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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澹庵文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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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3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澹庵文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澹庵文集》六巻,宋胡铨撰。铨字邦衡,庐陵人。建炎二年进士甲科。绍兴五年,以荐除枢宻院编修官,抗疏诋和议,谪吉阳军。孝宗即位,特召还,擢用,厯官权中书舍人,兼国子祭酒,权兵部侍郎,以资政殿学士致仕,卒,諡忠简。事迹具《宋史》本传。铨师萧楚明于《春秋》,故集中嘉言谠论,多本《春秋》义例,于南渡大政多所补救。史但称其髙宗时请诛秦桧,今考集中论撰《贺金国啓》一篇,则于孝宗朝召还以后,更尝请诛汤思退。又《孝宗本纪》隆兴元年三月,金以书来索四州未报,八月又赍书两省。今考集中《玉音问答》一篇,知答金人书,孝宗已与铨定于五月三日,迟至八月未遣,必汤思退有以持之。当时情势可以考见,史文疏漏,赖此集尚存其崖略也。本传称铨集凡百巻,今所存者仅文五卷,诗一巻,葢得之散佚之余。然《书录解题》载铨集七十八巻,《宋志》载铨集七十巻,则在当时已非百巻之旧矣。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费 墀

澹庵文集原序

故澹庵先生资政殿学士忠简胡公,中兴人物未能或之双也。绍兴戊午,髙宗皇帝以显仁皇太后驾未返,不得已将以大事小,屈尊和戎。先生上书力争,至乞斩宰相,在廷大惊。金人闻之,募其书千金,三日得之。君臣夺气,知中国有人。奉皇太后以归,自是邉马不南者二十年。昔鲁仲连不肯帝秦,秦军闻之为却五十里。后人疑之,以为説士之夸辞。以今揆古,古为夸矣;以今观今,今亦夸乎?信所见,疑所闻,古今一也。吾宋之安疆,不以百万之师,而以先生之一书。后之人闻之者,乌知其不若今之人闻仲连之事者乎?亦以为夸,未可知也。若今之人亲见先生之事,则谁以为夸者?今事之夸与否,可信与否,不较也。使后之人无所疑于古之人者,先生欤?今不信古,古奚病焉?后不信今,必当有时而无不信矣。逢其事,思其人。呜呼!先生之功其逺矣哉!先生之功其逺矣哉!先生之文肖其为人,其议论闳以逺,其记序古以驯,其代言典而实,其书事约而悉。其为诗,盖自觝斥时宰,谪置岭海,愁狖酸骨,饥蛟血牙,风呻雨喟,涛谲波诡,有非人间世之所堪耐者。宜芥于心,而反昌其诗,视李杜夜郎防子之音,益加恢竒云。至于骚辞,涵茫崭崒,鈢刿刻屈,抉天之幽,泄神之秘,槁瘦而不瘁,恫愀而不怼。自宋玉而下,不论也。灵均以来,一人而已。夫是数者,得其一,犹足以行于今而传于后,而况萃其百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先生既没后二十年,其子澥与其族子涣、族孙秘裒集先生之诗文七十巻,目曰《澹庵文集》,欲刻板以传,贫未能也。之官中都,舟过池阳,太守蔡侯必胜相见,因问家集,慨然请其书刻之,命郡文学周南、董振之学録何巨源校雠之。未就而蔡侯移守山阳,雷侯孝友、顔侯棫踵成之。嗟乎!先生功被于中国,名震于邉隅,文范于学者。学者得其片言半简犹宝之,师之求见其书之全,何可得也?今三侯独能刻而传之,以幸学者。夫先生此集为之,百年而始成,使学者得之,今乃一日而尽见。三侯之用心,可不谓贤矣哉?而蔡侯首发其端,可不谓尤贤矣哉?万里尝学于先生者,先生之言曰:“道六经而文未必六经者,有之矣;道不六经而文必六经者,无之。”先生之文,其所自出,盖渊矣乎?而万里何足以知之?先生庐陵人,讳铨,字邦衡,澹庵其自号也。若其世系、厯官、行事,则丞相益国周公书于神道碑云。庆元五年己未八月廿八日,通议大夫宝文阁待制学士致仕门人杨万里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澹庵文集》 别集类三【宋】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澹庵文集》六卷,为宋代胡铨所撰。胡铨字邦衡,庐陵人。建炎二年进士甲科。绍兴五年,因推荐授任枢密院编修官,上抗疏斥责和议,被贬为吉阳军。孝宗即位后,特地下诏召回,提拔任用,历任权知中书舍人、兼国子祭酒、权知兵部侍郎,后来以资政殿学士身份退休,去世后谥号忠简。事迹详见《宋史》本传。胡铨向萧楚明学习《春秋》,所以文集中嘉言正论,大多依据《春秋》的义例,对南渡后的重大政务多有补救。史书只说他在高宗时请求诛杀秦桧;如今考察集中《贺金国启》一篇,才知道他在孝宗朝召回以后,又曾请求诛杀汤思退。又据《孝宗本纪》记载,隆兴元年三月,金国派书信来索取四州,朝廷没有答复;八月又送书信到尚书省和中书省。如今考察文集中的《玉音问答》一篇,知道答复金人的书信,孝宗已经在五月三日同胡铨商定,迟至八月仍未派出,必定是汤思退从中阻挠。当时的形势,可以由此考见;史书文字的疏漏,幸赖这部文集还保存了大略。胡铨本传说他的文集共一百卷,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文五卷、诗一卷,大概是散佚之后的遗存。然而《书录解题》记载胡铨文集七十八卷,《宋志》记载胡铨文集七十卷,可见在当时已经不是一百卷的旧貌了。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澹庵文集》原序 已故澹庵先生、资政殿学士、忠简胡公,是中兴时期的人物,没有谁能同他相比。绍兴戊午年,高宗皇帝因为显仁皇太后尚未归来,不得已打算以大事小,降低尊严同金人讲和。先生上书竭力争辩,甚至请求斩杀宰相,朝廷上下大为震惊。金人听说后,悬赏千金征求他的奏书,三天便得到了。金国君臣因此丧失气势,知道中国还有人才。金人奉送皇太后归来,从此边境战马二十年不再南下。过去鲁仲连不肯让秦国称帝,秦军听说后退却五十里。后人对此表示怀疑,认为是说客夸大的言辞。用今天来衡量古代,古代的事似乎夸大了;用今天来观察今天,今天的事难道也夸大了吗?相信亲眼所见的,怀疑耳闻的,古今都是一样的。我们宋朝边疆得以安定,不是凭百万军队,而是凭先生的一封书信。后世听到这件事的人,怎么知道不会像今天的人听说鲁仲连的事一样?也许也会认为这是夸大的,未可知。假如后世的人亲眼见到先生的事,那么谁还会认为这是夸大的呢?今天的事情究竟夸大不夸大、可信不可信,并不必争论。使后世的人不再怀疑古人,大概就是先生吧?今天的人不相信古人,古人有什么可忧患的?后世的人不相信今天的人,将来一定会有时日使他们完全相信。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应当想起那个人。唉!先生的功业影响多么深远啊!先生的功业影响多么深远啊!先生的文章像他的为人一样:议论宏大而深远,记叙和序文古雅而驯厚,代拟诏令典雅而充实,记载事情简约而详尽。他所作的诗,大概是因为触犯并斥责当时的宰相,被贬置于岭海之间,忧愁使猿猴悲苦、骨骸酸楚,饥饿使蛟龙血流、牙齿染红,风中呻吟、雨里叹息,波涛奇诡,有些情状不是人世间所能忍受的。本应郁结在心中,他却反而使诗篇更加昌盛;与李白、杜甫在夜郎、夔州等地所作的诗相比,更加宏伟奇特。至于骚体辞章,深广苍茫而峭拔险峻,雕琢刻画而曲折屈曲,探取上天的幽深,泄露神灵的秘密,枯槁瘦削却不衰败,悲痛忧惧却不怨恨。自宋玉以后,不必再论;自屈原以来,只此一人而已。这几方面中的任何一项,得到它的一项,尚且足以流行于当世并流传后世,何况集中具备了全部呢?多么盛大啊!多么盛大啊!先生去世后二十年,他的儿子澥以及族子涣、族孙秘搜集先生的诗文七十卷,题名为《澹庵文集》,想刻板流传,却因贫困不能实现。杨万里赴任中都,乘船经过池阳,太守蔡必胜侯来相见,因而问及家集,慨然请求把它刻印出来,命郡文学周南、董振和学录何巨源校勘。书尚未刻成,蔡侯调任山阳太守,雷侯孝友、颜侯棫接着完成了这件事。唉!先生的功业覆盖中国,声名震动边疆,文章成为学者的典范。学者得到他片言半简,尚且把它视为珍宝;想要看见他的全部著作,哪里能够得到呢?如今三位侯君唯独能够把它刻印流传,使学者感到幸运。先生的这部集子,经过一百年才开始完成;使学者得到它,如今却在一天之内全部看到了。三位侯君的用心,难道不能称为贤明吗?蔡侯首先发起这件事,难道不能称为尤其贤明吗?我曾经向先生学习,先生说:“阐明六经而文章未必符合六经的,有这种人;不阐明六经而文章却必定符合六经的,没有这种人。”先生文章的来源,大概是深远的吧?而我杨万里哪里足以知道呢?先生是庐陵人,名铨,字邦衡,澹庵是他的自号。至于他的世系、历任官职和事迹,则由丞相益国周公写在神道碑上。庆元五年己未八月二十八日,通议大夫、宝文阁待制学士致仕、门人杨万里序。

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巻一      宋 胡铨 撰制防御试策一道盖闻治道本天,天道本民,故视聴从违,不急于算数占▯,而惟民是察,持以至诚,无逺弗届。古先哲王,罔不由斯道也。朕承宗庙社稷之托,于俶扰阽危之后,懐父母兄弟之忧,于携贰单微之时,念必抚民以格天,庶或悔过以靖乱。逾年于兹,寝兴在是。故府库单匮,军费倍滋,而赋敛加薄;外患未弭,盗贼尚多,而追胥有程。择守令以厚收养,责按亷以戢贪暴。命令为民而下者,十常六七。凡曰聚所欲,去所恶者,朕未有闻而不恤,恤而不行也。然而迎亲之使接武在道,而敌情未孚;保国之谋刻意在兵,而军势未张。躬纯俭以敦本,而奢侈之习未悛;扩大公以示训,而私罔之俗尚胜。刑赏不足以振偷惰之气,播告不足以革狂悖之心。田畆未安,旱蝗害嵗,岂朕不徳,无以动天聴?抑政令失宜,而民以为病乎?何精神之弗效,而祸乱之难戡也?伊欲复亲族,奠疆塲,清冦攘,善风俗,使百姓乐业,而亹亹迓衡,何修而可以臻此?子大夫涉艰险以副详延,诚亦勤矣。其必有至言欲为朕陈者,其悉言之无隠。若乃矜空文而无补于实,咎既往而无益于今者,非朕之所欲闻也。其以朕之未闻而切于时者言之,朕将亲览焉。臣闻国将兴,聴于民;国将亡,聴于天。汤武聴于民,其兴也勃焉;桀纣聴于天,其亡也忽焉。方桀纣之未亡也,谓已有天命,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彼以天命为真可恃,偃然自谓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及其亡也,诸侯归商者三千,兹以胜夏,则成汤以兴;诸侯归周者八百,兹以胜商,则武王以兴。汤武聴于民而反以兴,非民兴之也,修人事以应天,是以兴;桀纣聴于天而反以亡,非天亡之也,恃天命而虐于人,是以亡。兴亡之端,厥监在民,而不在天,甚易晓也。而中材庸主每反之,此忠臣义士所以深悲天下之乱亡相寻而世主不悟也。陛下起干戈锋镝之间,适值天下倥▯不暇给之秋,外乱内讧,憸人秉朝,边方有风尘之虞,中原有新羁之马,赤子入无知之俗,民愁盗起,祸稔萧墙,王室揺揺然,几如一发引千钧。当此之时,可谓乱甚矣。臣愚谓陛下宜焦心尝胆,聴于民之时也。而陛下防臣等数十条,大概质之于天,首曰:“盖闻治道本天,天道本民。”又曰:“岂朕不徳,无以动天?”又曰:“何精神弗效,而祸乱之难戡也?”似皆聴于天者,此臣所以深疑而愿为陛下直言无讳也。伏读圣防曰:“盖闻治道本天,天道本民,故视聴从违,不急于算数占▯,而惟民是察,持以至诚,无逺弗届。”古先哲王罔不由斯道也。臣有以见陛下聴于天而不聴于民之弊也。臣铨按《春秋》祸乱之由与祖宗已然之故事,为陛下陈之。为《春秋》之説者曰:“春次天王次春王者,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此汉儒傅防之论。臣谓不然。臣闻圣人作《春秋》,尊一王之法,为万代之训,未尝有明言天者。盖天道难测,若深言之,则遂以为茫昧莫究,而忽于天;若浅言之,则天下后世遂溺于隂阳灾异而蔽于天。圣人推其变于天常与人事杂而书之,至其变见祸败,或应于数十年之后,甚则或不旋。踵而应,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出灾异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改悔,覆败乃至。茍无其事,变不虚生。若痛自惕惧,侧身修行,则祸灾灭塞,祸可转福。此《春秋》之大凡也。以是知天心之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天尽欲扶持全安之。此古先哲王所以持其至诚,而不急于算数占▯。诚知夫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我国家自江南平定,太祖感宇县分割,生民受弊,涕下恻然,思布徳以抚养之。是时识者知天命,固已牢不可解矣。且如择一法官细事也,而太祖择王济,则曰:“无或有寃滥以致天灾。”任一宪台细事也,而真宗选诸道提典刑狱,则曰:“一夫受寃,即有灾沴。”夫一夫受寃,宜未害也,而祖宗惕然动念,惧致天罚,则民之不可忽,而造物之不可欺也,明矣。陛下龙飞之初,传檄四走,天下莫不翕然响应。臣愚虽不识天,以人事验之,知天意固已有在。比来圣虑渐解,浸不克终,国势委靡而不振,生民愁苦而无聊。天意向背,殆有不测,可胜寒心。臣愿陛下持以至诚,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毋以草茅之言而罢之,则天下幸甚。圣防曰:“朕承宗庙社稷之托,于俶扰阽危之后,懐父母兄弟之忧,于携贰单微之时,念必抚民以格天,庶或悔过以靖乱。”逾年于兹,寝兴在是。兹又陛下聴于天而不聴于民之弊也。呜呼!陛下兴言及此,亦知有宗庙社稷之托乎?亦知有父母兄弟之忧乎?知有宗庙社稷之托,则所与任其托者为谁?知有父母兄弟之忧,则所与分其忧者为谁?

译钦定四库全书 《澹庵文集》卷一 宋胡铨撰 制诏 御试策一道 我听说,治理之道以天为本,天道又以民为本,所以观察听取民众的意愿和服从、违背,不急于依靠算数、占候,而只察看民情,以至诚持守此道,没有远方不能达到。古代先哲君王,没有不遵循这一道理的。朕承受宗庙社稷的托付,处在动乱危急之后,怀有父母兄弟的忧患,处在离心分裂、力量单薄之时,想到必须安抚百姓来感动上天,希望或者能够悔过来平定祸乱。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年了,朕日夜都在思考这件事。因此,虽然府库空虚,军费加倍增长,赋税却更加减轻;外患尚未平息,盗贼仍然很多,追捕差役却有期限。选择地方长官来厚待百姓、休养民力,责成按察官来制止贪婪暴虐。凡是为了百姓而下达的命令,十件中常有六七件。凡是说要聚集百姓所希望的、去除百姓所厌恶的事情,朕没有听到而不忧恤的,也没有忧恤了却不实行的。然而迎接亲属的使者接连在道路上,而敌人的情况还没有真正弄清;保卫国家的谋划专心放在军队上,而军势还没有壮大。亲自崇尚纯朴节俭来敦厚根本,但奢侈的习气尚未改悔;扩大公正来显示教训,但徇私欺罔的风气仍占上风。刑罚和奖赏不足以振作偷惰的风气,宣传告谕不足以改变狂妄悖逆的心。田地尚未安定,旱灾蝗灾危害年成,难道是朕德行不够,不能感动上天的听察?还是政令不合适,百姓把它当作祸害呢?为什么精神和意志不能奏效,而祸乱又难以平定呢?朕想要使亲族归来,使疆场安定,清除寇盗,改善风俗,使百姓安居乐业,并且不断迎接和平,应该修治什么才能达到这些目标?诸位大夫跋涉艰险来响应详尽征召,确实辛苦了。你们一定有最重要的话想向朕陈说,应当全部说出,不要隐瞒。至于夸耀空洞的文章而对实际没有补益,责怪过去而对今天没有帮助的,不是朕想听的。你们应当把朕尚未听闻而又切合时势的事情说出来,朕将亲自阅览。臣听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听取民意,国家将要灭亡时听信天命。汤、武听取民意,所以兴盛得迅速;桀、纣听信天命,所以灭亡得突然。当桀、纣尚未灭亡时,自称已经有天命,说:“我的出生难道不是有天命在上天吗?”他们把天命当作真正可以依靠的东西,安然自得地认为子孙称帝称王、万世相传的基业已经稳固。等到他们灭亡时,归附商朝的诸侯有三千,这些力量足以战胜夏,于是成汤兴起;归附周朝的诸侯有八百,这些力量足以战胜商,于是武王兴起。汤、武听取民意却反而兴盛,并不是民众使他们兴盛,而是修治人事来响应天意,所以兴盛;桀、纣听信天命却反而灭亡,并不是上天使他们灭亡,而是依仗天命、虐待人民,所以灭亡。兴亡的端由,明鉴就在民众而不在上天,这是很容易明白的。然而中等才能的君主和庸劣的君主常常反其道而行,这就是忠臣义士深深悲哀天下祸乱相继、而世上的君主不能醒悟的原因。陛下在干戈锋镝之中起兵,正逢天下困顿、无力应付的时期,外有动乱、内有争斗,小人掌握朝政,边境有战事的忧患,中原有刚被羁绊的新降战马,百姓陷入无知的习俗之中,民众忧愁而盗贼兴起,祸患在宫墙内部酝酿,王室摇摇欲坠,几乎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在这种时候,可以说祸乱极其严重了。臣愚昧地认为,陛下正应当焦虑劳心、卧薪尝胆,到了听取民意的时候。但陛下考问我们几十条,大体上都拿天意来衡量,开头就说:“我听说治理之道以天为本,天道以民为本。”又说:“难道是朕德行不够,不能感动上天吗?”又说:“为什么精神不能奏效,而祸乱难以平定呢?”这些话似乎都是在听取天意,这正是臣深感疑惑、愿意为陛下直言而不加隐讳的原因。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我听说治理之道以天为本,天道以民为本,所以观察听取民众的意愿和服从、违背,不急于依靠算数、占候,而只察看民情,以至诚持守此道,没有远方不能达到。”古代先哲君王没有不遵循这一道理的。臣由此看见陛下听取天意而不听取民意的弊病。臣胡铨考察《春秋》所记祸乱的原因和祖宗已经发生过的事例,为陛下陈说。解释《春秋》的人说:“春季先记天王,再记春王,是上承接天所做的事,向下用来端正自己的作为。”这是汉代儒者傅会附会的说法。臣认为不对。臣听说圣人作《春秋》,尊崇一王的法则,为万代树立训诫,从未明白说到天。天道难以测知,如果说得太深,就会让人认为它渺茫昏暗、无法探究,从而忽视上天;如果说得太浅,天下后世就会沉溺于阴阳灾异之说,被天意蒙蔽。圣人把变化推究到天道常理与人事相杂的方面来记载,直到变化显现为祸败,有时在几十年以后才应验,严重时甚至不久便接连应验。国家将要发生失道的败亡,上天才降下灾异来谴责告诫;人还不知道反省,上天又降下怪异来警戒恐惧;仍然不改变悔过,覆亡失败就到来了。如果没有相应的事情,灾变不会凭空产生。如果能够痛切地自我警惕恐惧,谨慎修养行为,祸灾就会消除阻塞,祸患也可以转为福祉。这是《春秋》的大体原则。由此可知天意爱护君主,希望阻止他的祸乱。除非是极端失道的时代,上天总是希望扶持并保全君主。这就是古代先哲君王保持至诚,而不急于依靠算数占候的原因。他们确实知道天人相互感应的关系非常可怕。我们国家自从平定江南以来,太祖感念天下分裂、生民受苦,流泪悲悯,思考布施恩德来抚养百姓。当时有见识的人知道天命,已经牢固确立而不可动摇了。比如选择一名法官这样的细小事情,太祖选用王济时说:“不要有冤枉滥刑,以致招来天灾。”任用一名宪台官这样的细小事情,真宗选任各道提点刑狱时说:“一个人受到冤屈,就会发生灾异。” 一个人受到冤屈,按理说似乎还不至于造成危害;可是祖宗却警惕地想到,害怕招来天罚,这就清楚表明人民不可忽视,造物主也不可欺骗。陛下初登大位时,传檄文四处发布,天下没有不一致响应的。臣愚昧,虽然不知道天意,却以人事来验证,知道天意本来已经有所归向。近来圣心渐渐松懈,逐渐不能坚持到底,国势萎靡不振,百姓忧愁困苦而无所依靠。天意究竟向着谁、背着谁,恐怕有不可测知的变化,怎能不令人寒心。臣希望陛下保持至诚,以《春秋》为戒而谨慎奉行,以祖宗为鉴而努力实行,不要因为草野之人的话就停止,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圣策说:“朕承受宗庙社稷的托付,处在动乱危急之后,怀有父母兄弟的忧患,处在离心分裂、力量单薄之时,想到必须安抚百姓来感动上天,希望或者能够悔过来平定祸乱。”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年了,朕日夜都在思考这件事。这又是陛下听取天意而不听取民意的弊病。唉!陛下说到这些,难道也知道有宗庙社稷的托付吗?也知道有父母兄弟的忧患吗?知道有宗庙社稷的托付,那么应当同谁来承担这个托付?知道有父母兄弟的忧患,那么应当同谁来分担这个忧患?

任其托,分其忧,一非其人,则天下之大势无复救矣。臣闻天下大器,得之甚难,败之甚易。莫不由夫祖宗辛苦艰难以成立之,莫不由夫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于百年,而覆坠于一日,遂使祖宗艰难之业,并与祖宗社稷之业。一旦成墟,是以圣人作《春秋》,于乱君亡国,痛以王法绳之。谨按昭公二十二年,书「王室乱」,刘子、单子以王猛居于皇。是时新有景王之难,王猛以幼冲而嗣大位,刘单以庸材而相幼君,社稷危如赘疣,则王室安得不乱?夫王室,天下根本,根本一乱,而播迁于皇,则俶扰阽危亦甚矣。卒之天王播迁,避子朝之难,终昭公之世,仅复成周。至黄池之防,天下奔溃,而圣人独反覆书之,重社稷也。陛下单微幼冲之资,独戡多难,则危如王猛;左右大臣,以憸佞之才而佐大计,则庸如刘单。臣恐王室之难,又甚于子朝之难矣。安知江都之幸,不变为狄泉之脇迫乎?是陛下知承宗庙社稷之托于俶扰阽危之后,而未知荆卿何乃窃发于肘腋之间。愿陛下思太祖得天下之难,而早图之;监《春秋》王室之祸,而慎守之。毋谓懐父母兄弟之忧于携贰单微之时,而遂解体也。谨按襄公二十八年,书曰「公如楚」;二十九年,书曰「公在楚」,又曰「公至自楚」。窃原「公如晋」「如齐」「如京师」皆未尝书「在」,独于楚书「在」,何也?曰:楚,虎狼之国也。襄公如楚,既非常而逾年不返,祸且不测。书曰「在楚」者,盖臣子痛君之失所在也。以今两宫有沙漠之狩,孰与如楚之危哉?且襄公二十八年如楚,至二十九年而归,《春秋》深危之。况两宫暴露于穹庐三年于此矣,则陛下懐父母兄弟之忧,臣愚不知何以处之。为陛下计者,独不念在楚之事乎?臣愿慎择贤佐,惟断惟果,侧身忧虑,如宣王励精综核;如孝宣锄去乱畧;如光武刚明果断;如宪宗复雠刷耻;如勾践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毋以草茅之言而罢之,则天下幸甚。陛下首防以此中,则曰:府库单匮,军费倍滋,而赋敛加薄;外患未弭,盗冦尚多,而追胥有程。择守令以厚牧养,责按亷以戢贪暴。命令为民而下者,十常六七。凡曰聚。所欲去,所恶者,朕未有闻而不恤,恤而不行也。此又陛下聴于天而不聴于民之弊也。臣闻治天下者,正如疗疾。方天下之未受病也,府库单匮,军费倍滋,则病在血脉矣。外患未弭,盗冦尚多,则病在肠胃矣。客邪干正矣。择守令以厚牧养,犹导之以汤液醪醴而助真气也。责按亷以戢贪暴,犹投之以砭剂而攻强阳也。如使人血脉受病,肠胃又受病,而导之以汤液醪醴者,或失节焉,则疾益甚。疾既甚而投之以砭剂者,又非良焉,祗速其死耳。医国者亦然。故方天下受病之际,府库竭矣,外患炽矣,冦盗多矣。乃牧之以不贤之守令,扰之以不才之按亷,是犹疾已深而投之野葛,岂不殆哉。臣请厯言其弊。臣闻府库单匮,军费倍滋者,以兵冗而坐食也,以师老而费财也,以生寡而食众也。三者今之大弊也。自古兵无事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其势然也。昔汉之兵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京师亦不过南北期门羽林之兵而止。边境有事,诸侯有变,则皆以虎符调发郡县之兵,事已辄罢,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困,兵甲未尝聚也。唐制十六卫,无事则力耕而积粟,非但自赡,且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其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困者,未尝无事而食也。我朝沿近代养兵之法,中外一兵,衣粮给与嵗约五六十緍。太祖得周代之兵,中外止有二万而已。至干徳间,中外止有十万兵耳。太宗尽有天下,添兵至多,亦止三十余万。真宗当全盛之时,乃始五十余万而已。当时军数非多,尚虑耗蠧调度,命汰疲冗,周莹不奉减兵之诏,则怒而罢之。向敏中奏军额渐多,则反覆诘难之,诚知夫兵无事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也。臣故曰,兵冗而坐食,今之最大弊也。按兵法,兴师十万,日费千金,以日计之费已如此,况今旷日弥年,兵连不解,百人仰食县官,则挟千夫之名。大槩虽数百为辈,要归则无异于数十万之兵,而坐食连年,无毫发功,则农之力安得不乏?餽饷之卒安得不疲?谨按庄公八年,春师次于郎,夏师及齐师围郕,秋师还。《春秋》书用兵,未有厯三时而复返者,独于此书春,书夏,书秋,恶庄公无故劳师兴围郕之役,卒之郕降于齐,而鲁师无功,比秋乃还,故书曰「师还」者,恶夏已无功,秋始班师,暴露滞留之甚也。

译承担这个托付、分担这个忧患,如果有一项所用的人不合适,那么天下的大势就再也无法挽救了。臣听说,天下这个重大器物,取得它极难,败坏它却很容易。没有不是祖宗历尽辛苦艰难才建立起来的,也没有不是子孙顽劣放纵、奢侈傲慢而覆灭的。百年建立起来,却在一天之内覆亡,于是使祖宗艰难创立的事业,连同祖宗的社稷事业一起毁灭成为废墟。所以圣人作《春秋》,对于乱君亡国,痛切地用王法加以约束。谨按昭公二十二年,记载“王室乱”,刘子、单子让王猛居住在皇地。当时刚刚发生景王之难,王猛年幼而继承大位,刘子、单子凭平庸的才能辅佐幼君,社稷危急得像赘疣一样,王室怎么能不乱?王室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乱,又迁徙到皇地,动乱危急也就更加严重了。最后天王迁徙避开子朝的灾难,到昭公一世结束时,才仅仅恢复成周。到了黄池之会,天下奔溃,而圣人独自反复记载此事,是看重社稷。陛下凭着单薄幼弱的资质,独自平定许多灾难,危险如同王猛;左右大臣凭借奸佞的才能辅佐国家大计,平庸如同刘子、单子。臣恐怕王室的灾难又会比子朝之难更加严重。怎么知道江都的巡幸不会变成狄泉那样的胁迫呢?这说明陛下只知道在动乱危急之后承受宗庙社稷的托付,却不知道荆卿为何会在肘腋之间突然发动。希望陛下思考太祖取得天下的艰难,及早谋划;以《春秋》中王室的祸患为鉴,谨慎守护。不要因为在离心分裂、力量单薄之时怀有父母兄弟的忧患,就因此松懈离散。谨按襄公二十八年,记载“公如楚”;二十九年,记载“公在楚”,又记载“公至自楚”。我私下推究,“公如晋”“如齐”“如京师”都没有记载“在”,唯独对楚国记载“在”,为什么呢?回答说:楚国是虎狼之国。襄公到楚国去,既然不同寻常,过了一年还没有回来,祸患将要不可预测。所以记载“在楚”,大概是臣子痛惜国君失去所在之地。如今两宫在沙漠巡幸,和到楚国的危险相比,哪一个更危险呢?况且两宫暴露在穹庐之中已经三年了,那么陛下怀有父母兄弟的忧患,臣愚昧,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替陛下谋划的人,难道唯独不想到“在楚”的事情吗?臣希望陛下慎重选择贤能的辅佐,果断决策,忧劳自身,如同宣王振作精神、综合考察;如同孝宣帝铲除祸乱;如同光武帝刚明果断;如同宪宗恢复国土、洗刷耻辱;如同勾践以《春秋》为戒而谨慎奉行,以祖宗为鉴而努力实行。不要因为草野之人的话就停止,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陛下在中间的策问中又说:府库空虚,军费加倍增长,而赋税更加减轻;外患尚未平息,盗寇仍然很多,而追捕差役有期限。选择地方长官来厚待百姓、休养民力,责成按察官来制止贪婪暴虐。凡是为了百姓而下达的命令,十件中常有六七件。凡是说聚集百姓所希望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朕没有听到而不忧恤的,也没有忧恤了却不实行的。这又是陛下听取天意而不听取民意的弊病。臣听说治理天下,正如医治疾病。天下尚未患病时,府库空虚、军费加倍增长,这是病在血脉;外患尚未平息、盗寇仍然很多,这是病在肠胃。外来的邪气已经侵犯正气。选择地方长官来厚待百姓、休养民力,就像用汤液醪醴引导病人、帮助真气;责成按察官制止贪婪暴虐,就像使用砭石和药剂来攻治强盛的邪气。假如人的血脉患病,肠胃又患病,而用汤液醪醴来引导治疗时又失去节度,那么病情会更加严重。病情已经严重了,投以砭石和药剂又不是良医所为,只会加速死亡。治理国家也是这样。所以正当天下患病之时,府库已经枯竭,外患已经炽盛,盗寇已经很多,却用不贤能的守令来治理,用无才干的按察官来扰乱,这就如同疾病已经深入,却给病人投服野葛,难道不是危险吗?臣请求逐条说明其中的弊病。臣听说府库空虚、军费加倍增长,是因为士兵冗多而坐食,是因为军队长期在外而耗费财物,是因为生产的人少而供养的人多。这三项是如今最大的弊病。自古以来,军队没有战事就不能让它聚集,聚集起来就不能让它无事而吃粮,这是形势决定的。过去汉代的兵制,有轮番服役的士卒,却没有屯田的军队,京师也不过是南北期门、羽林之兵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就都用虎符调发郡县的军队,事情结束便立即解散;因此士兵虽然不懂农业,天下却不困乏,军队和兵甲从未无故聚集。唐代制度设置十六卫,没有战事时就努力耕作、积储粮食,不但能够供给自己,还能扩大县官的储备;所以它的军队虽然聚集在京师,天下也不困乏,因为从未无事而坐食。我朝沿用近代养兵的办法,内外每名士兵,每年衣粮供给大约五六十缗。太祖取得周代的军队时,内外只有二万而已。到乾德年间,内外也只有十万士兵。太宗完全拥有天下后,增加兵员最多时,也不过三十多万。真宗处在全盛时期,才开始有五十多万而已。当时军队数目并不多,尚且担心损耗和调度困难,命令裁汰疲弱冗员;周莹不奉行减兵诏令,太宗就发怒将他罢免。向敏中上奏说军队名额渐渐增多,太宗反复诘问责难他,确实知道军队无事就不能让它聚集,聚集后就不能让它无事而坐食。臣所以说,士兵冗多而坐食,是如今最大的弊病。按照兵法,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按一天计算费用已经如此,何况如今长久拖延、年复一年,战争接连不断而不能解除,百人依靠县官供粮,却都带着千人的名额。大致看起来虽然几百人为一队,归根结底却同几十万军队没有不同,长期坐食而没有丝毫功绩,那么农民的力量怎么能不枯竭?负责运送粮饷的士卒怎么能不疲惫?谨按庄公八年,春季军队驻扎在郎,夏季军队会同齐军包围郕,秋季军队返回。《春秋》记载用兵,从来没有经历三个季节才返回的,唯独这里记春、记夏、记秋,是厌恶庄公无故劳师发动包围郕的战役,最后郕投降齐国,而鲁军没有功劳,到了秋天才回来,所以记载“师还”,是厌恶夏季已经无功,秋季才撤军,暴露滞留得太久。

是后二十八年,有告籴之举,其祸正基于围郕之役。以今征役之乆,动至累年,较之《春秋》三时返者不已太甚乎?则府库竭而军费滋,自不足怪。臣故曰:「师老而费财者,今之最大弊也。」兵冗而坐食,师老而费财,加以生寡食众,入少出多。陛下虽赋敛加薄,而州县之追科实厚。何则?用度既匮,则其势不得不取于民矣。臣前所谓追胥有程,而外患未弭,冦盗尚多者,其弊在朝廷多过,生灵多怨。使朝廷无过,生灵无怨,则外患冦盗亦何名而动哉?盖古奸雄如陈涉、吴广之起于秦,赤眉、黄巾之起于汉,苏峻之乱晋,安史之乱唐,本皆巨盗凶渠,伺朝廷之过,执以为辞,幸生灵之怨,倡而称义,遂至迭起,郡县刼令,杀守相,挺为乱。今明盛之朝,岂有大过?窃闻长老之叹,或谓近戚挠权,奸臣窃柄,刑赏不必行,小人不尽除,纲纪不胜张,此岂过之渐耶?何则?自古乱天下国家,多自近戚挠权始。如汉之诸吕、窦、霍,唐之诸武、韦、张,窃弄朝柄,一败赤族,国家俱破。今乃肺腑领枢柄,戚属将卫兵,汉南北军之祸,其监不逺,倘不少戢,是増朝廷之过,而起奸雄之胆。大乱之后,岂宜复然?晋赵王伦、石勒之徒,心窥人主,口责宰相,实奸雄伺过而后动。不幸因之以饥馑,加之以灾荒,生民愁苦而无聊,则奸人乗隙奋飞,血流千里,此外患所以未弭,冦盗所以尚多。是虽追胥有程,何以救其乱?谨按昭公十一年,楚子防诱蔡侯般杀之于申。蔡般弑逆之贼,王诛之所必加。春秋反恶楚灵,何也?曰:讨蔡般可矣,诱而讨之,此匹夫之贱行,春秋所甚恶也。前日下诏招纳叛亡,许以不死,此辈皆投戈请命,谓陛下示以大信也。然而阳示以信,隂加以刑,是诱讨也。陛下为人父母,奈何以天子诏书为诱人之饵?臣恐大信一失,则后来以招降为悔。自今上下相忌如寇雠,聚处得间,则更相鱼肉,惟先发者为雄耳。何怪乎冦盗之未弭乎?臣前所谓择守令以厚牧养,而守令多不贤者,朝廷轻守令也。责按亷以戢贪暴,而按亷多不才者,朝廷轻按亷也。守令一不贤,则郡县受祸;按亷一不才,则守令敢于为奸。故择守令在择按亷,此祖宗之成法。太祖、太宗注意守令尤切。太宗尝亲选诸州长吏,又亲书其厯戒曰:「公务刑政,惠爱小民,奉法除奸,方可书为劳绩。」因顾谓钱若水曰:「朕暑中书,岂不劳乎?」盖谓任官择人以安百姓耳。呜呼!太宗不惮盛暑而亲札赐行令守令,则未有召对者。太宗躬自选择而延见便殿,今乃有赴吏部而注拟者,是朝廷轻守令也。朝廷轻守令,则守令轻郡县。郡县之职一轻,则牧养之方尽废。使要近州县或非其人,彼畏朝廷耳目之近,尚惮不敢逞;若逺方细民,虽使盗跖为之守,梼杌饕餮为之令,斯民虽千百为辈,号呼聚骂,朝廷不知其为害,岂不大哉?臣闻太祖以钱文敏知泸州,戒之曰:「比闻郭思济掊敛不法,恃其遐逺,谓朝廷不知耳。至则为朕鞫之。」夫泸州去京师四千余里,而郭思济不法,朝廷已尽知之。今州县稍逺者,其守令过失,朝廷乃不闻,则逺如泸州者,陛下必不能知也。彼何惮而不为盗耶?然则所赖以纠察其弊者,尚赖按亷耳。如按亷又非其人,则其祸可胜言哉?臣闻太祖以按亷之职出,为朝廷耳目,或由圣选。或由举充选之既艰,则任之亦重。凡寛一按亷是壊一路之事,一路不治,是使数百万军民受殃。自太宗即位,励精求治,诏转运使考覈职任之废举,又遣使亷察官吏之污洁。如刘文质察举部内官吏,则有选移之宠;如王徳裔部内不治,则有黜削之罚。赏罚如此其严,则按亷振威。按亷振威,则守令振职。厥今守令不职,是按亷未得其人也。往者遣使抚谕诸道,天下想望风采,以为行被大惠。卒之厨传骚然,贿赂公行,甚者责子女于郡县,辇家属以偕行。虽官以抚谕为名,而民有供役之苦。守令之外,复増一蠧夫。逺方细民,不幸遭不贤守宰,终嵗抱寃,引领輶轩之出,以雪其愤,而按亷又不才,是使终身懐寃而莫之控愬也。则民安得不多怨而易动?此奸雄所以窃发也。谨按《春秋》闵公元年,齐仲孙来,圣人佳而字之,重其将命从宜,以安邻国之难。方闵之初,叔牙、庆父媒孽鲁祸,闵公始立,国人危如赘疣,齐人可折棰而取之。当是时,鲁之轻重在齐,仲孙乃能説其君务宁鲁难,卒使闵不失国,而鲁人以安。秋毫皆其力也。经书仲孙之来,喜其出而安民存鲁也。

译此后二十八年,发生了向他国买粮的举动,那场祸患正是以包围郕的战役为根基。如今征发徭役长期持续,动辄连年不断,同《春秋》中经历三个季节才返回相比,难道不是更加严重吗?这样看来府库枯竭、军费增长,实在不足为怪。臣所以说:“军队长期在外而耗费财物,是如今最大的弊病。”士兵冗多而坐食,军队长期在外而耗费财物,再加上生产的人少、供养的人多,收入少而支出多。陛下虽然减轻赋税,但州县实际追征的科派却很重。为什么呢?费用既然匮乏,势必不得不向百姓征取。臣先前所说追捕差役有期限,而外患尚未平息、盗寇仍然很多,其弊病在于朝廷过错多,百姓怨恨多。假使朝廷没有过错,百姓没有怨恨,那么外患和盗寇又凭什么兴兵作乱呢?古代的奸雄,如陈涉、吴广在秦末起事,赤眉、黄巾在汉末起事,苏峻扰乱晋朝,安禄山、史思明扰乱唐朝,本来都是大盗和凶恶首领,窥伺朝廷的过失,拿来作为借口,利用百姓的怨恨,打着义的旗号起兵,终于接连兴起,劫持郡县的命令,杀害守相,挺身作乱。如今圣明强盛的朝廷,难道会有大的过失吗?臣私下听到长者的叹息,有人说近亲外戚干预权力,奸臣窃取权柄,刑罚赏赐不能必然实行,小人不能全部铲除,纲纪不能充分张立,这难道不是过失逐渐形成的征兆吗?为什么呢?自古以来扰乱天下国家,大多从近亲外戚干预权力开始。比如汉代的诸吕、窦氏、霍氏,唐代的武氏、韦氏、张氏,暗中玩弄朝廷权柄,一旦失败便被诛灭全族,国家也随之破败。如今却让皇亲掌领枢密权柄,让外戚统率禁卫军;汉代南北军的祸患,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如果不稍加收敛,就会增加朝廷的过失,助长奸雄的胆量。大乱之后,怎么适宜再这样做呢?晋代赵王伦、石勒之类的人,心里窥伺君主,口头责骂宰相,实际上都是奸雄窥伺朝廷过失后才行动。倘若再遇上饥馑,加上灾荒,百姓忧愁困苦、无所依靠,奸人便会乘隙奋起,血流千里;这就是外患所以没有平息、盗寇所以仍然很多的原因。即使追捕差役有期限,又凭什么挽救这种乱局呢?谨按昭公十一年,楚子在申地诱骗蔡侯般并将其杀死。蔡般是弑逆的贼人,本来是王法必然诛杀的对象。《春秋》反而厌恶楚灵王,为什么呢?回答说:讨伐蔡般可以,但诱骗之后再讨伐,这是匹夫的卑贱行为,是《春秋》极其厌恶的。前些日子下诏招纳叛逃者,许诺他们不死,这些人都放下武器请求活命,认为陛下向他们显示了极大的信用。然而表面上显示信用,暗中却加以刑罚,这是诱骗后再讨伐。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怎么可以把天子的诏书当作诱骗人的鱼饵呢?臣恐怕一旦失去极大的信用,后来招降就会令人悔恨。从今以后,上下彼此猜忌如同仇敌,聚集在一起一有机会,便互相残杀,只以先下手的人为强者罢了。盗寇没有平息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臣先前所说选择守令来厚待百姓,而守令大多不贤,是因为朝廷轻视守令;责成按察官制止贪暴,而按察官大多没有才干,是因为朝廷轻视按察官。守令一旦不贤,郡县就遭受祸害;按察官一旦无能,守令就敢于作奸。所以选择守令,关键在于选择按察官,这是祖宗的成法。太祖、太宗尤其重视守令。太宗曾亲自选任各州长吏,又亲笔写下历任官员的警戒语说:“公务、刑政、惠爱百姓、奉行法令、铲除奸邪,这样才可以记作劳绩。”于是回头对钱若水说:“朕在暑天写这些,难道不劳累吗?”这就是说任用官员、选择人才,是为了使百姓安定。唉!太宗不怕盛暑,亲自写札赐给即将赴任的守令;而现在却只是到吏部接受注拟,这是朝廷轻视守令。朝廷轻视守令,守令就轻视郡县。郡县职务一旦被轻视,治理养民的方法就全部废弃。假使重要而靠近的州县用人不当,他们害怕朝廷耳目就在附近,尚且畏惧而不敢放肆;至于偏远地方的百姓,即使让盗跖做他们的守令,让梼杌、饕餮做他们的县令,这些百姓即使成百上千地聚集呼喊、聚众责骂,朝廷也不知道他们受到的祸害,难道不是很严重吗?臣听说太祖任命钱文敏主管泸州时,告诫他说:“近来听说郭思济聚敛财物、违法乱纪,仗恃地方偏远,以为朝廷不知道。你到任后要替朕审问他。”泸州距离京师四千多里,而郭思济违法,朝廷已经全部知道。如今稍微偏远的州县,其守令的过失朝廷竟听不到,那么像泸州这样遥远的地方,陛下必定不能知道了。他们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做盗贼呢?既然如此,能够依靠来纠察弊病的,仍然只有按察官。如果按察官又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臣听说太祖设置按察官职,是作为朝廷的耳目,有的由圣上亲自选拔,有的由荐举充任;既然入选艰难,任用也就格外重要。凡是宽纵一个按察官,就是败坏一道的事情;一道不能治理,就是使数百万军民遭受灾殃。太宗即位以来,振作精神求治,诏令转运使考核职务的废置兴举,又派使者察访官吏的贪污清廉。像刘文质考察荐举部内官吏,就得到选用升迁的宠遇;像王德裔所辖地区治理不好,就受到贬黜削职的惩罚。奖赏惩罚如此严厉,按察官就能振作威势;按察官振作威势,守令就能振作职守。如今守令不能尽职,是按察官没有选得合适。过去派遣使者抚慰晓谕各道,天下都期待他们的风采,以为此行将带来很大的恩惠。最后却弄得厨传骚扰不安,贿赂公开流行,严重的甚至向郡县索取子女,带着家属乘车同行。虽然官员以抚慰晓谕为名,百姓却有供役的痛苦。在守令之外,又增加了一个祸害。偏远地方的百姓,如果不幸遇到不贤的守宰,终年抱着冤屈,伸长脖子等待使者出行,想借此洗雪愤恨;而按察官又没有才干,这就使他们终身怀冤而没有地方申诉。百姓怎么能不多有怨恨而容易动乱呢?这就是奸雄暗中发动的原因。谨按《春秋》闵公元年,齐国仲孙来到鲁国,圣人赞许他并称字,重视他奉命出使、能够顺应事宜,以安定邻国的危难。闵公刚即位时,叔牙、庆父策划酿成鲁国祸乱,闵公初立,国家危急得像赘疣,齐国人只需折断马鞭就可以取得鲁国。在这种时候,鲁国的轻重全在齐国掌握;仲孙却能够劝说他的国君致力于安定鲁国的灾难,最终使闵公没有失去国家,鲁国百姓因此安定。这全都是他的力量。《春秋》记载仲孙到来,是赞赏他出使而安定百姓、保存鲁国。

以今两河淮甸兵革之余,岂不甚于鲁国之难?而按亷之出,未闻如仲孙以务宁鲁难为意者。以《春秋》之法责之,则罪人矣。臣故曰:守令不职,是按亷未得人。夫以守令既不职,按亷又失职,如此则陛下命令为民而下,虽十常六七,而壅遏诏书十常八九矣。是陛下有恤民之诏,无及民之惠。州县知有守牧之令,不闻有天子之诏。三数年来,边防用兵,凡百科敛,不问四方有无物之地,但严令督责之。近海州军例科鎗榦,居山州县例买鹅翎。有司既不辨有无,州县或罕能条奏。官取一物,而民费数倍。且如前日劝诱一事,监司责办于郡,郡责办于县,县移文于乡,假军用急迫为名,迫若星火,小有不至械系,苦楚人皆畏死,其敢有辞?是名为劝诱,而实暴敛之。监司郡守但务上供,以悦朝廷,则忽而不知省。宰相大臣但务足用,以悦陛下,则知而不敢言。上下相防,民穷无诉。是陛下恤民之诏虽多于孝文,而天下干耗乃甚于孝武。伤和召怨,咎将谁归?臣闻咸平中,议改元赦书颇多蠲免,或谓三司必以惠泽太广为言。真宗责曰:“非理害民之事,朝廷所不可行。若赦令既行,必使良人受赐矣。”时方午,雷震。帝恻然曰:“岂赦令少及民之惠?上天以雷震朕耶?”呜呼!祖宗以赦令未遍,惧速天罚,则陛下命令多壅,实悖天心。其害殆不为细。愿陛下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毋以草茅之言而罢之,则天下幸甚。陛下中防,以此又念迎亲之使接武在道,而敌情未孚;保国之谋刻意在兵,而军势未张。躬纯俭以敦本,而奢侈之习未悛;扩大公以示训,而私罔之俗尚胜。刑罚不足以振偷惰之气,布告不足以革狂悖之心。田畆未安,蝗旱害嵗。岂朕不徳无以动天?抑政令失宜而民以为病乎?何精神之弗效,而祸乱之难戡也?此又见陛下聴于天而不聴于民之弊也。臣谓陛下躬纯俭而骄奢未悛者,是陛下未必纯俭也;扩大公而私罔尚胜者,是大公未必能扩也。赏罚不足以振偷惰,是大柄下移也;播告不足以革狂悖,是危乱之兆也。田畆未安而旱蝗害嵗,则生民失职而怨沴并作也。乃若遣迎亲之使而敌情未孚,则臣窃有説焉。臣闻庆厯中,契丹聚兵境上,遣其使萧英、刘六符来聘。是时使来非时,而兵既压境,中外忿怨。仁宗皇帝命宰相择所以报聘者,得左正言富弼。片言折六符之谋,卒挫敌主。自景徳以来,北方无事八十余年于此矣。岂惟弼之力哉?是时宰相则晏殊,参政则范仲淹,枢密则杜衍、韩琦,谏官则余靖、欧阳脩,皆天下所仰望而北国之所畏惮也。彼知朝廷有人,故弼之计得行,而敌计不得逞。以今庙堂之上,宰相有如晏殊者乎?参政有如范仲淹者乎?枢密有如韩琦、杜衍者乎?谏官有如余靖、欧阳脩者乎?臣知陛下必无此等人物矣,而欲求敌情之孚,此臣大惑也。臣闻猛虎所以为百兽畏者,为爪牙也。使弃其爪牙,则孤豚特犊皆得抟噬之。譬之国无劲兵,则蕞尔之冦皆为勍敌。故春秋虽恶穷兵之祸,至于兵不素养而取具临时,又深恶之。谨按僖公二十六年,齐人伐我北鄙,公子遂如楚乞师,公以楚师伐齐,取谷。説者曰:「乞重辞也,重师也。」臣谓圣人非惟意在于重师,盖恶鲁之无备也。夫齐为鲁难,乆已。自献之役,齐败于宋,而鲁不救,是时孝公有切骨之恨。至二十六年春,侵我西鄙,怨已结矣。为鲁计者,正宜蚤夜预防,常若冦至,乃恬然熟卧,养成腹脇之疽,报不旋踵,而齐人伐我北鄙矣。乃至乞师于楚,以取谷焉,假荆蛮而伐中国,不可之最大者也。以今金势大张,害甚于齐,而兵不素养,乃甚于鲁,议者乃欲借助兵于髙丽,何异乞师于楚以伐谷者哉?是陛下徒知军势之未张,而不知兵将之未练也。可为陛下痛哭流涕者,此也。国初,剑南、交广各僣大号,荆南、江广不通贡奉,西戎、北狄未尽賔服。太祖埀意将帅,命李汉超等守关南,命郭进御并冦,命姚内斌守庆州,以为既得名将,非厚通其意,无以得其死力,故许收逐郡关征酒▯之利,不惟养犒士卒,兼使丰富其家。又虑所费不足,仍许图回其家属在京师者,并厚抚之,则将帅之心更无私虑,但专力于边事而已。又虑奏陈之事未尽机要,特许入朝自陈,至升殿赐坐,又复厚赐遣之。以故边臣多富于财,得以养募死力,使为间谍,尽知蕃夷情状,多致克防。三十年间无西北之忧,平西蜀,复湖湘,下岭表,克。

译如今两河、淮甸经历战乱之后,难道不比鲁国的灾难更加严重吗?可是按察官出行,却没有听说有人像仲孙那样把致力于安定鲁国的灾难作为自己的心意。按照《春秋》的法则责求他们,他们就是罪人。因此臣说:守令不能尽职,是按察官没有选得合适。守令既然不能尽职,按察官又失职,这样一来,陛下为了百姓而下达的命令,虽然十件中常有六七件,能够被贯彻的却十件中常有八九件被堵塞。于是陛下有怜恤百姓的诏令,却没有恩惠到达百姓。州县只知道有守牧的命令,听不到天子的诏书。近三年来,边防用兵,凡是各种征敛,不问各地有没有相应物产,只是一味严令督责。靠近海边的州军按惯例征取枪杆,处在山地的州县按惯例购买鹅翎。有司既不辨别当地有无,州县有时又很少能够分条上奏。官府取得一件物品,百姓却要花费数倍。再如前些日子的劝诱一事,监司向郡里责成办理,郡里向县里责成办理,县里发文到乡,以军需紧急为名,催逼得如同星火;稍有不送到就加以械系,苦楚使人人都怕死,谁还敢有异议?名义上是劝诱,实际上却是暴力征敛。监司、郡守只求完成上供来取悦朝廷,于是忽略而不知反省;宰相、大臣只求满足用度来取悦陛下,即使知道也不敢说。上下彼此防范,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这样,陛下怜恤百姓的诏令虽然多于孝文帝,而天下枯竭损耗却比孝武帝时更加严重。损伤和气、招致怨恨,过错将归于谁呢?臣听说咸平年间,商议改元时,赦书中有很多蠲免,有人说三司一定会以恩惠太广为由提出意见。真宗责备说:“不合理而损害百姓的事情,朝廷不能实行。假如赦令已经施行,一定要使善良百姓受到恩赐。”当时正是中午,雷声震响。皇帝悲悯地说:“难道是赦令给予百姓的恩惠太少吗?上天用雷震来责问朕吗?”唉!祖宗因为赦令不能遍及百姓,害怕招来天罚;那么陛下的命令大多被堵塞,实际上正违背天意。这种危害恐怕不能认为是小事。希望陛下以《春秋》为戒而谨慎奉行,以祖宗为鉴而努力实行。不要因为草野之人的话就停止,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陛下在中间的策问中又想到:迎接亲属的使者接连在道路上,而敌情还没有真正弄清;保卫国家的谋划专心放在军队上,而军势还没有壮大。亲自崇尚纯朴节俭来敦厚根本,但奢侈的习气尚未改悔;扩大公正来显示教训,但徇私欺罔的风气仍占上风。刑罚不足以振作偷惰的风气,布告不足以改变狂妄悖逆的心。田地尚未安定,蝗灾旱灾危害年成。难道是朕德行不够,不能感动上天吗?还是政令不合适,百姓把它当作祸害呢?为什么精神和意志不能奏效,而祸乱又难以平定呢?这又显现出陛下听取天意而不听取民意的弊病。臣认为,陛下亲自崇尚纯朴节俭而骄奢习气尚未改变,是因为陛下未必真的纯朴节俭;扩大公正而徇私欺罔仍占上风,是因为大公未必真正能够扩大。奖赏惩罚不足以振作偷惰,是因为大权已经下移;布告不足以改变狂妄悖逆,是危乱的征兆。田地尚未安定而旱灾蝗灾危害年成,是因为百姓失去生计,怨恨和灾异一同兴起。至于派遣迎亲使者而敌情尚未真正弄清,臣私下有话要说。臣听说庆历年间,契丹在边境聚集军队,派遣使者萧英、刘六符前来聘问。当时使者来得不是时候,军队又压迫边境,朝廷内外都愤怒怨恨。仁宗皇帝命宰相选择出使答聘的人,选中了左正言富弼。富弼只用几句话就挫败刘六符的谋划,最终使敌国君主的计谋受挫。自景德以来,北方已经太平八十多年了,难道只是富弼一人的力量吗?当时宰相是晏殊,参政是范仲淹,枢密是杜衍、韩琦,谏官是余靖、欧阳修,都是天下所仰望、北国所畏惧的人物。契丹知道朝廷有人,所以富弼的谋划得以实行,敌人的计谋不能得逞。如今朝廷之上,有像晏殊那样的宰相吗?有像范仲淹那样的参政吗?有像韩琦、杜衍那样的枢密吗?有像余靖、欧阳修那样的谏官吗?臣知道陛下必定没有这样的人物,却想求得敌情真实可信,这是臣最大的疑惑。臣听说猛虎之所以被百兽畏惧,是因为有爪牙。假如丢掉爪牙,那么孤独的小猪、幼犊都能扑击吞噬它。把这比作国家没有强劲的军队,即使微小的盗寇也会成为强敌。所以《春秋》虽然厌恶穷兵黩武的祸害,但对于平时不养兵、临时才准备军需,也同样深深厌恶。谨按僖公二十六年,齐人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公子遂到楚国请求援军,鲁公凭借楚军攻打齐国,夺取了谷地。解释《春秋》的人说:“请求援军是用重大的言辞,借重军队。”臣认为圣人的意思不只是重视军队,大概还在于厌恶鲁国没有防备。齐国成为鲁国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自从献公之战,齐国在宋国战败,而鲁国没有援救,当时齐孝公已经怀有刻骨的怨恨。到僖公二十六年春,齐国侵犯我国西部边境,怨恨已经结下。替鲁国谋划的人,正应当早晚预先防备,常常像盗寇即将到来一样;鲁国却安然熟睡,养成腹心肋下的毒疽,报复很快到来,齐人于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最后竟向楚国请求援军来夺取谷地,借助荆蛮攻打中原国家,这是最大的不应该。如今金国的势力大为扩张,危害比齐国更严重,而军队平时没有得到训练,甚至比鲁国更糟;议论者却想借助高丽的军队,这同向楚国请求援军来攻打谷地有什么不同呢?这说明陛下只知道军势尚未壮大,却不知道军队和将领尚未训练成熟。这正是臣替陛下痛哭流涕的地方。建国初年,剑南、交广各自僭越称帝,荆南、江广不来进贡,西戎、北狄也没有完全归服。太祖把心思放在将帅身上,命李汉超等镇守关南,命郭进抵御并州的寇敌,命姚内斌镇守庆州。他认为既然得到了名将,如果不优厚地通达他们的心意,就不能取得他们的死力,因此允许他们收取所辖各郡关卡征税和酒曲专卖的利益,不仅用来供养犒劳士卒,也使他们的家产富足。又担心这些费用仍然不足,便允许他们设法接回留在京师的家属,并加以优厚抚慰,使将帅心中不再有私人的忧虑,只专心致力于边境事务。又担心他们上奏陈述的事情不能尽皆涉及机要,特许他们入朝亲自陈说;到了殿上,赐座,又厚加赏赐遣送回去。因此边臣大多财物丰厚,能够供养、招募死士,使他们充当间谍,完全了解蕃夷的情况,常常因此取得防守的胜利。三十年间没有西北的忧患,平定西蜀,收复湖湘,攻下岭表,取得胜利。

江南尽得东南之地,虽诸将之功,实太祖驭将之力也。以今将士偏裨,其雄挺孰与李汉超?其才略孰与姚内斌?其镇重孰与马仁瑀?其运筹决敌孰与韩令坤?以今陛下驾驭诸将,孰与太祖?然而借之重权,禄之显秩,赐之重赏,其恩已过先朝数等矣。是陛下择将不如太祖,而恩礼则过之,适足以启诸将之骄心,而长奸臣之觖望。假令恢复两河,迎还二圣,陛下何以加之?夫战胜之兵,勇智百倍,败亡之卒,没世不复。盖所以战胜者,气也。今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天下之忧也。昔者六国之际,秦人出兵于山东,开关延敌,六国之师皆逡巡不敢进。然长平之败,亷颇犹能收拾余烬,北摧栗腹,西抗强秦,振刷磨淬,不自屈服。是时秦围邯郸,梁王使新将军如赵,遂欲帝秦,而鲁仲连慷慨涕泣,以为不可。非惜帝秦之虚名也,惜天下之大势有所不可也。而议者乃谓宜尊奉仇敌,不可一触其意,陛下何不以鲁仲连抗秦之事谕之?然则何怪乎军势之未张也?夫《春秋》何为而作也?为天下无王而作也。周衰,天下不知有王,陪臣执国命,家臣僣大夫,圣人有忧之作,《春秋》以代王之赏罚。书天子,书王,书天王,则至大之称。天王与周官司服所称天王,皆以嗣君之初,君道未着,人心未寕,正危疑之机,大奸之所伺,非常之时,故大威武以防之称。天王者,大威武以防天下之时,故曰非常也。然则又书天子,书王,何也?曰:《春秋》作王者,威权丧矣,大政大法,诸侯擅而行之,怙强恃众,迭相吞据,是本末大弱之世,名分大乱之时。非刚健大过人之才若九四焉,不足以震其弱;非毒众穷讨之役若唐太宗焉,不足以戢其乱。故仲尼于《春秋》凡有出于王为之者,皆书天王,言于斯世,王之所为,当大诛赏,不可循常道,冀后世兴王知变也。是时吴楚之君,皆鸱视虎踞,僣号称王诸。蛮羣酋荐据中土,如此则文辞之告,犹可治之也欤?霸侯暴国迭相吞噬,伯子之存不能十数,如此则诛赏之令,犹可治之也欤?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东周仅存礼文而已,非拨乱反正之道也。故《春秋》书「天王者」,正赏罚于大乱之后也。若事非王为,但从诸侯之称,只书「王者」,礼之常也。其曰「天子者」,所谓至贵以亲诸侯也。庄王不称「天王」,以其宠弑逆之人,不足以当至大之称,故去「天」字,以重其讥。重庄王之讥,则鲁桓之罪彰矣。《春秋》大逆外始于州吁,内始于鲁桓,圣人着其恶如此。若曰世乱,则从恶者多,趋善者鲜,善若不予,则是赏不足以有劝;大奸大恶不加诛,则是罚不足以有惩。赏罚不行而能兴衰拨乱者,无有矣。陛下临御之初,正《春秋》危疑之机,书「天王」以临下之时,大柄大权乃悉窃弄权臣之手,太阿倒持,救之良难。是陛下有《春秋》之乱,而无《春秋》之赏罚,何以驾驭羣雄而平大乱也?窃观太祖、太宗所以取天下,其大要在赏罚二事而已。当时赏则甚薄,刑则甚严。方澶渊之役,李继隆有疾战破敌之功,但加开府阶耳。臣尝怪真宗何赏如是之薄也?其深意以谓:既杀敌将而不能破其众,此将之可责也。有将帅之寄,而独赏内臣,不可以为后世法,此所以薄其赏一也。又以自古宦者领兵,未尝不为乱,如太宗朝内侍王继恩出平蜀乱,有大功,止受宣政使尔,谨守先帝之法而不敢违,此所以薄其赏二也。至驭之以刑,则未尝不严。且如主将战没,则降黜;别将如王继勲者诛戮,亲兵如荆罕儒者,威令如此严,则人皆死力求赏。故太祖兵法,罪在不赦;《春秋》兵法,尤严于驭军。城濮之役,楚师败绩,则得臣死之,书曰:「杀其大夫得臣」,罪在得臣也。鄢陵之役,楚又败绩,则子反死之,书曰:「杀其大夫公子反」,罪在子反也。二子皆以失律丧师,不逃重戮,则见夷狄。用兵其刑赏,常严而中国常寛,此夷狄所以常得志于成襄之后,中国累累受制于吴楚者,抑有由矣。厥今军势未张而动见败衂,是有春秋之乱而无春秋之赏罚。臣故曰:赏罚不足以振偷惰,则是大柄下移也。如使大柄一移,则陛下徒拥虚器而已,何怪乎播告不足以革狂悖也?然臣愚不识狂悖者为谁?谓前日诋忤权臣者为狂悖乎?谓左右便嬖为狂悖乎?则陛下岂不能断然而去之哉?窃料陛下所以不能去之者,则是推委权臣之弊也。自古以推委臣下为盛美,然亦或以治或以乱。汉髙祖委任羣杰则治,至其后推委王凤、王音至于王莽则乱。光武推委二十八将而取天下则治,至其推委后族至于董、吕、二袁则乱。

译江南全部取得东南地区,虽然是各位将领的功劳,实际上也是太祖驾驭将领的力量。如今的将士、偏将和副将,他们的勇猛挺拔有谁比得上李汉超?才略有谁比得上姚内斌?镇定厚重有谁比得上马仁瑀?运筹帷幄、决胜敌军有谁比得上韩令坤?如今陛下驾驭各位将领,有谁比得上太祖?然而陛下给他们的权力、授予他们的显贵官阶、赐给他们的丰厚赏赐,恩典已经超过先朝好几等了。这就是陛下选择将领不如太祖,而恩礼却超过太祖,正好足以开启诸将的骄傲之心,增长奸臣的不满。假如收复两河、迎回二圣,陛下还能用什么来加赏他们呢?战胜的军队,勇气和智慧增加百倍;败亡的士卒,终身都不能恢复。战胜的根本在于士气。如今的士卒还没有交战,士气已经衰竭,这是天下的忧患。过去六国相争时,秦人出兵崤山以东,打开关门等待敌人,六国的军队都迟疑徘徊而不敢前进。然而长平战败后,廉颇仍能收拾残余力量,向北击败栗腹,向西抗拒强秦,振作精神、磨砺意志,并不屈服。当时秦军包围邯郸,魏安釐王派新任将军到赵国去,他竟然想尊秦为帝;鲁仲连却慷慨流泪,认为不能这样做。他并不是吝惜尊秦为帝的虚名,而是痛惜天下大势有不可为之处。可是议论的人却说,应当尊奉仇敌,不能稍微触犯他们的意旨。陛下为什么不把鲁仲连抗拒秦国的事告诉他们呢?这样说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军势为什么不能振作起来呢?《春秋》究竟为什么撰作?是因为天下没有王而作的。周室衰微,天下不知道有王,陪臣掌握国政,家臣僭越大夫的地位,圣人对此忧虑,所以撰作《春秋》,代替王行赏罚。称“天子”、称“王”、称“天王”,都是最尊大的称号。《春秋》和周官司服所称的“天王”,都是因为君主继位之初,君主之道尚未彰明,人心尚未安定,正处在危疑的关头,大奸臣正在伺机而动,是非常时期,所以用“大威武”来防备这种情况。所谓“天王”,就是在需要以强大的威武防御天下的时候使用的称号,所以说是非常之时。那么为什么又有时称“天子”、称“王”呢?回答说:《春秋》所记的王者,威权已经丧失,大政大法都被诸侯擅自推行,他们依仗强大、凭借人多,彼此轮番吞并占据,这是根本和枝末都极其衰弱的时代,是名分极其混乱的时候。若不是有像《易经》九四爻所说的那样刚健而远超常人的才干,就不足以震慑这种衰弱的局面;若不是有像唐太宗那样以严酷手段穷追猛讨的战争,就不足以平息这种混乱。所以孔子在《春秋》中凡是有出于王者所为的,都写作“天王”,意思是说,在这样的时代,王者的行为应当受到重大的诛罚和奖赏,不能沿用平常的原则,希望后世兴起的王者懂得随机应变。当时吴、楚的君主都像鸱鸟一样睥睨、像老虎一样蹲踞,僭越名号而自称为王。蛮族各部酋长接连占据中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仅凭文辞上的告诫还能够治理吗?称霸的诸侯和暴虐的国家彼此吞噬,伯、子等诸侯能够保存下来的不到十几个,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仅凭诛罚奖赏的命令还能够治理吗?所以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朝在东方复兴吧!”所谓东周,也只能保存礼制文物罢了,并不是拨乱反正的办法。所以《春秋》写“天王”,是要在大乱之后重新确定赏罚。如果事情不是王者所为,只按诸侯的称号记载,只写“王”,这是礼制的常规。写作“天子”,是因为天子极其尊贵,并且以亲爱之情对待诸侯。庄王不称“天王”,是因为他宠信弑君叛逆的人,不配当“天王”这一最尊大的称号,所以去掉“天”字,以加重对他的讥刺。加重对庄王的讥刺,鲁桓公的罪过也就显明了。《春秋》所记大逆之事,对外从州吁开始,对内从鲁桓公开始,圣人这样揭示他们的罪恶。如果说天下已经混乱,那么跟从恶行的人多,趋向善行的人少;如果对善行不加奖赏,就是奖赏不足以劝善;如果对大奸大恶不加诛罚,就是刑罚不足以惩恶。赏罚不能实行,却想兴衰拨乱,是绝不可能的。陛下即位之初,正处在《春秋》所说的危疑关头,正是以“天王”之名临御臣下的时候;可是国家的大权却全都被权臣窃取操弄,太阿倒持,要挽救就很困难了。这就是说,陛下遇到的是《春秋》那样的乱世,却没有实行《春秋》那样的赏罚,凭什么驾驭群雄、平定大乱呢?我私下观察太祖、太宗能够取得天下的原因,大体只在赏罚两件事。当时奖赏非常少,刑罚却非常严。澶渊之战时,李继隆有奋勇作战、击破敌军的功劳,只加授开府的品阶罢了。我曾经奇怪,真宗为什么赏赐这样微薄?其中深意是认为:既然杀了敌将却不能击破敌军,这就是将领应当受到责备的地方。既然受托统领将帅,却只奖赏内臣,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这就是赏赐微薄的第一个原因。又因为自古以来宦官领兵,没有不造成祸乱的;例如太宗朝内侍王继恩出兵平定蜀地叛乱,虽有大功,也只接受宣政使的职衔,谨慎遵守先帝的法令而不敢违背,这就是赏赐微薄的第二个原因。至于用刑罚驾驭军队,却从来没有不严厉的。比如主将战死,就要降职罢黜;副将如王继勋之类要处死,亲兵如荆罕儒之类也要诛杀。威令如此严明,人人都拼死效力以求奖赏。所以太祖的用兵之法,罪行在所不赦;《春秋》的用兵之法,在驾驭军队方面尤其严厉。城濮之战,楚军大败,得臣因此而死,史书写道:“杀其大夫得臣”,罪责在得臣。鄢陵之战,楚军又遭大败,子反因此而死,史书写道:“杀其大夫公子反”,罪责在子反。这两个人都是因为违反军纪、丧失军队而死,不能逃脱重刑,这才可以看出夷狄之法。用兵时刑罚和奖赏一向严厉,而中原一向宽松,这大概就是成公、襄公以后夷狄常常得志,而中原屡屡受吴、楚控制的原因。如今军势没有振作起来,出兵行动却常常遭到败北,这就是有《春秋》之乱,却没有《春秋》之赏罚。我所以说,赏罚不足以振作懒惰怠慢,就是国家大权下移了。假如大权一旦下移,那么陛下就只能徒然拥有一个空名器而已,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诏告不能改变狂妄悖逆呢?可是我愚昧,不知道所谓狂妄悖逆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指前些日子诋毁、触犯权臣的人吗?难道是指左右近臣和受宠幸的人吗?如果是这样,陛下难道不能果断地把他们除掉吗?我私下推测,陛下之所以不能除掉他们,是因为把权力推给权臣所造成的弊端。自古以来,把政事委托给臣下被认为是盛德美事,但有时因此而得到治理,有时因此而导致混乱。汉高祖委任群臣贤杰,天下便得到治理;到后来把权力推给王凤、王音,直到王莽,天下便乱了。光武帝委任二十八将而取得天下,天下便得到治理;到后来把权力推给外戚,直到董氏、吕氏、袁氏兄弟,天下便乱了。

魏委荀彧则治,至委司马懿则乱。唐文皇驾驭英豪而取天下则治,至明皇推委李林甫、杨国忠则乱。初以推委而天下治,终以推委而天下乱,何弊之然哉?当推委之际,超擢十人,上从其九,是九分之恩出乎下矣。如此则数年间左右前后皆权臣之党也。若黜削十人,上从其九,是九分之威出乎下矣。如此则数年间中外逺近无敢忤权臣者,以故忠义解体而上下之势孤也。前日将相大臣放意诛戮,寃及无辜,陛下不得一举手,此岂推委之弊耶?明皇天宝之祸未大逺也,此可不为寒心哉?厥今天下大体皆壊,独祖宗徳泽未泯,人心未厌。譬如病羸之人,厌厌殆尽,独血气尚在尔。如使人心一离,则是血气又将絶,天下无复可言矣。而陛下以田畆未安、旱蝗害嵗为患,则是生民失职,人心将离,血气将絶之时也。谨按《春秋》灾异变见,常与人事相符。灾异见于上,则祸变罹于下,犹铁炭之低昻,见效可信也。凡《春秋》书虫者,伤旱蝗之害稼也。然书虫凡九,而哀公十数月之间,凡三书之,甚之也。甚之者,疾其害民。之甚也。按是时十三年之间,而帅师伐某,侵某,取某,战于某地,比他公为特甚,干戈至此而糜烂其民矣,生民至此而为血肉矣。黄池之防,夷狄主盟,中国天下日趋于亡矣。乃复暴兴田赋,民怨祸稔,嵗大旱蝗,人有艰食之苦。圣人于此不一年而三书,虫伤之也。是知旱蝗之患,实兵戈怨毒之余所由作也。比年以来,北冦横行,干戈烂熳而不息,未尝一年不战,生民日委顿,四夷日炽盛,天下不知有生之乐,几年于此矣。疮痍之日,肝脑涂地,丘陇发掘,辜及枯骨,此肉腐血流者不知防亿万生灵之命,陛下不得而见也。士卒死边野之外,妇哭其夫,母哭其子,寡妇弱子抱负輀车,望寃哀于千里之外,途悲巷泣,怨痛彻天,陛下不得而闻也。陛下不见其所不见,不闻其所不闻,驱民万死之地,而卒无一毫之利,积毁销骨,积寃伤和,隂沴作而灾祸兴,何怪乎田畆之未安,旱蝗之害嵗也。今者两河淮甸,赤地千里,飞蝗蔽天,公卿大臣熟视无计,而请为遣蝗之举。呜呼!正使蝗而可遣,是移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不知他境之民何苦而加之哉。臣闻天禧中,真宗以再嵗旱蝗,秋稼不稔,慨然动念,寔虑政令阙失,有爽天意,因诏削盐茶条禁之峻刻者,以惩旱蝗之变。以今政令阙违,岂惟盐茶一二事而已。臣知旱蝗为害,实天意大警陛下也。而议者尚谓天灾流行,由厯数运防,非政令失宜之咎。呜呼!天下有善则归诸已,天下有祸则归之天,此非圣贤之用心也。愿陛下少戢诛讨,少息调发,练兵实粟,养吾鋭气,而全中国之力,以消蝗旱之灾,毋以精神弗效而怠荒,毋畏祸乱难戡而息志,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毋以草茅之言而罢之,则天下幸甚。陛下中防,臣以此又念伊欲复亲族,奠疆场,清冦攘善风俗,使百姓乐业而亹亹迓衡,何修?可以臻此。臣于是有以见陛下真欲兴衰拨乱,以起天下之病也。窃覩陛下首懐父母兄弟之忧,中念迎亲之使,至此又以复亲族为言。是陛下痛念二圣銮舆暴露,而未有迎复两宫之防也。夫汉髙祖所以还太公于楚军,岂独侯生力哉?臣尝料髙帝有胜项王者五:以兵强力壮,则楚不如汉;以三杰为用,则楚不如汉;以驾驭诸将,则楚不如汉;以关中廪粟之多,则楚不如汉;以关中形胜之重,则楚不如汉。五者皆项王所不如,则何若而拘太公哉?以今凋疲之余,无汉之兵力,无汉之驾驭,无汉之三杰,无汉之廪粟,而又弃违上都,弃去两河,则又无关中之形势,而欲求亲族之复,虽使如侯生等千百辈往焉,臣知其无能为也。故臣尝谓欲复亲族,莫如复两河。不得两河,则亲族不可复。今陛下以奠疆场为念,是欲复两河也。两河既失,系天下轻重。唐神尧起晋阳,以一旅取天下,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其难如此。晋于春秋为大,尝驱役诸侯,至秦萃鋭兵加晋,乃得韩,遂折天下。及韩信聨齐有之,故蒯通知汉楚之轻重在信。宋武号英雄,得蜀关中尽有故疆十分之八,然不能使一人渡河以窥边。是两河之地,王者不得则不王,霸者不得则不霸,贼得之则天下不安。臣故曰:不得两河,则亲族不可得而复也。咸平中,真宗与王济极论边事,济言:此时敌人敢尔凭陵,盖谟谋当位之臣未有昔人之比。且国家所恃特一河耳,此诚急贤之秋。不然,臣惧北戎饮马于河渚矣。呜呼!济之言诚切中今日之病。臣谓欲复亲族而收两河,亦诚陛下急贤之秋,当以济言为鉴也。然当今最大患者,亲族之未复,疆场之未奠,冦攘之未清,而臣所最大患者,风俗之壊败也。

译魏国委任荀彧,国家便得到治理;后来委任司马懿,天下便乱了。唐文皇驾驭英豪而取得天下,国家便得到治理;后来唐明皇把政事推给李林甫、杨国忠,天下便乱了。开始因把权力委托给臣下而天下大治,最终也因把权力委托给臣下而天下大乱,这种弊端为什么会如此呢?在委托权力的时候,提拔十个人,皇帝有九个人听从权臣的意见,这样一来,十分之九的恩惠就出自权臣之手了。如此数年之间,皇帝身边前后左右的人就全都成了权臣的党羽。若贬黜削夺十个人的官职,皇帝有九个人听从权臣的意见,这样一来,十分之九的威势也出自权臣之手了。如此数年之间,朝廷内外、远近各处就没有人敢违抗权臣,因此忠义之士离心离德,上下之间的形势也孤立了。前些日子将相大臣任意诛杀,冤枉牵连无辜,陛下竟不能稍微举手干预,这难道不是把权力推给臣下的弊端吗?唐明皇天宝年间的祸乱离今天还不远,这难道不令人寒心吗?如今天下的大局几乎全都败坏了,只是祖宗的恩德还没有泯灭,人心还没有厌弃朝廷。譬如一个病弱的人,已经奄奄一息,只有血气还没有断绝罢了。假如人心一旦离散,就是血气也将断绝,天下便再无可说了。可是陛下把田地不能安定、旱灾蝗灾危害年成当作忧患,这正是百姓失去生计、人心将要离散、血气将要断绝的时候。我谨按《春秋》所记灾异显现,常常与人事相符合。灾异显现在上天,祸乱变化就降临于下界,就像铁和炭的高低变化一样,所显示的效验是可以相信的。《春秋》凡是记载“虫”的地方,都是说旱灾蝗灾伤害庄稼。然而记载虫灾总共九次,哀公在十几个月之间却三次被记载,说明灾害非常严重。之所以说严重,是因为痛恨它对百姓造成的严重祸害。考察当时十三年之间,率领军队讨伐某国、侵入某地、攻取某处、在某地交战,比其他国君时期尤其严重,战争到了这种地步,百姓已经被摧残;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成了战争的血肉。黄池之会由夷狄主持盟约,中原天下一天天走向灭亡。后来又暴力增加田赋,民怨积聚成灾,年年大旱蝗灾,百姓有粮食难以为继的痛苦。圣人在不到一年中三次记载虫灾,正是因为虫害伤害了百姓。由此可知,旱灾蝗灾的祸患,实际上是由战争和怨恨毒害积聚之后产生的。近年以来,北方敌寇横行,战争不断,未曾有一年不发生战事,百姓日益困顿,四方夷狄日益强盛,天下人不知道活着的乐趣,已经有好几年了。创伤遍地的日子里,肝脑涂地,坟墓被挖掘,连无罪的枯骨也受到牵连;这些肉腐血流的惨状,不知涉及亿万生灵的性命,陛下却不能亲眼看见。士卒死在边地之外,妻子哭丈夫,母亲哭儿子,寡妇和弱子抱着灵车,在千里之外遥望、哀哭、申诉冤屈;道路上悲声不断,街巷中哭泣不绝,怨恨悲痛直冲上天,陛下却不能亲耳听到。陛下看不见自己所看不见的,听不见自己所听不见的,却把百姓驱赶到万死之地,最终没有得到丝毫好处。毁谤积累起来足以销蚀骨骼,冤屈积累起来足以伤害和气,阴邪之气发生而灾祸兴起,又有什么可奇怪的,田地不能安定、旱灾蝗灾危害年成呢?如今两河、淮甸一带,千里之内成为赤地,飞蝗遮天蔽日,公卿大臣熟视无策,却请求举行驱逐蝗虫的行动。唉!即使蝗虫真的可以驱逐,也不过是把心腹的疾病转移到四肢,不知道又要把这种痛苦加到其他地方的百姓身上。臣听说天禧年间,真宗因为连续两年旱灾蝗灾、秋季庄稼没有成熟,感慨而忧虑,确实担心政令有缺失、违背了天意,于是下诏削减盐茶法令中严苛的禁条,以此惩戒旱蝗的灾变。按如今政令的缺失和违背,难道只是盐茶一两件事吗?臣知道旱灾蝗灾造成的祸害,实际上是上天对陛下发出的重大警告。然而议论的人还说,天灾流行是由于历数和气运的安排,并不是政令不恰当的过错。唉!天下有善事就归功于自己,天下有祸患就归罪于上天,这不是圣贤的用心。愿陛下稍微减少诛讨,稍微停止征发,训练军队、充实粮食,养成我们的锐气,保全中原的力量,以消除蝗灾旱灾;不要因为精神和努力暂时没有见效就懈怠荒废,不要因为害怕祸乱难以平定就停止志向;要以《春秋》为戒,谨慎地坚持下去,以祖宗为鉴,努力实行。不要因为这是草野之人的话就把它搁置不理,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陛下中间的防备〔原文有疑〕,臣因此又想到:陛下想要重新恢复亲族,安定疆场,清除寇盗,整顿良好风俗,使百姓安居乐业,勤勉地迎接太平,应该怎样修治,才可以达到这些目标呢?臣由此看出,陛下确实想要兴衰拨乱,使天下从疾病中振作起来。我私下看到,陛下一开始就怀有父母兄弟的忧虑,中间又想到迎接亲人的使者,到这里又谈到恢复亲族。这说明陛下痛切地想到二圣的车驾暴露在外,却还没有迎回两宫的办法。汉高祖能够从楚军那里迎回太公,难道只是侯生努力的结果吗?我曾推测汉高帝胜过项王的地方有五点:论兵力强盛、力量雄厚,楚国不如汉;论任用三杰,楚国不如汉;论驾驭诸将,楚国不如汉;论关中粮仓粮食充足,楚国不如汉;论关中的险要形势,楚国不如汉。这五点都是项王所不如的,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拘禁太公呢?如今在衰败疲敝之后,没有汉朝的兵力,没有汉朝驾驭将领的能力,没有汉朝的三杰,没有汉朝的粮仓,又丢弃上都,舍弃两河,也没有关中的险要形势,却想求得亲族归来,即使派一千一百个侯生那样的人前往,臣也知道他们不能有所作为。所以臣曾经说过,想要恢复亲族,没有比恢复两河更好的办法。得不到两河,亲族就不能恢复。如今陛下把安定疆场作为忧念,就是想要恢复两河。两河一旦失去,天下的轻重形势就系于此地。唐神尧从晋阳起兵,凭一支军队取得天下;他的子孙却不能凭天下取得河北,可见其中的困难。晋国在《春秋》时代很强大,曾经驱使诸侯;到秦国聚集精锐军队进攻晋国,才取得韩地,于是使天下形势转折。等到韩信联合齐国并据有齐地,所以蒯通知道汉、楚的轻重关键在韩信。宋武帝号称英雄,取得蜀地和关中,几乎完全拥有旧日疆域的十分之八,却不能让一个人渡过黄河窥探边境。由此可见,两河之地,王者得不到它就不能成为王,霸者得不到它就不能称霸,贼寇得到它,天下就不得安宁。臣所以说,得不到两河,亲族就不能恢复。咸平年间,真宗和王济极力讨论边防之事,王济说:“现在敌人竟敢这样侵犯,大概是谋划政事、身居要位的大臣没有一个比得上古人。而且国家所依仗的特别只有一条黄河,这实在是急于求贤的时候。不然,臣恐怕北方戎人要在黄河岸边饮马了。”唉!王济的话确实切中了今天的病根。臣认为,要恢复亲族并收复两河,也确实是陛下急于求贤的时候,应当以王济的话为鉴。然而如今最大的忧患,是亲族尚未恢复、疆场尚未安定、寇盗尚未清除;而臣认为最大的忧患,是风俗已经败坏。

风俗,天下之筋络也。譬之人身所恃以维持血气者,惟筋络耳。风俗一败,则筋络又絶矣。汉唐之亡,其弊皆风俗之大壊也。故臣尝论东汉之亡,与李唐大畧相似。东汉之季,阉童乱政,毒被生灵,豪杰据郡而起,天下遂裂为三国。唐末宦者蠧于内,藩镇溃于外,天下遂磔为五代。然三国之士,其好恶去就尚有可观。天厌汉徳,而刘氏犹拥虚器,亦卒以禅代终。五季之乱,其臣皆凶狠顽鄙,戕贼君亲,专为枭雄。岂天于东汉之季独多君子,而唐末专为小人哉?诚风俗渐染然也。中原乱亡,自古更迭,亦天下常事。盖未有不亡之国也。然当其时,有推变于天而言者,有以人事前知而言者,有握节而死者,有卫社稷而死者,有愤国破亡,奋不顾身,并家族破灭者,亦有知几之士,挂冠而去之,不蹈其祸者。我国家涵养天下之乆,士大夫受君父之赐,亦甚乆。一朝国家有难,自公卿剑履间,以及天子之百执事,凡几人?自王畿以达郡邑,有位者凡几人?前知而言者为谁?死名节者为谁?死社稷者为谁?推变于天而知其将亡者,又复为谁?狥国者为谁?知几而挂冠者为谁?方晋南渡,士流尚有聚于新亭,伤国之衰,对山河而下泣者。周之东迁,尚有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殒者。今两宫播越,则非直东迁之辱也。而陛下仓皇逺狩,则非直南渡之迫。谁复有泣对江山,而忧宗周之殒者哉?自晋风俗之壊,而海内横溃,生灵鱼肉,几二百余载。以晋监今,其祸可胜言哉?昔田横,齐之豪士,耻北面臣汉,遂自杀。五百余人皆死之,无一人降汉者。诸葛诞,魏室之一叛臣,及其既败,所养死士三百人就戮,皆曰:「为诸葛公死,无憾。」今之士大夫,防国厚恩,何啻齐卒之受恩于田横,死士之就养于诸葛哉?而忍耻含垢,视君父之僇辱,甘心焉。呜呼!纵不愧田横之客,又独不愧诸葛之奴耶?臣故曰:今之最大患者,风俗之败壊也。风俗一败,则筋络又将絶矣。愿陛下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无以草茅之言而罢之,则天下幸甚。虽然,陛下防臣等数十条,皆当今之大弊也。臣已极言之矣,而圣防尚谓:“子大夫涉艰险以副详延,诚亦勤矣。其必有至言欲为朕陈者,其悉言之无隠。”若乃矜空文而无补于实,咎既往而无益于今者,非朕之所欲闻也。其以朕所未闻而切于时者言之,朕将亲览焉。臣又有以见陛下真有意求苦口之言,以救天下之弊也。然臣观陛下求苦口之言,虽若甚切,而在廷之士必不敢尽言无讳。何哉?臣闻鹊巢覆而凤不至,直士受祸则忠臣杜口。往者从东南来,道路借借,皆谓陛下即位以来,旬月之间戮直言者凡三,有是乎?岂道路之妄议乎?倘如所言,则伤威损徳,为害不浅。谨按《春秋》陈杀其大夫泄冶,説者谓泄冶以直谏被诛,国之大恶。时盖宣公九年也,而十年有徴舒之祸,十一年楚子入陈,不一年而陈国大乱。呜呼!戮直言之士而祸至于此。然而泄冶被诛,权不在陈灵而在徴舒。前日义士被诛,权不在陛下而在左右。专杀之祸,《春秋》大恶,而况专杀直言之士,恶又甚焉。此楚子入陈所以得借口而诛徴舒也。北国乘隙,将假讨恶之名,而蹑入陈之轨矣。臣是以卜在朝之士不敢尽言无讳也。然而臣犹敢区区竭愚者,窃自惟念陛下诏臣等无矜空言而陈实务,则陛下知前日滥诛为过而改之,是陛下乐闻其过矣。臣而不言,是负陛下;言而不聴,是陛下负臣。抑臣尝闻太平兴国中有布衣皁囊献书者,其辞狂妄,太宗覧之弗罪,因谓宰相曰:“比降诏书许言事,故虽狂悖弗加罪。”至淳化中,武程上疏狂瞽,李昉请加黜削以惩之。太宗因责曰:“曷常以言罪人哉!”呜呼!太宗乐闻直言如此,而大臣尚请黜直言之士,幸而太宗不从。如使太宗不乐直言,而李昉之请得入焉,则武程者,俎上肉。矣,今臣累千万言,则其罪过于皁囊之书;以臣疎贱,则甚于武程。而有狂瞽之论,使陛下乐闻直谠,尚患见忌。借使人主一恶直言,大臣如李昉者,又从而媒孽之,则臣言亦危矣。幸陛下以祖宗为监,而扩太宗纳谏之量;大臣体陛下之意,而无李昉恶直言之心,则畏避而不敢言者,亦臣之所窃耻也。臣故曰:愿陛下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无以草茅之言而罢之,则天下幸甚。臣谨对。

澹庵文集巻一

译风俗,是天下的筋络。譬如人的身体所依靠来维持血气的,只有筋络。风俗一旦败坏,筋络也就断绝了。汉、唐灭亡,它们的弊病都在于风俗大坏。所以臣曾经评论,东汉灭亡和李唐灭亡大体相似。东汉末年,宦官和童昏之人扰乱政事,毒害百姓,豪杰占据郡县而起兵,天下于是分裂为三国。唐朝末年,宦官在内部蛀蚀,藩镇在外部崩溃,天下于是分裂成五代。然而三国时代的士人,他们的好恶和取舍还有可观之处。上天厌弃汉朝的德行,刘氏仍然拥有空名器,最终也还是以禅让取代而结束。五代的乱世中,那些臣子都凶狠顽劣、鄙陋无耻,残害君主和亲人,专门做枭雄之事。难道上天在东汉末年独独多降生君子,而在唐末只产生小人吗?实在是风俗逐渐熏染造成的。中原的动乱和灭亡,自古以来更替发生,也是天下的常事。大概没有永远不灭亡的国家。然而在国家灭亡的时候,有人推究变化归于上天,有人从人事预先知道祸患,有人守持节义而死,有人守卫社稷而死,有人因愤恨国家破亡而奋不顾身,甚至家族一同毁灭;也有知道形势先兆的人,辞去官职离开,不踏入祸患之中。我国长期教养天下,士大夫接受君主和父亲的恩赐,也已经很久了。一旦国家有难,从公卿佩剑着履的人,到天子手下的百官,究竟有多少人?从王畿直到郡县,居有职位的人究竟有多少?能够预先知道祸患并发言的是谁?为名节而死的是谁?为社稷而死的是谁?推究天变而知道国家将亡的又是谁?为国而死的又是谁?知道先兆而辞官离去的又是谁?当晋室南渡时,士人还聚集在新亭,为国家的衰败悲伤,面对山河流泪。周朝东迁时,还有人不顾织布之事,而忧虑宗周的覆亡。如今两宫流离,这不只是东迁的耻辱;陛下仓皇远行,也不只是南渡时的危急。还有谁会面对江山哭泣、忧虑宗周覆亡呢?自从晋朝风俗败坏,天下横遭溃乱,百姓任人宰割,差不多二百多年了。以晋朝为鉴察看今天,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从前田横是齐国的豪杰,耻于向北面向汉称臣,于是自杀。他的五百多名门客都为他而死,没有一个向汉投降。诸葛诞是魏室的一个叛臣,等到他失败后,他所豢养的三百名死士被处死,都说:“为诸葛公而死,没有遗憾。”如今的士大夫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德,难道只比齐国士卒受到田横的恩德、死士接受诸葛诞的供养多一点吗?可是他们却忍受耻辱、含着污垢,眼看君主和父亲遭受侮辱,竟然甘心如此。唉!即使不为田横的门客感到惭愧,难道唯独不为诸葛诞的奴仆感到惭愧吗?所以臣说,如今最大的忧患,是风俗败坏。风俗一旦败坏,筋络也将断绝。愿陛下以《春秋》为戒,谨慎地坚持下去;以祖宗为鉴,努力实行;不要因为这是草野之人的话就把它搁置不理,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虽然如此,陛下访问臣等的几十条意见,都是当今最大的弊病,臣已经极力陈述了,而圣旨还说:“你们这些士大夫历经艰险来应诏求言,确实辛劳了。你们一定有最切要的话想向朕陈述,就全部说出来,不要隐瞒。”如果只是夸耀空洞的文章而对实际没有补益,只责怪过去而对今天没有帮助,就不是朕想听的。要把朕没有听到过而又切合时务的话说出来,朕将亲自阅览。臣又由此看出,陛下确实有意寻求逆耳之言,以挽救天下的弊病。然而臣观察陛下寻求逆耳之言,虽然似乎十分迫切,但在朝廷上的士人一定不敢毫无顾忌地把话说尽。为什么呢?臣听说,鹊巢倾覆,凤凰就不会到来;正直的人遭受祸害,忠臣就会闭口不言。前些日子从东南来的人,在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陛下即位以来,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杀害直言之士总共有三人,有这件事吗?难道这是道路上的人妄加议论吗?假如事情确如他们所说,那么损伤威势、败坏德行,危害就不浅了。我谨按《春秋》记载,陈国杀死大夫泄冶,解说的人认为泄冶因直谏而被杀,这是国家的大恶。当时大概是宣公九年,而宣公十年就发生了征舒之祸,宣公十一年楚庄王进入陈国,不到一年陈国便发生大乱。唉!杀害直言之士,祸患竟达到这种地步。然而泄冶被杀,权力不在陈灵公,而在夏征舒。前些日子义士被杀,权力不在陛下,而在左右近臣。专擅杀人的祸患,是《春秋》所说的大恶;何况专擅杀害直言之士,罪恶又更加严重。这就是楚庄王进入陈国时能够借讨伐恶人的名义诛杀夏征舒的原因。北方国家乘此间隙,可能也会借讨伐恶人的名义,沿袭进入陈国的旧路而来。所以臣由此推测,在朝廷中的士人不敢把话全部说尽,不敢毫无顾忌地直言。然而臣仍然敢竭尽愚诚,是私下想到陛下诏令臣等不要夸耀空话,而要陈述实际事务;那么陛下知道前日滥杀无辜是错误并加以改正,就是陛下乐于听到自己的过错。臣如果不说,就是辜负陛下;说了而陛下不听,就是陛下辜负臣。臣还听说,太平兴国年间,有个平民用黑色袋子装着奏书进献,言辞狂妄,太宗看了没有治罪,便对宰相说:“近来下诏允许进言,所以即使言语狂悖,也不加罪。” 到了淳化年间,武程上疏,言辞狂妄而见识浅陋,李昉请求加以贬黜削职来惩罚他。太宗因此责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因为进言而治罪人呢!”唉!太宗像这样乐于听取直言,而大臣还请求贬黜直言之士,幸而太宗没有听从。假如太宗不喜欢直言,李昉的请求又获准了,那么武程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如今臣反复陈述千万言,罪过比黑袋奏书还大;臣的身份疏远卑贱,又比武程更甚。臣有狂妄浅陋的议论,即使陛下乐于听取正直的意见,也还担心遭到忌恨。假使君主一旦厌恶直言,大臣中又有像李昉这样的人从旁挑拨陷害,那么臣的言论也就危险了。幸望陛下以祖宗为鉴,扩大太宗接纳谏言的气度;大臣体察陛下的心意,不要存有像李昉那样厌恶直言的心,那么那些畏惧躲避而不敢进言的人,反而是臣私下感到惭愧的。臣所以说:愿陛下以《春秋》为戒,谨慎地坚持;以祖宗为鉴,努力实行;不要因为这是草野之人的话就把它搁置不理,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谨此答复。《澹庵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巻二      宋 胡铨 撰奏疏上髙宗封事绍兴八年十一月日,右通直郎枢密院编脩官臣胡铨谨斋沐裁书,昧死百拜献于皇帝陛下。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縁宰相无识,遂举以使敌,专务诈诞,欺罔天聴,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敌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北狄,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敌人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囚。商鉴不逺,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仇敌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仇敌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草莽,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异服。异时敌人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者哉?夫三尺童子至无知也,指所仇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敌国则仇讐也,堂堂天朝相率而拜仇讐,曽童穉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説啗陛下哉?而卒无一验,是敌之情伪已可知矣。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雠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彼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北人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也。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肯北面臣敌,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鋭,士卒思奋,只如顷者北狄陆梁,伪豫入寇,固甞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隂,较之前日蹈海之危,已万万矣。倘不得已而遂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敌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如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曽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狠愎,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从臣佥议可否,是明畏天下议,已而令台谏从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衽之区为衣冠之防。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归左衽之乡,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附防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渇,而近伴食中书,漫不可否事。桧曰:“敌可讲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赞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敌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斩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上孝宗封事隆兴二年八月日,右奉议试起居郎兼权中书舍人兼国史院编脩官国子祭酒侍读兵部侍郎充淮南东路淮南西路巡边制置使措置控扼海道防检人船节制兵马大使臣胡铨奉诏言:阙政急务,自靖康始,迄今四十一年,三遭大变,皆在和议。则敌人之不可与和,彰彰矣。肉食鄙夫,万口一谈,牢不可破。非不知和议之害,而争言为和者,是有三説焉:曰偷懦,曰茍安,曰附防。偷懦则不知立国,茍安则不戒酖毒,附防则觊得美官。小人之情状,具在此矣。今日之议,若成则有可吊者十;若不成则有可贺者亦十。请为陛下极言之。何谓可吊者十?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谓王旦曰:「我死,公必为相,勿与敌讲和。吾闻出则无敌国外患,如是者国常亡。若与敌和,自此中国必多事。」旦殊不以为然,既而遂和,海内干耗,旦始悔不用文靖之言,此可吊者一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卷二。宋代胡铨撰写,奏疏。上给高宗的密奏。绍兴八年十一月某日,右通直郎、枢密院编修官臣胡铨谨慎斋戒沐浴,写下奏书,冒死百拜进献给皇帝陛下。臣谨按,王伦本来只是一个轻薄邪僻的小人,是市井中的无赖;因为宰相没有见识,竟推举他出使敌国。他专门从事欺诈荒诞之事,欺骗蒙蔽圣听,突然得到显要官职,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唾骂不已。如今无缘无故招来敌国使者,以向江南颁布诏谕为名,这是想让我们成为臣妾,也是想让我们成为刘豫那样的人。刘豫向北方的狄人称臣,面向南方称王,自以为子孙可以世代做帝王,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基业;可是敌人一旦改变主意,就把他揪住捆绑起来,父子都成了囚犯。商朝灭亡的鉴戒并不遥远,而王伦又想让陛下仿效他。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所处的君位是祖宗的君位,怎么能把祖宗的天下变成仇敌的天下,把祖宗的君位变成仇敌藩臣的君位?陛下一旦屈膝,祖宗宗庙社稷的神灵全都被玷污在草野之中,祖宗数百年来养育的赤子全都要成为异族衣襟之下的人,朝廷的宰执全都要成为陪臣,天下士大夫都应当撕裂冠帽、毁掉衣带,改穿异族服装。将来敌人贪得无厌的要求,怎么知道不会像对待刘豫那样,再以无礼之事加于我们呢?即使三尺高的孩子最没有知识,指着仇人让他下拜,也会愤怒不平。如今敌国就是仇敌,堂堂天朝却带领众人向仇敌下拜,这是连儿童都感到羞耻的事,陛下却忍心这样做吗?王伦的主张竟说:“我只要屈膝一次,梓宫就可以送回,太后就可以恢复尊位,渊圣就可以归来,中原就可以取得。”唉!自从发生变故以来,主张和议的人谁没有用这些话来诱骗陛下呢?但最终没有一件得到验证,敌人的真情和伪诈已经可以知道了。陛下还不觉悟,耗尽百姓的膏血也不顾惜,忘记国家的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把天下都交给敌人做臣属,竟然甘心如此。即使假定他们确实可以和谈,王伦所说的事情全部能够实现,天下后世又会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呢?何况北方人变化诈伪层出不穷,而王伦又用奸邪来帮助他们,梓宫决不可能送回,太后决不可能恢复尊位,渊圣决不可能归来,中原决不可能取得。这一膝一旦屈下,就再也不能伸直,国家形势衰落,也再不能振兴,真令人痛哭流涕、长声叹息。从前陛下辗转航行海道,危急得像堆叠的鸟卵,当时尚且不肯向北方敌人北面称臣,何况现在国势稍有振作,将领们都锐气十足,士卒都想着奋勇作战;只说不久前北方狄人横行、伪刘豫入侵,我们本来已经在襄阳击败他们,在淮上击败他们,在涡口击败他们,在淮阴击败他们,比起当日渡海逃难的危急,已经强得不知多少万倍了。假如迫不得已而终于用兵,难道我们就会立刻处在敌人之下吗?如今无缘无故反而使万乘之尊屈膝,向穹庐行拜礼,三军将士还没有作战,士气就已经消散了。这就是鲁仲连在道义上不肯让秦国称帝的原因,并不是吝惜让秦国称帝的虚名,而是痛惜天下大势已经到了不可这样做的地步。如今内有百官,外有军民,众口一词,都想吃王伦的肉,诽谤议论汹涌不止,陛下却听不到;我只担心一旦发生变化,祸患将不可测。臣私下认为,不杀王伦,国家的存亡就很难预料了。不过,王伦还不值得说。秦桧作为心腹大臣,竟然也这样做;陛下有尧舜般的资质,秦桧不能把陛下引导成唐虞时代的君主,却想把陛下引导成石晋那样的君主。近来礼部侍郎曾开等人引用古代义理来驳斥他,秦桧却厉声说:“侍郎知道旧例,我难道独独不知道吗?”秦桧坚持错误、刚愎自用,已经由此清楚可见。可是他又提出建议,让台谏官和侍从共同议论是否可行;这明明是害怕天下人的议论,事后又让台谏官和侍从共同分担毁谤。有识之士都认为朝廷没有人,真可惜啊!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管仲不过是霸主的辅佐罢了,尚且能够把左衽之地变成衣冠之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秦桧是大国的宰相,反而驱使衣冠礼俗归入穿左衽衣服的地方;那么秦桧不只是陛下的罪人,实在也是管仲的罪人了。孙近附和秦桧的主张,于是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天下人盼望治理国家,像饥渴一样迫切,而孙近在中书省陪坐吃饭,对任何事情都含糊不能作决定。秦桧说:“敌人可以讲和。”孙近也说:“可以和。”秦桧说:“天子应当下拜。”孙近也说:“应当下拜。”臣曾经到政事堂,三次提出问题,孙近都不回答,只说:“已经让台谏官和侍从议论了。”唉!参与辅佐大政,却只是这样徒然占据职位,假如敌人的骑兵长驱直入,难道还能抵御外侮吗?臣私下认为,秦桧、孙近也可以杀。臣充任枢密院属官,按道义不能和秦桧等人共同戴天,区区心愿,是希望把这三人的头砍下来挂在藁街,然后拘留敌国使者,责备他们无礼,再从容兴兵问罪;这样三军将士不用作战,士气自然就会增加一倍。不然,臣只有奔赴东海而死罢了,难道能够留在小朝廷里苟且求活吗?上给孝宗的密奏。隆兴二年八月某日,右奉议郎、试起居郎、兼权中书舍人、兼国史院编修官、国子祭酒、侍读、兵部侍郎、充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巡边制置使、措置控扼海道防检人船、节制兵马大使臣胡铨奉诏陈言:政事的缺失和急务,从靖康年间开始,直到今天已经四十一年,三次遭遇大变,都是因为和议。由此敌人不可与之和谈,已经明明白白。身居高位而见识浅陋的人,众口一词,固执得不可改变。他们不是不知道和议的危害,却争相主张和谈,是因为有三种心态:一是偷懒怯懦,二是苟且求安,三是依附权势。偷懒怯懦的人不知道怎样立国,苟且求安的人不知道提防鸩毒,依附权势的人希望得到美官。小人的情状,全都在这里了。今天的和议,如果成功,有十件值得吊唁的事;如果不成功,也有十件值得庆贺的事。请允许臣为陛下极力陈述。什么叫值得吊唁的十件事?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对王旦说:“我死之后,您一定会做宰相,不要同敌人讲和。我听说,外有敌国外患就会使人奋发;没有敌国外患,国家常常灭亡。如果同敌人和好,从此中原一定会多事。”王旦很不以为然,后来终于和敌人议和,天下因此困乏消耗,王旦才后悔没有采纳文靖的话,这是值得吊唁的第一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中原讴吟思归之人,日夜引领望陛下拯溺救焚,不啻赤子之望慈父母。一与彼和,则中原絶望,后悔何及,此可吊者二也。海泗今日之藩篱咽喉也,彼得海泗,且决吾藩篱以瞰吾室,扼吾咽喉以制吾命,则两淮决不可保。两淮不可保,则大江决不可守;大江不可守,则江浙决不可安,此可吊者三也。绍兴戊午和议既成,秦桧建议遣二三大臣如路允迪等分往南京等州交割归地,一旦叛盟刼执允迪等,遂下亲征之诏。彼复请和,其反覆变诈如此,桧犹不悟,奉之如初,事之愈谨,赂之愈厚,卒有金亮之变,惊动辇毂。太上谋欲入海,行朝居民一空,覆辙不逺,忽而不戒,臣恐后车又将覆也,此可吊者四也。绍兴之和,首议决不与归正人,口血未干,尽变前议,凡归正之人一切遣还,如程师回、赵良嗣等,聚族数百,几为萧墙忧。今必尽索归正之人与之,则反侧生变;不与则敌决不肯。但已夫,反侧则肘腋。之变深,敌决不肯但已,则必别起衅端,卒有金亮之谋,不知何以待之,此可吊者五也。自桧当国二十年间,竭民膏血以饵冦讐,迄今府库无旬月之储,千村万落,生理萧然,重以蝗虫水潦,自此复和,则蠧国害民,殆有甚焉者矣,此可吊者六也。今日之患,兵费已广,养兵之外,又増嵗币,且少以十年计之,其费亡虑数千亿,而嵗币之外,又有私觌之费,私觌之外,又有贺正生辰之使,贺正生辰之外,又有泛使,一使未去,一使复来,生民疲于奔命,帑廪涸于将迎,瘠中国以肥敌,陛下何惮而为之,此可吊者七也。侧闻敌人嫚书,欲书御名,欲去国号大字,欲用再拜,议者以为繁文小节,不必计较,臣窃以为议者可斩也。夫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楚子问鼎,义士之所深耻,献纳二字,富弼以死争之,今北冦横行,与多垒孰辱,国号大小与鼎轻重孰多,献纳二字与再拜孰重,臣子欲君父屈己以从之,则是多垒不足辱,问鼎不必耻,献纳不必争,此可吊者八也。臣恐再拜不已,必至称臣,称臣不已,必至请降,请降不已,必至纳土,纳土不已,必至衔璧,衔璧不已,必至舆榇,舆榇不已,必至如晋帝青衣行酒然后为快,此可吊者九也。事至于此,求为匹夫尚可得乎,此可吊者十也。窃观今日之势,和决不成,倘乾纲独断,追回使者魏杞康湑等,絶请和之议,以鼓战士,下哀痛之诏,以收民心,天下庶乎其可为矣。如此则有可贺者,亦十:省数千亿之嵗币一也,专意武备,足食足兵二也,无书名之耻三也,无去大之辱四也,无再拜之屈五也,无称臣之忿六也,无请降之祸七也,无纳土之悲八也,无衔璧舆榇之酷九也,无青衣行酒之寃十也。去十吊而就十贺,利害较然,虽三尺童穉亦知之,而陛下不悟,春秋左氏谓无勇者为妇人,今日举朝之士皆妇人也,如以臣言为不然乞赐流放窜殛,以为臣子出位犯分之戒。上孝宗论撰贺金国启隆兴二年七月日,臣胡铨奉诏撰《大金国贺冬至启》,内中用再拜,用献纳,书御名,此三大事也。已经二十余年,臣下皆不能正其非。今臣年过六十,官逾三品,收岭峤海岛之遗骸,为陛下侍从之尊职,复因循而书不正。救之,恐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谓臣何如人?三王之臣主俱贤,迄今史臣称为美谈。昨宰相汤思退集议中书堂,臣终坐以三事为説,而思退罔然不答。臣窃以为思退又一秦桧也。思退不去,国体弱矣。臣手可断,臣笔不可揺;臣头可去,臣笔不可去,而臣字不可写。庶使逺夷知中国之有人,是亦彊国之一端。谨具奏闻,乞外而宣示臣章于朝堂,使奸夫佞子不敢肆其恶;内而宣示臣章于史馆,使天下后世有所知。然后窜臣于海岛,以为臣子敢言之戒。干渎天威,不胜战栗。

译中原那些歌咏叹息、思念归来的百姓,日夜伸长脖子盼望陛下拯救他们于溺水和火灾之中,不亚于赤子盼望慈爱的父母。一旦同他们和好,中原人就会绝望,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是值得吊唁的第二件事。海州、泗州是今天的藩篱和咽喉;敌人取得海、泗,就会砍断我们的藩篱来窥伺内地,扼住我们的咽喉来控制我们的命脉,那么两淮决不可保。两淮不可保,大江就决不可守;大江不可守,江浙就决不可安,这是值得吊唁的第三件事。绍兴戊午年和议达成后,秦桧建议派路允迪等二三位大臣分别前往南京等州交割归还的土地;敌人突然背盟,劫持路允迪等人,于是下达亲征诏书。敌人又请求和谈,反复变诈到了这种地步,秦桧仍然没有觉悟,仍像起初一样奉承他们,侍奉得更加谨慎,送的贿赂更加丰厚,最终发生了完颜亮的变乱,惊动京城。太上皇曾谋划入海,行朝居民逃散一空;前车之覆并不遥远,却忽然不加戒备,臣恐怕后车又要翻覆,这是值得吊唁的第四件事。绍兴年间的和议,起初明明议定决不交还归正人,口头上的血迹还没有干,便把前议全部改变,凡是归正人一概遣送回去,如程师回、赵良嗣等人,聚集全族数百人,几乎成为萧墙之内的忧患。如今如果一定要把全部归正人都索要回去交给敌人,就会使心怀二意的人发生变乱;如果不交还,敌人又决不肯罢休。但这样一来,反侧之心就会成为肘腋之患;敌人决不肯罢休,就一定会另外挑起事端,最终出现完颜亮那样的阴谋,不知道将怎样应付,这是值得吊唁的第五件事。自从秦桧主持国政二十年间,竭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养仇敌,到今天府库已经没有十天半月的储备,千村万落,百姓生计萧条,又加上蝗灾水灾;从此如果再和敌人讲和,侵蚀国家、祸害百姓,大概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这是值得吊唁的第六件事。今天的忧患是,军费已经很大,养兵之外又增加岁币;即使按十年计算,费用也大约有数千亿。除岁币之外,还有私下会见的费用;私下会见之外,又有庆贺正旦和生日的使者;庆贺正旦和生日之外,又有普通使者。一个使者还没有离开,另一个使者又来了,百姓疲于奔命,国库因接送迎来送往而枯竭,使中原贫瘠而使敌人肥厚,陛下为什么还要顾忌而这样做呢?听说敌人送来傲慢的文书,想要写上御名,想去掉国号中的“大”字,想使用再拜。议论的人认为这只是繁琐的文书礼节和小节,不必计较;臣私下认为,这些议论的人应该杀。四境多有堡垒,是卿大夫的耻辱;楚庄王问鼎,是义士深感羞耻的事;“献纳”两个字,富弼曾以死力争。如今北方寇敌横行,和四境多有堡垒相比哪个更可耻?国号中“大”字的有无和九鼎的轻重相比哪个更重要?“献纳”两个字和“再拜”相比哪个更重要?臣子却想让君主和父亲屈服自己来顺从敌人,那么就是认为四境多垒不值得羞辱,问鼎不必感到羞耻,“献纳”不必争执,这是值得吊唁的第八件事。臣恐怕再拜不停,必然会发展到称臣;称臣不停,必然会发展到请求投降;请求投降不停,必然会发展到献出土地;献出土地不停,必然会发展到衔璧投降;衔璧不停,必然会发展到抬着棺材;抬着棺材不停,必然会发展到像晋帝那样穿青衣给敌人行酒,然后他们才满意,这是值得吊唁的第九件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想做一个普通百姓还能够得到吗?这是值得吊唁的第十件事。我私下观察今天的形势,和议决不可能成功。假如陛下独断乾纲,追回使者魏杞、康湑等人,断绝请求和谈的议论,以此鼓舞战士;下达哀痛诏书,以此收拢民心,天下大概还可以有所作为。这样一来,也有十件值得庆贺的事:省下数千亿的岁币,是第一件;专心整治武备,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是第二件;没有在文书上署名的耻辱,是第三件;没有删去国号中“大”字的耻辱,是第四件;没有再拜屈服,是第五件;没有称臣的愤怒,是第六件;没有请求投降的祸患,是第七件;没有献出土地的悲哀,是第八件;没有衔璧、抬棺材投降的酷辱,是第九件;没有穿青衣给敌人行酒的冤屈,是第十件。舍弃十件可吊唁的事而取得十件可庆贺的事,利害分明,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陛下却还没有觉悟。《春秋左氏传》说,没有勇气的人就是妇人,今天满朝的士人都是妇人了。如果认为臣的话不对,请赐臣流放、窜逐、诛杀,以此作为臣子越位犯分的警戒。上给孝宗论述撰写祝贺金国文书的奏章。隆兴二年七月某日,臣胡铨奉诏撰写《大金国贺冬至启》,其中使用“再拜”、使用“献纳”、书写御名,这三件都是重大事情。二十多年过去了,臣下竟没有人能够纠正其中的错误。如今臣年过六十,官职超过三品,收拢岭峤海岛间遗留的尸骨,来担任陛下侍从中的尊贵职务,如果又因循旧例而照样写错,救正这件事也来不及了,恐怕天下后世会说陛下是怎样的君主,会说臣是怎样的人。三王时代的君臣都贤明,到今天史官还把他们称为美谈。昨天宰相汤思退在中书堂召集讨论,臣始终坐在那里,以三件事来陈说,而汤思退茫然不答。臣私下认为,汤思退又是一个秦桧。汤思退不罢免,国体就会衰弱。臣的手可以砍断,臣的笔却不能动摇;臣的头可以砍掉,臣的笔却不能夺去;臣的字不能照他们的要求书写。这样或许可以让远方夷人知道中原还有人,也是强国的一种办法。臣谨备具奏章上报,请求对外把臣的奏章公布在朝堂,使奸邪之夫、谄佞之子不敢肆意作恶;对内把臣的奏章公布在史馆,使天下后世有所知晓。然后把臣流放到海岛,作为臣子敢于进言的警戒。冒犯天威,臣不胜战栗。

上孝宗论兵法书起居郎胡铨进故事曰:「隋文受周禅,令贺若弼平江南,擒陈叔寳。先是,弼请沿江防人交代必集厯阳,大列旗帜,陈人以为大兵至,既知防人交代,其众复散,后不复备。及是,弼以大兵济江,陈人弗觉,遂平陈。臣闻兵法曰:『兵出诡道,又曰兵以竒胜。』何谓诡?变诈百出以计取敌曰诡,弼请沿江防人交代必集厯阳是也。何谓竒?出其不意,使人莫测曰竒,弼以大兵济江,陈人弗觉是也。中国由正道,夷狄由诡道,中国以正胜,夷狄以竒胜。由正道者常不得志,由诡道者常得志,以正胜者常少,以竒胜者常多。此自古及今,中国所以见陵于夷狄也。建炎戊申,敌人请和,声言提兵百万,有事河北,初无窥维扬意。宰相黄潜善、汪伯彦真以为不吾袭也,既而以精兵万人直▯扬州,而汪黄安坐中书,犹不知敌兵之至也。一旦六飞防尘,仓皇出奔,几不免虎口。自靖康迄今,凡四十年,敌人未尝不由诡道,未尝不以竒胜,而我终不悟也。前车覆,后车戒,前事之失,后事之师。窃闻道路之言,敌人欵我以和,潜师窥伺,或言多造战舰由海道以进,或言实粟塞下由间道以来,虽未必可信,然弼之沿江防人必集厯阳,前事之验也。彼国之计,安知不出于此?而陛下前日奋然诏下,谓和决不可成,有识咸鼓舞,以谓圣神逺虑,洞见夷狄之情,有如蓍蔡。近日边臣遣兵官孙造徃返境上,疲于奔命,竟不能得敌人要领,其愆期爽约,亦可见矣。臣愿陛下坚守前日和不可成之诏,力修政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如越之图吴,则社稷幸甚,生灵幸甚。」辞免寳文阁待制状右臣伏准三月二十二日尚书省劄子,三省同奉圣防,除臣寳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臣闻命震惊,罔知所措。臣受杖驾下,人不比数,太上全之于万死一生之中,陛下擢之于千官百僚之上,获依日月之末光,十年于此矣。臣非木石,岂无犬马恋主之情?而骤乞身者,实以年迫桑榆,难以勉强,遂至屡渎天聴。伏防特赐俞允,臣得此生以为厚幸,而又宠以美职,优以祠廪,既以光其行,又以华其老,所以待遇老臣,度越常人千万,臣之荣幸足矣,尚复何望?然臣灾患埀三十年,人不堪其忧,圣慈特达,力加亲擢,全家饱暖,尽出天地父母之恩,常恐福过灾生,沥诚恳乞,欲全晚节,而又有此叨冒,臣惧必速颠跻。伏望皇帝陛下察臣曲衷之欵怜臣孤立之踪,收还成命,只守本官致仕,庶安愚分。所有恩命,臣不敢祗受。谨録奏闻,伏▯勅防。辞免兵部侍郎状右臣准尚书省劄子,六月二十六日,三省同奉圣防,除臣兵部侍郎,日下供职者。臣闻命震惊,罔知所措。伏念臣资品妄庸,性识鲁钝,猥叨卿列,复长成均,每深非据之慙,未免首濡之诮。虽屡防圣训,有直谅之褒,然自愧迂疎,无丝毫之补。居懐怵惕,虑积愆尤。骤膺躐等之除,益有逾涯之惧。陛下励精为治,侧席求贤,惟文思之明,亶上齐于尧舜;而武部之选,要暗合于孙吴。如臣何人,滥膺职擢?伏望收还成命,改畀时髦,庶利师贞,少安愚分。谨録奏闻,伏▯勅防。辞免宗正少卿乞赐罢黜状右臣窜逐岭海,埀三十年。太上脱臣于鲸波百艰千险之中,陛下起臣于虎口万死一生之际。官九迁于一嵗,任六押于七旬。方敌骑横肆之时,为我国生灵之患,九重有不安枕之虑,万姓衔共戴天之寃。台谏痛哭以陈辞,忠鲠抚膺而饮恨。事至于此,臣亦何顔?是敢辄贡狂言,屡撄鳞逆。身宁濒于九死,心实愧于三闾。方伏锧以待斧钺之诛,敢自意得逭雷霆之怒?尚叨厚禄,犹窃美官。虽圣神曲赐于保全,在臣子难安于愚分。欲望天慈,特赐复窜岭海,以为人臣不忠之戒。谨録奏闻,伏▯勅防。

表

译上给孝宗论述兵法的奏书。起居郎胡铨进献前代故事说:“隋文帝接受周朝禅让后,命令贺若弼平定江南,擒获陈叔宝。在此以前,贺若弼请求沿江防守的士兵换防时一定集中在历阳,陈人以为大军到来;后来知道只是防守士兵换防,士众又散开,此后便不再防备。等到这时,贺若弼率领大军渡过长江,陈人没有察觉,于是平定了陈国。臣听说兵法说:‘用兵出于诡诈的途径’,又说‘用兵凭奇计取胜’。什么叫诡?变诈百出、用计谋取得敌人,叫作诡;贺若弼请求沿江防守士兵换防时一定集中在历阳,就是这样。什么叫奇?出乎敌人意料,使人无法测度,叫作奇;贺若弼率大军渡江而陈人没有察觉,就是这样。中原走正道,夷狄走诡道;中原凭正道取胜,夷狄凭奇计取胜。走正道的常常不能得志,走诡道的常常得志;凭正道取胜的常常少,凭奇计取胜的常常多。这就是自古至今中原被夷狄凌辱的原因。建炎戊申年,敌人请求和谈,声称要率领百万大军在河北用兵,起初没有窥伺维扬的意图。宰相黄潜善、汪伯彦真的以为敌人不会袭击我们;不久敌人率精兵一万人直捣扬州,而汪、黄安坐中书省,仍不知道敌军已经到来。一旦六飞的车驾仓皇奔逃,几乎没有逃脱虎口。自靖康以来到今天,共四十年,敌人没有一次不是使用诡道,没有一次不是凭奇计取胜,而我们始终没有觉悟。前车翻覆,后车应当引以为戒;前事的失败,就是后事的老师。臣私下听到道路上的传言,敌人以和谈来款待、麻痹我们,暗中调动军队窥伺;有人说他们大量制造战船,从海道进攻;有人说他们实际运送粮食到边塞下,再从间道而来。这些话未必可信,但贺若弼让沿江防守的士兵换防时一定集中在历阳,已经是前事的验证。他们国家的谋划,怎么知道不会出于此呢?而陛下前些日子果断下诏,说和议决不可能成功,有识之士都受到鼓舞,认为陛下圣明神武、深谋远虑,洞察夷狄的情势,像蓍草和龟甲一样能够预知吉凶。近来边臣派遣兵官孙造往返于边境之间,疲于奔命,最终也不能探得敌人的真正意图;他们延误日期、违背约定,也可以由此看出。臣愿陛下坚守前日和议不可成功的诏令,努力修治政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像越国谋划灭吴那样,那么社稷幸甚,百姓幸甚。” 辞免宝文阁待制的奏状。右臣恭敬地依据三月二十二日尚书省札子:三省共同接受圣旨,任命臣为宝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臣听到命令,震惊不安,不知所措。臣受杖驾之恩,在人中本来不算什么人物,太上皇在万死一生之中保全了臣,陛下又在众多官员之上提拔了臣;臣得以依靠日月末端的余光,到今天已经十年了。臣不是木石,难道没有犬马恋主的感情吗?可是突然请求退职,实在是因为年岁逼近桑榆之年,难以勉强任事,所以屡次冒犯圣听。蒙受特别允许,臣得以保全此生,已经是极大的幸运;陛下又以优美的官职宠幸臣,以丰厚的祠禄优待臣,既使臣退行时荣耀,又使臣老年时体面。这样待遇老臣,超过常人不知多少万倍,臣的荣幸已经足够了,还能再有什么希望呢?然而臣遭受灾祸忧患将近三十年,常人不能承受这种忧苦;圣上的慈爱格外深厚,亲自大力提拔臣,使臣全家能够温饱,这全都出于天地父母般的恩德。臣常常害怕福气太过而灾祸发生,尽情陈述诚恳请求,想要保全晚年的名节;如今又有这种冒受恩宠的事情,臣恐怕必定会很快跌倒。伏望皇帝陛下察知臣曲折隐秘的真心,怜悯臣孤立无援的处境,收回已经下达的任命,只让臣守本官退休,或许可以安守愚昧的本分。所有这些恩命,臣不敢接受。谨此录写奏报上闻,恭候敕旨。辞免兵部侍郎的奏状。臣接到尚书省的札子,得知六月二十六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任命臣为兵部侍郎,立即到任供职。臣听到命令后震惊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臣自念资质品行浅陋,天性见识愚钝,却冒居卿列,又主持成均,每每深感名不副实的惭愧,免不了受到“首濡”的讥诮。虽屡次蒙受圣训,得到“正直诚信”的褒奖,然而自己惭愧迂腐疏阔,未有丝毫补益。居常心怀恐惧,忧虑过失罪责不断积累。如今骤然承受越级升迁的任命,更加有超越本分的恐惧。陛下励精图治,侧身求贤,只有文治方面的明达,确实上与尧舜相齐;而武职的选任,也应当暗合孙武、吴起之道。像臣这样的人,是什么人,竟能滥受任用提拔?伏望收回已经下达的命令,改授给当时的俊杰,如此或许有利于军队保持正固,也稍稍安置臣愚钝的本分。谨录此表奏闻,伏候敕旨。辞免宗正少卿、请求赐予罢黜的奏状 臣被放逐到岭海地区,差不多三十年了。太上皇把臣从鲸波中的百般艰险里救出,陛下又在万死一生之际把臣从虎口中提拔出来。一年之内官职升迁九次,七十岁时又六次担任要职。正当敌骑肆虐、成为我国百姓祸患的时候,九重宫阙有不能安睡的忧虑,万民怀着与敌人不共戴天的冤仇。台谏官痛哭陈词,忠贞鲠直之士抚胸饮恨。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臣还有什么脸面?所以才敢屡次冒昧进献狂直之言,触犯圣上威严。身体宁可濒临九死,内心实在有愧于三闾大夫屈原。臣正俯伏在刑具旁等待斧钺诛戮,哪里敢自以为能够逃脱雷霆之怒?如今还承受优厚俸禄,仍窃居美好官职。虽蒙圣明曲意赐予保全,但作为臣子,实在难以安心于自己愚钝的本分。希望天子的慈爱,特赐臣再次放逐岭海,以作为人臣不忠的戒鉴。谨录此表奏闻,伏候敕旨。表

遗表有生必死,何足动心?无路报恩,实不瞑目。兴言气鬰,恋阙神驰。窃念铨奋,自孤生早陟膴仕,不识忌讳,自取颠跻。太上赦臣于万死一生之中,陛下擢臣于九卿六官之列,曽何补报,徒积罪尤。乆违阙廷,待尽田野。屡升真祠之逸,复叨秘殿之崇。收召节以遂其愚,许挂冠以优其老。身涂草野,虽自誓于平生,命在膏肓,恨不获其死所。强支防喘,更毕余忠。伏愿皇帝陛下,舍己从人,安民和众。大秦襄复雠之义,监周公无逸之书。任忠直之士,而勿亲便佞之人;守祖宗之法,而勿聴纷更之説。益坚初志,懋建丰功,混胡越于一家,壮基图于万世。臣莫瞻九陛,行即三泉。相如草封禅以贡谀,切所不敢;张巡为厉鬼以杀贼,死亦不忘。经筵玉音问答隆兴元年癸未嵗五月三日晚,侍上于后殿之内阁。防出示答金人书藁,上谓予曰:「内中有未善处,卿宜仔细説出。」予答曰:「出于天笔,小臣何敢有所妄议。」防赐金凤笺,就所御玉管笔并龙脑墨、凤咮砚,又赐以花藤席,命予坐于侧草换书。上谓予曰:「朕以此礼待卿者,恩至渥也。金人无礼,书中务要得体,当不谀不僣。」顷予以草换书藁进呈,上自读数次,又亲改数字。上曰:「卿之才识学问,可谓过朕。」又曰:「当封呈太上皇。」时将日暮,上唤内侍兰香燃金花烛二炬,又唤玉梅取扇。上谓予曰:「今夕热,寝宫逼窄,不若中书,卿所卧处凉。」予答曰:「中书固多凉处,然臣老病之躯,必择暖处方可睡。幸所寝处有两槐树,终夕可以不扇,但恐砌蛩聒耳,可恶。」防唤内侍厨司满头花办酒,上坐于中御七寳交椅、绣龙曲屏风,旨以青玉团椅兀赐予坐于东向之侧。防谓宦子王隆曰:「胡侍读年老,岂可无椅坐者?」乃入内取通硃螺钿屏风至。防谓予曰:「此乃朕向来普安邸太上所赐物也。」上御玉荷杯,予用金鸭杯。初盏,上自取酒,令潘妃唱《贺新郎》。防令兰香执上所饮玉荷杯,上注酒顾予曰:「《贺新郎》者,朕自贺得卿也。酌以玉荷杯者,示朕饮食与卿同器也。此酒当满饮。」予乃拜谢,上自以手扶谓予曰:「朕与卿老君臣一家人也,切不必事虚礼。」《贺新郎》有所谓「相见了」,又「重午」。防谓予曰:「不数日矣。」又有所谓「荆江旧俗今如故」之説。上亲手拍予背曰:「卿流落海岛二十余年,得不为屈原之葬鱼腹者,寔祖宗天地留卿以辅朕也。」予忽流涕答曰:「小臣三迁岭海,命出虎口,岂期今日再见天日。」上亦抆泪曰:「卿被罪许乆,可谓无辜,天下知之,不在多説。」乃就坐食两味八宝羮,上谓予曰:「此味极佳,内有蚌肉,犹可吃饭。」予答曰:「臣向在新州日食海味,但于此则间尝。」上谓予曰:「此乃前日琼守张英臣所进者,予奏曰:酒行,食遍,恩浃意洽,且暑热,不敢久侍清光。上答曰:今夕之防,正朕与卿聚防之便,幸无多辞。上谓予曰:热甚,朕已去绣纱▯子讫,卿亦可便服。予乃更青纱夹深衣以侍。防言书字,予答曰:前辈谓凡人书字,象其为人,今知信然。上谓予曰:朕在东宫时,只习徽祖字,更习太上字。予答曰:此两字格夐絶前圣。上问予曰:卿所写字,宛如卿之为人。予答曰:臣幼习唐朝顔真卿字,今自成一家,岂应上挂齿颊。上曰:朕前日侍太上皇于德夀宫阁上,治叠书画,因得卿绍兴戊午所上封事真本。太上与朕玩味久之,喜卿辞意精切,笔法老成,英风义气,凛凛飞动。太上自藏之曰:可为后代式。但其后为秦桧之所批抹汚者,朕启太上令工匠逐行裁去装褙。予乃答曰:小臣平生习字多类此,岂谓此奏至今尘于圣贤箧笥中,且三遭谪逐,生不能保,独赖太上及陛下二天之力,俾晚复得入侍,为幸多矣。顷上谓予曰:朕无事时,思卿赴贬之时,心思如何。予答曰:只是办着一片至诚心去,自有许多好处。次琖,予执尊立于上前曰:臣岭海残生,误防知遇,天诏俾之还乡足矣。复赐之録用宠矣,今乃赐之以百世之恩,真小臣万载之幸。前杯已误天手赐之酒矣,但礼有施报,小臣固不当以草莽之语上渎神聪。适面奉玉音,有君臣相聚一堂之説,用敢不避万死,辄捧玉巵,一则以上陛下万嵗之夀,二则以谢陛下赐酌百世之恩,三则以见小臣犬马之报。乃执罇再拜,酌酒。上再三令免拜,亦且微揖。

译遗表 有生就必然有死,有什么值得动心的?只是没有机会报答恩德,实在死不瞑目。说起这些便气郁难平,思念宫阙而神驰不已。臣私下想,铨自幼孤苦,却很早就登上显贵仕途,不懂得避忌,终于自取倾覆。太上皇在万死一生之中赦免臣,陛下又把臣提拔到九卿六部的行列,臣曾有什么补报?只是徒然积累罪过罢了。臣长久违离朝廷,原已准备在田野间终老;屡次升任清闲的真祠官,又蒙受秘殿崇贵的职位。陛下收回臣的节制职任,使臣得以满足愚愿,又准许臣挂冠退职,以优待臣的老年。臣身处草野,平生虽自我发誓要报国,然而病已深入膏肓,只恨不能死得其所。如今勉强支撑着喘息,再尽最后的忠诚。伏愿皇帝陛下舍弃私意而听从众人,安定百姓,和协众人;发扬秦穆公襄助复仇的义举,借鉴周公《无逸》之书。任用忠直之士,不要亲近奸佞便辟之人;守护祖宗的法度,不要听信纷纷变更的言论。更加坚定最初的志向,努力建立丰功伟业,使胡越混同为一家,使国家基业壮盛于万世。臣已经不能再瞻望九重宫阙,马上就要归于九泉。司马相如草拟封禅之文以献谀,这实在是臣不敢做的;张巡即使死后成为厉鬼也要杀贼,臣至死也不会忘记报国。经筵上的御音问答 隆兴元年癸未五月三日晚,我在后殿内阁侍奉皇上。皇上忽然拿出给金人的答书草稿给我看,说:“里面有不妥当的地方,你应当仔细说出来。”我回答:“这是出自天子的亲笔,小臣哪里敢妄加议论。”皇上随即赐给我金凤笺,又把御用的玉管笔、龙脑墨、凤咮砚赐给我,还赐给我花藤席,命我坐在身旁起草、修改书信。皇上说:“朕这样礼待你,恩意已经非常深厚了。金人无礼,书信中务必要得体,应当既不谄媚,也不僭越。”不久我把改好的书稿进呈,皇上亲自读了几遍,又亲手改了几个字。皇上说:“你的才识学问,可以说超过朕了。”又说:“应当封缄呈给太上皇。”当时天将黑了,皇上叫内侍兰香点燃两支金花烛,又叫玉梅取扇。皇上对我说:“今晚很热,寝宫狭窄,不如中书省,你所住的地方凉快。”我回答:“中书省固然有凉快的地方,但臣年老多病的身体,必须选择暖和之处才能睡着。幸好臣住处有两棵槐树,整夜可以不扇扇子,只是恐怕台阶下的蟋蟀聒噪扰人,令人厌烦。”皇上叫内侍厨司满头准备花办酒。皇上坐在中间的御用七宝交椅上,背后设绣龙曲屏风,又命人把青玉团椅赐给我,让我在面向东的一侧就坐。皇上对宦官王隆说:“胡侍读年老,难道可以没有椅子坐吗?”于是王隆入内取来通朱螺钿屏风。皇上对我说:“这原是朕从前在普安邸时太上皇赐给我的东西。”皇上用玉荷杯,我用金鸭杯。第一杯酒,皇上亲自取酒,命潘妃唱《贺新郎》。皇上又命兰香拿着他所用的玉荷杯,亲自斟酒看着我说:“《贺新郎》这首词,是朕自己庆贺得到你这位贤臣;用玉荷杯斟酒,是表示朕饮食用器都与你相同。这杯酒应当喝满。”我便拜谢,皇上亲手扶住我说:“朕和你是老君臣、一家人,千万不要拘泥于虚礼。”《贺新郎》中有“相见了”和“重午”等句。皇上对我说:“再过不了几天就是重午了。”词中又有“荆江旧俗今如故”的话。皇上亲手拍着我的背说:“你流落海岛二十多年,能够没有像屈原那样葬身鱼腹,实在是祖宗和天地有意留下你来辅佐朕。”我忽然流泪回答:“小臣三次被迁谪到岭海,能够逃出虎口,哪里料到今天还能重见天日。”皇上也擦着眼泪说:“你获罪已经很久了,可以说是无辜的,天下人都知道,不必多说。” 于是我就坐下来,吃了两味菜和八宝羹。皇上对我说:“这味道极好,里面有蚌肉,还可以下饭。”我回答:“臣从前在新州时天天吃海味,在这里却只是间或吃到。”皇上说:“这是前些日子琼州知州张英臣进献的。”我进言说:“酒已经饮过,菜也吃遍了,恩情深厚,情意融洽;况且天气炎热,不敢长久侍奉圣颜。”皇上回答:“今晚的宴会,正是朕和你相聚的方便机会,希望不要多作推辞。”皇上又说:“天气太热,朕已经脱去绣纱袍子了,你也可以穿便服。”我于是换上青纱夹深衣侍奉。谈到书法,我说:“前辈说凡人写字,能够显出他的为人;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皇上说:“朕在东宫时,只学习徽宗的字,后来又学习太上皇的字。”我回答:“这两种书法的格调都远远超越前代圣贤。”皇上问我:“你写的字,宛如你的为人。”我回答:“臣幼年学习唐代颜真卿的书法,如今自成一家,哪里值得挂在陛下口边谈论。”皇上说:“前些日子朕在德寿宫阁上侍奉太上皇,整理书画,因而得到你绍兴戊午年所上封事的真本。太上皇与朕玩味了很久,赞赏你的言辞意旨精确恳切,笔法老练成熟,英姿风骨和忠义气概凛然飞动。” 太上皇把它亲自收藏起来,说:‘可以作为后代的典范。’但后来被秦桧批改涂污,朕便请太上皇命工匠逐行裁去污损之处,重新装裱。我回答:“小臣一生所学习的书法多半就是这样,哪里料到这篇奏章至今还收藏在圣贤的箱笥之中;而且臣三次遭受贬逐,活着尚且不能保全自己,独赖太上皇和陛下如同两重天一般的力量,使臣晚年又能够入宫侍奉,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不久皇上问我:“朕无事时,常想你被贬时心里是怎样想的?”我回答:“只是准备怀着一片至诚之心前去,自然会有许多好处。”第二杯酒时,我手执酒尊站在皇上面前说:“臣是岭海中残存的一生,能够误蒙陛下知遇;天子下诏使臣还乡,已经足够了;又赐臣收录任用,已经是宠幸了;如今竟又赐给臣百世难忘的恩德,实在是小臣万世的幸运。前一杯已经错误地劳烦天子亲手赐酒;但礼节有施有报,小臣本不应以草野之言上扰圣聪。刚才亲自听到陛下说君臣相聚一堂,所以斗胆不避万死,捧起玉杯:一是祝陛下万岁长寿,二是感谢陛下赐予百世之恩,三是表示小臣犬马般的报答。”于是我手执酒尊拜了两拜,斟酒。皇上再三命我免拜,也微微作了一揖。

潘妃执玉荷杯唱《万年欢》此词,乃仁宗亲制。上饮讫,自执罇坐谓予曰:礼有报施,乃卿所言。余再三辞避,防防再三劝勉。上乃亲唱一曲,名《喜迁莺》以酌酒,且谓予曰:梅霖初歇,惜乎无雨。予乃恭揖饮讫,各就坐。上谓予曰:朕昨苦嗽,声音稍澁,朕每在宫不妄作,此只是侍太上宴间,被上防令唱今夕与卿相防,朕意甚欢,故作此乐,卿幸勿嫌。予答曰:方今太上退闲,陛下御宇,政当勉志恢复,然此乐亦当有时。上答曰:卿顷霎不忘君,真忠臣也,虽汉之董汲,唐之房魏,不过是也。食两味鼎,煮羊羔,胡椒醋子鱼。上谓予曰:子鱼甚佳,朕每日调和一尾,可以吃两日饭,盖此味若以佳料和之,可以数日无馁腐之患。予答曰:陛下贵极天子,而节俭如此,真尧舜再生。上谓予曰:朕所为非强,乃天性然因举所服澹黄铺茸绣凤汗衫,谓予曰:朕此领汗衫已着两年,今计尚可得数年。又举所着皁罗鞋,谓予曰:朕此鞋原是皇后做与太上皇著者,觉稍短,朕着得及,则今已三个月矣。向侍太上时,见太上吃饭不过吃得一二百钱物,朕于此时固已有节俭之志矣。此时秦桧方专权,其家人一二百千钱物方过得一日。太上每次排防内宴,止用得一二十千,桧家一次乃反用数百千。太上与朕一领汗衫着一两年,桧家人一领汗衫止着得数日即弃去,朕所以日夜切齿叹息也。又谓予曰:太上近日赐朕真红罗销金团龙汗衫一领,太上亲书一批与朕曰:此领汗衫乃吾著者,已十八年矣,但色佳,今吾赐儿,汝当念之。朕藏此领汗衫甚谨,朕不轻着,只往徳夀宫及朔望临朝与大祭祀则用此衬衮衣,乃太上生平所爱著者,是太上所赐朕者,遂令贵妃取此领汗衫以示予。予进奏曰:陛下天性恭俭,真太上之贤子,小臣之贤君也。次盏防防,潘妃取玉龙盏至,又令兰香取明州鰕鯆至,特防令妃劝予酒,予再辞不获。上防谓妃曰:胡侍读能饮,可满酌,歌聚明良一曲。上抚掌大笑曰:此词甚佳,正惬朕意。上又谓予曰:此妃甚贤,虽待之以恩,然不至如他妇人,即唱劝酒事便可见矣。上又令妃酌酒,上饮讫,谓予曰:卿可酌。一杯以回妃,酒予曰:“内外事殊,小臣今夕防恩如此。使臣杀身以报陛下,则所当然。欲使臣酌酒以回妃,则不可。”臣恐明日朝臣议臣之非。上乃拱手答曰:“朕知卿此心忠直,通于神明。此朕之误言也。”予遂又取酒,再拜劝。上跃然满饮之。又自取酒,亲酌赐予。上曰:“酒后不可不吃。”龙次,予答曰:“臣向在海外渇甚,惟以鹧鸪沈香小片嚼数片,却以清茶咽下。非惟齿颊香辣,且酒渇顿醒。”乃以玉匣贮掲龙次数片。至上谓予曰:“此香乃太上去冬自合者。”上自嚼一片,余悉以赐予,凡七饼。予乃嚼其一。上又唤兰香取茶以进。予亦被赐一杯,食两味胡椒醋羊头真珠粉及炕羊炮饭。上谓予曰:“炕羊甚美。”食毕,上乃移歩至明逺亭。上坐于东向坐板上,予立侍。防防令坐,就西向坐板上侧坐。又索茶,乃以龙涎香盏递两盏至。予拜赐一盏讫,余乃辞曰:“夜已三鼓,恐圣躬疲倦。”上曰:“尚可。”余时,上防唤王先入池取藕莲实,剥去,取玳瑁盘以水泛而进。上又索酒,再酌满饮。予亦满饮。上谓予曰:“卿向在海南时为诗必多。”予答曰:“臣向居岭海时,日率作诗十数首。初任福州佥判,以诗词唱和得罪,故迁新州。及居新州,又以此获谴,复徙吉阳军。甚矣,诗词能祸人也如此。”今既防録用,静思二十年前为之堕泪。上答曰:“桑田变为大海,大海变为桑田。古宇今宙,多少更易。此事非特卿堕泪,朕亦不知几抆泪矣。世事殊异,无可奈何。”予又奏曰:“臣向者谪新州时,兄锋在家,生母曽氏在堂。臣只携妻刘氏在任所。臣长男泳乃绍兴戊午冬生于姑苏,次男澥乃戊辰夏生于新州,次男浃乃甲戌生于吉阳军。甲戌春正月八日,臣生母曽氏丧于家,而臣不知。于五月四日方收家问。臣惟有朝夕躃踊,痛哭恨此身不即死,与母相见于黄泉。”予言之不觉泪下。上亦愀然挥泪曰:“朕向侍太上。”时闻徽宗讣,太上为之不饭食者数日,生离死别,上下同一懐抱。予又奏曰:「夜已四鼓,玉体疲倦。」上曰:「未,王先复。」奏曰:「鸡已唱矣。」上曰:「朕若与宦官女子酣饮彻旦,则不可。朕与胡侍读相聚,虽夜以继日,何害焉?」

译潘妃拿着玉荷杯唱《万年欢》,这首词是仁宗亲自创作的。皇上饮完酒,亲自拿着酒尊坐下对我说:“礼节有施有报,正是你刚才所说的。”我再三推辞躲避,皇上也再三劝勉。于是皇上亲自唱了一曲《喜迁莺》来斟酒,并对我说:“梅雨刚刚停歇,可惜没有下雨。”我恭敬作揖,饮完酒,各自就坐。皇上对我说:“朕昨天咳嗽得厉害,声音稍微有些嘶哑。朕平日在宫中不随便作歌,这只是侍奉太上皇宴饮时,被太上皇命令唱‘今夕与卿相会’,朕心里非常高兴,所以作此歌助兴,你幸好不要嫌弃。”我回答:“如今太上皇退居清闲,陛下统御天下,正应当勉励志向,恢复国土;不过这样的欢乐也应当有适当的时候。”皇上回答:“你刚才片刻之间也没有忘记君主,真是忠臣;即使汉代的董仲舒、汲黯,唐代的房玄龄、魏征,也不过如此。”又吃了两味鼎中菜:煮羊羔和胡椒醋子鱼。皇上对我说:“子鱼味道很美,朕每天调制一条,可以吃两天饭;因为这种鱼若用好材料调和,可以数日没有饥饿腐坏之忧。”我回答:“陛下贵为天子,却如此节俭,真是尧舜再生。”皇上说:“朕这样做并不是勉强,而是天性如此。”于是举起所穿的淡黄色铺茸绣凤汗衫给我看,说:“朕这件领汗衫已经穿了两年,现在计算起来还可以再穿几年。” 皇上又举起所穿的黑色罗鞋,对我说:“朕这双鞋原是皇后做给太上皇穿的,只是太上皇觉得稍短,朕穿着正合适,所以到现在已经穿了三个月。朕从前侍奉太上皇时,看见太上皇吃饭不过吃一二百钱的食物;朕在那时本来就已经有节俭的志向了。那时秦桧正专权,他家里人一顿吃一二百千钱的东西才够过一天。太上皇每次安排宫中宴会,只用一二十千;秦桧家一次反而要用数百千。太上皇和朕一件汗衫穿一两年,秦桧家的人一件汗衫只穿几天就丢掉,所以朕日夜咬牙叹息。”皇上又对我说:“太上皇近来赐给朕一领真红罗销金团龙汗衫,太上皇亲笔写了一张批语给朕说:‘这领汗衫是我穿过的,已经十八年了,只是颜色还好,现在赐给你,你应当记住。’朕把这领汗衫收藏得非常谨慎,不轻易穿它;只有前往德寿宫、朔望临朝和举行大祭祀时,才用它衬在衮衣里面。这是太上皇平生所喜爱穿的衣服,也是太上皇赐给朕的。”于是命贵妃取出这领汗衫给我看。我进言说:“陛下天性恭敬节俭,真是太上皇的贤子,也是小臣的贤君。” 第二杯酒时,皇上再三命令潘妃取来玉龙盏,又命兰香取来明州鰕鯆,特意命潘妃劝我饮酒。我再三推辞而不能推脱。皇上对妃子说:“胡侍读能饮酒,可以斟满,唱一曲《聚明良》。”皇上拍掌大笑说:“这首词很好,正合朕的心意。”皇上又对我说:“这个妃子很贤惠。朕虽以恩宠待她,却不像对待其他妇人那样;只看她唱歌劝酒这件事就可以知道。”皇上又命妃子斟酒,自己饮完后,对我说:“你可以斟一杯酒回敬妃子。”我说:“内外之事有别。小臣今夕蒙受这样的恩典,即使让我杀身报答陛下,也是理所当然;但若要让我斟酒回敬妃子,却不可以。臣恐怕明日朝臣会议论臣的不是。”皇上于是拱手回答:“朕知道你这片忠直之心,上通神明。这是朕说错了。”我于是又取酒,拜了两拜劝皇上饮。皇上欣然把酒喝满。又亲自取酒,亲手斟给我。皇上说:“饮酒之后不能不吃东西。”我回答:“臣从前在海外时口渴得厉害,只能嚼几片鹧鸪沉香小片,再用清茶咽下。不但齿颊间香辣,而且酒后的口渴顿时就醒解了。”于是用玉匣装了几片鹧鸪沉香小片。皇上对我说:“这种香是太上皇去年冬天亲自合制的。”皇上亲自嚼了一片,其余全部赐给我,共七饼。我便嚼了一片。皇上又叫兰香取茶进来,我也蒙赐一杯。又吃了两味菜:胡椒醋羊头、珍珠粉,以及炕羊、炮饭。皇上说:“炕羊很美味。”吃完后,皇上移步到明远亭。皇上面向东坐在坐板上,我站着侍奉。皇上再三命我坐下,我便面向西在坐板旁侧坐。又要茶,于是用龙涎香盏送来两盏。我拜谢赐茶,饮了一盏,其余便推辞说:“夜已经三更,恐怕圣上身体疲倦。”皇上说:“还可以。”这时皇上命王先进入池中,取藕和莲实,剥好后放在玳瑁盘中,浮水送上。皇上又要酒,再次斟满饮下,我也饮满一杯。皇上问我:“你从前在海南时,写的诗一定很多。”我回答:“臣从前住在岭海,每天大概作诗十几首。初任福州佥判时,因为以诗词唱和获罪,所以迁到新州;住在新州后,又因为这件事获谴,于是再迁到吉阳军。诗词能够给人带来祸患,竟然厉害到这种程度。”如今既然蒙受重新录用,我静静想起二十年前的事情,不禁为之落泪。皇上回答:“桑田变成大海,大海变成桑田。古往今来,宇宙之间,有多少变化更易。这件事不只是你落泪,朕也不知擦过多少次眼泪了。世事如此不同,实在无可奈何。”我又奏道:“臣从前被贬到新州时,兄长胡锋在家,生母曾氏在堂;臣只带着妻子刘氏住在任所。臣的长子胡泳出生于绍兴戊午年冬天的姑苏,次子胡澥出生于戊辰年夏天的新州,次子胡浃出生于甲戌年的吉阳军。甲戌年春正月八日,臣的生母曾氏在家中去世,而臣却不知道;直到五月四日才收到家里的消息。臣只有早晚捶胸顿足、痛哭流泪,恨自己不能立即死去,与母亲在黄泉相见。”我说到这里不觉流下眼泪。皇上也神情悲伤地拭泪说:“朕从前侍奉太上皇时,听到徽宗的讣告,太上皇因此几天不吃饭。生离死别,上下之人的心情是一样的。”我又奏道:“夜已经四更,玉体应该疲倦了。”皇上说:“还没有,王先还没有回来。”我奏道:“鸡已经叫了。”皇上说:“朕若是和宦官、女子纵情饮酒直到天亮,那当然不可以;朕和胡侍读相聚,即使通宵达旦,又有什么妨害呢?”

又与予同凭栏杆曰:「月白风清,河明云淡,这様乐处,惟朕与卿同享之。」顷闻天竺钟声,池畔栁中鵶噪矣。上曰:「果然天明。」予乃再拜谢恩,上握手谓予曰:「昨夕之乐,愿卿勿忘。」予答曰:「小臣当图报陛下,且尚有侍宴之日。」于是侍上入内,至▯春门,予揖退至中书,逺望正门已启,百官毕聚▯朝。梅谿王十朋问曰:「何来?」予乃大笑,握其手曰:「老夫夜来终夕不寝,今归自天上,此段奇事,兄岂容不知?」于是即盥洗更朝服而见。

后跋予半生岭海,晚遇圣天子,擢用一嵗之间,凡九迁其职;一月之间,凡三拜二千石之命,十拜迁秩之防。至于隆兴癸未夏,侍宴之恩,古今无比。予老矣,风烛可虞,谨亲书于后,以为后人之徴。呜呼!天语谆勤,后之子孙当永保之,以无堕予志。淳熈丁酉七夕,澹庵老人胡铨跋之,以示男泳、澥、浃、瀳侄孙壻周铎。又云:“经筵玉音问答,乃予隆兴癸未侍宴所记也。”

又跋原有予当时亲札藁一小册,为潇侄取去,日后切不可落付他姓之手。又有正本一巻,乃吏札也,视予亲札者反无失。天语谆勤,后人可以凭信,故又以吏札之本,精加删润,亲手録藏于家,使后览者有所订焉。昔司马文正公不喜后人宝其祖宗之画像,但喜后人宝其祖宗之字迹,以为心画也,手法也,见其字迹即见其人之手。予之后,能以文正公之心为心,其亦贤矣。中元日,胡铨又跋。时祀先分胙,罢喜雨凉,而书也。

澹庵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巻三     宋 胡铨 撰诗题崖州洗兵亭一带清波,六月凉。洗兵安用挽天塘?哥舒自愧血贯箭;子美宜歌苔卧鎗。玉垒尘清,闲擂鼓,玳筵人好,细流觞。澹庵临水,空惆怅。洛水凌波,见未尝。次雷州和朱彧秀才韵,时欲渡海。何人着眼觑征骖?赖有新诗作指南。螺髻层层明晚照,蜃楼隠隠倚晴岚。仲连蹈海徒虚语,鲁叟乘桴亦谩谈。争似澹庵乘兴往,银山千叠酒微酣。和林和靖先生梅韵感时溅泪,几时干?顾影伶俜,独立难。自恐迹孤,无与对。谁怜族冷,不胜寒?未应一世,供愁断。长愿三更,秉烛看雨,过花边,行更好。犹嫌子美,借银鞍。风亭小立,梦初残。步步凌空,对广寒。照眼双明,清可掬。闲情一味,淡相看。晓萦瑞雾,黏初润。晴映髙云,暴未干。三嗅临风,思无限。蘂宫遥夜,酒初防。瘦吟幽玩,有余妍。更向髙人独乐园,无垢未应经露沐,不淄宁信受尘昏。春风自识明妃面,夜雨能清吏部魂。挿向胆瓶看更好,凛如明水荐靁樽。一年佳处,早梅时,钩引清风,巧钓诗。未分霜凌,禁瘦朶,渐看春入,奈愁枝。晚尤奇特,怜无伴,夜更分明,不可私。冷落便须凭酒暖,从今邹律未消吹。纷纷红紫,勿相猜。自古骚人酷嗜梅,皁盖折花怜老杜,黄梅时雨忆方回。一生耐冻,天怜惜。满世趋炎,我独来。桃李争春,身老大,急须吟醉,莫停杯。

译皇上又和我一起凭栏杆而立,说:“月色洁白,清风徐来,河水明亮,云彩淡薄;这样的欢乐,只有朕和你共同享有。”不久听到天竺寺的钟声,池边柳树中的乌鸦也喧噪起来。皇上说:“果然天亮了。”我于是拜了两拜谢恩,皇上握着我的手说:“昨晚的欢乐,希望你不要忘记。”我回答:“小臣一定图谋报答陛下,而且以后还会有侍宴的日子。”于是侍奉皇上入内,到了候春门,我作揖告退,回到中书省;远远望见正门已经打开,百官全都聚集在那里等待上朝。梅溪王十朋问我:“从哪里来?”我便大笑,握住他的手说:“老夫昨夜整夜没有睡,今天是从天上回来;这段奇事,兄长难道能不知道吗?”于是立即盥洗,换上朝服入朝觐见。后跋 我半生流落岭海,晚年遇到圣明天子,在一年之内总共九次升迁官职;在一个月之内,总共三次拜受二千石官职的任命,十次拜受升迁品秩的诏命。至于隆兴癸未年夏天蒙受侍宴之恩,更是古今无比。我已经老了,风中之烛,令人忧惧,所以谨亲笔写在后面,作为后人的凭证。唉!天子的谆谆言语,后代子孙应当永远珍藏,不要使我的志向坠落。淳熙丁酉七夕,澹庵老人胡铨题跋此文,给儿子胡泳、胡澥、胡浃以及侄孙女婿周铎看。又说:“《经筵玉音问答》,是我在隆兴癸未年侍宴时记录下来的。” 又跋 原来有我当时亲自抄写的一小册草稿,被潇侄取走,日后千万不可落到别姓人手中。又有一卷正本,是吏员抄写的,反而比我亲笔抄写的少有缺失。天子的谆谆言语,后人可以凭此取信,所以又以吏员抄写的本子精心删改润色,亲手抄录收藏在家中,使后来的阅读者有所校订。过去司马文正公不喜欢后人珍藏祖宗的画像,却喜欢后人珍藏祖宗的字迹,认为字迹就是心中的图画,也是手法;看见他的字迹,就像看见他亲手所写。我身后的人如果能以文正公的心为自己的心,也就是贤良的人了。中元日,胡铨又题跋。当时祭祀祖先分食祭肉,因喜雨后天气清凉,祭祀结束后写下此文。《澹庵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卷三 宋·胡铨撰 诗 题《崖州洗兵亭》一带清澈的水波,六月里也清凉。洗兵哪里用得着挽引天河之水?哥舒翰自愧身经百战、箭上都贯满鲜血;杜子美应当歌咏苔藓覆卧的长枪。玉垒山的尘埃已经清净,闲来擂鼓;玳瑁筵席上的人情美好,细细传递酒杯。澹庵临水而立,徒然惆怅。洛水女神凌波而行的景象,我从未曾见过。次韵雷州朱彧秀才之作,当时将要渡海。什么人放眼看顾远行的马车?幸亏有新诗为我指引方向。层层螺髻般的山峰映着晚照,若隐若现的海市蜃楼倚着晴日的山岚。鲁仲连蹈海的事迹只是空话,鲁叟乘桴浮海也不过是徒然谈论。哪里比得上澹庵乘兴前往,面对千重银山般的波涛,酒意微醺。和林和靖先生咏梅诗韵 感伤时事而洒下的眼泪,什么时候才能流干?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孤苦伶仃,独自站立实在艰难。只怕自己的踪迹孤单,无人相对;谁怜惜梅族冷落,禁不起寒冷?不应让它一世供人断肠生愁。只愿深夜三更秉烛看雨,走过花边就更好。还嫌杜子美借来银鞍,增添了这番清愁。在风亭中稍稍站立,梦刚刚醒残。一步步凌空而立,面对广寒宫。映入眼中的两株梅花明亮清莹,仿佛清水可捧。闲适情怀只是一味淡淡相看。清晨萦绕着祥瑞的雾气,黏附着初生的湿润;晴光映照着高云,露水还没有干。临风三嗅梅花,思绪无穷。蕊宫在遥远的夜色中,酒意刚刚生起。清瘦吟咏、幽静赏玩,也自有余韵妍丽。再向高人独乐园看去,洁白无瑕,不应经过露水洗濯;不染污垢,怎会相信会受尘埃昏暗?春风自然认得明妃的面容,夜雨能够洗清吏部尚书的魂魄。插在胆瓶中看起来更好,凛然如明净的水奉献给雷公酒尊。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是早梅开放的时候;它牵引清风,巧妙地钓起诗兴。还未分辨霜雪凌侵、禁受不住的瘦小花朵,渐渐看见春天进入,却无奈愁苦缠绕枝头。到了傍晚更加奇特,可怜没有伴侣;夜里更为明亮,不可私藏独赏。冷落时便须凭借酒意取暖,从今以后还没有消尽邹律吹奏的暖风。纷纷开放的红花紫花,不要彼此猜疑。自古以来诗人都酷爱梅花:黑色车盖下折花,令人怜惜老杜;黄梅时节的雨,又使人想起方回。一生能够耐受严寒,正是上天怜惜;世上众人都趋炎附势,只有我独自前来。桃李争夺春光,而人已经老大,赶紧吟诗沉醉,不要停下酒杯。

和张庆符题余作清江引图痛饮从来别有肠,酒酣落笔扫沧浪。如今却怕风波恶,莫画清江画醉乡。何人半醉,眼花昏,画出江南烟雨村。满世庾尘遮不得,聊将醉墨洗乾坤。次张伯麟庆符回首浑如一梦中,每思吴越意清通。云间别岭千层碧,日落西湖一抹红。上竺留题陈迹在,孤山游赏故人空。莫将句揽幽人思,我辈縁诗正坐穷。答友人竹间野服,情意淡。细爇沈水,开黄庭。秋风忽作,世情冷。山色似慙,君眼青。除夜次庆符白发无端苦见寻,十年孤负醉花隂。可怜独鹤逺浮海,未羡昏鸦长伴林。醉眠天末烟雨夜,梦绕江南风雪襟。一杯遥祝夀慈母,清风不改旧时心。余戯作水墨四纸,张庆符有诗,因用其韵。姑熟先生方遣化饥,食馋涎飡饼,画信知诗,必穷乃工。忍穷谁复如公者?﨑岖我已羇江湖,偻肩如我,世恐无从来。画亦穷乃妙,两穷相值,真堪吁!平生笑坡夸四板,只爱丹青非道眼,岂如淡墨出天然?雪欲来时,水云晚。先生一见辄倾倒,回观浊世秋毫小,不须更羡钓鱼翁,已自超然游汉表。乾道三年九月宴罢晚年种徳,聴和鸾零落。恩深满菊,团金凤花残。秋欲半,木樨香逺。晚初寒,拟将艾制▯朝绂,愧把芦芽易钓竿。早与君王乞归去,北途方险战于鞍。万古云霄一凤鸾,归来蓬岛月光团。平生忠义心中许,要使奸雄胆上寒。玉露鸣銮随仪仗,金鸡衔赦下长竿。天顔催赐黄花酒,笑指是翁能据鞍。哭赵公鼎以身去国,故求死;抗疏犯顔,今独艰。阁下特书三姓,在海南惟见两翁,还一抔孤冢,寄琼岛。千古髙名,屹太山;天地只因悭一老,中原何日复三关?辞朝不踏金堤,新筑沙,却寻寂寞紫云家。一春▯管,花间鸟;半夜笙歌,水底蛙。荣瘁安时,犹竹柏;行藏有待,岂匏瓜。独醒正渇杯中物,薄薄茅柴亦胜茶。家训【有序】淳熈庚子四月日,诏加资政殿学士致仕。是月之望,告之祖考防诸姻亲。暮景至此,不亦乐乎?顷年经筵防玉音曰:「祖宗创门戸之艰难,未有不自子孙不肖破之。朕今保太祖之国家,亦犹卿子孙他日保卿家门戸也。」有感于兹,斐然纵成古律一通,以训予之子孙者,愿世世子孙努力云。悲哉,为儒者,力学不知疲,观书眼欲暗,秉笔手生胝,无衣儿号寒,絶粮妻啼饥,文思苦冥搜,形容长枯羸,俯仰多迍邅,多受胯下欺,十举方一第,双鬓已如丝,丈夫老且笃,焉用富贵为?可怜少壮日,适在贫贱时。沈沈朱门宅,中有乳臭儿,状貌如妇人,光莹膏▯肌,襁褓袭世爵,门承勲戚资,前庭列嬖仆,出入相追随,千金办月廪,万钱供赏支,后堂拥姝姬,早夜同笑嬉,错落开珠翠,艶辉沃膏脂,妆饰及鹰犬,绘防至蔷微,青春付杯酒,白日消枰棋,守俸还酒债,堆金选蛾眉,朝从博徒饮,暮赴娼楼期,逢人説门阀,乐性惟珍奇,弦歌恣娱燕,缯绮饰容仪,田园日朘削,戸门日倾隳,声色游戏外,无余亦无知。帝王是何物?孔孟果为谁?咄哉骄矜子,于世奚所裨?不思厥祖父,亦曽寒士,悲辛苦擢官仕,锱铢积家基,期汝长富贵,岂意遽相衰?儒生反坚耐,贵游多流离,兴亡等一瞬,焉须嗟而悲?吾宗二百年相承,惟礼诗。吾蚤仕天京,声闻已四驰,枢庭皁囊封,琅玕肝胆披,但知尊天王,焉能臣戎夷新州席未暖,珠崖早穷羇,辄作贾生哭,谩兴梁士噫,仗节拟苏武,▯骚师楚累。龙飞覩大人,忽诏衡阳移,帝曰:「尔胡铨无事久栖迟,生还天所相,直谅时所推,更当勉初志,用为朕倚毗。」一月便十迁,取官如摘髭,记言立螭防,讲幄座龙帷,草麻赐莲炬,陟爵衔金巵,巡边辄开府,御笔亲标旗,精兵三十万,指顾劳呵麾,闻名已宵遁,奏功靖方陲。归来笳鼓竞,虎拜登龙墀,诏加端明职,赐第江之湄,自喜可佚老,主上复勤思,专礼逮白屋,悲非吾之宜。四子还上殿,拥笏腰带埀,父子拜前后,兄弟融怡愉,诚由积善致,玉音重奬咨,资政尊职隆,授官非由私,吾位等公相,吾年将耆颐,立身忠孝门,传家清白规,但愿后世贤,努力勤撑持,把琖吸明月,披襟招凉飔,醉墨虽欹斜,是为子。孙贻,

澹庵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澹庵文集巻四      宋 胡铨 撰记

译和张庆符题写我所作《清江引图》的诗 痛饮从来另有一番心肠,酒意酣畅时落笔横扫沧浪。如今却害怕风波险恶,不要画清江,画一幅醉乡吧。什么人半醉之中眼前昏花,画出了江南烟雨中的村庄?满世的庾尘也遮挡不住,姑且用醉后的墨迹洗涤乾坤。次韵张伯麟庆符 回头看去,浑然如同一场梦;每每想起吴越,心意清朗通达。云间另有山岭,千层碧色;日落时西湖映着一抹红霞。上竺山留下的题字陈迹仍在,孤山游赏的故人却已经空无踪影。不要把诗句招来幽人的思绪,我们这一辈正是因为诗才坐困穷愁。答友人 穿着野服站在竹林之间,情怀淡泊。细细焚烧沉水香,打开《黄庭经》。秋风忽然吹起,世态人情变得冷淡。山色仿佛因惭愧而显得更青,正如君子对我的青眼。除夕次韵庆符 白发无端苦苦来寻我,十年辜负了花阴下的醉意。可怜孤鹤远远漂浮在海上,并不羡慕昏鸦长久伴随树林。醉卧天边的烟雨之夜,梦魂萦绕江南的风雪襟怀。遥举一杯祝愿慈母长寿,清风般的心志不改变往日。我戏作水墨画四幅,张庆符作诗,于是依用他的诗韵。姑熟先生正在设法消除饥饿,馋得流口水,吃着饼;画作确实知道诗意,必定在困穷中才能精工。能够忍受困穷的人,还有谁像您呢?崎岖奔波之中我已经羁留江湖,像我这样弯腰曲背的人,世上恐怕再没有了。绘画也要在困穷中才达到妙境,两种困穷相遇,真值得叹息!平生笑东坡夸赞四幅画,只爱丹青而没有求道的眼光,哪里比得上淡墨自然流出?将要下雪时,水天云气已是傍晚。先生一见便倾倒,回头看污浊尘世,连秋毫都显得微小;不必再羡慕钓鱼翁,自己已经超然游于汉代云表。乾道三年九月宴会结束后 晚年培植德行,听任和鸾之声零落。恩泽深厚,满园菊花如金;团金凤花也已凋残。秋天将过半,木樨香气传得很远。傍晚刚有寒意,准备把艾草制成的候朝佩绶,惭愧地拿芦芽换下钓竿。早早向君王请求归去,北上的道路正险,还要在马鞍上作战。万古云霄之中有一只凤凰鸾鸟,归来时蓬莱仙岛月光团团。平生忠义之心早已许给国家,要使奸雄想到便胆寒。玉露清声伴随銮驾仪仗,金鸡衔着赦书从长竿上降下。天颜催促赐饮黄花酒,笑着指着这位老翁说他还能骑马据鞍。哭赵公鼎 以身离开国家,所以求得一死;抗疏冒犯圣颜,如今却独自艰难。阁下特意写下三姓之名,在海南只见到两位老者;还剩一抔孤坟,寄托在琼岛。千古高名,如泰山般屹立;天地只因吝惜一位老人,中原什么时候才能收复三关?辞朝 不踏上金堤新筑的沙地,却来寻找寂寞的紫云人家。一整个春天,花间有弦管之声,鸟儿也在歌唱;半夜里笙歌响起,水底的青蛙也仿佛应和。荣枯得失顺应时势,仍像竹柏一样不改;出仕或退藏自有时机,哪里会像匏瓜那样悬挂无用?独自清醒时正渴望杯中之物,淡薄的茅柴酒也胜过茶。家训【有序】淳熙庚子四月某日,诏令加授资政殿学士,准许退休。这月十五日,我把这件事告诉祖先,并告知各位姻亲。晚年能到这样的地步,难道不是值得高兴吗?前些年在经筵侍奉时,曾听到皇上的话说:“祖宗创立门户的艰难,没有不是因为子孙不肖而败坏的。朕如今保守太祖的国家,也就像你的子孙后日保守你的家门一样。”我对此有所感触,斐然成章,纵情写成一篇古体律诗,用来训诫我的子孙,希望世世代代的子孙都努力。悲哀啊,做儒生的人,努力求学而不知疲倦;读书读得眼睛将要昏暗,拿笔写字写得手上生茧。没有衣服,孩子哭喊寒冷;断了粮食,妻子哭诉饥饿。文思苦苦搜求,形体长久枯瘦羸弱;俯仰之间多有艰难困顿,常常受到胯下之辱。十次应举才中一次进士,两鬓已经白如丝。大丈夫老了又困顿,富贵还有什么用?可怜正当少壮时,却恰好处在贫贱之中。深深的朱门宅院里,住着乳臭未干的孩子;相貌如同妇人,肌肤光滑油润。襁褓之中便承袭世代爵位,家门承受勋戚资荫。前庭排列着受宠的仆从,出入时互相追随;每月用千金置办俸食,万钱供他赏赐支用。后堂拥着美丽姬妾,早晚一同嬉笑玩乐;珠翠错落,艳丽光辉浸润着脂粉。连妆饰鹰犬、绘画屏障都要用蔷薇等华美之物。青春交付给杯中酒,白日消磨在棋盘上;守着俸禄偿还酒债,堆积黄金挑选蛾眉美人。早晨跟赌徒饮酒,傍晚赴娼楼约会;遇见人便夸说门第,所喜欢的只是珍奇玩物。任意以弦歌宴饮自娱,用丝绸锦绮装饰仪容;田园一天天被削减,门户一天天倾颓。除了声色游戏之外,既没有多余的产业,也没有一点知识。帝王是什么东西?孔子、孟子究竟是谁?呸,这些骄矜的子弟,对世间有什么益处?难道不想想他们的祖父,也曾是寒士,历尽悲辛苦难才被擢用做官,积累极少的钱财建立家业;原本期望你长久富贵,哪里料到家业竟会迅速衰败?儒生反而坚韧耐苦,贵游子弟却多半流离败落;兴亡都只在一瞬间,何必叹息悲伤?我家宗族二百年相承的,只有礼义和诗书。我很早便在京城做官,声名已经传遍四方;在枢密院封缄上书,披露琅玕般的肝胆;只知道尊奉天王,哪里肯向夷狄称臣?新州的席子还没有坐暖,珠崖便早已穷困羁留;动不动就作贾谊痛哭,徒然发出梁鸿式的叹息;手持符节打算学苏武,披发歌骚效法楚国忠魂。龙飞之年得见大人,忽然下诏把我从衡阳迁回。皇帝说:“你胡铨长久无事地滞留,能够活着回来,是上天在帮助你;正直诚信,是时人所推重的。更应当勉励最初的志向,作为朕所倚重的辅弼。”一个月便升迁十次,取官职像拔胡须一样容易;在螭陛下执掌记言,坐在龙帷中的讲幄;起草诏书时赐给莲花形火炬,升爵时手持金杯;巡视边境便开设府署,御笔亲自标记旗帜;精兵三十万,指顾之间便可劳师出动;敌人听到名声已经连夜逃遁,奏报功绩,安定边疆。归来时笳鼓争鸣,行虎拜礼登上龙墀;诏令加授端明殿学士,赐给江边宅第。我自喜可以安逸养老,主上却又勤于思念;专门礼遇我这样的白屋之士,实在令人悲惭,不是我所应得的。四个儿子又一同登上殿来,手捧笏板,腰间的带子下垂;父子前后拜见,兄弟之间和乐欢愉。这确实是积善所致,皇上的玉音再三褒奖询问。资政殿学士是尊贵隆盛的职位,我所得官职并非出于私情;我的地位等同于公卿宰相,而年纪也将近耆颐。立身要守忠孝之门,传家要守清白的家规;只愿后代贤能,努力勤勉地支撑家业。举杯吸饮明月,敞开衣襟迎来凉风;醉后写下的墨迹虽有些欹斜,这就是写给你们的训诫。孙辈传给后世。《澹庵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卷四 宋·胡铨撰 记

庐陵先师孔子庙记吉州庐陵,古称大县。唐贞元时,有地三百余里,戸余二万。至熈丰间,戸籍号【阙】万,迨今不啻倍蓰。县当刺史理所,凡事难専,烦言易生。又适兹兴法蠭午,百姓创罢,爬梳不可以夜继旦,为吏牍埋没,至皤头不得出气,政且不举,何暇及敎?县故有先圣庙,嵗上丁释菜,府史执事趋如令,则正视貌像如土木偶然。官之设,岂端使然哉?今令君老于政事,其为治键之以勤,强练密。异时桀黠吏缚不能展手,不期月,烦言寖闻,则笑曰:“夫其口众我寡,吾知行吾政尔。”益痛扫溉,办乃公家事。小人斩斩,逮鳏廪饥,以为未至,则喟然治黉舍一新,庙庭凡宫室不能蔽风雨者,自我雕镂,像图巍然突兀,煦映于是。庐陵有学,可以责士之不来。贾生有云:“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诚有味其言也。夫俗吏云者,不过曰狱城不得其情,刀箧不次于骨,箕敛口率不登其时,遮迣干掫不中其程,吾所汲汲也。劝学养士,二千石之职也。令于何有哉?因谓可以无学,无学不害,则茍而可。呜呼,是盖不知教学政之源,养其源则末治,徴讼诛敛末也。夫民性非本恶,彼其强有力者嚚暴,悍者盗,岂专民之罪哉?长上不劝学也,父母我民不知劝学,至其寡亷鲜耻,一落槛穽,骤以三尺纠绳之,可谓大不仁矣。诚能隆师尚贤,使民知方,彼有耻则可以无讼,彼知自爱则可使画地不入,彼知爱上则钱可使不趋而办,我无欲而民兴亷,则可使虽赏不窃。如是则前所谓狱城、刀箧、口率、箕敛、遮迣、干掫虽寝可也,反是虽日挞以求治不可也。郡太尹李公鋭于养士,得梅池万锷为之师,令君闻其挥鞞尺建鼓而和之,于是市井田野,往往樵夫谈王道,将闻弦歌意,丁宁俎豆,厌戎马簿书棰楚,且其室若荒凉然,则使民回心乡道,不在俗吏矣。锷,余同年进士也。嘉其意不茍,属余记之。书贾生之语,以谂焉。令君成都王昌,故祖岐公之世,其家盖申鲜虞之传,絷焉。

译《庐陵先师孔子庙记》吉州庐陵,古代称为大县。唐贞元年间,辖地三百多里,户数超过二万。到了熙宁、元丰年间,户籍号称【缺】万;直到今天,已经不止增加五倍。县治正当刺史治所,凡事难以专断,繁杂的言论也容易产生。又恰逢此时兴起的法令纷然交错,百姓疲惫不堪,日夜梳理也理不完;官吏被公文埋没,直到头发斑白也不能舒展志气,政务尚且不能办好,哪里还有闲暇顾及教育?县中原有先圣孔子庙,每年上丁日举行释菜礼,府中官吏按规定趋行执事,却只是正眼看着泥塑木雕般的圣像而已。设置官职,难道本来就是为了这样吗?如今县令王君久于政事,他治理政务的关键在于勤勉,刚强练达而周密。往日那些狡黠的官吏被束缚得不能施展手脚,不到一个月,烦言渐渐传来;他便笑着说:“他们人多嘴杂,我势单力薄;我只知道推行我的政令罢了。”于是更加痛下决心清扫整治,办理的都是公家的事务。对小民一一整治,直到鳏夫和饥民也得到救济;他还认为没有达到目标,便长叹着把学校完全更新。庙庭中凡是不能遮蔽风雨的宫室,都亲自雕饰修缮;孔子像和图绘高大突兀,光彩温暖地照耀其中。庐陵有了学校,就可以责备士人不来求学。贾谊说过:“移风易俗,使天下人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这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他的话确实值得玩味。所谓庸俗的官吏,不过是说:审理案件、修筑城防没有得到实情,刀具和匣笥没有按照次序归入骨库,摊派征敛没有按时完成,遮迣、干掫没有达到规定的标准;这些就是他们急切关注的事情。劝导学习、培养士人,是二千石官员的职责。县令在这方面有什么关系呢?于是便认为可以没有学校;没有学校也没有妨害,只要苟且敷衍就行。唉,这大概是不知道教育是政务的根源;培植根源,枝末才会得到治理。诉讼、刑罚、征敛,都是枝末。百姓的本性并不是本来就恶,他们中间强壮有力的人成为凶顽暴徒,强悍的人成为盗贼,难道全是百姓的罪过吗?上级长官不劝学,父母官不懂得劝学;等到百姓缺少廉耻,一旦陷入陷阱,便突然用刑法绳治他们,这可以说是极大的不仁了。如果确实能够尊崇老师、推重贤者,使百姓知道方向,那么他们有羞耻心,就可以使他们不打官司;他们知道自爱,就可以使他们自我约束而不越界;他们知道爱戴上级,就可以使钱财不用催促也能交纳办理;我们无所贪求而百姓兴起廉洁之心,就可以使他们即使受到奖赏也不偷窃。这样一来,前面所说的审狱、修城、刀箧、口率、箕敛、遮迣、干掫,即使暂且停止也可以;反过来,即使每天鞭打百姓来求得治理,也不可能成功。郡太守李公锐意培养士人,找到梅池万锷来担任老师;县令听到他击拍板、建鼓唱和,也跟着响应。于是市井田野之间,往往有樵夫谈论王道;将要听到弦歌之声,郑重准备祭祀礼器,厌弃军马、公文和刑杖,即使自己的居室还像荒凉之所,也能使百姓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这就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万锷是我的同年进士。我赞赏他的用意不苟且,便嘱托我为此作记。于是写下贾生的话来告诫他。县令是成都人王昌,属于故岐公的世系;他的家族大概承继了申鲜虞的传统,因而受到牵连而居留。

周濓溪先生祠堂记舂陵太守直閤向公抵书某曰:绍兴之初,予甞涖兹土。壬子春,坐诸司诬铄,罢寓丰城僧舍。是秋,文定胡公自给事中免归,亦馆焉,得朝夕请益。一日谓予:濓溪先生舂陵人也,有遗事乎?对以未闻。后读河南语録,见程氏渊源自濓溪出,乃知先生学极髙明,因传通书诚説,味于其所不知。兹幸复假守,视事三日,谒先圣毕,语儒官生徒:先生天下后世标望,诚説具在,后学独不知尊仰,是大漏典,请建祠讲堂。后三元阁上,皆应曰诺。夏四月辛夘,绘事僝工,阖郡乡化,翕然子其记之。某谓自顷兴法抢攘,刺郡者悉为吏牍埋没,至有难如素王之叹,奚暇教化?公下车首尊贤崇雅,且恳以诚为言,此盛徳事,某敢以固为辞。况伯氏辱知为旧,其又奚辞?窃闻韩子曰:诚者不欺之名。程子曰:诚者理之实,不诚无物,言无实也。其説始于易,成于礼。考之曲礼,鬼神以诚;考之檀弓,慎终以诚;考之特牲婚礼,以诚;考之月令,工师以诚;考之学记,教学以诚;考之乐记,礼经以诚;考之祭统,祀享以诚;考之中庸,事亲以诚;考之大学,治天下国家以诚。九者一不诚,其至也。虽尧舜之诚,荀卿犹以为伪,尧舜岂伪也哉?故曰至诚之诚难也。礼至诚有五:能尽性也,能化也,前知如神也,无息也,知天地之化育也。是皆实理之极,不欺于人,故能尽性;不欺于物,故能化物;不欺于神,故能如神;不欺于已,故能无息;不欺于天地,故能知天地之化育。通书之作,盖期学者至于是焉尔。其云:「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尽性也。」云:「动则变,变则化者,能化也。」云:「寂然不动,诚也;感而遂通者,诚也,如神也。」云:「君子干干于诚者,无息也。」云:「乾坤交感,化生万物者,知天地之化育也。」知此五者,则知礼之所谓诚矣。易、礼、通书,其致一也。或曰:通书叙干、损、益、动云「不息于诚」;叙家人、暌、复、无妄云「无妄则诚」。是卦皆诚也,而汉书又以为易唯干言诚。诚者,天之道也。然则通书非乎?曰否。子独不见夫一六之説乎?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一六合而水可见。诚则明,明则诚。诚明合而道可见。古之人盖以诚配一也。言诚而止于天,犹知一而不知六也。按诚説:乾元,诚之源;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夫干四德为诚,坤屯、临、随、无妄、革亦四徳也,不得为诚乎?元亨,诚之通;大有、蛊、升、鼎,非诚之通乎?利贞,诚之复;防、同人、大畜、离、咸、遯、大壮、明夷、家人、蹇、解、渐、兑、涣、中孚、小过、既济,非诚之复乎?推此,则易非止干为诚也,明矣。独干言诚者,端本之道耳。故曰:乾元,诚之源。其防微哉!公往嵗司风宪,湖湘戢吏字民,民至今思之。以不屈权势,落三十年而所养亦刚大。今复观象濓溪,务实去伪,岂徒尔空言而已?必其由先生之书以明易,以合乎曲礼之诚,以严屏摄,合乎檀弓之诚,使民送死无憾;合乎特牲之诚,使民婚姻以礼;合乎月令之诚,使民器不苦窳;合乎学记之诚,使民风移俗易;合乎乐记之诚,使民礼经无伪;合乎祭统之诚,使民祭则思敬;合乎中庸之诚,使民养思孝;合乎大学之诚,使吾政术无颇欺,无所不用其诚矣。由是而充焉,吾知公后日登坛赞元,致君尧舜上,则尽性也,能化也;前知如神也,无息则久也,知天地之化育也,宜皆脗合通书之防,视濓溪其无愧焉。濓溪讳敦颐,姓周氏。绍兴二十九年五月日记。

译《周濂溪先生祠堂记》舂陵太守直阁向公写信给我说:绍兴初年,我曾经任职于此地。壬子年春天,我因受到诸司诬陷毁谤而获罪,罢职后寄居丰城僧舍。这年秋天,文定胡公从给事中任上免职归来,也住在这里,我得以早晚向他请教。有一天他对我说:濂溪先生是舂陵人,有没有他的遗事?我回答说没有听说。后来读《河南语录》,见到程氏学术源流出自濂溪,才知道先生的学问极其高明,于是传阅《通书》,体味其中自己尚不了解的地方。如今有幸再次代理太守,任事三天,拜谒先圣完毕,便对儒官和生徒说:先生是天下后世的表率和仰望所在,《诚说》明明在这里,后学却不知道尊崇仰慕,这是极大的典礼缺失,请求建立祠堂和讲堂。后来三元阁上的人都回答说好。夏四月辛卯日,绘画工程开始,全郡乡里受到教化,一致请求我为它作记。我认为近来兴法纷乱,刺史、郡守全都被公文埋没,甚至有难以完成教化、只能发出素王之叹的情形,哪里还有闲暇教化百姓?向公到任首先尊贤崇雅,又恳切地以诚实为言,这是盛大的德行,我岂敢固执地推辞。何况伯兄承蒙他的知遇,难道还有什么可推辞的?我私下听说韩愈说过:诚,是不欺骗的名称。程颐说:诚是道理的真实;不诚便没有任何实在的东西,也就是说言语没有实际内容。这个学说始于《易》,完成于《礼》。考察《曲礼》,鬼神之事以诚为本;考察《檀弓》,慎重办理丧葬以诚为本;考察《特牲》婚礼,以诚为本;考察《月令》,工师以诚为本;考察《学记》,教学以诚为本;考察《乐记》,礼乐经义以诚为本;考察《祭统》,祭祀享礼以诚为本;考察《中庸》,侍奉父母以诚为本;考察《大学》,治理天下国家以诚为本。这九方面有一项不诚,最终就不能达到极致。即使尧舜的诚,荀卿还认为是虚伪,难道尧舜真的虚伪吗?所以说,达到极致的诚是很难的。《礼》所说的至诚有五种表现:能够充分实现本性,能够感化万物,能够像神一样预知,始终不息,能够知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这些全都是真实道理的极致;不欺骗别人,所以能充分实现本性;不欺骗万物,所以能感化万物;不欺骗神明,所以能如神明般预知;不欺骗自己,所以能永不停息;不欺骗天地,所以能知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通书》的写作,大概就是希望学习者达到这个境界罢了。其中说:“本性不过是刚、柔、善、恶、中,能够充分实现本性。”又说:“一发动便会变化,变化便能感化万物,这是能够感化。”又说:“寂静而不动,是诚;受到感应而通达,也是诚,能够如神。”又说:“君子勤勉不懈地实行诚,就是永不停息。” 又说:“乾坤相交感应,化育而生万物,这是知道天地化育万物。”知道这五点,就知道《礼》所说的诚了。《易》《礼》和《通书》,最终旨趣是相同的。有人说:《通书》叙述乾、损、益、动时说‘在诚中不息’;叙述家人、睽、复、无妄时说‘没有虚妄就是真诚’。这些卦都包含诚,而《汉书》却又认为《易》只有乾卦说诚。诚,是上天的道。那么《通书》说得不对吗?回答说:不是。你难道没有看见一六之说吗?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水,一和六合在一起,水才可以显现。诚就能明,明也就是诚;诚与明合在一起,道才可以显现。古人或许就是以诚来配一。只说诚而止于天,就如同只知道一而不知道六。考察《诚说》:乾元,是诚的根源;元亨,是诚的通达;利贞,是诚的复归。乾卦的四种德性都是诚,那么坤、屯、临、随、无妄、革等卦也有四德,难道不能称为诚吗?元亨是诚的通达,那么大有、蛊、升、鼎,难道不是诚的通达吗?利贞是诚的复归,那么需、同人、大畜、离、咸、遯、大壮、明夷、家人、蹇、解、渐、兑、涣、中孚、小过、既济,难道不是诚的复归吗?由此推论,就清楚了《易》并不只是乾卦讲诚。唯独乾卦说诚,只是端正根本的方法罢了。所以说:乾元,是诚的根源。它的意义多么精微啊!向公往年掌管风宪,在湖湘整顿官吏、爱护百姓,百姓至今还思念他。因为不向权势屈服,他被贬落三十年,而所涵养的刚正之气也更加宏大。如今又观察濂溪的卦象,致力于务实去伪,难道只是空谈而已吗?他必定要通过先生的书来阐明《易》,符合《曲礼》所说的诚,以严格整肃威仪,符合《檀弓》所说的诚,使百姓送葬时没有遗憾;符合《特牲》所说的诚,使百姓婚姻合乎礼;符合《月令》所说的诚,使百姓制作器物而不粗劣;符合《学记》所说的诚,使民风转移、习俗改变;符合《乐记》所说的诚,使百姓奉行礼经而没有虚伪;符合《祭统》所说的诚,使百姓祭祀时想到敬意;符合《中庸》所说的诚,使百姓奉养父母时想到孝;符合《大学》所说的诚,使我们的政术没有偏颇欺罔,没有一件事不使用诚。由此不断充实发展,我知道向公日后登上坛场辅佐皇帝,使皇帝的德业超过尧舜,那么充分实现本性、能够感化、预知如神、永不停息而长久、知道天地化育万物等境界,都应当与《通书》的旨趣相合;面对濂溪先生,他也就没有什么惭愧了。濂溪先生名敦颐,姓周。绍兴二十九年五月某日记。

二友堂记上方侧席髙人,起左史福唐李公弥逊于钓筑间,将大用。防告饥,而庐陵特甚,诏公作牧以字罢瘵。既至,栉垢爬痒,民获苏郡。以大理则求所以慰惫懑者,于是视庐之偏,得古松蔚然对植,以竹开轩其下,榜曰“二友”,且为松竹主人,命郡人胡铨志之。仆曰:“公山林十有三年,穷厓怪壑,家猿狖而宫鱼龙。宜于林木饱闻而厌观者,岂少此二物哉?是盖有説焉。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夫能牧养小民,惠鲜鳏寡,必刚毅不回之士。盖刚则不夺于欲,故曰‘枨也欲,焉得刚’。而书则曰‘刚而无虐’,惟无虐为无欲,惟不欲可以言刚。惟刚故能行仁,公独有取于松竹焉者,非以其德全于刚耶?”方公闲于簿书,日哦其中,见夫檀栾胶轕,泠风薄人,清隂澡虑,则思所以大庇我民,以澣以濯;见夫落落髙标,陵轹霜雪,有不可犯之色,则思所以上列利病,与当途要人争可否而不折;见夫幽姿劲质,鸾鹄对峙而不受鷃雀,则思所以击奸尚贤,使君子有所恃而小人有所畏。卒之雨旸以时,物物得职,威令神行,惠泽以流,仁周乎骫桑,义髙乎偃柏。曽不旬嵗而民和年丰,是岂巧言令色,四体若无骨者所能乎?至若心逺地偏,境与意防,万事不到胸次,聴号钟之松风,挹寒塘之竹露,道歴物表,便有濠濮间趣。回视轩冕,所谓九万则风斯在下矣。是故可友而不可屈。虽然,公将羽仪天朝,固不能屈之使卑,卓然特立,临大节而不可夺,以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则岂惟无愧二友,实丘壑防龙之友。

获麟记説公羊者以为箫韶作而凤至,春秋成而致麟,而王沿亦云:「王道之成,乃致天瑞。」意凤凰来仪自然而至也。西狩获麟,因狩而获也。麟果为瑞而来则当如凤之仪于庭,不应获而致也。获者,得也。不曰「麟来而曰「麟获以见穷搜逺讨搜原涤薮暴殄天物,虽若麟者,且不免焉,则时可知矣。凤之来仪亦岂如是而见获耶?岂春秋之时亦如舜之时耶?使如舜之时则箫韶虽不作,而凤自至;如春秋之时虽日奏韶濩,而凤亦逺矣。麟自出耶?自凤仪之后舜政日隆;自获麟之后孔子遂卒,宗周遂亡。然则麟之不为春秋之瑞,应彰彰明矣。

永兴观记铨少时则闻大臯渡所谓永兴观者,潇洒有道山之趣,每适城闉,过其门则必游焉。住山者王君道贵也,与之语类知道者,自是相往来,为方外友。绍兴壬戌,铨斥岭表,窜海上,阅十有三年,始内徙合江,又五年乃获自便,归田游宜春,道安成,抵螺川,涉大臯渡,首至永兴观,谒王君,把酒道旧,粲然一笑,则谓铨曰:「自顷一别,不知几寒暑,世事如浮云变灭,不可胜纪,而吾二人白发相看如故,岂偶然哉?请书其事,且并记观之兴毁始末,以托不腐。」铨感其言,三叹而遂为之记。今夫观之始,自胡君紫槩开山,而刘君居明继之,瓦砾之墟变为坛宇,百余年间,钟鼓殷然。己酉冬,金人长驱江左,邑屋一空,观亦煨烬。有陈君中陵者,披榛剃莽,一新土木,百废具举,不十年而陈羽化。于是王君奋然大作胜事,如里中好事者刘迁、吴鉴、吴昌、刘通出力佐之,遂成玉清之居,突兀创见。而同郡曽仁剰者,又出力鸠工揑塑为像,既又建三门,门侧立虎贲之士,甚伟,逺近聚观,叹息。若其殿宇之盛,则势隆崛以崔崒,峻峨峨以岋嶪,亘修楣之宛红,结枌橑以合沓,何其伟也!楼观之盛,则隆崇▯敷,飞櫩防防,望▯窱以径庭,眇莫穷其所极,何其诡也!廊庑之盛,则途阁云蔓,隠辚郁嵂,隘百版之侧陋,嫓殊裁于八都,何其壮也!雕镂之盛,则发槛文防,绣栭藻棁,叛赫戏以煇煌,蔕倒茄之狎猎,何其丽也!若夫三阶重戺,雕齿斵墄,坻崿嶙峋,栈齴巉崄,虽古馺娑骀荡,焘奡桔桀,枍栺承光,暌罛庨豁,不足儗其靡僝。拱梓于林,郁宪紫宫,而摹儗嗃寒暑于邃馆,矗防霓而耸峙,虽疏龙首以抗殿,竦造天之危阙,不足放其奇。朱栱云浮,雕銮雾飞,对若峻岳崛起以崨嶫,宛若春风舒蜺以埀天,虽表嶤阙于鼎门,轶太清以上征,不足儗其峻。云爵踶甍而矫首,防羽摛镂于西清,虽束厢。蚴蟉之龙,圜阙欲翔之凤,不足逾其逸。蚩尤呵庐,虎旅森防,灵圉暴于前,荣耕甫偃于楯轩。虽巨灵赑屭,髙掌逺蹠,如西京之谲;河灵矍踢,掌华蹈衰,如河东之诞,不足逞其怪。此观之,大凡也。虽然,予闻道家者流,泊乎无为,澹乎自持,清浄虚无,乃其本也。今顾为是纷华盛丽之观,无乃非广成之道乎?王君曰:「然,此真董梧之锄也,敢不闻而药之!」绍兴壬戌七月朔记。

序

译《二友堂记》皇上正虚席以待贤才,从垂钓筑台之间起用福唐的左史李弥逊,准备重用他。边地告急,发生饥荒,而庐陵尤其严重,于是诏令李公出任郡守,以抚恤救治疲困的百姓。李公到任后,像梳理污垢、搔除瘙痒一样整顿政务,使郡中百姓获得苏息。后来他以大理寺丞的身份寻求能够慰藉疲惫烦闷之心的事物,于是察看庐陵城的偏僻处所,发现古松茂盛地相对而立,便在松树下疏引竹子,建了一座轩,题名为「二友」,并自称松竹的主人,命郡人胡铨为此作记。我说:「公在山林中住了十三年,走遍了穷尽的山崖和奇异的深谷,以猿猴为家畜,以鱼龙为宫室。对于林木已经看得太多、听得太多而厌倦的人,难道会少见这两种东西吗?这里大概另有道理。孔子说:『花言巧语、伪善面色,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能够牧养小民、惠及鳏寡的人,一定是刚毅不屈的士人。刚强,就不会被欲望夺去本心,所以说:『枨也是有欲望的,怎么能说刚强呢?』《尚书》又说『刚强而不虐待人』;只有不虐待人,才是没有欲望,只有没有欲望,才可以说是刚强。只有刚强,所以才能实行仁德。公独独取法于松竹,难道不是因为它们的德性全在于刚强吗?」公在公牍稍有闲暇时,每天都在轩中吟咏,看到竹子修长交错,清风吹拂人体,清凉的阴影洗涤心虑,便想到怎样才能大大庇护百姓,使他们得到洗涤和清除困苦;看到松树孤高挺拔、凌越霜雪,显出不可侵犯的神色,便想到怎样才能把百姓的利弊上陈朝廷,同当权的要人争辩可否而不屈服;看到它们幽深的姿态和坚劲的质地,像鸾鸟与鸿鹄相对挺立而不受燕雀侵扰,便想到怎样才能打击奸邪、尊崇贤能,使君子有所依靠、小人有所畏惧。最终风雨调和、寒暑应时,万物各得其所,威令迅速推行,恩泽广泛流布,仁德遍及曲桑之地,义气高过偃柏。不满一年,百姓和睦、年成丰收,这难道是花言巧语、伪善作态而四肢仿佛没有骨头的人所能做到的吗?至于心志高远、身处偏僻之地,环境与意趣相合,万事都不能进入胸中,听松风如钟声,汲取寒塘中的竹露,超然于万物之外,便有濠水、濮水之间的情趣。回头看那官帽官服,所谓九万里高飞,风已经在它下面了。因此,松竹可以作为朋友,却不可以使它屈服。不过,公将要成为天朝的仪表,本来就不能屈身使自己卑下;如果能卓然独立,面对重大节义而不可改变,把天下安置在泰山般的安稳之中,那么岂止是不愧为二友,实际上也将成为山林中蛰伏之龙的朋友。《获麟记》讲说《公羊传》的人认为,箫韶奏起,凤凰便来到;《春秋》完成,麒麟便被招致。王沿也说:「王道完成,才会招来上天的祥瑞。」这意思是说,凤凰来朝、起舞,自然而然地到来。西狩时捕获麒麟,是因狩猎而捕获它。麒麟如果真是作为祥瑞而来,就应当像凤凰一样在朝廷庭院中仪态翩翩,不应当被捕获而来。所谓获,就是得到。《春秋》不说「麒麟来了」,却说「捕获了麒麟」,是要显示穷搜远讨、搜原涤薮、任意残害天物的情形:即使是麒麟这样的祥兽,也不能免于被捕获;由此便可知道当时的时代了。凤凰来朝,难道也是这样被捕获的吗?难道《春秋》时代也同舜的时代一样吗?假使像舜的时代,即使不演奏箫韶,凤凰也会自己到来;像《春秋》这样的时代,即使每天演奏《韶濩》,凤凰也会远离。麒麟是自己出现的吗?自从凤凰来朝以后,舜的政治日益兴盛;自从捕获麒麟以后,孔子便去世,周王室也随即灭亡。那么麒麟不属于《春秋》时代的祥瑞,应当已经明明白白了。《永兴观记》我年轻时就听说大臯渡有一座名叫永兴观的道观,清幽洒脱,很有道山的情趣。每当到城门附近,经过它的门前,我一定要进去游览。住持王道贵君与我谈话,往往像是深知道术的人;从此我们常相往来,成为方外之友。绍兴壬戌年,我被贬到岭表,流徙海上,经过十三年,才被调回内地合江;又过了五年,才获准自由行动,回乡归田游览宜春。经过安成,到达螺川,渡过大臯渡,首先来到永兴观,拜见王君,举酒叙旧。王君灿然一笑,对我说:「自从上次分别,不知经历了多少寒暑;世事如浮云般变幻消灭,数也数不清,而我们两人白发相对却依然如故,难道是偶然的吗?请把这件事写下来,并一并记载此观兴建和毁坏的始末,以便寄托于不朽。」我被他的话感动,长叹三声,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记。现在说这座观的起源:先由胡紫槩君开辟山场,继而由刘居明君主持,把瓦砾废墟变成坛场宫宇;一百多年间,钟鼓之声响亮。己酉年冬,金人长驱直入江左,城邑房屋空无一人,此观也被焚成灰烬。有个陈中陵君,披开丛生的荆棘,削平荒草,使土木建筑焕然一新,各项废弃的设施都得到兴办;不到十年,陈君便羽化而去。于是王君奋然大兴胜事,又有乡里热心公益的刘迁、吴鉴、吴昌、刘通出力相助,终于建成玉清之居,突兀新奇地呈现在世间。同郡的曾仁剰又出力召集工匠,捏塑神像;随后又建了三座门,门旁站立着虎贲武士,十分雄伟,远近的人聚集观看,都赞叹不已。至于殿宇的盛大,形势高隆峻拔而崔巍险峻,高耸巍峨而险峭重叠,长长的楣梁曲折绵延,椽子交结繁密,多么雄伟啊!楼观的盛大,高高隆起、宏阔铺展,飞檐重重,远望深邃曲折的通道和庭院,幽远得看不到尽头,多么奇诡啊!廊庑的盛大,道路楼阁如云气蔓延,隐约高峻而郁然深广,超过狭窄简陋的百版之制,可以与八都的特殊规模相匹敌,多么壮观啊!雕刻装饰的盛大,栏槛上显露着文采,栏楯和椽头饰以彩绘,光彩赫然、灿烂辉煌,倒垂的荷花彼此交错,多么华丽啊!至于三层台阶、重重门户,雕刻的门齿和斫削的台基,高低的台地嶙峋不平,栈道险峻陡峭,即使古代的馺娑骀荡、焘奡桔桀、枍栺承光、暌罛庨豁等建筑,也不足以比拟它的繁丽。树林中排列着梓树,郁然高耸,仿佛紫宫;在幽深馆舍中摹拟日月运行,楼阁高耸,直插霓虹而挺立;即使疏通龙首以对抗宫殿、建造直达天际的高阙,也不足以比拟它的奇异。朱红的斗拱仿佛浮在云中,雕饰的鸾鸟像在雾中飞翔;面对它,仿佛高峻的山岳突起而险绝,又仿佛春风舒展彩虹直垂天际;即使在鼎门外标举高峻的楼阙、超越太清之上而上升,也不足以比拟它的高峻。云中的鸟雀踢踏屋脊而昂首,彩羽在西清殿上铺展雕镂;即使是束厢中盘曲的龙、环绕宫阙仿佛要飞翔的凤凰,也不足以超过它的飘逸。蚩尤在庐舍前呵斥,虎贲军列阵森严,神灵在前面显露,荣耀的耕父倒伏在楯轩之上。即使是巨灵神鼓起肌肉、高举手掌、伸开双足,像西京那样诡奇;河神惊视跳跃,手掌托着华山、脚踏衰山,像河东那样荒诞,也不足以施展它的怪异。这就是此观的大致情形。不过,我听说道家一流,安泊于无为,淡泊自守,以清静虚无为根本。如今却反而建成这样纷华盛丽的观宇,岂不是违背广成子的道术吗?王君说:「是的,这确实是董梧所说的锄头,我怎敢听见了却不把它当作药石来接受呢!」绍兴壬戌年七月初一记。序

遯斋集序余里人周召挟其有走行在疏朝廷得失号一时强直他日语余将买书归筑斋以遯且以遯名人其谓何余曰易有遯在象为大过春秋不书盖遯非圣贤之得已也殆如诗考槃考槃贤者不得志退而处穷者作也子以一介草茅一言而善庙堂择焉使待试礼部则与卫之贤者不得志于时者异矣而欲遯焉左也虽然是固在已众方炙毂以味进已独脱屣尘轸作沐猴禅正自不恶请因考槃之义以键子之诀考槃贤者处涧阿能成其乐者也其章言永矢弗谖永矢弗过永矢弗告郑子云弗谖不忘君之意弗过不入君朝弗告不告君以善道也欧阳子云弗谖不忘隠处之乐弗过独乐不他适也弗告不告人以此乐也伊川子云弗谖不忘君弗过伤不得过君之朝弗告不得告以善也从郑説则流而为行吟涂笑郁而独嗔者之为也从欧阳説则流而为槁木冻炭往而不返者之为也从伊川説则流而为假隠钓名是岩壑而志城阙者之为也是三乐者将安从子归阐绎优游异不及非怨不及诽有合于吾易嘉好之吉则善矣反是君子或所不取

跋

跋郑亨仲枢密送邢晦诗绍兴丁巳,公与铨同为编脩官。密院戊午夏,又同考较省闱,讫事摄都司,除殿中侍御史,迁中执法。冬,金人以伪诏授我欲屈无隄之舆,下拜以受,从之。公与铨力争不可,言颇讦,上震怒,诏褫铨爵,投昭州。公奋然曰:“吾尝同僚,决不使邦衡独斥。”夜半与谏议大夫李谊、宜言、吏部尚书晏敦复、景初、戸部侍郎李弥逊、似之、向子諲、伯恭、礼部侍郎曽开、大猷、张九成、子韶对便坐,引救。上稍稍霁威。右相秦桧参知政事孙近激公义,亦即时入对,乞从公等台谏侍从请,上赐可,铨得释,谪广州监盐仓。公又引大义折桧,遂有量与録用之请,除铨佥书福唐幕。辛酉到官。壬戌秋,闽帅程迈中,铨以飞语复投岭表。己巳春,新州张棣承广帅王鈇风防,劾奏铨移海外。未防,公自泗州宣抚被遣,徙桂阳,又徙封州,亦坐鈇之譛也。乙亥夏,病不起,铨方居海岛,愧不能效栾布与敞脂之收葬以报公恩,抱恨千古。丙子夏,铨防恩徙衡。戊寅冬,公之壻郴司戸邢晦德昭罢官,过鴈峰,出示公遗墨,读之澘然出涕。属有悼亡之戚,不克继韵,辄书旧所作楚词于后,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也。山峩兮水深,懐髙风兮涕渐我襟。无复若人兮,青规黄阁,康瓠登庸兮,黄钟攘却。死者不可作兮,云谁与归?谓斯文之不遭兮,莫如我悲。恭览遗墨,风雅具体。彼羊质防臯比兮,其颡有泚。

跋醉乡图余既作《醉乡图》,或云醉乡不可名状,图何有哉?余笑答曰:「子非无功,安知无功乡也?」吉州僧契崇谒余于澹庵,乞一言为别,以是遗之,可持归作衣鉢一笑。崇师虽浮屠人,专以诗律作佛事,似亦有意醉乡卜邻。绍兴【阙】五月癸巳。

澹庵文集巻四

译《遯斋集》序 我的乡人周召,带着他上书论说朝廷得失的奏疏来到行在,因此在一时之间以刚强正直著称。有一天他对我说,准备买书回去建一座书斋,以遯退自处,并且用「遯」来命名书斋。问我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易经》有「遯」卦,在卦象上属于大过;《春秋》不记载它,因为遯退并不是圣贤愿意采取的办法,大概就像《诗经》的《考槃》:贤者不得志,退居穷困之处而作此诗。你以一个普通草野之士的身份,只因一句话说得好,朝廷便加以选择;如果等到礼部考试,便和卫国那些当时不得志的贤者不同了,却想要遯退,这是错误的。不过,这本来是自己的事情。众人正在热衷于钻营求进,只有你独自脱下鞋子、离开尘世车马,装作沐猴而不肯入仕,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请让我根据《考槃》的意义,来说明你遯退的决意。《考槃》写贤者居住在山涧曲岸,能够自得其乐。诗章说「永远发誓不忘」「永远发誓不过去」「永远发誓不告诉」。郑玄说,「不忘」是不忘君主;「不过」是不进入君主的朝廷;「不告」是不把善道告诉君主。欧阳修说,「不忘」是不忘隐居的快乐;「不过」是独自享乐而不到别处去;「不告」是不把这种快乐告诉别人。伊川先生说,「不忘」是不忘君主;「不过」是伤感于不能经过君主的朝廷;「不告」是不能把善道告诉君主。按照郑玄的说法,流弊便会成为一边行走一边吟咏、在道路上取笑世事、内心郁结而独自恼怒的人;按照欧阳修的说法,流弊便会成为如枯木寒炭一般,既不出仕也不回头的人;按照伊川先生的说法,流弊便会成为借隐居来沽名钓誉,身在山林而心向宫阙的人。这三种快乐,你将归依哪一种?你要阐明它,悠然自得,不涉及赶不上别人,不流露怨恨,也不涉及诽谤;如果这样便合乎《易经》所说的嘉美亨通之道,那就好了。反过来,君子也许不会取法。跋 题跋:郑亨仲枢密送邢晦的诗 绍兴丁巳年,郑公和我同任编修官。绍兴戊午年夏,在枢密院又一同主持省试,事情办完后代理都司,郑公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升任中执法。冬天,金人以伪诏授予我,想迫使我屈服,向无隄的车舆下拜接受;我听从了他们。郑公和我竭力争辩,认为不可,言辞颇为激切。皇上震怒,下诏剥夺我的爵位,流放昭州。郑公奋然说:「我曾经和他同僚,决不能让邦衡独自被斥退。」半夜,他和谏议大夫李谊、宜言,吏部尚书晏敦复、景初,户部侍郎李弥逊、似之,向子諲、伯恭,礼部侍郎曾开、大猷、张九成、子韶一起到便殿进见,请求援救。皇上的威怒稍稍平息。右相秦桧、参知政事孙近被郑公的义气所激,也立即入朝进见,请求依从郑公等台谏侍从的意见。皇上赐可,我得以释放,改为贬任广州监盐仓。郑公又以大义折服秦桧,于是朝廷有了酌量给予我录用机会的请求,任命我为福唐幕府签书。辛酉年到任。壬戌年秋,福建帅臣程迈中因为流言蜚语,我又被投置岭表。己巳年春,新州张棣承受广州帅臣王鈇的意旨,弹劾我,要求把我迁往海外。不久,郑公从泗州宣抚任上被遣离,迁往桂阳,又迁往封州,也同样是因为王鈇的诬陷。乙亥年夏,郑公病重不起,我当时住在海岛,惭愧不能效法栾布和敞脂为他收葬,以报答公的恩德,遗恨千古。丙子年夏,我承蒙恩典迁往衡州。戊寅年冬,郑公的女婿、郴州司户邢晦德昭罢官,经过雁峰,拿出郑公的遗墨给我看。我读着它,潸然流泪。适逢我有悼念亡妻的悲痛,不能继续唱和原韵,便把过去所作的《楚词》写在后面:上是替天下悲痛,下是哭悼自己的私情。山峰高耸啊,江水深沉;怀念您高尚的风范啊,眼泪渐渐沾湿我的衣襟。再也没有您这样的人了啊,青规黄阁;反而让粗劣的瓦器得到任用,让黄钟般的贤才遭到排斥。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啊,我将同谁一道归去?说起当今文章之道没有得到应有的际遇啊,没有谁比我更加悲痛。恭敬地观看您的遗墨,风雅之道都具备于其中。那些外表像羊、内里却披着虎皮的人啊,额头上已经渗出羞惭的汗水。《跋醉乡图》我已经画成《醉乡图》,有人说:「醉乡无法形容,图画又能画出什么呢?」我笑着回答:「你若不是无功乡的人,怎么知道无功乡呢?」吉州僧人契崇到澹庵拜访我,请求我写一句话作为赠别,我因此把这句话送给他,足以让他带回去,作为衣钵相传中的一笑。契崇法师虽然是佛门中人,却专门把诗律当作佛事,似乎也有意在醉乡附近择地为邻。绍兴【缺】年五月癸巳。《澹庵文集》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巻五宋胡铨撰墓志铭清节萧先生墓志铭江左有隠君子曰萧子荆,讳楚,号三顾隠客。父仲舒死,以甥从罗公括学,攻苦二十年,仕意不汲汲。绍兴间,以母夫人命,预螺川贤书,不中礼部,程留太学。时方较声律,已独穷经于《春秋》,尤深秘。淮海孙氏、伊川程氏,皆以三传闻授业者常千人。先生往质疑焉,归叹曰:“政未免着文字相作经辨,众高之谓是,将名家,乃更北面防母老。”且蔡氏方君图,遂慨然引还入林下。其与冯澥书,谓蔡氏欺国,将为宋王莽,誓不复仕。澥得之惊,今始证其不狂。尝游巴峡、瓯粤,气愈豪放。其寓于诗文者,钩章棘句,及闲谈清苦,然种种讥切不茍作。自汉唐迄今,家《春秋》者且千,概癖于传,而先生渐以经弟子余百人,传《春秋》大义者才三四。如贤良方正赵旸与澥,其人也。澥以忠鲠名天下。初王氏出新学,废《麟书》,士媚进无大畧。靖康改元,澥骤见与丞相吴公敏白上诏可之,复置学官议。盖先生出晚,以其余授铨,几十稔,偶登甲科为《春秋》第一,归拜床下。先生曰:“学者非但格一第止耳,身可杀,学不可辱,无祸吾《春秋》。”乃佳异时有友坐诬系大理狱,先生冒盛暑往救,终得不寃,人皆道其义。先生性嫉恶至,亢声色数不少卹。及见善谈不释口。暮年依明徳江陈公,及与先君伯仲为方外友,以累免应得官,不屑就。大臣约荐之朝,度不可强,亦已。建炎四年十月二十四日以疾终,清风满床,文字枕履,茶数串横斜而已。享年六十七,卜十一月庚申葬于永乐赤冈之原。吉门人缞临且挽,因以清节易先生名。呜呼!士穷义乃见,不幸不生孔子前,与叔肸同卒,可叹也。初先生壮未有室,或以无后为劝,先生曰:“咄!舜虽圣,不能掩瞽瞍之恶。顔渊、孟轲无胄嗣,而祀典百世益肃。如司马迁、扬雄、班孟坚辈,岂以有后故显也耶?”终不娶。先生文集百余巻,多发明《易》《春秋》与隂阳卜筮占相。医方氏族、星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及驳王氏逺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説,后宜大行先生前不讳日,谓所亲江君预凶事曰:「铨以吾铭,仆敢以不佞辞。」泣铭曰:繄古立言,不以子传,过者肃之,埀千万年。监察御史萧公墓志铭崇宁间,有疑故宰相张氏私铸者,狱姑苏,连数十百族系,更冬不决,死者填狴戸。大观改元,则诏监察御史复往正于理,引对便无挠。公拜手受训,陛辞或讽以用事者意指违且及祸,作而言曰:“宰相富贵可指取,吾独忍肓于心。”当是时,人情危骇,重足一迹,往往咎繇为不得尽其直。公至,一日得寃状以闻,既狱以清,而张氏得不死,流海上。公坐鞫案故不实,除名窜逺恶,则笑曰:“縁此遣斥,死且不朽。”故公没至今防许时,犹凛然有生气。呜呼,岂不真能有守大丈夫哉!公姓萧氏,字宗甫,故长沙人。上世逮五季乱,家庐陵。曽大父良辅,赠尚书工部员外郎。大父定基,故任侍御史,赠刑部侍郎。考汝奭,故任通直郎致仕。公始冠学大学,凡六年,声压一时。中元丰五年进士第,主越州山隂簿,移舒州望江令,改宣义郎,知筠州高安县。乆之,覃恩赐五品服,知康州未行,充燕越楚昭成四宫教授,就差拨发江西嵗贡,累迁承议郎,提举淮南西路常平等事,召为将作少监赴阙下,以使事对极谏巧言谗説之害。于时人方以言为讳,公发其端,天子大感悟,即其日拜监察御史,謇然有直声。台僚常缺不补,自是三院而上凡十人皆备。奉诏作《崇宁备官记》碑于台,以纪得人之盛。被放逾年自便,又二年召还复籍,参军开封府尹戸曹,再阅月除吏部副郎。六曹嵗钩较三人为上等,公居髙第。防北使正旦来贺,以少奉常馆伴至磁,移疾请老。疾已,朝廷复以郎起公,公以通直君髙春秋,力求外以便养,遂刺蕲州。顷之,贬秩为宣徳郎。公典选时,曹吏或过差不究切之,及是当国者尚衔前敢异已,发公见知故纵,故贬秩。年五十有六,政和二年四月甲子,以其官终。其年十月己酉,葬于郡之吉水县石牛潭之原。始娶何氏女,赠蓬乐县君。再娶王氏女,封孺人。四男子曰宏。宥宗寅皆嗜学,女一适陈氏,壻曰达,行乡贡进士。公葬时,墓不敢碑。上即位,累诏追録。他日以言获罪者,其孤泣曰:“先君赍恨九京三十年矣,今可以逞。”绍兴戊午,以门人左中大夫辛炳状,走行在谒予铭。某辞不可,则删取其辞,俾刻之墓。铭曰:“执法之官权重,主相咎繇平刑,尧无以枉。腐夫挠权,与世蹇产,减宣阿洪,杀主父偃。允义萧公,国之司直,淑问不倚,宁我窜殛,姑成吾是得。仁捐躯,篆此铭诗,以愧非夫。”宋大理寺丞补授河南参议弟从周墓志。

译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第五卷,宋胡铨撰,墓志铭 《清节萧先生墓志铭》江左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萧子荆,讳楚,号三顾隐客。他的父亲仲舒去世后,他跟随外甥罗括学习,刻苦攻读二十年,并不急于求仕。绍兴年间,因母亲的命令,他参加螺川的荐举考试,没有考中礼部试,程留在太学。当时正考校声律,他却独自专心研究《春秋》,尤其深入探究其中幽微的义理。淮海孙氏、伊川程氏,都凭借《春秋》三传教授学生,常有上千人。先生前去质疑,回来叹息说:「他们的学说终究不免把文字相互作为经义来辨析,众人却推重他们、认为他们正确,将要成为名家;我反而要向他们北面行弟子礼,而母亲年老。」又因为蔡氏方君图,于是慨然引身而退,归入林下。他在给冯澥的信中说,蔡氏欺骗国家,将成为宋代的王莽,并发誓不再出仕。冯澥得到这封信后很惊讶,如今才证明他并非狂妄。他曾游历巴峡、瓯粤,气概更加豪放。他寄寓在诗文中的内容,往往钩章棘句,文字艰深;即使平常谈论也清苦严峻,但各种讥刺切责都不是苟且写成的。自汉、唐以来,专门研究《春秋》的家派将近千家,大都偏执于《左传》等传,而先生逐渐以经义教授弟子一百多人,能够传授《春秋》大义的才有三四人。像贤良方正赵旸和冯澥,就是这样的人。冯澥以忠直鲠正闻名天下。起初王氏创立新学,废弃《麟书》,士人竞相献媚求进,没有什么大略。靖康改元时,冯澥忽然将此事告诉丞相吴敏,吴敏上奏,皇帝下诏准许,又恢复设置学官来讨论。先生出仕较晚,把自己所学传授给我,前后将近十年;后来偶然考中甲科,成为《春秋》科第一名,回去拜见先生。先生说:「求学的人不只是为了取得一科的功名就停止。身体可以被杀害,学问却不能受辱,不要使我的《春秋》蒙受祸患。」当时先生有一位朋友因被诬陷而被关进大理寺狱,先生冒着盛暑前往营救,终于使他不再含冤,人人都称道先生的义行。先生性情嫉恶如仇到了极点,遇到不平便高声斥责,屡次如此也毫不顾惜。见到善人善事,则谈论不止。晚年依附明德江陈公,又同先父兄弟成为方外友;因为多次被免去本来可以得到的官职,他也不屑就任。大臣曾约定推荐他入朝,估量不能强迫他,也就作罢。建炎四年十月二十四日,先生因病去世。床上清风满堂,枕边放着文稿和鞋子,只有几串茶横斜在那里。享年六十七岁,择定十一月庚申葬于永乐赤冈原野。吉地门人服丧到灵前,并挽诗悼念,于是用「清节」作为先生的谥名。唉!士人处境困穷时,节义才会显现;可惜他没有生在孔子以前,不能和叔肸一同死去,实在令人叹息。起初先生壮年尚未娶妻,有人以没有后嗣来劝他,先生说:「唉!舜虽然圣明,也不能掩盖瞽瞍的罪恶。颜渊、孟轲没有子嗣,而祭祀礼典经过百代仍更加严肃。像司马迁、扬雄、班孟坚这些人,难道是因为有后代才显名的吗?」他始终没有娶妻。先生的文集有一百多卷,内容多有阐发《易》《春秋》以及阴阳、卜筮、占相之学,也涉及医方、氏族、星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以及驳论王氏之学,远至佛教、老子和外国的学说。后来先生将要大行于世,在临终前没有避讳,对亲近的江君预先交代后事说:「胡铨替我作铭,我怎敢以才疏学浅推辞。」我哭泣着为他作铭说:古人树立言论,不靠子孙来流传;有过错的人对此也会肃然起敬,流传千万年。《监察御史萧公墓志铭》崇宁年间,有人怀疑故宰相张氏私自铸钱,案件发生在姑苏,牵连数十上百家族被拘系,过了一个冬天仍未判决,死者填满监狱。大观改元,皇帝下诏命监察御史再次前往,依法审理此案。萧公拜手接受诏命,辞别皇帝时,有人暗中劝告他,说办事时若违背当权者的意旨,恐怕会牵连灾祸。公起身说:「宰相的富贵可以直接拿到,我难道独独忍心蒙蔽自己的良心吗?」当时人心危惧惊骇,举步都不敢放开,往往责怪负责审理的官员不能尽其正直。萧公到达后,一天之内便查得冤屈的状辞,上报朝廷;案件清理后,张氏得以不死,只流放海外。萧公因审理此案,朝廷认为案情原先不实,削除名籍,流窜到遥远险恶之地。他却笑着说:「因为这件事被贬斥,死了也不会朽灭。」所以萧公去世至今已经很久,仍然凛然如有生气。唉!难道不是真正有操守的大丈夫吗?公姓萧,字宗甫,原是长沙人。上代到了五代乱世,迁居庐陵。曾祖父良辅,追赠尚书工部员外郎。祖父定基,曾任侍御史,追赠刑部侍郎。父亲汝奭,曾任通直郎,退休。公刚成年便学习《大学》,共六年,声望压倒一时。元丰五年考中进士,任越州山阴县主簿,调任舒州望江县令,改任宣义郎,知筠州高安县。过了一段时间,朝廷广施恩泽,赐给他五品官服;他被任命为康州知州却没有赴任,改任燕、越、楚、昭成四宫教授,又奉差负责拨发江西岁贡。后来多次升迁为承议郎,提举淮南西路常平等事;朝廷召他担任将作少监,前往京城应召,他以出使之事进谏,极力指出花言巧语和谗毁邪说的危害。当时人们正因忌讳而不敢谈论这些事,李公首先揭开这个问题,天子深受触动并醒悟,当天就任命他为监察御史;他正直敢言,因此获得了直声。御史台同僚的职位长期空缺而没有补任,从这以后,三院以上的官员共十人全部配备齐全。李公奉诏为御史台撰写《崇宁备官记》碑文,用来记载人才得到任用的盛况。被罢黜后过了一年多,他获得自行行动的便利;又过了两年,朝廷召他回来并恢复他的官籍,任开封府尹户曹参军;又过了两个月,任命他为吏部副郎。六曹每年考核比较官员,选出三人为上等,李公名列最高等。适逢北方使者在元旦前来朝贺,李公以少奉常的身份负责陪伴使者,随行到了磁地,便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病愈后,朝廷又以吏部副郎的职位起用他;李公因通直君年事已高,竭力请求调任外地以便奉养,于是出任蕲州刺史。不久,他的官阶被贬为宣德郎。李公掌管选官事务时,曹吏有时犯了过失,他没有追究并严厉斥责他们;到了这时,执掌国政的人还记恨他以前敢于反对自己,便揭发他明知情形却故意纵容,因此把他的官阶贬低。李公五十六岁时,于政和二年四月甲子日,以原任官职去世。这一年十月己酉,葬在本郡吉水县石牛潭的原野。起初娶何氏女,追赠蓬乐县君;再娶王氏女,封为孺人。有四个儿子,名叫宏、宥、宗、寅,都喜爱学习;有一个女儿,嫁给陈氏,女婿名达,参加乡贡考试成为进士。公下葬时,不敢立碑。皇帝即位后,屡次下诏追录。他日后因为直言获罪,那些人的遗孤哭着说:「先君带着遗恨埋在九泉之下已经三十年了,如今可以得到伸张。」绍兴戊午年,门人左中大夫辛炳拿着行状来到行在,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推辞说不能胜任,他便删取我的话,叫人刻在墓上。铭文说:「执掌法律的官员权力重大,宰相和执政官却责怪负责刑狱的人;即使尧在位,也没有办法枉曲正直。腐败之人扰乱权力,与世俗相争,减宣、阿洪因执法而获罪,主父偃也被杀。真正正义的萧公,是国家掌管正直之人;美善的审问不偏不倚,宁可使我被流放诛杀,也姑且成就我所认为的是非。仁人舍弃身躯,刻下这篇铭诗,以使无德之人惭愧。」 《宋大理寺丞补授河南参议弟从周墓志》

君姓胡讳镐号文冈字从周铨从父弟也靖康丙午以春秋中国学通榜第十七名擢绍兴乙丑刘牵榜进士第调新淦尉令素贪鄙不孙多厉镐镐不与较及终更部使者劾其过檄尉羁留之镐曰虽公禁奈何谓我快意宿望也乃趣之行以前出境反命学士向子諲闻之叹曰胡尉乃能长者铨上封事高宗不当事北冦言甚切直谪海外由是退居二十年后以张忠献浚荐当路亦始交章矣既改秩除诸王宫教授枢密刘珙嘉其静退谓当以中秘处之防珙出镇不果迁大理寺簿阅嵗丐外补授湖南参议官终朝列大夫赐绯鱼袋铨与镐同祖讳恺赠承务郎父讳汝明赠宣教郎母任氏罗氏俱赠安人生镐兄弟有四镐居二配陈氏封宜人继刘氏封孺人生子五汲涛泗沔澣孙男十一棫杜汲出栩櫄橒涛出杬桂梗樻沔出棨檵澣出诸孤卜今月十七奉镐柩葬白莲堂祖茔右铨记大畧方以为志先兄民师配安人陈氏墓志铭安人姓陈氏,先兄处士府君讳宗古字民师之配也。考世系,陈氏自妫姓,夏禹封商均于虞城,三十二世孙阏父为周陶正,武王妻以元女大姬,生满,封之于陈,赐姓妫,以奉舜祀。十一世孙敬仲奔齐,以国为姓,既食邑于田,又为田氏。十五世孙齐王建三子:升、桓、轸。桓称王氏,轸封頴川侯,称陈氏。至婴,凡十八世。自婴至霸先,凡二十五世,是为武帝。厥后子孙散轶,曰晖者,自金陵徙江西,遂为吉之泰和人。二子曰承进、承逸,世未有闻。逮国朝建炎戊申,曰千龄者,始中进士第,距承逸世凡七,以武帝庙为始祖,安人其后也。父讳时彦,字周辅,政宣间三舍法行为二戴礼,有声庠校。时府君亦从事舍选,公髙其才,以安人归焉。安人母邑中曽氏,提举公安强南之族,敦厚贤淑,故安人钟母徳,事父母孝。既笄归夫家,胡氏族大,少长率礼法,已能移其所以事父母者事姑。时舅已不逮事,独姑欧阳夫人在夫人文忠族静顺慈惠,既日侍侧,谓妇当孝姑,其所趋向,目濡耳染,以熟嵗时伏腊、冠婚丧祭,及其所行,一切以夫人为准,故安人为妇孝。夫人凡八男子,教戒有法度。元丰贡士府君夀不及中,夫人训督朝夕,不分贤愚,训子妇亦然。尝语府君兄弟:“汝辈少孤,我家文忠亦如是,克自成立为之难,岂必父训?”当时称贤。安人习闻话言,淬砺子姓,使就器业,曰:“吾姑如是。”是故庐陵多贤母,岂可不勉?府君已下世,籍一出脱白丁,然后曽祖而降三人中科第,少伸夫人之志,亦安人教子之效。箕入太学,余三十年间,嵗一归省,安人每谓箕:“修身谨行,是亦为孝,初不以利禄望汝,何栖栖为?”故箕乆而监举且升舍。嵗丁酉,孙楷模聫荐书,父子将俱试南宫,而安人已下世矣。及见二孙荐人,皆归之贤祖母,故安人为母义而慈。安人妯娌七,而次居六,与叔姒萧尤睦叔。壮年遭乱,避地萧氏。病革,府君往访,存没至,则道梗,因留视。医叔竟不起。既办丧,而緑林跳梁,府君间道归。萧与二子留乆之,而二幼来。安人视犹已子,萧亦来归,相与不异平日。自尔同居四十年,无纎芥失。暨其子若女成立,就婚嫁,生理益饶,筑室为邻比,而情意依依,不一日相舍。去族党义之,故安人于妯娌乆而益敬。安人以子在仕版,该郊恩封太孺人。太上皇庆夀七十,加封太安人。子男五人:箕公、武符、籍篆、籍今为宣教郎,新知龙兴府新建县。女二人:长适孟处约,次适倪求已,中进士第,今为迪功郎,新永州司戸参军。孙男十二人:楷、模、格、椐、槔、楀、槮、标、柅、榛、欀、棁。孙女十四人:长适刘徳行,次许倪升卿,次适邓执圭,皆士族,余尚幼。安人嵗时坐堂上,子若孙子妇、孙妇若女,以次为夀,拜堂下,睟容愉色,人称为夀母。初籍中科,戒以脱身簿尉,乃吾意。时陈福公当国,除章贡教授,秩满关陞,又除教授宜春,悉迎侍以行,皆安人精诚所致。安人之终,实淳熈四年十有一月己酉也。安人居家极和易,驭童仆未尝大声色,不事鞭朴,而家事益理。子姓或戾,慈训则移日不食,以致家人为之弛鞭朴。奴婢既去复来,待之如初,有老死不忍去者。自乱离凡八徙居,所至有恩意,乡闾敬其徳,至于恤孤保嫠,始终不替。铨顷闻犹子昌龄云:府君仁恕,田夫输租米多湿,持概者难之。府君曰:「米虽湿,犹可食。」人推为长者,中馈之助为多焉。铨甞谓吾宗同堂同荐者有之矣,未有同胞同荐如楷模者,此又见积善之报云。戊戌夏四月,箕率诸弟以安人行实来请铭,且曰:「先亲平日仁孝慈祥,皆可以率世励俗,俱湮没不闻。顾今非实不言,言必信,后果如吾叔愿,丐一言为不朽。」托铨泣曰:「吾受吾兄之教多矣,义其可辞。」铭曰:

译君姓胡,讳镐,号文冈,字从周,是胡铨叔伯家的弟弟。靖康丙午年,因通晓《春秋》,在中国学乡试通榜中列第十七名;绍兴乙丑年,登刘牵榜进士第,调任新淦县尉。县令一向贪婪鄙陋,又不谦逊,经常严厉责罚胡镐,胡镐不与他争辩。任期结束时,部使者弹劾县令的过错,下文檄令县尉把县令拘留。胡镐说:「即使是上公的禁令,怎么能说这是为了满足我长期以来的愿望呢?」于是催促他启程,先前已经出境,回来复命。学士向子諲听说后叹道:「胡县尉竟然能够成为这样的长者。」胡铨上封事,批评高宗处理北方敌寇的事情不当,言辞十分切直,因此被贬到海外,退居二十年。后来因张忠献张浚推荐,当权者才开始相继荐举他。改任秩级后,授诸王宫教授;枢密刘珙赞许他的恬静退让,认为应当把他安置在中秘之职。恰逢刘珙出镇,事情没有实现。后来升任大理寺主簿,过了一年请求外任,补授湖南参议官,最终官至朝列大夫,赐绯鱼袋。胡铨与胡镐同祖,祖父讳恺,追赠承务郎;父亲讳汝明,追赠宣教郎;母亲任氏、罗氏,都追赠安人。胡镐兄弟四人,胡镐排行第二。先娶陈氏,封宜人;继娶刘氏,封孺人。生五个儿子:汲、涛、泗、沔、澣。孙男十一人:棫、杜出于汲;栩、櫄、橒、杬、桂、梗、樻出于涛;棨、檵出于沔。澣所生的诸子另列。现在择定本月十七日,奉胡镐的灵柩葬于白莲堂祖坟右侧。胡铨大略记下这些,准备作为墓志。」 《先兄民师配安人陈氏墓志铭》安人姓陈,是先兄处士府君宗古、字民师的妻子。考察她的世系:陈氏出自妫姓。夏禹把商均封在虞城,商均的第三十二世孙阏父任周朝陶正,周武王把长女大姬嫁给他,生下满,封在陈地,赐姓妫,以奉祀舜。满的第十一世孙敬仲逃奔齐国,以国名为姓;后来食采于田,又成为田氏。齐王建的第十五世孙有三人:升、桓、轸。桓一支称王氏,轸受封颍川侯,称陈氏。传到陈婴,共十八世。从陈婴到陈霸先,共二十五世,陈霸先就是陈武帝。此后子孙散失,有一人名晖,从金陵迁到江西,于是成为吉州泰和人。他有两个儿子,名承进、承逸,世代没有显名。到了本朝建炎戊申年,名千龄者才考中进士,距离承逸已经七代;以陈武帝庙为始祖,安人就是他的后代。父亲讳时彦,字周辅,政和、宣和年间实行三舍法时,精通二戴《礼记》,在学校中很有声望。当时府君也参加舍选,父亲赞许他的才华,便把安人嫁给他。安人的母亲是本县曾氏,出自提举公安强南之家族,敦厚贤淑;因此安人承受了母亲的德性,侍奉父母很孝顺。到了成年出嫁,胡氏家族庞大,长幼大都遵守礼法;她已经能够把侍奉父母的方式用来侍奉婆母。当时公公已经去世,只剩婆母欧阳夫人。夫人出自欧阳文忠公的家族,性情安静和顺、慈爱仁惠。安人每天侍奉在她身旁,听说媳妇应当孝敬婆母,耳濡目染,逐渐熟悉一年四时的伏腊、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日常行事,一切以夫人为准,所以安人作为媳妇很孝顺。夫人共有八个儿子,教育训诫都有法度。元丰年间,贡士府君没有活到中第,夫人早晚训导督促,无论贤愚都不区别,对儿媳的训诫也是如此。她曾对府君兄弟说:「你们年少失去父亲,我家文忠公也是这样;能够靠自己成就事业本来就很难,难道一定要等父亲训导吗?」当时人人称赞她贤明。安人熟悉地听到这些话,便磨炼子弟,使他们成就才业,说:「我的婆母就是这样。」所以庐陵有许多贤母,难道不应当勉励吗?府君去世后,家中子弟一旦脱离平民身份,于是从曾祖以下三人考中科第,稍稍伸展了夫人的志愿,也显示出安人教子的功效。箕进入太学,三十多年间每年回来省亲一次,安人常对箕说:「修养自身、谨慎行事,这也是孝顺;我从来没有把利禄作为对你的期望,你何必这样奔波呢?」所以箕后来长期参加监试,终于升入太学舍选。丁酉年,孙子楷、模联名获得荐书,父子将要一同参加礼部试,但安人已经去世了。后来看到两个孙子都被推荐,众人都把功劳归于贤祖母,因此说安人为母亲时重义,为人慈爱。安人的妯娌有七人,她排行第六,同叔姒萧氏尤其亲厚。壮年时遭逢战乱,她们到萧氏家避难。安人病重时,府君前往探视,到了那里生死道路已被阻断,便留下照料。萧氏最终病死。办完丧事后,绿林盗贼横行,府君从偏僻小路回去。萧氏的两个儿子在那里留了很久,后来两个小的也来了。安人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萧氏也来归居,彼此相待与平日没有不同。从此共同居住四十年,没有一点嫌隙。等到她的儿子和女儿长大成人,完成婚嫁,家业更加富裕,便筑室相邻而居,感情依依不舍,没有一天分离。族人都称道她们的情义,所以安人与妯娌相处越久,彼此越加敬重。安人因为儿子列入仕籍,得到郊祀恩典,封为太孺人。太上皇庆祝七十寿辰,又加封为太安人。儿子五人:箕公、武符、籍、篆、籍,现任宣教郎,知龙兴府新建县。女儿二人:长女嫁孟处约,次女嫁倪求己;倪求己考中进士,现任迪功郎、新任永州司户参军。孙男十二人:楷、模、格、椐、槔、楀、槮、标、柅、榛、欀、棁。孙女十四人:长女嫁刘德行,次女许配倪升卿,次女嫁邓执圭,这些都是士族,其余尚且年幼。安人每逢时节坐在堂上,儿子、孙子、儿媳、孙媳和女儿依次向她祝寿,在堂下行拜礼;她面容和悦,神色愉快,人们称她为寿母。起初籍考中科第时,安人告诫他能够脱离县尉、主簿之类的卑职,正是我的心愿。当时陈福公主持国政,任命籍为章贡教授;任期届满后又升任关内之职,后来又任命为宜春教授,他都迎接母亲一同赴任,这全是安人精诚所致。安人去世,确实是淳熙四年十一月己酉。安人在家极其和善平易,管理童仆从未厉声疾色,不使用鞭打,而家事反而更加井然。子弟偶有违逆,她便慈爱训诫,甚至整天不吃饭,以至于家人因此放松鞭打。奴婢离去后又回来,她仍像从前一样对待;有些人直到老死也不忍离开。自从战乱离散以来,她总共八次迁居,所到之处都有恩惠情意,乡里敬重她的德行;至于抚恤孤儿、保护寡妇,始终没有改变。我近来听侄孙昌龄说:府君仁慈宽厚,农夫缴纳租米时,有很多米受潮,拿量器的人为难他。府君说:「米虽然受潮,仍然可以吃。」人们推许他是长者,安人在家庭内助益很大。我曾说,我们宗族同堂同年被荐举的有人,但像楷、模这样同胞兄弟同年被荐举的还没有过,这又可见积善的报应。戊戌年夏四月,箕率领各位弟弟把安人的行状送来,请我撰写墓志,并说:「先母平日仁慈孝顺、慈祥和善,这些都可以用来规范世人、劝励风俗,却一同湮没而无人知晓。如今若没有事实便不说,说出来就一定真实;以后如果果真如同叔父的愿望,请求写一句话使她不朽。」他托请我时哭着说:「我受我哥哥的教诲很多,按道义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

防徳惟顺,妇道之能,坤徳惟厚,母道之亨。懿矣!安人既顺,既厚,姑曰孝,妇子曰慈,母宾祭必躬,牢醴黍稷洽比婚姻,畏我在侧,胡不偕夫?先其归堋,胡不同藏?吁!其可悲。宋故迪功郎权知袁州分宜县事李公夫人胡氏墓志铭。孺人庐陵胡氏,铨从父处士讳登臣之女,嫁李氏为曲江别驾公讳蕡之冢妇。前权袁州分宜县尚仁之孺人,从父两室,欧阳文忠公之族。孺人与罗氏姊,今衡州教授兄份,皆欧阳甥也。异母而甚相友爱。逾笄归分宜,既馈而舅姑皆曰贤。大家严婢视子舍,独以恬谨见许。糜药非我尝不御。天资慈祥静柔,家雌黄不入分宜之耳。率亷贞以清畏,尝之官封阳兴宁鱼盐沃衍之地。分宜无扑满声。长叔游天庠,孺人键其戸,使得卒业。寻举进士第,归拜家庆,曰:“嫂氏于我有恩。”季姊死于岭表,力为庇葬。如其舅姑归,及再受室,则孺人之侄也。姑乏再出,力资之以鬻髢饰,不靳其姑。在兴宁时,分宜偶以檄出,而孺人闻姑疾,即日挈其子冒雾先归。姑喜而愈,坐是得羸疾者连年。绍兴辛亥秋,哭其姑,哀疾益侵。俄以毁卒,是时姑死才五月,实次年正月二十九日也。享年三十有九。卜以癸丑十二月甲申葬白茅坑之原。二子曰説、谟,皆读书。初,李有族家子幼无依,孺人母之,劬劳及是丧孺人如己出。孺人铨伯姬也。分宜以状来速铭。铨闻兄教授言,然其铭曰:末俗浇漓,姑慈妇傲,自我来嫔,姑严妇孝,丑彼卿夫,视以静好。母非巳,子亦服厥教,尚贲黄壤,天可责报。祭文祭张魏公文建炎戊申,驻驆维扬,公为春官二卿,文昌详定殿庐,多士在庭,得铨大对,谓如刘蕡擢置第一,执政不平,遂降在五,公惊待罪,人为公危,公曰:“何害?”苗刘变作,上皇防尘,微公捍艰,国步实屯,复辟之功,千祀一人。富平之役,如鴈门踦,日月之更,人皆仰之。赐环于闽,百辟是师。时维绍兴改元之始,有盗在夏曰杨么子,羣偷相梴,号百万人,湖北抢攘,比屋红巾,忧见天顔。岳飞授钺,公出视师,才三彀月,一鼓贼平,妖氛廓清,凯旋建康,握砥迓衡,辨贤不肖,黒白大分,羣小抵巇。飞语上闻,当宁致疑,蓄怒未发。防郦琼叛淮南,臲卼白简交攻,中以深文,独公竟坐出帅七闽,席不暇温,危机复蹈,窜徙流离,半生岭峤,饮冰食蘗,以身狥道。辛巳秋,髙敌骑长驱,恣意横行,饮马长江,埀头中原,谓必无宋,百僚窜身毂下,汹汹举朝失色。急诏起公,遂自长沙拜命总戎,胆落敌人,不战而偾,逆亮被戕,一夕师遁,额额淮城,万井相望,知几万家,微公几亡。嗣皇龙飞,首请恢复,都督诸军,势如破竹,符离之役,喑呜蟾戎,遏溃争功,师虽崩溃,公独坚卧,父子泣违,观者泪堕,敌不敢动,复全淮南。帝命公归,正位具瞻,再登鼎司,才四彀朔,百不一施,谗口颌颌,一跌不复,羣飞刺天,曷不憗遗?一朝溘然,上尝语铨:“朕忧魏公,旦旦吁天,期公夀隆。”一离谤铄,卒以癈死。谓上不懐,言犹在耳,民之无禄,国丧元▯,为天下恸,非哭其私。公尝谓人:“平生相知,邦衡子韶,始末不移。”子韶已矣,铨独在此,懐禄不去,其颡有泚,敬遣家奴往致生刍,矫首望云,涕泗霑裾。呜呼,尚飨。祭吕尚书文呜呼!天乎?何助桀为虐,而不与尧为善乎?奸鈇逆鼎,逞桀之骜,天胡不降之罸?忠臣义士,助尧为善,天胡必殒其元?是为善未必福,为恶未必祸,为造物之茫然。嗟嗟!我公亦可为大不幸,此吾所以疾痛而呼天也。天乎!痛哉!嵗在豕韦,有盗在夏,脱周鼎之含牛,盻长江而饮马,繁冠养威而桀骜,旄钺贪天而窃假。额额淮城,实襄据者,公气沸膺,谓大不可,亟往莅师。天子命我,是何异以麟将狼,而以一篑之区区,回狂澜于既泻?机溃而发变生肘下,气弗压于岱嵩,身遂膏于原野。虽引钩断舌,莫伸桥柱之寃,而嚼齿穿龈,益厉睢阳之骂。天乎!痛哉!仆在山林,公独我知,来赴阙下,首加品题,致康瓠防黄钟之赏,而千金享补履之锥。贤人君子,方翕然恃以为司命,而山崩海竭,将鱼鸟之何依?天乎!痛哉!

译妇德贵在顺从,这是妇道的才能;坤德贵在厚重,这是母道的亨通。美善啊,安人既顺从又厚重,婆母称她孝顺,儿媳和子女称她慈爱;母亲、宾客和祭祀,她必亲自办理,祭祀的牲牢酒醴黍稷都周备,亲族婚姻也和睦相处。我们敬畏您在身边,为什么不与丈夫一同归去?请先为您修好坟墓,为什么不能与您同葬?唉!这实在令人悲伤。这是为宋代已故迪功郎、代理袁州分宜县知县李公的夫人胡氏撰写的墓志铭。孺人是庐陵胡氏,胡铨伯父处士胡登臣的女儿,嫁给李氏,成为曲江别驾李蕡公的长媳。前任权知袁州分宜县李尚仁的妻子,是胡铨伯父的继室,出自欧阳文忠公的家族。孺人与罗氏姊妹,以及如今任衡州教授的兄长份,都是欧阳氏的外甥,同母异父,却十分友爱。成年后嫁到分宜,拜见公婆之后,公婆都说她贤能。大户人家严厉管束婢女,把她们看作子弟,唯独因为孺人恬静谨慎而予以嘉许。不是我亲自尝过的糜粥药物,她从不服用。她天性慈祥安静柔和,家中的是非从不传入分宜耳中。她一向廉洁贞正,清白而令人敬畏。曾经随丈夫任职封阳、兴宁,那些地方是鱼盐丰饶之地,但分宜任内没有听到贪污聚敛的声誉。长兄游学太学,孺人闭门督促,使他完成学业。不久他考中进士,回家拜谢庆贺,说:「嫂嫂对我有恩。」小姑死在岭表,她竭力为她安排安葬。等到公婆归来,以及丈夫再娶妻室,都是孺人侄女辈的事情。婆母缺乏再嫁的资财,她竭力资助,甚至出卖自己的首饰,也不吝惜。住在兴宁时,分宜偶然奉檄外出,孺人听说婆母病了,当天就带着孩子冒着雾气先行回去。婆母因而高兴,病也痊愈;孺人却因此得了虚弱的疾病,接连多年。绍兴辛亥年秋,她哭悼婆母,悲哀使病情更加严重。不久因哀毁过度去世;此时婆母去世才五个月,实际是第二年正月二十九日。享年三十九岁。择定癸丑年十二月甲申,葬于白茅坑的原野。两个儿子名叫说、谟,都读书。起初李家有族中孩子年幼而无所依靠,孺人把他当作儿子抚养,辛劳到如今,孺人去世时,他像亲生子一样悲痛。孺人是胡铨伯父的女儿。分宜拿着行状来催请我撰写墓志。胡铨听从兄长教授的话,于是铭曰:末世风俗浇薄,婆母慈爱而媳妇傲慢;自从我嫁来之后,婆母严正,媳妇孝顺;可怜那位卿大夫的丈夫,因而把这种安静和美看作家门的好景。婆母不是亲生母亲,儿子也能遵奉她的教导;愿此铭文装饰黄泉之土,上天也可以责问并要求报答这种德行。祭文 《祭张魏公文》建炎戊申年,皇帝驻跸维扬。公任春官的副长官,在文昌殿详细评定试卷;众多士子在庭中应试,公看到我的策论,认为我像刘蕡一样应当擢置第一,执政者不满,便把我降列第五。公惊惧待罪,别人替公担忧,公说:「这有什么妨害?」后来苗刘之变发生,高宗退避,上皇出奔;如果没有公抵挡艰难,国运实在危险,而复辟的功劳,千年只有一人。富平之战,如同雁门的奇险,时势和岁月更替,人们都仰望公。后来皇上赐环,召公回到福建,百官都以公为师。当时正是绍兴改元之初,夏国有盗贼杨么子,群盗互相纠合,号称百万人;湖北骚乱,家家门前都有红巾,令人忧惧得不敢面见天子。岳飞受命掌兵,公出任视师,才过三个月,一鼓作气便平定贼寇,妖氛廓清;凯旋回到建康,公手持砥石迎接、主持军政,辨别贤能与不肖,黑白分明,群小便寻找机会攻击。流言上达皇帝,皇帝因此产生疑心,积蓄怒气没有发作。后来郦琼叛乱淮南,局势危急,弹劾公的奏章交相而来,陷害之人又在文辞上深加罗织,公最终只因出任七闽帅臣而获罪,席子还没有坐暖,便再次踏入危机,流徙漂泊,半生在岭峤之间,饮冰食蘖,以生命殉守道义。辛巳年秋,强敌骑兵长驱直入,肆意横行,饮马长江,低头俯视中原,以为宋朝必定灭亡,百官纷纷逃到车驾之下,满朝汹汹,人人失色。皇帝急诏起用公,于是公从长沙接受任命,统领军队;敌人胆寒,不战而败,完颜亮被杀,一夜之间敌军逃遁。淮城高峻,万家井邑相望,那里有几万户人家,如果没有公,几乎就要灭亡。新皇帝即位,首先请求恢复失地,统率各军,形势如破竹。符离之战中,公以威声震慑敌军,阻止溃败之军争功;军队虽然崩溃,公独自坚卧不动,父子含泪告别,旁观者都落泪,敌军不敢进逼,于是再次保全淮南。皇帝命公回朝,重新位居众望所归的高位,再次进入宰辅之列;只过了四个朔望,百种谋略还没有施行一种,谗言纷纷而来,公一旦跌落便再不能起,群小飞扬跋扈直冲云天,为什么不留下这位老成之臣呢?公忽然去世时,皇帝曾对我说:「我忧虑魏公,天天向上天祈祷,希望公长寿显贵。」他一旦遭受谤毁,最终竟至废弃而死。有人说皇帝没有怀念他,但皇帝的话还在耳边。百姓没有福禄,国家失去元龟,我是替天下悲痛,不是哭悼自己的私情。公曾对人说:「平生相知的人,只有邦衡和子韶,始终没有改变。」子韶已经去世,只有我还在这里;我贪恋俸禄而不肯离开,额头上实在有惭愧之汗。恭敬地派家奴带着生刍前去致祭,抬头遥望云天,眼泪鼻涕沾湿衣襟。唉,愿您享用这祭品。《祭吕尚书文》唉!上天啊,为什么帮助夏桀行暴虐,却不帮助尧行善呢?奸邪之人执掌权柄,逆臣把持政局,逞现夏桀般的骄横,上天为什么不降下惩罚?忠臣义士帮助尧行善,上天为什么偏要夺去他们的生命?这就是行善未必得福、作恶未必遭祸,是造物主的道理茫然难明。唉,我公也可以说是不幸至极,这就是我痛苦呼天的原因。上天啊,悲痛啊!岁在豕韦之年,夏国有盗贼,脱离周鼎所象征的权威,窥视长江而饮马;繁冠之人蓄养威势而骄横,掌握旄钺却贪天之功、窃取权柄。淮城高峻,实为敌人襄据之地;公怒气充满胸中,认为大为不可,急忙前往统领军队。天子命我出征,这难道不同于让麒麟统领群狼吗?凭区区一筐土,怎能在狂澜已经倾泻之后挽回大势?战机溃败,变乱在肘腋之间发生,气势不能压过泰山,身体于是涂满原野。即使拉断弓弦、割断舌头,也无法伸张桥柱之冤;只能咬牙切齿、咬穿牙龈,更加激烈地痛骂敌人,如睢阳守城者一般。上天啊,悲痛啊!我隐居山林时,只有公知晓我;我来到京城,公首先为我品评题荐,使粗劣之器得到与黄钟相比的赏识,也使价值千金的享用能够补偿鞋底的锥刺。贤人君子正欣然信赖公,把公看作掌握命运的人;如今山崩海竭,他们将依靠什么?上天啊,悲痛啊!

公之幼孤,堕地才腊,呱呱弗子,边事方割,拂劒出门,义不还顾。防讣每至,一旦千古,谁不碌碌保妻子?公独不暇字其孤,谁不保宠死家箦?公独不得全其躯。何兰桂玉折,而萧艾荣敷?何奸回软熟,富贵夀考,而刚方正直,反天厄以﨑岖?信顔跖不相勘,而苍苍者固不可以晓欤?天乎!痛哉!嗟嗟!我公复何为耶?行耶?止耶?昧耶?明耶?岂形忘生死,不忘君些?将魂魄不死,奄淮上以为家些?岂块然冥漠,郁千古之愤些?将上诉天帝,泄不平之寃些?岂烜赫威灵,血食万世些?将裒兵驱鬼,以磔反冦些?岂变为长虹,以吞此鲸鲵些?将奋为烈缺霹雳,以震荡敌人之窟穴些?不然,长雄八公山,使草木皆神,破苻坚百万之师些?幽冥茫然,闻不闻些?天乎!痛哉!哭声如疾雷破山,泪如注海而倾河。复何为耶?复何为耶?痛哉!祭萧清节先生文汉罹莽祸,鲍宣死忠,蔡将君图先生道穷火不玉侵,隂无日防。元祐以还,新学汶溺,嫓花俪叶,圣道以熄。天未丧文,繄启先生,如唐得韩正论以兴,庄骚班马,郊岛籍湜,采掇无遗。刍狗篇袠,百八十年剥华就实。粤若崇观,众恬以嬉,觉微孤骞,秦鉴宋▯轩组偿来脱屣如遗。城下之盟,中原蹀血,彼婉娈者腰颈决裂,落落髙标,嵗寒见节。为彼不清廪,作玉屑,顾惟马走,昔依洙墙,北面遗经,箴膏剥肓,食实溉根,报赐敢忘。天不憖遗,麟获鉏商,有藁茂陵,雷电取将其谁与归?屑涕黄壤,呜呼哀哉,尚享。祭顔知叙文呜呼!公乎?实惟兖国公之苗裔渊也。箪瓢,公身三圭渊也。短命,公夀七十渊也。无尺寸之地以行其志,公尝参大政,事业暴天下,较公所得,亦已多矣,复何所憾?凡今为公戚戚者,万里旅榇,无家以归也;将死之言,无子以托也。以是为可悲耳。虽然是处青山可埋骨,旅榇非所悲;有兄弟有孙以承家,无子非所悲。则凡今为戚戚者,皆非铨之所悲也。铨同里闬,尝同朝,有一日之雅,膺命来莅兹土,又获朝夕承顔接辞,平生相知如公,盖少。一日不见而亡,吁可悲也!尚何言哉?尚何言哉?百绕黄肠屑,涕沾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

传

译公的幼子刚出生不过一周岁,便失去了父亲,呱呱哭泣而不能成为父亲的儿子;边疆战事正紧,公拂剑出门,出于义节不再回顾。讣告一次次传来,转眼便成千古之隔;谁不是碌碌然只求保全妻儿?唯独公无暇抚养自己的孤儿。谁不想保全性命、死在家中席蓐之间?唯独公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兰桂般的贤者反而早夭,而萧艾般的小人却繁盛?为什么奸邪软弱之人安享富贵长寿,而刚正方直的人反而遭受上天的困厄、崎岖不平?难道颜回与盗跖果真不能相互比较,苍天本来就不可理解吗?上天啊,悲痛啊!唉,我公又将怎样做呢?是行走,还是停留?是昏昧,还是明察?难道形体已经忘却生死,却没有忘记君主吗?还是魂魄不死,暂且把淮河之上当作家乡吗?难道只是孤独地处在幽冥,郁积千古的愤恨吗?还是要上诉天帝,发泄心中不平的冤屈吗?难道要显赫地显示威灵,享受万世的血食吗?还是要聚集兵众驱使鬼神,把叛逆的敌人磔裂吗?难道要化作长虹,吞灭这些鲸鲵般的敌人吗?还是要奋发成为猛烈的闪电霹雳,震荡敌人的巢穴吗?不然,就长久雄踞八公山,使草木都成为神灵,击破苻坚的百万大军吗?幽冥茫茫,听见了没有?上天啊,悲痛啊!哭声像急雷劈裂山岳,眼泪像海水倾注、河流决堤。又将怎样做呢?又将怎样做呢?悲痛啊!《祭萧清节先生文》汉朝遭逢王莽之祸,鲍宣以忠节而死;蔡氏将要使君图先生的道统穷困,火也不能侵害美玉,阴暗中也没有光明。元祐以来,新学混乱沉溺,堆砌花叶般的辞藻,圣人之道因而熄灭。上天还没有使文章之道灭亡,便启用先生;正如唐代得到韩愈,正论因此兴盛,庄子、屈原、班固、司马迁,以及孟郊、贾岛、张籍、皇甫湜的文章,先生都采集而无所遗漏。把篇章文集视作刍狗,经过一百八十年剥去浮华、归于实质。到了崇宁、大观年间,众人安于苟且嬉游,只有您独自警醒而高翔,如同以秦为鉴、以宋为龟鉴;轩车官服本来可以来临,您却把它们像脱鞋一样抛弃。城下订立盟约,中原血流成河;那些柔媚的人腰颈被斩断,只有您孤高的操守在严寒岁月中显现。为了他们不清理禄米、制造玉屑般的虚饰,我作为您的仆从,过去曾依靠洙泗之墙,向您北面学习遗留下来的经义;您针砭膏肓、剥除积弊,使我食其果实、灌溉根本,我怎敢忘记所受的恩赐?上天不肯留下您,麒麟被捕而锄商;茂陵有遗稿,若雷电取走它们,今后我将同谁一道归去?我把眼泪洒在黄土之上,唉,悲哀啊,愿您享用祭品。《祭颜知叙文》唉,公啊!您实在是兖国公颜渊的后裔。箪食瓢饮,公的自身正像颜渊;短命,颜渊的命短,而公享年七十;没有尺寸之地来施展志向,但公曾经参与大政,事业显赫于天下,与颜渊所得到的相比,也已经很多了,还遗憾什么呢?如今凡是为公忧愁的人,是因为灵柩远行万里,死后无家可归;临死的话没有儿子可以托付。这才是可悲的地方。不过,处处青山都可以埋葬尸骨,旅途中的灵柩并不可悲;有兄弟和孙子可以承继家业,没有儿子也不可悲。那么现在这些忧愁的事情,都不是我胡铨所悲伤的。我们同乡,又曾同朝为官,有一日相识的情谊;我奉命来治理此地,又得以早晚承接您的容颜、聆听您的言谈。一生中像公这样相知的人,大概很少。一日不见,您便去世了,唉,实在可悲!还能再说什么呢?还能再说什么呢?我绕着黄肠题凑的棺椁洒下碎屑般的祭物,眼泪沾湿衣裳。这是上为天下悲痛,下为自己的私情哭悼。传

罗孝逸先生传罗无竞,字谦中,其先长沙人也。遭马氏乱,家庐陵。曽祖晟,祖亮,父允,以好善闻州里。谦中晳頥,丰姿,幼颖悟,游学南昌,且数嵗。有塲屋声,三舍法行,嵗时钩较,行艺出诸生上。疾士风日薄,归杜门。防有熈河之役,上书条利害,特防褒美,授迪功郎。亲交强之行,始为建宁主簿。爱民如恐伤。御史束湿令,鲁人黩货无艺。谦中连注其过,衔之,思有所中伤。无毛发衅罅,令卒以贪败。先谦中尝摄尉,乡民为觳觝,令意为盗,檄尉缚。既得,移县以实,则使喻以风指,此可超某官。笑曰:杀人以为梯,忍耶?遂白郡,数十人得不死。汀有剧贼,众数千,声詟建宁,欲亡者与谋自全。谦中曰:邑无小,召吏民,键以祸福为守备,盗不入境。去官,百姓遮道归。逾年丁外艰,毁甚,母不胜悲,不得已强食。免丧不复仕,号遯翁。畜书万巻,大搜其间,故人清风觞咏,终日家无他赢。建炎间,金人渡江,聚洛府。谦中太息:吾独如墨庄何?冦过其庐,曰:儒先家也,戒无犯。自是避地以归,咸以方义成保。一日忽得疾,侍母不解忧,棘泣数行下,谓家人曰:吾不得终养矣。遂卒,年五十三。门下私谥曰孝逸先生。娶朱氏,子良弼,良佐。谦中喜作诗,髙处切风雅,平处往往鲍谢。性天静易,未尝为汲引,而荐者交章。待人以和,泛然应而终不易其介。父事兄,友其弟,弟义死其孤,方襁褓,养视数年而夭,则以良佐为之后,且嫁其女,姑若妹窘而窭者,给其膳终身,死则具礼以葬。子姓皆兴于学。绍兴初,取士复诗赋,良弼为乡举首。无何上大享合宫,恩耄期,母年九十,封太孺人。人谓谦中仰亲俯子,皆无可恨。有集数巻,经解数巻,注《青衿集》三巻,行于家。先君宣教雅与公厚,尝谓某兄弟:谦中有佳儿。予之师清节先生萧子荆,谦中友也,亦云。故予兄弟乐与良弼游。予登第后,读书山中十年,良弼未尝不来,来未尝不论文终日后,某被召,大臣举予应直言极谏等科,朋友有助焉,良弼为多,予其敢忘之?顷得给事中李仲谦所为公墓志,又以所闻补之,为公传,而窃评其大槩曰:为亲而仕,近毛义;诙谐以诡时,近东方朔;遯以求志,近渊明。云太史公曰:「在《易》之蛊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又曰:『不事王侯,髙尚其事。』一卦而二戒,具圣人之意深矣。」崇观以来,迄于政宣之间,童、蔡、方、君、图、门如沸羹,人争趋之。朝舆台而暮门两柱者,肩摩于朝,而不知其害。及靖康之变,凡其党与,耄婴颈血不死刀锯,则死以兵,骨相枕于道,头颅有行万里者。谦中是时,方白水卷帘,而青山隠几也。夫然后知公之为高,然犹绊名县掾者,天命不可违也。进不违义,命则合乎承考之义;知时不可为而止,则合乎高尚之戒。谓之孝逸,不予欺云。

澹庵文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澹庵文集巻六      宋 胡铨 撰书

译《罗孝逸先生传》罗无竞,字谦中,祖先是长沙人。遭逢马氏之乱,家迁居庐陵。曾祖父罗晟,祖父罗亮,父亲罗允,都因乐于行善而闻名州里。谦中面容清秀,仪态丰美,幼年聪颖明悟,游学南昌,前后有好几年。在科场中颇有声望;三舍法施行后,岁时考核,他的学业和品行都超过诸生。他厌恶士风日益浅薄,便归家闭门不出。适逢熙河发生战事,他上书陈述利害,特受褒奖,授迪功郎。亲友强劝他出仕,他才开始担任建宁主簿。他爱护百姓,唯恐有所伤害。御史束湿下令,鲁人贪财没有止境。谦中接连列举他的过错,束湿因此怀恨,想寻找机会中伤他,却找不到丝毫破绽;后来县令终于因贪赃败露。此前谦中曾代理县尉,乡民因斗殴被捕,县令认定他们是盗贼,下檄文命县尉捆绑押送。人抓到后,谦中把实情移送县里,县令便派人暗示说,只要顺从我的意思,就可以越级升官。谦中笑道:“难道要杀人来做自己的阶梯,我忍心这样吗?”于是把实情报告郡守,几十人得以不死。汀州有凶恶盗贼,人数几千,声势震慑建宁;想逃亡的人便谋划自保。谦中说:“城邑无论大小,都应召集吏民,关门依据祸福利害做好守备,盗贼就不能进入境内。”他离任时,百姓遮道挽留。过了一年,父亲去世,他悲伤过度,母亲也承受不住悲痛,他不得已勉强进食。服丧期满后不再出仕,自号遯翁。他收藏书籍上万卷,广泛搜集其中的资料;和故人吟咏饮酒,整天如此,家中没有其他多余产业。建炎年间,金人渡过长江,聚集在洛府。谦中长叹说:“我难道只能像墨庄那样吗?”盗贼经过他的居所,说:“这是儒者先贤的家,告诫大家不要侵犯。”从此他避乱迁徙,最终得以回归,众人都以方正义理成全他。有一天他忽然得病,侍奉母亲时已不能排解忧虑,眼泪一行行流下来,对家人说:“我不能终身奉养母亲了。”随即去世,享年五十三岁。门生私下给他谥号“孝逸先生”。他娶朱氏为妻,儿子是良弼、良佐。谦中喜欢作诗,高雅处切合《诗经》的风雅,平易处往往近似鲍照、谢灵运。他天性安静平和,从未主动求取援引,但推荐他的人却接连上奏。待人和厚,泛泛应酬而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他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兄长,像友爱兄弟一样对待弟弟;弟弟因义而死,遗孤当时还在襁褓中,他抚养照料了几年后孩子夭折,于是让良佐作为弟弟的后嗣,并且嫁出弟弟的女儿。姑母、妹妹中生活困窘贫穷的,他终身供给饮食,死后又备礼安葬。子孙都在学习上有所成就。绍兴初年,选士恢复诗赋考试,良弼在乡试中名列第一。不久皇帝举行大享合宫之礼,因母亲年届九十而施恩,封她为太孺人。人们说,谦中上奉双亲、下抚子女,都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他有诗文集数卷,经解数卷,注释《青衿集》三卷,都在家中流传。先父宣教一向同公交情深厚,曾对我们兄弟说:“谦中有好儿子。”我的老师清节先生萧子荆也是谦中的朋友,也这样说。因此我们兄弟很乐意同良弼交游。我考中进士后,在山中读书十年,良弼没有一次不来;他来了,也没有一次不是整天同我谈论文章。后来我被召入朝,大臣推荐我参加直言极谏等科,朋友们在其中有所帮助,良弼出力最多,我难道敢忘记他吗?近来得到给事中李仲谦所写的公墓志铭,又根据自己听闻的事加以补充,写成公的传记,私下评论其大概说:为了亲人而出仕,近似毛义;用诙谐来违逆时俗,近似东方朔;退隐以求守志,近似陶渊明。就是这样。太史公说:“《易经》的《蛊卦》说:‘整治父亲留下的弊乱,心意在于承继父亲的事业。’又说:‘不侍奉王侯,以自己的事业为高尚。’一个卦中有两种告诫,圣人的深意全都具备了。”崇宁、观以来,直到政和、宣和之间,童贯、蔡京、方腊、君实、图书、门客等势力如沸汤一般,人们争相趋附。早晨还在朝廷做下级官吏,晚上就站在权门两根门柱之间的人,在朝廷上肩挨着肩,却不知道其中的祸害。到了靖康之变,凡是那些党羽亲属,老人幼儿不是被割断脖子死在刀锯之下,就是死于兵乱,尸骨相枕于道路,甚至有人头颅漂流万里。那时谦中正卷起白水帘,倚着青山几案。到这时才知道公的高尚,然而他仍然被牵绊在名县属吏的位置上,这是天命不可违背。进取而不违背义理,便合乎‘承继父亲事业’的意义;知道时势不可作为而停止,便合乎‘以高尚之事自守’的告诫。称他为‘孝逸’,并没有欺骗我。” 《澹庵文集》第五卷。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第六卷,宋胡铨撰写的书信。

答谭思顺书向者辱牋教,扳援河伯、海若问答,及引孟子「观海难为水,游圣人难为言」之论,以至「正人心」之説,反覆数百言,三复感叹,知足下之望于仆也至矣。乡以方有私家戚,不即裁答,因循至今。夫言辞之不酬,虽孔子不得行于互乡,况如足下之学识,非互乡之比,而又于仆恳恳耶?又安得黙黙而但已哉?夫自古论圣人之道,以江海为喻者多矣,而皆未能尽江海之极致,何者?以其未尝识海也。铨尝浮于海矣,初自谓世之知海之极致者,宜莫如铨。今夫海之为器也,南灔炎荒,北洒璇极,东演蒙汜,西薄月▯,渺沧溟与渤澥,波黏天以漭沆,浟湙防灔,浮空迷岸,襄陵广漠,写胶漫汗,彯沙礐石,荡穹沃日,颓云屑雨,崩涛卷雪,状如天毂胶戾而激转,倐若坤舆挺定而辐裂,飞流溅沫,决背股栗。其虫千怪万状,而不可悉数;其鸟兽诡态殊形,而不可致诘。其舟如凌空之山,其帆如埀天之云,千寻之艬,万斛之▯,巨舰广▯,若般若防,若吴之艅艎艂艭,若楚之艨艟飞鹘,千艘万舵,舳舻相衔,翩若鸿惊,瞥若鸥没。飘风一日,踔数千里,涌不见畔岸,决樯摧撞,冏然鸟逝,吁可畏哉!水怪则有海童邀路,马衔当蹊,河伯罔象出没隠见,蜃楼忽起,突兀万仭摩云,排空天地黯黯,斗变异色。则有吞舟之鳄,峌▯孤游,长鬐梢云,巨鬛刺天,哆口脩牙,剑防嵯嵯崇岛,巨鳌延袤千里,擘洪涛,榰北斗,五岳鼔舞。穷世间万彚,举不足以尽其变态。虽极班彪之览,木华之赋,郦元之经,卢肇之説,韩愈之碑,雄辞杰识,曽莫能诘其髣髴。信乎,观于海者难为水乎?知海之难为水,则知圣门之难为言,亦犹是矣。今夫源深者流必洪,必至之理也;有徳者必有言,必至之理也。难为水者,非水之难也,其渊源之大为难;难为言者,非言之难也,其徳之盛为难。徳,水也;言,浮物也。水之大而物之浮。者,大小必浮。徳盛则其言也,防必逺,亦其理也。昔者孔子道大而徳博,其埀世立教,非有心于言也,而能言之类莫能加焉。门弟子能得其微辞奥防者寡矣。惟许顔回于吾言无所不説,至于商也,赐也可与言诗,雍也,然偃也,是于漆雕开则説之,曽晳则与之,亦庶几矣。然子夏之学流而为田子方,田子方流而为庄周。庄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则商虽可与言诗,其失也诞。子贡之辩多为圣人之所诎,至答原宪之问,终身耻之,则赐虽可与言诗,而其失也躁。子游习于礼,至论本末而子夏以为过,则偃虽言是,而其失也诬。若夫宰予善为説辞,而圣人且有失之子我之讥。颛孙师论至恩义善矣,而偃也,参也皆诋其不仁,圣人亦疑其忠信不足。有若强识好古,能明孝弟善也,而于羣弟子之问懵不能对。夫数子者,皆号升堂入室,而不及回也。得圣人之所以言,其不谓之难乎哉!善哉,齐太史子与之言曰:「乃今而后知太山之为高,沧海之为大。惜乎夫子之道徳不加于民也!」信乎其知圣人之道也。铨也学苦而身益穷,何足与论圣人之道?而足下不以为可鄙,乃至扳援古者以发固陋,辞义高逺,殆非区区者所宜得此也。然仆窃有疑焉,惜足下不期至于海,而自比于河伯而止也。夫沿河而下,茍不止,虽有疾迟,必至于海。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曲学异端而欲究圣人之言,诚韩愈所谓「航断港絶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欲究圣人之言,必自韩子始。士固伸于知己,足下其母谓哓哓不一。

答陈汉臣书铨白:解元陈君,昨日防惠长书,斋戒伏诵,觉气格不类海外人文章,因请问师友渊源所自,而吾子答以常从张庆符学,于是知吾子盖有师承,而非若庸庸无模范者。仆前在吉阳,与伯麟、庆符交,得庆符诗若文凡百许篇。庆符辛未之春,自吉阳脱罪罟北归,滞留于琼者累嵗。甲戌春正月,忽沿贑复至吉阳,相从累月,欢甚。既别三年,而仆防恩徙衡,意谓到琼当握手道旧,写三年之悲,才弛担即访问庆符安否,闻寓村落,距城三四十里,病不能出,为之怅然者乆之。两日前偶于直殿李侯处得书启两纸,而继得吾子之书,重思庆符而不得见,见庆符之所往来者,则如庆符焉。况吾子亲炙其人,而其文又有似吾庆符者乎?退之见李师锡如见李元宾,殆此比也。观吾子之姓名,庆符之声誉,恍若梦寐。诵吾子之书,见庆符之范,知师友之不茍也。子之言以铨为知命守道,不违孔孟者,铨岂敢当此?盖庶几焉而未云有得万分之一,徒喜吾子之学庆符,而其文有似于吾庆符也,故言之。吾子其勉焉,将复有深于是者欤?铨将南乡酌酒,以贺庆符之席得人也。吾子其勉之。

译答谭思顺书。先前承蒙您写信教诲,援引河伯、海若的问答,又引用孟子“观看大海后,别的水便难以称水;游学圣人之门后,别的言论便难以称言”的说法,以及“端正人心”的论述,反复写了几百字。我读了三遍,感慨不已,知道您对我的期望实在深厚。先前因为正逢家中有私事和亲属之忧,没有立即作答,拖延至今。言辞如果得不到回应,即使孔子也不能在互乡施行教化,何况您的学识远非互乡人可比,而且又这样诚恳地对待我呢?我怎么能默默不答就算了呢?自古以来以江海比喻圣人之道的很多,但都没有说尽江海的极致,为什么?因为他们未曾真正认识大海。我曾经漂浮在海上,起初自以为世上知道大海极致的人,大概没有谁比得上我胡铨。如今海这个巨大容器,南边连接炎热荒远之地,北边洒向璇极,东边延伸到蒙汜,西边迫近月窟;苍茫的沧溟和渤澥,波涛粘连天空而浩荡无边,水势深广、波光闪烁,浮在空中看不见岸,水势漫过高陵,广阔无际,水流倾泻而铺展,冲击沙石,荡漾苍穹,水光映日;云气崩散,雨点如屑,巨浪翻卷如雪。它的形状有如天上的车毂胶结扭转而猛烈激荡,忽然又像大地车舆挺立固定而车辐崩裂;飞流溅起水沫,冲击得人的脊背和大腿都战栗。这其中的水虫千奇百怪、形态万状,无法一一计数。其中的鸟兽形态诡异、各不相同,也无法逐一追问。海船像凌空而起的山,船帆像垂挂天际的云;千寻高的船,载重万斛的船,大而宽的巨舰,像般若船、像防船,像吴地的艅艎、艂艭,像楚地的艨艟、飞鹘;千艘万舵,船首船尾相接,轻捷如鸿雁受惊,倏忽如鸥鸟沉没。顺着暴风一天便可疾行数千里,海面涌动不见边岸,风浪折断桅杆、撞毁船只,船身忽然像鸟一样飞逝,唉,真令人害怕啊!水怪则有海童拦路,马衔挡在路中,河伯、罔象忽隐忽现;海市蜃楼突然升起,高耸万仞直摩云天,排开空中的天地,昏暗一片,光色斗然变幻。有吞舟大鳄,峌嵲独游,长鳍直梢云端,巨鳍仿佛刺入天空,张开大口,长牙森然如剑,突兀如高峻岛屿;又有巨鳌绵延千里,劈开洪涛,支撑北斗,使五岳都仿佛鼓舞起来。穷尽世间万物,也不足以说尽它的变化。即使尽览班彪的记述、木华的《海赋》、郦道元的《水经注》、卢肇的论说、韩愈的碑文,那些雄奇的文辞和卓越的见识,也没有谁能够说出它大概的形貌。确实,观看大海后,别的水便难以称水吗?知道海水之难以相比,便知道圣人门下的言论难以相比,也是同样的道理。水源深厚,水流必定洪大,这是必然的道理。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论,这也是必然的道理。难以称为水的,并不是水本身难,而是它的渊源广大难以相比;难以称为言的,并不是言辞本身难,而是德行盛大难以相比。德行如水,言论如漂浮在水面的物体。水大,物体便浮得高;水大到什么程度,物体便能浮到相应的高度。德行盛大,那么他的言论也必定深远,这是同样的道理。从前孔子的道大德博,他传世立教并不是有意追求言辞,却没有人的言论能够超过他。门下弟子能够领会他微妙言辞和深奥旨意的很少。只有颜回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至于子夏、子贡,可以同他们谈论《诗》;冉雍、言偃,也都达到了一定程度;对于漆雕开,孔子便称许他;对于曾皙,孔子便同他交往,这些人也差不多了。然而子夏的学问流传下来成为田子方,田子方又流传下来成为庄周。庄周的书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那么子夏虽可同他谈论《诗》,但他的弊病在于荒诞。子贡的辩才常常被圣人驳斥;到他回答原宪的问题时,甚至终身以此为耻,那么子贡虽可同他谈论《诗》,但他的弊病在于浮躁。子游学习礼,到了讨论本末时,子夏认为他有过失,那么子游虽说得正确,但他的弊病在于失实。至于宰予擅长说辞,圣人还讥讽他,说子我有失。颛孙师论述极为恩义,已经很好了,但子游、曾参都指责他不仁,圣人也怀疑他忠信不足。有若强记博闻、喜好古道,能够阐明孝悌之善,却在众弟子提问时茫然不能回答。这几个人都号称登堂入室,却比不上颜回。能够得到圣人言论的真意,不是很难吗?齐国太史子与的话说得好:“直到今天以后,我才知道泰山是多么高,沧海是多么大。可惜先生的道德没有更多地施加于百姓啊!”他确实懂得圣人之道。我的学问艰苦而自身又日益困窘,哪里够资格同您谈论圣人之道?您却不认为我可鄙,甚至援引古人来启发我的浅陋,言辞义理高远,这大概不是我这样的人所应当承受的。然而我私下有一点疑问,可惜您不以抵达大海为目标,却把自己比作河伯而停步。沿着河流向下走,只要不停止,即使速度有快有慢,也一定能够到达大海。所以求学者必须慎重选择道路;如果走曲学和异端的道路,却想探究圣人的言论,确实正如韩愈所说,是“乘着断港绝潢而希望抵达大海”。因此想要探究圣人的言论,必须从韩子开始。士人本来就会因遇到知己而舒展,您不要认为我是在絮叨而不专一。答陈汉臣书。胡铨敬白:解元陈君,昨天承蒙您惠赐长信,我斋戒后恭敬诵读,觉得气格不像海外人的文章,因此请问您师友传承的来由。您回答说一向跟随张庆符学习,于是我知道您确实有师承,并非像那些平庸而没有规范的人。我先前在吉阳时,曾同伯麟、庆符交往,得到庆符的诗文一百多篇。庆符在辛未年春天从吉阳脱离罪网,北归途中滞留琼州多年。甲戌年春正月,他忽然沿赣江再次来到吉阳,我同他相处了几个月,十分欢快。分别三年后,我承蒙恩典迁往衡州,心想到了琼州就能同他握手叙旧,倾诉三年来的悲苦。刚放下行李便打听庆符是否安好,听说他寄居村落,距城三四十里,病得不能出门,我因此惆怅了很久。两天前偶然在直殿李侯那里得到两张书信,接着又得到您的信;重新想起庆符却无法相见,见到同庆符有往来的人,就仿佛见到了庆符。何况您亲自受教于他,而您的文章又有几分像我的庆符呢?韩愈见到李师锡就像见到李元宾,大概就是这种情形。看到您的姓名和庆符的声誉,恍惚如在梦中。诵读您的书信,仿佛见到庆符的风范,知道您师友之间的传授并非苟且。您说我懂得天命、守持道义、不违背孔孟之道,我哪里敢当这样的评价?我不过勉强接近这种境界,还不能说已经得到万分之一;我只是高兴您学习庆符,而您的文章又有些像我的庆符,所以这样说罢了。您可要努力,今后或许还会在这方面有更深的成就吧?我将面向南方斟酒,庆贺庆符门下得到人才。您要努力啊。

遗从子维宁书古之君子,学欲其日益,善欲其日加,徳欲其日起,体欲其日强行欲其日勉,心欲其日休,道欲其日章。以为未也,又日知其所亡,见其所不见,一日不使其躬怠焉。其爱日如是,足矣。犹以为未也,必时习焉,无一时不习也;必时敏焉,无一时不敏也;必时中焉,无一时不中也。其竞时如是,可以已矣。犹以为未也,则曰:「夜者,日之余也。吾必继晷焉,灯必亲,薪必燃,膏必焚,烛必秉,蜡必濡,萤必照,月必带,雪必映,光必隙,明必借,暗则记。」呜呼,如此极矣!然而君子又曰:「终夜不寝,必如孔子;鸡鸣而起,必如大舜;坐以待,且必如周公。」然则何时而已耶?范甯曰:「君子之为学,也没身而已矣。」

答温彦侄书叔铨告秋爽,想与诸幼康健,领字甚慰。老抱昨辱赠别佳句,如南朝欲相身,方上北国闻风,骨已寒,不敢当,谨藏十萃以无忘。蓼萧数日前,传侄妇违和未的,殊在虑。叔此粗常,唯侍立脩史,无暇奉讯,脱然驰想,不若是恝。未间力职,爱厚。叔铨告宠寄佳篇,如已聴恩波,生茗椀,更看皇泽下鸡竿,意味皆妙,难甘不是,唐工部窃效,犹堪艶绣鞍,似觉慊然,何也?近上庠诸俊有见访者,谈吾侄不容口,董子羽参入,亦称道不置,一第直溷子耳,何慊乎哉?着鞍,一来是望,是望。颂后芗山颂猗欤!芗城层霄可摩,视彼乔岳,亦云峨峨。徳则降神,不知其他,刻此颂焉。与山不磨。月中桂颂月中桂美,曽君将折桂也。桂枝髙髙,晔晔其华,红蕊披离。少陵诗葩:「桂枝髙高有蕡其实。」鹫峰子落秋半之夕,桂枝髙髙,其影亭亭。仰天而攀,我思少陵。疏莲花寺脩造疏如来烧亦尽,只有一羣僧尝闻其言,今覩斯事,谁刬堂前一丈草?动是荆榛,风卷屋上三重茅,难安燕雀。要见烟生碧瓦,除非血染青蚨。且莫笑火里莲花,也须念雨中泥佛。莲花寺重修造疏清凉宝山眷属万人之常在,金色世界龙天八部之同居。正如月住虚空,谩道佛须塔庙。然而真智无方,则一尘灭幻縁有在,则三界瞻况如来适当尽焚在众僧,故应作礼。我是以收之煨烬,加以庄严。焚其庐而火其书,已是遭他毒手。归依佛而归依法,更愿拯我颓风。一切见闻大家回向。修值夏街疏修心莫如修路,路若平,即是心平安居须念安,行行者穏,自然居穏。愿资众力,共辟坦途。泰霄观修殿疏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鲁史所诛;考坐室,厥子乃不肯堂,周书攸戒。每恸卑室乆渎髙真,况前代之规模,其来甚逺,宜后昆之率履,可不钦承?要识个木作天,何必玉真公主?如欲见钱流地,岂假银衣道人?自有当仁能办兹事。青原山抄题买田疏防乏芳飡,多误食时,持鉢生有菜色,率当斋后,闻钟何曽,螺化为炊,动辄鱼生于釜,敢埀涎于白粲,徒梦寐于黄粱,念一饱之无时,遍十方而请命,要托心地,广开福田,倘种徳之弗深,则为仁而不熟,惟诸檀越发,大慈悲少,不嫌贫女一钱,多勿吝给孤,广布我欲深耕易耨,令居者有积仓,剃莽披蓁,使世间无寸草,一视青原界,尽为白望,庄稻有麞牙,黍多燕颔,饱少陵翻匙之雪飡,涪翁乱眼之云,必有当仁能办兹事,一犂春雨,且剩买埧里黒牡丹,万顷良田不易,吃饭中铁菱角。

译给侄子维宁的遗书。古代的君子,学习希望每天增长,善行希望每天增加,德行希望每天进步,身体希望每天强健,行动希望每天勤勉,内心希望每天安宁,道义希望每天彰明。还认为这样不够,每天都要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看到自己没有看到的,一天也不让自身懈怠。他珍惜光阴到这种程度,才算可以。然而还认为不够,就一定时时温习,没有一刻不温习;一定时时敏捷,没有一刻不敏捷;一定时时符合中道,没有一刻不符合中道。他珍惜时间到这种程度,才可以停止。然而还认为不够,于是说:“夜晚,是白天剩余的时间。我一定要接续白天的光阴:灯一定亲自点,柴一定燃烧,油膏一定点着,烛一定手持,蜡一定浸润,萤火一定照明,月光一定借用,雪光一定反射,光亮一定从缝隙中取得,明处一定借助,黑暗时就默记。”唉,这已经到极点了!然而君子又说:“整夜不睡,一定要像孔子;鸡鸣即起,一定要像大舜;坐着等待,也一定要像周公。”那么究竟什么时候才算停止呢?范甯说:“君子的求学,到终身才停止。” 答温彦侄书。叔叔胡铨告白:秋日清爽,想来你和各位小辈都康健,收到你的信很是欣慰。老人我昨天承蒙你赠送临别佳句,如同南朝想要亲近我,正向北国听闻我的声名,骨头已经发寒,实在不敢当。我谨慎收藏十篇,以免忘记。前些日子听说侄媳身体不适,尚未痊愈,实在令人忧虑。叔叔这里一切粗安,只因侍立参与修史,没有空闲问候你;虽然心中忽然驰念,也不像这样便能无动于衷。闲暇时尽力办好职事,愿你多加珍重。叔叔胡铨告白:承蒙你寄来佳作,写得仿佛已经听到恩泽的波涛,喝着新煎的茶,又看见皇恩从鸡竿传下,意味都很美妙,实在难以甘心说它不好。唐代工部诗人私下仿效,也还可以说像艳丽的绣鞍;但似乎仍觉得有所不足,为什么呢?近来太学中有几位俊秀来拜访,谈到我侄儿便赞不绝口,董子羽也在其中,同样称道不止。一次科举及第,难道只会玷污你吗?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快备好鞍马,来这里一趟,我正盼望着,正盼望着。颂。后芗山颂。啊,美好啊!芗城高耸入云,仿佛可以触摸九霄;看那高大的山岳,也同样巍峨。德行便能感降神灵,除此之外无须再说。把这篇颂文刻下,它将与山一样永不磨灭。月中桂颂。月中的桂树多么美丽,曾君将要折取桂枝,也就是将要高中。桂枝高高,花朵明亮灿烂,红色花蕊披散开来。少陵的诗写道:“桂枝高高,果实累累。”鹫峰寺的桂树在秋季过半的夜晚开放,桂枝高高,影子亭亭。仰望天空攀折桂枝,我想起了少陵。疏。莲花寺修造疏。如来焚烧也都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群僧人曾听闻佛的教诲。如今看到这种情形,谁来铲除堂前一丈高的杂草?到处都是荆棘丛生,风卷走屋顶上三重茅草,燕雀也难以安居。要想看见烟气从青瓦上升起,除非用鲜血染红青蚨。且不要笑火中的莲花,也应该想到雨中的泥佛。莲花寺重修造疏。清凉宝山是眷属万人常在之处,金色世界是龙天八部共同居住之地。正如月亮停留在虚空中,徒然说佛必须依靠塔庙。然而真正的智慧没有固定方所,就能使一尘灭除幻缘;只要有缘,三界众生便能瞻仰。如今如来恰好全部焚毁,僧众仍在,所以应当行礼。因此我收拾这些灰烬,再加以庄严。焚烧他们的房屋、烧毁他们的经书,已经是遭受他人毒手;皈依佛、皈依法,更愿拯救我衰败的风教。一切见闻此事的人,都请共同回向功德。修治值夏街疏。修养内心不如修治道路;道路平坦,心也就平安。安居必须想到安宁,行走的人走得稳,自然居住也安稳。愿借助众人的力量,共同开辟平坦道路。泰霄观修殿疏。父亲砍柴,儿子却不能承担搬运,这是鲁国史书所责备的事情;父亲坐在屋里,儿子却不肯修筑堂屋,这是《周书》所告诫的事情。每每悲痛低矮的房屋长久亵渎高真的神灵,更何况前代留下的规模由来已久,更应由后代遵循实行,怎么可以不恭敬承继?要知道有木材便能建成高天般的殿宇,何必等待玉真公主?如果想看见钱财流满土地,难道要借助穿银衣的道人?自然会有勇于担当的人来办成这件事。青原山抄题买田疏。常常缺少芳美的饭食,多次错过进餐时间;手持钵盂,脸上现出菜色,往往到了斋饭之后,听见钟声又哪里曾有食物?螺蛳化成炊食,动不动锅里就生出鱼来;哪里敢对着白米饭流口水,只能在梦中想着黄粱美梦。想到饱餐不知何时,便走遍十方请求施舍,希望寄托于人的心地,广泛开辟福田。倘若种下的德行不深,行仁义便不能成熟;只愿各位檀越大发慈悲,少者不要嫌弃贫女的一文钱,多者也不要吝惜给孤独者的施舍。广泛布施,我要深耕细作,使居住的人都有积蓄的粮仓;铲除杂草,披荆斩棘,使世间不剩一寸荒草。放眼青原境内,全都变成白望;田庄里的稻子长出麞牙,黍米多得像燕颔;饱餐少陵翻匙的雪白饭食,享用涪翁使人眼花的云霞般美食。一定会有勇于担当的人办成这件事。一犁春雨之后,还能剩下钱去买坝里的黑牡丹;万顷良田并不容易得到,却要在吃饭时咬碎铁

附长短句浣溪纱忽忽春归,没计遮。百年都似散余霞,持杯聊听浣溪沙。但觉暗添双髩雪,不知落尽一番花。东风寒似夜来。些转调定风波【和荅海南统领陈康时】从古将军自有真,引杯看剑,坐生春。扰扰介鳞,何足扫?谈笑纶巾羽扇,典型新。试问天山何日定?伫听雅歌长啸,静胡尘。解道汾阳是人杰,见説如今也有谪仙人。菩萨蛮【辛未七夕戯荅张庆符】银河牛女年年渡,相逢未款还忧去。珠斗欲防干,盈盈一水间。玉人偷拜月,苦恨匆匆别。此意愿天怜,今宵长似年。减字木兰花【庆符引赦自便,已脱去至东界,又遭郡中勾回,遂有弄璋之喜。庆符云:“尝梦舅氏知梦吉也。”予尝占庆符当弄瓦,赌主人。庆符来督,故词中具之】渭阳佳梦,瓦变成璋,真妙!弄不是勾囘汤饼寃家,唤得来?不分利市,要我开尊,真倒置!试问坡翁,此事如何着得侬?醉落魄【辛未九月望和荅庆符】百年强半,高秋犹在天南畔。幽懐已被黄花乱,更恨银蟾故向愁人满。招呼诗酒颠狂伴,羽觞到手判无筭。浩歌箕踞,巾聊岸。酒欲醒时,兴在卢仝盌。醉落魄【和荅陈景卫望湖楼见忆】千岩竞秀,西湖好,是春时,▯谁知梅雪飘零?乆藏白,收香空,防和▯手。天涯万里,情难逗,眉峰岂为伤春皱?片愁未信,花能绣。若説相思,只恐天应瘦。鹧鸪天【癸酉吉阳用山谷韵】梦绕松江,属玉飞,秋风莼美,更鲈肥。不因入海求诗句,万里投荒,亦岂宜?青箬笠,緑荷衣,斜风细雨,也须归。崖州险似风波海,海里风波有定时。鹧鸪天【和陈景卫忆西湖】一忆西湖太瘦生,十年不到,梦曾行。空蒙山色,烟霏晚,淡沲湖光,雾瀫防。芳草逺,暮云平,雨余空翠入帘明。梦囘一饷,难存济。这错都因自打成。朝中措【黄守座上用六一先生韵】崖州何有?水连空,人在浪花中。月屿一声,横竹云帆万里,雄风多情。太守三千珠履,二肆歌钟。日下即归黄覇,海南长想文翁。采桑子【甲戌和陈景卫韵】山浮海上,青螺逺,决眦归鸿间,倚东风,叠叠层云欲荡胸。弄琴细冩清江引,一洗愁容,木杪黄封,贤圣都堪日日中。临江僲【和陈景卫忆梅】

译菱角。附录:长短句。浣溪纱。春天匆匆归去,无法挽留。百年人生都仿佛散落的晚霞,举杯姑且听一曲《浣溪沙》。只觉得双鬓暗暗增添了白发,却不知道一季花已经全部落尽。东风冷得像昨夜一样。些。转调定风波〔和答海南统领陈康时〕。自古以来,将军自有真正的本领,举杯看剑,坐间便生出春意。那些纷扰的披甲鳞介之徒,哪里值得一举扫除?谈笑之间头戴纶巾、手摇羽扇,已成为新的典范。试问天山何时才能平定?我等着听高雅的歌声和长啸,使胡尘归于寂静。若说汾阳王郭子仪是人中豪杰,据说如今也有谪居人间的仙人。菩萨蛮〔辛未年七夕戏答张庆符〕。银河上的牛郎织女年年渡河,相逢还未尽兴便又忧虑分别。北斗星仿佛将要落下,二人盈盈相隔一水之间。美人偷偷拜月,苦苦怨恨匆匆离别。这份心意愿上天怜惜,愿今夜长得像一年那么久。减字木兰花〔庆符奉赦自便,已经脱身到达东界,又被郡中派人追回,于是生了男孩。庆符说:“我曾梦见舅父,知道这是吉梦。”我曾占算庆符应当生女孩,并以此同主人打赌。庆符来催促,所以词中把这些事情都写了进去〕。梦见渭阳,真是好梦;瓦器竟变成璋玉,实在奇妙!难道因为被追回,连汤饼之宴也成了冤家,叫得来吗?不给我分利市,却要我开酒樽,真是颠倒!试问坡翁,这件事怎样才能落到我身上呢?醉落魄〔辛未年九月望日和答庆符〕。人生百年已经过了大半,深秋仍在天涯南方。幽深的情怀已经被黄花搅乱,更恨银蟾故意向愁人照得满怀清光。招来诗酒和癫狂的伙伴,羽觞一到手,便决定不计酒数。放声高歌,伸开两腿席地而坐,头巾也姑且高高戴起。酒将醒时,兴致还在卢仝的茶碗之中。醉落魄〔和答陈景卫在望湖楼寄来的怀念〕。千山竞相呈现秀色,西湖美好,正当春天;又有谁知道梅花和白雪已经飘零?长久收藏的洁白梅花,收取香气也只是徒然,怎能和你携手同赏?相隔天涯万里,情意难以排遣,眉峰怎会只因伤春而皱起?这一点愁绪我不相信花朵能够绣成。若说是相思,只怕连上天也会因此消瘦。鹧鸪天〔癸酉年在吉阳,用黄庭坚的韵〕。梦中萦绕着松江,白色的属玉鸟飞翔;秋风一起,莼菜鲜美,鲈鱼也肥。不因为入海求取诗句,纵然被流放万里,难道也不应该归去吗?戴青色箬笠,穿绿色蓑衣,斜风细雨中,也一定要归去。崖州险恶如同风浪中的大海,但海里的风浪也有平定的时候。鹧鸪天〔和陈景卫怀念西湖〕。一想起西湖,便觉得它太过清瘦;十年没有到那里,却曾在梦中走过。山色空蒙,晚烟霏霏;湖光淡荡,雾气迷濛。芳草延伸到远方,暮云铺展天际;雨后空濛的青翠映入帘中,格外明亮。梦醒片刻,仍难以保存济世的愿望。这一切错误,都是自己造成的。朝中措〔在黄守的宴席上,用欧阳修的韵〕。崖州有什么呢?水天相接,人在浪花之中。月岛上传来一声声响,横笛伴着云帆驶向万里,雄风也似乎多情。太守的宾客众多,犹如三千珠履;歌声钟声响遍二肆。等到皇帝所在的京城下诏召我归去,我便立即回去;在海南,长久思念文翁。采桑子〔甲戌年和陈景卫的韵〕。山峰浮在海上,像远处的青螺;极目远眺归鸿,倚着东风,看层层云朵仿佛要荡入胸中。拨弄琴弦细细弹奏《清江引》,一洗愁容;树梢上的黄封酒,足以使贤者圣人每天都沉醉其中。临江仙〔和陈景卫怀念梅花〕。

我与梅花真莫逆,别来长恐因循,几年不见,岭头青栩然。蝴蝶梦魂,梦竟非真。浪蘂浮花,空满眼,愁眉不展,长颦。此君还似不羁人,月邉风伴,千里淡相亲。如梦令谁念新州?人老,几度斜阳芳草?伏雨欲晴时,梅雨故来相恼。休恼,体恼,几个荔支能好?玉楼青【赠李都监侍児,是夕歌六么】十年目断鲸波濶,万里相逢歌怨咽。髻鬟春雾翠微重,眉黛秋山烟雨抹。小槽旋滴真珠滑,断送一生花十八。醉中扶上木牀儿,酒醒梦回空对月。清平乐【和曾检法海棠】深深花院,雨虐风饕,遍只欠画洞箫羽扇,谁领畧春风靣?愁须诗酒相禁,少陵底事慵吟?不是为梅牵兴,怕渠恼。乱春心【王介甫梅诗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故云】青玉案【乙酉重九日,葛守座上作】冝霜开尽,秋光老,感莭物愁多少?尘世难逢开口笑。满林风雨,一江烟水,飒爽惊吹防。玉堂金马,何须道?且鬪取尊前玉山倒。燕寝香清,官事了,紫茰黄菊,皂罗红袖,花与人俱好。

澹庵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附録

本传胡忠简公铨,字邦衡,庐陵值夏人。自幼以通特知名,尝从乡先生萧楚学《春秋》,尽得其指。宋建炎二年,高宗防士维扬,问治道,本天天道,本民。公对万言:「汤武以民而兴,桀纣以天而亡。今陛下起干戈锋镝间,外乱内讧,而防臣数十条,皆质之天,不聴于民。」词多切直,髙宗异之。将冠多士,忌者移寘第五,授抚州军事判官,未上。防隆祐太后避兵赣州,金人蹑之,公裒甿为兵,按其衡,转承直郎,擢吉州军事判官。以父丧归。绍兴五年,督府张浚辟之,不赴。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荐,赐对,除编修官。八年,宰臣秦桧主和,金使以诏谕江南为名,中外汹汹。公抗疏言曰:「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縁宰相无识,遂举以使敌,专务诈诞,欺罔天聴,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敌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北国,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敌人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囚。殷鉴不逺,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强敌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强敌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草莽,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异服。异时敌人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所仇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北敌则仇讐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仇讐,曽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

译我同梅花真是知心朋友,分别以来常常害怕因循拖延;几年不见,岭头青梅依然鲜活。蝴蝶般的梦中魂魄,梦终究不是真的。徒然的花蕊和浮花,空自满眼;愁眉无法舒展,长久紧皱。梅花啊,你还像不受拘束的人,在月边有清风相伴,虽相隔千里,也淡淡地彼此亲近。如梦令。谁还记得新州?人已经老了,多少次面对斜阳芳草?伏雨将要放晴时,梅雨偏偏又来烦恼。不要烦恼,不要烦恼,几颗荔枝能使人好过吗?玉楼春〔赠李都监的侍儿,当晚她歌唱《六么》〕。十年来遥望不断,隔着宽阔的鲸波;万里之外相逢,只听见哀怨的歌声呜咽。发髻如春雾,翠色重重;眉黛如秋山,被烟雨轻轻抹过。小槽中刚刚滴出的美酒像珍珠般滑润,足以断送一生,花样十八。醉中扶她登上木床,酒醒梦回,只能空对明月。清平乐〔和曾检法咏海棠〕。深深的花院里,雨肆虐,风贪暴,遍地只缺少一个吹洞箫、摇羽扇的人,谁来领略春风的面貌?愁绪必须靠诗酒来排遣,少陵为何懒得吟咏?不是因为梅花牵动兴致,只是怕它来恼人。乱春心〔王安石的梅花诗说:“少陵为你牵动诗兴,难道是无心吟咏海棠吗?”所以这样说〕。青玉案〔乙酉年重阳日,在葛守的宴席上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适宜霜降的花已经开尽,秋光也已衰老,感叹节物,愁绪有多少?尘世中很难遇到能放声大笑的时刻。满林风雨,满江烟水,飒飒清风令人惊醒。玉堂金马,又何必谈论?且在酒樽前拼取一醉,醉倒如玉山倾颓。内寝中香气清幽,官事已经办完;紫色茱萸、黄色菊花,黑色罗衣、红色衣袖,花与人都正美好。《澹庵文集》第六卷。钦定《四库全书》。《澹庵文集》附录。本传。胡忠简公胡铨,字邦衡,是庐陵值夏人。他从小就因学识通达而特别知名,曾跟随乡里的先生萧楚学习《春秋》,完全领会了其中的旨意。宋建炎二年,高宗在维扬召试士人,询问治国之道,胡铨回答说:根本在于天道,根本也在于百姓。公上万言书说:“商汤、周武王因依靠百姓而兴盛,夏桀、商纣因违背天意而灭亡。如今陛下在兵戈锋镝之间起兵,外有动乱,内有纷争,而大臣们所陈数十条意见,全都把事情归于天命,不听取百姓。”文辞多切直,宋高宗认为他不同寻常。将要在众士人中选取第一名时,嫉妒他的人把他调到第五名,授任抚州军事判官,但他尚未赴任。适逢隆祐太后为躲避战乱前往赣州,金人追赶她,胡铨招募百姓为兵,按照军法整顿队伍,转任承直郎,擢升为吉州军事判官。因父亲去世回家服丧。绍兴五年,督府张浚征召他,他没有赴任。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荐举他,皇帝赐他入对,授任编修官。绍兴八年,宰相秦桧主张议和,金国使者以传达诏谕江南为名,中外人心汹汹。胡铨上抗疏说:“臣谨考察王伦,本是一个亲近邪佞的小人,是市井中的无赖。近来因为宰相没有见识,竟推举他出使敌国;他专门从事欺诈荒诞之事,欺骗蒙蔽皇上的听闻,突然得到显贵官职,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唾骂不已。如今无缘无故招引敌国使者,以传诏晓谕江南为名,这是想让我们做臣妾,也是想让我们成为刘豫那样的伪臣。刘豫向北国称臣,面向南方称王,自以为这是使子孙世代做帝王、万世不变的事业;一旦敌人改变主意,便把他揪住捆绑起来,父子都成了囚徒。前车之鉴并不遥远,王伦又想让陛下效仿他。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所处的君位是祖宗的君位,为什么要把祖宗的天下变成强敌的天下,把祖宗的君位变成强敌藩臣的君位?陛下一旦屈膝,祖宗宗庙社稷的神灵全都被污辱于草莽之间,祖宗数百年来的百姓全都要成为左衽之民,朝廷的宰相执政全都要成为陪臣,天下士大夫都应当撕裂冠帽、毁掉衣裳,改穿异族服饰。将来敌人贪得无厌的要求,怎么知道不会像对待刘豫那样无礼地对待我们呢?即使三尺童子也是最没有见识的,若指着

伦之议乃曰:『我若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説啗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则敌之情伪已可知矣。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雠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彼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北人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淩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臣敌,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鋭,士卒思奋。如顷者北敌陆梁,伪豫入冦,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隂。较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傥不得已而用兵,则我岂遽出敌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曽开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愎谏,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侍臣佥议可否,是盖畏天下议已,而令台谏侍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祍之区而为衣裳之防。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而为左衽之乡。则桧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傅防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渇,而近伴食中书,漫不敢可否事。桧曰:「敌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賛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敌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斩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羇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书上,桧以公狂悖,鼓众除名,编管昭州。台谏多救之者,桧迫于公论,乃以公监广州盐仓。明年改签书威武军判官。十二年,谏官罗汝楫劾公饰非横议,诏除名,编管新州。十八年,新州守张棣讦公谤讪怨望,移谪吉阳军。

译仇人让他下拜,也会愤怒不平。如今北方敌人就是仇敌,堂堂大国却一起向仇敌下拜,连儿童都感到羞耻,陛下难道忍心这样做吗?王伦的主张却说:‘我若屈膝,梓宫可以归还,太后可以复归,渊圣可以回来,中原可以取得。’唉,自从发生变故以来,主张和议的人谁不是用这套话来诱骗陛下?然而最终没有一件应验,敌人的真情和假意已经可以看清了。陛下还不醒悟,竭尽百姓的膏血却不顾惜,忘掉国家的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辱,把天下都奉送给敌人,难道心甘情愿吗?即使假定他们确实可以议和,完全如同王伦所说,天下后世会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何况北方人变诈百出,王伦又以奸邪助成其事。梓宫绝不可能归还,太后绝不可能复回,渊圣绝不可能归来,中原绝不可能取得。而这一膝一旦屈下,就再也无法伸直;国势衰微,也再不能振兴,实在值得痛哭流涕、长声叹息。先前陛下辗转海道逃难,危险如同累卵,当时尚且不忍向北面向敌人称臣,何况如今国势稍有增强,诸将都锐气十足,士卒都想着奋勇作战。近来北方敌人横行,伪刘豫入侵,我们本来已经在襄阳、淮上、涡口、淮阴击败过他们。和过去渡海逃难的危险相比,已经强过万万倍。假如不得已而用兵,我们难道会突然落到敌人之下吗?如今无缘无故反而向敌人称臣,想使万乘之尊屈身,在穹庐前下拜,三军将士尚未交战士气已经消散。这就是鲁仲连之所以不肯尊秦为帝,并不是吝惜尊秦这一虚名,而是痛惜天下大势有不可为之处。如今内有百官,外有军民,众口一词,都想吃王伦的肉;诽谤议论汹涌不止,陛下却听不到,恐怕一旦发生变故,祸患就不可预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臣私下认为,不斩王伦,国家的存亡就还无法预料。即使如此,王伦还不值得一提。秦桧身为皇帝的心腹大臣,却也参与此事;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资质,秦桧不能使陛下成为唐尧虞舜那样的君主,反而想引导陛下成为石敬瑭。近来礼部侍郎曾开引用古代义理驳斥他,秦桧竟厉声责问:“侍郎知道旧例,难道只有我不知道吗?”由此可见秦桧坚持错误、拒绝劝谏。他又提议让台谏官和侍从大臣共同议论是否可行,这其实是害怕天下人议论自己,便让台谏侍从共同分担诽谤。有识之士都认为朝廷没有人才,真是可惜啊!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了。”管仲不过是霸主的辅佐,尚且能够改变左衽之地,使之穿上中原衣裳。秦桧是大国的宰相,反而驱使衣冠之俗变成左衽之乡,那么秦桧不仅是陛下的罪人,实在也是管仲的罪人。孙近附和秦桧的议论,于是得到参知政事之职。天下人盼望太平,像饥渴的人盼望饮食一样,而孙近在中书省伴食,完全不敢对事情表示可否。秦桧说:“可以同敌人议和。”孙近也说:“可以议和。”秦桧说:“天子应当下拜。”孙近也说:“应当下拜。”臣曾到政事堂,三次发问,孙近都不回答,只说:“已经命令台谏和侍从议论了。” 唉,参与辅佐大政,却只是这样徒然占据职位;如果敌人的骑兵长驱直入,他还能抵御敌人、解除祸患吗?臣私下认为秦桧、孙近也可以斩首。臣充任枢密院属官,按义理不能同秦桧等人共同戴天而活。这片微薄的心愿,是希望把三人的头砍下来挂在藁街,然后拘留敌国使者,责备他们无礼,再慢慢兴起问罪之师;这样三军将士即使不战,士气也会自然倍增。否则臣只有投赴东海而死罢了,难道能留在这个小朝廷里苟且求生吗?奏书上呈后,秦桧认为公狂妄悖逆,鼓动众人,将他削除名籍,编管昭州。台谏官中有许多人营救他,秦桧迫于舆论,于是改派公监理广州盐仓。第二年改任签书威武军判官。绍兴十二年,谏官罗汝楫弹劾公粉饰错误、横加议论,诏令削除名籍,编管新州。绍兴十八年,新州守张棣告发公诽谤怨望,移谪吉阳军。绍兴

二十六年,桧死,移衡州。初,吴师古锓公疏,金人募之千金。陈刚中以启送之,甚为称誉。王廷珪亦以诗赠。或告桧,师古流袁州,廷珪流辰州,刚中谪安逺县死焉。孝宗即位,复奉议郎,知饶州。召对,言修徳结民,练兵观衅。

译二十六年,秦桧死,公移居衡州。起初吴师古刻印公的奏疏,金人悬赏千金求取。陈刚中用启文送给他,并大加称誉;王廷珪也作诗相赠。有人把这件事告知秦桧,吴师古流放袁州,王廷珪流放辰州,陈刚中贬到安远县,死在那里。孝宗即位,公恢复奉议郎,任饶州知州。皇帝召见他,他谈到修养德行、结纳百姓、训练军队、观察敌方破绽。

帝曰:「乆闻卿直谅。」除吏部郎官,迁秘书少监,擢起居郎。公奏曰:「臣承乏左右史,窃见史失职者非一,尤甚者有四。昔唐太宗欲观史,褚遂良以为不可,恐史臣讳避,不敢直书耳,则记注不必呈也。唐制,皇帝御殿,左右史夹列,善恶必书。许敬忠、李义府用事,改立于殿东南隅,于是人主言动不得闻,则旧制宜复也。夫左右史侍天子之侧,非有前后殿之分也,今独侍后殿而前殿不与,义果安在?则前殿宜立也。昔文宗谓魏謩曰:『事有不当,毋嫌论奏。』故国朝左右史皆许前奏事。皇祐中,唐介论文彦博,帝怒,时蔡襄修起居注,直前论救,又曷尝预牒阁门与必俟班次耶?则奏宜直前也。」诏从之。兼侍讲国史院编修官,公请都建康。其畧言:「汉高入闗中,光武守信都,夫与人鬬不搤其吭拊其背,不能全胜。今日大势,自淮以北,天下之吭与背也。建康则搤之拊之之地也。若进据建康,下临中原,此髙光兴王之计也。」张浚、王十朋克复宿州,将李显忠与邵宏渊忿争,军大溃。十朋自劾,帝怒甚。公疏愿毋以小衂自沮。寻因灾异求言,公应诏上书大。畧举春秋灾异以明政令之阙及上下之情不合各有十,且言尧舜明四目达四聪,虽有共鲧不能塞也。秦二世以赵高为腹心,刘项横行而不得闻。汉成帝杀王章,王氏移鼎而不得闻。灵帝杀何武陈蕃,天下横溃而不得闻。梁武信朱异,侯景斩关而不得闻。隋炀帝信虞世基,李密称帝而不得闻。唐明皇逐张九龄,安史胎祸而不得闻。陛下昔召臣及张焘、辛次膺、王大宝、王十朋并入,今焘与次膺、十朋相继去,大宝亦且行矣,独臣在尔。以言为讳而欲塞灾异之源,臣知其必不得也。公又言,昔周世宗为刘旻所败,斩失律将何徽等七十人,军威大震,卒败旻,取淮南,定三关。夫一日戮七十将,岂复有将可用,而世宗终能恢复,岂非庸懦者去则勇敢者出耶?近宿州之败,士死敌者满野,而诸将以金赂权贵自解,天变昭然,惟陛下信赏必罸以应天变。今廷臣以箝黙为贤,容悦为忠,驯至兴元之幸,所谓一言丧邦。帝曰:“非卿不闻。”此金人求成,公曰:“金人知陛下鋭意恢复,故以甘言欵我,愿絶口勿言和。”帝以边事倚张浚,而王之望、尹穑专主和,排浚铨廷责之,寻兼权中书舍人同修国史。诏问廷臣和戎可否,时主和者半,两持者半,言和不可者公一人而已,乃上疏陈其状。言京师失守,自耿南仲主和,二圣播迁;自何▯主和,维扬失守;自汪伯彦、黄潜善主和,完顔亮之变,自秦桧主和。议者乃曰:“外虽和而内不忘战”,此权臣误国之言。一溺于和不能自振,尚能战乎?除宗正少卿,乞补外,不许。先是金将以泗州及军百人降,诏并为节度使,公言:“受降古所难。六朝七得河南之地,不旋踵而皆失。梁武时侯景以河南来奔,未几而陷台城。宣政间郭药师自燕云来降,未几为中国患。今金三将内附,苐髙其爵禄,优其部曲,以系中原之心则可。若处之近地,万一包……藏祸心,潜为内应,后将噬脐,愿勿任以兵柄,迁其众于湖广,以絶后患。二年,兼国子祭酒,寻降权兵部侍郎。帝以灾异诏廷臣言阙政急务,公以赈灾为急务,议和为阙政。其书曰:自靖康迄今,凡四十年,三遭大变,皆在和议,则敌人之不可与和明矣。肉食鄙夫,万口一谈,牢不可破,非不知和之害,而争言为和者有三説焉:曰偷懦,曰茍安,曰附防。偷懦则不知立国,茍安则不戒酖毒,附防则觊得美官,小人之情状具于此矣。今日之议,若成则有可吊者十,若不成则有可贺者亦十,请为陛下极言之。何谓可吊者十?真宗时,宰相李沆谓王旦曰:「我死,公必为相,切勿与敌和。吾闻出则无敌国外患,如是者国恒亡。若与敌和,自此中国必多事矣。」旦殊不以为善,既而遂和,海内虚耗,旦始悔不用文靖之言,此可吊者一也。中原讴吟思归之人,日夜引领,望陛下拯溺救焚,不啻赤子之望慈父母,一与敌和,则中原絶望,后悔何及,此可吊者二也。海泗今日之籓篱咽喉也,彼得海泗,且决吾籓篱,以瞰吾室,扼吾咽喉,以制吾命,则两淮决不可保,两淮不保,则大江决不可守,大江不守,则江浙决不可安,此可吊者三也。绍兴戊午和议既成,桧建议遣二三大臣如路允迪等分往南京等州交割归地,一旦叛盟,刼执允迪等,遂下亲征之诏,彼复请和,其反覆变诈如此,桧犹不悟,奉之如初,事之愈谨,赂之愈厚,卒有金亮之变,惊动辇毂,太上谋欲入海,行朝居民一空,覆辙不逺,忽而不戒,臣恐后车又将覆也,此可吊者四也。

译皇帝说:“早就听说你正直诚实。”授任吏部郎官,升任秘书少监,又擢升为起居郎。公上奏说:“臣充任左右史以来,私下看见史官失职的地方不止一处,其中尤其严重的有四点。从前唐太宗想查看国史,褚遂良认为不可以,担心史官有所忌讳回避,不敢直书;既然如此,起居注就不必呈给皇帝了。唐代制度是皇帝临朝,左右史分列两旁,善恶都必须记录。许敬宗、李义府掌权时,却改立在殿东南角,于是君主的一言一行都无法听到,旧制应当恢复。左右史侍奉天子身边,本来不应有前殿、后殿的分别;如今只在后殿侍奉,前殿却不参与,这道理究竟在哪里?所以前殿也应当站立值班。从前唐文宗对魏謩说:‘事情有不恰当的地方,不要顾虑,尽管论奏。’因此本朝左右史都允许直接上前奏事。皇祐年间,唐介论说文彦博,皇帝发怒,当时蔡襄修撰起居注,直接上前论说营救,何曾预先通知阁门、一定等待班次呢?所以奏事应当直接上前。”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兼任侍讲、国史院编修官,公请求迁都建康。大意说:“汉高祖进入关中,光武帝守住信都;人与人争斗,如果不扼住对方的喉咙、拍击对方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全胜。如今的天下形势,淮河以北正是天下的喉咙和后背,建康就是可以扼住喉咙、拍击后背的地方。如果进军占据建康,向下俯临中原,这就是汉高祖、光武帝兴王建国的谋略。”张浚、王十朋收复宿州,李显忠与邵宏渊发生争执,军队大败溃散。王十朋自劾,皇帝十分愤怒。公上疏希望不要因为小的挫折而自我沮丧。不久因灾异求言,公应诏上书,大略列举《春秋》所载灾异,以说明政令缺失以及上下情意不相通的情况,各有十条;又说尧舜使四方都能看见、使四方都能听见,即使有共工、鲧这样的奸邪,也不能堵塞言路。秦二世把赵高当作心腹,刘邦、项羽横行天下,他却听不到。汉成帝杀王章,王氏夺取政权,他也听不到。汉灵帝杀何武、陈蕃,天下大乱,他也听不到。梁武帝信任朱异,侯景攻破关隘,他也听不到。隋炀帝信任虞世基,李密称帝,他也听不到。唐明皇贬逐张九龄,安禄山、史思明酿成祸乱,他也听不到。过去陛下召臣以及张焘、辛次膺、王大宝、王十朋一同入朝,如今张焘、辛次膺、王十朋相继离去,王大宝也将离去,只有臣一人还在罢了。若因忌讳直言而想堵塞灾异的根源,臣知道这是一定做不到的。” 公又说,从前周世宗被刘旻打败,斩杀失职违令的将领何徽等七十人,军威大振,最终击败刘旻,夺取淮南,平定三关。一天之内杀七十名将领,难道还会有将领可用吗?而周世宗最终仍能恢复国土,难道不是因为庸弱怯懦的人被除去,勇敢的人才得以出现吗?近来宿州战败,死在敌人手中的士卒遍布原野,诸将却用金钱贿赂权贵来为自己开脱。天变已经如此明显,只有陛下赏罚严明,才能回应天变。如今朝廷大臣把闭口不言看作贤能,把逢迎讨好看作忠诚,终于导致兴元之行,这正是所谓一句话可以亡国。皇帝说:“若不是你,我就听不到这些话。”金人前来求和,公说:“金人知道陛下锐意恢复,所以用甜言蜜语来宽慰欺骗我们,希望陛下坚决不要谈和。”皇帝在边事上倚重张浚,而王之望、尹穑专门主张议和,于是排斥张浚;胡铨在朝廷上责斥他们。不久兼任权中书舍人、同修国史。皇帝下诏询问廷臣是否可以同敌人议和,当时主和者一半,持两可态度者一半,说不可和的只有公一人,于是公上疏陈述情形。公说,京师失守,是从耿南仲主和开始,结果二圣播迁;从何㮚主和开始,维扬失守;从汪伯彦、黄潜善主和开始,发生完颜亮之变;又从秦桧主和开始…… 议论的人便说:“对外虽然议和,对内并不忘记作战。”这是权臣误国的话。一旦沉溺于议和而不能振作自己,还能作战吗?授任宗正少卿,公请求外任,没有获准。此前金国将领带着泗州以及一百名军士投降,诏令把他们一并授为节度使。公说:“接受投降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六朝七次得到河南之地,不久都失去了。梁武帝时,侯景以河南来投降,不久便攻陷台城。宣和、政和年间,郭药师从燕云来降,不久便成为中国的祸患。如今金国三名将领归附,只提高他们的爵禄、优待他们的部曲,以此维系中原人心,还可以;如果把他们安置在近地,万一包藏祸心,暗中成为内应,后来将悔之莫及,希望不要把兵权交给他们,把他们的部众迁到湖广,以断绝后患。”绍兴二年,兼任国子祭酒,不久降为权兵部侍郎。皇帝因灾异下诏命廷臣谈论政务缺失和急务,公认为赈济灾民是急务,议和是政务缺失。他的奏书说:自靖康至今,共四十年,发生三次大变,都同和议有关;由此可见敌人不能同他们议和。身居高位而见识鄙陋的人,众口一词,固执得不可改变;他们并非不知道议和的祸害,却争着主张议和,原因有三种:一是偷安怯懦,二是苟且求安,三是依附权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偷安怯懦,是不知道如何立国;苟且求安,是不懂得防备鸩毒;依附权贵,是希望得到显贵官职。小人的情状全都表现在这里了。今天的和议,如果成功,有十件值得吊唁的事;如果不成功,也有十件值得庆贺的事,请让我为陛下详尽地说出来。什么叫十件值得吊唁的事?宋真宗时,宰相李沆对王旦说:‘我死以后,您一定会做宰相,千万不要同敌人议和。我听说,外无敌国外患的国家,常常会灭亡。如果同敌人议和,从此中原必然多事。’王旦很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后来果然议和,天下空虚耗损,王旦才后悔没有听文靖先生的话,这是第一件值得吊唁的事。中原那些歌吟思归的人,日夜伸长脖子盼望,盼着陛下救他们于水火,正如婴儿盼望慈爱的父母;一旦同敌人议和,中原人便彻底绝望,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是第二件值得吊唁的事。海州、泗州如今是藩篱和咽喉;敌人得到海、泗二州,就会破坏我们的藩篱,窥伺我国内部,扼住我们的咽喉,控制我们的命运。这样两淮必定无法保全;两淮不能保全,长江就必定无法守住;长江守不住,江浙就必定不得安宁,这是第三件值得吊唁的事。绍兴戊午年和议达成后,秦桧建议派二三名大臣,如路允迪等,分别前往南京等州交割归还的土地;一旦敌人背盟,便劫持路允迪等人,于是下诏亲征。敌人又请求议和,他们反复变诈到了这种地步,秦桧仍不醒悟,像当初一样奉承他们,侍奉得更加谨慎,送的贿赂更加丰厚,最终发生完颜亮之变,惊动京城,太上皇谋划入海,行朝居民逃得一空。前车之覆并不遥远,若忽然忘记戒备,臣恐怕后车又会倾覆,这就是第四件值得吊唁的事。

绍兴之和,首议决,不与归正人,口血未干,尽变前议,凡归正之人一切遣还,如程师回、赵良嗣等,聚族数百,几为萧墙忧,今必尽索归正之人与之,则反侧生变,不与则敌决不肯,但已夫,反侧则肘腋之变深,敌决不肯但已,则必别起衅端,猝有金亮。之谋,不知何以待之?此可吊者五也。自桧当国二十年间,竭民膏血以饵仇讐,迄今府库无旬日之储,千村万落,生理萧然。重以蝗虫水潦,自此复和,则蠧国害民,殆有甚焉者矣。此可吊者六也。今日之患,兵费已广,养兵之外,又増嵗币。且少以十年计之,其费无虑数千亿。而嵗币之外,又有私觌之费,私觌之外,又有贺正生辰之使,贺正生辰之外,又有泛使。一使未去,一使复来,生民疲于奔命,帑廪涸于将迎,瘠中国以肥敌。陛下何惮而为之?此其可吊者七也。侧闻敌人过望,欲书御名,欲去国号大字,欲用再拜。议者以为繁文小节,不必计较。臣窃以为议者可斩也。夫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楚子问鼎,义士之所深耻。献纳二字,富弼以死争之。今敌人横行,与多垒孰辱?国号大小,与鼎轻重孰多?献纳二字,与再拜孰重?臣子欲君父屈己以从之,则是多垒不足辱,问鼎不必耻,献纳不必争。此其可吊者八也。臣恐再拜不已,必至称臣;称臣不已,必至请降;请降不已,必至纳土;纳土不已,必至衔璧;衔璧不已,必至舆榇;舆榇不已,必至如晋帝青衣行酒,然后为快。此其可吊者九也。事至于此,求为匹夫尚可得乎?此其可吊者十也。窃观今日之势,和决不成。傥干刚独断,追回使者魏杞、康湑等,絶请和之议,以鼓战士,下哀痛之诏,以收民心,天下庶乎其可为矣。如此则有可贺者亦十:省数千亿之嵗币一也,专意武备,足食足兵二也,无书名之耻三也,无去大之辱四也,无再拜之屈五也,无称臣之忿六也,无请降之祸七也,无纳土之悲八也,无衔璧舆榇之酷九也,无青衣行酒之寃十也。去十吊而就十贺,利害较然,虽三尺童穉亦知之,而陛下不悟。春秋左氏谓无勇者为妇人,今日举朝之士皆妇人也。如以臣言为不然,乞赐流放窜殛,以为臣子出位犯分。之戒自符离之败,以弃唐、邓、海、泗四州与金,金又欲得商、秦地,邀嵗币,留使者魏杞,分兵攻淮。于是命公措置浙西、淮东、海道。时金兵号八十万,刘宝弃楚州,王彦弃昭关,濠、滁皆陷,惟高邮守臣陈敏拒敌,射阳湖而大将李宝预求密诏,为自安计,拥兵不救。公劾奏之曰:“臣受诏令范荣备淮,李宝备江,缓急相援。今宝视敏弗救,若射阳失守,大事去矣。”宝惧,始出师犄角。时大雪,河冰皆合,公先持铁锤锤冰,士皆用命,金人遂退。乾道初,以集英殿修撰知漳州,改全州。入奏事,留为工部侍郎。公曰:“陛下尝许臣誓不与金和,何为中变?又谓臣决移跸建康,何为中辍?”上曰:“以民之不易,少须。”公曰:“少康以一旅复禹迹,陛下富有四海,即位九年,耻尚未复。且四方水旱,请令有司速为备。”歴敷文阁直学士,尝宴见,言:“初经筵之臣七人,惟臣独在。臣老矣,愿乞身归田里。”上问:“今安归?”对曰:“臣庐陵人,向在岭海训传诸经,欲成此书,特赐犀带宠之。”归上所着《易》《春秋》《周礼》《礼记》解,诏藏秘书省。累转朝奉郎,进封开国伯,又进封郡侯。淳熈六年,召赴行在所,辞不许,遂力疾转朝议大夫。乆之,以资政殿学士致仕。明年卒,口授遗表,有“死为厉鬼杀贼”之语。表闻,特赠通议大夫。尝名其庵曰“澹”,取贾生“澹若深渊”意,有《澹庵集》一百巻。孙槼、榘皆官至尚书。

译绍兴年间议和,起初已经议定不把归正人交还,盟誓的血迹尚未干,前面的议定却全部改变了,凡归正人一律遣送回去,如程师回、赵良嗣等人,合族数百人,几乎成为萧墙之忧。如今若一定要把所有归正人都搜集起来交给敌人,内部就会发生变乱;若不交,敌人决不会罢休。既然如此,内部发生变乱,肘腋之患就会加深;敌人决不罢休,就必然另起衅端。突然发生完颜亮那样的阴谋,不知将怎样应对?这是可悲的第五件事。自秦桧执政二十年间,竭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养仇敌,到如今府库连十天的储备也没有,千村万落,生计萧条。又加上蝗灾水涝,从此再次议和,损害国家、祸害百姓,恐怕会更加严重。这是可悲的第六件事。如今的祸患,军费已经很大,养兵以外,又增加岁币;即使少算一些,以十年计算,费用也不下数千亿。岁币以外,又有私人会见的费用;私人会见以外,又有贺正旦、贺生辰的使者;贺正旦、生辰以外,又有泛使。一批使者尚未离开,另一批使者又来了,百姓疲于奔命,国库因迎送而枯竭,这是使中国贫瘠而使敌人肥富。陛下为什么还要顾忌而这样做?这是可悲的第七件事。我私下听说敌人得寸进尺,想在国书上书写皇帝的名字,想删去国号上的大字,想让我国行再拜礼。议论的人认为这只是繁琐的文书和细小的礼节,不必计较。我私下认为这些议论的人都该杀。四郊多有敌垒,是卿大夫的耻辱;楚子询问九鼎的轻重,是义士深感羞耻的事。富弼为了“献纳”二字,曾以死力争。如今强敌横行,与四郊多垒相比哪一种更耻辱?国号大字的有无,与九鼎轻重相比哪一种更重要?“献纳”二字,与再拜之礼相比哪一种更重大?臣子想让君父屈己顺从敌人,那就是认为多垒不足以为辱,问鼎不必感到羞耻,献纳也不必争辩。这是可悲的第八件事。我担心再拜不停,必然发展到称臣;称臣不停,必然发展到请降;请降不停,必然发展到献纳土地;献纳土地不停,必然发展到口衔玉璧;衔璧不停,必然发展到用车载着棺材;载棺不停,必然发展到像晋帝那样穿青衣为敌人行酒,这样他们才会满意。这是可悲的第九件事。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想做一个普通百姓,难道还可能吗?这是可悲的第十件事。我私下观察今日的形势,和议决不会成功。倘若陛下独断乾纲,追回使者魏杞、康湑等人,断绝请和的议论,以此鼓舞战士;下达哀痛的诏书,以收拢民心,天下或许还有可以作为的希望。这样做,就也有十件值得庆贺的事:省下数千亿岁币,这是第一件;专心整治武备,使粮食和军队充足,这是第二件;没有在国书上书写皇帝名号的耻辱,这是第三件;没有删去国号大字的屈辱,这是第四件;没有行再拜礼的屈辱,这是第五件;没有称臣的愤恨,这是第六件;没有请降的祸患,这是第七件;没有献纳土地的悲痛,这是第八件;没有衔璧、载棺的酷辱,这是第九件;没有穿青衣为敌人行酒的冤屈,这是第十件。除去十件可悲的事而趋就十件可庆的事,利害分明,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然而陛下却没有觉悟。《春秋左氏传》说没有勇气的人就是妇人,今天满朝的士大夫都是妇人。如果认为臣说得不对,请下令把我流放、窜逐、诛杀,作为臣子越位犯分的警戒。自符离之战失败以后,朝廷舆论急于与金人议和,已经把唐、邓、海、泗四州抛给金人;金人又想得到商、秦二地,索取岁币,扣留使者魏杞,分兵进攻淮河。于是任命公处理浙西、淮东、海道的事务。当时金兵号称八十万,刘宝放弃楚州,王彦放弃昭关,濠州、滁州都陷落,只有高邮守臣陈敏抗拒敌军。李宝在射阳湖,先请求密诏,以求自保,却拥兵不救。公上奏弹劾说:“臣奉诏令范荣守备淮河,李宝守备长江,遇到缓急相互援助。如今李宝眼看陈敏而不救,如果射阳失守,大事就完了。” 李宝害怕了,这才出兵与陈敏形成犄角之势。当时下着大雪,河水都结了冰,公先拿铁锤敲破冰层,士卒都奋力作战,金人于是退兵。乾道初年,公以集英殿修撰出任漳州知州,改任全州知州。入朝奏事,被留下任工部侍郎。公说:“陛下曾经答应臣发誓不与金人议和,为什么中途改变?又曾对臣说决定迁驾建康,为什么中途停止?”皇上说:“因为百姓生活艰难,暂且缓一缓。”公说:“少康凭一旅之众就恢复了禹的事业,陛下富有四海,登基九年,国耻还没有雪除。况且四方遭受水旱灾害,请命令有关官署赶快预作准备。”后来历任敷文阁直学士。曾经在宫中宴见时说:“当初在经筵任职的臣子共有七人,如今只有臣还在。臣老了,希望请求退职回乡。”皇上问:“你现在打算回哪里?”回答说:“臣是庐陵人,过去在岭海讲授、传习诸经,想完成这部书。”皇上特赐犀带来宠荣他。公回乡后,进呈所著《易》《春秋》《周礼》《礼记》解,诏令收藏在秘书省。屡次升任朝奉郎,进封开国伯,又进封郡侯。淳熙六年,召他赴行在,他辞谢而未获准,于是勉强支撑病体改任朝议大夫。过了很久,以资政殿学士身份退休。第二年去世,临终口授遗表,其中有“死后做厉鬼杀贼”的话。遗表呈上后,特赠通议大夫。他曾给自己的庵取名为“澹”,取自贾谊“澹若深渊”的意思,有《澹庵集》一百卷。孙槼、孙榘都做到尚书。

宋史本传胡铨字邦衡,庐陵人。建炎二年,高宗防士淮海,铨因御题问治道,本天天道本民,答云:「汤武聴民而兴,桀纣聴天而亡。今陛下起干戈锋镝间,外乱内讧,而防臣数十条,皆质之天,不聴于民。」又谓今宰相非晏殊,枢密参政非韩琦、杜衍、范仲淹,防万余言。髙宗见而异之,将冠之多士,有忌其直者,移寘第五,授抚州军事判官,未上。防隆祐太后避兵贑州,金人蹑之,铨以漕檄摄本州幕,募乡丁助官军捍御,第赏转承直郎,丁父忧,从乡先生萧楚学《春秋》。绍兴五年,张浚开督府,辟湖北仓属,不赴。有诏赴都堂审察,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荐,赐对,除枢密院编修官。八年,宰臣秦桧决防主和,金使以诏谕江南为名,中外汹汹,铨抗疏言曰:「臣谨案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縁宰相无识,遂举以使敌,专务诈诞,欺罔天聴,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敌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北狄,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敌人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囚,商鉴不逺,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仇敌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仇敌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草莽,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袵,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异服。异时敌人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所仇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北敌则仇讐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仇讐,曽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説啗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则敌之情伪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雠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彼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北人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臣敌,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鋭,士卒思奋。只如顷者北敌陆梁,伪豫入冦,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隂。校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敌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曽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愎谏,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侍臣佥议可否,是盖畏天下议已,而令台谏侍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袵之区而为衣裳之防。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而为左袵之乡。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传防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渇,而近伴食中书,漫不敢可否事桧。曰:「敌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賛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敌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书既上,桧以铨狂妄凶悖,鼓众刼持,诏除名编管昭州。仍降诏播告中外,给舍台谏及朝臣多救之者。桧迫于公论,乃以铨监广州盐仓。明年改签书威武军判官。十二年,谏官罗汝楫劾铨饰非横议,诏除名编管新州。十八年,新州守臣张棣讦铨与客唱酬,谤讪怨望,移谪吉阳军。二十六年,桧死,铨量移衡州。铨之初上书也,宜兴进士吴师古锓木传之。

译《宋史》本传。胡铨,字邦衡,庐陵人。建炎二年,高宗在淮海防御士卒,胡铨根据皇帝亲笔题问治国之道,认为上天的根本在于百姓,回答说:“商汤、周武听从百姓而兴盛,夏桀、商纣听从天命而灭亡。如今陛下在刀兵锋镝之间起兵,外有祸乱、内有纷争,而防臣数十条,都是把问题归之于天,不听取百姓的意见。”又说如今的宰相不是晏殊,枢密、参政也不是韩琦、杜衍、范仲淹,写了万余字的策论。高宗看后很惊异,准备让他在众士中居首,有人忌惮他的直率,便把他置于第五名,授任抚州军事判官,他没有赴任。隆祐太后为躲避兵乱到赣州,金人追逼而来,胡铨凭漕运司的檄文代理本州幕职,招募乡丁协助官军防守,按功赏升为承直郎;父亲去世后服丧,跟随乡先生萧楚学习《春秋》。绍兴五年,张浚开设督府,征召他任湖北仓属,他没有赴任。诏令他赴都堂审察,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推荐他,赐他入对,授任枢密院编修官。绍兴八年,宰臣秦桧决定倡导与金和议,金使以宣谕江南为名义,朝廷内外一片骚动。胡铨上抗疏说:“臣谨按,王伦本是一个亲狎奸邪的小人,是市井中的无赖。前些时候由于宰相没有识人之明,竟推举他出使敌国。他专门从事欺诈妄诞,欺骗蒙蔽皇上的听闻,突然得到优厚官职,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唾骂不已。如今无缘无故招来敌国使者,以宣谕江南为名,这是想使我们成为臣妾,想让我们成为刘豫那样的臣属。刘豫臣服北方狄族,面向南方称王,自以为建立了使子孙万世为帝王、不可动摇的基业;一旦敌人改变主意,就把他揪住捆绑起来,父子都成为囚徒。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而王伦又想让陛下仿效他。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所居的位子是祖宗的位子,为什么要把祖宗的天下变成仇敌的天下,把祖宗的位子变成仇敌藩臣的位子?陛下一旦屈膝,祖宗宗庙社稷的神灵都会被污辱在草莽之中,祖宗数百年来的百姓都将成为左衽之民,朝廷宰执都将成为陪臣,天下士大夫都应当撕裂冠冕、毁掉礼服,改穿异族服装。将来敌人的无厌之求,怎么知道不会像对刘豫那样对我们施加无礼?即使三尺高的孩子也最没有见识,但如果指着仇人让他下拜,他也会愤怒不已;如今北方敌人就是仇敌,堂堂大国相率向仇敌下拜,连儿童都感到羞耻,陛下难道忍心这样做吗?”王伦的主张却说:“我只要屈膝一次,梓宫就可以送回,太后就可以复归,渊圣就可以回来,中原就可以得到。”唉!自从变故以来,主张和议的人,谁不是用这些话来诱骗陛下呢?然而最终一件也没有应验,敌人的真情假意已经可以看清,而陛下还没有醒悟,竭尽百姓的膏血却不顾惜,忘记国家的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把天下都奉送给敌人作臣属,还甘心如此。即使敌人确实可以和好,完全如同王伦所说,天下后世将怎样评价陛下这样的君主?何况北方人诡诈多变,而王伦又以奸邪来帮助他们。梓宫决不可能送回,太后决不可能复归,渊圣决不可能回来,中原决不可能得到;而这一膝一旦屈下,就不可能再伸直,国势衰败,也不可能再振作,实在令人痛哭流涕,长声叹息。从前陛下辗转海道逃难,危险得像堆叠的鸡蛋,当时尚且不忍面向北方称臣,何况如今国势稍有发展,将领都锐气十足,士卒都想着奋战?就如前些时候北方敌人横行,伪刘豫入侵,我们曾在襄阳击败他们,在淮河之上击败他们,在涡口击败他们,在淮阴击败他们。与过去渡海逃难的危险相比,形势已经好得多了。倘若不得已而用兵,难道我们就会立即处在敌人之下吗?如今无缘无故反而向敌人称臣,想使万乘之尊屈服,向穹庐行拜礼,三军将士还未交战,士气就已经消尽了。这就是鲁仲连不肯尊秦王为帝的原因,并不是吝惜尊秦的虚名,而是珍惜天下大势,认为此事不可为。如今内有百官,外有军民,众口一词,都想吃王伦的肉,诽谤议论喧嚣不止,陛下却听不到。我正担心一旦发生变故,灾祸将不可预测。臣私下认为,不杀王伦,国家的存亡就还不能确定。不过,王伦还不值得说。秦桧作为皇帝的心腹大臣也这样做,陛下有尧舜的资质,秦桧不能使陛下成为唐尧虞舜那样的圣君,反而想引导陛下成为石晋。近来礼部侍郎曾开等人援引古代义理来驳斥他,秦桧竟厉声责问说:‘侍郎知道旧例,难道只有我不知道吗?’由此可见秦桧坚持错误、刚愎拒谏。可是他又提出,让台谏和侍从大臣共同议论可行与否,这大概是害怕天下人议论自己,便让台谏、侍从共同分担毁谤。有识之士都认为朝廷无人,实在可惜!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就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了。’管仲只是霸主的辅佐,尚且能够使穿左衽的地区变成穿衣裳礼服的地方。秦桧是大国的宰相,却反而把衣冠礼俗驱逐出去,使国家成为左衽之乡。那么秦桧不仅是陛下的罪人,实际上也是管仲的罪人。孙近传达秦桧主和的意见,于是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天下人盼望太平如同饥渴,而孙近在中书省陪坐吃饭,面对秦桧却什么事都不敢表示可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他说:‘敌人可以和,孙近也说可以和。’秦桧说:‘天子应当下拜,孙近也说应当下拜。’臣曾到政事堂,连续三次发问,孙近都不回答,只说:‘已经命令台谏、侍从议论了。’唉,参赞大政只知道占据职位,像这样,如果敌骑长驱直入,还能抵御外侮吗?臣私下认为秦桧、孙近也都可以杀。臣充任枢密院属官,在道义上不能与秦桧等人共戴一天。我区区的心愿,是砍下三人的头悬挂在藁街,然后扣留敌使,责问他们无礼,再慢慢兴师问罪;这样三军将士即使不交战,士气也自然会加倍。不这样做,臣只有投身东海而死罢了,难道能留在这个小朝廷中苟且求生吗?奏书上呈后,秦桧以胡铨狂妄凶悖、煽动众人劫持为由,下诏削除名籍、编管昭州。又降诏向朝廷内外公布,给事中、舍人、台谏和许多朝臣都出面营救。秦桧迫于舆论,于是改命胡铨监理广州盐仓。第二年改任签书威武军判官。绍兴十二年,谏官罗汝楫弹劾胡铨掩饰过错、横加议论,诏令削除名籍、编管新州。十八年,新州守臣张棣揭发胡铨与宾客酬唱诗文、毁谤朝廷、心怀怨望,于是转徙贬谪吉阳军。二十六年,秦桧去世,胡铨量移衡州。胡铨最初上书时,宜兴进士吴师古把它刻印传播。

金人募其书千金。其谪广州也,朝士陈刚中以启事为贺。其谪新州也,同郡王廷珪以诗赠行,皆为人所讦。师古流袁州,廷珪流辰州,刚中谪知防州安逺县,遂死焉。三十一年,铨得自便。孝宗即位,复奉议郎知饶州。召对言修徳结民,练兵观衅。上曰:乆闻卿直谅,除吏部郎官。隆兴元年迁秘书少监,擢起居郎。论史官失职者四:一谓记注不必进呈,庶人主有不观史之美;二谓唐制二史立螭头之下,今在殿东南隅,言动未尝得闻;三谓二史立后殿而前殿不立,乞于前后殿皆分日侍立;四谓史官欲其直前,而閤门以未尝预牒,以今日无班次为辞,乞自今直前言事不必预牒閤门及以有无班次为拘。诏从之。兼侍讲国史院编修官,因讲礼记曰:「君以礼为重,礼以分为重,分以名为重。愿陛下无以名器轻假人。」又进言乞都建康,谓汉髙入关中,光武守信都,大扺与人鬬不搤其吭拊其背不能全胜。今日大势自淮以北,天下之吭与背也。建康则搤之拊之之地也。若进据建康,下临中原,此高光兴王之计也。诏议行幸,言者请纾其期。遂以张浚视师,图恢复。侍御史王十朋賛之。克复宿州,大将李显忠私其金帛,且与邵宏渊忿争,军大溃。十朋自劾,上怒甚。铨上疏,愿毋以小衂自沮。时旱蝗星变,诏问政事阙失。铨应诏上书数千言,始终以《春秋》书灾异之法,言政令之阙有十,而上下之情不合亦有十。且言:尧舜明四目,达四聪,虽有共鲧,不能塞也。秦二世以赵高为腹心,刘项横行而不得闻。汉成帝杀王章,王氏移鼎而不得闻。灵帝杀何武,陈蕃天下横溃而不得闻。梁武信朱异,侯景斩关而不得闻。隋炀帝信虞世基,李密称帝而不得闻。唐明皇逐张九龄,安史胎祸而不得闻。陛下自即位以来,号召逐客,与臣同召者张焘、辛次膺、王大宝、王十朋。今焘去矣,次膺去矣,大宝又将去,惟臣在尔。以言为讳,而欲塞灾异之源,臣知其必不能也。铨又言:昔周世宗为刘旻所败,斩败将何徽等七十人,军威大震,果败旻,取淮南,定三关。夫一日戮七十将,岂复有将可用?而世宗终能恢复,非庸懦者去,则勇敢者出耶?近宿州之败,士死于敌者满野,而败军之将以所得之金赂权贵以自解。上天见变昭然,陛下非信赏必罚以应天不可。其论纳谏曰:今廷臣以箝黙为贤,容悦为忠,驯至兴元之幸。所谓一言丧邦,上曰:非卿不闻。此金人求成,铨曰:金人知陛下鋭意恢复,故以甘言欵我,愿絶口勿言和字。上以边事全倚张浚,而王之望、尹穑专主和排浚。铨廷责之,兼权中书舍人,同修国史。张浚之子栻赐金紫,铨缴奏之,谓不当如此待勲臣。子浚雅与铨厚,不顾也。十一月,诏以和戎遣使,大询于庭,侍从台谏预议者凡十有四人,主和者半,可否者半,言不可和者铨一人而已。乃独上一议曰:京师失守,自耿南仲主和,二圣播迁,自何▯主和,维扬失守,自汪伯彦、黄潜善主和,完顔亮之变,自秦桧主和。议者乃曰:「外虽和而内不忘战,此向来权臣误国之言也。」一溺于和,不能自振,尚能战乎?除宗正少卿,乞补外,不许。先是,金将蒲察徒穆、大周仁以泗州降,萧琦以军百人降,诏并为节度使。铨言:「受降,古所难。六朝七得河南之地,不旋踵而皆失。梁武时,侯景以河南来奔,未几而陷台城。宣政间,郭药师自燕云来降,未几为中国患。今金之三大将内附,高其爵禄,优其部曲,以系中原之心,善矣。然处之近地,万一包藏祸心,或为内应,后将噬脐。愿勿任以兵柄,迁其众于湖广,以絶后患。」二年,兼国子祭酒,寻除权兵部侍郎。八月,上以灾异避殿减膳,诏廷臣言阙政急务。铨以振灾为急务,议和为阙政。其议和之书曰:「自靖康迄今,凡四十年,三遭大变,皆在和议。则金人之不可与和,彰彰明矣。肉食鄙夫,万口一谈,牢不可破。非不知和议之害,而争言为和者,是有三説焉:曰偷懦,曰茍安,曰附防。偷懦则不知立国,茍安则不戒酖毒,附防则觊得美官。小人之情状,具于此矣。今日之议,若成,则有可吊者十;若不成,则有可贺者亦十。请为陛下极言之。何谓可吊者十?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谓王旦曰:「我死,公必为相,切勿与敌讲和。吾闻出则无敌国外患,如是者国常亡。若与敌和,自此中国必多事矣。」旦殊不以为然,既而遂和,海内干耗,旦始悔不用文靖之言,此可吊者一也。中原讴吟思归之人,日夜引领,望陛下拯溺救焚,不啻赤子之望慈父母。一与敌和,则中原絶望,后悔何及,此可吊者二也。

译金人悬赏千金征求他的书。胡铨被贬广州时,朝士陈刚中写启事向他道贺;被贬新州时,同郡人王廷珪作诗为他送行,这些人都被人揭发。吴师古流放袁州,王廷珪流放辰州,陈刚中贬为防州安远县知县,最终死在那里。三十一年,胡铨获得自便居住的许可。孝宗即位,恢复他奉议郎的官职,任饶州知州。召见奏对时,他说应当修养德行、团结百姓、训练军队、观察敌人的间隙。皇上说:‘久闻你正直诚实。’于是授任吏部郎官。隆兴元年,升任秘书少监,提拔为起居郎。他论说史官失职有四点:第一,起居注不必进呈,使君主有不看史书的好处;第二,唐代制度中两名史官站在螭头之下,如今却站在殿东南角,皇帝的言语行动从未能听见;第三,两名史官站在后殿而前殿不站,请在前后殿都分日侍立;第四,史官应当直接上前奏事,阁门却以事先没有呈牒、今日没有班次为理由,请从今以后直接上前奏事不必预先通知阁门,也不必受有无班次的限制。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兼任侍讲、国史院编修官,因讲解《礼记》说:‘君主以礼为重,礼以名分为重,名分以名器为重。希望陛下不要轻易把名器授予他人。’又进言请求迁都建康,说汉高祖进入关中、光武帝守信都,大体上同人争斗,不能扼住他的咽喉、抚摸他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完全胜利。如今的大势,淮河以北是天下的咽喉和后背;建康正是扼住它、抚摸它的地方。如果进驻建康,向下俯临中原,这就是汉高祖、光武帝兴起王业的计策。诏令讨论巡幸之事,谏官请求推迟日期。于是任命张浚巡视军队,谋求恢复国土。侍御史王十朋赞成这件事。收复宿州后,大将李显忠私吞缴获的金帛,又与邵宏渊发生争执,军队大败。王十朋自我弹劾,皇上非常愤怒。胡铨上疏,希望皇上不要因为小的挫败而自我沮丧。当时发生旱灾、蝗灾和星变,皇帝下诏询问政事的缺失。胡铨应诏上书数千言,始终依据《春秋》记载灾异的法则,说政令缺失有十项,上下情意不相通也有十项。又说:尧舜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即使有共工、鲧这样的坏人,也不能堵塞信息。秦二世把赵高当作心腹,刘邦、项羽横行天下,他却听不到;汉成帝杀王章,王氏取代汉室,他却听不到;汉灵帝杀何武、陈蕃,天下横溃,他却听不到;梁武帝信任朱异,侯景攻破城门,他却听不到;隋炀帝信任虞世基,李密称帝,他却听不到;唐明皇驱逐张九龄,安禄山、史思明酿成祸乱,他却听不到。陛下即位以来,号召逐客,和臣同时被召来的有张焘、辛次膺、王大宝、王十朋。如今张焘已经离去,辛次膺已经离去,王大宝也将离去,只有臣还在罢了。忌讳别人进言,却想堵塞灾异的根源,臣知道这是必定做不到的。胡铨又说:从前周世宗被刘旻打败,杀掉败将何徽等七十人,军威大振,果然击败刘旻,取得淮南,平定三关。一天杀掉七十名将领,难道还会有将领可以任用吗?可是周世宗最终仍能恢复国土,不是因为去掉庸弱之人,勇敢之人就出来了吗?近来宿州战败,士卒死在敌军手下,尸体遍野,而败军将领却用所得金帛贿赂权贵来为自己开脱。上天显现灾变,已经清楚明白,陛下不能不赏罚严明来回应天意。他论说纳谏道:如今朝廷大臣把闭口沉默当作贤能,把迎合取悦当作忠诚,终于导致皇帝巡幸兴元。所谓一句话可以亡国,皇上说:‘若不是你,我就听不到这些话。’这就是金人请求议和,胡铨说:金人知道陛下锐意恢复国土,所以用甜言蜜语来款待、欺骗我们,希望陛下绝口不要说“和”字。皇上把边防事务完全倚重张浚,而王之望、尹穑专门主张议和并排斥张浚。胡铨在朝廷上责备他们,兼任权中书舍人、同修国史。张浚的儿子张栻被赐金紫,胡铨封还诏书上奏,认为不应这样对待功臣的儿子。张浚平素与胡铨交厚,并不介意。十一月,诏令以和戎为事派遣使者,在朝廷广泛询问,侍从、台谏中参与议论的共有十四人,主张和议的占一半,表示可否的占一半,说不可和的只有胡铨一人。于是胡铨独自上奏一篇议论说:京师失守,是从耿南仲主张和议开始的;二圣流离播迁,是从何焕主张和议开始的;维扬失守,是从汪伯彦、黄潜善主张和议开始的;完颜亮发动变乱,是从秦桧主张和议开始的。议论的人却说:‘对外虽然议和,内部并不忘记作战,这正是过去权臣误国的说法。’一旦沉溺于和议,自己都不能振作,还能作战吗?授任宗正少卿,请求外任,没有得到允许。此前,金将蒲察徒穆、大周仁以泗州投降,萧琦率一百名士兵投降,诏令都任命为节度使。胡铨说:‘接受降将,自古就是难事。六朝七次取得河南之地,不久便全都丧失。梁武帝时,侯景带着河南来投奔,不久就攻陷台城。宣政年间,郭药师从燕云来投降,不久就成为中国的祸患。如今金人的三名大将归附,应当提高他们的爵禄,优待他们的部属,以此维系中原人的人心,这很好。然而若把他们安置在近地,万一包藏祸心,或作为内应,后来将会后悔莫及。希望不要把兵权交给他们,把他们的部众迁到湖广,以断绝后患。’第二年,兼任国子祭酒,不久授任权兵部侍郎。八月,皇上因灾异避居别殿、减少膳食,诏令朝臣陈述政事缺失和急务。胡铨认为赈济灾民是急务,议和是政事的缺失。他论议和的奏书说:“自靖康以来到现在,共四十年,三次遭逢大变,都发生在和议之后。由此可见,金人不能与之议和,已经明白无疑。身居高位的鄙陋之人,众口一词,固执得不可改变。他们并非不知道和议的危害,却争着说应当议和,这是因为有三种说法:一是偷懒怯弱,二是苟且求安,三是依附权势。偷懒怯弱,就不知道如何立国;苟且求安,就不戒备鸩毒;依附权势,就希望得到美官。小人的情状,都表现在这里了。今天的和议,如果成功,就有十件可悲的事;如果不成功,也有十件可庆贺的事。请允许臣为陛下把它们全部说清楚。什么叫十件可悲的事?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对王旦说:‘我死以后,您一定会做宰相,千万不要同敌人讲和。我听说,外面没有敌国外患,国家就常常会灭亡。如果同敌人议和,从此中国必然多事。’王旦很不以为然,后来终于议和,天下财力耗尽,王旦才后悔没有听文靖的话。这是第一件可悲的事。中原那些吟咏哀叹、思念归宋的人,日日夜夜伸长脖颈盼望,盼陛下拯救他们于溺水和火灾之中,不亚于婴儿盼望慈父慈母。一旦同敌人议和,中原人就绝望了,事后后悔也来不及。这是第二件可悲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海泗今日之藩篱咽喉也,彼得海泗,且决吾藩篱,以瞰吾室,扼吾咽喉,以制吾命,则两淮决不可保。两淮不保,则大江决不可守。大江不守,则江浙决不可安,此可吊者三也。绍兴戊午和议既成,桧建议遣二三大臣如路允迪等分往南京等州交割归地,一旦叛盟,刼执允迪等遂下亲征之诏,彼复请和,其反覆变诈如此。桧犹不悟,奉之如初,事之愈谨,赂之愈厚,卒有金亮之变,惊动辇毂。太上谋欲入海,行朝居民一空,覆辙不逺,忽而不戒,臣恐后车又将覆也,此可吊者四也。绍兴之和,首议决不与归正人,口血未干,尽变前议,凡归正之人一切遣还,如程师回、赵良嗣等,聚族数百,几为萧墙忧。今必尽索归正之人与之,则反侧生变;不与,则敌决不肯。但已,夫反侧则肘腋之变深;敌决不肯但已,则必别起衅端。猝有金亮之谋,不知何以待之,此可吊者五也。自桧当国二十年间,竭民膏血以饵仇雠,迄今府库无旬月之储,千村万落生理萧然。重以蝗虫水潦,自此复和,则蠧国害民,殆有甚焉者矣,此可吊者六也。今日之患,兵费已广,养兵之外,又増嵗币,且少以十年计之,其费无虑数千亿。而嵗币之外,又有私觌之费,私觌之外,又有贺正生辰之使,贺正生辰之外,又有泛使,一使未去,一使复来,生民疲于奔命,帑廪涸于将迎,瘠中国以肥敌,陛下何惮而为之,此其可吊者七也。侧闻敌人嫚书,欲书御名,欲去国号大字,欲用再拜,议者以为繁文小节不必计较,臣窃以为议者可斩也。夫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楚子问鼎,义士之所深耻,献纳二字,富弼以死争之。今强敌横行,与多垒孰辱?国号大小与鼎轻重孰多?献纳二字与再拜孰重?臣子欲君父屈己以从之,则是多垒不足辱,问鼎不必耻,献纳不必争,此其可吊者八也。臣恐再拜不已,必至称臣;称臣不已,必至请降;请降不已,必至纳土;纳土不已,必至衔璧;衔璧不已,必至舆榇;舆榇不已,必至如晋帝青衣行酒然后为快,此其可吊者九也。事至于此,求为匹夫尚可得乎,此其可吊者十也。窃观今日之势,和决不成,傥乾纲独断,追回使者魏杞、康湑等,絶请和之议以。鼓战士,下哀痛之诏,以收民心,天下庶乎其可为矣。如此则有可贺者,亦十省数千亿之嵗币一也,专意武备,足食足兵二也,无书名之耻三也,无去大之辱四也,无再拜之屈五也,无称臣之忿六也,无请降之祸七也,无纳土之悲八也,无衔璧舆榇之酷九也,无青衣行酒之寃十也。去十吊而就十贺,利害较然,虽三尺童穉亦知之,而陛下不悟。《春秋》左氏谓无勇者为妇人,今日举朝之士皆妇人也。如以臣言为不然,乞赐流放窜殛,以为臣子出位犯分之戒。自符离之败,朝论急于和戎,弃唐、邓、海、泗四州于金矣。金又欲得商、秦地,邀嵗币,留使者魏杞,分兵攻淮,以本职措置浙西、淮东、海道。时金使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之兵号八十万,刘宝弃楚州,王彦弃昭关、濠、滁皆陷,惟高邮守臣陈敏拒敌,射阳湖而大将李宝预求密诏,为自安计,拥兵不救。铨劾奏之曰:「臣受诏令范荣备淮,李宝备江,缓急相援,今宝视敏弗救,若射阳失守,大事去矣。」宝惧,始出师犄角。时大雪河冰皆合,铨先持铁锤锤冰,士皆用命,金人遂退。乆之,提举太平兴国宫。乾道初,以集英殿修撰知漳州,改泉州,趣奏事,留为工部侍郎。入对言:「少康以一旅复禹绩,今陛下富有四海,非特一旅,而即位九年,复禹绩之效尚未赫然。」又言:「四方多水旱,左右不以告,谋国者之过也,宜令有司速为先备。」乞致仕。七年,除宝文阁待制,留经筵,求去,以敷文阁直学士与外祠。陛辞,犹以归陵寝、复故疆为言。上曰:「朕志也,且问今何归?」铨曰:「归庐陵。」臣向在岭海,尝训传诸经,欲成此书,特赐通天犀带以宠之。铨归,上所着《易》《春秋》《周礼》《礼记》解,诏藏秘书省。寻复元官,升龙图阁学士,提举太平兴国宫,转提举玉龙万夀宫,进端明殿学士,提举六年,召归经筵。铨引疾力辞。七年,以资政殿学士致仕,薨,諡忠简。有《澹庵集》一百巻行于世。孙槼、榘皆至尚书。资政殿学士赠通奉大夫胡忠简公铨神道碑。

译海州、泗州是如今的藩篱和咽喉。敌人得到海州、泗州,就会摧毁我们的藩篱,窥伺我们的内地,扼住我们的咽喉,控制我们的命脉,那么两淮就决不可保;两淮不能保,大江就决不可守;大江不能守,江浙就决不可安。这是第三件可悲的事。绍兴戊午年和议达成后,秦桧建议派遣路允迪等二三名大臣分别前往南京等州交割归还的土地;一旦敌人背盟,劫持路允迪等人,于是下诏亲征;敌人又请求议和,他们反复多变、诡诈如此。秦桧仍不醒悟,像起初那样奉承敌人,侍奉得更加谨慎,贿赂得更加丰厚,最终发生完颜亮之变,惊动京城。太上皇谋划想要入海,行朝的居民逃得一空,前车之覆并不遥远,却忽然不加戒备,臣恐怕后来的车子又要翻覆。这是第四件可悲的事。绍兴年间议和,起初决定不把归正人交给敌人,盟誓的血迹尚未干,前面的议定就全部改变了,凡归正人一律遣还,如程师回、赵良嗣等人,合族数百人,几乎成为萧墙之忧。如今如果一定要把所有归正人搜集起来交给敌人,内部就会发生变乱;如果不交,敌人决不会罢休。这样一来,内部发生变乱,肘腋之患就会加深;敌人决不罢休,就必然另起衅端。突然发生完颜亮那样的阴谋,不知道怎样应对,这是第五件可悲的事。自秦桧执政二十年间,竭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养仇敌,到如今府库连十天的储备也没有,千村万落,生计萧条。又加上蝗灾水涝,从此再次议和,损害国家、祸害百姓,恐怕会更加严重,这是第六件可悲的事。如今的祸患,军费已经很大,养兵以外,又增加岁币;即使少算一些,以十年计算,费用也不下数千亿。岁币之外,又有私人会见的费用;私人会见之外,又有贺正旦、贺生辰的使者;贺正旦、生辰之外,又有泛使。一批使者尚未离开,另一批使者又来了,百姓疲于奔命,国库因迎送而枯竭,这是使中国贫瘠而使敌人肥富。陛下为什么还要顾忌而这样做?这就是第七件可悲的事。私下听说敌人送来傲慢的国书,想在上面书写皇帝的名字,想删去国号上的大字,想让我国行再拜礼。议论的人认为这只是繁琐的文书和细小的礼节,不必计较,臣私下认为这些议论的人都该杀。四郊多有敌垒,是卿大夫的耻辱;楚子询问九鼎的轻重,是义士深感羞耻的事;富弼为了‘献纳’二字,曾以死力争。如今强敌横行,与四郊多垒相比哪一种更耻辱?国号大字的有无,与九鼎轻重相比哪一种更重要?‘献纳’二字,与再拜之礼相比哪一种更重大?臣子想让君父屈己顺从敌人,那就是认为多垒不足以为辱,问鼎不必感到羞耻,献纳也不必争辩。这是第八件可悲的事。我担心再拜不停,必然发展到称臣;称臣不停,必然发展到请降;请降不停,必然发展到献纳土地;献纳土地不停,必然发展到口衔玉璧;衔璧不停,必然发展到用车载着棺材;载棺不停,必然发展到像晋帝那样穿青衣为敌人行酒,这样他们才会满意。这是第九件可悲的事。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想做一个普通百姓,难道还可能吗?这是第十件可悲的事。我私下观察今日的形势,和议决不会成功。倘若陛下独断乾纲,追回使者魏杞、康湑等人,断绝请和的议论,以此鼓舞战士;下达哀痛的诏书,以收拢民心,天下或许还有可以作为的希望。这样做,也有十件可庆贺的事:省下数千亿岁币,这是第一件;专心整治武备,使粮食和军队充足,这是第二件;没有在国书上书写皇帝名号的耻辱,这是第三件;没有删去国号大字的屈辱,这是第四件;没有行再拜礼的屈辱,这是第五件;没有称臣的愤恨,这是第六件;没有请降的祸患,这是第七件;没有献纳土地的悲痛,这是第八件;没有衔璧、载棺的酷辱,这是第九件;没有穿青衣为敌人行酒的冤屈,这是第十件。除去十件可悲的事而趋就十件可庆贺的事,利害分明,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然而陛下却没有觉悟。《春秋左氏传》说没有勇气的人就是妇人,今天满朝的士大夫都是妇人。如果认为臣说得不对,请下令把我流放、窜逐、诛杀,作为臣子越位犯分的警戒。符离之战失败以后,朝廷舆论急于与金人议和,已经把唐、邓、海、泗四州抛给金人。金人又想得到商、秦二地,索取岁币,扣留使者魏杞,分兵进攻淮河,于是以本职处理浙西、淮东、海道事务。当时金使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所率的军队号称八十万,刘宝放弃楚州,王彦放弃昭关,濠州、滁州都陷落,只有高邮守臣陈敏在射阳湖抗拒敌军;大将李宝预先请求密诏,以求自保,却拥兵不救。胡铨弹劾他说:‘臣奉诏令范荣守备淮河,李宝守备长江,遇到缓急相互援助。如今李宝眼看陈敏而不救,如果射阳失守,大事就完了。’李宝害怕了,这才出兵与陈敏形成犄角之势。当时大雪,河水都结了冰,胡铨先拿铁锤敲冰,士卒都奋力作战,金人于是退兵。过了很久,胡铨提举太平兴国宫。乾道初年,以集英殿修撰出任漳州知州,改任泉州知州,催促他入朝奏事,留下任工部侍郎。入对时他说:‘少康凭一旅之众恢复禹的功业,如今陛下富有四海,兵力不只一旅,但登基九年,恢复禹业的成效还没有显著。’ 又说:‘四方多有水旱灾害,左右近臣却不把实情告诉皇上,这是谋划国家的人的过错,应当命令有关官署赶快预先准备。’请求退休。乾道七年,授任宝文阁待制,留在经筵,要求离职,以敷文阁直学士身份任外祠官。辞别皇帝时,仍以归还陵寝、恢复旧疆为言。皇上说:‘这是我的志向;而且你现在准备回哪里?’胡铨说:‘回庐陵。臣从前在岭海,曾讲授、传习诸经,想完成这部书。’皇上特赐通天犀带来宠荣他。胡铨回乡后,进呈所著《易》《春秋》《周礼》《礼记》解,诏令收藏在秘书省。不久恢复原官,升为龙图阁学士,提举太平兴国宫;改任提举玉龙万寿宫;晋升端明殿学士,提举六年,召回经筵。胡铨称病坚决辞谢。乾道七年,以资政殿学士身份退休,去世,谥号忠简。有《澹庵集》一百卷流传于世。孙槼、孙榘都做到尚书。资政殿学士、赠通奉大夫胡忠简公铨神道碑。

武王一戎衣而定天下,应天顺人之举也。义士犹或非之,孔孟奚取焉?为万世计也。绍兴和戎,高皇有不得已者矣。两宫未归,母后春秋已髙,故与大臣决防从权。中外议论虽汹汹,顾无敢直陈于上前者。独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书数百言,援大义而伸之。大畧谓王伦诱致北使,欲刘豫我;秦桧腹心大臣,导陛下为石晋孙。近傅防遂参政事,愿竿三人头,羁留北使,兴问罪之师。时八年十一月辛亥,有旨铨书凶悖刼持,其削籍流昭州,仍降诏布告中外。是日,桧近惶恐待罪。明日又请收责命,不许,则乞从末减。十二月,王伦亦再上章自劾,而六曹长二给舍台谏自晏景初而下,多有救解者。乃改监广州都盐仓。明年正月,宰执复奏铨书专诋臣等,前和议未谐,不敢固请,以疑羣心。今议已定,宜稍甄叙。乙酉,遂改签书威武军节度判官防公事。十一年六月之官。十二年七月,谏议大夫罗汝楫劾公益倡前説,用欺羣聴,复除其名,勒停编管新州。十八年十一月,郡守张棣奏公与客唱酬,毁谤怨望,移吉阳军。时大臣专国柄,小人望观迎合,必欲置公死地。赖天子独保全之。二十五年冬,秦丞相薨,乃得归。某窃惟人臣犯顔逆耳,上撄人主之怒,下为权臣切齿,或诛或斥,何可胜数?未有九重特申诏谕,三府矫情屡请禁近,引谊救止,曽不四旬,谪命三改。如朝廷此举之盛者。当是时,一胡编修名震天下,勇者服,怯者奋。朝士陈刚中以言饯行,至云膝屈请和,庙堂无防张胆论事。枢庭有人贬令安逺之死,靡憾。乡人王廷珪尝赋「奸谀胆落」之诗,窜徙夜郎,反以为荣。下至武夫悍卒,遐方裔土,莫不传诵其书,乐道其姓氏,争愿识面。虽北人亦因是知中国之不可轻。盖天理所存,自公达之;人心所愤,自公发之。扶世埀教,非圣朝之伯夷耶?孔孟而在,其大书特书也,必矣!胡氏,本金陵人。五季徙庐陵。公字邦衡。曽祖连,妣康氏、刘氏。祖恺,赠承务郎,妣孺人张氏。父载,有气节,一试有司不中,即弃去,赠太中大夫。母陈氏,张氏所生。母曽氏,俱赠淑人。公幼不羣,强记,博览。年二十,试太学,文不加防。建炎二年,廷对行在所,考官初以冠多士,或畏其切直,置第五。授左文林郎,抚州军事判官,未上。隆祐太后避敌,上贑,敌师随之。公以发运司檄,摄本州募官,率乡丁佐官军扞止。第赏循承直郎,就权判官。寻丁父忧,服除,与兄铸从乡先生萧楚讲《春秋》。学无仕进意。绍兴五年,张忠献公都督诸路军马,辟湖北常平茶盐司干办公事,以亲嫌易河南提防刑狱司,俱未行。召赴都堂审察。七年,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荐。四月,赐对,改左通直郎,留为枢属。后二年,赴福州。才一年,逾峤。又六年,过海守棣,驱公使步往,又谕送吏侵公,公不为动,吏无所肆其毒。既抵珠崖,著书,怡然不以死生介意。士执经从学,多可观。预贡者相继赴南宫。其后公还朝,复请五至省者,许勿限年推恩。自是海岛颇有仕宦者。阅七年,始量移衡州。又数年,乃许自便。三十二年,夀皇即位,复左奉议郎,知饶州。十二月入对,乞脩徳结民心,练兵观敌衅。上曰:「乆闻卿直谅。」拜吏部尚书左郎官。隆兴元年正月,迁秘书少监。四月,擢起居郎兼侍讲,国史编脩官。论记注不应进藁,前后殿皆当侍立,遇直前毋白阁门,毋隔班次。又请移都金陵。时督府北伐,克宿州,大将李显忠、邵宏渊败归,劝上毋以小衂自沮。七月,旱蝗星变,求直言。公请勿徼福佛老,躬行周宣王故事,罚监司守令之贪残者。其论纳谏曰:「今廷臣以箝黙为贤,容悦为忠,反谓台谏论事为卖直,此徳宗疑姜公辅之语也。」驯致兴元之幸,所谓一言丧邦者。上曰:「非卿不闻此。」金人再求和,公曰:「敌知陛下鋭意恢复,故以甘言诡计欵我,愿絶口不言和字。上叹其忠直。侍郎王之望、侍御史尹穑皆主和,排张忠献公。公廷责之,闻者称快。兼权中书舍人,特升同脩国史。公虽与忠献善,及其子栻赐金紫,则谓不当如待勲臣子,缴奏之。太上皇后改称教防为圣防,公奏:“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今乃一之,将如太上皇帝何?”上曰:“奉亲之过,朕当自受。”十一月,诏以和戎利病,遣使可否礼文后先,土疆取予,大要询禁近。或劝公从众,公奋曰:“古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译周武王穿一次戎衣就平定天下,这是顺应天命、顺应人心的举动。义士尚且有人非难他,孔子、孟子为什么取法于此?是为了替万世筹划。绍兴年间与金人议和,高宗皇帝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两宫尚未归来,太后年事已高,所以他与大臣决定采用权宜之计。朝廷内外议论虽然喧嚣,却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直陈。只有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书数百言,援引大义加以申说。大意是说,王伦诱使北方使者前来,想把我们变成刘豫;秦桧是皇帝的心腹大臣,却引导陛下成为石晋的后代。孙近随后参与政事,希望把三人的头悬在藁街,扣留北方使者,兴师问罪。当时是绍兴八年十一月辛亥,有诏说胡铨的奏书凶悖、劫持人心,削除他的名籍,流放昭州,并降诏向朝廷内外公布。当天,秦桧、孙近惶恐待罪。第二天秦桧又请求收回责罚的命令,未获允许,便请求从轻处理。十二月,王伦也再次上章自我弹劾,六曹长官、两名给事中舍人以及台谏官,从晏景初以下,多有人出面营救。于是改任胡铨监理广州都盐仓。第二年正月,宰执又上奏说胡铨的奏书专门诋毁他们,先前和议没有协调成功,不敢坚持请求,以免群情疑惑;如今议和已经决定,应当稍加甄别叙用。乙酉日,于是改任签书威武军节度判官厅公事。绍兴十一年六月赴任。十二年七月,谏议大夫罗汝楫弹劾公一再倡导先前的主张,欺骗众人的听闻,于是又削除他的名籍,勒令停职,编管新州。十八年十一月,郡守张棣上奏说公与宾客唱和酬答,毁谤朝廷、心怀怨望,于是转徙吉阳军。当时大臣独揽国柄,小人希望观察风向、迎合权势,必定想置公于死地,幸赖天子独自保全了他。二十五年冬,秦丞相去世,公才得以归来。某私下认为,臣子冒犯君主、直言逆耳,上面触怒皇帝,下面遭权臣切齿痛恨,有的被杀,有的被斥退,这样的人数也数不清;但从未有九重宫阙特别下诏说明,又有三府官员矫饰情势,多次请求禁近大臣援引义理加以救止,不到四十天,贬谪命令竟三次改变,像朝廷这样处理得盛大的,前所未有。当时,一个胡编修的名声震动天下,勇敢的人佩服他,怯懦的人也受到激励。朝士陈刚中用言论为他饯行,甚至说到屈膝请和、朝廷中没有人张大肝胆议论政事。枢密院中有人被贬为安远县知县而死,也没有遗憾。同乡王廷珪曾作‘奸谀胆落’的诗,因此被流放夜郎,反而以此为荣耀。下至武夫悍卒,远方边地的人,没有不传诵他的书、乐于谈论他的姓氏、争相希望见到他的。即使北方人也因此知道中国不可轻视。大概是天理通过公得以保存,人心的愤怒通过公得以发泄。扶助世道、垂范后世,这不是圣朝的伯夷吗?如果孔子、孟子还在,一定会把他的事迹郑重地写入史册!胡氏本来是金陵人,五代时迁居庐陵。公字邦衡。曾祖父胡连,祖母康氏、刘氏。祖父胡恺,赠承务郎,祖母张氏,封孺人。父亲胡载,很有气节,参加一次有司考试没有中选,便弃官而去,赠太中大夫。母亲陈氏,是张氏所生。曾祖母、祖母陈氏、张氏都赠淑人。公年幼时就与众不同,记忆力强,博览群书。二十岁时参加太学考试,文章不加修饰便写成。建炎二年,在行在所参加廷对,考官起初准备让他在士人中居首,有人害怕他的切直,便把他置于第五名。授左文林郎、抚州军事判官,没有赴任。隆祐太后躲避敌军,到了赣州,敌军随即追来。公凭发运司的檄文代理本州事务,招募官军和乡丁,率领乡丁协助官军抵御敌军。按功赏循次升为承直郎,就地代理判官。不久父亲去世,服丧期满,与兄长胡铸跟随乡先生萧楚讲习《春秋》,从此没有求取仕进的意思。绍兴五年,张忠献公统督各路军马,征召他任湖北常平茶盐司干办公事;因亲属关系需要回避,改任河南提刑司干办,两职都没有赴任。召他赴都堂审察。绍兴七年,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推荐他。四月,赐他入对,改任左通直郎,留在枢密院任属官。过了两年,赴福州;才一年,就越过山岭。又过六年,渡海后遇到守臣张棣,张棣驱使公徒步前往,又唆使属吏侵扰公,公不为所动,属吏无法肆意施加毒害。到了珠崖后,公著书立说,安然自得,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士人拿着经书跟随他学习,成绩很可观。参加贡举的人接连赴南宫考试。后来公回到朝廷,又请求让五名海岛士人进入省试,朝廷答应不限制他们的年龄并推恩。从此海岛上很有一些人做了官。过了七年,才量移衡州。又过了几年,才允许他自便居住。三十二年,孝宗即位,恢复他左奉议郎的官职,任饶州知州。十二月入朝奏对,请求修养德行、团结民心、训练军队、观察敌人的衅隙。皇上说:‘久闻你正直诚实。’授任吏部尚书左郎官。隆兴元年正月,升任秘书少监。四月,提拔为起居郎,兼侍讲、国史编修官。他论说起居注不应进呈,前殿、后殿都应侍立,遇到应当直接上前奏事时不必向阁门申报,也不应受班次阻隔。又请求迁都金陵。当时督府北伐,收复宿州,大将李显忠、邵宏渊败退回来,他劝皇上不要因为小的挫败而自我沮丧。七月,发生旱灾、蝗灾和星变,皇帝要求直言。公请求不要向佛教、道教祈求福佑,而应亲自实行周宣王的旧例,惩罚那些贪婪残暴的监司、守令。他论说纳谏道:‘如今朝廷大臣把闭口沉默当作贤能,把迎合取悦当作忠诚,反而说台谏议论政事是在卖弄正直,这是唐德宗怀疑姜公辅时说过的话。这样逐渐发展下去,就会导致皇帝巡幸兴元,正是所谓一句话可以亡国。’皇上说:‘如果不是你,我就听不到这些话。’金人再次请求和议,公说:‘敌人知道陛下锐意恢复,所以用甜言蜜语和诡计来欺骗我们,希望陛下绝口不要说“和”字。’皇上感叹他的忠直。侍郎王之望、侍御史尹穑都主张和议,排斥张忠献公。公在朝廷上责备他们,听到的人都称快。兼任权中书舍人,特意升任同修国史。公虽与张忠献交好,等到张忠献之子张栻被赐金紫时,却认为不应这样对待功臣的儿子,封还诏书上奏。太上皇后把“教旨”改称为“圣旨”,公上奏说:‘《易》说“大哉乾元,至哉坤元”,如今却把二者合为一体,将怎样对待太上皇帝呢?’皇上说:‘奉养亲人的过错,朕自己承担。’十一月,诏令讨论与金和戎的利弊,派遣使者的可否、礼文的先后、土地的取舍,大体上询问禁近大臣。有人劝公随从众议,公奋然说:‘古代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

乃上奏曰:“京师失守,自耿南仲主和,靖康播迁;自何▯主和,维扬失守;自汪伯彦、黄潜善主和,完顔亮之变,自秦桧主和。议者乃曰‘外虽和,内不忘战’,此又向来权臣误国之言也。一溺于和,将士解体,尚能战乎?”执政读之失色。防中贵人推金字牌赏越旧制,公索成法将论之。俄与宗正少卿何俌两易其官,公未出省,吏白新舍人至,公叱曰:“命汝取成法,何迟也?”吏惧,探怀出之,公亟具奏,乃缄印上马去。上寻悟中伤之由,请外弗聴,犹以侍讲夜对。上曰:“敌急欲和,其势甚防。”公乞力任张浚恢复可必,因再求去。上曰:“卿直谅,四海所知,且留经筵,事无大小皆以告朕。”二年二月,兼权国子祭酒。六月,除权兵部侍郎。八月,上以灾异避殿减膳,诏廷臣言阙政急务,公以赈恤为先务,议和为缺失。于是太学生七十七人同上书,乞再相陈康伯,用胡某为腹心,进兼侍读。金人议国书未合,或谓末节不必较,公曰:“富弼以死争献纳二字,今欲君父卑辞下仇敌,愧弼多矣。”上韪其言。十一月,以边事改卜郊,公言不可者十又大臣主和益坚,公争之力。以本职措置浙西、淮东、海道,命下即趣行。时金人深入号八十万,淮东郡县望风退避,髙邮守陈敏拒之射阳湖,而大将李宝驻师江隂不肯援敏,公檄宝出师,尝取密诏为。自安计公劾奏曰:「臣受诏,令范荣备淮,李宝备江,缓急更相援。今宝视敏弗救,若射阳失守,大事去矣。」宝惧,与敏犄角,退敌兵。时大雪河冻,公亲劚冰济舟,师人以用命。初,公与尹穑同出使浙东,置家于京。公使江淮,盖受敌之地,携孥北行,实安众心。言者乃并指为罪。闰十一月,与穑俱罢。乆之,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乾道五年冬,上语谏臣单时:「思得节谊之士。」时奏公中兴初率乡兵遏敌事,上雅知公。陈、虞二丞相复荐之,遂除集英殿修撰,起知漳州,未赴。六年春,改泉州,趣令奏事。上曰:「每思卿直谅,今朕恢复之志已决。」公曰:「陛下尝欲移跸金陵,何为中辍?」上曰:「以民之不易,少需耳。」留为在京宫观,兼侍讲。闰五月,除权工部侍郎,论前修史功,进官一等。十一月,真拜侍郎。公言:「初元经筵七人,老臣独在,愿乞身归田里。」上曰:「卿忠孝神物,防持且留观朕恢复。」同载大梁,或忌公敢言,摘细故杂事,朝士并撼公,兾不得独留。公自以年逾七十,遂求致仕。诏除宝文阁待制,在外宫观。七年三月也,未数日,特留提举祐神观,侍讲如故。上曰:「卿大节可嘉,朕不忍令卿去。」未几,受诏举堪任刑狱、钱谷及智畧吏能各二人。言者又谓公所举非其人,贬秩二等。公知不容,力求退。进敷文阁直学士,再提举兴国宫,特许陛辞。公奏:「愿陛下任贤斥邪,理财训兵,逮鳏恤孤,必报国仇,必归陵寝,必复故疆。」上曰:「朕志也。」又问:「卿今何归?」公曰:「臣向在岭海,尝训传诸经,今归庐陵,将成此书。」特赐通天犀带以宠之。公既归,上趣所进书,遂上《易》《春秋》二《礼》解,诏藏秘书省。寻复原官。淳熈二年,上思公不置,谕大臣令进职。初拟稍迁,上特陞十等,遂为龙图阁学士,前此未有也。太上庆七十,独公以前朝龙飞甲科迁朝奉郎,祠满又纳禄,上令因任。近臣有言秦桧时臣僚被贬斥者后皆还其所歴嵗月,惟胡某为议郎,将四十年未尝自列,诏特予四官,遂转朝散大夫。三年冬,三纳禄,优诏不允。四年秋,秩满,特命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夀宫。五年夏,上以公连嵗纳禄,举大梁同载之言,谕大臣使留公,仍进端明殿学士。六年冬,三省复奏公祠满,上曰:「铨虽老不衰,昨去国欲他日从朕中原,朕尝壮其言,可召归处以经筵。」公引疾力辞,因陈时病五事,且曰:「刘珙、张栻将死,其言甚忠;李椿、郑鉴之去国,论议皆有补。陛下盍念之?」顾何以老臣为?上知公不能来。七年春,超转朝议大夫,再食兴国宫禄。公称疾笃。四月,加资政殿学士致仕。五月庚辰,薨。遗表犹欲为厉鬼杀贼。赠通议大夫,官其后三人。享年七十有九。初封庐陵县开国男,加至本郡开国侯,食邑自三百戸积至一千五百戸实封百戸。是年冬十月丙午,葬于县之儒行乡松山原祖茔之右。以子升朝遇郊恩,赠通奉大夫。

译于是上奏说:‘京师失守,是从耿南仲主张和议开始的;靖康年间流离播迁,是从何焕主张和议开始的;维扬失守,是从汪伯彦、黄潜善主张和议开始的;完颜亮发动变乱,是从秦桧主张和议开始的。议论的人却说“对外虽然议和,内部不忘作战”,这又是过去权臣误国的说法。一旦沉溺于和议,将士离心离德,还能作战吗?’执政大臣读后脸色大变。宫中宦官推行金字牌赏赐,超过旧制,公索取成法准备弹劾他。不久他与宗正少卿何俌互换官职,公还没有走出尚书省,属吏报告说新舍人到了,公斥责道:‘叫你取成法,为什么这么迟?’属吏害怕,从怀中取出成法,公急忙据此具奏,于是封好印信,骑马离去。皇上不久察觉到有人中伤他的原因,公请求外任,皇上不听,仍让他以侍讲身份在夜间入对。皇上说:‘敌人急于求和,形势很明显。’公请求让张浚全力负责恢复大业,一定可以成功,于是再次请求离职。皇上说:‘你的正直诚实,天下都知道;暂且留在经筵,事情无论大小都来告诉朕。’隆兴二年二月,兼任权国子祭酒。六月,授权兵部侍郎。八月,皇上因灾异避居别殿、减少膳食,诏令朝臣陈述政事缺失和急务,公认为赈济抚恤是第一要务,议和是政事的缺失。于是七十七名太学生一同上书,请求再次任用陈康伯为宰相,把胡铨作为心腹大臣,并晋升兼任侍读。金人提出的国书在礼节上没有谈妥,有人说末节不必计较,公说:‘富弼曾以死力争“献纳”二字,如今想让君父对仇敌说卑下的言辞,我比富弼更加惭愧。’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十一月,因为边事改卜郊祀日期,公说不可的地方有十项,而且大臣主张和议更加坚定,公竭力争辩。以本职处理浙西、淮东、海道事务,命令一下就催促他出发。当时金人深入境内,号称八十万,淮东各郡县望风退避,高邮守臣陈敏在射阳湖抗拒敌军,而大将李宝驻军江阴,不肯援助陈敏。公檄令李宝出兵,李宝曾请求密诏,是为了自保;公弹劾说:‘臣奉诏,令范荣守备淮河,李宝守备长江,遇到缓急相互援助。如今李宝眼看陈敏而不救,如果射阳失守,大事就完了。’李宝害怕了,与陈敏形成犄角之势,击退敌军。当时大雪,河水冻结,公亲自凿冰使船只通过,军队因此奋力作战。起初,公与尹穑一同出使浙东,把家属安置在京城。公出使江淮,那是敌军占据的地方,便带着家属向北行进,实际上是为了安定众人的心。谏官却把这些事一并指为罪过。闰十一月,公与尹穑一同被罢免。过了一段时间,任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乾道五年冬天,皇上对谏臣单时说:“我想得到像节谊这样的人才。”单时奏报了胡公在中兴初年率领乡兵阻击敌军的事,皇上素来了解胡公。陈、虞两位丞相又举荐他,于是授任集英殿修撰,起用为漳州知州,尚未赴任。乾道六年春,改任泉州知州,催促他入朝奏事。皇上说:“我常常想念你的正直诚实,如今朕恢复中原的志向已经决定了。”胡公说:“陛下曾想迁驾金陵,为什么中途停止了?”皇上说:“因为百姓生活不容易,只是暂且等待罢了。”于是留他任在京宫观,兼任侍讲。闰五月,授权工部侍郎,因论述以前修史的功劳,官阶升一级。十一月,正式授任侍郎。胡公说:“当初元祐年间经筵的七位大臣,如今只有我还在,希望允许我辞官归田。”皇上说:“你的忠孝之节感动神明,暂且留任,等着看朕恢复中原。”皇上曾说要和他一同乘车到大梁,有人忌恨胡公敢于直言,便摘取细小过失和杂事,朝廷士大夫一同攻击胡公,希望他不能独自留任。胡公自认为年过七十,于是请求退休。诏令授任宝文阁待制,在外任宫观官。乾道七年三月,过了没有几天,皇上特意留他任提举祐神观,侍讲仍照旧。皇上说:“你的大节值得嘉许,朕不忍心让你离去。” 不久,胡公奉诏举荐适合任刑狱、钱谷以及有智谋才干的官吏各二人。言官又说胡公所举荐的人不合适,于是降他的官秩二等。胡公知道自己不被容纳,竭力请求退职。进升为敷文阁直学士,再任提举兴国宫,特许他辞别皇帝。胡公奏道:“希望陛下任用贤能、斥退奸邪,治理财赋、训练军队,救济鳏夫、抚恤孤儿,一定要报国仇,一定要归还陵寝,一定要恢复旧疆。”皇上说:“这也是朕的志愿。”又问:“你如今要回哪里?”胡公说:“臣先前在岭海,曾讲解传授诸经,如今回庐陵,将完成这部书。”皇上特意赐给他通天犀带以示宠爱。胡公回去以后,皇上催促他进献所著之书,于是他进呈《易》《春秋》及二《礼》的解说,诏令收藏在秘书省。不久恢复原来的官职。淳熙二年,皇上不断思念胡公,告诉大臣让他升职。起初拟议只稍稍升迁,皇上特意升了十等,于是任为龙图阁学士,这是此前没有过的。太上皇庆贺七十岁寿辰时,只有胡公因为前朝科举甲科出身而升任朝奉郎,任宫观期满后又请求致仕,皇上命他仍旧任职。近臣有人说,秦桧执政时被贬斥的官员,后来都恢复了被贬去的年数,只有胡某任议郎,将近四十年从未自行陈述,诏令特意给他加四官,于是转任朝散大夫。淳熙三年冬天,胡公第三次请求致仕,皇上以优厚诏书不准许。四年秋,任期届满,特命他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五年夏天,皇上因为胡公连续多年请求致仕,又想到当年说要同胡公一起到大梁的话,便告诉大臣设法留住胡公,并仍升任端明殿学士。六年冬天,三省再次奏报胡公任宫观期满,皇上说:“胡铨虽然年老却没有衰退,前些日子离开朝廷时还说将来要随朕到中原,朕曾认为他的话很壮烈,可以召他回来任经筵官。”胡公称病极力辞谢,于是陈述时政的五件弊病,并说:“刘珙、张栻将要去世了,他们的话非常忠诚;李椿、郑鉴离开朝廷,他们的议论都有补益。陛下为什么不顾念他们呢?又何必以老臣为重呢?”皇上知道胡公不能前来。七年春,越级转任朝议大夫,再次领取兴国宫的俸禄。胡公称病很重。四月,加授资政殿学士,退休。五月庚辰,去世。遗表中仍然希望死后成为厉鬼杀敌。追赠通议大夫,授予他的三个后代官职。享年七十九岁。起初封为庐陵县开国男,后来加封至本郡开国侯,食邑由三百户逐渐增加到一千五百户,实封一百户。这年冬十月丙午,葬在本县儒行乡松山原祖坟的右边。因他的儿子升朝任官遇到郊祀恩典,追赠通奉大夫。

娶刘氏,中散大夫湖南提防刑狱公事敏材女,先公卒,赠淑人。五男:泳,承务郎,监江淮縂领所惠民局兼行宫杂卖塲,淳熈初卒官;澥,今为奉议郎前沿海制置司干办公事,赐绯鱼袋,能世其家。浃,承务郎;瀳,承奉郎;冲,未命夭。五女:适从事郎道州司法参军严万全;福,唐叶昌嗣;上饶方自厚,通直郎签书昭信军节度判官防公事,赐绯鱼袋王宗孟;将仕郎王蒇。孙男十五人:槻,承事郎,奏辟广南西路转运司主管文字;筑,文林郎,监泉州市舶务;杙,承奉郎;桯,防;榗,梴;枅,机;棿,槚;枃,桦;檖,▯;椅。女七人。惟公忘身为国,首倡正议,人已知敬畏。又平居持论鲠挺,视权贵有不善趋向,有不正,辄奋髯欲扼其吭,畧无顾避。士大夫以是疑公特立独行,不可得而亲。其实笃厚恭寛,孜孜乐善,常欲以学道爱人之实施诸有政。既不大用于朝,尝三拜二千石,复未及布宣于外。故公之刚虽表表。愈显而其仁心则罕知者。昔苏文忠公作《刚説》,谓夫子以刚毅巧言辨仁不仁,深辟太刚则折之説。由公视之,其信而有证哉。公性孝友,在海南闻母丧,恸絶水浆不入口,一昔须发尽白。当任子先禄兄之子,嵗时防聚宗族,恩意周备,收恤贫弱,不计家之有无。与朋友交,情文两尽。田父野老,荛儿牧夫,亦接以礼,得其欢心。奉身俭约,非賔祭食不重味。间被君赐,可辞则辞,不可辞则以赒人。先畴外寸地无所増,识者叹服。公聪明既絶人,又能坚忍勤苦。圣经贤传,昼夜绎思。古文竒字,悉力研究,发为文章,雄深雅健,清新藻丽。下笔辄数百言,尤刻意诗骚,用事深逺,措词竒崛。后生投贽,率次韵以酬,多至百韵数十篇,愈出愈工。字画端劲,兼通篆▯,碑版一出,人争传玩。防于礼学,能躬行之,冠婚丧祭必遵古训。释老异端一切屏弃。亲旧庆吊寒暑不辍,自壮至老,始终如一。在新兴名室曰澹,晚号澹庵老人,遂以名其集,搃一百巻。又着《易拾遗》十巻,《书解》四巻,《春秋集善》三十巻,《周官解》十二巻,《礼记解》三十巻,《经筵二礼讲义》一巻,《奏议》三巻,《学礼编》三巻,《诗话》二巻,《活国本草》三巻。自公之没,其子以门人今秘书监杨公万里所状行实来求铭。某自少知慕公名,徳隆兴初,先后入两省,中间郊居从游几十年,已复逓宿玉堂。凡公文行皆亲薫而炙之,铭其敢辞。独念官品虽未应諡,而名节如此,顾在隠徳丘园之下耶。幸从执政之后,当任斯责。暨尸宰事,始奉明诏諡公忠简,而郡庠又以公配祠六一先生,然后哀荣两备。铭公有辞矣。铭曰:河入中国,地卑而倾,屹立抵柱,其势乃分。江防三峡,湍束于隘,截然灔滪,其流乃杀。天方骄金,帝维念亲事之至难,有君无臣,龂龂满朝,其澜孰障?言言胡公正论,独抗鼎镬刀锯,视之犹无。岭海﨑岖,不曰夷途,相欲杀公,彼憸趋和。天子仁圣,公卒无祸。晚仪正朝,素志弗移,不防于梁,则系乎时。富贵夀考,百年之顷,孤忠大节,千古惟永。懦夫以立,清哉!伯夷、孔孟亟称公乎?得师。宋故资政殿学士朝议大夫致仕庐陵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戸食实封一百戸赐紫金鱼袋赠通议大夫胡公行状曽祖琏不仕曽祖母夫人康氏刘氏祖恺赠承务郎祖母张氏封孺人父载累赠太中大夫母陈氏,张氏所生母曽氏,俱赠淑人。公姓胡,讳铨,字邦衡,其先金陵人,五季避地庐陵,祖恺未仕而没,赠承务郎,父载累赠太中大夫,母陈张所生,母曽俱赠淑人,皆以公,惟祖母张以百嵗封孺人云。太中气慷慨,以试有司无遇,即弃去。公自幼超诣絶世,强于记览,有质以古书者,必曰“是出某书某巻”,验之而信。年二十八,太学试文浄不加防,博士惊异。建炎二年,上皇策士于维扬,初擢公第一,有媢其直者,竟置第五,授文林郎,抚州军事判官,未上。昭慈圣献皇太后避敌于防州,兵踵至,公裒甿为兵,与抚州太守张循军合,遏其冲,敌退,论功转承直郎,权吉州军事判官。时羣盗四起,守臣张中彦檄公督别将赵之仪捕之,觇者请夜袭之,公不可,曰“贼掠民自从将毋俱焚”,迟明贼遁,掠者得释。未几,丁太中忧,除丧,与兄蓬山居士铸筑精舍于里之洞岩,从名儒萧楚诿画古学,冥搜治乱安危根株,或勉之仕,不答。

译胡公娶刘氏,她是中散大夫、湖南提刑公事刘敏材的女儿,死在胡公之前,追赠淑人。五个儿子:胡泳,承务郎,监江淮总领所惠民局,兼任行宫杂卖场,淳熙初年死于任所;胡澥,现在任奉议郎,原为沿海制置司干办公事,赐绯鱼袋,能够继承家业。胡浃,承务郎;胡瀳,承奉郎;胡冲,尚未授官便夭折。五个女儿:一人嫁从事郎、道州司法参军严万全;一人嫁唐叶昌嗣;一人嫁上饶人方自厚;一人嫁通直郎、签书昭信军节度判官防公事、赐绯鱼袋的王宗孟;一人嫁将仕郎王蒇。孙子十五人:胡槻,承事郎,奏请任命为广南西路转运司主管文字;胡筑,文林郎,监泉州市舶务;胡杙,承奉郎;胡桯,任防;胡榗、胡梴;胡枅、胡机;胡棿、胡槚;胡枃、胡桦;胡檖、胡▯;胡椅。孙女七人。只是胡公忘却自身而为国效力,首先倡导正直的议论,人们已经知道敬畏他。他平日持论刚直,看见权贵有不善的趋向、有不正的行为,便立即怒发冲冠,仿佛要扼住对方的咽喉,完全不顾忌躲避。士大夫因此认为胡公特立独行,不能亲近。其实他忠厚恭谨宽和,勤勉不倦地乐于行善,常想把求学明道、爱护百姓的实践施行到各种政务中。胡公既然没有在朝廷受到重用,曾三次任二千石官,却又没有来得及把仁政施行到地方。所以胡公的刚直虽然非常显著,越发显露,而他的仁爱之心却很少有人知道。从前苏文忠公作《刚说》,说孔子用刚毅与巧言来辨别仁与不仁,深刻批驳了过于刚硬便会折断的说法。从胡公来看,这些话确实有事实作证明啊。胡公天性孝顺友爱,在海南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悲痛得昏厥,水浆不入口,一夜之间须发全白。轮到任子受禄时,他先让给兄长的儿子;每逢节令便召集宗族,恩意周全,收养救济贫弱之人,不计较家中有无。和朋友交往,情谊和礼文两方面都做到极尽。田间老人、乡野百姓、打柴儿童、放牧人,他也都以礼相待,得到他们的欢心。自身生活俭朴,除非宴请宾客或祭祀,从不食用两种以上的肉食。偶尔受到皇帝赏赐,能够辞谢的便辞谢,不能辞谢的便拿来周济他人。除了祖先留下的田产外,没有增添一寸土地,知情的人都感叹佩服。胡公聪明过人,又能坚忍勤苦。对圣人经典、贤者传记,昼夜反复思考;对古文奇字,竭力研究,写成文章,雄浑深沉、典雅刚健,清新华美。一下笔常常就是几百字,尤其用心于《诗经》《离骚》,用典深远,措辞奇崛。后辈带着文章来投赠,他大多用依韵作诗酬答,多至百韵、数十篇,越写越精工。书法端正遒劲,又兼通篆书、隶书;碑刻一经刻出,人们争相传观玩赏。胡公精通礼学,并且能够亲身实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一定遵守古代训典。释教、道教等异端一概摒弃。亲友之间的庆贺、吊问以及寒暑问候从未间断,从壮年到老年,始终如一。在新兴建有名室,题名为“澹”,晚年号澹庵老人,于是用它为文集命名,共一百卷。又著有《易拾遗》十卷、《书解》四卷、《春秋集善》三十卷、《周官解》十二卷、《礼记解》三十卷、《经筵二礼讲义》一卷、《奏议》三卷、《学礼编》三卷、《诗话》二卷、《活国本草》三卷。胡公去世后,他的儿子拿着门人、今任秘书监的杨公万里所撰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文。我从年轻时就仰慕胡公的名声;隆兴初年,先后进入中书、门下两省,中间在郊外居住时跟随他游学近几十年,后来又轮值宿于玉堂。凡是胡公的文章和德行,我都亲身受到熏陶,作铭怎敢推辞?只是想到他的官品虽然还没有达到可以获得谥号的程度,但他的名节如此卓异,难道要埋没在乡野隐德之下吗?幸而我跟随执政大臣之后,正应当承担这项责任。等到我主持宰相事务,才奉到明确诏令,谥胡公为“忠简”;郡学又把胡公配享六一先生,因而哀荣两全。为胡公作铭,已有话可说了。铭文说:黄河流入中原,地势低下而水流倾斜;只有高高耸立、抵挡水势的东西,水流才分开。长江经过三峡,急流被狭窄的山峡束缚;水流骤然冲过灩滪堆,流势才减弱。上天正使金人骄横,皇帝只是想到亲自处理这件事极其艰难;有君主而没有臣子,满朝臣子争论不休,这样的波澜谁来阻挡?句句都是胡公的正直议论,他独自面对鼎镬、刀锯,把它们看得如同无物。岭海道路崎岖,他不认为那是平坦之途;想要杀害胡公的人相互勾结,那些奸邪之徒却只知逢迎附和。天子仁慈圣明,胡公终于没有遭遇灾祸。晚年位列正朝,平素的志向始终不变;不是受困于梁山,便是受制于时势。富贵长寿,不过百年之内;孤忠大节,却能千古长存。懦弱的人因此站立起来,何其清正啊!伯夷、孔子、孟子一定会多次称道胡公吧?他足以成为后人的老师。宋故资政殿学士、朝议大夫致仕、庐陵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食实封一百户、赐紫金鱼袋、赠通议大夫胡公行状。曾祖胡琏,没有出仕。曾祖母夫人康氏、刘氏。祖父胡恺,追赠承务郎。祖母张氏,封孺人。父亲胡载,屡次追赠至太中大夫。母亲陈氏、张氏所生母亲曾氏,都追赠淑人。胡公姓胡,讳铨,字邦衡,他的祖先是金陵人,五代时为躲避战乱迁居庐陵。祖父胡恺未出仕便去世,追赠承务郎;父亲胡载屡次追赠至太中大夫;母亲是陈氏、张氏所生,继母曾氏,二人都追赠淑人,都是因为胡公而获得;只有祖母张氏因享年百岁而封为孺人。太中大夫胡载性情慷慨,因为参加有司考试没有受到任用,便弃官离去。胡公从小就才智超群、世所罕见,记忆阅览能力很强,有人拿古书来询问,他一定说出“这是某书某卷的内容”,查验后果然正确。二十八岁时,在太学考试中文章纯正,不加修饰,博士十分惊异。建炎二年,皇上在维扬策试士人,起初把胡公擢为第一名,有人嫉恨他的直率,最终把他列为第五名,授任文林郎、抚州军事判官,尚未赴任。昭慈圣献皇太后在防州躲避敌军,敌兵接踵而来,胡公募集百姓编成军队,与抚州太守张循的军队会合,阻挡敌军正面冲击,敌军退去;论功升任承直郎,代理吉州军事判官。当时群盗四处蜂起,守臣张中彦下檄文命胡公督率别将赵之仪捕捉盗贼。侦察者请求夜袭,胡公不同意,说:“盗贼掠夺百姓,若从将领的意见行事,恐怕会把百姓和盗贼一同烧毁。”到天明时盗贼逃走,被掠去的百姓得以释放。不久,遭逢太中大夫父亲的丧事。服丧期满后,他与兄长蓬山居士胡铸在乡里的洞岩修筑精舍,跟随名儒萧楚学习、谋划古学,深究治乱安危的根源;有人劝他出仕,他不回答。

绍兴五年,忠献魏国张公浚都督诸路兵,辟公提举荆湖北路常平茶盐司干办公事,故荆湖南路提防刑狱司干办公事,多赴都堂审察。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荐,赐对便殿,公论持胜及纳諌及防冦及营田事,上曰“营田孰初”,对曰“田制邈矣,三代曰井,春秋之晋曰爰,秦之商君曰辕,汉之晁错曰屯,赵过曰代,充国曰营,真宗用耿望之计,于是乎治屯田,仁宗用欧阳修之议,于是乎建营田,无弊法有弊吏,今募民营田,官给之牛具,贷之种矣,然湖之南土牛之所生,市之以出乡则无全牛,降之嘉种,官有其费,强之于吏手则无实惠”,上曰“善”,当改之,改通直郎,枢密院编修官。七年十一月,宰相秦桧决防,暨金人平,王伦诱致北使,以伪诏来责礼异甚,中外汹汹,公独奏封事,其畧曰“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宰相无识,举以使敌,诱致敌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豫臣北狄,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一旦敌人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虏。商监不逺,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仇敌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仇敌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庙社尽污草莽,赤子尽为左袵,官执尽为陪臣。异时敌人无厌之求,安知不刘豫我乎?夫三尺童子,至无知也,指所仇而使之拜,则拂然怒;今堂堂天朝,相率而拜所仇,曽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防陛下?然而卒无一验,则敌之情伪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雠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彼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敌人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肯北面臣敌,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鋭,士卒思奋。只如顷者敌人陆梁,伪豫入冦,固尝败之:襄阳败之,淮上败之,涡口败之,淮阳较之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倘不得已而用兵,我岂遽出敌人下哉?今无故而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夫天下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袵之区为衣冠之防。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为左袵之乡,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附防桧,议遂得参知政事。桧曰:“敌可讲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呜呼!参賛大政,充位如此,有如仇骑长驱,能折冲御侮耶?臣谓桧近亦可斩也。区区之心,愿斩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羇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书奏,除名编管昭州。时侍御史郑刚中、谏议大夫李谊、吏部尚书晏敦复、给事中勾龙如渊、戸部侍郎李弥逊、向子諲、礼部侍郎张九成,俱入对引救。桧迫公议,亦伪为救公者,谪监广州都盐仓,改签书威武军判官事。于是寺丞陈刚中以牋贺公曰:“屈膝请和,知庙堂御侮之无防;张胆论事,喜枢庭经逺之有人。”又曰:“知无不言,愿请上方之剑。不遇故去,聊乘下泽之车。”陈坐是谪知防州安逺县,死焉。三十年,御史中丞罗汝楫弹公,以奉议郎除名,谪新州。同郡王庭珪以诗赠行,有“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竒”之句,为欧阳识所告,王坐贬辰州。新州太守张棣告公讪上,再谪吉阳军。时有观察某上书乞代公行,不报。张棣择一牙校游崇者送公,至半涂,临大江,崇拔剑而前,公色不动,徐曰:“逮书谓送某至吉阳者赏,尔不爱赏乎?”崇笑而止。至朱崖,或谂公以有后命,家人为恸,公方著书,怡然也。吉阳士多执经受业者,凡经坯冶,皆为良士。初,吉阳贡士未甞试礼部,公勉之行,及位于朝,乃请广西五至礼部者,乞不限年与推恩,自是仕者相踵。

译绍兴五年,忠献魏国张公浚统督各路军队,征召胡公任荆湖北路常平茶盐司干办公事;此前他任荆湖南路提刑司干办公事,多次赴都堂接受审察。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举荐他,皇上在便殿赐对。胡公论述持守胜利、采纳谏言、防御寇盗和营田等事。皇上问:“营田最初是什么情况?”胡公回答:“田制已经久远了,三代称为井田,春秋时晋国称为爰田,秦国商君称为辕田,汉代晁错称为屯田,赵过称为代田,充国称为营田。真宗采用耿望的计策,于是治理屯田;仁宗采用欧阳修的建议,于是建立营田。法令没有弊病,弊病在执行官吏。如今招募百姓营田,官府给他们牛和农具,借给他们种子;然而湖南是土牛产地,若买牛运出本乡,牛就没有完整的了;发下优良种子,官府要承担费用;若强行由官吏经手,百姓实际上得不到实惠。”皇上说:“好。”应当改正这些问题。胡公改任通直郎、枢密院编修官。绍兴七年十一月,宰相秦桧决定屈服求和。等到与金人议和,王伦诱使金国使者前来,金人拿着伪诏来责备礼节,态度非常蛮横,朝廷内外人心汹汹,只有胡公上密封奏章,大意说:“臣谨按,王伦本是一个亲近邪佞的小人,是市井无赖;宰相没有识人之明,竟推举他出使敌国。他诱使敌使前来,以宣读诏谕江南为名,实际上是想使我们成为臣妾,也是想让我们成为刘豫那样的国家。” 豫臣刘豫在北方夷狄之地面南称王,自以为拥有让子孙世世代代做帝王的事业;谁知一旦敌人改变主意,便把他揪住捆绑起来,父子都成了俘虏。商朝的鉴戒并不遥远,王伦却又想让陛下重蹈他的覆辙。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所居的皇位是祖宗的皇位,为什么要把祖宗的天下变成仇敌的天下,把祖宗的皇位变成仇敌藩臣的席位?陛下一旦屈膝,宗庙社稷就会全被荒草玷污,百姓也都会成为左衽之人,官吏全都成为陪臣。将来敌人无休止地提出要求,怎么知道不会像对待刘豫那样对待我们呢?即使是三尺高的儿童,也最为无知;若指着他所仇恨的人叫他下拜,他都会勃然大怒。如今堂堂天朝,竟相互带领着向仇敌下拜,连儿童都感到羞耻的事,陛下难道忍心去做吗?王伦的主张却说:“我只要屈膝一次,梓宫就可以送回,太后就可以复归,渊圣皇帝就可以回来,中原就可以收复。”唉!自从发生变故以来,主张和议的人,谁不是用这些话来防止陛下反对?然而最终没有一件得到验证,敌人的真情假意已经可以看清了。陛下却还没有觉悟,竭尽百姓的膏血也不顾惜,忘掉国家的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辱,把整个天下都奉为臣属,反而甘心如此。即使假定与他们确实可以和好,一切都像王伦所说的那样,天下后世将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何况敌人变诈多端,王伦又用奸邪手段助成此事,梓宫一定不能送回,太后一定不能复归,渊圣皇帝一定不能回来,中原一定不能收复。这一跪膝下拜,就再也不能伸直;国势衰微,也再不能振兴。这真是值得痛哭流涕、长声叹息的事。先前陛下辗转渡过海道,处境危急得像堆叠起来的鸡蛋,当时尚且不肯面向北方向敌人称臣,何况如今国势稍有扩张,诸将都锐气十足,士卒也都想着奋勇作战。就拿不久前敌人横行、伪豫入侵来说,我们本来就曾经击败过他们:在襄阳击败过他们,在淮上击败过他们,在涡口击败过他们;淮阳一战,与蹈海的危急相比,也已经相差万万。假如迫不得已而用兵,我们难道会仓促地处在敌人之下吗?如今无缘无故地向敌人称臣,想要使天子的尊严屈服,降低万乘之尊去行穹庐之拜,三军将士还没有交战,士气就已经消失了。这就是鲁仲连之所以在道义上不肯让秦国称帝,并不是吝惜秦国称帝的虚名,而是痛惜天下的大势有不能这样做的道理。如今朝廷内的百官、朝廷外的军民,众口一词,都想吃王伦的肉;诽谤议论汹涌而起,陛下却听不见。我正担心一旦发生变故,祸患将会无法预料。臣私下认为,不杀王伦,国家的存亡就还不能确定。即便如此,王伦还不值得一提;秦桧身为心腹大臣,竟然也参与了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开了。”管仲不过是成就霸业者的辅佐,尚且能够把左衽之地改变成衣冠之国。秦桧是大国的宰相,反而驱使衣冠之俗变成左衽之乡;这样说来,秦桧不仅是陛下的罪人,实际上也是管仲的罪人。孙近依附迎合秦桧,因此这项议论竟得以使他参与知政事。秦桧说:“敌人可以讲和。”孙近也说:“可以和。”秦桧说:“天子应当下拜。”孙近也说:“应当下拜。”唉!参与辅佐大政,充任官位竟到了这种地步,假如仇敌的骑兵长驱直入,能够击退敌军、抵御侮辱吗?臣认为秦桧、孙近也都可以杀。我的微小心愿,是希望砍下这三个人的头,悬挂在藁街,然后拘留敌使,责备他们无礼,再慢慢兴起问罪之师;这样三军将士即使不交战,士气也会自然加倍。不这样做,臣也只有奔赴东海去死罢了,难道能留在这个小朝廷里求活吗?奏章上报后,臣被削除名籍,编管昭州。当时侍御史郑刚中、谏议大夫李谊、吏部尚书晏敦复、给事中勾龙如渊、户部侍郎李弥逊、向子諲、礼部侍郎张九成,都入朝面对皇帝进言,援引事理为他求救。秦桧迫于公议,也假意装作替臣营救,于是改为贬任广州都盐仓监官,后来又改任签书威武军判官事。于是寺丞陈刚中写信祝贺臣说:“屈膝请求和好,才知道朝廷防御侮辱竟然没有办法;大胆直言论事,令人欣喜枢密庭中有人能够谋划长远。”又说:“凡是我知道的,没有不说出来的,愿意请求赐予上方之剑。既然不被采用,便姑且乘坐下泽车离去。”陈刚中因这件事被贬为知防州安远县,死在那里。三十年,御史中丞罗汝楫弹劾臣,以奉议郎身份被削除名籍,贬谪新州。同郡人王庭珪作诗为臣送行,其中有“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这样的句子,被欧阳识告发,王庭珪因此获罪,贬到辰州。新州太守张棣告发臣讥讽皇上,又把臣贬到吉阳军。当时有一位观察使某人上书,请求代替臣前往服刑,没有得到答复。张棣挑选了一名牙校游崇送臣上路。走到半途,来到大江边,游崇拔剑上前,臣神色不变,慢慢说道:“逮捕文书说,送某人到吉阳军就有赏赐,你难道不爱惜赏赐吗?”游崇笑着停了下来。到了朱崖,有人告诉臣说朝廷还会有后续命令,家人因此悲痛号哭,而臣正在著书,神情安然自若。吉阳的士人中有许多人拿着经书来拜臣为师、接受学业,凡是经过【原文“经坯冶”疑有讹误】的,都成为优秀之士。当初,吉阳的贡士从来没有参加过礼部试,臣勉励他们前去应试;等到他们在朝廷任职后,臣便请求广西曾五次参加礼部试的人,乞求不限制年齿并给予推恩。从此以后,出仕做官的人接连不断。

闻母曽之丧,一恸几絶,勺饮溢米,三日不歠,须发尽白,见者出涕。先是,桧大书丞相赵公鼎、参政李公光及公姓名于格天阁,干进者争以公为梯。监察御史田如鼇献书乞斩公桧抵之地,光坐移书于公,再贬儋耳。武运通判方畴,以致书议姻,遂下若卢。二十六年,桧卒,公量移衡州。三十一年正月,公与忠献公偕命自便,时忠献谪零陵,公自衡造焉,馆于读易堂。忠献从容谓公曰:“秦太师颛柄二十年,成就邦衡一人耳。今上即位,首复公官,除知饶州,召至行在所,即日赐对。上温顔曰:‘乆闻卿直谅。’公首论为国以礼,又论今日之事在修徳以结民心,固吾圉,练兵选将以观衅,待其衰。”上嘉纳,除吏部郎,迁秘书少监,又迁起居郎。论史官失职,有谓记注不必进呈,使史官无讳,史官当立于御座之前,庶几言动皆得以书。今之史官后殿立而前殿不立,请前后殿皆立,左右史奏事,请令直前,不必预白阁门及以有无班次为拘,许之。自是史职尽复昔制,知祖宗之旧。公请迁都建康,谓汉髙入关中,光武守信都,大抵与人鬭不搤其吭拊其背,未能全胜。今日大势自淮以北,则天下之吭背也,建康则搤之拊之之地也。若进据建康,下临中原,此髙光兴王之计也。况今西北欲归之人如汉氏之君,汉苟不移跸,何以系其心?诏议行幸,言者请纾其期,遂止。隆兴元年六月,忠献张公自建康入奏图恢复计,侍御史王十朋力賛之。于是忠献公督师进讨金人,既克宿州,以大将李显忠欲其金帛,且与邵宏渊私愤,复败于敌。上忧甚,十朋亦自劾,上愈怒。公言:“近者淮上之衂,盖天以是厉陛下之志,使动心忍性,増所不能,愿益强其志,母以小衂自沮,搜乘补卒,期于身济大业。”时宿州之师赏罚不决,公言:“宿州之败,误国之将,厚赂权贵,游説自解,安处善地,诛戮不加,祸乱之渐,间不容发,愿毋忽。”兼侍讲及国史院编修官,因讲礼记进序篇,其畧曰:“君以礼为重,礼以分为重,分以名为重,名以器为重。愿陛下辨其分,谨其名,守其器。”勿轻假人。七月上,以旱蝗星变诏问阙政。公请勿徼福于佛老之教,而躬行周宣忧旱之诚。戒监司守令有贪残者必罚,是应天以实。公因论纳谏曰:「今朝廷之士以箝黙为贤,容悦为忠。道路相传,近日台谏论事,朝廷谓为卖直臣,未知信否?夫卖直之言,唐徳宗之言也。徳宗猜忌,谓姜公辅为卖直,出此一言,忠臣结舌,驯致兴元之变。所谓一言丧邦者也。愿陛下以徳宗为戒,以太祖皇帝欲拜昌言为法。」上曰:「非卿不闻此。」九月,金人求更成大臣,欲从之。公奏曰:「金知陛下鋭意兴复,移书请和,非甘言诱我,即诡计缓我尔。愿鉴前车之覆,益修守备,益张吾军。」上曰:「朕有二説,断然不移。一则中原归附之人决不可遣,二则夷夏名分决不可乱。」又曰:「边事倚张魏公。」乃对曰:「陛下至诚如此,何忧北敌?愿持之以不懈,絶口不言和字。」上曰:「卿忠直如此,朕甚喜。」兼权中书舍人,公逊于右史马骐。上曰:「无以易卿。」又言恐驳事不胜任。上曰:「贵当理。」遂就职,进兼同修国史。有防,以中人李绰等常典发军书无误,各进名一列。公不奉诏,绰等泣诉。上曰:「胡铨不肯经筵讲礼记,至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公曰:「爱而知其恶,必弃之勿疑;憎而知其善,必任之不贰。」上称善。圣夀明慈皇后改称教防为圣防,公言:「易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盖天地之位不可并,故以大哉、至哉为别。陛下虽奉亲尽孝,而光尧与夀圣难于并称圣防。」上嘉纳,谓枢密洪遵曰:「奉亲之过,朕当自受。」张栻召对,赐三品服。公言:「君子爱人以徳,今赐栻服章,非爱之以徳也。」其父浚决不肯使人轻受,栻亦有守,决不肯妄受,恐或议浚非全浚也。十一月,上以和戎之利病,遣使之可否,礼文之后先,土疆之取予,下廷臣杂议。公议曰:「国家与金人讲解,覆辙亦可睹矣。京都失守,自耿南仲主和;二圣播迁,自何▯主。」和维扬失守,自汪伯彦、黄潜善主和,完顔亮之变,自秦桧主和,国家罹戎狄之祸,何尝不以和哉?议者乃曰:「阳与之和而隂为之备,外虽和而内不忘战。」此又向来权臣欺君误国之言也。一溺于和,则上下偷生,将士解体,终身不能自振,尚安能战乎?

译听到母亲曾氏去世的消息,他悲恸得几乎气绝,三天不喝一勺水、不吃一粒米,须发全白,看见的人都流泪。在此以前,秦桧把丞相赵鼎、参政李光和胡公的姓名大书在格天阁上,求取进身的人争相把胡公当作阶梯。监察御史田如鼇上书请求斩胡公,秦桧把他贬到地处;李光因给胡公写信获罪,再次被贬到儋耳。武运通判方畴,因为写信议论婚姻之事,于是被下到若卢。绍兴二十六年,秦桧死后,胡公量移衡州。三十一年正月,胡公和忠献公一同奉命可以自便。当时忠献公被贬在零陵,胡公从衡州前去拜访他,住在读易堂。忠献公从容地对胡公说:“秦太师专权二十年,只成就了一个邦衡。如今皇上即位,首先恢复你的官职,任命你为饶州知州,又召你到行在,当天就赐对。”皇上面色温和地说:“早就听说你正直诚实。”胡公首先论述治理国家要依靠礼,又论述当今的事情在于修养德行以凝聚民心,巩固边防,训练军队、选拔将领以等待敌人的破绽。皇上赞赏并采纳,任命他为吏部郎,升为秘书少监,又升为起居郎。他论述史官失职,有人主张记注不必进呈,使史官没有忌讳;史官应当站立在御座之前,这样才差不多能够把皇帝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如今史官只在后殿站立而不在前殿站立,请求前后两殿都站立;左右史奏事,请允许直接上前,不必预先向阁门禀报,也不必受有无班次的限制,皇上答应了。从此史官的职掌全部恢复旧制,知道了祖宗的旧制。胡公请求迁都建康,说汉高祖进入关中、光武帝守信都,大抵同人交战时,如果不扼住对方的咽喉、拍击对方的背部,就不能取得全胜。如今的形势,淮河以北就是天下的咽喉和后背,建康就是扼住咽喉、拍击后背的地方。如果进据建康,向下俯临中原,这就是汉高祖、光武帝兴王的计策。何况如今西北想归附的人正如汉代的诸侯,汉朝如果不迁驾,凭什么系住他们的心?诏令讨论巡幸之事,言官请求放宽日期,于是此事停止。隆兴元年六月,忠献张公从建康入朝奏报恢复中原的计策,侍御史王十朋竭力赞成。于是忠献公统率军队进讨金人,攻克宿州后,大将李显忠想要金帛,又同邵宏渊有私怨,于是再次被敌军击败。皇上十分忧虑,王十朋也自行弹劾,皇上更加愤怒。胡公说:“近来淮上的失败,大概是上天借此磨炼陛下的志向,使陛下震动心志、坚忍性情,增加原来所不能做到的能力。希望陛下更加坚定志向,不要因为小的失败而自我沮丧,搜集车辆、补充士卒,以期亲自成就大业。” 当时宿州军队的赏罚迟迟不能决定,胡公说:“宿州失败后,误国的将领用厚礼贿赂权贵,四处游说为自己解脱,安然处在好的地方,既不诛杀也不惩罚;祸乱的苗头已经到了间不容发的地步,希望不要忽视。”兼任侍讲和国史院编修官,因讲解《礼记》进呈《序篇》,大意说:“君主把礼看得重要,礼把名分看得重要,名分把名器看得重要。希望陛下辨明名分,谨慎对待名号,守护名器,不要轻易把它授予别人。”七月,皇上因旱灾、蝗灾和星象变异下诏询问政治上的缺失。胡公请求不要向佛、老教派祈求福佑,而应亲自实行周宣王忧虑旱灾的诚意;告诫监司、守令中有贪婪残暴者,必须惩罚,这才是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胡公又借论纳谏说:“如今朝廷士大夫把闭口不言看作贤能,把逢迎取悦看作忠诚。道路上相互传说,近来台谏议论政事,朝廷说他们是在出卖直臣,不知是否确有其事?所谓出卖直臣的话,是唐德宗说的。德宗猜忌,认为姜公辅是在出卖直臣,说出这句话后,忠臣都闭口不言,终于导致兴元之变。这就是所谓一句话可以丧失国家。希望陛下以唐德宗为戒,以太祖皇帝想要拜受直言为法。”皇上说:“不是你,我听不到这些话。”九月,金人要求更换大臣,皇上想答应他们。胡公奏道:“金人知道陛下锐意恢复中原,发书请求和议,不是用甜言蜜语诱骗我们,就是用诡计拖延我们罢了。希望陛下鉴戒前车覆辙,更加修整防守,更加扩张军队。”皇上说:“朕有两条原则,决定了就不会改变:一是中原归附的人绝不能遣返,二是夷夏的名分绝不能混乱。”又说:“边境的事情依靠张魏公。”胡公答道:“陛下这样至诚,还忧虑什么北方敌人?希望坚持不懈,绝口不要再说‘和’字。”皇上说:“你这样忠直,朕非常高兴。”兼任权中书舍人,胡公谦让给右史马骐。皇上说:“没有什么人可以替代你。”胡公又说恐怕不能胜任驳正政事的职务,皇上说:“贵在能够处理得当。”于是他就任,升为兼同修国史。有诏令说,中人李绰等人常常掌管传发军书而没有差错,各自升进名次。胡公不奉诏,李绰等哭泣申诉。皇上说:“胡铨不肯在经筵讲《礼记》,却能做到喜爱一个人而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而知道他的优点。”胡公说:“喜爱一个人而知道他的缺点,就一定要抛弃他而不迟疑;憎恶一个人而知道他的优点,就一定要任用他而不改变。”皇上称好。圣寿明慈皇后改称‘教院’为‘圣院’,胡公说:“《易经》说:‘大哉乾元,至哉坤元。’” 这是因为天地的地位不能并列,所以用“大哉”和“至哉”加以区别。陛下虽然奉养亲人、尽到孝心,但把光尧与寿圣并列称为“圣院”很难。皇上赞赏并采纳,对枢密洪遵说:“奉养亲人的过错,朕应当自己承担。”张栻被召来应对,皇上赐给他三品服。胡公说:“君子以德来爱护别人,如今赐给张栻服饰,并不是用德来爱护他。”他的父亲张浚绝不肯让人轻易接受,张栻也有所操守,绝不肯无故接受,恐怕有人会因此议论张浚并非完全的张浚。十一月,皇上把与戎人和议的利弊、派遣使者是否可行、礼文的先后、土地疆域的取舍,交给廷臣共同议论。胡公议论说:“国家同金人讲和,覆车的旧辙清楚可见。京都失守,是从耿南仲主张和议开始的;二圣播迁,是从何?主张和议开始的;同维扬和议而失守,是汪伯彦、黄潜善主张和议;完颜亮之变,是秦桧主张和议。国家遭受戎狄的祸患,哪一次不是因为和议呢?议论的人却说:‘表面上同他们和好,暗中做好防备;外表虽然和好,内心却不忘作战。’这又是从前权臣欺骗君主、误害国家的话。一旦沉溺于和议,上下都苟且求生,将士离心离德,终身不能振作,又怎么能够作战呢?”

大臣见之,相顾失色,于是益忌公,且欲夺魏公兵柄。公复沮其议,除宗正少卿。公请补外,不允。尝逓宿玉堂,上问曰:「金人汲汲欲和,闻其势窘甚。」对曰:「近有自淮甸来者,云金人闻陛下力任张浚,所以汲汲欲和。臣愿陛下委任勿疑,则恢复可必。」上曰:「善。」公又申前请,上曰:「卿乆在瘴乡,而畧无瘴色,天祐直谅,卿未宜去。兼国子祭酒,因见公言往年睿防欲移跸建康不可,但已。」上曰:「澶渊之役,当时有劝幸蜀及江南,惟冦莱公决防。」公曰:「今张魏公,陛下之莱公也,愿早定计。」上曰:「善。」卿直谅,四海莫不闻,不可言去,且留经筵。事无大小,皆以告朕。公言:「晋开运之末,有陈友者,杀李璘之父。国初,璘遇友于途,手杀之,而自言鞫之得实,太祖壮而释之。臣愿陛下坚复雠之志,以不忘太祖之训。」上在讲筵谓公曰:「卿之学术,士所甚服。」因及此日文士如苏轼、黄庭坚者谁与?对曰:「未见其人。」诗人如张耒、陈师道者谁与?对曰:「太上时如陈与义、吕本忠皆宗师道者。」上曰:「如韩驹、徐俯皆有诗名,卿可广访其人。」退而乃荐王廷珪、朱熹、杨万里、周必正、弟镐、犹子昌龄籍云。除兵部侍郎,公言:「受降,古所难。六朝七得河南之地,不旋踵而皆失。在梁武时,侯景以河南来奔,未几而陷台城;在宣政间,郭药师自燕云来降,未几而为中国患。今敌中三大将内附,高其爵禄,优其部曲,以系中原之心,善矣。然处之近地,万一包藏祸心,或为内应,后将噬脐。愿勿任以兵柄,迁其众于湖广耕种,以絶后患。」时有国学士献书阙下,乞用福国陈公康。伯及公为腹心者七十有七人。二年八月,上以灾异数见,避殿减膳,诏廷臣各陈阙政及急务。公言:“禹有九年之水,而国无捐瘠,备先具也。今数路水潦,曽不逾时,而民已流殍,无备甚矣。愿诏遭水之处,博施赈防,使民被实惠,无至流徙,此先务也。”陛下又令条陈阙失,臣谓今之阙失,孰有大于和议者?因极陈和议可痛哭者十上太息。公言:“自靖康至今,凡四十年,敌未尝不由诡道,而我终不悟也。”窃闻道路之言,敌缓我以和,而实潜师以伺我。或言多作戈舡,由海道以进;或言实粟塞下,由间以来。愿陛下坚守和不可成之诏,力修政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如越之图吴,则社禝幸甚。进兼侍读,因进读《宝训》至“食讫习射”,奏曰:“四夷易以兵制,难以信结。愿陛下谨守此言。”上曰:“文武岂可偏废?”又读真宗顾李宗谔曰:“闻卿至孝,能保宗族。朕守二圣基业,亦犹卿之守门戸。”公奏曰:“唐栁玭云:‘积累如登天,覆坠如燎毛。’祖宗基业,诚不易守。”上称善。公言:“侧闻金人谩书,欲议书礼有所増损。议者谓末节不必较,臣窃以为议者可斩也。”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楚子问鼎,义士耻之。故献纳二字,富弼以死争之。今敌人横行,与多垒孰辱?国号大小,与问鼎轻重孰多?献纳二字,与再拜孰重?臣子争与君父屈己从之,是多垒不足辱,问鼎不足耻,献纳不足争也。臣愿絶和议以鼓战士。左氏谓无勇妇人,臣谓今日举朝之士皆妇人也。十一月,以边鄙有衅,诏改北郊,用来年正阳之月、大雩之辰。公稽参礼经及国朝故事,陈不可者十。宰相汤思退、参政王之望等坚主和议,遂罢张魏公兵柄。公又力争之,于是大臣皆不悦,遂除措置浙西道、淮东海道使。诏趋行,以二日为期。公即辞行曰:“臣愿陛下先絶和议。”上曰:“要尽其在我者。”时金兵及境,号八十万,声动辇毂下,自维扬海。陵连数郡望风弃城,髙邮太守陈敏与敌相距于射阳,湖水军帅李宝屯江隂诏宝条陈舟师及扼守要害。白海海公使公檄宝发兵援敏,宝不行。公奏曰:“臣受诏令范荣备淮,李宝备江,缓急则更相援。今宝逗遛违诏,坐视敏之孤,臣恐射阳失守,则大势去矣。”上以命宝,公又移书切责之,宝乃发兵渡淮,与敏相犄角。敌一夕退,时天大雪,河冰皆合,舟车不能进。公先使军槌冰,士皆奋。寻诏罢兵,而时相亦斥死,除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加集英殿修撰,知漳州,改泉州。入见,言郡邑害民之大者三。上曰:“每思卿直谅,朕恢复之志已决,今金人土木不息,旱干相仍,机不可失。”对曰:“陛下尝许臣以誓不与敌和,何为中变?又谓臣决移跸建康,何为中辍?”

译大臣们听到这些话,彼此相看而变色,于是更加忌恨胡公,并且想夺去魏公的兵权。胡公又阻止了他们的议论,于是被授任宗正少卿。胡公请求外任,皇上不准许。他曾轮值宿于玉堂,皇上问:“金人急切地想和议,听说他们的形势非常窘迫。”胡公回答:“近来有从淮甸来的人说,金人听说陛下全力任用张浚,所以急切求和。臣希望陛下委任张浚而不要疑虑,这样恢复中原一定可以实现。”皇上说:“好。”胡公又重申先前的请求,皇上说:“你长久住在瘴气之地,却完全没有染上瘴气的脸色,这是上天保佑正直诚实的人,你不应当离去。”兼任国子祭酒。胡公趁机说,往年睿谋曾想迁驾建康,只是没有实现。皇上说:“澶渊之战时,当时有人劝皇帝到蜀地和江南去,只有寇莱公坚决主战。”胡公说:“如今张魏公就是陛下的寇莱公,希望早日决定计策。”皇上说:“好。”又说:“你的正直诚实,四海没有不知道的,不能说离去,暂且留在经筵。事情无论大小,都来告诉朕。”胡公说:“晋朝开运末年,有个叫陈友的人杀了李璘的父亲。宋朝初年,李璘在路上遇到陈友,亲手杀了他,却自己说审讯后查明他确实有罪;太祖认为这很壮烈,便释放了李璘。臣希望陛下坚定恢复国仇的志向,不要忘记太祖的教训。” 皇上在讲筵上对胡公说:“你的学术,士人非常佩服。”于是谈到如今的文士,像苏轼、黄庭坚这样的人还有谁?胡公回答:“没有见到这样的人。”皇上又问,诗人像张耒、陈师道这样的人还有谁?胡公回答:“太上皇在位时,像陈与义、吕本忠,都是以师法诗道著称的人。”皇上说:“像韩驹、徐俯都有诗名,你可以广泛访求这样的人。”胡公退朝后便举荐王廷珪、朱熹、杨万里、周必正、弟弟胡镐、侄子胡昌龄等人。授任兵部侍郎。胡公说:“接受敌人投降,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六朝七次取得河南土地,不久便全都丧失。梁武帝时,侯景带着河南来投降,不久就攻陷台城;宣政年间,郭药师从燕云来投降,不久就成为中原的祸患。如今敌方三名大将归附,应提高他们的爵禄,优待他们的部曲,以此系住中原人的心,这当然很好。然而如果把他们安置在近处,万一包藏祸心,或者成为内应,日后将后悔莫及。希望不要让他们掌握兵权,把他们的部众迁到湖广耕种,以断绝后患。”当时有国学生在宫阙下献书,请求任用福国陈公康。伯及胡公作为秦桧心腹的人共有七十七人。淳熙二年八月,皇上因为灾异多次出现,避开正殿、减少膳食,下诏让廷臣各自陈述政治缺失和紧急事务。胡公说:“大禹时有九年的水灾,国家却没有人因饥饿而死亡,是因为防备事先已经完备。如今数路发生水灾,不到一个时辰,百姓已经流离饿死,实在是毫无防备。希望诏令遭水灾的地方广泛施行赈济,使百姓得到实际好处,不至于流离迁徙,这是首先应办的事。陛下又命令分条陈述政治缺失,臣认为如今的缺失,哪有比和议更严重的?因此极力陈述和议令人痛哭、长叹的地方。”胡公说:“从靖康至今,凡四十年,敌人从来没有不使用诡诈手段,而我们始终没有醒悟。”私下听说道路上的传言,敌人用和议拖延我们,实际上暗中调兵等待袭击。有人说敌人多造戈船,准备从海道进攻;有人说他们实际上把粮食运到边塞,暗中等待时机。希望陛下坚守和议不能成功的诏令,努力整顿政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像越国谋划灭吴那样,那么国家社稷就万幸了。升任兼侍读。因进读《宝训》读到“吃完饭就练习射箭”,奏道:“四夷容易用武力制服,却难以用信用结交。希望陛下谨慎遵守这句话。”皇上说:“文治武功怎么可以偏废?”又读到真宗对李宗谔说:“听说你非常孝顺,能够保全宗族。朕守护二圣的基业,也如同你守护门户一样。” 胡公奏道:“唐代柳玭说:‘积累起来像登天一样艰难,覆亡坠落却像燎烧毛发一样容易。’祖宗的基业确实不容易守住。”皇上称好。胡公说:“我私下听说金人有一封傲慢的书信,想议论书信礼节有所增减。议论的人说末节不必计较,臣私下认为这种议论者该杀。四郊多有营垒,是卿大夫的耻辱;楚子问鼎,是义士的羞耻。所以‘献纳’二字,富弼以死相争。如今敌人横行,与四郊多垒相比,哪一种更羞辱?国号大小,与楚子问鼎相比,哪一种更严重?‘献纳’二字,与再次下拜相比,哪一个更重要?臣子们争着让君父屈己顺从敌人,这就等于说四郊多垒不值得羞辱,问鼎不值得羞耻,献纳二字也不值得争辩。臣希望断绝和议,以鼓舞战士。《左氏传》说没有勇气的是妇人,臣却认为今天满朝士大夫都是妇人。十一月,因为边境有事,诏令改在北郊举行祭祀,采用来年正阳之月、大雩之日。胡公考察礼经和本朝旧例,陈述不可行的理由十条。宰相汤思退、参政王之望等坚决主张和议,于是罢免张魏公的兵权。胡公又极力争辩,因此大臣们都不高兴,便任命他为措置浙西道、淮东海道使。诏令催促他出发,以两天为期限。胡公立即辞行说:“臣希望陛下先断绝和议。” 皇上说:“要把能由我们自己做到的事情全部做到。”当时金兵来到边境,号称八十万,声势震动京城,从维扬到海陵接连数郡都望风弃城。高邮太守陈敏在射阳与敌军对峙,湖水军统帅李宝驻扎江阴,皇上诏令李宝分条陈述水军及扼守要害的办法。白海海公派胡公传檄李宝发兵援救陈敏,李宝不肯出兵。胡公奏道:“臣奉诏命令范荣防备淮河,命李宝防备长江,紧急时彼此接应。如今李宝逗留不进、违抗诏令,坐视陈敏孤军作战,臣恐怕射阳一旦失守,大势就去了。”皇上把这件事交给李宝办理,胡公又写信严厉责备他,李宝这才发兵渡过淮河,与陈敏形成犄角之势。敌人一夜之间退去。当时天降大雪,河水全都结冰,船只车辆不能前进。胡公先派军士敲击冰层,士卒都奋勇前进。不久诏令罢兵,当时的宰相也被斥退而死,胡公被任命为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加集英殿修撰,任漳州知州,改任泉州。入朝拜见皇上时,胡公说郡县中危害百姓最大的有三件事。皇上说:“我常常想念你的正直诚实,朕恢复中原的志向已经决定了。如今金人不停地营造土木工程,旱灾又接连发生,机会不可错过。”胡公回答:“陛下曾答应臣发誓不与敌人讲和,为什么中途改变?又曾对臣说决定迁驾建康,为什么中途停止?”

上曰:“以民之不易,少须。”又曰:“在廷大半腐儒,卿不可去。”一日,秘书郎张渊对选徳上因数不诡随者云:“犹有胡铨一人在。”除在京宫观兼侍讲。公论前古未有不由讲学而兴,灭学而亡。精兵百万,不如道徳之威;被练三千,不敌忠信之冑陛下之意端在于是,上称善。除权工部侍郎,以修史书成,转承议郎。因见上曰:“属已得契丹要领,卿观朕施设。”公言:“少康以一旅复禹迹,今陛下富有四海,非特一旅,而即位九年,复禹之效尚未赫然。”又言:“四方多水旱,乃者乙酉之嵗修门之外,斗米易一妇女,小儿半之,左右不以告,此谋国者之过也。宜令有司速为先备。”寻命为工部,辞焉。诏曰:“汲黯在汉,谋寝淮南;随防仕晋,盗奔秦境,卿其奚辞?”赐对衣金带,封庐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戸令参政周公必大视草,以御札归公,令藏于家。公尝燕见,言:“初元经筵之臣七人,惟臣独在。臣老矣,愿乞身归田里。”上曰:“卿忠孝有物,防持且留,观朕恢复,立皇太子。”公请饬太子賔僚,朝夕劝讲。上曰:“三代长且乆者,由辅导太子得人所致,末世。国祚不永,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皆由辅导不得其人所致。对曰:诚如圣训。公力乞致仕,除宝文阁待制,与外祠。既出都门,有防复留,改右神观兼侍读。公辞不得,请于经筵讲罢,复申前请。上曰:卿大节可嘉,朕不忍令卿去。因论纳谏。公曰:从谏,人主之髙致。陛下自登大位,虚懐受言,中外翕然,咸谓恢复之期指日可冀。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光武之杀刘洎,终之实难。诏举堪刑狱钱谷及有智畧吏能各二人。公以张敦实、昌永、周必达、李发、刘之柄应书。言者谓举李发、刘之柄非是。公坐贬秩二等。三求去,上不得已从之。除敷文阁直学士,与外祠。辞行言于上曰:愿陛下规恢逺图,任贤除邪,理财训兵,矜寡恤孤,然后布告中外,必报国雠,必归陵寝,必复故疆,以副太上付托。上曰:朕志也。又问卿今何归?对曰:庐陵。又赐通天犀带。又曰:臣在岭海无所用心,妄意经学三十年,粗能训传。上曰:卿可进来。既归,诏趋之,遂表进《易》《春秋》《周礼》《礼记》解,命藏之秘书省。复奉议郎,除龙图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制有身蹈东海,独仲连不欲帝秦,名重泰山,微相如何以强赵之语。光尧天圣七十庆夀,湛恩转朝奉郎,进封开国伯,益邑三百戸。公复乞致仕,优诏不许。除端明殿学士,明堂合祭礼成,复増邑戸三百,实封百戸。淳熈六年十一月,召赴行在所,公辞焉。复力乞致仕,不许。公遂引疾,转朝议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遂称笃,且极陈时病五事。上察公志不可夺,乃加资政殿学士致仕。明年夏五月,疾革,庚辰薨,不及家事,惟命诸子口授遗表,有“死为厉鬼以杀贼”之语,奏闻,特赠通议大夫,年七十有九。诸孤卜于是嵗十月丙午,葬于庐陵县之儒行乡松山原祖承务府君茔之右。公明徳峻极,外国敬畏。丞相洪公适述其先忠宣公敌中事云。皇太后以书归曰:「胡铨封事,此有之。」知中国有人,益生惧心。公于利不茍取。初,钦祖既祥,及册隆兴皇后,公以职将事,皆赐金帛。再辞,必得请乃已。使海道,日赐金十镒。既归,或惎之以理,生业者悉以赒婚防之贫。其于君赐尚尔,故没齿九畴不益一畮。邃于礼学,冠昏丧祭,式礼迂叟。佛老梵呗,焚纸为钱,一切刬磢。四仲享先,设醴分膰,坐客百人。州闾耆老,不问贫贱,挹□必躬。投壶赋诗,杂以琴奕,往往申旦。睦族笃亲,庆吊必诣,寒暑风雨不为回车。居新兴时,尝名其室曰「澹」,盖取贾生「澹若深渊」之意。晚自号「澹庵老人」云。公居无事时,下心拱手,言恐伤人。独论国事,劲气正色,贯日袭月,奋以直前,不怵不恻,不疚不式。大节掲掲,细行斩斩,动容出辞,见者起敬。长身玉立,望之山如,即之春如。其为文章,骏奔轧忽,幽纷胶轕,隠帙竒字,旁抠逺撷。初读之者,口呿语难。徐综其纬理,顺脉属,似肆实庄,若险实夷。韩碑、栁骚嫓美,髙俪中兴以来,作者寡二。笔画真▯,上规顔蔡,铁屈石出。省其作,人饭不重肉,一制十稔,而豆区饥民,棺敛道殣。退省其橐,屡空不赢。惟太中公不货于私,繄徳之植,公实仪之。蓬山既逝,公字其子。

译皇上说:“因为百姓生活不容易,暂且等待。”又说:“朝廷中大半是腐儒,你不能离去。”一天,秘书郎张渊在回答皇上关于选用德才问题时,因为有几个人不肯曲意附和,便说:“还只有胡铨一个人。”于是授任在京宫观,兼任侍讲。胡公论述,古代没有不通过讲学而兴盛的,也没有不废弃学术而灭亡的;精锐军队百万,不如道德的威力;穿着铠甲、训练精熟的士卒三千,也敌不过忠信的武士。陛下的心意正应在这里,皇上称好。授任权工部侍郎,因为修史书完成,转任承议郎。因入见皇上时说:“近来已经掌握了契丹的要领,请陛下看看朕的施政安排。”胡公说:“少康凭一旅之众恢复了禹的功业,如今陛下拥有四海,不只一旅之众;可是即位九年,恢复禹业的成效还没有显著。”又说:“四方水旱灾害很多,前些时候乙酉年,在修门之外,一斗米可以换一个妇女,小孩只能换半个,左右近臣却不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这是谋划国事者的过错。应当命令有关部门赶快预先做好准备。”不久命他任工部,他推辞了。诏书说:“汲黯在汉朝,使淮南的谋反计划停止;随何出仕晋国,使盗贼逃到秦境,你难道还要辞谢吗?”赐给他对衣、金带,封为庐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命令参政周必大起草诏书,皇上亲笔诏札送还胡公,命他收藏在家中。胡公曾经入内赴宴,皇上接见他时,他说:“当初元祐年间经筵的大臣有七人,如今只有臣一人还在。臣已经老了,希望请求辞官归田。”皇上说:“你的忠孝有实质内容,暂且留住,等着看朕恢复中原,册立皇太子。”胡公请求告诫太子的宾客僚属,早晚劝导讲习。皇上说:“三代长久而且兴盛,是因为辅导太子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末世国家国运不能长久,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三四年,都是因为辅导太子没有得到合适的人。”胡公回答:“确实如同圣明的训示。”胡公竭力请求致仕,于是授任宝文阁待制,任外地宫观官。他出了都城城门,又有诏令把他留下,改任右神观兼侍读。胡公辞谢而未获准,请求讲完经筵后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皇上说:“你的大节值得嘉许,朕不忍心让你离去。”于是谈到采纳谏言。胡公说:“听从谏言,是君主的高尚境界。陛下登上大位以来,虚心接受意见,朝廷内外都很和谐,人人都说恢复中原指日可待。然而事情没有不是有开始而少有能够坚持到底的。光武帝杀刘洎,最终坚持到底确实很难。”诏令举荐适合任刑狱、钱谷以及有智谋才干的官吏各二人。胡公以张敦实、昌永、周必达、李发、刘之柄应诏举荐。言官说举荐李发、刘之柄不合适。胡公因此被降官秩二等。他三次请求离去,皇上不得已答应了。授任敷文阁直学士,任外地宫观官。临行时向皇上说:“希望陛下规划恢复中原的长远大计,任用贤能、铲除邪恶,治理财赋、训练军队,怜悯寡妇、救济孤儿,然后向朝廷内外宣布:一定要报国家的大仇,一定要归还陵寝,一定要恢复旧疆,以符合太上皇的托付。”皇上说:“这是朕的志愿。”又问:“你现在要回哪里?”回答:“庐陵。”皇上又赐给他通天犀带。胡公又说:“臣在岭海没有什么可以用心的事情,妄自钻研经学三十年,粗略能够训释传注。”皇上说:“你可以把书进呈上来。”胡公回去后,诏令催促他进呈,于是上表进献《易》《春秋》《周礼》《礼记》的解说,命令收藏在秘书省。恢复奉议郎,任龙图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诏书中有“亲身投身东海,只有鲁仲连不愿让秦国称帝,名声重如泰山;如果没有鲁仲连,凭什么使赵国强盛”的话。光尧天圣七十庆寿时,因深厚恩典升任朝奉郎,进封开国伯,增加食邑三百户。胡公又请求致仕,皇上以优厚诏书不准许。授任端明殿学士,明堂合祭礼完成后,又增加食邑三百户,实封一百户。淳熙六年十一月,召他赴行在,胡公推辞;又竭力请求致仕,仍不准许。公于是称病,请求退职,改任朝议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不久又说病情沉重,并极力陈述当时的五件弊病。皇上察知公的志向不可改变,于是加授资政殿学士,让他以此官职退休。第二年夏季五月,病势加重,庚辰日去世,来不及料理家事,只命几个儿子口授遗表,其中有“死后化作厉鬼来杀贼”的话。奏报皇上后,特赠通议大夫,享年七十九岁。几个孤子占卜,决定在这一年十月丙午日,葬于庐陵县儒行乡松山原祖承务府君墓茔的右边。公的德行光明而崇高,外国人都敬畏他。丞相洪公恰好讲述其先祖忠宣公在敌境中的事情说:皇太后写信送回来,说:“胡铨的封事,这里有。”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人,越发产生了恐惧之心。公对于财利从不苟且取用。当初,钦祖服祥祭完毕,以及册立隆兴皇后时,公因职务参与办理这些事,都得到赐予的金帛。他两次推辞,直到获准辞却才停止。出使海道时,每天赐给他黄金十镒。回朝以后,有人劝他用这些钱置办产业,他却全都用来周济婚姻和防备贫困。对君主的赏赐尚且如此,所以终其一生,九畴中的一畴也没有增加一亩田产。他精通礼学,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依照礼法办理,仿佛迂叟一般。对于佛教、道教的梵呗,以及焚纸作钱等事,一概革除。四季仲月祭祀祖先,设置醴酒,分割祭肉,宾客坐席常有百人。州里的老人,无论贫富贵贱,他都亲自作揖相迎。大家投壶赋诗,间以琴棋,往往直到天明。公亲睦宗族,厚待亲属,凡有庆贺或吊慰,必定亲自前往,即使寒暑风雨也不因此回车。居住在新兴时,他曾给自己的书室取名为“澹”,大概取自贾谊“澹若深渊”的意思。晚年自号“澹庵老人”。公平日无事时,总是低心拱手,说话唯恐伤害别人。唯独谈论国事时,气势刚劲、神色严正,贯日袭月,奋勇直前,不畏惧,不忧惧,不惭愧,也不屈从。大节光明显著,小节严整谨慎;举止容貌、言语辞令,无不使见到他的人肃然起敬。他身材修长,像玉树挺立;远远望去如山岳,走近接触却如春风。他写文章,气势奔放迅疾,幽深纷繁而缠结,隐藏的篇章和奇异的文字,旁搜远采。初读的人,往往张口结舌,难以言语;慢慢综合考察其中的经纬条理,顺着文脉读下去,似乎放纵而实际庄重,仿佛险峻而实际平易。与韩愈的碑文、柳宗元的骚体辞章相媲美,在中兴以来的作者中,能与他并列的没有几个。他的楷书、隶书,向上取法颜真卿、蔡襄,笔势如铁弯曲、石头突出。省察他的作品,他一日只吃一顿饭,不重吃肉;一篇制作要十年,而豆区的饥民却已有暴尸道路、无棺收殓的。他退省自己的囊橐,常常空空如也,没有多余的钱财。只有太中公不把德行拿到私下交易,这正是德行的树立,而公实在以他为准则。蓬山已经去世,公为他的儿子撰写了墓志。

嵗在癸巳,防以公任,孝友惟祗,忠义惟干,葰茂硕人,岂一朝夕。公有《澹庵文集》一百巻,《周易拾遗》十巻,《书解》四巻,《春秋集善》三十巻,《周官解》十二巻,《礼记解》三十巻,《经筵二礼议义》一巻,《奏议》三巻,《学礼编》三巻,《诗话》二巻,《活国本草》三巻。娶刘氏,赠淑人。先公卒,中散大夫荆湖南路提防刑狱敏才之女。子男五人:泳,承务郎,监江东淮西搃领军马钱粮所太平惠民局兼行宫杂卖塲。淳熈二年卒于官。参政周公哀而铭之。澥,承事郎,监潭州南岳庙。浃、瀳皆承务郎。冲未命。女五人:适南昌严万全,福唐叶昌嗣,上饶方自厚,承务郎贑州兴国县丞王宗孟,将仕郎。王蒇孙男六人,槼,▯,桯,杙,杋,榗;女四人,长曰相孙,夭,余皆幼。万里与公同郡,常从学。公将竁,万里以系岭表,不得筑室于场澥,走书二千里,以公犹子承务郎致仕昌龄所述公之言行,诿万里论次,将乞铭于参政周公。万里敬恸哭而书之,谨状。淳熈七年九月日,门人朝奉郎、提举广南东路常平茶盐公事杨万里状。

跋林黄中书忠简胡公遗事林侍郎黄中,一字寛大。其所书《澹庵先生遗事》,当万里作行状时所未闻者,岂特某所未闻,其子孙亦所未闻也。是时王之望尹穑得志,其威能陷张魏公,而不能不折于先生之一诘;其辩能奬敌势以胁其上,而不能不沮于公之一答。兹不谓大丈夫乎?

跋忠简胡公先生谏草澹庵先生之孙槻寄示先生谏草,凡十一行,卒章云:“臣不忍见敌人入门”等语,其痛次骨。万里读至此,不觉涕泗之沱若也。盖当是时,和战杂之,时也国是数定而屡揺,国势将怯而复壮。仲尼曰:“民到于今受其赐。”跋张魏公答忠简胡公书十二纸。此帖十二纸,皆紫岩先生魏国忠献公答澹庵先生忠简胡公手书也。绍兴季年,紫岩谪居于永,澹庵谪居于衡,二先生皆六十矣。此书还往,无一语不相勉以天人之学,无一念不相忧以国家之患也。万里时丞零陵,一日并得二师。今犬马之齿七十有六,夙夜惧此身将为小人之归。复见此帖,再拜三读,二先生忽焉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诚斋诗话吾州诗人泸溪先生,安福王民瞻,名庭珪。弱冠贡入京师太学,已有诗名。有絶句云:「江水磨铜镜面寒,钓鱼人在蓼花湾。回头贪看新月上,不觉竹竿流下滩。」绍兴间,奸相秦桧力主和戎之议,乡先生胡邦衡名铨,时为编修官,上书乞斩桧,谪新州。民瞻送行诗:「一封朝上九重关,是日清都虎豹闲。百辟动容观奏议,防人回首愧朝班。名髙北斗星辰上,身落南州瘴海间。不待百年公议定,汉庭行召贾生还。大厦元非一木支,要将独力拄倾危。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竒。」当日奸谀皆胆落,平生忠义祗心知。端能饱吃新州饭,在处江山足防持。有欧阳安永上飞语告之,除名窜辰州。孝宗登极,召为国子监簿,以老请辞,除直敷文阁宫观。

澹庵文集附録

译癸巳年,我因公的任用关系而接触到这些材料,才知道他的孝友只求恭敬,忠义只求坚贞;这样杰出茂盛的君子,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成就的。公著有《澹庵文集》一百卷、《周易拾遗》十卷、《书解》四卷、《春秋集善》三十卷、《周官解》十二卷、《礼记解》三十卷、《经筵二礼议义》一卷、《奏议》三卷、《学礼编》三卷、《诗话》二卷、《活国本草》三卷。公娶刘氏,赠淑人。刘氏先于公去世,是中散大夫、荆湖南路提刑、狱敏才的女儿。儿子五人:泳,承务郎,监江东淮西总领军马钱粮所太平惠民局,兼行宫杂卖场,淳熙二年死于任所;参政周公哀悼他,为他撰写铭文。澥,承事郎,监潭州南岳庙。浃、瀳,都是承务郎。冲,尚未授官。女儿五人:分别嫁给南昌严万全、福唐叶昌嗣、上饶方自厚、承务郎赣州兴国县丞王宗孟、将仕郎。王蒇有孙子六人:槼、▯、桯、杙、杋、榗;孙女四人,长女名叫相孙,早夭,其余都还年幼。万里与公同郡,曾经跟随公学习。公将要下葬时,万里因为身在岭表,不能在场澥修筑墓室,于是写信寄行二千里,请公的侄孙、承务郎致仕昌龄把公的言行述写下来,托付万里编次,准备请参政周公撰写墓铭。万里恭敬而悲痛地哭泣着写下这些,谨此陈述。淳熙七年九月某日,门人朝奉郎、提举广南东路常平茶盐公事杨万里陈述。跋《林黄中书忠简胡公遗事》林侍郎黄中,字宽大。他所写的《澹庵先生遗事》,有些是万里撰写行状时没有听说过的,哪里只是我没有听说过,就连他的子孙也没有听说过。当时王之望、尹穑得志,他们的威势能够陷害张魏公,却不能不在先生的一次诘问下受挫;他们的辩说能够助长敌人的声势来胁迫皇上,却不能不因公的一次答辩而受阻。这难道不能称为大丈夫吗?跋《忠简胡公先生谏草》澹庵先生的孙子槻寄给我看先生的谏草,共十一行,末章说:“臣不忍看见敌人进入宫门”等话,悲痛深入骨髓。万里读到这里,不知不觉眼泪滂沱而下。当时和议与战事交杂进行,时局如此,国策又屡次确定而屡次动摇,国势将要怯弱却又重新振作。仲尼说:“百姓直到今天还在享受他的恩惠。” 跋《张魏公答忠简胡公书》十二纸。这十二纸书信,全都是紫岩先生、魏国忠献公亲笔写给澹庵先生、忠简胡公的。绍兴末年,紫岩被贬居住在永州,澹庵被贬居住在衡州,两位先生都已经六十岁了。这些书信往来,没有一句不是互相勉励研习天人之学,没有一个念头不是彼此忧虑国家的祸患。万里当时任零陵县丞,一天之内同时得到两位老师的书信。如今我这个如犬马般的年纪已经七十六岁,早晚都害怕自己将归附于小人一边。再次看到这些书信,拜了两拜,读了三遍,只觉得两位先生忽然神采洋溢,仿佛就在书信之上,又仿佛就在我的身旁。《诚斋诗话》我州的诗人泸溪先生,是安福人王民瞻,名叫庭珪。他二十岁时以贡生身份进入京师太学,已经有了诗名。他有一首绝句说:“江水磨成寒冷的铜镜面,钓鱼的人在蓼花湾。回头贪看新月升起,不觉间竹竿已经顺流漂下了沙滩。”绍兴年间,奸相秦桧极力主张与金人议和。我乡的先生胡邦衡,名叫铨,当时任编修官,上书请求斩杀秦桧,被贬到新州。民瞻作诗送行:“一封奏书早朝送上九重宫门,当天清都的虎豹守卫正闲着。百官都动容观看奏议,[防人]回头面对朝班感到惭愧。名声高过北斗星辰之上,身躯却落在南州瘴气弥漫的海边。不必等到百年之后公论确定,汉庭就会召回贾谊。大厦本来就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却要凭一己之力支撑将倾的大厦。痴儿不明白国家的事情,男子汉就应当成为天下的奇才。”当时奸邪谄媚之徒全都吓破了胆,他一生的忠义只有内心知道。只要能够在新州吃饱饭,所到之处的江山就足以[防持]。有个叫欧阳安永的人用流言上告他,于是被除去名籍,流放到辰州。孝宗即位后,召他任国子监簿;他以年老请求辞职,朝廷任命他为直敷文阁、宫观官。《澹庵文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