够免除祸患呢？于是作赋吊念它，辞说：上天把万物赐予人间，神明的内心并不偏私；万物禀受各不相同的气，土地也有不同的宜适。芸芸众生纷纷生长，性情本来就不相同。可叹这株杉树，粗大足有百围；高大修长，遮蔽云霓。盘曲的枝条高张，如龙虎奔驰；栽在庭院之中，像正人端士的威严仪态。挺然独立，仿佛不肯依附当时的权势。若砍来做栋梁，足以承负殿堂而不倾斜；剖开做船只，触遇风波也不会倾覆；架起百步宽的河流，历经千年也不会毁坏。如今它枯槁而死，已经没有可供使用的材料；不再贪求霜雪，也不再希求雨露滋润；只凭根干尚存，得以永远寄托在庭院台阶之间。为什么还要这样极不仁慈，任意挥动斧斤把它砍除呢？从前伍子胥怀着怨毒，吴王夫差死后还鞭打他的尸体；魏征忠直，尸骨尚未寒，墓碑就被推倒。自古以来无不如此，难道只有今世才值得悲哀吗？唉，枯杉啊，这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感白发赋》谢先生寄居在陈氏馆舍，在庭院中晒头发。童子看见后笑着说：“先生老了，头发有白的了。”谢先生取过来一看，果然如他所说。于是深怕自己湮没无闻，道术不能行于世，便作赋自我激励。辞说：我年少时多灾多难，曾经使心志备受艰苦；何况思虑刻深，更加损伤血气。唯独白发长出来，谁看见老年将至而不惊惧？年纪已经接近有所成就，究竟对这个世道有什么补益？道理如道路、如河川，虽然勤苦追求却不能通达。茫茫然无所归宿，难道圣贤嫌弃我，把我远远抛弃了吗？我踏行前代贤人的道路，心中爱慕却不能见到他们，只能仿佛在梦中相遇。事业没有进展，声名自然昏暗。原本想使父母显贵，叹息自己立身却无处可立。早晚连粗茶淡饭都不能充足，妻子儿女的冬衣夏葛也不能备齐。何况还想推行其他事业，使当今达到太平呢？用什么来宣泄我心中的郁结呢？一开口却会触犯忌讳。姑且把怀抱寄托在笔墨上，这也不过是未被任用而仍从事的旧艺。文字漫漶，没有谁来交谈，不如封存在箱笥中。怀抱耿耿的壮志，没有佩剑，却对世俗愤然侧目。可叹秋菊还没有清扫，转眼春兰又可以收割。悲叹床下蟋蟀的鸣叫，又听见夏蝉嘒嘒作声。为什么羲和不肯为我停留，驱赶太阳飞快奔驰？我本来知道自己在乡里间沉浮，只是惶惑无依，终于虚度一年。不是不想洁净自身、修养品行，只是无奈寄身于鲍鱼之肆。即使一天洗三次、熏三次，也常常害怕自己同于臭味。人生在世，谁不想求得适意？居处郁郁不乐而无聊，只能徒然孤独地苦笑，长久叹息。君王的宫门深远，为什么不上书陈述政事？公侯的门第高峻巍峨，也有可以拖着长衣裾进去的地方。为什么不驾车远游，四海之内难道还缺少兄弟吗？沧浪之水清，可以用来洗濯被污秽沾染的人。仰望鸿鹄高飞，凌越赤霄，舒展远举的翅膀。姑且借此舒畅平生的孤愤，即使头发已经星星点点，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希望能够有所际遇，也借此答复童子的戏笑。五言古诗 《豫章行》豫章是栋梁之材，寄身在南山的山坳。王者要建造大厦，匠人正要施展斧柄。万人牵引也不能前行，只能滞留在河岸。若不是借助风浪推向天际，怎么能够到达王者所在的地方？根虽然埋在土中，叶子却已经随风飞去。只剩下低处的枝条，哪里还能重新相互依靠？风吹雨打，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发誓要朽烂在泥土之间，赶不上栎树和樗树。匠人千万不要后悔，豫章自当宽心。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人才难得，连圣人也为之叹息。读《陶渊明集》陶渊明跟随慧远公完成了这一件大事，向下看尘世间的贤人，略略都不合心意，于是还不如归隐田园，把万事都交付给一醉。挥动酒杯赋写新诗，诗成之后姑且自我安慰，起初并不求在世间流传，世人也不以他为贵。情意到了，语言自然工巧；内心真实，道理也自然精微。何必一定要听虞舜的《韶》乐？读到这些诗，足以忘掉其他滋味。我想追和他的诗韵，只恨自己没有三尺长的巧舌；叹息仍不足以表达，于是作诗给同道者看。和王立之见赠四首 王先生赠给我的诗，五言诗气势如长城。谁说永嘉末年之后，竟又听到了正始年间的声音？一声叹息，足以使千人废然；从容不迫，足以倾倒满座。果真能够勉励节义，何必在鼎镬中被烹煮？青蛙蛤蟆埋没在泥涂，小鱼泥鳅游在沟渠，哪里知道北溟的大鲲，正在九霄之外翱翔？长安那些夸耀奢侈的人，奔走追逐权贵车盖；古寺中的佳人，幽幽吟咏，发出清越的声籁。按剑而立的是毛遂，斜睨柱子的正是蔺相如。想求万世之名，不能靠十斛珍珠。善于涵养浩然之气，外表虽有光泽，内心却不会枯槁。桃花自然随着春风开放，何必再作《玄都观桃花赋》？钟声响起，告诫夜行；路途遥远，害怕天色将暮。王良挥鞭催促骏马，骏马一跃也仅有十步。奇怪的事情写满纸上，只听见“咄咄”，白发却无缘无故生出。还没有工夫陈述九件事，赶紧回去读《四库全书》。和徐教授与董元达 徐稚卧居不起，穿着青衫，老守柴门；董仲舒著《春秋繁露》，要使明王之道得到尊崇。我们相逢还不到一整天，这番心事又能同谁谈论？高声吟诵《鄱阳篇》，江南烟雨已经昏暗。吴迪吉带着酒来，永安寺同游者十一人，分韵赋诗，以“逸”字为韵。我用“逸”字。

译延陵有很多贤人，其中孙杰然就是迪吉；他上书之后，便借机为自己申诉。宾客禁止私下相见，只能闭眼数着归期，闭口以免受罚。直接来拜见，呼朋唤友谈笑，洗去忧愁；在青莲界开酒樽，逍遥地度过整天。翩翩然，宾客纷纷到来；草草铺设筵席，刚刚开席。子珍是个快乐平易的人，一开口谈论便显露胸襟。宗鲁与人交往，坦荡没有界限。君泽学习古人谈论，议论简洁而质朴。伯更具有廊庙之才，头发尚青便坐上了老师的席位。泽民是泮水中的英才，每次应试总能命中。叔野饱读书史，胸中积藏万卷。文美秉有天赋，温润如苍玉白璧。文康气概雄豪，眼光直视天地。窄中是本州最清正自守的人，操守履行都有规矩。乐之像顾恺之那样痴绝，所以没有可匹敌的人。座上宾客全是奇才，我谢逸最为迟钝。众人有的得到赏识，很爱我的性情真率；不求身后留名，只喜欢杯中之物。世间事故全不放在心上，一醉便是我的事情结束。谢吴迪吉把用麻源桃实法制成的黄精赠给我。我平生刚直，内心真率，近乎狂狷。住在首富人家门旁，连肉食也吃不饱。北堂的老母亲头发垂白，欢喜之余又怕扰乱我的心。瘦弱的妻子头发像飞散的蓬草，哪里敢说自己美丽姣好？婆媳夜里都不能安睡，清贫饥饿常常延续到卯时。幸亏亲友馈赠食物，也稍稍有了些充足。华子冈的秀峰横陈，参星昴星高挂；木桃遮蔽，菟丝竹子年年长出弯曲枝条。采集千年遗留下来的药材，曾经接近麻姑的手爪。在喧闹的功名利禄之区，人们献酒酬答，呈现狡黠。分别时来到我这衡门之前，只有你独自固守古心，性情倔强。作诗来报答你的美意，质朴粗野，言辞不巧。游逍遥寺，以“野寺江天豁，山扉花木幽”为韵，探得“山”字。进取时不骄傲，身居朝廷而享富贵，也如同在山中；退处时若以贫贱为羞，便把林泉当作囚牢。喧闹与寂静本来没有分别，全在一念之间。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把什么事情看得困难？每月一次聚面，十位客人中有九位不得闲。美好时光况且容易失去，逝去的人和事再也不会回来。衰老的境地不会宽待你，我的头发已经一半斑白。共同游览全是美事，何况栖息在禅寺。此次游览若不勉力参加，面对客人恐怕会厚着脸皮。诸位胸襟旷达，高雅的韵致无法攀比。这番心意本来都已明白，作诗来勉励我这个顽钝之人。游文美清旷亭，各以所得之字为韵 人生在世一个月间，能开口大笑几天？何况一年将尽，堂前还听见蟋蟀悲鸣；为什么不勉强自己尽情欢乐？只是唧唧，又是唧唧。我们这些人有尘世之外的气质，敞开胸怀，显露真率；旷达如商山四皓，清逸如竹林七贤。相逢时各自击掌，一笑之间万事都忘了。主人是清旷之士，建造亭堂并以实情作记；愿我不要辜负这座堂，不因权势利禄而惊惧。时时叙说离别以来的情况，如中散那样使志意得到满足。怀念李希声 树叶凋落，原野空旷；天空高远，江湖深广。登楼眺望遥远的荒野，朔风吹动壮士的衣襟。久久望着不能离去，更加勾起我思念贤人的心。这颗心究竟在思念什么？思念我的逍遥先生。挂冠辞官，卧在秋日书斋中，看遍世事而不分喜怒。回想从前到他的居室拜访，听到微妙言论，正与名理相契。敲击考木和天玉球，满座顿时响起清越的声音。分别以来已经超过三年，那声音仍洋洋然在耳边。长夜里频繁入梦，月明时仿佛渡过淮水。送临川教授叶端仁赴阙 一片挺拔的松柏林，根扎在古道旁；没有遇到匠石，只是空自年年生长，白白长到合抱。圣人建造明堂，优秀人才每天都被选用；只是左右没有人先为我引荐，地处遥远，怎么能够到达？愿你勉励自己经受岁寒，不改变在雪霜中的操守。嘉林中有一只石龟，看它的尾部便知道已有千年；支撑床榻，气息更加古老；巢居莲中，身体才开始轻盈。用钻灼占问吉凶，胸中的疑惑便明白；把锡命收藏在太卜之处，用卜筮决定策略，安定朝廷。我们这些人昧于祸福相依，灾祸和福气又凭什么预先征验呢？同吴迪吉、汪信民游西塔寺，分韵赋诗，以“荷花日落酣”为韵，探得“荷花”二字。曲着手臂做着清梦，残晓的鼓声喧鸣。我披衣走到庭院，白露倾洒在圆荷上。忽然听到敲门声，原来是佳客来访。客人说城中喧闹，邀请我到山边游览。走进青莲世界，群峰郁然高耸。清香浓郁，柔和的谈语整日相伴，彼此从容自在。我们这些人的嗜好偏僻，和世俗不同。此次游览千万不要传扬，恐怕会被俗客呵斥。林间露水使人警醒，鹤城头上太阳升起，乌鸦翻飞。荷花香在清晨更加清幽，山色在秋日更为美好。寺中有位老比丘，把世间看得像虚幻的花朵。茶香清冽，谈话有意味，环境虽尽兴，思绪却无邪。夕阳一动便产生归意，天边还留着晚霞。徘徊不忍离去，南楼又吹响清晨的笳声。再约定秋夜前来，乘小船躺在蒹葭之间。【二位先生约定中秋夜乘船游南湖，住在此寺中。】游西塔寺分韵，得“异”字 上天降下的刑罚难以解除，用什么来补偿我被割掉的鼻子？我同人一起拜访老比丘，走到城南寺；脱下帽子，吃饱肚腹，在风雨中咀嚼，急风把四壁吹得如怒雷轰鸣。渐渐地众客都睡了，只有我和汪侯恭敬地请教第一义。山僧笑而不答。饮水自知滋味，难道没有一樽酒吗？举杯直到大醉，不知在虚静之中自有无穷意味。作诗并非不工巧，只是姑且用来助兴游玩。不要学玉川子，舞文弄墨讥嘲异同。游西塔寺分韵，得“溪”字 绿色竹林遮蔽修长的道路，圆荷向清溪献媚。穿木屐行走，便有清风相伴；忽然看见一座古老的招提寺。入门后眼界清净，端正得如同用金篦刮过。登堂各自盘腿而坐，野谈没有界限。我们这些人性情真率，可以追随阮籍、嵇康。哪里能触犯世间罗网，藏在瓮底做一只醯鸡？喜爱这清旷境界，竟不知夕阳已西下。归骑联翩而去，城头乌鸦在夜里啼叫。与诸友游南湖分韵，得“红”字 我没有在泮宫任职，登记在册，闲居时常常贫困空乏；贫穷使我知道世俗情意更加淡薄，年老才觉得读书有用。寂寞得连一顿饭也没有，客舍门前长满蒿蓬。平生相识的人，大略知道我的困穷，招呼我到城南游玩，请我吃饭。正午时空着饥肠坐在亭中，终于吃饱，吟诗与秋虫相和。摸着肚子漫步南湖，宽解衣带，迎着凉风。渐渐看见湖心莲花，颇为想起新妆的红色。慢慢饮穆生的醴酒，仿佛秋露浓厚。三口下去还不知道滋味，百杯也没有醉态。只可胜过茶汤，留下供东坡翁享用。儒生本来酸寒，独居便遭逢百般凶困。不去拜谒魏元君，也粗略免受恶少侵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盏〕 送鹿好古 县邑虽小，民事简少，弹琴饮酒也有多余的欢乐。才华高，气概虽雄健，心境平和，精神自然闲适。吐出言辞如春风，万物的形象都在笔端生出。早已知道杏坛老者的才学，不应感叹人才难得。山近，雪云密布；风劲，梅香带寒。铜龙漏壶的晨鼓响起，彩画船扬起水波。大丈夫看重离别，不禁感慨而伤及红颜。努力奉事明主，千万不要轻易辞官。送李明道 我年老而未闻得道，抱病卧在蓬屋中。有客清晨敲门，身形挺立，如秋山直峭。问他是谁，他说：“我的祖先就是太白。”他倾吐胸中底蕴，我才遗憾相识太晚。时时说出诗句，文思如急流奔涌，格律竟然非同寻常。刚刚窥见祖传门户，他便飘然离我而去。这种道理谁能知晓？世上难道缺少金龟赐官的人吗？恐怕只是没有贺宾客那样的知己。送吴秀才赴辟雍

译我家的阿连诗写得美，如同青精饭；你曾经跟随他游学，余下的芳香滋润着青简。我老了，为世人所憎，百人推举也没有一人肯挽留，唯独你频频敲门。你问我诗句中的关键之处；这次出行是为了求取功名，旧日的习气暂且铲除。霜天清冷，山驿寒寂；酒醒后，夜里听见雁鸣。挑灯诵读我的诗，姑且供你莞尔一笑。金溪董秀彦孚听说竹溪六逸的风采，很喜欢他们，于是建堂面向修竹，命名为“逸”，请我写文章表彰其中的意义。我病中不能苦心思索，作五言诗赠给他。太白列在仙人名册中，名字缀在云房、上天官的名籍上；严陵却宁愿做世间客，醉后揖拜巢父一类的人。相从的竹溪六逸，朝服也不穿便登船，拜舞之间连头巾都掉落；气势能吞没高力士，傲视天地，觉得天地狭窄。董侯仰慕这些人，建堂并把他们的名号题在墙上。世俗之人嗜好声名利禄，像苍蝇追逐刀上之蜜；千万不要顺从流俗，愿与你和董侯一同成为七逸。和王闲叟见赠，兼寄李商老 你年少而头发青黑，擅长词章；我白发苍苍，却困顿于州县。老气足以吞没年轻人，胸中藏有万卷书。你赠我的诗篇如满把明珠，璀璨光辉交相映照。什么时候同游匡庐，登堂认识你的面容？再邀请谪仙人李白，一同醉倒在山间院落。希望你拿出樊素这样的歌姬，供人一笑而美丽。和洪老赠寂大师 道人居住在笑庵，游戏于大海之间；寂大师探究深奥道理，不作近世实用之学。以古镜照鉴，具有精深见识，运筹谋划不减张良；颇有任侠气概，如同剧孟，却没有流传到东土。他的衣服不能通达左阶，名籍归属于丹霞山。闭门不随意出游，室内拂尘尚未拿起，门外鞋子已经堆积。并不是由于一念便能达到，实在是三昧定力所致。除了重叠被褥、洗涤钵盂之外，靠什么度过漫长白日？孤独地坐着度过此生，恐怕会被世情窥测。谈笑之间做佛事，岂不胜过手垂下来只占毕业？试着进入此门，贪婪的人也愿意献出璧玉。大木倒下，粗达百围，山神也不敢吝惜。佛寺的壮观华丽，鬼神的工巧也没有能与之匹敌。众生贪嗜利欲，如同儿童贪食刀上的蜜。看见这宏大的庄严，一瞬间万种缘念都消失了。什么时候重新闭门，保养这个幻化的身体？年老之后百事不知，脸上带着黄瓜般的颜色。

译观蔡规画山水图 蔡先生老居江南，山水都涵养在眼界之中；挥洒笔墨仿佛无心，笔端却生出万般奇景。树梢高耸着烟雾般的鬓鬟，云端悬挂着白绢似的山带。小舟系在枯柳根旁，茅屋临着清澈的水流。把画扫净挂在高堂，肃肃然仿佛响起清越的声音。你的名声一定不会朽坏，只恐怕绢素会先破败。题《捉玉轩》剑池人物寥落，孙先生却是剑池中的杰出人物。他身高不满五尺，胸中境界却极为高远。宾客来时手捉玉麈，清谈如飞屑般纷纷而出。至高之道起初并不烦劳弹指，万缘便会消灭；果真能够领会这个意思，麈尾的柄也将被折断。面对宾客竟忘记言语，真成了温伯雪。题《止蘧轩》天籁在万窍中呼号，水与石相互吞吐。俯仰之间只是一个瞬间，群动都不留下痕迹。由此才知道，人的性分之内，喧闹与寂静本来同出一根。唯独你通达这个道理，胸怀清明而温厚。谈笑之间民事便办妥，庭院中没有鸭鹜喧闹。倚着几案消磨日夕，缝隙间的月光窥见黄昏。汪文彬带酒率领众人到我的溪堂，观看灵芝。以“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为韵，探得“煌”字。上天降下的祥瑞必有感应，诚然和气可以招致吉祥。我就像拆散的袜线，平生没有丝毫长处。为什么在蓬门荜户之下，灵芝却开得光辉灿烂？诸位喜欢祥瑞之事，带酒来到溪堂。环绕观看，三次叹息，作诗来帮助宣扬。仿佛听说天道高远，吉凶的命运并不恒常。有德时它虽是祥瑞，无德时恐怕反而成为灾殃。愿意接受朋友的告诫，修养德行不敢懈怠荒废。敝庐遣兴 没有客人便闭门，有兴致就写诗。盘中饭菜随贫富厚薄，妻子儿女同甘共苦、同饱同饥。读书不求完全理解，识字也不必奇特。拂拭床榻，躺卧在清静的白昼；倚着几案，消磨美好时光。林中黄莺在古树间鸣唱，浮萍下的鱼冲入幽静池塘。破屋也足以使我快乐，陶渊明真是我的老师。与诸友分韵咏古碑，探得《罗池庙记》，以“池”字为韵。德行不能盖过当代，名声却想流传万世。刻石是为了期待后人，然而石碑和名声最终都会毁灭。子厚是名闻天下的士人，被放逐荒远之地，死在南方夷地。柳州百姓怀念他的遗爱，在罗池旁建庙祭祀。韩公记载他的事迹，沈子书写他的文辞。韩公的文章照耀万古，沈子的书法精妙一时。名声和事实两方面都没有惭愧，后世传诵也不会怀疑。我们一起闲坐宴饮，以笔墨相互娱乐。饭食中没有设置寒具，却欣赏这块前贤的碑。愿意编作《集古录》，摹写欧阳少师的楷法。王立之园亭七咏 顿有亭 富贵像天机一样虚幻，饥寒却能撼动关塞门户。利害得失横在眼前，俗人的眼光随意分辨青白。苏轼、黄庭坚两位如玉的人物，落笔便使名声传遍九州。过去他们被窜逐到遥远荒地，被抛弃得像秋日的团扇。王侯的操守像石头一样坚硬，内心志向不可改变。把他们投入古锦囊中，不让俗人玩弄。近来夸耀奢侈的人，嗜好也稍有改变。有客人来借看，你不要向他脸上吐唾沫。斟酒面对银钩般的字画，咽下声音，不再争辩。漱醉亭 我家在北斗以南，选择住处靠近山坞；挖井得到清泉，凿地不挑土质。京城中的井一口接一口，水味一半甘甜、一半苦涩。谁知道城南园中有一眼泉，洁白如乳。门前车马喧闹，客人醉倒，时已正午。呼唤童子转动辘轳，铜瓶挂着长长的丝带。漱口后牙齿得到甘凉，仿佛清风洗去烦热。心清之后谈辩迅疾，舌端洒下飞雨般的言辞。只怕醉后又醒来，你睡着了，客人却还不离去。大裘轩 我这个小人不善于谋生，三冬时节睡觉连帐子也没有，只能在东窗下忍受寒冷，坐等朝阳升起。清晨的光线慢慢照来，气血渐渐舒畅；四肢温暖和顺，恍惚如同喝醉了春酿。这个方法秘密地不要传出去，它不换取百辆车；你怎么得到这个方法？打开轩窗也朝向东方。苏公题名“大裘”，意思难道在于万丈大裘吗？只要观看这座轩的名字，人人都像身上夹着棉絮一样温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冷然斋 枕席放在一张床榻上，几案手杖放在一席之间。打扫房间，洁净如水；洗涤内心，学习僧人的禅法。何必依靠快哉风，胸襟自然就会清凉。这个身体难道没有污垢吗？关键是要用道来洗涤。假如不思念清凉，恐怕会被烦热缠绕。即使住在土囊的洞口，内热也如同被烹煎。我自己悟到这个道理，三伏天也可以丢掉扇子。一定知道自己可以和列子交友，忘记年岁的差别。介庵 居住在庵中已经是守介，又用“介”来命名此庵，为什么如此酷爱“介”？难道不是在戒除贪欲吗？人生本应守介，你这位君侯恐怕承受不了富贵，富贵也不会宽待你。怎能安坐禅龛？客人离去便自然无事，客人来了也不妨交谈。只要能够看破一切幻象，起卧都无愧；千万不要执着于住相，如同老蚕被茧束缚。兴致到来便走出庵门，参访丛林中的禅法。载酒堂 平生以来，扬雄懂得文字，造诣奇特。古代有好事之人，带着酒去向他请教训诂。你是贵公子，志趣却也如此。读书像听鸡鸣一样勤奋，不因风雨而紊乱。也有请教文字的客人，带着酒壶来同你谈论。你起初并不为难他们，应答起来毫无抵触。门外鞋子多得像云，建造这座堂以遮蔽寒暑。李林甫如果果真要来，千万不要同他谈论《杕杜》。永日亭 静静坐着，寂然无事，一天便像两天那么长。听东坡公说过这句话，意味精妙无比。早晨漱口，晚上曲肱而卧，百年时光转眼就过去。投身声名利禄的场所，更觉得岁月过得急迫。你究竟是什么人，竟能使羲和驾日车飞驰？虽然没有挥动日戈，却自得鲁阳公回日的法术。只看弦月渐渐移动，不记甲乙优劣，姑且这样度过一年。何必天天击鼓弹瑟？月中观梅花怀月上人 梅花清洁，不沾尘埃；月亮明净，本来没有污垢。微风也善解人意，把梅香排遣送入窗户。忽然想起阿明的话，他的清与这梅花正相配。天资已经超逸，何况又得到良好的师友。心胸洞然明白，想要打扫也无处容纳一把扫帚。客人来时彼此相视而笑，竟不知道说出了什么话。我平生厌恶俗人，还没有开口便已经作呕。若不是遇到屈突生，宁愿吃下三斗艾草。由此才知道我们这一类人中，像法师这样的人实在稀少。只是想着月中的梅花，作诗清明如白昼。【此处“诗僧皎然”也。】赠权师 权师极为孝顺，精诚足以感动天地。守护墓庐旁有凛冽寒泉，泉色映得师父眼睛碧绿。守着这份志向，内心不动；种下那块没有瑕疵的美玉。清澄洁净，包涵一德，清凉足以压过三伏。漱齿后口中回味甘甜，煮茶时散发新的香气。洗衣洗脸，余下的水用来灌溉菜畦。这些事情足以成就将来的功用，使如虹般的气势森然充满山谷。什么时候你怀抱美玉而来，不必再把它藏在韫匵之中。抚摩破旧僧衣，从中拿出给老尊宿看。

译钦定《四库全书》《溪堂集》卷二　　　　宋谢逸撰　五言古诗 夏夜杂兴 飞舞在空中的萤火虫，闪闪发出光亮；借着这一点微小草木的资助，乘着阴气争相炫耀光辉。鸡已经胶胶鸣叫，太阳明亮地从扶桑升起。神奇最终又归于腐臭，你们的生命哪里能够长久？零落的露珠栖在圆荷上，月光明亮，清润洒洒。露珠旋转如滚珠，细碎得用一把也拿不满。强风吹过横塘，珍珠般的露水全部倾落。为什么不披上蓼萧，让美好的声名传播到《诗经》雅章中？蚯蚓本是微小虫子，寄身泥土污秽之中；饮泉水、吃枯土，吃饱后便任意鸣叫。身体虽小，没有别的肠胃，气力耗尽，声音便停止。它虽没有招来忧患，却怎奈何吵扰我的耳朵？青青的荆棘篱笆蔓延，碧色侵入琅玕般的翠竹。枝叶繁茂，盘曲在矛戟之间。风露难道不好吗？只是柔弱的本质危弱，难以安定。希望依傍松柏，永远同它们共度岁寒。飞蚊鼓翅鸣叫，嗡嗡声喧闹在室内。怎敢嫌它声音如雷，实在害怕它的嘴如刀锋。吸血虽可以吃饱，叮咬肌肤究竟有什么功劳？得时并不值得尊贵，少皞将要驱行西风。庭中草木幽暗，细小得叫不出名字。风来时只是自行倒伏，雨过后为什么还要返青？应当连根铲除，不要让它重新滋长繁荣。既然对世事毫无补益，区区小草又为什么生长？燕子在梁端筑巢，飘摇不定，害怕风雨。长夜不能入睡，啾啾地叫着向母燕求食。秋风一起，羽毛长成，便各自飞散，互不顾念。千万不要毁坏它们的巢室，这巢室安稳而坚固。窗前有两株梧桐，清凉树荫覆盖东墙。孙枝交错如珊瑚，圭形叶片像裁成的琳琅美玉。良材足以制作琴瑟，幽静的栖居可等待凤凰。愿先作为海岱的贡品，把根移栽到峄阳。姮娥驾着望舒，余光灿烂，照耀天路。飞廉鼓动清风，萧萧声响在庭院门户。我想跟随它们一同飞去，却惆怅远望而不能离开。吟哦诗篇，扩写《九辩》，或许可以寄托在风赋之中。送曾伯长 曾侯是江南的英才，文章自有家法；以仁义筑成坚固壁垒，以权势之途如泰山压来。你脚步声响地来到我这里，言语如热天得到清凉的竹扇。你说将要赴任，乘小船泛游苕霅；公卿权贵门前炙手可热，但你眼底当然不缺少我们这样的人。倘若听说有道者执圭入朝，也应一同扛锄；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信，就捧着盘子和你赌一赌。送汪叔野 汪先生身材矮小，刚劲之气横贯秋空。霜意重重，诸位儒生之中，他昂然出众，不显老朽。平生读书的功夫，都是短檠灯照着夜窗完成的。我们相交近两年，使我觉得旧学荒废了。你说将要远行，随兄长泛游潇湘，想洗去尘土。你的胸襟仿佛吞纳九江，希望你努力实现这个志向，不要被忧患伤害。等到秋雁飞来，请把书信寄到草堂。两位汪先生都是老虎的幼崽吗？为什么如此有威怒！三年来被隔绝，只吃粗劣的藜藿，从未吃饱。铁石般的心志不可扭曲，说出的话等同刀锯。贪夫听了既激昂，壮士也惊顾。落笔如波涛翻涌，足以接续令兄武科的声名；至于文章，不过是余事，只是用来取媚的文采。想要筑起平生事业的根基，还要以黄叔度为老师。哭陈居士 国家想求得忠臣，忠臣本来就是孝子。做臣子如果不忠，到了黄泉之下也会额头出汗惭愧。陈居士是乡野中的英杰，参禅已经得到佛法精髓。家中有两个男儿，孝顺贤秀，冠绝乡里。大儿守持名教，小儿饱读书史。子孙们都身材修长，眉目可喜。人们说居士已经去世，其实居士并没有死。翻经台 我祖父治理临汝时，积滞的诉讼得以清理，公堂清明。胥吏退去，雁鹜稀疏，帘幕低挂，寒意袭人。晚间鼓角唤醒幽梦，池塘草色青青。仪仗旌旗引着五马，出郊远行。脚穿登云屐，手展开贝叶经。停车在妙高台，几案砚台陈列在轩窗之间。朱笔墨迹纷纷映入眼中，梵文森然如繁星。台已经倾圮，人也已经寂寞，但声名仍留下浓郁余香。想来您忘言之处，只有角挂山中的麋鹿。《三益斋诗》元龙是湖海豪杰，声名盖世而显赫。如今看他的耳孙，才华都足以抵敌万人。叔父美好无比，伯父又具有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当年种玉的老人，把两块美玉层层包裹珍藏。期待您有凌天的云气，辅佐郡政时暂且收敛锋芒；还希望您打开柴桑小径。我引颈遥望三益斋，曾听说有人修筑燕台，千里奔走迎接乐毅。为了买马的遗骨可以舍弃千金，马厩中的乘马全都像虎背一样雄健。您才是真正好客的人，穿着木屐接见儒士。一定知道子舆一类的人，相逢一笑便都成为莫逆之交。游西塔寺，分韵赋诗，怀念汪信民，以陶渊明《停云》诗“岂无他人，念子实多”为韵，探得“念”字。昨夜山头的月光照着我的酒杯，今朝云外的山峰碧色如寸许新染；人间和自然两相清绝。座上宾客只有你，庸俗之人百无一用，唯有高士值得思念。你如苕溪的女子，不施脂粉也有幽雅的艳丽；又如白堕酒，存放越久，滋味越浓。雄奇的文章如山中有云，高妙的议论如圭玉没有瑕疵；胸怀极其坦荡平夷，完全没有城堑般的隔阂。为什么不侍奉明光殿，戴着高冠佩着长剑？难道甘愿守着广文馆的清冷，面对青灯和铅椠吗？什么时候卷起被褥回来，不要等到孟光下葬。放杖先生席散之后，便赶快到邦君席位。晚上走路听山中蝉鸣，早晨起来听客店鸡叫；到了家先来拜访我。果真像符节相合那样应验，门前的马还没有嘶鸣，屋上的乌鸦便可以作为征验。呼唤儿子拂拭几席，叫妻子熨平襦衣和单衣。想准备韩愈所说的饭食，又怕缺少鱼菜供给；只好蒸些葫芦壶，莫笑卢公俭朴。老气遇到酒便豪迈，即使灰冷，火焰仍会复燃。虚心向你请教至高之道，我的沉疴正等待你的针砭。游西塔寺，分韵咏双莲，以“太华峰头玉井莲”为韵，探得“华”字。元君起初乘云飞翔，华姑后来也羽化升天；独留下曾经与黎高风相配于崧华的遗迹，不随二位仙女去做妃嫔，哪里羡慕两位乔公之女出嫁？还留下脂粉的余泽，想到多生以来的缘分尚未断绝，便化作芬芳的莲花，在远公社中并立。翠色的花蒂分成两枝，两朵花并蒂相接；清晨挽袖迎取薰风，月凉之夜枝条交错。艳色散如晚霞，同气相通；香气飘如麝香，疏影争相显露清妍；幽静的姿态彼此争胜，各自从容闲暇。什么时候它们也会一同零落？秋高霜露降下，洗去妆饰显出冰雪般的肌肤；乘云返回姑射山。这样的说法还有谁传述？黄鹄替我说明。游西塔寺，探得王夷甫玉柄麈尾，以“柄”字为韵。这位美男子手捉麈尾，手与玉色相互辉映；携持它时宾客满堂，风韵与谈论一同胜绝。温润的品德可以相比，鲜洁的面容可以当镜子；敲击几案，声音更加清越；指向月亮，月色越发莹洁。名声压过范增，争价重于齐侯的玉磬。晋朝的奇异人物中，此公声名最盛；风流固然值得欣赏，却救不了当时的弊病。虽说是王谢子弟，却允许我这个老人独自不相称；肉体松弛，形貌颇为污秽，言语笨拙却保留直率的本性。只是仰慕杜陵老人，长年使用白木柄的长镵。拟岘台 我内心耿耿，怀抱孤高的韵致；柴门寂静，紧紧关闭。捆好书籍，卧在环堵之中，交游稀少，车马罕至。风流的佳公子，年少便秉有天机。邀请我步登高台，目送孤鸿飞去。山影荡漾在清澈水洲，翠色侵染人的衣裳。渔浦晚烟昏暗，雨霁后的雾气映着夕阳。静默思念羊叔子，惆怅之间淡然忘记归去。座中有庖丁般的高手，挥刀奏技，心术精妙。万象都含在笔端，姑且在绢素上挥写一番。古来的高士，忽然就像朝露一样干涸消失。我们各自努力，不要让邹湛讥笑。

译我遍交四海朋友，江夏黄童真是天下无双。怜惜我守着幽独，闭门卧在北窗之下；于是写信召唤高士，煮黍而设宴，却惭愧没有羊肉。相邀走出蓬门荜户，登高面对大江。这里的江山可以比拟岘山之首，清绝冠绝本州。难道只是仰慕羊叔子，连那些耆老宿贤也都敦厚庞大。蛰伏的龙是诸葛亮，雏凤是隐居的庞统。千年之后寂寞无闻，这样的人也足以使人心悦诚服。愿你们各自努力，不要树立傲慢的旗帜。端溪砚 雕琢它，山骨奇特；磨砺它，发出明亮的光彩；质地温润，仿佛生出云气；寒泉般清冽，像幽深的井。它是我平生交心的朋友，如陈元、毛颖；品德厚重，端正不偏，内心空明而深静。把它放在棐木几案之间，我每天要对它反省三次。吴子珍家分韵咏席上果品，抽签得到“橘”字，便以“橘”字为韵。巴卭山经过清霜之后，只剩下两只大橘子。一天剖开来吃，四位老人欣然出现，这才知道避世之士退藏深处，务求隐密。我们这里盛产这种果子，滋味不逊于萍实。堆在盘中灿烂生光，累累果实映照着头巾。香雾仿佛要喷到人身上，还没有吃便已使人口中生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四位老人，请他们传授给我隐居的方法呢？哀悼徐文学 鸡鶋停在鲁国郊外，哪里会以享用太牢之礼为乐？它们防备万里之外的危险，鸿雁和弋人谁敢羡慕？你是东海儒林中的俊秀，落笔便能写出精妙的词赋。却在江湖间蹭蹬多年，直到老年仍身穿布衣。晚年跟随使者参加科举，捧着檄书既喜悦又惶恐。白发映着青衫，忽然死在途中。功名如今在哪里？终究是被儒生的身份耽误了。人的进退各有时机，寿命长短也没有定数。我伫立倚着江楼，凝望烟霭笼罩的村庄和暮色。怀念汪信民 长沙隔着重重湖泊，苍茫得仿佛四面没有屏障。屈原的骚魂驾着鬼车，黑月之下阴火赤红。我想到那位泮宫中的老先生，寄居官舍，伴着禅寂。虽然系着防军的绶带，身上仍带有山林之气。他清瘦萧然，如列仙中人，精粹之气滋润如圭璧。我坐看屈原的像在墙上，作诗凭吊沉溺之士。鄙陋的我不懂世事，勇于退隐，像六只鹢鸟那样迅疾。哪里能得到快哉之风，吹起我垂天的翅膀？不必借助蜚霞之佩，也能把自己置身于您的身旁。怀念居住乡村的汪信民 金风吹来，吐出商声；竹子的秀色浮现在山尖。苔藓干枯，石骨显得清瘦；水位下降，溪边草木凋零。尘埃使竹轿暗淡，风霜染黑了客人的貂裘。用藜菜羹浇拌野外的饭，斟松花酒饮于村中瓢里。真想和你面对床榻交谈，竹林坞中风声萧萧。洗涤肠胃，抛却旧日学问，文辞的源流如春潮涌来。送胡民望入京 龟凭气息而长寿，龙凭仁德而灵异；蛇没有脚却能行走，蚯蚓没有肠子却能鸣叫。天地之间真广大，各种怪异之物不可尽数命名。西津的水浩浩荡荡，我想到您将向西远行，希望您能听闻大道；大雁来时，请把消息寄给我。寄给洪龟父，戏仿他的诗体 落拓的嵩山老人，晴江映照着他的眉宇。他到崆峒遗墟问道，像枯木筏漂在江边。还是回来吧，谢绝远游，弯曲手臂当枕头，躺在四壁环绕的屋中。气势磅礴，超然于万物之外；动植物都显现于吞吐之间。太阳神绕着蚂蚁盘旋，四时之气转眼已如此变幻。唉，千年往事，俯仰之间今古全变。哪里能得到仙人的手杖，为您支撑衰老的年岁？寄给洪驹父，戏仿他的诗体 县令吴楚豪迈奇异，胸襟开阔如八扇窗；人物秀美如春柳，诗句精妙如澄澈的江水。他筑室名为“壁阴”，凿窗引入红日的光辉。在其中研习六艺，心醉之后倚着胡床；用毛笔摘取秋日的颖毫，在茧纸上裁写文章。挥洒自如而且很有才能，在翰墨场上建立功勋。鲁国泮宫庄严整肃，国士受到征召，无人能比。将要负责教化之事，使一国儒风兴盛。寄给徐师川，戏仿他的诗体 很久没有见到徐侯了，梦中仍绕行西山。您是天下的士人，才秀无双。手执麈尾仰望青天，意气可以吞吐八荒。平生治学，胸中罗列着典章。探讨义理的深奥，清正的议论足以排斥风霜。落笔常有佳妙构思，吟诗时怀念漫郎。恐怕您不是江湖中的闲客，而会在黑发之年侍奉明光宫。不要忘记温防之士，群书也都可以掌握。怀念吕聘君 那位美好的园林隐士，风度神韵多么洒脱！在盱水之滨筑室隐居，虽贫贱也不失志。用冰碗盛溪水，以白绢为衣，佩戴兰草。和峤的松树森森然，王恭的柳树清润柔美。文采如南山之豹，野逸如青田之鹤，独自振响大雅之音。黄钟之声混在牛铃中，绿萝缠结成春日的阴凉，修长的竹子脱去夏日的箨壳。登山饮取飞流，自得仁者、智者的快乐。幸有好事之人携酒来慰藉寂寞。如今王道清明安定，为什么还要束缚在高阁之中？翻然起身于东皋，曳着衣裾进入西洛。暂且捧着毛义的檄书，不要再穿虞卿的草鞋。智囊打开新的束带，装满经书的书箱也开启尘封的锁。治理国家自然有办法，何必吝惜万金之药？回头远望黄公的酒垆，山河已经遥远得无边。八月十五夜，与各位朋友游览湖南赏月 黄昏时走出东门，月亮正在房宿、心宿之间。绕着古柳堤漫步，稀疏的树影使清幽的水湾迷离。盘腿坐在湖上亭中，万物肃静，景色自然闲适。桂树的影子摇映在浊酒中，波光照着醉红的脸。高远的胸怀浩瀚无边，美妙的言语险峻难及。夜深了，风露寒冷，便投宿敲响禅门。时时听见桥下泉水决决流动，像玉佩环相撞。这次游览是为了重温旧约，只是正朔已经颁行七次了。遥想泮宫中的老先生，远在淮南山中。中秋与两三位朋友赏月，分韵得到“中”字 雨水洗净天空，云彩将尽，凉风卷来。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月亮正圆，秋气正浓。受惊的大雁掠过沙滩，寒水边乌鸦绕着梧桐。两三位朋友使我欢喜，笑语像春冰消融。酒意酣畅时吐出秀美诗句，醉笔如飞翔的鸿雁。夜深灯火纷乱，清冷的月影栖在窗棂。仿佛听见霓裳曲，笛声吟咏着衰老的龙。游览西塔寺，分韵得到“处”字 西风吹落树叶，感时伤怀，百般忧虑煎熬。痴坐在北窗下，吟诗却不能成句。同舍的两三位朋友邀我到城南去，在湖上亭中迎风临流，伸腿箕坐。荷花晚开的红花低垂，冷香侵袭头巾和鞋履。湖西是青莲世界，竹荫下有幽深的小路。老僧笑着迎接我，洗钵供奉匙筷。斋厨里的野饭芬芳，园中的蔬菜带着早晨的露水。清谈洗涤心胸，幸而免用杯酒污损人生。防合难以驾驭，仿佛风中的雾气。明早想起这次游览，不知又会在何处感到凄凉。怀念李智伯，以洪龟父赠给智伯的诗中“气盖关中”之意为韵，以季子的心为韵，抽得“盖”字 起初听说季子贤能，文辞源流如万道水涨；还没有使蔡邕的鞋子倒下，先已经使程本倾倒。自从得到这个人，议论颇为宏大。近来卧病在草褥土块之上，病骨极其疲惫；这次游览独独没有参加，颇觉胸襟狭窄。平生厌恶俗物，每次见到便立刻败坏兴致。以后希望您勉强起身，免得要吃三斗艾草。在西塔寺聚会，怀念亡友汪信民，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为韵，抽得“念”字

译祸福起初本没有固定的门路，吉凶原来并不偏袒。盗跖长寿，颜回却早夭，这个道理究竟有谁验证？显贵的人不吝惜邪僻，富有的人只顾聚敛。得意地向妻妾夸耀，百般索取没有一样欠缺。贞洁之士怀抱清真之德，却常常连粗茶淡饭也吃不饱。人生仿佛被鬼神嘲弄，转眼便走进坟墓。我的朋友汪夫子，才能足以抵得上百人，在流俗之中独立，如高山一样不可挖掘。身穿青衫困顿于冷僻官职，半生守着清寒俭朴。自从此人亡故，我活着实在令人厌倦。伯牙的琴弦断了，徐君墓上悬着宝剑；只剩下《青溪编》，放射万丈光焰。今早雨后初晴，湖波清澈而闪耀。禅堂里巾履洁净，僧榻上的枕席清凉。追寻过去游览的踪迹，历历在目，都值得怀念。写诗寄托一点哀思，苦泪沾湿了纸笔。和陈倅宜黄论述事务 我这鄙陋的人很笨拙，谋生计总是太晚；孩子在冬日啼哭。白马穿过破瓮作的窗，我弯着手臂起身，却仍然懒散怠惰，百事都不经营。有酒时还偶尔饮用，谁知道廊庙中已有征召车马？冒着寒风从事行役，难道不苦吗？公务不容许我停留，辛劳和安逸虽说有命数，造物主却似乎不公平。我仰望羡慕冲天的鹤，孤独飞去，遥远得难以跟随。幸好有云外的山，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迎接我。这里面有深意，高远的情怀可以默默相通。什么时候能浮起大白，一醉之后使百般念头全空？冬至日，在陈倅席上分题作“ 一阳来复 ”，抽得“复”字 阳气上进，君子上升；阴气退去，小人潜伏。这个道理洞然明白，不必怀疑。还用占卜什么呢？和暖之气回到根芽，余光也照及草木。只看堂前的梅花，南枝已经芬芳。东斋何况空明，酒樽中盛着荔枝绿酒。灯花并没有欺骗我，玉虫灯芯间夹杂着金色火星。我的道将要伸展，这句话应当反复吟诵。嘲笑潘邠老尚未娶妻 潘侯平生的心愿，起初并不喜欢做官；到了中年又没有妻子，两个孩子还年幼。秋夜孤灯下梦境寒冷，颇想念美人的顾盼。起初似乎难以忍受，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这个人天性深沉，筑起坚壁来拒绝忧患。浊酒只能独自斟饮，布衣破了又有谁来缝补？难道不该把水倒入锅鼎，却没有人替你煮藜菜。买个婢女供使唤，又很受俗人的讥笑。北风吹着枯桑，天气寒冷，年岁将尽。人生不到百年，一生如梦如幻。不要以为深渊难测，巨鱼也可以用网捕取。什么时候请来蹇修作媒，便可以买羊羔和雁作聘礼。主持家务终究会有人，嫁娶难道办不到吗？我替你求取樊素，让她陪我老在山涧之间。陈倅席上分韵得到“我”字 竹林在墙外，梅枝在檐前绽放；万籁俱寂，夜色无声，只有明亮的灯火。通守超然尘外，姿态体貌合于大道，忘却人我。邀请宾客以文字佐酒，麈尾拂动，清风徐来。四座酒意酣畅，诵读新诗，老气激发了衰懒。您的诗如天马，逸韵不受缰锁；我却像困顿的劣马，走十步常有九步跛行。愿您勤加鞭策，来年相逢时也能得到饭颗山的佳作。夜里经过朱仲观处饮酒，第二天大雪 夜里饮酒，锦瑟伴着歌吹，声音充满耳边。回来时听见窗外竹子簌簌作响，风吹叶片喧闹。梦醒后，屋里一片明亮。早晨起来，雪仿佛要把门堵住，平地铺满璀璨的白玉。空亭中雪花翩翩起舞，洒在树上，轻轻飞扬；碰到帘幕，便急促地掀动。望向远处，担心雪一直连到云边；积雪深厚，仿佛要压塌大地。雪光照动浮屋，椽子的影子纷乱；池塘和盆水漫散，迷蒙得如同大江，依稀还能辨认前村。麻雀闭嘴，鸟喙自相束住；乌鸦羽毛湿透，翅膀不能张开。把玩雪花，手几乎冻僵；含雪咀嚼，舌头也必须按住。风怒仍未消解，火种寒冷，不能温暖。屋檐悬着冰柱，门前没有木屐留下的痕迹。游兴疲倦，不能像王子猷那样访戴；忧愁太多，只能像袁安一样卧床。什么时候天空放晴，能晒着背承受晴暖？若能把这场雪比作王门中的瑞雪，就拿它献给至尊。广寿寺 学道，应当筑起防护内心的城；养生，应当戒除眉间的斧头。静下心便知道世味淡薄，年老时能和野僧谈话也很惬意。在给孤独园中散步，邀请几位防心之友。尘埃清净，眼睛不会被迷蒙；环境幽静，足以消解暑热。莲社中宗仰远公，竹溪边仰慕巢父。这种道理并不异于古代，今人难道会愧对古人吗？应当记住贫困时的朋友，千万不要像泥土一样抛弃他们。

译钦定四库全书 《溪堂集》卷三，宋谢逸撰，七言古诗 《龙沙词》五叠，赠清逸先生 雁飞上云端，鲤鱼沉入水底；高处可以射取，低处可以张网捕捞。在龙沙之上，足以忘却机心，也可以在那里观察鱼鸟的情态。长眉浮在空中，映照着寒冷溪流的澄澈凝静。食紫芝，濯洗衣缨。在龙沙之上逍遥自在，可喜爱的就是山水之情。芳草青青，垂柳浓荫；黄叶飘落，霜寒露冷。在龙沙之上，足以忘怀，也可以在那里观察草木的情态。秋风吹来，月色明亮；吹动我的衣裳，照着我弯曲的手臂。逍遥在龙沙之上，可喜爱的就是风月之情。百人追逐麋鹿，为得失而奔忙。心中若有一只鹿，即使疲惫困顿又有什么可悲？早知鹿不会被我得到，曾经还不如就此罢休。既然得不到它便算了，又何必在意龙沙上的君子呢？寄题高彦应长官的碧鲜阁【竹子是高令先人所种】先生亲手种下千竿竹子，庄严得像穿戴整齐的壮士。树林尽头肃然耸立着楼阁，迎受清风。阁上的幽人，如两块并立的美玉。春风吹尽玄都的桃花，秋霜使平泉的树木半数凋落。不妨到池边访问这些竹子，即使风雪猛烈，也不改变青色。我有惠施般五车的书，却不能解除子山万斛的愁苦。什么时候能借着清影一醉，再邀请明月和您一同留宿？汪信民前些日子赴符离，约定拜访；他请假回家，我便写此诗盛集戏嘲他，以助一笑，并率领各位朋友一同作赋。您如秋霜中的鹘鸟，精神爽利，老眼锐利；长久斜视云霄，侧着脑袋。您不在河阳种满全县的花，却亲自整理泮水边的芹藻；闭门考校学艺，谢绝一切请谒，门外宾朋的踪迹几乎扫尽。饥肠得到酒，便如雷鸣般怒吼；牙颊生烟，喉咙口舌干燥。青灯下枕上梦见蛾眉美女，惊魂害怕寒夜捣衣声。即使没有休粮，仙人的骨相也应轻健；丹田之中也应当生出梨枣。归来后清狂之气仍未减少，胸怀对人便倾吐出来。不像孟公那样拦住客人尽情饮酒，却想悲吟，学郊岛的苦诗。明年东风吹破柳条，万里晴江波涛浩荡；那时小舟即使想挽留您也留不住，您仍旧守着儒官的枯槁生活。如今有酒却不尽情饮，迎接腊月的寒梅又是为谁开放？风雪相随，不肯饶人，飞花拂面，故意惹人烦恼。约定您三日不来便算违盟，一定作《回波》来嘲笑您。访吴子珍的新居 岁末时，穷困和愁苦催促着短暂的时光。我们这些学道之人心如止水，一同拜访延陵季子的后代。叫孩子斟酒，烹煮两条新鲤鱼。早就听说扬雄有一所住宅，也听说孟母为了邻居三次迁居。选择清静旷远之地居住，羡慕长统；靠近市场，喧嚣纷杂，又惭愧像晏子。只要门前能容下长者的车，何必在意有没有尚书的木屐声？将来羊羔和雁排列在您的庭院中，吉士恐怕会成为君子的使者。送子侃禅师 薛老峰前自古多有侠客，脱下帽子，买剑，剪去胡须鬓发；闭门独坐，百般念头全空。脸上的老色如秋叶飘然。飞锡来到华子冈，任西风吹拂，移动脚步；提起衣裳登堂，槌击大鼓。这里不受赏识，吝啬的人喋喋不休。四众围绕得像堵墙，都要观看从牙颊间飞出的霹雳。人生如梦，几时才能醒来？相逢的人都像栩栩的蝴蝶。什么时候我能穿蜡屐跟随老师游览？哪管冯驩老来还弹剑作歌。《丈轩诗》谪仙独自站立在尘世风埃之外，方丈之席之间藏着法界。饮食在前而不惭愧于孟子的讥讽，容身的小屋还笑陶渊明狭窄。若知道北斗可以藏身，必定也知道须弥山能够容纳芥子。不必容纳九百万人的广阔厅堂，谁相信维摩诘的房间本来就广大呢？游宝应寺，分咏古迹，抽得颜鲁公戒坛碑，以“坛”字为韵 颜鲁公的气势如彩虹，胸中正气盘结迸发，化为心中的文章；笔法精妙端庄严整，如同礼乐陈列在太庙，肃穆得像朝廷。罗列千官，仿佛看见他斥责李希烈，不担心粮米耗尽而没有早饭。他从前凭借熊轼车巡视，镇守此地。佛徒受戒，登上高坛，他亲手磨治苍色美石，记录年月。大字深刻其上，希望永不磨灭。直到今天，父老见到它一定下拜；还留有一块堕泪碑，斑斓的墨本争相摹写，流传四海求购，不惜千金。把它悬挂在空堂中，拂去墙上尘埃，凛然之气即使六月也使阴风寒冷。哪里只是贼臣会收敛衣襟躲避，连厉鬼也不能施展奸邪【小说记载颜书可以辟瘟】。送董元达 读书不要做酸腐的儒生，纵马向西进入金城关。边塞苦寒，风气恶劣；回来时脸上满是皱纹，胡须眉毛也斑白了。先皇在延和殿召见您，议论慷慨，神色如天开般明朗。诽谤您的书信装满箱箧，您不再辩白，脱身来观赏江南的山水。长江滚滚，如蛟龙发怒；这只小舟此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们一定会在大梁城中相见，玉川的破屋想来应有几间。寄题黄文昌觞咏亭 门前有五棵柳树，陶渊明在柴桑醉卧，怎么叫也叫不醒。锦官城西，杜少陵醉意朦胧，舀饮浣花溪水，几案和手杖横七竖八，杯盘倾倒，仿佛听见隐隐的金石之声。这才知道通达之士并没有忘情，一杯酒一首诗自有余韵。银杯一落手，新诗便写成；抬头仰望空旷天宇，只见鸿雁在高空冥冥飞行。富贵对我如浮云般轻，兴致来时千万不要骑鲸升天。人们都说只有您才值得亲近。送姜和父 掠过眼前的时光像飞雹，三年相从仿佛还在昨天。似乎才听说你要买船从修水来，转眼又看见你叫童仆整理归行的行囊。临川尉本来就是酸寒的职位，何况又遇上凶年，群盗兴起；道路上兵戈不断，你却在金鼓声中研读经史，举杯饮酒。上官怒声呵斥，百官都害怕，人人唯唯诺诺，只有你直言不讳。此行要到乱山之中的县邑任职，怎么能得到像天禄阁校书那样的职务？回去拜见黄龙老比丘，请求取得他囊中的万金良药。我身体烦闷，假如能得到双井茶的消息，送来我也不嫌弃。送赵德甫侍奉亲人到淮东 你像茂陵的少年，是白面郎君，手携五弦琴，放眼遥望八方。斜着帆，侧着舵，转向天涯尽头；瞿塘峡和滟滪堆之间，仅凭一叶小舟航行。过去曾向你请教文字，知道你如扬子云；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却已有老成苍劲的气质。林花飞尽，春事已了；你灿然一笑，如西山朝阳。头戴幅巾相随，整日坐在空堂；扫地焚烧清香，人物风神已经和远山一样秀美。谈论辩说又像薰风一样清凉。黄梅雨洗净天空，天界清明；你驱车出门，指向太行。早晨拜候，晚上煮食，这些都不值得一提。人生聚散，哪里能够长久不变？大丈夫既然许诺，重在气节义理；儿女因惜别而悲伤，反而徒然惨痛。看你潇洒而负有奇气，恐怕是天厩中的真正良马。愿你等待时机，不要急于出售自己；世间的马贩子全都像王良一样。送狄朝议 狄公如鹗鸟挺立，横贯清秋；真气确实足以使万牛回转。平生治理郡县很有经验，退朝回到寝处，清香浮动。即使以鞭笞得名也不算坏，但一个官职哪里足以抵偿百般忧愁？哪里比得上清净的政令，不扰乱男耕女织，使民力宽裕？我这小人物琐碎不足记录。拙诗请您多读几遍；听说您已整治归舟，准备从江边出发。向北遥望不免伤怀，为什么如此匆促？为何不勉强为这个地方多留一些时日？料想季秋当能泛舟赏菊，希望将来您持节再来，洗去百姓万斛的忧愁。游逍遥寺，咏庭前柏树，以杜甫《病柏》诗“偃蹙龙虎姿，主当风云会”为韵，得到“蹙”字

译岁寒时节在天上降临，便知道它将后凋；受命扎根大地，树里正独自枝杈交错。枝干撑入青天，凛然保持正色，不可辱没。雷霆收威，霜雪也避让它。它看重椅桐，与松竹为友。孔明庙旁，冻蚁啃食；御史台中，老乌栖宿。哪里比得上把根扎在阿兰若，叶子映着高僧胡眼的青色？楚地有许多楩楠，都被砍伐殆尽；大国需要栋梁之材，来支撑高大的屋宇。什么时候匠石挥动斧头，才不会让龙的姿态长久地倒伏弯曲？回头看看樗树栎树，虽然老而臃肿，却能永保天年，长久享福。送惠洪上人 真净养育弟子如同养羊，败坏羊群的便驱逐出去，羊群不会受到伤害。惠洪法师抖落蔬笋的气息，白天穿穴而过，来到我的墙边。粥鱼声和斋鼓声，丝毫不能妨碍他。坐禅却不废弃谈论文章，老师点头赞许，只笑而不说话。破旧僧衣百孔千疮，寒光照彻，洞庭湖风声怒号，波浪咆哮。含笑拱手，送逐客谈论船窗。六月赤脚登上大庾岭，在黄茅瘴气中吃槟榔。天宫不该囚禁两只鸟，洪、徐二人接连振翅，在南昌鸣叫。鸟兽群类都不敢喘息，法师却在它们旁边啁啾鸣叫。忽然想起四明狂客，想到扬澜，遗憾不能乘一叶小舟航行。男儿奔波劳役实在辛苦，水中有鲛鳄，陆上有豺狼。什么时候能吃芋头、拨开牛粪，折断手杖，挂起钵囊呢？怀念李方叔 儒林中的长者称许你，两位苏氏的一句话便足以决定轻重。璠璵见你吟诵诗篇，写出险峻的语句，拍掌大笑，惊呼不已。重耳闻而轻目见，也不算坏。虎豹与犬羊究竟有什么区别？请劝你闭口不言，躺在横门之下，不要再写悲秋之赋，任凭草木摇落。送李希颜 长安少年清俊如玉，腰间垂着黄金，双鬓乌黑。你的声名气焰高得摩天，为什么不容许您施展一足？却被昏聩之人遮住眼睛，卧了三年，满榻面对秋风和修竹。屋内传来铿锵的金石声，牙签插满书架，有三万卷。笺注诗歌、撰写传记并创立凡例【您曾注杜甫诗，作《左氏春秋列传》】；断简残篇纷纷进入眼帘。题舆巡视粤国，正值秋风；山石清瘦，水流清澈，山势曲折。先声如霹雳，带着仁德之气；父老欢呼，胥吏肃然。不要想着写莼菜羹归乡，上天还要您调和鼎鼐，治理国家。送袁公发 袁公下笔清劲如风，年轻时在科场声名震天。沉埋在簿书案牍中三十年，晚年自号“无求翁”。朝廷公卿有一半是亲朋故旧，却有谁能挽携您登上青云？中间参天的老柏经受霜雪，这才知道它不同于萧艾。低头屈居下邑也十分辛苦，但此行一定会进入明光宫。送谭子仁游太学 众多举子纷纷而来，如万马奔腾倾注，搅动科场风尘；昏昧中失去自身，只在白袍青幕之下，平生谋取微利，困于三家村。如今你冒着暑热离开乡县，矫健如野鹤脱离鸡群；笔端挥洒万言，如飞雹倾下，难道会害怕像春蚕那样喧闹地啃食桑叶？广文先生会倒屣相迎，三舍弟子也有吞吐山河的气概。琴书装在箱中，马停在门前。看啊，山上又有山；愿你不要忘记“大刀头”。哪一年你才能乘驷马归来？豫章与李元中宣德告别 从前听说诸李都隐居，龙眠居士李公麟如今已经老了；元中年少，却一作小吏，便各在天涯。故人落落如疏星映晓。西山影中认出您的面容，章江碧光映照着您的眼睛。过去问道，觉得道路多歧；如今领会其大略，归于玄妙。老凤低头闭口不语，古树枝杈交错，春鸟在其间喧鸣。身在幕府，心却在江湖；左边处理文书，右边审阅律令，只能坐着长啸。只怕一叶钓鱼舟，不能容纳您七尺堂堂之躯。我如今归卧灵谷云中，您应当被紫禁城的莺花环绕。相思时梦到茅斋，在细雨青灯下坐在林梢。我见到俗人便躲避，百里之内只有一文钱也不值得。灌夫曾在灵谷峰前大骂，汝水岸边谁相信会有无双之士？我平生有江夏之才，却在眼前找不到可意之人。子猷大致和我同属一社，所以共同栽种修竹来度过岁寒，不和繁花争论荣枯。疏竹的阴影时时掠过少陵的酒樽，斜竹的枝条最能进入萧郎的白昼。勉强排遣风雨，使竹子发出寒声；巧妙留住雪月，延长深夜。三伏炎热自然可以逃避，一榻清凉哪里肯借给俗人？愿意闭门谢绝俗人，不和这些人一同日渐变化。只要风味如同晋人，即使没有竹子，也能自得潇洒。向黄宗鲁索取怪石 织女抛弃了支机石，不再使用；老卢腰间坠下的石头又有谁来收取？您从哪里得到这块石头？恐怕有鬼物替您偷来。它不配拿来压作捣练石，倒在墙东，像一头卧牛。还不如把它放在清溪之上，奇峰高耸，临近清流。我这鄙陋之人的胡须如猛兽般尖锐，青眼白牙也没有谁能与我匹敌。只有泉石愿意陪伴我，不向我索取粮食，也没有别的要求。什么时候它能突兀地进入眼界？我和它白头相对，忘掉百般忧愁。代送柳权郡 河东夫子的文章，笔端挥洒如飞雨；余波流传，影响百世。孙氏的翰墨风流照耀今古，文章清丽而有典则，胸怀恢宏而没有城府。手持旌麾治理山郡，民气和顺，万顷黄云之中禾黍丰收。公务之余高雅宴饮，罗列嘉宾，发表峥嵘高论，挥动玉麈。黑色车盖、两面旌旗将离开汝江，前往别的地方做百姓的父母官。暂且看祖席排列在岐亭，梅影横斜，妩媚村坞。一定知道玉诏将下到丹墀，宰府需要您调和鼎鼐。送邹元佐还乡【元佐精通命理之术】白云飘逸，在天边飞行；红荷含情，在涧底静静开放。北堂姑母年老，冢妇勤劳。邹侯感物而动幽兴，暂且谈论平生，试着吟说诗歌。谈到祸福，知道这是天命；推演五行，不过姑且如此。恐怕您的胸中自有一面水镜。送高彦应 小儒像群鸟喧叫，春风之中大儒如老凤栖息梧桐。诸生谈论经义全都用同一套说法，先生不回答，仿佛病聋。由此才知道您的胸中自有妙理，这份高傲的心志谁能与您相同？临川决曹的职务也十分辛苦，三年在桁杨之间低头忙碌。料想这次出行不会寂寞，因为陛下近来任用了韩相公。题许邦基《却俗轩》诗 纷纷扰扰的流俗，有什么值得排斥？你们这许多人，我自能应付。虽然同睡一张床，各自却在做梦。只怕这并不妨碍人享乐，俗客自然与这位君子疏远。竹林深处何曾有门锁？只管邀请明月来同您饮酒，不要管门前是否已经门可罗雀。依次用张邦式的韵 您家的剑气直冲牛斗，灼灼寒光倚上半天。为什么不长驱向西进入秦地，曳着衣裾走入侯门，踏响珠履？偏偏低头陷在桁杨之间，亲手审决大案，快得如水倾泻。不去南楼按歌起舞，却提起健笔夸耀豪迈辞藻。独步诗坛，数次向我挑战；即使想和您争胜，我也已经老了。晚来搜寻诗思，饥肠空空；戏抱幼子添丁，玩赏他的聪慧。苍头仆人敲门，急忙送来长篇，使我惊讶得拍案。唉，我哪里敢期望有谢幼度的才华，只吟诗勉强可以和谢元晖相比。紫囊破坏，本来就是空的；心中悟到香严的道理，也不过如此。您若暂时停下画眉的手，我也闭门不出，免得折损牙齿。再次使用前韵

译我家实在没有一文钱，赵生困顿时连门也可以倚靠。在黄绶官员中认出您的面容，眼前仿佛见到曲阜的木屐。兴致来时拄杖敲门，清坐焚香，淡泊如水。有时构造语句奇瑰，要让墨客全都倾倒。仰望高树，俯看流泉，因而想到我的一生也将走到尽头。您的才华若果真如万夫之特，风姿仪态秀美整肃，像秋山一样高峻。眼看您将到金马门待诏，哪里能安然长久隐居？将来功名如同留侯，岂能和京兆尹的风流相比？昨天篇末写了画眉的句子，这才明白前面的话只是戏谑。不如一同拜访弥天高僧，真正成为四海之内的习凿齿。雪 春云凝结成三日的连绵雨，朔风吹成一尺深的雪。雪花纷纷落地，如玉花散乱；洁白明亮照入门户，发出彩虹般的光。与老孟光相对饮一樽酒，寒窗下痴坐，看灯火明灭。踏雪观梅，也很不错；月夜登西楼，更是清绝。岁晚抒怀 不必做事，休息吧；休息也不要反复想着，莫再想了。草木归根，注定要摇落；隆冬时日任凭它艰难峥嵘。寒士胸怀应当恢宏开阔。人们说张仪的舌头还在，我却惭愧不如祖逖的鞭子先到。您若真是为了梅花而归来，请脱下青衫，对着花饮酒。钦定四库全书 《溪堂集》卷四，宋谢逸撰，五言律诗 晚晴 轻云早晨化作雨，秀丽的太阳傍晚放晴。岸边青草葱郁，碧绿的溪水潺潺流动。清沙水汀上白鹭安眠，烟霭笼罩的树间黄莺婉转啼鸣。涉历世事，内心没有争竞；支着下巴，眼睛暂时明亮。寄李彬 昔日的陶彭泽，何曾去拜见督邮？江淮之间漕运宽畅，幕府中得以从容任职。旧友中谁对您青眼相看？功名正要在黑发之年成就。思念您使胸怀苦闷，我只能凝望倚靠南楼。客人到来 弯曲手臂作枕，秋梦醒来，听见敲门声。喜鹊在柳荫中喧叫，声音纷乱；鸡在藤架旁鸣叫，藤架仿佛要倾倒。写诗却没有阿买这样的助手，联句倒有弥明相伴。饮酒结束后各自分别，月色清凉，风露清润。秋日抒怀 骤雨使池塘水涨，旋风吹来，枕席也感到清凉。野田肥沃，雁鸭成群；官柳间蝉声嘈杂。岁月只宜写入千古，功名不过换一觞酒。若能洗濯尘世的冠缨，就携带妻女泛舟沧浪。黄通理邀请游南湖 没有踏上南湖的道路，安居家中已经过了两个春天。漂浮的花朵空自掠过眼前，浊酒徒然沾湿嘴唇。今天才拄杖出行，开樽饮酒又有故人相伴。何必推求事物的道理，趁着美好时日及时行乐。汪信民带酒，命表弟吴迪吉邀请我一同游南湖。古人大多遭遇龃龉，我们这一党因此故意徘徊。表弟邀请我出游，防军带着酒来到南湖。新柳还未完全抽发，东巷的残梅尚在。只怕征召文书一到，将军幕府便要开启。东府的文书虽然已经下达，西津的船还没有横渡而来。不要担心官长责骂，姑且陪伴老夫同行。饮酒过去无人能敌，作诗如今又有声名。这杯酒还能请谁来饮？且等待请许飞琼来吧。睡醒 地处偏僻，市井的声音遥远；树林深密，荒僻小路容易迷失。家中贫穷，只能吃豆饭；肉价昂贵，只好喝藜菜羹。借贷要麻烦邻里，操持谋生又愧对老妻。弯曲手臂姑且自得其乐，午梦被鸡鸣惊醒。月夜与孩子们露坐庭中 夜色清凉，云幕卷起；人声寂静，柴门紧闭。扫落叶时风从台阶生起，卷起帘子，月光便照满庭院。秋日的情怀因酒而壮，衰老的眼睛面对孩子们清秀的面容。惭愧不能像荀氏、陈氏那样，应当没有德星聚集。社日 雨中的柳枝低垂，风吹叶动，溪水荡起淡淡波纹。清雅的欢乐只有煮茶，美味不过芹菜羹。饮酒没有遇到田父，回来时也没有给妻子留下什么。东皋上农事已经开始，抬脚等待耕耘。南归渡江，离家稍近，欢喜而作 傍晚渡过江南岸，村村都是临水竹屋。归心先随着疲倦的鸟儿飞去，快乐的事情令人羡慕水中的游鱼。清明之后离开京国，谷雨初至便回到家中。料想农事正紧急，于是放下行李，拿起犁和锄头。八月十六日夜晚在南湖赏月，依照杜甫的诗韵。月亮已经亏损了一分光魄，清风从万重山谷间生起。秋山的烟霭连接着原野，洁白的湖水与长天相接而流。如此妙语，怀念支遁；如此清歌，还缺莫愁。暂且共同在低洼的酒樽旁饮酒，不羡慕乘玉船泛游。和宗野、宗朴两个幼子一起观看菜园。我无心竞争求取功名，谋生的打算也已经疏懒。年老催促我学习种园，你们贫

译困，便少读些书。同在细雨中移栽果树，共在清霜里拔取蔬菜。什么时候能到江海之间去，让蓑衣斗笠陪伴着舂锄【舂锄，指白鹭】。闭门不接待宾客，忘忧全靠玊鱼【宗野的小名是梦玊，宗朴的小名是梦鱼】。我的迂拙疏懒人人都知道，他们却不在意我的贫贱。散步只到荒芜的园圃，安静地住在破旧的屋舍里。只知道以羯末为师，还不能笑话宣舒。六言排律。拟岘台。董奉在山中种杏，玄都观里栽桃。哪里比得上这里清旷，登临此地，何况我们正来游赏。城下是一江碧水，江边有百尺高台。疲倦的蝴蝶在花坞间飞舞，沉醉于花朵；受惊的鸥鸟飞起，掠过渔船。客人自来就像燕子一样，世事纠缠又像蚝壳相黏。什么时候能有酒，径直醉倒在凉州，也不拿葡萄酒来交换。七言律诗。潜心堂。潜心便是寻找安心。哪里还用到少林寺去问立雪的故事？手持羽扇、头戴纶巾，直到傍晚才迎接宾客；夜深了，仍坐在蒲团和禅板旁。应当先在舟壑收藏之时觉悟，不要到风幡飘动的地方去寻找。试着拨开孤峰上的一寸云雾，与百姓共同享受三日的春雨。和陈仲邦在城西郊游。寺院靠近仙坛，还在西边更远处；醉中任意迈步，路也许都走迷了。风吹树枝声急，蒲柳凋残；掠岸的云彩低垂，群群鹄鹭纷乱飞翔。屋檐外檀竹修长，青翠的山峰森然耸立；门前有略彴小桥，横跨清溪。戴葛巾、拄藜杖，真是潇洒散淡。何必骑着狨鞍、勒着马缰去赏月，题…… 寄给弟弟幼槃。京城宫阙还没有征召我的弓旌，我只在茅亭中高卧，面对山顶。诗写成后，孩子们应当能够诵读；酒酿熟了，邻翁也渐渐可以邀请。难道要像杜陵那样长期困顿，还是不依靠严武也能更加逍遥？仔细想来，洗马池边的道路，便是通往成都万里桥的路。寄给徐师川。司业您一定能讨来酒钱，谁还忧虑坐客冷落、没有毛毡？我们相隔建业不过千里，却已经七年没有见到徐侯。江水和江花有着同样的气味，海南海北各有各的山川。试问烟波之中哪里最好？老夫想整理钓鱼船再出发。暮春感怀。雨势退去，飞廉发怒般卷起狂风，把百花全都吹落，扫尽尘埃。大千世界如沙界般广阔，天地开阔；一片江山，日月都显得焕然一新。浩荡烟波之中，鲸海在傍晚发出轰鸣，雪浪腾起。锦城正值春天，谁能独自采摘南山蕨？窗外不要呼唤祁孔宾。送朱世英。微妙清净的光明如云覆盖八方，行经聚落便得到清凉。阎浮檀金般的水，内心毫不染污；优钵罗花，身体自然散发香气。赤舄还不容许我快步趋入北阙，绿色槐树却已经预示东墙将有喜事。应真从外表便显出中和的神色，哪里只在眉间有一点黄色。淡淡的薰风吹来，锦旗翻动，暂且穿着防衣，充任藩臣。进退行藏合乎道义，朱弦正直；表里没有瑕疵，像白玉一样温润。燕寝中妙香凝成青碧色的丝缕，夜间谈论时，孤月落入金盆。试把拂尘、禅槌之手，改为执掌玄圭侍奉至尊。我穿着粗布短衣登门，每每自己惭愧，只不过像太史滞留周南一样；晚年沉迷于学问，却三无漏【疑有脱误】；懒散迟慢，常常怀疑自己有七种不堪。平日徒然高悬高士之榻，这次来访应当可以同德公交谈【潘延之年老居于林下，有徐孺子、庞德公那样的操守】。将来解下官印归来时，还允许我到南荣去拜见老聃吗？怀念吴迪吉。朔风吹乱鬓发，头巾也歪斜了。吃过饭，呼唤童子碾制露芽茶。竹影萧萧环绕我的屋舍，溪流渺渺正对着你的家。不要让古朴的心被世情改变，衰老的眼睛姑且用文字遮蔽。怎能在烟雨中的一叶蓑衣里，让小船载着酒，躺卧在芦花之间。送给汪叔野水芝法酝酒。我久居偏僻之地，不能到达皇帝身边，哪里能得到用黄泥封印的宫中御酒？我折遍溪堂的红色荷花，酿成碧色玻璃般的湘酎酒。洞庭春色的名声想必减弱了，道院丹泉的价钱也更加低廉。姑且斟取小酒樽来给母亲祝寿，烦劳你亲自把玉东西注满。用汪信民的诗韵，送叔野到山阳迎娶妻子。清冷的月亮，凄紧的风，穿透了客衣。离亭中无可奈何，角声悲凉。还没有设置王家那样的屏障来解围，却先要像孟氏那样举案齐眉。难得有兄长般的知己相逢，叹息长久分别；白发的母亲长寿，梦中仍相互思念。胸中如果还有追求功名的念头，就不要等到钟声响、漏壶滴尽的时候。和高彦应司理游南湖。飞花迷住眼睛，纷纷乱落；细草

译齐腰，绿色映入门中。山色映入帘内，清润得可以掬取；湖光照到座席，清冷而不留痕迹。赞美春色，劳烦诗句；排遣愁情，依赖酒樽。预先想到明年你离开以后，沙地寒冷，竹林洁净，野烟昏暗。陪同通守、丞议游览铁山书堂。

译旧书堂呈现出全新的气象，堂里有一双幽居之人【原文“璧”疑误】。雨水洗净花的光彩，红色环绕屋舍；风吹摇动竹影，碧色含在窗中。山峦横卧云外，像青色的螺髻；树木排列在檐前，如翠色的羽盖。城上传来乌鸦啼叫，归舟急行；笛声嘹亮，月光澄澈，江面清明。依照王直方承务寄来的诗韵。知道您才华横溢，是出类拔萃的豪杰；可怜我的生涯，独自像蓬草一样飘转。幼子因年成不好而生活凄凉，鄙陋的我坐困于诗才穷尽。百年人生匆匆置身风尘，万般事情都在醉眼中悠悠过去。幸好有孟光这样的妻子可以举案齐眉，退居之后真想仿效梁鸿。陪王太守游明水。雨后的山川秀丽，满路溪水和洞门，使人疑心这里是能辟尘的犀牛角。白沙翠竹之间，溪光清净；细草幽花之中，野径曲折迷人。悠闲地漫步禅林，想到庄周梦蝶、物我变化；骑朝马骑累了，听见鸡鸣。使君自然领会真正的消息，还须劳烦大士提起祖师的法令。群山拥着云鬟，扫去傍晚的烟霏。千林浮现翠色，如同刚刚晒干。雷声震动山谷，朱轮转动；霞影摇曳长空，彩旗飞扬。晓雾拂过衣襟，怜爱草木的柔弱；晚风掀动衣袖，喜爱它的清微。夕阳映照楼上，吹奏笳管；归骑远远望见，两座高塔巍然耸立。我和信民出城向南拜访正叔，曾共同约定游南湖，至今未能成行。信民如今又将前往长沙，恐怕最终要失约，于是戏作此诗催促他。初次见到南湖时，冰还没有消融；如今流水已经漫过平桥。驱赶腊月残雪，烦劳梅花花蕊；收拾春风，托请柳条。难道有故人出行作别，却不拿酒杯来慰藉无聊？府中的诸位属官，个个都英俊奇妙。早晚一同前来，幸而请招待我。又在西塔寺饮酒，游览南湖，用杜甫《城西陂泛舟》诗的韵。还没有访问稽山，先划着载酒的船，寻找小有洞天。戴葛巾、拄藜杖，轻视车轩冠冕；吃粗饭、食蔬菜，鄙弃牲畜肉食。巢父掉头而去，不要入海【用竹溪六逸的故事】；焦生纵论雄辩，暂且使宴席惊动【用饮中八仙的故事】。老僧煮茶，供我清雅的兴致；随即拾取枯松，煮沸山涧清泉。送梭山朱道人。不随世俗之客老死在尘世，晚年在水石之间逍遥自在。独自带着药囊来到泽国，只把炼丹灶留在梭山。身体如野鹤般更无伴侣，内心像白云般长久闲适。如果见到刘仙，请替我问候；幸而分些剩余的丹粒给我衰老的面容。依照汪信民寄来的诗韵。坚持正直之道，遇人多有龃龉；高尚的胸怀对我最为宽疏。不贪求，只守护司城的宝物；没有恩泽，便应辞去季武的车驾。池中种青莲，观赏微妙清净；庭前栽翠竹，领悟真实本性。哪一年你能来溪堂，吃一顿小园的饭，提着篮子亲自摘菜？送常老住持疏山。师父住在疏山祇树园，躺卧着观看云气从江村升起。百年人生匆匆，春风吹转一只钵。渐渐老去，眼睛昏花；古殿横空，森然如铁铸的凤凰。夜潭翻起波浪，像金盆落下。什么时候能把船缆系在西峰下面，在松柏树荫中独自敲门？听说秦少仪的病已经痊愈。平生行遍四海的秦少仪，造化这个小儿为什么要苦苦折磨你？只要逐渐努力，便能求得鸮炙这样的美味，肯定不会哭泣着睡在牛衣里。询问梦境才知道是思念，事情既已剖析；杯中即使有蛇，心中也不会疑惧。什么时候来拜访我？请抬起您的玉足，不必带门生和两个儿子一同来。游览泉庵寺，怀念璧上人，以“徐飞锡杖出风尘”为韵，抽得“徐”字。年轻时谈论王道，鄙薄汉代儒生；笔下有万言文章，压倒严安、徐乐。过去做酒客时，莺花环绕；如今成为禅林之人，居住在水竹之间。鄙人已经放弃求取功名的学问，故交不必写绝交书。趁春风划船游览萧寺，向北望见淮山，正思念着您。寄给洪驹父，并问候潘子真、徐师川。洪家兄弟都英俊奇妙，仲氏的文章尤其能启发我。天涯之末有谁在思念李白？京城附近又有谁推荐相如？东湖水落，蛙声显得局促；南浦云横，雁影稀疏。不要因思念归雁而挥洒老泪，勉强裁写诗句，和答潘、徐二人。寄给徐师川。门外有一亩多荒园，长期放下笔砚，拿起犁锄。天边风露已预示秋天将近，海外的朋友交游音信稀疏。扬子家贫，却只爱饮酒；嵇康性情懒散，不便于写信。龙沙江水连接长天，宽阔无边；什么时候才能寄出一封书信，如鲤鱼传书？和詹存中咏种竹。掘地移来竹根，树林还未长满，庭前却忽然已经出现一片幽深的竹影。傍晚烟霭淡淡，两块美玉般的竹子并立；夜雨萧萧，仿佛一条龙在吟啸。刚劲的节操扶疏挺立，确实经得起衰老；高雅的才华洒脱，却少有知音。参军隐居，世情淡薄；只有这位君子般的竹子，与我同心。听说徐师川从京城回到豫章。九衢尘土之中没有停留车马的地方，您居住在陋巷，也不出门游玩。满城的恶少拿弓箭射捕野鸭大雁，却与故人面对面而彼此毫无关系。分别以后，常梦见寒灯相伴的夜晚；归来之后，眼中只有冷落的江湖秋色。冯驩年老而吃不饱，起身眺望八方，手提蒯缑。舟中无法入睡，作诗怀念齐安的潘大临、蕲春的林敏功。病中的人无法入睡，百般忧愁一齐涌起。看着北斗的斗柄向东南倾斜，山林畏惧寒冷，万重山谷仿佛都在发笑。天地昏暗惨淡，孤舟横在水上。我这一身已经老了，还要防备寒暑。四海茫茫，谁是兄弟？江西米价昂贵，一斗要三百钱。好好前往淮南，去拜访朋友吧。

译钦定四库全书。《溪堂集》卷五。宋代谢逸撰。七言律诗。和陈倅泛舟寄给莹中、德翁、印老。想寻找陶渊明，访问东皋；又想起隐居的禅师妙高。月光送着远行的大雁沿露水洲渚飞去，船随着飞翔的白鹭掠过云涛。知道您的气势压倒陈蕃惊座之才，回头看我，诗才惭愧不如谢法曹。旧日听说温御史威名，令人胆落，直到如今蛟龙猛兽还在腾跃逃窜。淡云疏雨笼罩着平野，我像陈登一样卧在百尺高楼。红旗已经飘在白居易的船上，赤诚之心哪里会害怕伍子胥掀起的怒涛？只知道守护道义、以先辈为师，不忍低头去效法那些人。上天派来几位贤公来安慰人们的希望，我晚年的富贵恐怕也难以逃避。和陈倅《灵壁寄莹中》二首。在汴水之上相逢，停泊画船，万斛清愁仿佛冰消融。兄弟以正直诚信推为三友，父子以公正忠诚名擅四朝。面对明镜，人人都如如不动，尽是般若；开口谈论，句句都空寂清妙。要知道往事多是虚幻，还是要提防钱塘八月的潮水。风搅动张园，万木摇动【灵壁有张氏园】。黯然分开，客子的魂魄都为之消散。胸中再没有别的念头，只有孤独的忠心报效圣朝。千里烟波中舟船泛泛，百年事业显得古老而寥落。新诗吟成后，谁能替我写下？怎能在巴东遇到李潮。重阳节给万同德看。晚起而无所谋求，戴帽子也晚；萧疏的霜鬓任凭秋风吹拂。因病怀念王子同他一起饮酒，因愁思念潘郎同他一起作诗【在京城重阳日曾与王立之饮酒；潘邠老曾得到一句“满城风雨近重阳”，让我续成全句。如今二公都已去世，令人心碎】。哪里敢仿效骚人餐食菊花花蕊，哪敢希望朝士赏赐茱萸枝？白衣人没有送酒来，惭愧像元亮一样，只能空对着门生和两个儿子。郊外行走时记叙所见之事。全新的气象，清晨的胸怀清爽。西风拂面，卯时所饮的酒已经醒了。万物归根，秋日寂寂；大片田地庄稼繁多，雨声密集。独自遇见隔水的一片青山，不知不觉抬起头来，双眼也仿佛染成青色。预先想到明年，生计充足；不必编结柳条来替奴仆驱赶星辰。依照董之南的诗韵。门前远山只有一寸般的碧色，堂前溪水已有半篙深。仰望老鹤，心中生出清雅兴致；静听幽琴，没有世俗的声音。三釜之禄可以奉养双亲，这是您的志向；我甘心住在陋巷，只有一瓢饮食。向平嫁女娶妇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将长期拄杖跟随支道林。依照季智伯的诗韵。略有田园，百事都不忧愁；以诗书自得其乐，再没有别的要求。描写风月写成三千首诗，笑傲林泉度过四十年。哪里料到会骑鲸追随李白，竟真如梦蝶般化作庄周？谁能倒转西江之水，洗去我胸中万斛愁绪？寄给饶葆光。先生的骨相注定不能封侯，选择居住之地，只求林木池塘幽静。家中收藏了几千卷虫蛀的古书，亲手校订《韦编》已有三十年。四海之内有谁真正以青眼相待？如今高卧一庵，已经满头白发。襄阳的老友们独自守节受苦，只有庞公不肯进入州府。和饶正叔咏梅花。疏朗的梅影横斜，月色清新。肌肤清瘦，禁不起春意侵袭。顶着腊月的寒雪，最先觉察并泄露东风将至的消息，确实最为真实。光影映照妆台，人在梦中还未起身；香气迷住野径，蝴蝶也难以亲近。花瓣飘零，几乎要铺满苍苔之地，哪里能得到灵犀来辟除尘土？和众人聚集在陈公美书堂观雪，以“朔雪洗尽烟岚昏”为韵，抽得“烟”字。踏着积雪敲门，惭愧鞋子都磨破了。孟公让我饮酒，酒多得像能装满船。卷起帘子，光影照动山人的帐幕；进入屋内，寒气侵袭坐客的毛毡。大雪急速洒落江村，迷蒙得像洁白的绢练；深深藏在茅舍中，只能辨认出一缕孤烟。明年骑马前往长安，谁还会思念清吟的孟浩然？王立之寄信说，他的儿子阿宜渐渐学会作诗，又问我的幼子梦玉是否安好；于是作诗戏答。什么时候才能置田买屋？随遇而安地过日子，也足以充饥自乐。梦玉今年才开始学说话，阿宜将来一定能作诗。两家的子弟都平安无恙，一脉文章也算有老师。只要能靠耕田养蚕维持门户，我们这些人就不需要宁馨儿那样的贵子。再次用前面的诗韵寄给李声之的儿子阿大。在东都曾见到你出生的时候，客舍中独自吟诗，夜里忍受饥饿。回想从前你还能学鸜鹆起舞，如今应当能够诵读《脊令》诗。假如没有元礼那样的气节，便应当有药师那样的功名。你若懂得求道，知道真正的道理所在，就请把多余的议论分给我的孩子。五言绝句。寄给洪驹父。鲁国泮宫庄严肃穆，国士之中无与伦比；将要在那里建立教化，使一个邦国形成浓厚的儒学风气。六言绝句。把水沉香寄给吕居仁，戏作六言诗二首。纸帐竹窗，长夜漫漫；蒲团棐几，身心清闲。万籁的声音在沙界中沉寂，一炉香气袅袅升入禅关。海上的人多半追逐臭味，水沉香的价格也不计钱财。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佛性，并不是鼻孔不能通达寥天。七言绝句。题写叠翠轩。星辰坠落江东，化作一座梵宫；楼台金碧辉煌，惊动了水中的鱼龙。这座轩阁确实有南康的情趣，只是缺少匡庐山的五老峰。听说弟弟幼槃归来，高兴之下作诗。门前的杨柳还没有藏住乌鸦，溪上的樱桃已经开花。午睡醒来听到好消息，阿连有信说想要回家。多年来风雨相隔，不能同床而卧；如今就应当带着被子到溪堂来。弯曲手臂当作吉祥的睡姿，滋润舌头只需没有般若汤。春雪。温暖的风还没有吹来，柳条尚未舒展，庭院树上却先飘起雪花。起初疑心是干冷的雨从天空落下，不觉间香酥般的雪已经落地消融。上天似乎不甘心，让小桃花故意开放，剪裁出瑶玉般的花朵陪伴落梅。后半夜月色明亮，风却更加凶猛，有人默默无语，独自登上高台。梅。罗浮山下月光纷纷，曾经与苏仙共同醉饮一杯。若不是玉妃降临人世，梦中为什么会见到冰雪般的梅魂？城中的桃李不要相互嘲笑，林下的清风是你们未曾懂得的。本来就是前村深处的花木，竹篱茅舍之间反而最为相宜。像雕镂的冰、堆叠的雪一样争相显出轻盈。不要嘲笑它的肌肤太瘦，究竟是为了什么？狂风催促它结出果子，好在清明时节煮酒。暗香疏影，实在令人无可奈何。经受雨打风吹，更加惹人怜爱。咀嚼花蕊只能供我醉饮，淡淡的妆容想来是为你而显得美丽。杨花、榆荚，风流浅薄；浓艳的李花、娇媚的桃花，气味平凡。只有梅花带着寒香，没有俗韵，不必吹笛来扰乱它。年老了没有人陪伴，我闲暇时想起梅花，觉得它的幽意很与我相通。不如把它移栽到溪堂后面，免得让凡夫俗子用手攀折。戏题百叶梅花。细小的花朵和斜伸的枝条，散发恼人的香气。明月下疏影横斜，妩媚地映在横塘。明知它不会结出青青的果实，故意作出无情而淡淡的妆容。春词。蒲芽和荇菜的长带环绕清池，锦缆牵引着船，水拍打着堤岸。最美是在淡烟疏雨之中，远峰青翠的地方传来子规啼叫。午睡醒来，点燃傍晚的香。麝香制成的香煤袅袅升腾，香气侵入衣裳。不要说垂杨没有才思，它故意让飞花飘入闺房。曲折的栏杆外，柳枝低垂；罗帐外微风轻吹，燕子飞翔。独自倚着高楼，思念往事。落花纷乱，撩动着防春衣。豆蔻枝头的春意已经消歇，风吹万点，只供人发愁。杜鹃啼声惊破三更月色，梦魂萦绕着云间百尺高楼。院落中帘幕低垂，春日漫长；天气刚刚放晴，牡丹散发香气。细看那玉面般的花朵，天然洁白，还不如姚家牡丹宫样的黄色。

译门前杨柳遮暗了沙洲水汀，雨水打湿东风，天气还没有放晴。纷纷落花说明春意已晚，青青芳草又生出暮日的愁情。城南 城南院落中还带着阵阵轻寒，园林里的黄鸟还没有交相鸣叫。美好的春光幸好无人察觉，是谁让东风把柳梢染绿了？我常怕归来时关门已经闭了。西坛虽然很好，哪里敢久留？可惜月夜下杉松的影子，倒让沙鸥野鹤占尽了风光。和饶正叔《碧桃绝句》还没有折下芳香的花枝插在鬓边，乌鸦般的月亮伴着疏淡的花影，映上屋檐。诗人不要把它当作夭桃，它不是玄都观里的花。梨花已经凋谢，戏作二诗以伤悼它 清冷的香气消尽了，晚风吹来；它含情无言，面对着落日余晖。从前郭西有千树如雪的梨花，如今却随着蝴蝶化作团团飞舞的花瓣。轻风细细，寒意茫茫。玉色的肌肤萧瑟，粉香也残了。一枝带雨的花从墙头探出，不必让行人特意注目。寄给查多闻 谁能卖掉马匹，就立即求船南行，在都门分别。又过了一年，夏日槐荫浓暗时，我们并骑交谈；秋雨萧萧时，我们对床而眠。在大梁客舍虽然无事，玩博戏取乐也不称心，不如坐在夷门搔首等待，或许能遇到白发老人，认出侯嬴。醉中排遣烦闷 白发无端在春天纷纷生出，年老了反而更加狂放；衰老的面容得到酒力，脸上又生出光彩。随即张起帷幕，在林中醉倒；不管槐花开后还有多少忙碌。春天来了，不要学像虎头那样痴迷，趁着二月的风光尽情游赏。还要找些吴笺，叫阿买来，在醉中准备写新诗。溪堂日日春光明媚，问柳中丞为何还特别没有来。暂且停下老妻的棋局，手扶白头相对，斟饮新酿的酒。武昌门外，柳树如烟。想来潘侯正在那里，枕着曲水而眠。真想借一叶帆船，沿春水到江边；这些全都是楚州的船。送曹圣延、刘济道归宜春 曹、刘二人的文章书法自有家传风范，不学随时附和之语，反而更加雄健。不要像溪堂这位老居士一样，十年坐在林下，竟至于诗才困穷。你们的家在集云峰下，居所门前翠竹成片。真如道人若肯替我传递消息，请邀请我，须凭雁足寄书。端午绝句二首 白发无缘无故一根根生出，每逢佳节只觉得心惊。老妻和幼子知道我的心意，只把菖蒲酒慢慢斟上。手臂有病，懒得缠长命缕；衣服破旧，羞于佩戴赤灵符。酒杯中明明有酒，却不能尽情醉倒，只因想起三闾屈大夫。南湖绝句，戏赠高彦应司理 平静的湖面像妆匣般明净无尘，地势连接着西坛，共同映着一片云彩。怎样才能像列子那样御风而行，再邀明月一同拜访元君？我性情疏放，不便写文章；年老了也无心再作《子虚赋》，只等借来南湖的两只小船，在碧绿荷荫里看鱼儿游动。在菱荷香气中，文章写得清静；在苹藻洲边，职事也清闲。如果陶渊明知道这种滋味，即使为五斗米折腰，也能忘却世情。山色水光映入席间，谈笑之间不觉酒杯已经空了。掾曹不要只把我当作刑官看待，我兼有江湖隐士的风度。碧瓦红栋，午后的影子清凉。柔风翻动衣袖，送来清香。荷花仿佛也知道秋天将近，所以收起羞怯的容貌，躲避夕阳。文美约我游南湖，戏作绝句 细细疏疏的小雨，遮住了春云；穿着木屐轻快地走，不沾染尘土。湖上的沙鸥，不要惊疑回顾，我们哪里是来寻找鱼的人？沙井的泉水甘甜，亲自试着煮茶；匆匆在野僧家吃了一顿饭。悠然放舟，各自归去，不踏着城西傍晚的鼓声和衙门。送王禹锡 江南的山水，只能供人增添愁绪。征雁飞来时，我正倚楼远望。十里珠帘，处处都令人惬意；西风吹入梦中，直到扬州。西风撩动竹子，发出秋声，惹得诗人过分消瘦。怎样才能让昭华吹起玉笛，在满船明月中送你远行？哭悼胡民望 刚听到歌板声，感情便难以忍受，只能支着枕头呻吟。二竖侵害身体，竟登楼而死，像是去邀请李贺；山中的石头已老，也失去了初平。他翻手便能写成文章，同舍的人都惊叹。在长安每日享用五侯鲭，只因为太史令多嘴，东方朔才知道自己是岁星。金石台 江边怪石苍老而嶙峋，雨水洗过，露出斑斑翠藓纹理。本来就是人间无用之物，哪里应当让丞相随意分取？和智伯绝句 我一生学习道术，仰慕裴休；到了老年已无心欣赏莫愁。特意买一叶扁舟装载明月，谁来陪我游遍五湖？红旗黄纸的官场文书与我身世无关；世事如云，每天都在更新。面对客人不要谈论违背圣人的话，人生应当醉在醇厚的五经之中。黄四娘家花儿繁盛得仿佛有声，杜陵野老最为动情。只怕遭到江上春风的撩扰，难道是因为吟诗才如此消瘦？攀着花枝玩弄花蕊，不必匆忙。家中有名园，饮酒可胜过辟疆。只要胸怀中全无牵累，尘世中的宾主便都可以彼此忘怀。夏日 竹林的风声渐静，午后的树荫清凉。吃完饭，呼唤童子打开北窗。试着拂拭横床，准备午睡，姑且让幽深的梦魂绕着清江。夜间兴起 梧桐叶落，覆盖着东墙；院中风清，枕席生凉。梦醒时，远寺传来稀疏的钟声。一池明月映照着，菱荷散发清香。亡友潘邠老有“满城风雨近重阳”的诗句，如今距离重阳还有四天，风雨却大作，于是借用邠老的诗句，扩写成三首绝句。满城风雨，重阳将近，无奈黄花的香气撩动愁意。雪浪翻天，迷蒙了赤壁，使人向西眺望，忆念潘郎。满城风雨，重阳将近，却见不到地下那个修文郎。想来武昌门外的柳树已经垂垂衰老，叶子一半青、一半黄。满城风雨，重阳将近，怎样才能同这个人共饮一杯？想问小冯如今是否安健，却见云中的孤雁不能成行。送通上人归上高 又想起敖峰那万重山，云中的归路曲折盘旋。重阳以后霜摧树干、木叶凋落，不要一见黄花就展颜欢笑。你拄着一根竹杖回到旧庵居住，躺着听修长的廊下木鱼声。我寄语堂头的老尊宿，只写几个字来答复你的书信。【通上人为顺老求我作院记。】仲邦惠赠菊花，作诗戏答 重阳登高时，折下的花枝还没有残尽霜打的花蕊，仍带着傍晚的寒香。不要嫌它开得过于灿烂，绚丽又有什么益处？秀美的颜色逼近人眼，仿佛可以食用。郊外出行即景 碧绿的水浪层层如鱼鳞，浅处可以看见沙地。丹枫林中有两三户人家。小船横在渡口，渔翁醉中做梦。醒来才觉察西江上满是芦荻花。

译钦定四库全书 《溪堂集》卷六　宋·谢逸撰写，诗余 《诉衷情》（重阳） 重阳日登高，倚楼远望的人身在半空般的秋色中。汝江如白练，碧色的倒影涵映着云中的山峰【一作“玉立峨峰远”】。醉中看着茱萸，想来明年一定还健在。清酒斟满，浅黄色的菊花尤其映入陶潜的眼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清平乐》花边柳畔，已经渐渐感知春意；不知归来的音信何日才到，旧日的怨恨想要排遣却没有办法。故人各自零落东西，题好诗句等待托付归雁捎去；不像多情的芳草，年年岁岁、处处都能相逢。《浣溪纱》温暖的阳光和柔和的风，驱散了浅浅的寒意。无数短短的青草簇拥着幽兰。三年来都是在病中看春天，带着酒意的心情总像梦一样。探看花期时从未清闲，故园的芳音却隔着秦地传来。关 《采桑子》楚山如削成的美玉，云中的碧色倒映落在沙汀上。秋水澄澈凝静，一行雁字横过一抹江天。金黄色的落叶铺满地面，西风急吹；红蓼在淡烟中，帘外捣衣声惊然传来。青楼中的梦再也做不成了。前一调 寒猿哀啼，冷雁南飞，淮山遥远；风吹动青色帘子，细雪纷纷飞舞。不要说空中落雪像撒盐，到了时候喜鹊将在梧桐影中喧叫。清晨卷起稀疏的帘子，穿着彩衣绕檐寻找梅花，增添欢笑。《减字木兰花》荷花间微风轻拂，乞巧楼中凉意如水。天幕低低垂下，新月弯弯如环，眉间染着浅浅的晕色。桥横在银河上，乌鹊没有辜负年年云外的约会。残角声和稀疏钟声传来，令人断肠；朝霞只有一缕殷红。前一调（咏雪） 雪花有时疏、有时密，在檐卜林中飞舞；六角的雪花嫉妒梅花，轻轻飘荡，随风飞去又回来。远处山岭如玉雕刻而成，看不见云中浮着一点青色。夜色清丽，庭院中月光与雪光交相辉映，仿佛月照正午。《醉桃源》花枝绽开花蕾，柳梢透出青意，寒气拂面；一弯新月的影子轻轻照来，三颗星映在铜荷灯上，烛火将尽。低垂凤扇，霓旌袅袅，环佩声轻轻作响。座中有谁认识许飞琼？刘郎自有清俊的仙人风骨。前一调 晨光和晓色中，扫檐的寒晶闪亮；斋中从梦蝶中惊醒，鸳瓦上细雪纷乱飘落，无声无息，柳絮轻轻飞扬。书帷寒冷，竹窗明亮，柴门只独自关闭。一樽浊酒，究竟为谁倾倒？只有梅花相对，清冷自守。《菩萨蛮》（春昼） 绉纱般的水面上浮着鸂鶒，蒲芽出水，参差一片碧色。满院都是落梅香，柳梢刚刚染黄。衣衫轻薄，红袖微皱，春困使花枝也显得消瘦。睡醒后玉钗横斜，隔着帘子听见清晨黄莺啼鸣。《武陵春》（送任民望） 江水碧绿，浪花拍打着岸边如葡萄。柳枝牵挽着归去的船，弹琴排遣烦闷，风绕衣袖送来凉意。楝花香气簌簌袭来。淡烟疏雨，随处都好；哪里不是潇湘？愿像成双飞翔的凤凰一样终老，不要学野鸳鸯。《西江月》（木芙蓉） 清晨的花色最适合配清露，傍晚的红色却偏偏害怕斜阳。把它移根栽在菊花旁边，仿佛蜀锦翻成了新样式。座中宾客联袂挥动玉麈，细细雕琢歌词文章。从今以后把这些故事记在溪堂，年年携酒共同欣赏。前一调 青锦缠绕的丝带，佩着紫丝剑饰，系着缰绳的骏马飞驰入关，意气昂扬，仿佛喜气生风。少年胸中吞纳云梦，金阙之上日色高照；露水润泽东华门的尘土，香艳的红花争相观看荀氏家的第三条龙。春暖时桃花浪涌。前一调（赋筝） 宝筝横陈如云，雁影映在朱弦之间，隔叶传来莺声，玉指拨弄便生出春风。晚寒清冷，宫调轻柔，黄色衣袖也觉寒凉。饮酒已毕，余情仍在，曲调中自有深情。归来江上，只见数峰青翠，梅花与水面横斜相映，长夜深深。前一调 花钿额上堆着翠色花饰，远山横在笼罩的暮色中；星眸如绛宫般深邃。暮云浮在月上，正是黄昏将尽的时候。谁说穿霞衣、持玉简就能辜负彩凤和秦楼？桃源并不禁止昔日的人游访，刘郎曾在那里偶然相逢。前一调（代人向许守祝寿） 露珠滴滴，金盘上的露水清冷；玉宇萧萧，风声清越。长庚星入梦，清晨窗户明亮；淡月微云，光辉耿耿。松竹环绕五峰，秋色中笙歌不断；三市欢声四起，华堂设宴，拥坐着美丽女子。天上人间共同庆贺。前一调（陈倅席上） 窄袖轻轻笼着手臂，温润如玉的长眉淡淡描成远山；行走时云雾仿佛环绕衣襟，步步都像莲花从宫锦中生出。菊花与秋烟一同映着晚色，酒意随着人的心情一同加深。酒席前有客人拨动琴弦，引发心中情思；醉后清狂，无法自禁。《玉楼春》（向王守祝寿） 横塘水面泛着浅浅光晕，像琉璃般莹润；绿叶浓阴，庭院幽静。樱桃成熟后，麦收时节天气清凉；芍药开放时，槐树下的夏日漫长。蓬莱仙客降临红尘，青羽扇低低摇动着凤影。庭前玉树如一枝春色，香雾与烟霭相和，新月清冷。前一调 这胸中的情怀，谁来排遣？轻寒阵阵，微风剪剪；细细想来，梅蕊晚香浓郁，怎比得上柳梢初浅的春色？娇娥吐字，歌声柔软；醉后脸上现出浅浅酒窝，回眸一笑露出笑靥。再没有卓文君的《白头吟》，只有卢郎年少时的遗憾。前一调 几阵细雨在放晴时拨弄梨花梢，门外画桥通向寒食时节的道路。杜鹃飞过，冲破草间烟雾；蛱蝶飞舞，惊动花底残雾。东君有意怜爱樊素，把一段春光全都交给她。妆容画好，不管带露的桃花嗔怪；舞罢之后，任凭风中的柳枝嫉妒。《鹧鸪天》（中秋赏月） 秋分时节平分秋色，庭院清凉。黄昏时卷起帘幕，西厢中冰轮般的月亮升起；月光粼粼，仿佛碧玉由斧凿成，潋滟的光线低低照入门户，巧妙地映到床上。锦袍人起舞，像谪仙般狂放；鹊影飞动，酒杯和筹码纷乱；桂子香在风前飘散，笑语也带着香气。前一调（送别） 水面宽阔，天色低沉，雁字横过天空。小春时节，傍晚寒意清冷。梅梢升起月亮，纷纷一片洁白；竹林中微风吹来，缓缓而轻柔。人如美玉，酒如渑水。入关时意气昂扬，喜气生风。座中有客人并辔而去，谁来唱《阳关》第四声？前一调 香腮泛着红晕，粉还没有匀开，妆容闲淡，却显得精神。谁知道在青山碧嶂、清溪旁，也有一朵桃花般的春色？眉黛浅淡，为谁皱眉？不要把心事托付给朝云。座中有客人，想来心肠也会断裂，却误把她当作酴醿架下的人。《鹊桥仙》蝴蝶飞过烟雾笼罩的芳草，黄莺在云树间啼鸣。满院垂杨，阴影碧绿，轻风吹散柳絮；杏梢更红，风吹皱了池水，水纹像绉纱。珠帘映着日暮，银屏前人已散去，楼上醉卧，横着一管霜竹笛。一春若说没有相思，为什么红花会凋落、玉颜会消瘦？《南乡子》浅淡的颜色染在春衣上，衣上绣着成双飞翔的小雁。卷起衣袖，藕丝般的手臂微觉寒冷；玉人消瘦，弹棋取胜，换得酒席前一杯酒。冰雪般的肌肤拂着胭脂，红蜡的香气融融；夕阳西下，唱完《阳关》。人将要离去，醉眼依依，横波般的眼神中翠黛低垂。《虞美人》（七夕） 风前玉树般的美人，环佩发出铿锵声，碧空中的佳期将近。疏云影里，鹊桥低垂；檐外一弯新月，映在修长的眉上。银河渐渐迎来晓色，铜壶滴漏仿佛哽咽，又是一年离别。这样的情意不要让玉人知道，否则会勾起旧日家国离恨，泪珠垂落。前一调 角声吹散梅梢积雪，疏影映着黄昏；月落花影纷纷，风拂栏杆，送来清香满院，形成轻寒。花瓷羯鼓催促饮酒，红袖轻轻挥动，曲声还未终了，宝杯已经空了。饮罢酒意醺然，卧在翠被锦屏之中。前一调

译碧梧与翠竹交错，树影映入角落，竹席和纱帐都觉寒冷。疏云淡月映照横塘，一阵荷花风起，隔着帘子送来香气。大雁横过天边，却没有消息。水面辽阔，吴山碧绿；刺桐花上蝴蝶翩翩。只有夜凉之时，清幽的梦才能来到郎君身边。《踏莎行》柳絮飞舞，风势轻柔；梨花沾着细雨，春日阴云笼罩庭院，帘子垂到地面。碧溪倒影中横着小桥，青帘酒旗的市集上升起一缕孤烟。镜中约定牵动情怀，琴心惊破睡意；淡淡寒气弥漫，侵入鸳鸯被。酒醒时霞色散去，脸边还留着红晕；梦回山眉紧蹙，眉峰如翠色远山。临江仙【防饮】玉树临风，宾客将要散去，黄昏时约定，庭院里传来马嘶声。幽静的欢会还未尽，情意仍有余。刚刚饮下一口琼浆，银烛已经两支高擎。坐了很久，香津在齿颊间滋生，哪里还需要饮五斗酒来消除酒病？艳歌声中，醉魂渐渐清醒。明年想起今天，防旌斾，想必已经登临瀛洲。前调 树叶凋落，江水寒冷，晚秋景色，飕飕秋风吹动帽子，风声清越。丹枫楼外传来捣衣声。登高怀念远方的客人，山影横在雁边。露水染黄了宫女般的菊花，庭院的菊色浅淡，茱萸烟雾拂过，红色更显。面对小酒杯，谁来整理醉后的冠帽？倾酒的香气熏上脸面，落日与断霞明亮。蝶恋花 豆蔻梢头的春色还浅，刚试穿的纱衣拂过衣袖，东风柔软。红日已经升到三竿，帘幕卷起。画楼的影子里，双双飞着燕子；拢起鬓发，步摇是青玉雕成的。花枝轻轻摇荡，叶叶之间的蜂儿都在颤动。独自倚着栏杆凝望远方，只见一川烟草，平展得像剪裁过一样。青玉案 芦花像雪一样飘落，迷漫着洲渚，送秋水连天而去。一叶小舟横在别浦，几声鸿雁，两行鸥鹭，天色淡远，潇湘已近黄昏。蓬窗中醉梦方酣，却被箫鼓声惊醒；回头看，青楼在哪里？柳岸风轻，吹散残余的暑气；菊花开放，花蕊青翠，红树上叶子纷纷飘落。江上潇潇地下着雨。千秋岁 梀花飘落在台阶上，簌簌散发着细微的清香。梅花开过之后，蘋风吹起；情意随着湘水远去，梦魂缠绕着翠色的吴山。琴书使人疲倦，鹧鸪声把南窗下的睡意唤醒。秘密心意无人寄托，幽深的怨恨凭谁洗涤？修竹旁，疏帘里，歌声唱完，尘埃拂过扇面；舞蹈结束，风吹起衣袖。人散之后，只剩一弯淡月，天空如水。江城子 杏花村的馆舍，酒旗在风中飘动。水波荡漾，吹落的残花随水漂流。野外渡口横着一只船，杨柳的绿荫浓密。极目远望江南，山色遥远；人却看不见，只有芳草连向天空。夕阳在楼外，晚烟笼罩。粉香渐渐融散，淡淡的眉峰。还记得往年相见时，在画屏之中。如今只有关山外的今夜明月，千里之外同样洒着清光。前调【送别】一江秋水，分别的水湾曲曲绕着青山，像玉制的连环。帘幕低低垂着，人仿佛置身画图之间。闲来拿起琵琶寻找旧曲，曲子还没弹完，兴意已经阑珊。几只飞鸿掠过云端。倚栏望着寒冷的楚天，本想请春风把梦吹到长安。恰似梨花带着春雨，满眼都是愁，泪水几乎流干。蓦山溪【月夜】霜气清冷，树木凋落，深院里帘栊寂静。池面卷起轻波，晶莹如冰的一面明镜。修长的竹子拂过栏杆，疏淡的翠色在傍晚显得幽美。山雾收敛，水云散尽，原野开阔，江天遥远。红色消褪，玉色显露；酒意在风前醒来。罗幕挡不住轻寒，锦屏空设，金炉里的香已经冷了。参星、昴星横在天际，梅径笼罩着黄昏的月色。清梦醒来还很浅，眉头紧蹙，窗外横斜着梅影。如梦令 花落了，黄莺啼叫，春天将暮。田间小路上绿杨成行，飞絮像金鸭。晚香带着寒意，人正在深深的洞房之中。无语，无语，只有叶上疏疏落着几声雨。前调 门外落花，流水潺潺，日色温暖，杜鹃声零碎。番马图的小屏风旁，画堂里一枕春睡，像醉了一般，像醉了一般，正是使人困倦的天气。防绛唇 秋分时节金气肃杀，风清露冷。秋夜已经过半，蟾宫月光满照。桂子飘香到远处，白色衣裙宽展，仙人仪仗在明亮处飞动。观赏霓裳舞乱，银桥上的人已经散去，箫管把昭华之曲吹奏到尽头。浣溪纱 楼阁帘幕低垂，乳燕飞翔，圆花细细开放，映着清溪。薰风吹散烦闷，正是傍晚凉爽的时候。玉轸琴边，兰花般的思绪飘向远方；霜纨扇中，翠眉低垂。揉蓝色的衫子，蜂儿喧闹。儿 清平乐 晓风中传来残角声，月光下梅花飘落。宿酒醒来时，滋味很不好。翠被裹着轻寒，冷漠无边。梦回时一片相思，绵延到远方。山色昏暗，仿佛皱起双眉；不知不觉间肌肤像玉一样消瘦，只知道腰围已经减小。采桑子 冰霜覆盖的树林中，梅花争先开放，独自压倒群花。清笳声随风送来，又引来淡淡轻烟遮掩。环绕墙边的溪水弯曲碧绿，月色清丽，稀疏的梅影横斜，恰似林逋处士的家。菩萨蛮 和暖的风，迟来的春日，春光喧闹。葡萄般碧绿的水面上，轻轻摇着船桨。两岸草色与烟霭低垂，青山间传来子规啼声。归来后愁绪未消，不能入睡，黛色淡淡地浸润眉痕。花影转到回廊边，红色酒意添上脸颊。卜算子 烟雨笼罩着横塘，深青色水面涵映着清浅水光。是谁拿并州的快剪刀，把吴江剪去一半？头上戴着隐士的乌巾，细葛衣衫含着柔和的风。不见柴桑那个避俗的老人，只有心和孤云一样远。谒金门 帘外的雨洗尽楚乡残余的暑气，白鹭影子旁飘着一缕霞光，深青碧绿的江天已近黄昏。沉水香烟横斜，香雾中茶碗浅浅浮着玉乳。躺着听鹧鸪在竹坞竹林中啼叫。风清院宇 好事近 疏雨洗过烟波，雨后满江都是秋色。风吹起，白鸥零乱飞散，冲破山岚映出的深碧光色。荻花枫叶，只供人增添愁绪，用清吟写出幽寂。吟罢倚着栏杆无言，听见一声羌笛。醉桃源 风吹过万家，落花飞舞，枝头残红稀疏。平坦的荒野上叶子铺展，淡烟迷蒙。哪里经得起春鸟啼叫？风细细吹着，日光迟迟，轻纱叠成雪色衣裳。多情又多病，懒于追随游赏。玉人想必正在怨恨他。武陵春【茶】画烛笼着纱罩，红色的影子纷乱。门外紫骝马嘶鸣，冲破云团。月影亏缺，雪浪般的水面皱起清波。纤纤玉手捧着茶碗，像春笋般清瘦。乳白茶沫浮在冰瓷之上，两袖清风。拂袖飞身而去，归去，待酒醒时再说。柳梢青【离别】轻轻拍着香肩，在酒樽前忍心听那一声“保重”。昨夜欢情浓厚，今朝饮别酒，明日便成远行的客人。以后回来就一定要回来，既然要走，又怎么舍得走？无限的离情，无穷的江水，无边的山色。西江月 寂寞冷落，寒香充满庭院，疏朗的清影侵入门内。雪消融了，平野上暮烟昏暗。睡醒后懒得匀抹檀粉。皎洁的风前，玉树般盈盈立在月下，冰清的魂魄。南枝传来春天的消息，夜里渐渐温暖，却顿觉肌肤消瘦憔悴。前调 树梢尽头是谁攀折新开的花萼？雪消之后，自己种在前庭的梅花开放了。不要嫌它开过仍然盈盈动人，仿佛在等待诗人醉后吟咏。霜后更添妍丽，风中更觉娉婷。花影摇映着一湾清溪，梳妆完毕，傍晚来到鸾镜前。前调 密雪飘落而未停，肌肤洁白，夜里寒冷，已经觉出清香。振芳堂下月色盈盈，踏碎了横斜稀疏的花影。姑且醉在杯中的绿蚁酒里，不要推辞笛声中的清越曲调。东君催促着，等到梅子青青、滋味成熟，便要调入金鼎。燕归梁

译六曲栏杆，翠色帷幕低垂，香炉灰冷，金猊香炉旁日头已高。花丛外黄鹂婉转鸣叫，春睡醒来，酒意消散。南浦草色青青，西塞云横天际，锦字书信遥遥无期。东风只管送柳絮飞舞，完全不顾替人寄去相思。南歌子【春夜】雨水洗净溪光，清澈明亮；风吹斜了柳条。画楼朱户，是玉人居住的家。帘外一弯新月，浸在梨花之中。金鸭香炉的香气凝在衣袖，铜荷形烛台的烛光映着纱帐。凤形盘中的宫锦，小屏风遮掩着。夜深寂静，寒意生起，像春笋般的纤手整理琵琶。望江南 临川好，柳岸转入平坦的沙地。门外澄澈的江水，丞相宅第坛前，高大的树木排列着仙家般的宅院，春天一到满城都是花。适合游乐的地方，舞袖卷起轻纱。随意摘取青梅，尝煮的酒，旋即煎新茶。明月升上屋檐。前调 临川好，山影碧绿，水波摇动，鱼儿跃起，冰清的池水中飞起玉尺般的白光。云横在石岭，拂过鲛绡般的轻雾；高树间竹声萧萧。寒食节将近，湖水碧绿，平桥旁杏花繁盛，枝头张挂着锦帛般的旗帜。垂杨阴里系着兰桡，游客解下金貂。浪淘沙 风势料峭，小桃树在风中，凝结着淡淡的春容。宝灯像山一样排列，直达半空。丽服靓妆的人们携手而行，笑语匆匆。酒从小槽中滴出红色，一饮便是千钟。铜荷擎着蜡烛，绛纱笼罩。归去时笙歌喧闹整个院落，月光照着帘栊。鹧鸪天 梧桐叶已成荫，拂过彩绘屋檐；清风凉爽处，卷起疏帘。红绡般的舞袖，缠绕着柳枝般的腰肢；碧玉般的眉峰，映着娇媚的莲花面容。满眼都是愁，江水连接着天际。写在香笺上的小字，请谁替我传递？梅子黄时，楚地雨意垂垂；草色碧绿的吴江，笼罩着淡淡烟雾。玉楼春 青钱般的水面上，圆圆的荷叶碧绿；新竹刚刚解开笋箨，森然挺立，像嫩玉一样。轻风缓缓吹来，楝花飘香，细雨丝丝，梅子成熟。华堂里的蜡烛烧尽，烛泪零落如金粟。人仿佛处在三十六洞天中，昭华箫吹尽，管声清寒，声音传入寿酒，红色酒波随之皱起。七娘子 风剪碎冰花，纷纷飞落，映着梅梢，素白的影子摇曳在清浅水光中。绣帐中寒意轻微，兰香烟气温暖，催得金荷灯卷起。游梁之后，已经觉得司马相如疲倦；想起去年乘舟渡过淮南岸。分别后销魂，寒猿冷雁，角声只把黄昏的哀怨送来。渔家傲【渔父】秋水没有一丝痕迹，清澈见底。蓼花生长的汀洲上，西风吹起。一叶小舟在烟雾中。兰木桨停靠下来，柳条带着雨意，穿过双鲤。自己叹息直钩无处施展，笛声吹彻云山的翠色。霜刀下切出的鱼脍，红色细丝。新酒美好，醉后独自枕着莎草衣睡去。钦定四库全书 《溪堂集》卷七　　　　　　　宋谢逸撰序 送汪信民序 古人的学习，是为了求道；今人的学习，不过是学习语言和句读罢了。古人用来修治内心、涵养气质，侍奉父母、养育妻子儿女，并由此推广到治理天下国家的，无不是道。我所学习的，本来就是这样。读《四牡》这首诗，懂得君臣之义；读《常棣》这首诗，懂得兄弟之义；读《伐木》这首诗，懂得朋友之义；读《采薇》这首诗，懂得征伐之义。他们有所作为，有所行动，也不过如此。有人问我，我就说：我学习《诗经》，在这些方面有所收获。读《尧典》这篇书，懂得舜用什么方式侍奉尧；读《传说》这篇书，懂得傅说用什么方式侍奉高宗；读《禹贡》这篇书，懂得禹怎样治理水患；读《洛诰》这篇书，懂得周公怎样营建洛邑。他们有所作为，有所行动，也不过如此。有人问我，我就说：我学习《尚书》，在这些方面有所收获。至于《易经》《春秋》、三《礼》、《孝经》、《论语》，没有不学习的；而有所作为、有所行动，也没有不依据所学的。如今的人不善于学习，实在太严重了！问他们语言和句读方面的学问，他们就说：“我曾经学过。”问他们有什么作为、做了什么事情，他们就说：“我不知道。”唉！语言和句读，难道真的可以称为道吗？我的朋友汪信民，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他身高不满六尺，勇气却足以夺取三军统帅的威势；身穿布衣，吃着粗食，却把它们享用得如同万钟俸禄；不出门户，却周知四海九州的事务。他的学问无所不通，尤其擅长经学。从童年起就同我交游，直到考中进士、成为天下第一，从来没有间断。如今他得到长沙学官的职位，出发的日子将近了，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送别，于是我把古人的学习告诉他，希望跟随他学习的人，能够仰慕古人的学习，不沉溺于今人的学习。《临川集咏》序 山川的优美、风物的美好，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有嘴巴的人都能说出。至于用声音、笔墨和舌头把它们的妙处完全表达出来，使之流传后世而没有穷尽，不是精于诗歌的人做不到。临川在江西，虽然是个小地方，然而沿着汝水筑城，灵谷、铜陵等山峰环列如屏障，四面望去都能尽收眼底。从前有王右军、谢康乐、颜鲁公担任太守，所以当地风俗风流儒雅，喜好办事而崇尚气节。又有晏元献、王文公作为乡人，所以当地士民乐于读书，喜好文辞，都懂得尊敬礼遇缙绅士大夫。从古到今，游览这个地方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都湮没无闻，只有出现在篇首、留下文字的人才可以考察知道。郡人郑彦国得到他们的诗数百首，编成五卷，取名《临川集咏》。后世君子想知道这个地方山川的优美、风物的美好，不必亲自登临周览，展开书卷就可以知道了。大观四年九月十五日作序。

译《圆觉经皆证论》序 荆国王文公曾经问真净禅师：“各部佛经开头都标明时间和地点，唯独《圆觉经》不是这样，为什么？”真净说：“这是顿乘教法所演说的，直接显示众生日常生活中的本性。日常作用当下现前，不属于古今。老僧和您同入光明藏，在戏乐三昧中，彼此互为宾主，和时间地点没有关系。”又问：“《圆觉经》说‘一切众生皆证圆觉’，而圭峰禅师把‘证’改成‘具’，说这是译者的错误，这种说法对吗？”真净说：“如果《圆觉经》可以改字，那么《维摩经》也可以改字。《维摩经》难道不是说‘不生亦不灭’，受蕴能够取证吗？那么，取证与皆证的意义又有什么不同？众生当下现行的无明，就是如来根本的大智。圭峰的说法是不对的。”文公大为喜悦，称赞了很久。从此真净才开始有意为《圆觉经》撰写论著，虽然常常同门弟子辩说大旨，但到了真正落笔时，总没有闲暇。真净去世以后，他的法子惠洪取用老师的说法，润色而成一部书，共两万多字。我曾经评论这篇文章，它的义理高妙，遣词简练深远，像晋人那样擅长文章；即使生公、僧肇一类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多加称道的。从前司马迁写《史记》，叙述他父亲司马谈的志业；班固也继承父亲班彪的事业，写成《西汉书》。古代的作者著书立言来昭示后世，难道曾经只是顺从一己的私见吗？不过是为了显明先人的法则罢了。惠洪写这篇论，推阐真净的学说来阐明诸佛的心意，这也就是显明老师的法则。至于内心精微奥妙、口头无法表达的东西，即使父亲也不能传给儿子，何况惠洪也无法把它论述出来。我又哪里能够为它作序呢？《林间录》序 洪觉范从云庵老人那里领悟了自在三昧，所以能够在翰墨场中自由游戏，呻吟、咳嗽都能写成文章。他常常同林间高士击掌清谈，谈到的无非是高僧大德的高尚行迹、丛林中的遗训、诸佛菩萨的微妙道理以及贤士大夫的余论。每得到一件事，随即记录下来。将近十年，得到三百多件。和他交游的本明上人，外表看似简率，内里却十分精明敏捷。他在闲坐之余，把所记录的编成上下两册，取名《林间录》。因为所记有先后，所以不按古今编排次序。内容得自谈笑，而不是勉强写成，因此文章优美平易，没有艰难险僻的姿态。人们都知道本明有这部书，所到之处，借来观阅的人聚集成市。本明担心字迹漫漶、传抄失真，于是把它刻在版上，并请我作序，使之流传后世。我认为，这篇文章的写作，对于佛教有补益，就像荒年中的粱稷、寒年中的细绵，哪里需要等我作序以后才流传呢？只是希望借这篇文章来流传不朽，这就是我想要沉默却不能沉默的原因。从前乐广善于清谈，却不擅长写文章，请潘岳替他写表，先写下二百字来陈述自己的志向。潘岳取来重新编排，便成为名篇。当时有人说：如果没有乐广的旨意借助潘岳的笔，潘岳没有乐广的旨意可借助，就无法成就这种美事。如今觉范用口谈论，用笔记录，兼有这两个人的长处，为什么呢？大体说来，文士有奇妙思想的未必有优美文才，有优美文才的未必有奇妙思想。只有体悟大道的人，能够看见万物而不执著，平息纷乱而使对立相融，内心像明镜一样，遇到事物就能明白，所以放开口便能谈，纵意而能写，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不合乎正道。那么，觉范之所以兼有两人的长处，难道不是因为体悟了大道吗？我因此知道，士人不可以不知道道。觉范名叫惠洪，是筠阳人，如今往临川北面的景德禅寺去了。《宽厚录》序 谢某同乡里的各位君子每月聚会一次，各自举出一件古人宽厚的事，退席后记录在简册上，称为《宽厚录》，希望人人互相勉励、互相效法，形成像周成王、汉文帝时代那样的风气。古人说：“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最困难。”又说：“君子不欺骗暗室中的自己。”如果嘴上谈宽厚而内心存刻薄，对外宽厚而在家刻薄，那就不是我敢于对各位君子的期望。这些事按所举人物的长幼排列先后，不按世代次序编排。记 《淇澳堂记》富贵却骄傲，贫贱却怨恨，这是人的常情。富贵却不骄傲，贫贱却不怨恨，难道也是人的常情吗？这是学习使他成为这样。假如知道箪食瓢饮与击钟列鼎而食没有不同，皮帽草鞋与衮衣绣裳没有不同，蓬门桑木门轴与雕墙高屋没有不同，那么他人的富贵和我的贫贱，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不同。因此我知道，贫贱而怨恨的人，富贵时一定骄傲；富贵而不骄傲的人，从来没有贫贱时怨恨的。临川人晏宗武，年幼时跟随荆国王文公学习。文公给他取名为“防”，长大后，又用“宗武”给他取字。意思是说，像《淇澳》所赞美的卫武公那样，能够以礼自我防守，才值得尊崇。文公对宗武的期望，可以说是深远了。宗武虽然生在大丞相元献公之家，世代享受他先父中散大夫的俸禄，却朴实厚重、温和恭谨，像山林中的平民士人，差不多能够实践文公的话了。当初我读《淇澳》诗，看见诗序说卫武公能够听从规谏，以礼自我防守，但诗中独独没有说他为什么能听从规谏，为什么呢？等到读《国语》，才看见左史倚相称说，武公在车上有旅贲氏的规谏，居朝位时有官师的典则，凭几休息时有诵训之臣的劝谏，居寝时有寺人御者的箴言，处理事务时有乐官史官的教导，燕居闲处时有师尹乐工的诵诗。这样才知道，武公之所以能够以礼自我防守，是因为能够听从规谏；之所以能够听从规谏，是因为善于学习。如今宗武在自己的宅第建造《淇澳堂》，又把文公的话刻在墙上，大概要早晚在堂下游息、居住、睡卧，想见卫武公的为人，以免忘记文公的话。他的志向，大概可以不断进步了。唉！人只怕不学习罢了。如果有志于学习，古人难道离我们很远吗？宗武果真能够不忘文公的话，那么将来享有元献公那样的富贵，却不骄傲，是一定的了。大观二年五月十二日记。

译《三益斋记》聪明有才智的人，哪一个时代没有呢？然而有的人逞强卖弄聪明，依仗才智，傲然自大，把天下人都看得不如自己，所以他所交往的，都是当面迎合、使他高兴的人，忠言直论听不到耳中，而正直刚毅的君子远远地离开了他。如果能够用厚重守护聪明才智，用谦卑隐晦来涵养它，虚心屈己同天下士人交往，那么正直的人会献上忠言，善辩的人会献上学说，有智慧的人会献上谋略，勇敢的人会献上决断。他处理政务，就会审慎而不妄作；发布命令，就会诚信而容易推行；志向和思虑日益广大，悔恨和过失日益减少，因此能够永远保有爵位，善终而享有福禄。当时人歌颂他的功名，后世人仰望他的风采。周公辅佐成王，以师礼相见的有十人，以友礼相见的有十二人，先接见穷巷白屋之士的有三十九人；那么从前辅佐天下的人，没有不是这样的。介子推辅佐楚国，仲尼听说后，派人去察看。回来的人说：“廊下有二十五位俊士，堂上有二十五位老人。”仲尼说：“合并二十五人的智慧，再加上二十五人的力量，即使治理天下也可以，何况楚国呢？”那么从前辅佐一国的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宓子贱治理单父，仲尼说：“你治理单父，把你治理它的方法告诉我。” 子贱说：“我以父亲之礼侍奉的有三人，以兄长之礼侍奉的有五人，以朋友之礼相交的有十一人。”仲尼说：“以父亲之礼侍奉三人，可以借此教人尽孝；以兄长之礼侍奉五人，可以借此教人友爱兄长；以朋友之礼相交十一人，可以借此教人学习。”那么治理一个城邑的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唉！以周公的圣明、子推和子贱的贤能，他们辅佐天下、辅佐一国、治理一邑，尚且能够降低身份礼敬士人，何况没有周公那样圣明、没有子推和子贱那样贤能的人呢？通守延年陈公，聪明才智远远超过常人，他裁决各种事务，精明敏捷而通达，没有任何阻滞；即使公案文书堆满庭院，也能迅速分辨黑白，片刻便办理完毕。至于文章翰墨，不过是他的余事；而忠义名节，大概是他家的家法。他在官署西面建斋室，作为休息之处，取名“三益”，这是因为他不以自己的聪明才智自许，而想求得正直诚信、博闻多识的人来帮助自己。看陈公给斋室命名，大概是仰慕古代圣贤吧，他的志向哪里容易估量呢？我虽然愚昧无能，有幸跟随陈公左右，每次听他的议论、观察他的施政，都肃然感到惊异；这对警醒启发我的昏昧，益处实在不少。退下以后，我日夜加以思考，想寻找扩大陈公志向的方法，但胸中思绪纠结，最终没有一句话可以献给他，难道不是辜负了陈公给斋室命名的心意吗？既然因此对陈公感到惭愧，又把这件事写下来，告诉后世的君子，希望可以成为后来人的劝勉。《浩然斋记》学习圣人的道，却不知道孟子，是不善于学习圣人的人；学习孟子的道，却不知道养气的学说，是不善于学习孟子的人。士大夫平日闲居，望见他的容貌，肃然端正，仿佛不可能用不义屈服他；听他的议论，高妙超然，远远超出尘世污垢之外；观察他的志趣操守，淡泊而不把名利放在心上；看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心。一旦面对利害就惊慌，侍奉权贵就谄媚，身处富贵就骄傲，不幸陷入贫贱，就憔悴失志，悲歌自怜，仿佛天地之间没有地方容纳自己的身体。这是什么原因？是因为不善于养气。善于养气，然后才能不动心；不动心，然后才能明白地见道；明白地见道，然后坐着也能在墙上看见孟子，吃饭也能在羹汤中看见孟子。站立时看见在面前的，无不是孟子。大梁人赵彦修，出身帝胄，却像平民一样好学，不到三十岁，落笔已经像老成之人。谈到他的志向，哪里容易估量呢？他担任安仁酒官，把斋室命名为“浩然”，写信送到临川，请我写文章作记。我虽然没有亲自见过他本人，但考察他的行事，仅从他给斋室命名的意思来看，就知道他是善于学习孟子的人。韩愈说：“想要观察圣人之道的人，一定要从孟子开始。”彦修可以说是知道根本的了。我怎么能不把这些写下来呢？《介庵记》人人都知道圆通可以迎合世俗，却不知道能够与世相合的关键不在圆通，而在于守介。不选择君主就出仕，不选择人物就交友，不选择利益就取舍，带着这样的心在世间行走，到哪里不能相合呢？然而虚伪穷尽就会产生嫌隙，欺诈穷尽就会产生怨恨，奸邪穷尽就会产生灾祸；小则自身危险，大则灭族，这能说是与世相合吗？不是正道就不出仕，不是贤者就不交友，不是正当利益就不取，起初好像不合于世俗。如果真正有相合之处，就坚定得不可动摇，密切得不可离间，胶漆也不足以比喻其坚固，金石也不足以比喻其坚硬。即使不合于当今之世，也一定会合于后世。这说明相合果然不在圆通，而在守介。伊尹、傅说、吕望，长期留居田野之间，同老农居住，同罪徒为伍，同龙蛇鱼鳖相伴，仿佛打算终身如此，难道曾期待商汤、高宗、周文王知道自己吗？一旦脱下蓑笠，换上衮冕，士大夫没有谁敢对他们怎么样，都握着他们的手同他们谋划。桑树的阴影还没有移动，恩泽已经降施于百姓了。相合得多么迅速啊！孔子、孟轲，割除仁义道路上的蒿草，以此通达大道，以至于困顿饥饿而死，始终没有得到世俗的相合。然而直到今天，凡是谈论道的人，都一定要考察他们，这才是他们真正获得相合的原因。我的朋友王立之居住在京城南面，距离天子朝廷不过几步，却闭门谢客、清扫庭院，十年没有得到调任，编茅草来遮蔽风雨，在门洞上大书“介庵”二字，他确实守介啊！不过不知道上天将要诱导他的内心，使他与我们的君主、宰相相合呢，还是将要磨砺震动他的志气，使他的言论与后世相合呢？合与不合，他的命运悬系于上天。立之，要努力啊！不要因当世不与我相合而忧愁。当初，立之初次占卜出仕，得到豫卦变解卦，占卜者说：“这叫作坚守如石，不到一天，守正便吉。”立之说：“这正是我的志向。”违背时势来顺从欲望，损害德行来肥厚家产，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我还是归隐吧。到如今介庵建成，他命我为它作记，于是写下这篇记。

译《小隐园记》环绕仙翁居所的，全都是山。它的东北面冈峦林木繁茂，远望雄伟，走近则幽深秀美，像龙腾跃，像鸾鸟飞翔欲下。因为仙翁隐居在这里，于是把它命名为“小隐”。沿着山脚环绕修成小径，依着山腰敞开修成厅堂；利用低洼之处筑成池塘，在池中隆起的地方筑成小岛，显露处建亭，隐蔽处建庵；跨过清澈的水面建桥，面对绿荫修轩。沿着小径可以到达幽谷，登上厅堂可以向远处的山峰作揖，临池可以流觞，坐在岛上可以垂钓。亭子是出来游观的地方，庵是进去安歇的地方；桥用来通往小岛，轩用来连接亭子。以至于各种美花佳木，错落排列在前后；幽兰白芷，香气从左右传来。禽鸟飞翔鸣叫，鱼鳖游泳；云烟清澄鲜明，风雨清爽明亮。四时的景物，没有一样不令人快乐。仙翁头戴幅巾，手扶杖，脚穿鞋，每天和宾客在这里逍遥。有时饮酒而笑歌，有时醉后起舞；有时弹琴来平和心志，有时练习射箭来展示威仪；有时倚树吟咏，有时枕石而卧。大概这是他打算终身享受而不厌倦的生活。唉！兰亭的茂林修竹，足以增益右军的美名；而平泉的草木，却不足以替赞皇弥补罪过。午桥的温暖馆舍、清凉台榭，足以使晋公安享晚年；而金谷的池塘楼亭，却不足以掩盖季伦的过失。由此可见，园林台池的快乐，必须懂得它为何可乐，然后才能真正享受这种快乐。仙翁年壮气盛，常带弓佩剑，骑骏马游于大梁郊外，慨然把建立功名视为自己的责任。只是命运不偶合，仕途不得志，于是退居山林，放任自适。虽然他从未炼丹辟谷，人们却都称他为“仙翁”。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对毁誉得失都能看淡，不被扰乱胸怀，超然徜徉于尘世污垢之外，像安期、羡门一类人吗？这样看来，仙翁已经懂得自己快乐的原因了。仙翁是金溪人，大概就是朱世衡的儿子朱子平。《上高净众禅院记》天下的佳山胜水，没有比东南更多的了。有道之士在其中筑庐居住的，十人中常有七八人。那些有强力的人，固然不能用财货把它据为己有；山川之神，也不能擅自占有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有道之士得到佳山胜水而居住，求学者都像鸟群一样聚集而来，这一大道便不孤单了。山川之神即使退避百舍也可以，谁还敢擅自占有它呢？茱萸山净众禅院，大概是上高县佳山胜水的所在。咸通年间，有位异僧从鄂渚的茱萸山飞锡来到这里，因此得到这个名称。后来万载县谢氏施地建院，而“净众”的名号，是治平年间天子才赐予的。世代由父子相继主持院务，他们的徒众虽然身穿粗布衣、袒露右肩，行为却像商贩，饱食暖衣，沉溺于安逸享乐，却不知道牛后之祸。山神暗中想夺回这块地，交给有道之士，于是他们像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县令李侯把他们的奸恶情状报告给府中，曹使君依法加罪，杖打他们的背并在脸上刺字。一境之人都大为欢喜，又向朝廷请求把这座院改为禅林，并把法席授给长老顺公。顺公从大愚言禅师那里获得佛法，是有道之士。顺公主持法席以后，求学者纷纷归附，鞋子多得溢出门外。顺公说：“这座山的禾黍可以供养求学者的肚腹，但栋宇破败简陋，不足以抵御风雨，求学者到哪里寄宿呢？”于是他在山上砍木，在江边琢石，大兴工役，把破败简陋的建筑全部改造一新。不久，厅堂高大明净，廊庑幽静深邃，早晨焚香、晚上点灯，佛像庄严肃穆；而这里从前却是呼卢掷骰、沐猴斗狗的地方。鼓板钟鱼之声，如霆如雷；百人前来用饭，却寂静得听不到脚步声；而这里从前却是宰羊刺猪、炮鳖脍鲤的地方。整理衣襟登上厅堂，宣讲佛教宗旨，四众围绕，获得极大欢喜；而这里从前却是织鞋、纺麻、抱布换丝的地方。寺院起初没有刻石记名，顺公担心后世无法流传，于是写信派人到临川，请我作记。我说：“古代禅与律合为一体，后世禅与律分为两派，所以学禅的人嘲笑学律的人，却不知道律中有禅；学律的人嘲笑学禅的人，却不知道禅中有律。百丈海公是禅师，而戒行高峻纯洁，并不妨碍他成为禅师；东林远公是律师，而胸怀旷达，也不妨碍他成为律师。顺公本来已经忘却了禅律的外在分别，愿把这些话告诉求学者，或许可以不辜负曹使君革律为禅的本意。” 大观二年九月十五日记。

译《应梦罗汉记》显谟阁待制朱公治理抚州的第二年，把北景德律寺改为丛林，诚恳请来真净法子惠洪，委任他主持禅席。我曾和惠洪遍游寺中，在残破墙壁下面得到一束古画，展开观看，原来是十八大阿罗汉。然而少了一幅，是第五喏罗尊者。惠洪作诗嘲笑他说：“十八声闻都能解脱尘根，少了一个丛林汉，竟扰乱了山门。不知他到哪里巡逻斋堂去了，云堂里看不见第五尊。”两个月后，武雄副指挥使杜益的女儿梦见一个老僧走进她的房间。杜氏说：“这里是军营，和尚为什么来这里？”和尚说：“我不是普通和尚，乃是北景德寺的罗汉。如今失去了同伴，烦请令尊替我寻找。”杜氏醒来，把梦告诉杜益，杜益茫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几天后，杜益和女儿经过旁边的房舍，看见墙壁间有古画罗汉，女儿惊叫道：“这就是梦中见到的老和尚。”杜益取来给惠洪看，惠洪笑道：“我的诗中所说‘云堂里看不见第五尊’，你怎么从哪里得到他了？”杜益悲喜交集，拜了两拜，说明事情经过，又施财重新装裱，并修葺阁楼让他居住。唉，真奇异啊！那位罗汉被弃置在残壁下面已经很久了，不在伽蓝中显现，却在军营中显现；不把梦托给比丘，却把梦托给女子。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因为罗汉的愿力深厚，怜悯这些军卒漂泊苦海、贪恋并畏惧生死、被业障缠缚而没有解脱之期，所以才在军营显现、托梦给女子，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如同文殊在河东强悍之地放出光明，僧伽在淮泗市井之区显现妙相，这些都是圣贤深远的用意。过去舍卫国有个男子名叫须菩提，虽然智慧过人，却性情多嗔恚，见到他的人都厌恶他。有人问世尊：“现在这个须菩提过去生中造了什么业，常怀嗔恚？”世尊说：“贤劫以前，有一位比丘常常劝化众人，有人违逆忤犯他，他便恶言辱骂。由于这个因业，他在五百世中投生为毒龙；即使后来转生为人，过去的习气也没有消除，心中常含毒气。要知道当时那个劝化而恶骂他人的比丘，就是须菩提。”又有迦罗卫国的男子名叫威德，生来容貌奇异美好，见到他的人都喜欢他。有人问世尊：“现在这个威德过去培植了什么福德，能受到众人钦慕？”世尊说：“过去九十一劫，有个人用枯萎的花拂去毗婆塔上的尘土，由于这个功德，九十一劫都受到众人钦慕。要知道当时举花拂塔的人，就是威德。”须菩提因为一句话的过失，到了五百世以后习气仍未消除，受到众人憎恶；而威德因为一次举手之劳，到了九十一劫仍受到众人钦慕。既然如此，世上的君子无论在哪里，人们都爱戴仰慕他，难道不是过去生中培植了善根吗？朱公具有上等根器，具备正眼，寂静与作用都真实无妄，因而得到极大欢喜。他所到之处，从未弯腰低头，人们却都爱戴他；从未大声呵斥，人们却都敬畏他。从缙绅、平民，到山野小人、深闺妇女，没有不钦敬爱慕、唯恐他离去的。由此可知，善根的宿世培植，哪里只是威德一次举手之劳那么简单呢？可惜世尊已经入灭，再也无法向他询问。如今北景德寺革律为禅，不到三个月，第五尊者便以这样的殊胜方式出现，怎么知道他过去生中不曾与我朱公有极大的因缘呢？因此作此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岁〕 《寿亭记》人出生必然死亡，就像白天必然有黑夜一样。可是颜渊死时，孔子认为是不幸，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君子有生存的道理，死去便是不幸；小人有死亡的道理，能够生存反而是侥幸。颜渊本来应该长寿，却早夭而死，这就是不幸。孙升甫是敷山隐居的君子，有生存的道理，却不幸早死。他的几个孤儿把他葬在敷山南面，又在墓前建亭，取老子所说“死而不亡者寿”的意思，因而把亭子命名为“寿亭”。亭子建成后，请阳夏谢逸作记，以表彰命名亭子的意义。谢逸说：孔子所说“仁者寿”，老子所说“死而不亡者寿”，释氏所说“无量寿”，三位圣人的话虽然不同，意思却相同。仁者能够尽其本性，尽其本性就能死而不亡，死而不亡，那么他的寿命哪里有量呢？那些人只看见头发、毛发、指甲、牙齿归于土地，眼泪、唾液、津液归于水，暖气归于火，动作转动归于风，便以为这个人真的死了，却不知道那清明澄澈、恒常存在的本体从未死亡。唉！凡是有形之物，没有一样不会毁坏；而不会毁坏的东西，从来不曾具有形体。劫火熊熊燃烧时，即使大千世界也不能免于毁坏，而昏昧的人却想保全七尺之躯，把它作为千年长存的计策，难道不可悲吗？他们哪里知道，不会毁坏的东西，把百千万亿劫看作弹指一瞬罢了？这难道是世俗所谓的长寿吗？几个孤儿以此为先人祈求长寿，那么这座亭子的建造，我就没有什么异议了。于是作此记。钦定《四库全书》。《溪堂集》卷八　宋·谢逸撰，论。

译《袁盎论》世上的评论者认为，袁盎质朴正直、喜好义理，在君主面前辩论政事，挺立不屈，具有忠臣的气节。我却独自认为不是这样。袁盎暗中持有纵横权诈的手段，表面上装作忠直，以求得到君主的知遇，发泄个人的私愤，用名声向天下人兜售自己。这本来就是暴悍勇猛的小人，听到这种作风便高兴；忠厚笃实的君子，却没有不鄙视他的为人的。绛侯诛灭诸吕，安定刘氏，功劳冠绝天下，文帝见到他而更加敬重，这也符合先王敬畏宰相的道理。袁盎却认为绛侯面有骄慢君主的神色，不应当对他礼遇过重。幸亏文帝宽厚，搁置此事没有追究。假如秦二世、隋炀帝听到这话，绛侯就不知道会死在什么地方了。何况袁盎的哥哥与绛侯交游深厚，即使绛侯真有骄慢君主的神色，袁盎为什么不请求私下劝诫他呢？绛侯一定会听从而改正。文帝起初并没有询问绛侯的得失，袁盎却突然用危险的话攻击他，也足以说明袁盎缺少恩厚。淮南王被迁往蜀地时，袁盎竭力争辩，认为一旦遭遇霜露侵袭，客死在道路旁，文帝就会背上杀弟的名声。后来淮南王到了雍地便死去，文帝哭得非常悲痛，后悔当初没有采纳袁盎的话。袁盎既不规劝文帝的过失，反而又称赞文帝，认为淮南王的死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如果认为淮南王本来就应当迁徙，那么袁盎起初不该认为这样做不对；如果认为他不应当迁徙，那么最终也不该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这与反复无常、出卖国家的人有什么不同呢？袁盎与晁错有嫌隙，晁错建议削弱七国，七国起兵向西，以诛杀晁错为名。汉廷诸公面面相觑、惊慌失色，唯独袁盎在朝廷上宣称：“不值得忧虑。”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他似乎认为一定有取胜的办法。等到景帝屏退旁人同他交谈时，他只说杀掉晁错向七国谢罪，军队便可以不经交战而停止。晁错已经在东市被杀，七国的军队却没有退兵，这不过是假借天子的威势来报个人私仇罢了。忠于国家的人本来会这样做吗？至于斥责赵谈陪乘，拒绝慎夫人入座，责备丞相不下车，这些都是士人有所作为便发作，并非出于真诚之心。从前汲黯折辱张汤，诋毁公孙弘，灌夫冒犯田蚡，辱骂程不识，确实都有袁盎的作风。然而这两个人凭借朴实忠诚自信，即使当面折辱大臣，也没有阿谀回避；考察他们的内心，确实没有别的用意。司马迁称袁盎以仁心为本质，援引义理，慷慨激昂，难道是懂得评论人物吗？辨 《毁辨》君子和小人都不可能没有毁谤。天下君子少，小人多，所以君子受到的毁谤通常多，小人受到的毁谤通常少。末世的士人沉溺于世俗学问，看不清道理，用心不坚强，对赞誉和毁谤从来不是出于公正的好恶之心，而是一味顺从流俗的私情。有这样的人，卓然超出流俗之外，推行真实的好恶之情，使天下的毁誉归于公正，或许天下就能归于正道；但小人却觉得这对自己不利，于是共同诋毁、排斥、陷害，异口同声。平时拍掌议论，只恨不能马上找到这个人，吐他的脸、侮辱他。唉，做君子的人为什么偏偏在世上这样不幸呢！世上的评论者认为，扬雄的《解嘲》、韩愈的《释言》，不写也就罢了，写出来便近于狭隘。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孔子本来曾受到长沮、桀溺的毁谤，却没有不加以辨说。他说：“鸟兽不能和人同群，我不和这些人同类，又和谁同类呢？”孟子本来曾受到臧仓的毁谤，也没有不加以辨说。他说：“我不能被鲁侯任用，是天意。臧氏的儿子怎么能使我不得遇合呢？”孔孟的话虽然比扬雄、韩愈简约，但正因为说得简约，才是对毁谤更深的辨明。孔孟与扬雄、韩愈相距遥远了，哪里还能找到推行真实好恶之情的人，同他们一起评论天下的毁誉呢？《陈极孝子辨》陈孝子幼年丧母，长大后侍奉父亲非常谨慎。父亲年老而且病重，孝子求来良药奉上。父亲挥手让人拿走，说：“我快死了，已经无心于世了。”孝子又吩咐家人准备饭菜，亲自端来进献。父亲不吃，他想尽办法劝说，父亲连看也不看。孝子害怕，暗自想道：“父亲死了，我怎么能活呢？与其父亲死而我活着，哪里比得上我死而父亲活着呢？”我曾听长者说：“人的肝可以治愈疾病，而且味道珍美。”于是他偷偷进入妹妹的房间，打开妆奁偷取剃刀，在石头上磨利，藏在袖中进入浴室，解开衣服刺向腹部，刀刃进入皮肤一半却无法再刺下去；他重新整理衣服系好腰带，又取来厨房的小刀。妹妹踩着他的脚问他在做什么。孝子斥责说：“男子进入浴室，女子却跟随而来，怎么可以？”妹妹退下后，他便关上门，用小刀剖开腹部，伤口直径一寸多，用手指挖出肝脏，削下一半放在地上，把另一半塞回腹中，然后打开门闩，左手捂住腹部，弯腰行走，右手提着肝脏出来。他对妹妹说：“用苦酒浸泡，再用烈火烧烤，拿去给父亲吃。”父亲问其中缘故，妹妹骗他说：“厨夫剖了羊，把羊肝送来。”父亲不知道那是儿子的肝脏，因为味道鲜美便吃了，最终过了两天而死。孝子虽然躺在床上，仍然昼夜不停地号哭。当时乡里的父老子弟都争相来了解这件事，后来又羞惭、惊骇而感叹说：“天下爱护父母的人，没有比这位孝子更深厚的；天下所谓贤人，没有比这位孝子更难做到的。”有人说：“这件事应当让州长知道，使他上奏朝廷。”下发这道奏章，就可以作为天下人的法则。我认为，里巷百姓平时连稍微劳累筋骨、苦心劳志来侍奉父母都不肯，严重的甚至辱骂父母而不顾。孝子不是木偶，难道不知道剖腹取肝会疼痛吗？难道不知道肝脏取出便会丧命吗？他实在不忍心父亲不吃东西而死，所以解开衣服，把刀刺入腹中，像从砧板上的肉里剔肉一样剔出自己的肝脏，使旁观者看了惊恐得面无人色，而孝子的声气却不动，神色自若。又庆幸他没有死，能够出入乡巷之间，用来警醒那些不孝的小人。唉！孝子在众人眼中已经是贤人了，但我私下仍有疑问。孝子是儒者，是读古代圣贤书的人；读了那些书就一定要实行其中的道理。古代圣贤没有不孝敬父母的，难道曾经残害自己的身体、损折寿命来行孝吗？假使天下人听到孝子的事迹而感叹，这就可以了。如果不幸有人听到他的事迹便仿效他，那么我将看见做儿子的为了孝敬父母而不能免于死亡。败坏风俗、伤害教化，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这样，孝子能够免受圣贤的诛责，就算幸运了。又怎么可以把这件事奏报朝廷，并把它作为法令下达天下呢？孝子是临川人，名叫极应，考中进士。《佛斋辨》

译厨人张宣和僧人道倚、慕寂向百姓募钱，举办佛斋，一年便募得百姓的钱一万缗。张宣有一天经过我这里，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我对张宣说：“你是厨人，拿着刀勺在鼎镬之间做事，取得收入来奉养父母、养活妻子儿女，也就够了。你凭什么办法竟能得到百姓这么多钱？难道不是借助僧人，利用生死祸福的说法蛊惑愚民，来谋取这些利益吗？”一万缗，是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却把它用作一顿饭的费用，有什么益处呢？你如果能把这些钱转作有益的用途，那就好了。我试着替你谋划：如今国家北面与契丹讲和，每年馈赠财物的费用达到数万；西面有灵夏的军队，驻防的士卒依靠县官供给粮饷，每天的费用不可计算。你能把这些钱输送给大府，帮助国家的经费吗？你饿了吃饭，冷了穿衣，用来抵御饥寒的东西，都是从农民那里取得的。近年水旱成灾，吴楚一带田地荒芜，庄稼长满稂莠，桑树间长满荆棘；农民拿着瓢和袋子在道路上乞食，肩膀相摩，脚步相接。你能用这些钱买粮赈济他们吗？这两件事，都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你如果接受我的话，或许能让钱财发挥有益作用，也不辜负百姓捐献它的本意。” 张宣勃然不悦地说：“我之所以用力勤勉地求取这些钱，最终实行而不后悔，是因为想供养僧人以求福利。国家的经费、农民的流亡，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听后深思叹息说：“唉，像张宣这样的人，就是天下的愚民。供养僧人以求福利，是异端的说法；调度国用、赈济穷民，是先王的教导。张宣一旦陷入异端之说，即使辛劳也不后悔；一听到先王的教导，却怒色显现在脸上。唉，异端之说进入人心竟这样深，要让他听到我的话而受到感化，难了。居于官位的人听到了吗？还是没有听到？还是也喜欢这种说法，帮助他们筹钱，鼓动愚民跟从他们？哪里能得到果断强健的官吏，不顾一时的毁誉，把这些钱收来作为有益的用途？在公堂上杖打张宣，荷着他的头颅，在市集宣示，让百姓解除迷惑呢？”唉，果断强健的官吏，世上真的没有吗？还是确实有而尚未出现呢？我为此悲哀，所以记下这件事，写成《佛斋辨》，希望那些有所等待而尚未出仕的人听到我的话，能够触动心意。书

译《上南城饶深道书》我，是临川人。祖屋坐落在闹市的要冲，东西两邻有画工，分别是施氏、郝氏。施氏每次作画，总是含着笔调和颜料，斜视绢帛，迅速挥笔一扫，万象便排列出来，奇异变化纷纷显现，像鬼神的工巧机关，似乎不是人力所能看见的，人人都瞪目张口，恍惚惊疑；过一会儿便争着拿金帛来购买，抬高价格买走。至于郝氏，却耗尽一天的力气，握笔犹豫不决，艰难地仅仅画成一幅盈尺的画，还没来得及展开玩赏，市人便都拍掌嘲笑他。因此施氏一天比一天富，郝氏一天比一天贫。有一天，郝氏对妻子说：“他和我都是人，他技艺高而我笨拙，难道是上天让他这样的吗？只不过是我还没有得到其中的技巧罢了。”于是他扔下画笔、撕裂绢帛，弯腰快步来到施氏门前拜访，恭敬地行了百拜，说：“我希望得到作画的技巧。”施氏怜悯他的贫困，又赞赏他的勤奋专心，便让他坐下告诉他说：“画画不止一种方法，我试着说说其中的大概，你应当触类旁通、由此推广。画马难在画骨，而骨骼隐藏在毛发中尤其难；画花难在画叶，而风中的叶子尤其难；画龙蜃要画得矫健昂扬，如同在江湖上抬首飞腾；画草虫要画得跳跃灵动，如同在原野上鼓翅。” 鬼神贵在奇怪，水石贵在清奇。你回去关上门，闭目坐着思索天下万物，使千姿万态呈现在眼前，然后振笔挥洒而出，你的画难道会比我的差吗？”郝氏按照他的话去做，不到三天，名声便和施氏相当了。我听说这件事后，慨然叹道：“画工是技艺中最卑贱的一类，尚且不以互相拜师为羞，何况戴圆帽穿方鞋、号称儒者的人呢？”我从此勤恳不懈，私下产生了求师的愿望。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十五六岁时，有客人从盱江来，得到您的程文手抄本，在座席间诵读，常常模仿您的文法；然而那时就像小孩子喜爱黄金，只知道可爱，却不知道为什么可爱。后来您凭借雄才巨笔，高中甲科，我更加敬慕，只恨不能一睹您的风采。去年冬天，我到豫章游学，正好遇到您到这里担任狱掾；刚下车时，也曾通过典谒通报姓名，但还没有把心中想说的话全部说出。后来在您的侄子那里，又得到您的几篇文章，这才大为醒悟，说：“有像您这样的豪杰而不去拜您为师，难道不惭愧于邻居的郝氏吗？”于是抄写近来所作杂文一编，捧到您的门下，作为进见求教的礼物。您应当怜悯我的愚拙，又赞赏我的勤奋专心。凡是作文的旨趣、立意的浅深、造词的工拙、趋向的是非，都请分别说明并教导我。我不敢奢望退下去三天便能和您的文章相当；如果仅仅能够得到一点相似，也将是我一生的幸运。我还曾听说：根本深厚而枝叶茂盛，品行高峻而言辞严厉，这是韩愈教导尉迟生的话；激发他使文章清扬，使他明白，这是柳宗元教导崔翦的话；以立意为主，以气势为辅，以辞采章句作为兵卫，这是杜牧教导庄充的话。这三种说法，也大致得到了作文的要领。然而这三个人的文章，也没有在世上流传。我私下认为，当世士人向贤人君子求教的原因，只是为了沽名钓誉。教导他们的人即使竭尽诚意，听教的人也未必能够实行。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冒犯尊严，实在惶恐战栗，不能尽述。某再拜。墓志铭 《陈府君墓志铭》起初我不喜欢地理学家，认为郭璞、 一行等人的书只配拿来盖酱坛，骂那些占卜者一文钱都不值。等到考察夏、商、周三代的典籍，看见古公亶父骑马来到岐山南面，马还没有解下鞍，他便捧着龟甲占问，终于与人的谋划相合；豳人跟随公刘登上山岭、下到平原，来观察阴阳形势；周人居住在大理，周公清晨站在涧水、瀍水之上，举火烧龟占卜，只取洛水之地。然后我慨然叹道：“地理之书不能抹杀，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时友人陈之奇和他的弟弟陈之中将要改葬皇祖府君，来问我说：“皇祖下葬已经十一年了，占卜者说日期不吉，我们想把他迁到吉地，请您说一句话来作结。”我说：“如果葬得吉利，坟上的一畚土也不能移动；如果葬得不吉，即使挖开墓穴、抬出棺椁，搬到明爽高燥之地重新埋葬，这才是尽孝。”陈氏兄弟说：“您认为这样对，我们就将办理这件事。不过，如果没有您的文章，就无法为地下之人作掩饰，请您替我们作铭吧。”我哭着说：“从前我的先父和府君交游，当时我还是孩子，并不知道这些事。先父去世三十年后，我才认识陈氏兄弟，喜爱他们胸怀磊落、没有俗人习气，于是同他们结交。” 我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先母，母亲高兴地说：“你的父亲和你祖父交游很深，你又和他们的孙子交好，两家的子弟互相以正道勉励，能够自立成才，不辱没祖先，这就是我的心愿。”于是她把先父一生交游宾客中贤能者的情况全部告诉我，所以我对府君重要的事迹知道得最详细，细节则略去。府君从小端庄稳重，不嬉戏，是个早熟的成人。到了老年，治理家事，连壮年子弟也赶不上他。平时整肃衣冠，面对宾客时风采凛然可畏，客人像敬重贤公卿一样敬重他。他说话和乐平易，即使诙谐说笑，其中也含有规劝教诲。宾客中有人奉行他的话作为训诫，终身成为善人。跟随他交游的人，从少年到老年，从未见他有一丝失礼。他的侄子去世后，寡妻和孤儿不能维持门户，府君替他们调护生计，训导他的儿子，终于使其能够继承家业。他经营生计，像梳发除草一样细密勤劳，直到拥有海含地负般的财富，却从未因此向世俗的年轻人炫耀；穿着粗布短衣，萧然如清瘦的儒生。唉，真可以称为恭敬节俭的君子了。府君名某，字某，临川人。是某的儿子、某的孙子、某的曾孙。娶伍氏，生两男一女。儿子某，有贤德，若干岁便去世。女儿嫁给进士江某。孙子四人：某早逝，陈之奇、陈之中参加进士考试，某还年幼。五个孙女都嫁给士人。元祐某年十月壬辰朔日己亥，府君死于寝室，享年七十二岁。元祐七年正月甲申朔日十三日丙申，葬于某乡某原。过了十一年，岁在癸未，十二月癸酉，改葬于某乡某原。当时是崇宁二年。铭曰：先父虽然贤德，但寿命不足以与他的德行相称；府君虽然长寿，却未能使子孙后代长久延续。这两位老人已经在地下相从，我与您的孙子，怎敢不大力继承他们的志向。《黄君墓志铭》

译我曾疑惑阮嗣宗、陶渊明一生沉醉于酒，但在出仕还是退隐、离开还是就任的关键时刻，都合乎道义。他们作的诗虽然浩荡淡泊，但秀逸杰出的气概始终不可磨灭。因此我知道这两人怀有英伟的才华，却不被世间任用，只好寄托于酒来逃避现实。黄君尤其嗜酒，没有一天不举杯面对宾客；但他沉默谨慎，不评论人物。勤于经营生计，又热心教育子女。闭门独居，约束自己十分严格，即使不嗜酒的人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我不通世故，不论与人亲疏，总是敞开心怀说真话，因此猜忌的人往往记在心里，作为怨恨责怪。只有平易开朗、疏放通达的人与我相知最深。起初我结识外弟吴迪吉，与他相处非常欢快。由于迪吉，我认识了君的儿子洙。洙的为人，大概就是所谓平易开朗、疏放通达的人。我虽然从未认识黄君，但观察洙的为人，就可以知道黄君的贤德了。君名某，字子庄。曾祖名某，祖名某，父名某。世代都是临川人。原配吴氏，先于君八年去世。继室江氏。儿子三人：仲洵、季沆、孟则洙。参加进士考试，有才华和名声。女儿一人，嫁给进士王阜。君在元符三年十二月庚子去世，在建中靖国元年十一月壬申下葬，享年五十三岁。将要下葬时，洙哭着说：“几个孤儿把先君安葬在崇德乡黄龙原，却还没有铭诗来使他的事迹显现于后世。想到朋友中没有谁比无逸更合适，迪吉又与他最友善。将请迪吉撰写行状，请无逸作铭。”我无法推辞，只好先叙述大概，为他作铭。详细情况应当依靠迪吉的文章流传而不朽。铭曰：琴弦绷得太紧就会断，水太清澈反而容易被泥污。世人都显得锋芒毕露，便没有人喜欢我。我不是用舌头结怨，也不是用手牵制他人；只是随着世俗曲折行事，自己隐藏拙朴。有杰出的儿子，有森然排列的后代，有安葬他的墓穴；他的名声不会磨灭。《故承奉郎王及之墓志铭》君名检，字及之，是抚州临川人。曾祖仲达，未曾出仕。祖父若讷，赠官朝散大夫。父亲正辞，曾任朝请郎、南雄州知州。君因父亲恩荫补任太庙斋郎，任洪州新建县县尉。任期届满，改任承务郎，又升为承奉郎，监掌润州延陵镇。尚未赴任，便遭逢生母丧事。服丧期满，任签书常州军事判官。君为人深沉厚重而有操守，从不评论人物，即使指手使令，也总是和声低气。与人交游，不问贤与不肖，一概以诚相待。有人违逆自己，也完全没有愠色。年轻时笃志学问，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却未能中选。朝请公已经去世，而继母嘉兴县君余氏还在世。君慨然叹道：“家贫亲老，难道可以挑选禄位才去做官吗？”于是赴调，授任新建县尉。到任一年多，江西发生大旱，流民困顿倒毙，尸体遍野。君亲自前往调度救护，逐家逐户巡视，靠他而活下来的人有几千。后来盗贼突然出现，境内骚乱。君率兵讨伐追捕，终于全部擒获。部使者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于是改任承务郎，又升为承奉郎。常州虽然是小州，但百姓和事务繁多，诉讼日益显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君在幕府中考察政事曲直，一定查明实情，百姓没有冤屈和滥刑。太守还依赖他来治理政务。不幸君去世了。君平时少言少笑，淡泊无求，好像不把世务放在心上；但到任官执法时，谨慎周密，即使仕宦多年的老吏也有不如他的地方。妹妹的丈夫死在任所，几个孩子年幼体弱。君带着他的灵柩回到乡里，办完丧事，又替他料理家产。唉，真可以称为仁厚君子了。崇宁三年秋七月初三日，君死于官舍，享年四十九岁。娶潘氏，是朝请郎某的女儿，贤德有行，能够以清俭辅佐丈夫。儿子三人：孟藻、仲炳、季煜，他们都端庄厚重，能够继承家业。女儿三人：长女嫁陈彦国，次女嫁吴敏功，两人都参加进士考试，幼女尚未出嫁。崇宁四年八月二十日，葬于临汝乡长原。陈彦国跟随我学习，撰写了君的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曰：巍巍南雄，众官的师表，时而喜悦，时而发怒。阴气肃杀，阳气和煦；突然游历岱岳，百事未能施展一件。我培植我的根本，你茂盛你的枝叶。君成就了它的美好，潜藏的德行闪耀光辉。戴仁之冠，穿义之服，以此洁净仪容。佩着小小黄绶，有劣马，也有骏马。以廉洁朴素自守，经过污染而不被染黑。县尉与太守相邻，居处在章江水边。有盗贼驾船作乱，勇悍之士也不能抵挡。君勤勉训练部伍，竭力讨伐穷追，出没于风涛之间，几乎葬身蛟螭之腹。后来在常州打开幕府，诉状纷纷而来，年老的胥吏舞文弄法，每天都来触犯法律。你像除草梳发一样整治事务，没有人敢欺骗你。府公谈笑之间，唯独依靠君。一病不起便骤然离去，罪责将归于谁？在九泉之下，怎样才能排遣悲痛。《许居士墓志铭》熙宁五年，神宗皇帝开始以经术取士。当时士人习于诗赋，不通经术，有司为此忧虑。三年以后，许公以进士身份贡于乡里。元丰末年，学者对经术已经深有造诣，有司的考核也更加严密。凡是参加贡举的人，人人都以此为荣。许公当时第二次参加进士考试，大概是在元丰七年。许公无书不读，尤其精通《诗经》。即使风狂雪虐、悲忧怨恨，他的志向也从未不在诗歌上。然而诗歌只用来参加进士考试，最终没能得到一个官职来施展志向，难道不可悲吗？许公为人沉厚少言，喜怒不表现在脸上，安分少求，约束自身非常严格，从不到权势之家求取利禄，可以称为守道君子。已娶蔡氏，生两女一子；女儿嫁给谢逸、俞杞，都是士人；儿子秀实还年幼。许公于崇宁四年九月甲子死于家中，当年十二月癸酉葬于汝乡，享年六十岁。许公姓许，名某，字子安，临川人。曾祖名防，祖父名士龙，父亲名宗孟。铭曰：读这些书的人，大概是想实行书中的言论。不能实行其言论便死去，是天意。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但我痛惜许公的事迹无法流传。后世读到这篇铭文的人，会认为我说得对吗？还是认为不对呢？《吴德甫墓志铭》

译德甫是一个天资刚强聪敏的人。他嫉恶如仇而崇尚意气，把诺言看得很重，乡里人都敬畏他。事情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他便私下谋划说：“吴公莫非已经知道了吗？”他经营生计、管理财富，就像孙武、吴起用兵一样，奇正相生，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无法窥见他的端绪。因此上奉父母、下养育子女，都有余资。别人忙忙碌碌，德甫却从容裕如。然而家产虽丰厚却不奢侈，自身虽安逸却不吝啬；他降低身份礼敬士人，恭敬而有礼。不这样做，哪里能招来这么多宾客呢？他曾慨然叹道：“世人所缺少的，不是财富，唯独优秀的子弟才是所缺少的。”于是更加聚集书籍、修缮房舍，准备低微的辞礼和丰厚的财物，聘请贤人，让子弟从事文学。因此他的弟弟京子卿相信古人的道理，自己在山林田园中安闲生活；他的儿子轩勤于学习而文思敏捷，在乡校读书，逐渐获得美好的声誉。从子卿的恭敬，可以知道德甫的友爱；从轩的孝顺，也可以知道德甫的慈爱。慈爱与友爱，都根本出于仁。唉，一个人如果不仁而行走于世间，难道还算人吗？德甫是抚州金溪人，名伯武，姓吴。德甫是他的字。名文雅、以财富冠绝一乡并积德来使后代富裕的，是他的祖父。名讳庠，研治儒学，曾跟随周先生亶甫游学，是他的父亲。先娶胡氏，后娶邓氏，是他的妻子。轩、轸、輗、辅、辂、轮，是六个儿子。周璆、李琮，是两个女婿。德甫享年六十二岁，因病死于家中，这就是崇宁五年十二月辛未日。葬在延福乡怀义里黄金原，这就是大观元年十二月丁酉日。记述德甫品行并向我求铭的人，是冯卓，字闳中。我听信闳中的话，相信德甫的品行，于是为他叙述并作铭。铭辞说：治理财物如同用兵，憎恶邪恶如同除草。用币帛聘请师儒，用酒食宴请父老。儿子善作文章而心怀德行，弟弟嘉退隐而以道为乐。只是人的寿命长短并不由人妄加安排，有德之人，这就叫作长寿。朱德由墓志铭 金溪有两位贤人，都以平民身份去世。其中一位叫胡汝霖，字民望，以清正的才干、敏锐的见识闻名于太学；另一位叫朱某，字德由，胸襟旷达，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具有喜爱贤人、乐行善事的志向。这两位贤人交游投契，十分欢洽。民望死后一年，德由也死了。唉！上天生下这样的人，却不让他们在世上施展，究竟是为什么呢？德由年少时聪颖过人，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他写文章，从来不用苦思，展开纸张蘸墨落笔，如迅雷疾风一般，片刻之间能写成千言。他曾游学太学，同舍的学生起初都轻视他。一天在堂上会试，太阳还没有过午，德由带着笔砚，袖着双手坐在廊下。同舍生都大为惊讶，走来索取他的文章，聚在一起观看，才发现文章内容丰富广博而且有条理，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他虽然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时运不济，接连被主管考试的官府黜退；然而志气更加刚强，气概更加壮盛，学问更加笃实，从未在人前发出叹息怨恨之声，也没有憔悴失意的神色。他身材魁梧，声音像洪钟；每当与客人饮酒畅谈，常常使满座倾倒。他天性尤其喜爱士人，游学之士只要进入金溪境内，必定询问德由在不在；如果在，就驱马前去拜访，否则连马料也不等喂就走了。所以游士来到他门下，他都像接待归家的人一样留宿；即使严寒酷暑，也没有哪一顿饭不接待客人。他一生乐于施舍帮助别人，别人有急难，即使半夜敲门，也没有不应助的。乡邻之间，有因饥饿而没有食物的，有因寒冷而没有衣服的，有生病而没有药的，有死后没有棺材的，有男子已壮年却没有娶妻的，有女子到了笄年却没有出嫁的，有学佛却没有僧衣的，有学老子却没有褐衣的，依靠德由而实现愿望的，数也数不清。德由幼年丧父，侍奉叔父十分恭谨。叔父由省郎出任濠州太守，是当时闻名的人物，爱德由如同亲生儿子；听到他去世，哭得非常悲痛。德由于大观元年某月某甲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到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某乡某原。娶周氏，是故奉议郎名讳某的女儿。奉议郎博学能文，听说德由贤能，便把女儿嫁给他。儿子若干人，某某都研治儒学。女儿若干人，长女嫁给进士辛某，其余还年幼。曾祖名讳某，祖父名讳某，赠宣德郎。父亲名讳某。我在城南古寺中认识德由，一见面他就脱帽解带，敞开心怀谈笑，彼此洞见肺腑；我知道他是旷达之人，于是在修竹之下与他订交。从前赵子都问牛得马，创设钩距之术来察知事情，然而奸诈虚伪日益滋长，最终反而以狡猾圆滑的形状损害自身。阳元宗诚信不疑，教化施行于僮仆和乡里之间，发生争讼也不到官府，而是等他裁决。既然如此，人生在世，如同轻尘停留在柔弱的草叶上；与其使用权术来熏染人的心灵，哪里比得上光明坦荡、平易正直，以保全人的本真呢？德由为人，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吧？铭辞说：胸中空旷，完全没有私物啊，不拘泥于细小的操行，是真理的窟穴啊；虎头燕颔，相貌奇伟突出啊，本应长寿而显贵，如今却已经死去啊，这件事实在奇怪，只能写下“咄咄”来叹息啊。

译钦定四库全书 《溪堂集》卷九　　　　　　　宋·谢逸撰墓志铭 江居士墓志铭 居士字仲纪，名讳某，姓江，是临川的隐士。他年轻时凭词赋在科场闻名，却命运多舛、时运不济，怀有奇异的气概却一直受到压抑，直到老死仍是平民；有志于品评人物的人，都为他长叹。某小时候见居士与先父及几位叔父交游，每当酒喝得兴浓，便高声歌唱，声调悲壮，座上客人都肃然起敬。先父去世后，居士更加衰老了。有闲暇时，我曾从容地同居士评论古今人物，他辨别邪正，毅然不可改变，严正得好像国家有法律；由此才知道他胸中的奇气仍在。他起初参加科举不顺利，便把经书传授给两个儿子。后来两个儿子凭文章品行成为乡里后辈的老师，自从行束修之礼以来，从未没有教诲学生的时候；所得的资财全都供养居士。居士有余钱，就杀鸡煮黍、买酒，把邻里灌醉；钱用尽了，就叉开双腿坐在古墙下，抚玩孙辈来自我娱乐，脸上从不显露忧愁喜悦的神色。有时仿效玉川子、贞曜的体式作诗来表明志向，造语刻峭深险而刚劲，不求在世上售名，世人也不知道他。娶杨氏，有贤德。儿子闳阐、闳举，都是绍圣三年进士。女儿嫁给刘庭臣、郄庶、张瓘，都是士人；嫁给张瓘的女儿比居士早六年去世。男孙三人，还年幼。曾祖名讳某，祖父名讳某，父亲名讳某。居士于大观二年六月甲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同年十一月某甲子日，葬在某乡某原。将要下葬时，闳阐向我求铭。我说：居士是先父的朋友，难道可以不为他作铭吗？铭辞说：手持笔管当作鱼钩，蘸取墨汁当作鱼饵，去钓取爵位；头发因年老而脱落，手腕也因劳作而疲倦，越是求进越锐利。哪里比得上年轻时求学，壮年时求取仕进，年老时退隐？所以居士进身不违逆时势，退处不违背世俗，死后也没有愧疚。黄君墓志铭 府君名士良，字子善，姓黄。我从懂事以来，认识他将近四十年了。我见乡里之间，从前富有的人后来贫穷，如今富有的人，往往正是从前贫穷的人。唯独黄氏一家，守着祖先的房舍，吃南亩的稻谷，用来教育养育子孙，成为一乡的善人。从五代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唉！难道是积善已久，所以得到上天的辅助吗？还是子孙勤劳节俭、自守不失，因而成为世代家族呢？府君去世后，将要办理下葬之事，他的侄子洙、宗鲁拿着行状来告诉我说：“洙不幸，先人的墓，您曾经作过铭。如今伯父又要劳烦您作铭；如果您念及从前的交情，使黄氏兄弟无穷的声名流传后世，这是您的恩惠，也是洙的愿望。”我说：“宗鲁是端正的人，他的话一定能顾及实行。”于是表彰宗鲁的文章，为他叙述并作铭说：府君是临川人。曾大父广，祖父坚，父亲道亨，都居家不仕。大观三年三月辛未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八岁。两年以后，改元政和，葬在金溪县归德乡榉林原，日期是二月己未。妻子伍氏，德行足以匹配她的丈夫。儿子三人，名深、溱、孚。溱比府君早一年去世。孚研治儒学。女儿四人，嫁给陈升、郄充、陈公定、熊洵美。升、洵美考取乡贡进士，充、公定参加乡贡进士考试。嫁给公定的女儿比府君早八年去世。孙子七人，名安▯、时升、时修、中、辉，其中二人还年幼。孙女二人，一人嫁给进士王従道，一人还未到笄年。府君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他经营生计，起初好像并不经意，不久田地日益开辟，储蓄日益丰厚。安坐在一堂之中，钱财仿佛流满地面。然而他谨慎自持、敬畏戒惧，从总角直到白首，始终如一。从未仗恃富有而崇尚奢侈、凌辱德行而毁弃道义；从未以尖利的言辞、谄媚的言语逞强取巧而招致羞辱；从未歪戴帽子、箕踞而坐，借酒发狂辱骂座中人。以礼对待贤者，对不肖之人也从未轻慢。别人称赞他，他从不兴奋自喜；别人冒犯他，他也从不忧闷恼怒。府君的贤德，大致可以记载的就是这些。至于侍奉外祖母、施棺收殓贫困者、修葺新建佛寺的屋宇，则又是乡人都知道的事，不必等我说了才流传。铭辞说：弹剑击筑，比不上刺客；挟舟举石，比不上力士；诙谐比不上曼倩的辩才，使用钩距之术也比不上广汉的智谋。至于保全自身和家庭，不辱没祖先，使子孙昌盛，如果不是厚重而少文饰的人，谁能做到这些呢？故通仕郎晏宗武墓志铭 起初我不认识宗武，叔父却能讲述他的为人。金溪朱亮，字元，宗武的女婿。他的儿子芹跟随我学习；通过朱氏父子，我更加详细地知道了宗武的为人。宗武死后将要下葬，他家拿着行状来求我作铭。我把那些话反复读了三遍，叹息说：“宗武的为人真奇异啊，而世人却不了解他，这是为什么呢？”古人所谓循吏，是奉行法令、遵循事理，不使用威严；在任时没有显著功绩，离任后百姓却思念他。难道宗武仰慕古代循吏的风范，不求别人知道吗？如果确实如此，即使司马迁、班固为宗武作传，也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才华，何况像我这样固陋的人，又怎么能把难以言说的心意写在笔端，使后世之人明白地知道宗武的为人呢？虽然如此，大丞相元献公是宗武的叔祖，欧阳文忠公曾为他作墓碑。宗武的太夫人长乐郡君吴氏，是荆国王文公夫人的妹妹。文公曾为宗武命名，又为他取字并作序。想知道宗武的世系和迁徙，可以考察文忠公所作的墓碑；想知道宗武的品行操守，可以考察文公所作的字序。我因此知道，后世之人一定会毫无疑问地了解宗武。宗武是抚州临川人，姓晏，名讳防，“宗武”是他的字。

译曾祖名讳郜，累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父名讳融，任殿中丞，追赠金紫光禄大夫。父亲名讳昭素，任中散大夫。宗武因父亲中散大夫的恩荫补授将仕郎，试任将作主簿，任江州德安县尉。任期未满，父亲中散大夫去世，他服丧期满后任抚州崇仁县主簿。任满后升任南康军都昌县令，还未赴任，长乐郡君去世，他服丧期满后任袁州万载县丞。闲居罢职期间，生母去世，服丧期满后赴选调，客死京师，享年四十八岁。时间是大观四年二月二十日。宗武初任德安时，同僚见他年轻、没有历练，仪容举止简率，都轻视他。等到相处久了，考察他的办事情况，发现没有丝毫可被吏议指摘之处，都叹道：“这是个没有害处的官吏。”在崇仁时，部使者秘密授意给他一个计策，让他窥伺庐陵不称职的官员，还用甜言蜜语诱惑他说：“您心中没有城府，一定不会欺骗我。将来事情有了证据，我会奏请荐举您。”宗武退下后对人说：“野鸡被鹰撕裂，兔子被狗咬死，这是人所贪图的利益，鹰犬又能得到什么呢？我纵然比不上古人，难道忍心把别人当作肉来取悦自己吗？”于是他反过来揭露庐陵官员的短处，公开他的长处，部使者也没有因此恼怒。将要离开万载时，他先写信告诉儿子说：“做官却贪污财货，剥削小民，使乡村之间鸡犬不得安宁，这类人靠此致富，而我不忍心这样做。我离任而去，行囊空空。你替我派几个家奴，送来若干斛米，这样我才能回去。”士大夫听说后，都佩服他的廉正。宗武虽出生于公卿宰相之家，却穿粗劣的衣服、吃粗淡的食物，持守礼法十分恭敬，不敢凭借门第傲视别人。平日欲望很少，没有特别嗜好，只有喜欢玩味书籍，诚心以礼对待贤者。无事时就在帘阁中盘腿而坐，寂静得像没有人在那里。他年轻时跟随文公学习，曾问修养心性的要领。文公笑着说：“我的弟子也能问到这个问题吗？”亲手写下七佛偈送给他。他又曾见东林照禅师总公讲述俱眂竖指的故事，欣然若有所悟。晚年从沙河迁居侯门，山川清幽深邃，喧嚣的声音传不到耳中。宗武也在山野丘壑中尽情自适，每天同渔父樵夫嬉游放荡，几乎不知道世间还有富贵值得享受。灵柩从京城归来时，乡里的父老都出境迎接，挽着牵柩的绳子快步而行，哭声震动市场。政和元年十月三日葬于长乐乡东陂山。娶邹氏，是朝散郎、尚书度支员外郎名讳极的女儿。有一个女儿，是元功的妻子；另有一个女儿还年幼。儿子友子及另外两个男子。家中收藏《侯门集》十卷、《俱眂集》三卷。从前王怀祖性情沉静，不求闻达，三十岁时还没有名声，人们都说他痴。王导征召他任中兵属，见面后没有谈别的，只问米价。怀祖瞪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并不痴，为什么说他痴呢？”唉！在朝廷争夺名声，在市场争逐利益，在名利场中钻营，到老死也不悔改的人，自以为聪明，其实才是真正所谓的痴人。宗武听到这番话，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拍手称快。铭辞说：贫穷人家的孩子，十天有九天吃不饱，袋中只剩一文钱，脸上却露出满足的神色。这是什么元献公的后代，却不因富贵而骄横幼稚？是文公的姻亲，却不凭借他的势力。这样的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因为有恒常不变的德行吗？张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张，安静聪敏而有文才，善良明达而庄重，精于女工，熟悉音律；对自己生活俭廉，对侍奉长上丰厚，是一位美善贤德的夫人。二十二岁时，嫁给同郡王氏，侍奉公婆十分孝顺友爱，对丈夫十分敬重，以和顺之心奉行祭祀十分严肃，和睦姻亲宗族很有恩惠，准备食物招待宾客十分勤谨清洁。平日恭谨寡言，话不轻易出口，淡泊得好像没有什么经营。至于处理闺门内的事务，别人深思苦想也难以办妥，一经夫人处理，完全没有艰难的神色。又过了十四年，岁在丙子，晚秋第七天生下一名女儿，半夜得病去世。临终时言语不乱，向婆母及宗妇道谢，像平常一样。儿子两人，名诵、诲，都未成年。又过六年，某月某日葬于某乡某原，实际是建中靖国元年。夫人名讳某，字彦田，是饶州德兴人；赠朝奉大夫名讳某的孙女，朝请大夫、知洪州名讳某的女儿；抚州军事推官名某，是她的丈夫。推官品行清正耿介，学问深厚广博，任官时独立不结党，不能用私情使他屈服；有识之士贤重他的余力，推崇推官的义行，乐意同他交游。推官也认为我值得交谈。他把夫人的行状交给我，请我作铭。铭辞说：她的才华初露，品行卓异。既然这是上天的保佑，谁会使她的茂盛凋落？谁会阻断她的长寿？不能再洁净地供奉我们的祭器，难道是神明的过错吗？难道是命运造成的吗？难道是将要使她的后代昌盛吗？吴夫人墓志铭 我早早起床读书，有客人敲门。童子开门进来，告诉我说：有两位客人，姓陈，名字叫彦辅、彦▯。他们穿白鞋、戴白帽，忧惧不安，好像有所求而没有得到。我出去迎接，客人坐下。客人上前致辞说：先妣下葬已有确定的日期，于是占卜了城北六十里明贤乡双溪源，又占卜了城南二十五里临汝乡竹山。只是想到下葬却没有墓志，便无法彰显先妣的美德，请先生作铭刻在石上。我说可以。夫人是临川人，姓吴，名讳文徽。曾孙名讳光显，孙女是日华的女儿，早年丧父，侍奉母亲夫人，以孝闻名。鸡刚啼鸣便洗漱，来到内寝门问候安否，替母亲按摩抓搔病痛瘙痒之处，按时调节冷热并增减衣服，抖拂被褥，擦拭几案手杖并扶持她，端来盘子递上毛巾，等她洗漱完毕才退下。到了笄年六年后，陈居士宗谔通过媒妁之言，把她迎到吴氏宗庙。夫人拿着枣和栗子到陈氏庭院拜见，于是成为长媳。等到侍奉祖姑和婆母时，她曾同居士约定说：老人血气衰弱，要依靠饮食来滋养。您负责外面的事，我负责里面的事。于是每天承担准备鼎俎、刀匙的职务：捶打麋鹿兔肉并去掉筋膜，牛肉薄切而截断筋理，浸在酒中；编织蕉布；在羊肉猪肉上撒椒桂并腌制；把米磨成粉，煮熟后用饴糖调和蒸炊；调和辛酸滑甘，把切碎的蔬菜像韭菜一样煮熟。

译居士进入她家，两位老人脸上都显出喜色。居士说：“娶到这样的妻子就足够了。”夫人一年后哭送祖姑，又过两年哭送婆母，又过十九年哭着与居士诀别。当时两个儿子刚刚垂髫，三个女儿还未到笄年。夫人说：“彦辅，你不要夸耀嬉游，不要放荡不羁，不要贪求财物而招人怨恨；只要专心侍奉父亲、抚养弟妹、经营生活，你要努力。彦国，你不要学习异端，不要结交奸邪小人，不要做无益之事而荒废学业；只要专心立身扬名、显耀亲族，你要努力。”她又教训女儿说：“织布、织绶、编组、结带必须勤勉；处理麻、苎，治理丝和蚕茧必须及时；编珠、结线、剪裁、缝纫必须精细而巧妙。”几个孤儿都恭敬地遵从她的教训，不敢稍有闲暇放纵。每逢春秋祭祀，她亲自整治祭祀用品，安排几案席位，洁净酒杯，洒扫门户窗牖；酒醴盛在樽中，腌菜肉酱放在器皿中，牲畜全体陈列在盘中；他们曲身肃立，洗手办事。几个孤儿在后面列队下拜，庄严肃静。后来儿子娶妻，女儿出嫁，粮仓中有余粮数千斛，钱按贯计算不下万贯。夫人说：“彦辅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不使家业坠落；彦▯勤奋学习，也许能够考取进士，这就足以满足我的心愿了。然而我的年纪已经很大，恐怕来不及享用你们的粮食，于是又把平生的簪珥、衣服、器物玩好卖掉，施舍给佛寺。” 夫人只留下遮蔽风雨的房屋，去世那天，箱子里没有剩余财产。她生于宝元二年二月丙子日，死于崇宁四年闰二月己巳日，葬于大观元年某月壬申日。两个儿子：彦辅、彦国；四个女儿：嫁给吴澄、王爕、张执礼、江公衡。嫁给张执礼、江公衡的女儿先于夫人去世；嫁给吴澄、王爕的女儿后于夫人去世。孙子六人：敦仁、敦信、敦厚、敦愿、敦礼、敦直。孙女二人，还年幼。彦国跟随我学习，性情谦逊而有文才。铭辞说：谁夺走了我的丈夫？谁使我的儿子成为孤儿？我若不主持这些事务，陈家的鬼魂就会挨饿。宁可让我的发簪长满荆棘，宁可让我的箱子长出竹子。你们出嫁时要戴上缨饰，你们成年时要取字。两个媳妇抱着孙子，四个女儿牵着外孙，环绕在我身旁。用酒杯为他们斟酒，逝去的人像云一样。有德之人如同明月，云彩虽使月沉没，光影却不会消灭。延陵吴夫人墓志铭 吴夫人是衢州西安人。父亲名讳震，徘徊山林，以技艺闻名于吴、楚之间。夫人幼年丧父，虽然择定婚配、等待聘礼，却因家境寒微而无法自行成婚。她嫁入临川晏氏，侍奉中散大夫名讳昭。素生，通仕郎、袁州万载县丞。中散公在世时，夫人上奉长辈、下和亲族，勤劳而没有怨恨忧愁。中散公去世后，嫡夫人长乐郡君年事已高，夫人以温和的脸色使她感到温暖，以愉悦的声音问候她，调制甘美食物，亲自供奉匙箸。长乐郡君感念她的德行，把她看作女儿。长乐去世后，她的儿媳邹氏侍奉夫人，像夫人侍奉长乐一样。夫人说：“你要主持晏氏的祭祀，这样我就可以安享晚年了。”于是她不再亲自处理家事，每逢天气晴好便在内室聚集饮酒欢歌，怡然自得。长乐是王文公夫人的妹妹，晏防幼年跟随文公学习，文公为他命名，成年后又为他取字并作序。然而他是宽厚的长者，安于义理和命运，淡泊仕进，不会因荣辱而改变；这大概是夫人教导他的。崇宁五年十月丁卯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大观元年十一月辛酉日葬于长乐乡万年里太原。孙女二人，长女嫁给进士朱亮，次女还年幼。晏防的妻弟承直郎邹永年，字天锡，拿着行状向我求铭。考察《诗经》作者关于知命尽心的说法，这是第一条应当作铭的理由；考察《春秋》关于母亲因儿子而尊贵的说法，这是第二条应当作铭的理由；天锡是诚信之人，他的话一定不虚，这是第三条应当作铭的理由。有三条应当作铭的理由，怎么能不作铭呢？于是写下铭辞说：山势高峻，河流奔涌。已经占卜了墓地，修筑了新的墓道。砍除荆棘，铲平荒地；修筑坟丘，种植松柏。它的荣耀是什么？是元献公的门第。它的安泰是什么？是有贤德的子孙。用什么来象征德行？像山一样耸立，像河一样流长。用什么来长久寄托思念？寄托在秋日的松柏上。百年如一瞬，贤愚最终同归腐朽。用文章使它长存，我为她铭刻墓志。甘夫人墓志铭 甘夫人，是苏邴的母亲。苏邴还是三尺高的孩子时，便匍匐着哭泣。他的父亲衰弱得好像不能胜任家事，苏氏族中的老人都为此忧虑。后来他接受夫人的教训，侍奉她周全，不敢有所失误。他刻苦攻读书籍，终于成为南州有声望的士人。贤德母亲对儿子的帮助，竟然如此啊！夫人的祖先原是润州丹阳人。祖父利涉为躲避五代战乱，迁居豫章剑池。利涉生遂，就是夫人的父亲。夫人十八岁时，嫁给苏氏，成为居士名讳某的妻子。又过十八年居士去世，又过三十二年夫人去世，就是大观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八岁。次年十月丙戌日，葬在折桂乡荷塘里先人坟墓旁。四个儿子：邴、仪、邵、侁。邴考取乡贡进士。一个女儿，嫁给任氏。天授初年，夫人嫁入苏氏时，婆母有病，婆母的母亲贫困而无所依靠，夫人便迎接她到家中，早晚尽力侍奉。夫人说：“婆母娶媳妇本是为了安享晚年，如今反而劳苦，难道人情应当如此吗？”凡是婆母侍奉她母亲的事情，夫人都帮助她。婆母感叹说：“我的媳妇真是纯孝之人，爱护自己的婆母，又把恩惠施及我的母亲。将来她能够振兴苏氏宗族吗？” 居士早年去世后，家中的衣食更加困窘，几个儿子年幼柔弱，不能承担家事。夫人亲自实行俭约，教导养育几个儿子。等他们长大娶妻后，便把家事交给儿媳。间或焚香盘坐，诵读印度佛教的经典，以洗涤心灵、洁净意念。她一生尤其勤于妇职，养蚕、缫丝、织布，即使年老也不懈怠。儿子们有时劝她停止，夫人说：“这是我的职责。不养蚕而穿衣，谁能不在心中惭愧呢？”唉！古代上至王后，下至大夫士的妻子，没有不亲自从事养蚕缫丝的。近世妇人往往把吹笛弹琴、歌舞赌博作为事务，却以养蚕缫丝为耻，以至织机生出芝菌、柔桑小路长满茂草的情况很多。所以我谈论夫人的贤德，尤其详细地写这一点，是要用来作为近世妇人的警戒。铭辞说：茂盛的桑树，可以用来抽丝。身为妇人却怠慢自己的职责，就让樵夫用斧头把它砍作柴薪。甘氏有贤德的女儿，嫁来苏家。她勉励人们养蚕缫丝，教导我的几个孤儿。言语温和愉悦，不放纵嬉游。邴儿喜爱学习，成为乡里的老师。在茅屋檐下，只有一瓢水、一箪食，他诵诗读书，以使母亲欢喜。谁没有母亲？哪位母亲不希望长寿？儿子有独特的操守，这就是不朽。彭夫人墓志铭

译我曾对陈端卿说：“您的双亲头发都已花白，您在太学游学七八年，学业精进、品行成就，广文先生称赞您，却从未显出喜色；时运极为不顺，在主管考试的官府那里不得志，徒步南归，也从未显出忧色，难道您是有道之人吗？”端卿说：“义理和命运的道理，我已经懂得了，而且还有内助。我还没有游学太学时，妻子勉励我说：‘能不能考中有命，但自己应当做的修养不能不做。与其卑微地栖身在燕雀群中，哪里比得上昂首在鸳鹭之间鸣叫一声呢？’我游学太学后，妻子又勉励我说：‘您的父母虽已年老，但我会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他们，甘美食物的供养您不必忧虑，所以您可以伸展平生志向，沉浸于文章技艺中，得失从未稍稍放在心上。’不久，端卿的妻子去世，将要办理下葬之事，他写好行状，请我作铭。我叹息说：‘从前所说的内助，如今已经亡故，难道可以不为她作铭吗？’夫人姓彭，是抚州金溪人。曾祖名讳某，祖父名讳某，父亲名讳某，都居家不仕。夫人出生时，父母听见她的声音美好和顺，知道她一定贤德，便在襁褓时期为她订婚。十八岁时，嫁入陈氏。陈氏是大族，合堂共同吃饭的有不下数百人。夫人侍奉公婆，和睦妯娌，抚恤侍妾，和善而有礼；对内外宗族一概以忠诚相待，不因贫富贵贱而改变心意。对于尤其贫困、不能自立的人，她脱下衣服、推让食物来救济他们。所以她去世那天，哭泣的人声色相连。大观三年十月某甲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十二月某甲子日，葬于某乡某原。儿子两人，其中一人还年幼。铭辞说：唯恐学业中途荒废，应当观察织机的轴心。想要迅速成就霸业，难道会吝惜役使蚕妇吗？不敢抬头仰视，是梁鸿妻举案齐眉的礼敬；相互以宾客相待，是冀缺夫妻共同送饭的恭敬。从古到今，难道没有贤德的妇人吗？只是如今的人，也有与古代相合的。桂夫人墓志铭 桂氏出自燕郡，有名褒的人任扬州刺史；季氏出自寿春郡，有名布的人任河东太守；贵氏出自常山郡，有名迁的人任庐江太守。三姓读音相近，但来源不同。然而桂氏和季氏近世成为著姓，只有贵氏没有声名。夫人是扬州刺史桂褒的后代。曾祖承庆，祖父弼，父亲舒，如今都是信州贵溪人。夫人二十一岁时，嫁给金溪朱世衡的儿子子平。这时子平的兄长任县佐，携带妻子儿女赴任；子平也骑一匹马到京师游学。公婆又都厌倦劳作，所以闺门之内的婚姻、丧祭、宾客、庆贺吊唁，一概交给夫人。夫人天资精明敏捷，她筹划家事，就像梳理头发、整理丝线一样，即使事务繁多也不紊乱。公婆死于窗下，而子平也已厌倦游学，于是感慨叹道：“小隐之处就是我的菟裘，我将要在那里终老了。”于是铲平荒秽，种花植果，修造池塘亭台园囿，来供宾客游乐。每逢行酒作乐，便起舞祝寿，陆地珍品、海中佳肴纷纷陈列在前，鼎俎中的美食立即备办，全都由夫人亲手调制，而子平径自醉倒，竟不知道这些事。晚年得病，身体消瘦，仍不敢安闲，手指目示，仆役侍养之人没有不各司其职的。她平生供养自己很有节制，但周济别人的急难，只要有人求取，便随时答应，从不限定多少。唉！对自己俭薄而对别人厚重，是士大夫尚且做不到的，难道妇人反而能做到吗？大观三年四月甲午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大观四年十一月壬申日葬于永和乡鱼泽原。两个儿子璪、瑗，参加进士考试；六个女儿嫁给许君翼、陈大声、董昭、叶倪、谌吴纶，都是士人；另有一女未嫁。嫁给君翼、昭、叶倪的女儿先于夫人去世。子平已经择定下葬日期，陈大声写成夫人行状，前来求我作铭。大声跟随我学习，难道会欺骗我吗？铭辞说：丈夫贤德而喜爱宾客，妻子贤德便予以辅助；夫妻能够相互顺从，就像风吹而雨降。丈夫想要赠送浆饮，妻子便斟上美酒；丈夫想要烹煮鸭子，妻子便把小猪封存好。宾客宴席刚开始安排，菜肴果品已经齐备。悍妇厌恶宾客，像害怕猛虎；听到脚步声到了门口，已经把锅灶烧毁。丈夫还没挽留客人，先去征求妻子的意见；她紧闭嘴巴不说话，眼睛像没有看见一样。愤怒使她的脖子突然胀起，便挥斧驱赶客人。想知道她是什么人，请看她的客人。佳客满门，是妇人的德行；门前没有车马停留，是妇人的罪过。这样美好的贤妇，为什么不能长寿？难道那可叹的悍妇，为什么还不早死？我作这首铭诗，用来彰明妇人的戒律。彭夫人墓志铭 金溪彭夫人，是进士陈良弼、字虞卿的妻子。彭、陈两家都是金溪大姓。彭家轻视钱财而喜欢争胜，其弊端或许失于奢侈；陈家重视根本而努力务农，其弊端或许失于质朴。夫人生在彭家，成为陈家的媳妇，她侍奉长上、抚育下辈、治理家庭、和睦宗族、以宾礼接待姻亲、奉行祭祀，都恰到好处，没有两家末流的弊病。虞卿天性爱好学习，每天早晨靠着书案诵读，声音洪亮流畅，几个儿子环绕在他面前跟读，抑扬高低都合乎节拍。夫人听了高兴地说：“我丈夫和儿子这样喜爱学习，怎敢用家事去扰乱他们呢？”她告诫家人不得拿家事来打扰，闺门以内一丝一粒都亲自筹划。虞卿和几个儿子得以玩味经书，成为一乡的善士，这是夫人的力量。几个女儿受到她德行的感化，柔顺安静而专一，不随便说笑；她们刺绣缝衣、剪裁结线，都接受夫人的指授，全有法度可观。唉，真是贤德啊！夫人的曾祖日新，祖父贺，父亲肓，都有隐逸之德而不出仕。十九岁时，嫁给虞卿。儿子三人，遗直、举直都参加进士考试，旌直还年幼。女儿六人，长女嫁给黄克昌，次女嫁给邓潨，都是士人，其余尚未出嫁。孙子孙女各一人。夫人于大观三年十一月二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政和元年十月二十日葬于延福乡黄家原。遗直、举直曾跟随我学习，品行谦逊而文思敏捷，将来或许能够大大振兴陈氏门第，那样夫人的去世就可以没有遗憾了。铭辞说：季子有十箱书，邺侯有万卷藏书。父亲啊，儿子啊，一同讲说，一同诵读。洋洋盈满耳际。倘若没有夫人，凭什么成就陈氏父子的福业呢？江夫人墓志铭

译我家从金陵迁到临川，和江氏成为邻里。到我这一代，大概已经五代了。江氏家法严明，子弟谨慎，妇女庄肃，我本来已经听得很多，也十分赞叹。夫人嫁给陈氏后，她的儿子又同我交游。所以她下葬时，不向当世君子求铭，唯独托付给我这样住在陋巷、憔悴困顿的人。难道是因为了解夫人详细情况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吗？于是我考察她的世系，评论她的一生，为她作铭。江氏的祖先受封于江陵，后来以国名为姓；出自济阳、考城的，有汉代轑阳侯息；出自赵郡的，有水衡都尉充；出自齐郡的，有谏议大夫革；出自鄠县的，有唐代起居郎融；出自淮阴的，有万州刺史子。到了夫人这一支，大概是轑阳侯的后代。曾祖名讳日华，祖父名讳道悦，父亲名讳巨卿，都有隐逸之德而不出仕。夫人十八岁时，嫁给处士名讳某为妻。这时公婆年老，家法兴盛；居止有节，步履有度，穿盛服、容貌庄肃，俨然是人人仰望敬佩的人。夫人辅佐丈夫侍奉公婆，奉养周全，没有缺失。公公去世、婆母年老后，夫人专门主持家政；每年节令和宾客往来，准备酒食慰问，互赠牲礼财物庆贺，斟酌丰俭而平均节制，内外没有非议。居士去世时，几个儿子都未成年，夫人任凭他们寻师问道，不用家事来牵制，所以她的儿子都喜爱学习而有文才。遇到饥荒和疫病，僵尸横陈道路，都成了狗猪的残食。夫人听到后悲悯不已，拿出妆奁中的金钱来埋葬他们。她平生乐于救济穷人，在宗族乡党之间，接受她施舍的人不知有多少。大观三年九月甲子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儿子四人：之祥、之奇、之中、之永，都参加进士考试；之祥先于夫人去世。女儿五人：嫁给江野、吴敏、江懋、江君从、江公明，都是士人。江野考取乡贡进士。嫁给吴敏的女儿后于夫人去世。孙子三人：台、石、谷。孙女一人，还年幼。政和二年正月甲子日葬于某乡某原。古人说：“留给儿子满箱黄金，不如教给他一部经书。”古人难道是想把箱中的金钱全都耗尽，以至于自己挨饿、贫穷、家业败落吗？只是认为，把箱中黄金的利益推广开来，不过成为陶朱公、猗顿一类人罢了。如果能够深入钻研一部经书并亲身实行其中的道理，那么起初可以成为士人，最终可以成为圣人；从治理家庭可以推及治理天下，这种利益难道会有穷尽吗？既然如此，用那句话来衡量这件事，箱中黄金的利益不如一部经书所带来的广博。夫人家中有箱中黄金，却不专门追逐它的利益，而把教育儿子放在首位，可以说是能够权衡轻重得宜了。铭辞说：“家有千金而儿子不通晓一部经书，并不妨碍他成为富人。金钱用完便会穷尽，而经书的道理没有穷尽；那么金钱可以舍弃，经书却可以取用。有这样一位妇人，用千金供养自己的生活，却用一部经书教育儿子，这就是她成为贤母的原因。这种事情古代有很多，我为夫人作铭却唯独详细写这一点，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知道今天的人比不上古人。” 钦定四库全书 《溪堂集》卷十　　　　　　　宋·谢逸撰墓表

译陈居士墓表 居士是临川人，字昌言，名宗谔，姓陈。小时候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每天不到中午就能诵读一千多字，像从瓶口倾水一样流畅。同伴们都退避几步，不敢与他并肩站立。老师抚摸着他的背说：“你大概会使陈氏宗族显扬吧？”父亲去世后，母亲黄夫人对他的姑母沈夫人说：“府君已经跟随您的丈夫到地下去了。面对这个孤儿，他哪里能够支撑门户呢？”沈夫人说：“这孩子虽然早慧，老师也很器重他，但如果让他远行求学做官，我们两个人靠什么生活呢？我听说忠孝不能两全，厚待君主而薄待双亲，难道是老师的本意吗？”于是辞别老师，回到家中。居士在家时，出门便经营生计，回家便奉养母亲，闲暇时诵读诗书，即使巫医、卜筮、阴阳、地理一类的书，也没有不浏览的。一天，他感慨叹息说：“我既然辞别老师回来奉养双亲，又没有良友相互切磋，徒然只懂得句读，读书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又取出《圆觉》《华严》《般若》等经，反复研读玩味，大概是想探究诸佛的旨意，寻求生死的道理。当时禅师宝月住在贵溪县山顶的洞穴中，能够凭慧眼知晓人的善恶，一见眉睫便能判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有人平生隐藏着恶行，从未对人说过，一见禅师，没有不吐露实情的。居士听说了他的声名，心中喜悦，带着粮食走了三百里到山下，攀援藤蔓上山，在岩洞中拜见禅师。禅师命他坐下，给他茶喝，仔细端详后笑着说：“多好的人啊！”第二天黎明，他顺着山风下山请教，愿意听闻最高的道理。禅师亲手写了三首颂偈赠给他。居士回去后欣然自得。此时沈夫人、黄夫人都已去世很久。居士不再经营生计，每天同高僧和隐逸之士焚香静坐，清谈一整天，几乎不知道世间还有穷达、荣辱、毁誉、喜怒之事。晚年尤其喜欢施舍救济，饥饿的人给他饭吃，寒冷的人给他衣穿，婚嫁不能成礼的人给他钱帛，死后没有东西收殓身体的人给他棺椁；然而他从不把这些告诉别人，别人也不知道他喜欢施惠。曾祖父名汉升，祖父名延德，父亲名丁，娶吴氏为妻，儿子是彦辅、彦国；彦国参加进士考试，女婿是吴澄、王燮、张执礼、江公衡。元丰三年十二月甲申去世，享年四十岁。第二年九月葬在灵台乡甘露原。起初，居士得病，对吴澄说：“我的病一定不能痊愈，生死之事我自己知道。只是两个儿子还年幼，你要帮助我的妻子料理家事。”于是面向墙壁躺着不说话，七天后去世。临死时回头看家人，脸上没有留恋悲怜之色，难道不是已经得到禅师之道了吗？二十七年后，彦辅、彦国哭着说：“先父去世时，我们兄弟还只是两个幼童，所以当初安葬时没能请贤士大夫写文章放入墓穴，终于使先父的德行湮没而无人知晓。请您为我们写下他的事迹，将它刻在石上表彰墓葬，也许后世还有人可以考见吧。”我说：“居士的德行在宗族中得到修养，在乡党中得到信任，他的儿子又贤能，一定能够光大门户，哪里需要我的文章才能流传后世呢？但若没有这篇文章，便无法慰藉孝子的心。”于是叙述他的生平，并以辞赋系于篇末，辞说：人生在这一世间啊，俯仰之间百年忽然而过；内心忧思郁结而无聊啊，悲叹自己的心意无法申诉。谁知道苍天不肯与人谋划啊，有人像盗跖一样长寿，却有人像颜回一样早夭。为什么不去请巫咸为我占卜啊，蓍草和龟甲告诉我说：“事情的道理就是这样。”那宰上之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啊，何况草木宿露而寒冷。望着那位君子不能归来，真是艰难的孝子啊，只能无尽地长叹。

译桂夫人墓表 夫人是贵溪桂府君桂舒的女儿。桂氏是江东的大族，子弟在朝廷做官的都是能干的官吏，求学的都是贤善之士，居家生活的都是良民，嫁人的女子也都成为贤惠的妇人。夫人幼年温顺而聪敏，学习礼法已经成为本性，不烦劳保姆反复教训。桂府君很器重她，精心选择婚配。她嫁到夫家后，婆婆说：“我可以把家政交给她了，因为有了贤妇。”嫂子说：“我可以歇息妇女的事务了，因为有了贤弟媳。”丈夫说：“我可以出门游历求取俸禄了，因为有了贤妻。”不久，儿子各自遵循她的教诲，女儿勤做各自的女工，宗族都以她的德行作为榜样，妾侍婢女也受到感化，不敢快步疾呼。她出嫁三十七年，大观三年四月甲午因病死于内室，时年五十七岁。第二年十一月壬申，葬于永和乡鱼泽原。璪、瑗两个儿子都研习儒术；许君翼、陈大声、董昭、叶倪、谌吴纶五人为女婿，都参加进士考试。另有一个女儿已经许嫁但尚未出嫁，三个孙子、一个孙女都还年幼。金溪朱世衡，字子平，是她的丈夫。瑗和陈子都跟随我学习，朱子平认为，真正了解夫人贤德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已经托我专门写文埋入墓穴，又托我多次书写，张挂在墓上。我曾听说，城阳炅在汉末获罪，让他的四个儿子各自逃亡避难，每人取一个姓字，而且都由九画组成。其中一人姓炅，守护祖坟；第二人姓昋，居住在徐州；第三人姓桂，居住在幽州；第四人姓炔，居住在华阳。夫人的先祖从城阳取得这个九画之姓，后来从幽州迁到信州，源流已经很久远了。唉！古人之所以重视谱牒户籍，是想知道姓氏的来源。当炅获罪时，炅氏宗族的延续已经像丝线一样危险，假如不分别授予他的儿子不同的姓，而用九画作为验证，子孙怎么能够繁衍到今天这样呢？后世谱牒不明，竟有同姓相互通婚的事。后世连谱牒都无法恢复，何况想在今天实行古代的道理呢？何况想驱使当今世上的百姓，完全实行先王的政令呢？行状 故朝奉大夫、渠州使君季公行状。公名复，字晞颜，姓季，是鲁国三桓中公子友的后代。文子行父、武子宿、平子如意、康子肥，都在鲁国执掌政权。布、心兄弟在汉代颇有声名，季布因重诺闻名梁楚，季心因勇武闻名关中。广陵太守广琛、太学生季偿，都在唐代名列史籍。其后有的居住在江左，有的居住在浙右，居住在处州龙泉、荆州江陵的，也都是他们的族人。曾祖父名光，祖父名肃，父亲名真，累次追赠奉议郎。他的先祖从金陵迁居临川，于是成为临川人。起初季氏凭财产雄居乡里，到奉议公时，家业仍然富裕。曾有一个欠了几缗钱想逃走的人，奉议公烧掉他的债券，又厚厚地赠送盘缠，那人惭愧道谢后离去。君子说：“季氏大概会有后代吧！”奉议公去世后，寿安太君潜夫人在堂，兄弟们不善经营生计，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公于是到乡校读书，改变平日的作风专心学习，白天竭尽力气，夜晚接着读，灯油不足便用柴薪照明。不久，他的文章学问在当时大放异彩；他的弟弟中复在科场中也有声誉，号称“二季”。从此跟随他学习的人多得挤满门外，因此潜夫人的甘旨奉养不再缺少。不久，他被贡举到礼部，元丰八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调任歙州司户参军，代理休宁县令。大体说来，歙州六县的事务都繁重复杂，士大夫害怕那里像沸鼎中的汤一样不可接近，而休宁尤其严重。公以属吏代理县政，又年轻初次做官，年老的胥吏都轻视他。他到任后便据案处理事务，神情安静深沉，剖析是非有条不紊，四境之民非常信服，监狱因此空了许多。有文人作诗称颂他的美政，直到今天当地父老还能吟诵。每天还不到晡时，胥吏便在官舍休息，讼庭寂静得听不见脚步声，他常常同文人名士赋诗饮酒，从不被吏事逼迫。过了一年多，他又代理黟县县令，铲除治理强横之徒，严厉却不苛刻。有奸民认为不利，便向部使者申诉，诬陷得十分危险。休宁百姓相继有几千人，取小路拦住部使者，在马前哭喊说：“愿意还给我们原来的治理。”幸亏提点刑狱高官重新辨明诬陷，又按察郡县进入境内，看见休宁县政整肃，才叹息说：“百姓的话可以说是没有私心了。”由于六人推荐，他改任兴国军通山县令。当时杨翰林杨绘被贬到这里，翰林自居前辈，认为同僚中没有合意的人，唯独与公推心置腹、握手相交，结成忘年之交；常常称赞他忠厚爱民，有古代循吏的风范。任职未满一年，丁潜夫人去世，他服丧期满后调任达州巴渠县令。蜀地偏僻遥远，巴蜀尤其贫困闭塞，先前做县令的人照例认为这里不值得治理，对民事一概敷衍了事。公不鄙视当地百姓，而是用礼义教化他们，风俗发生了很大变化。改任节度推官，任南康军建昌县丞。当时从夏五月到秋八月一直不下雨，大田庄稼几乎全都枯死，百姓都哭喊着等待饿死。公悲悯他们，竭尽心力推行赈济办法，即使严冬酷寒、狂风暴雪，仍奔走于村落之间，从未稍作休息，以至于年节祭祀也没有空闲回舍。那些被遗弃在野外的孤儿，便让耆长、保正和大姓收养。公每次巡视村落，路旁都有数百人接连迎候；靠公而活下来的老幼，大概将近一万人。当时江左各县都遭旱灾，有的官员不亲自赈济，得到救济的只是强壮者，老弱者却得不到。公先按什伍之法登记百姓，再按人口发放粮食，所以老幼都没有分配不均的忧患。江西部使者听说他规划安排得很有条理，秘密派人记录下各项办法，颁发给所属各地，不知又救活了多少人。改任宣德郎，主持鄂州崇阳县事务。崇阳百姓强悍，吏治奸恶，素来号称难治，凡是担任县令的人大多因获罪离任，只有张尚书张咏任职六年，政绩值得记载，百姓画下他的像祭祀他。

译此后受到百姓称颂的，只有应通和公两人而已。于是百姓把这两人与张尚书配享祭祀。那时太守性情偏急，管束下属像捆扎湿物一样严厉，百姓无罪获罪，也闭口不敢申诉。公竭力营救，许多人得以保全并获宽宥。每次到府中议事，他必祷告说：“宁可得罪太守，也不可得罪皇天。”他的至诚不欺，大多如此。有客死在崇阳，把旅途中的棺柩寄放在佛寺，亲戚十多年都没有过问，公替他出力，把他葬在寺院西侧，并在屋上悬挂他的姓氏，等待日后有人查考。今上即位，升任奉议郎，赐绯衣银鱼；按磨勘法转任承议郎，差遣为南剑州通判。等待任职期间居住在乡里，共三年，建造宅第，地势高敞明亮，几乎是全乡最好的。亲友有人提出疑问说：“公才五十岁，从这里还可以升任禁从，镇守大藩，前途不可估量，为什么这么快就为居家养老打算呢？”公笑着说：“我城外有田，可以供给稀粥；又有一所住宅，可以遮挡风雨，这就满足我的心愿了。”嵇叔夜曾说：“如今只想守在简陋的巷子里，教养子孙，时时同亲友叙说离别后的情况，谈谈平生，喝一杯浊酒，弹一曲琴，我的心愿就满足了。” 万一厌倦仕途，不再做官，兴致尽了便回来，也不失为嵇叔夜。如果一定要等到晚年，精力已经衰退，不得已退职，然后才谋求田地住宅，我不这样做。任延平通判后，他总共辅佐过两任太守。前任太守只责求大旨，却失于宽疏；后任太守督责严厉，却失于烦琐苛刻。公参与协助郡政，分别针对各自的弊病加以补救，吏民都认为便利，两位太守也得到帮助。适逢有人因从官被贬到闽中，其子弟又因行为不谨慎而招致诽谤，部使者搜罗细小过失，罗织成罪，在延平兴起大狱，命公审理。公文和逮捕命令来得比星火还急。公竭尽诚信推究案情，不观望徇情，终于平反了这场狱案。转任朝奉郎，加云骑尉。因宝玺赦令，转任朝散郎。任期届满赴部，以劳绩连升朝奉大夫，加飞骑尉，差遣为渠州军州事，借紫服。从京师回来后，悠闲地居住在乡里，久而久之，便有了拂袖归隐的兴致。一天对亲族说：“我做官三十年，世态人情的厚薄，已经完全看清了。”于是作诗表明志向，大意说：“静处自有高远志向，难以同俗人说。愿收拾市朝的兴味，归来守此一亩安宁。”于是上奏章请求以本官身份退休。不久因病死于家中，是大观四年八月某日。享年六十岁，于当年十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原。先娶杨逈的女儿，累赠金华县君；继室张氏，是故朝奉大夫张维的女儿，累封长安县君。子女四人：端卿因眼病废弃仕进，清卿奏补为将仕郎；另有一儿一女尚幼。孙子二人：天惠、天叙。孙女三人：长女嫁给陈之永，次女嫁给谢迈，两人都参加进士考试，另一人尚未出嫁。公平生和易近人，所到之处都施加恩惠、怀有爱心。他天性正直耿介，憎恶邪恶而喜爱善行，因此喜欢他的人少，不喜欢他的人多。公也自负其志，不随便同人交游。晚年结识左司都公贶、给事谢公文瓘，两人一见如故，把他当作国士相待。每次谈到前朝的伟人巨公，如韩忠献、范文正、富文忠，从没有不拍掌叹息、仰慕不已，设想他们的为人。至于他们一生出处进退的关节，又反复探究详细考察，订正他们的事迹作为典范。建中靖国初年，诏令内外官员议论政事，公逐条陈述十件事上奏，都是当时的利弊，却没有得到答复。门下侍郎吴公居厚与公同乡，尤其爱惜公的才干，想援引提拔他。当初吴公任江淮发运使时，曾以京师的奏状推荐公；后来任户部尚书，征召公监理榷货务，公没有就任。后来吴公执掌大政，公从未贸然写信求通。后来吴公罢去执政，主管宫观祠禄，公才派使者前往，只是表达乡里旧交之情而已。公淡于仕进，大体就是这样。最初家境困窘时，士人蔡承昭引导公到乡校游学，又有同舍颜具微与公同窗研习。后来承昭贫困得无法糊口，便携家投奔公，住在通山。公替他料理生计。具微鳏居穷巷，父子因疫病相继去世，公替他们买棺安葬；又抚养他的两个女儿，备办礼仪，选择女婿把她们嫁出。公一生笃志于学问，六经、诸子史书、百家小说以及医、巫、卜、筮之书，无不浏览。从小到老，没有一天放下书不读。即使公务繁忙，黄昏晚上回来，也必定秉烛读书，直到半夜才睡。有时同子弟讨论古今，吟咏诗歌，完全没有疲倦的神色。每当面对宾客清谈，滔滔不绝，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有人询问历代人物和本朝典故，他必定探究前因后果，穷尽源流脉络，议论纷纷而起，听的人甚至忘了膝盖前还有什么。写文章时，他学习西汉文章的法度，行文模仿韩退之、欧阳永叔，尤其酷爱欧阳永叔的作品；《为君难论》更是把玩不释手，读到能够背诵。他常常叹息说：“我遗憾不能一睹圣上的清明容光，插笏跪在御前诵读。”他爱戴君主、忠心恳切，也是出于天性。他写诗，大略具备各家诗体，尤其喜爱杜子美，认为唐朝的治乱都完整地呈现在杜诗中；他曾经为杜诗作注释，尚未停笔便去世了。家中藏书数千卷，都亲手校勘过，也有亲自抄录的。有文集十卷，收藏在家里。公胸襟宽宏、疏放通达，不拘泥于琐屑小节；每当使用钱财施舍别人，都不计较家中有无，所以每月俸禄一到手，随即花尽。即使亲戚朋友也不知道他贫穷。去世以后，袋中没有剩余金钱，了解他的人认为他清廉而不愿让人知道，足以无愧于古人。唉！人才难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有些士人博闻强记，贯通经典史籍，文章学问为一时所推崇，但迂腐迟缓、固执偏狭，不通晓世务，不过是一个腐儒罢了。有些人善于计算财利，洞察细微，繁难事务还要依靠他们来完成；然而他们不学习、没有谋略，不明白大体，也不过是一个庸俗小吏罢了。所以苏威曾对隋文帝说：“江南士人，有学问的多不熟悉世务，熟悉世务的又没有学业，能够兼备二者的不过是柳庄。” 这大概正是感叹人才难得的缘故。公虽然生在江南，笃志于学问，却通晓当世事务；敏于政事，却明白古人的大体，他比柳庄贤能得多。我跟随公学习很久，对公了解最深，姑且叙述他一生的大节作为行状，细小之处都略去不写，只有请您裁量取舍。谨此写成。祭文 祭汪伯更教授文

译维政和元年，岁次辛卯，二月甲午朔，十八日辛亥，友人濮阳吴琛，字弟贺；侄子舆阳夏谢逸，字弟薖；颍川陈之奇，字弟彦国；江夏黄洙；渤海季端卿；济阳江野，谨用清酒作为祭奠，明白告慰亡友伯更教授之灵。呜呼，悲哀啊！上天降生贤才，似乎非常艰难；为什么生育贤才如此艰难，却又如此迅速地夺走他们？为什么不如当初不生贤才，而全都生些不肖之人，或许还能让他们享有长寿、保全爵禄？那些不肖之人对上天有什么功德，上天却给他们富贵，帮助他们康健强壮？那些贤人又有什么辜负上天之处，上天却让疾病缠身，又使困辱接踵而来？难道古人所说上天赐福善人、降祸淫恶之人的话是在欺骗我们，而苍苍上天终究不可预测吗？呜呼，悲哀啊！廉耻之道已经丧失，忠义之气被堵塞，乘机逐利、改变节操随从世俗的人到处都是。像在墓间向人乞食、靠夸耀痔疮得车的人，脸上还露出自以为有德的神色；所以奸邪像山一样堆积，贪污成了市场，却没有人救治。正直端方的人无罪而仰天呼号，却无法使自己明白无辜。呜呼，悲哀啊！有谁像我的伯更那样博闻强记、文章敏捷丰赡？有谁像我的伯更那样忠孝纯全、操守坚贞正直？有谁像我的伯更那样身处贫贱困厄，却不被利益权势所改变，勇决不屈？有谁像我的伯更那样处在人多众广之中，却周密地防备祸患、保全自身？人谁没有兄弟，谁有我伯更这样慈爱而恭敬？人谁没有朋友，谁有我伯更这样诚信正直？至于他晚年听闻祖师的道理，懂得生死之说，那么伯更的高妙超逸，又不是孤陋浅见之人能够测度的。无奈家贫母老，又增加了忧患；妻子去世而没有后代，又被奇异的疾病困扰，一病不起，突然逝去，于是竟有了幽明相隔。呜呼，悲哀啊！难道这是真的吗？难道传来的消息是虚妄的吗？认为确实如此，那么伯更这样贤德的人不应遭遇这种结局；认为传闻虚妄，那么叔野的讣告又不会欺骗我。如今船停在水边，旅途中的棺柩寄放在佛寺，这才相信事情是真的；想起他的平生，思念他的出仕和退隐，却不知道他的魂魄去了哪里。呜呼，你为什么不为我稍作停留？为什么突然舍弃我离去？难道你不想起风吹窗棂、竹制窗牖、青灯照耀的寒夜，我们读书而饥饿吟哦吗？难道你不想起在野外水边散步，到南湖洗脚，在萧寺焚香清坐吗？难道你不想起谈论古今、评论得失，慷慨激昂，以此自壮吗？难道你不想起夜间饮酒直到天亮，拍掌笑歌，以诙谐嘲弄为乐吗？难道你不想起辅佐君主、惠泽百姓，激浊扬清，相约共同做立朝任事吗？难道你不想起买田筑屋、开池种竹，相约谋划隐居生活吗？像这些小事，本来就是伯更不会挂念的。难道你不想起弟妹的婚嫁，怎样才能成全礼仪？难道你不想起父母头发已经花白，怎样奉养他们的美味？朋友本来不值得一提，可你怎么忍心抛下母亲和弟妹而不顾呢？呜呼，悲哀啊！我贺将用城南的土地安葬伯更，并帮助料理他的生计；谢逸又将撰写伯更的行状，请吕氏为他的墓作铭。叔夜受到荐举，谢逸将与他一同前往。弟妹的婚嫁，吴琛和他的朋友们都会为他们周旋帮助。各位弟弟都想磨炼节操、砥砺品行，积累学问文章，期望有所建树。如果有人懒惰荒嬉，朋友们便互相指责，聚在一起斥骂他；而伯更的英灵也会在冥冥中有所申诉。居仁来信，想为伯更立谥号，仿照孟东野；谢逸认为，私自树立名号、互相标榜，恐怕会招致不可预测的灾祸，像东汉的党锢之祸一样。何况韬光晦迹是伯更平日的心愿，声名显赫也是伯更所厌恶的。伯更的德行如此卓异，即使不立谥号，名声自然也会流传万古。吴琛等人与伯更分别以后，头发更加斑白，牙齿更加摇动；即使还保有这副身体，也不知道还能经历多少寒暑。人都难免一死，只是先后不同。伯更已经死去，也已经安然面对死亡了。呜呼，悲哀啊！酒在杯中，菜肴在俎上，我倾吐胸中的情怀，把它寄托在这笔墨之间，不知伯更还能知道吗？一阵痛哭使肝肠欲裂，眼泪如雨。呜呼，悲哀啊！伏望享用这些祭品。杂著 读《阮籍传》善于观察人的人，观察他的内心，不只观察他的行为。因为观察他已经做出的行为，可以推知他尚未做出的内心意向。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观察人。阮籍具有英伟的才华，却生不逢时，沉沦于世俗之中，于是世上的评论者便认为他属于放纵旷达、不受拘束的一类人，甚至连讲求礼法的人也以谈论他为羞耻，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当他沉醉于酒中，傲视万物，淡然不让世务扰乱内心时，看起来像是对天下毫无志向。可是到了观看楚汉战场时，他却慨然叹息，认为时世没有英雄，才使小人得以成名，可见他的志向大概是宏大深远的。虽然他嘴里不评论人物是非，然而却用青眼看待嵇康，用白眼看待阮咸，这说明他未尝没有品评人物的心意。虽然他居丧期间仍饮酒吃肉，但每次痛哭就吐血数升，这说明他未尝没有悲哀之情。至于魏文帝想同他结亲，钟会想用时事来盘问他、借机加罪于他，他都因酣醉昏睡而得以免祸；这又表明他能够察微知远，他的志趣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魏晋交替之际，王室衰弱，强臣跋扈，杀戮大臣如同宰羊刺猪，毫无顾忌。当时的名士，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保命，好像睡在颓墙破屋下面，摇摇欲坠，随时担心被压倒。所以张华、卫瓘因清正刚直而死，向秀、嵇康因高洁简远而死，王衍、王澄因清谈而死，陆机、陆云因才俊出众而死。阮籍在这个时候，假如不把自己混迹于酒中，显露头角，那么一定会死在强臣手中。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柳下惠，是圣人中平和的。”又说：“伯夷过于狭隘，柳下惠不够恭敬。清高本不是为了狭隘，但它的弊端必然会达到狭隘；平和本不是为了不恭敬，但它的弊端必然会达到不恭敬。”说阮籍不做官吗？他没有隐居山林，清高不足以称说他。说阮籍做官吗？他又未曾低头屈己去同流俗，平和也不足以称说他。他既不是清高，也不是平和，大概可以说处在伯夷与柳下惠之间吧？庄子说，曲辕地方的栎树因为没有材用，得以终享天年，所以土地神把它寄托为神木。像阮籍这样显得拙于处世的人，难道不是借托于酒，以酒来使自己的拙朴成为神妙吗？

译读李翱《平赋书》我读李习之的文章，读到他所写的《平赋书》，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卷而叹息。唉！农桑是王道的根本。周公在周朝采用农桑政策，所以周朝的治理，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这些法制记载在《尚书》中，已经很详细了。孟子也曾向齐、梁两国的君主谈论过，齐、梁的君主却不能采用。唉！假如采用孟子所说的办法，天下就不会被秦国所有了。这些法制记载在《尚书》中，虽然比周公所说的略简，但其中的言论未尝不详细。如今世上的士大夫喜欢高谈阔论，却不切合实用；谈到农桑之事，便掩口笑说：“这是老农所能做的，我为什么要参与呢？”周公是大圣人，孟子是大贤人，尚且用农桑来治理天下国家，并向君主讲述这些道理，反复详尽到这种程度。难道圣贤还不如周公、孟子，却以谈论圣贤之事为可耻吗？即使《平赋书》施行于当时未必能够采用，但其中的话使我有所感触，所以写在文集后面，也借此寄托我的感慨。匠人周艺多传 艺多姓周，是抚州临川人。世代都是制作器物的工匠。艺多天资精明敏捷，从小技艺就超过了他的叔伯。他认为自己不如他们，所以取名为艺多。他为人朴实厚道、欲望很少，不随便说笑，穿着破衣服，拱手站在众多工匠旁边，好像什么也不会做。等到他拿起绳墨、挥动斧斤，力气并不疲劳，器物便制作完成，众工匠惊骇，退后观看，不敢与他并肩站立。艺多却淡然自若，从未露出自夸的神色。各家豪贵争相邀请他，唯恐落后。艺多不肯屈意前往，一定选择那些以礼相待他、又能辨别器物优劣的人，才前往他们家；否则即使加倍工钱，他也不顾。到了那里，他一定要求住在远离喧嚣尘世的安静房间里，先使心志平和专一，等到视听清明后才动工。他把材料放在地上，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使用，完成时不计算日子，然后尽心尽力去做。有人询问进度，他便愤然发怒；有人催促他赶快完成，他就烧掉所做的器物离去。回家后闭门诵读佛书，百般诱劝也不肯再出。唉！艺多只是天下地位低贱的工匠，考察他的作为，世上的士人还有不如他的。可惜他只是工匠而不是士人。士人沉溺于口耳相传的学问，还没有得到圣贤学说的一点余绪，就已经带着自己的才能到世上兜售，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世上有谁能像艺多这样技艺精湛却不自夸吗？如果内心被权势利益所动，刚毅的志向就会变成阿谀奉承，望风奔走，什么都做得出来。世上有谁能像艺多这样先选择对方为人，然后才前往吗？人们沉溺于下棋、赌博、饮酒，把心思放纵在声色享乐中，却从未思考道理的精微。世上有谁能像艺多这样远离喧嚣尘世，居住在静室中吗？俸禄官位在眼前诱惑他，他挥手拒绝也不离去；即使终身如此，也不会后悔。世上有谁能像艺多这样归家闭门而不屈服吗？可惜他如今已经老了。假如他正当壮年，让他穿上衣冠，列身士人之中，把他的用心推广到世间去，他的事业难道会少吗？我不敢断言一世士人中就没有这样的人，只是贤者少、不肖者多；我看见艺多的事迹而有所感触，所以私下为他列传，用来警戒自己。反求斋对 李子在官署北面建了一间斋室，请我题名，我给它命名为“反求”。李子请教说：“愿意听闻反求的意义。”我回答说：“你没有听说过楚国的盗贼吗？楚国有个盗贼叫支贡，行走像没有痕迹，说话像没有气息，越墙像鸟飞，钻土像鼹鼠。他住在楚国，城里没有一天不丢失财物。国人心里知道是支贡所为，却无法抓到他；每次丢东西就骂道：‘这一定是支贡干的。’可是又能把他怎么样呢？有一天，支贡对邻居家的孩子说：‘楚国的盗贼并不少，每次丢了东西却总怪罪支贡，这是为什么？’邻家孩子说：‘你不要生气，国人是在怪罪你。你能做盗贼，所以丢东西的人一定怪你。你如果不是盗贼，谁还会怪你呢？’支贡说：‘这并不难，我将要关起门来不出去了。假如夜里还有人丢东西，也能因此怪支贡吗？’这天夜里，楚国人撤去守卫、解除禁令，城中却没有狗叫惊扰。君子说：‘人不能不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仁，是用来爱人的；爱人却得不到亲近，就应反省自己，说：“我的仁还没有达到。”智，是用来治理人的；治理别人却没有成效，就应反省自己，说：“我的智还没有达到。” 敬，是用来以礼待人的；以礼待人却得不到回应，就应反省自己，说：“我的敬还没有达到。”凡是行为有所不能实现的，都要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不反省自己，却只责怪别人，这同楚国的盗贼每天偷窃财物，却因别人怪罪自己而发怒，有什么不同呢？反求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吧？李子茫然沉思了一会儿说：“您教诲得对。”李子名绂，字明服，是我的表弟。他又跟随我学习，所以我把题名斋室的意义告诉他，让他回去写在墙上。习说 有个儒生到北方游学后回来，父老们庆幸他归来，便前去迎接拜访，希望求得他的一番话，作为教训子弟的内容。他说完后，带着北方人的口音，父老们听不习惯，都面面相觑，惊愕不已，退下来又骂又笑说：“你的祖父、父亲和兄弟，从来没有一个人用北方口音；你的母亲、妻子和姑母姐妹，本来都是南方口音。你过去的口音，家里人都熟悉，至于离开故乡后竟把它改掉，这可以吗？”有人说：“他并不是故意改变口音，习惯使他变成这样。他同北方人相处已久，北方口音进入耳中，留在心里，自己不知道口音已经北化了。”谢子说：“啊，竟有这种事！可见习惯确实能够改变人。假使学习他们的德行和行为，也像学习他们的口音那样很快形成，这种益处哪里能够穷尽呢？可惜他所习染的不是应当学习的东西，不能学习这方面而改变那方面。”父老们听后说：“您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