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提要 《灌园集》二十卷，属别集类二，宋代。臣等谨慎查考：《灌园集》二十卷，为宋代吕南公所撰。吕南公字次儒，南城人。《宋史·文苑传》称，他没有什么书不读，写文章也不肯缀辑陈旧的言辞。熙宁年间，士人正推崇马融、王肃、许慎的学业。案：熙宁年间科举所采用的，实际上是王安石《三经新义》和《字说》，并不是马融、王肃、许慎的学说；这句话非常荒谬。《宋史》荒疏浅陋，这也是其中一例，谨附此以纠正其错误。吕南公认为自己不能追逐当时的风尚，参加一次礼部考试没有考中，退回来筑室灌园，不再把求取功名放在心上。元祐初年，朝廷设立十科荐士，中书舍人曾肇上疏推荐他，说他不从事世俗之学，安于贫困、守持正道，可以充任师表。朝廷商议想授给他官职，还没有来得及实行他就去世了。陈振孙《书录解题》称，吕南公想修撰《三国志》，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衮斧”，书将要完成时吕南公去世了，这部书也没有流传下来。只有他的儿子吕郁编次遗文为三十卷，但刻板早已散佚，流传也就断绝了，只剩下抄本。所谓《吕次儒集》一卷，只收录《麻姑山诗》二十四首、《福山诗》一首，以及《钱邓州不烧纸镪颂》《义鹰志》《龙母墓》三篇，大概是后人从《宋文鉴》和《麻姑山志》中抄录辑成的，原集十成中连一成都没有保存下来。现在依据《永乐大典》所载，搜集汇编这些作品，篇章卷帙还相当丰富，谨按类别编排次序，厘定为二十卷。虽然未必完全符合原来的卷数，但与世间流传的版本相比，已经完备得多了。吕南公在给汪秘校的论文章中，曾说自己对于《庄子》《列子》、六经、诸子百家以及十八代史书，因文章而体察其中的道理，沉浸其中并加以演绎，内心颇为自许，认为文学之事，即使圣人重新出生，也不能废弃自己所坚持的见解，只应当完成一家之言，等待后世百代的评判。他又说：“尧舜以来、扬雄司马相如以前，以及韩愈、柳宗元的作品，这些才是我所说的文章。至于科场中诡伪、剽窃、穿凿附会、猥琐冗杂的文字，则是我所感到羞耻的。一定要像黄河、泰山那样高峻厚重、宏阔简练，浑厚浩大而奔流直注，与天地同其长久、日月也不能使它衰老的文章，这才是我所用心追求的。”现在读他的文集，虽然他所说的未免有些过分夸张，但他精深钻研、竭尽思虑，努力追踪秦汉文章，也确实是一个坚定而不受俗学迷惑的人。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灌园集》原序 刘梦得曾说，潇湘一带没有土山，也没有浑浊的水，百姓承受这种清灵之气，往往聪慧而有文采。我们乡里的麻源，地气尤其奇异，山川钟灵毓秀，潇湘一带远远不能相比。近来人物杰出者接连出现，在朝廷中地位显赫的人固然很多，但隐居民间、卓然杰出如灌园先生这样的人，世人未必知道。曾子固唯独爱重他的文章，说麻姑山的秀美灵气，世间并不缺少人物，难道是虚言吗？先生防备谨慎而聪敏，勤奋学习而不知疲倦，没有什么书不读；发而为文，雄健深厚、浩瀚幽远，自成一家，却以和应试士子们缀辑陈言、气象萎靡、迎合主考官喜好为可耻。熙宁初年，他曾参加荐试，春闱失利，退回来筑室灌园，不再把求取功名放在心上，更加致力于著书讲道，阐发圣贤的精微旨意，并且借史笔褒奖善行、贬斥恶行，给后世留下训诫，于是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衮斧”。先生的修养达到如此程度，难道一次科举及第的得失，足以轻重于他吗？元祐年间，在朝诸公异口同声地推荐他，想授给他官职，可是先生不幸早逝，大家都因此悲伤。我先父过去曾和他交游，非常了解他的贤能，常常感叹南城的豪杰之士，如李防伯、王补之以及先生，他们的才华都远远超过常人，可是所享有的寿命都不长。泰伯、补之虽然得到卑微的官位，却随即去世；先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出仕，造物者为何夺去他的生命如此迅速，实在难以用常理推究，大概是命运吧。先生姓吕，名南公，字次儒。他的儿子吕郁也有学问，能够继承家学，收集整理先生的遗稿，编成三十卷。绍兴壬戌年，我任江右漕运使，巡视到乡里，吕郁带着文稿来拜访我，并且请我作序，希望使它流传不朽。我因拖延日久，一直没有空闲写作；过了两年，我调任浙部宪司，他不远千里寄信来请求，意愿更加坚定，我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写下这篇序。南丰符行中序 钦定《四库全书》《灌园集》目录 卷一 五言古诗 卷二 五言古诗 卷三 五言古诗 卷四 七言古诗 五言律诗 卷五 七言律诗 卷六 七言律诗 五言绝句 七言绝句 诗余 卷七 议 论 序 卷八 序 卷九 记 卷十 书 卷十一 书 卷十二 书 卷十三 书 卷十四 书 卷十五 书 启 卷十六 传 颂 赞 铭 卷十七 杂著 卷十八 杂著 卷十九 墓表 墓志 墓志铭 卷二十 墓志铭 祭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灌园集》卷一，宋吕南公撰，五言古诗 题写《仁乐亭》真的山中蓄藏着幽深奇异的景致，假的山只炫耀奇异怪诞。峰峦纷纷变化，显现在座席之间，令人疑心空间广大。还没有穿上披云屐，面对这样的景色也已经感到清新畅快。虎泉 从前听说有个孤女在这泉边遇到老虎，高僧追来呵斥它，使它平息下来，老虎连耳朵也不敢动，更不敢吃人。这件事距今有多少年了？谈论起来却仿佛就在昨夜，所以知道事情可以流传，哪里会受限于泉水涓滴般的狭窄呢？《虚假行》虚假啊，虚假又是虚假，名为陶器却不知道自己只是瓦片。养育的儿子被别人役使，还不如生养犬马。公事私情都严加忌讳，权势利益决定取舍。奉养活着的人已经疏忽违背礼法，办理丧事又更加苟且。连苴麻丧服也不敢穿，桐木、竹杖又怎么能够拿在手中？还没有长久地哀哭，就已经忙着低声应诺。百年之后才听见无边的哀痛，一转眼就经过了庐墓之下，难道不近于官宦礼服吗？驱赶牵引到乖僻孤独之处，沾沾自喜的只是荷锄之人。言语举动全是山野习气，终丧之制反而辜负了凶服。兴起言辞时眼泪倾泻，众儒生议论说这是鄙俗，不如京城人的雅正。请问天下百姓，谁才是真正合乎人情的人？《游子篇》游子出入朱门，孩子们嬉游作乐，还怕享用不够。远方贫寒的士人，自我称许，乞求跟随他们。早晨奔驰在锦鞯马上，傍晚还防备着进入绣凤屏风的深宅。曲调尽显豪强，把残羹剩饭抛弃；声色则化入耳目。来时穿的是布衣素服，见到罗绮便感到羞惭。吃了多少膏粱美味，就以嗜好粗茶淡饭为可耻。车马劳顿、尘土纷纷，岁月悄悄飞逝。家书懒得拆封，旧日的学业也荒废了。偶尔梦见故乡，惊醒时却像受了侮辱。哪里知道安逸快意的余味，穷愁已经深入皮肉。偶尔逢迎超过礼节，处境也渐渐拘束窘迫。长年倚仗恩宠，日积月累终于招致轻慢亵渎。因为遇到故人谈话，才开始叹息自己误入歧途。京城是名利场，难道没有许多想要的东西？从前入关的客人，无不共同承受贫困的毒害。商人聚集珍贵财货，科举之人仰赖廪禄。神灵啊，你夺去了我的魂魄，却偏偏使我迷失所属。哪个人不谋求自身，然而计虑往往不善。请把我的话告诉风尘中的人，我的哀怨已经很深了。应当知道在帝都游历，有祸也有福。原野上的田地一片繁茂 原野上的田地一片繁茂，春天一到，早已在篱笆间种下茂盛的作物；园中的蔬菜长得好，也加以培土。农民以土地所带来的便利为乐，倚靠它来取得微薄的俸禄，随着节令安排停耕收获。儿孙众多，一同耕作，欢声笑语；各自安息，不做忧愁的梦。冷眼看着乡里的读书人焦心等待乡贡。和道先从义同经过张掾梅花下饮酒二首 山野之人像寒松一样，没有什么可以取媚于黄莺蝴蝶；料想若不是清高峻拔的知己，谁肯稍稍顾念我？我接近春日的城郭，偶然来到豪士这里，懒得抬眼。幽静的法曹官署，平日一向不敢轻易前往。主人虽然年盛，却酷爱文字，彼此相看，谈论古书古法，丝毫不计较勇怯。陈家的俊秀公子，德义敦厚有福，我听说我恰好经过，便遇见他急忙披衣整冠。老成的北门属官，喜欢宾客如同渔人喜得鱼猎，招呼着倒满清酒，催促饮酒，真是接连不断。梅树飘香之下，大家共同醉倒在牛脊般的土冈旁，不必担心傍晚的寒冷；因为座下有毛毡。飞舞的梅花落英绕着座席，不用折取便自来。明亮的画烛，天还没有黑便已安排点燃；以作诗为罚令，命人献诗，轮流饮酒谈笑，高谈阔论，或争相大笑，猛烈倾杯，直到兴尽。李侯解下县令印绶，心中还惦念着宫阙；座中人怜惜分别，劝酒更加猛烈。春日先献上显父笋，冬日外加尹吉鳖；佳肴还没有吃完，美酒的壶却频频见底。更筹一次次传来，回去也不许辞谢，谁能避开酩酊大醉？只是遗憾月亮已经落到城角。渠中的水 请你这渠中的水说说，源头和流向本来在哪里？只是从不停滞，分流之后便这样奔流而去。艰难地流过村中的污秽，洗涤灌溉，和山涧浑浊的沙土混在一起，最终还应当归入大海；每日也帮助云涛增大。野翠堂 重重城郭仿佛郊野，映入眼中的全是苍翠，再也看不见枯疏的景象。大家都疑心每逢春天到来，山丘篱落之间难道不都是这样吗？野外老人并不以此自贵。鸦声 乌鸦的叫声喧噪，人们听见它便知道有凶兆；凄惨的忠言谈论祸福，人们接受了却像没有听见。禽鸟的嘴不可能缝住，人的话是因义理而发；害怕禽鸟却忽视人的言语，使我的心像被割裂一样。小虫 大蚯蚓身长一尺多，光彩布满头尾；小虫不知道名字，身长不超过半指。它们在篱笆边的草丛相遇，惊愕之中夹杂着忧喜。孤军出征有命令，凶猛愤怒地争斗，谁也不能阻止我。它们长久互相攻击，腾跃冲突，反复进退，似乎要召来倾覆毁灭。蚯蚓跳动着想要舍生忘死，小虫发怒，便抵死奔冲，直贯蚯蚓的心腹。它们的嘴唇和牙齿交错，像在沸水中搏斗；刚刚磨过雨水冲下的沙土，又跌落在足迹旁。水势肥大却没有敏捷，才智短少却有毒牙。我的气势豪壮而且不断深入，它困顿之中仍然奋力鼓起身躯。顷刻间蚯蚓奄奄一息，怨恨的血渐渐流出。小虫停止攻击便跑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它安详地衔住蚯蚓的鼻子，拖着绕过篱笆根，最后纳入幽暗的洞穴中。看来它将要把蚯蚓吃掉了。人世间的胜负，不在于比较形体大小。楼兰虽然强盛，等到王命断绝，傅介子另立新王，强大者一战也成为鬼魂。只要性情资质强悍，完全可以制服魁伟的君主。小虫的威力，为什么偏偏只害怕封豕呢？有一种虫 厅堂北面的阴处有一处弯曲低洼之地，池沼的积水足以成为水流的源头。有一种虫住在那里，游动休息都能自得其所。它的名称混杂，像龟鳖之类；形体则近似蜣螂。哪里知道一生如此微小，它却颇以气势自张。秋天七八月间，积水渐渐减少，它仍常常低回游动，神态飘然，却还不知道谋划藏入洞穴。到了十月，水泉枯竭，泥沙暴露干涸，霜色迷蒙覆盖旧日的水岸，身影踪迹似乎已经隐藏。日夜延续，许多天的雨水忽然断绝。人们都说这种虫的躯壳必然破碎僵死。可叹它也含有生命之气，只是所托之处不同，仍然意气慷慨。近来节令发生变化，春阳临照，恰值泰卦。甘霖一夜飞降，灌注成大片积水。天亮时池面上涨，虫类早已奋力飞动，上下展示风姿，同类相见而喜悦。仿佛知道进退出处的时机，所以故意在狭窄处活动。我曾住在它旁边，始终得以观察它。因此想到物理的深奥，实在不能草率估量。江海不是不大，其中的鱼却常常遭受屠杀。这个池沼本来极其浅小，这种虫却因此显得灵动而长久。浮生有短有长，各人都有命数，不能强行改变。命数如果还没有尽，忧悲怎么会伤害它？安危随时势而变化，穷达也必须预作防备。所以真正达到境界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从容自得。胜因院 这庄严的寺院建于哪个朝代？幽静隐逸的处所，只有上天和众人知道。人们都依靠耕桑生活，没有人感叹寒暑。山岚雾气侵蚀了金碧辉煌，山谷回声应和着钟鼓。白昼时方丈室的西边，仍能躺着听经声和虎啸。招豫亭饮酒

译我爱酒，却不能天天醉，大多时候被疾病妨碍。饥饿空虚有时伤脾，饮酒过量又损伤肠胃。稍微困倦还举杯饮酒，已经颓然便躺到床上。沉溺其中，往往十多天才结束，得了疾病哪里能够祈禳？呕吐腹泻，厌恶饮食；懒散乖僻，哪里还顾得上衣冠？忧愁中醒来刚到早晨，身体衰弱萎靡；感慨激昂之后又想倾杯，于是叹息呼喊，询问酒瓶在哪里。妻子儿女厌恶我的贫穷，拿死亡来告诫我。读到刘伶的传记，懦弱之气反而更加刚强。与其忧虑百年，不如早早醉入酒乡。家中酿酒苦于屡次喝尽，去市场买酒又苦于钱袋空空。吟咏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姑且以天禄自娱。幸好靠近豫亭老人，他本来就是志趣相同的人。他有百顷田地，种肥美的黏稷和稻谷，年年增加仓中的积蓄。怜悯我屡屡寂寞，邀请我一同尽情饮酒。我清醒时前往，酩酊大醉后回来，竟不觉日月漫长。有时有人送来酬答的酒食，肴蔬混杂而且铺陈夸张。老人来时醉醺醺地坐着，哪里肯问味道好坏？我困顿却喜爱墓志史书，老人豪放而喜欢笙簧，两人的爱好虽不同，却互不相妨。对饮时便都忘却这些差异，这样粗略适意罢了，谁还去辨别高低？哪里需要像卖菜的佣人那样计较，又何必等待白面郎君？今天又得到酒，怎么忍心独自买来品尝？用泔水中的鱼取其鲜美，把狗煮到酥烂喷香。趁我还没有病困，尽情斟酒正相当，赶快来吧，不要迟疑。正午的影子已经照上北廊。济道经过饮酒偶然写成长句 买来酒，请酒吏斟酒；买鱼用市儿的篮子装。虽不是肠胃腐烂般的盛宴，也已经知道满足。冬日里一醉，忽然到了晴朗的正午；云气昙昙，屋舍中没有丝竹，只有文字进入笑谈。以此自称超脱尘俗，相互面对也大概没有惭愧。解下衣衫挂在前廊，哪里还问是布衣还是蓝衣？追述石陂旧事，秋霜时正有黄柑。傅翁最后到来，啸咏之声能够相互参和；在东阁廊下题诗，醉后卧在西庵堂中。谈到你赴任官职，我可以留下来老于耕蚕；我们都以此为乐。榆枋之地不能仿效高远，溪壑却贪恋幽深；牵着衣袖唱着慷慨之歌，分别之情各自含在心中。写信寄往建水边，年岁已经满四十三，不料再见之日竟在郡楼南面。你将成为红胡子老人，我有一个会学说话的孩子；问起养生的用品，勉强只能没有一支簪子。固然知道寒儒的本分，不容易超过石瓮；这些且不要说了，举杯催促把空坛喝尽。将来的事难以预料，过去的事已经熟悉，只管尽情享受酩酊的兴味，哪里能时时忧虑病患？从前 从前居住在山林田野，布衣棉絮连粗陋的也不能完整；后来成为羁旅之人，穿的衣服反而成了绮罗。为什么能够从困顿中出来？我为你追究它的根源。篱边的紫苏并不芳香，这说法是从故老那里传下来的。有人说鲁国没有君子，难道子贱也能和他们相提并论吗？东方朔足以凭文史才能，在长安获得温饱。苏秦、主父偃后来也各有叹息，何况今时不同于古代，而我本来又没有一技之长。若不是稍稍振作激昂，凭什么摆脱饥寒？辞别家乡，带着书囊，哪里敢说自己是王官？只要能够免遭沟壑之祸，使微薄的生命得以保全，就已经算是成全文章了。大概是有力量给我以温暖，这个根源于是离开了奴仆之列。科举前后只有十年，箱中的衣服又算得了什么？姑且足以遮盖衰残的身体。有破的就缝补，有新的就裁缝。因而感叹作成短诗，用来记下当初的艰难。粟米成熟二首 昨天小麦成熟了，乡野之人稍稍得到宽慰。如今新粟又黄了，听说没有青干；能够补助多少呢？长久饥饿，最难忍受的正是这种心情。就像车辙中的鱼，一勺水也能暂时得到安宁。水乡的农事辛苦而常常没有收成，直到山丘田野才得到连续三天的晴天。湖岸车声已经喧闹，这就是为什么一年到头辛勤劳作，不能离开薄田。豪强拥有许多荒地，却只是用来养茅草。即使有愿意耕种的双手，赋税征收也沉重，夷蛮之地尤其如此。如今两种作物的收益都少，仿佛从竹管中偶然看见斑点；如果今年勉强可劝，那么以后必定荒废，又有谁来接续前人？幸好雨露仁慈，满足了人们倚望收成的喜悦。种田也要耕种山地，只能趁着空隙，仿佛躲避殴打一般；辛勤劳作盼望成熟，好安慰饥饿的嘴。那些豪强哪里知道农人的苦处，只是蹲坐着按科征收赋税，刻薄地诛求、收取奇余之利，还有什么可说的？还好没有让土地完全荒空，便呼唤邻人买来一杯酒。夜宿凌云山中，留下寄给元礼 凌云山下有个村庄，旅店是路旁的住宅。我南行是为了回去，偶然寄宿一夜。没有人陪我幽静交谈，独自吟咏直到追想往昔。遥望怀念这位山中人，他曾经与我同坐一席读书。萧萧的古旧破屋，四壁堆满文字；青灯照着题评，明月下谈论心腹。作诗已有满卷，饮酒却没有一滴剩余。曾携杖绕行平坡，班草至今还远远碧绿；曾在这座山上栽松，约定共同看遍山冈脊岭。约好要比常人长久，一同来享受芳荫；羁旅的踪迹忽然分开，不止相隔十年。世事一天比一天纷乱，旧日交游只能空自回忆。如今来到山下，松树已经老得像有百尺高。想去拜访栽松的主人，他的车却已经去了别处。徘徊再三，重重叹息，辗转面对窗隙。清晨的鸡叫多么慵懒，倾耳听了很久也听不到；春风吹着残月，半夜里屋角仍然一片白。难以入睡，只得寻找衣服，起身望向狭窄的银河。寄语山岩门扉：华发不要勉强拔去；善于醉酒实在是好计策，高谈阔论尽是痴人的谋略。云泉与朝市，到处都可以安息。桑榆晚景可以估量，名利实在不值得认识。无缘再接清谈，只能趁着天晓拍打车轭出发。已经走过滕家桥，回头再看，更加感到凄恻。哭刘郎中 山谷之风拂过层层冰雪，万重严寒顷刻消散；流动的阳光照在积雪上，一片一寸也不能留下。郎中如冰雪般清洁，光明照耀此州；是谁让司命之神家的使者，迅速用风日把他收走？莫非是地下也急于求取这样的峻节之士！悲哀啊，吴隐之已经逝去了；公仪休在众人都追逐财利时，独自憎恶贪求。众人都像芳春，我独自像霜秋。多多收藏财物，难道不是富裕吗？但损害义理本来就是可耻的。谋求自身安危难道不急迫吗？有命运在，何必忧虑？辛勤任洛宋倅，清白任旴郡侯，不知道担任这样的官职，是否还有几个人能不孤独。耿介的一德，性情纷纭，任人百般嘲弄。呜呼，五十年平步青云，却坠入九幽；宫阙前正庄严肃穆，铭旌却匆匆飘荡。唉，那些高谈阔论的儒者，将用什么来表示自身的操守？做官便羡慕尊贵显达，贫穷时仍忧虑子孙；表面上穷困却假装恬淡，这种风气长久充满家门。可叹啊！郎中的心意违背众人，却总能考中科第；不到二十岁时已经登科，到白头时又两次乘坐朱轓。谈笑之间能使满座倾倒，绝口不谈权势利益。远远听说朱顿的水流来，便索取清水洗耳根。穿衣不满足于布絮，饮食也不拒绝羔羊和猪肉。自然保持清白的操行，光明皎洁而不可昏暗。遥远的浚郊县，萧萧的柏树林原野。节义之士如今已经逝去，谁来为他表彰这三尺坟墓？初次酿酒

译年成丰收，谷价低廉，家家都有新酿的酒。邻人们都屡屡喝醉，我家却只有空坛。封信向人乞求余米，故旧却不肯帮助我，过了十多天才分给我。疲惫得像刚得到拐杖来搔痒，然而酿酒之事仍然炽烈，催促柴火忽旺忽衰。想到酒杯在旁边等候已经很久，肮脏的夜里听见酒沸腾的声音，侧枕而卧，屡屡感到畅快。早晨看见酒面浮着酒蛆，喜气更加豪壮。酒槽边刚刚流出酒液，手指接触酒面便已荡漾。肴蔬本来稀少，衣服也稍显质朴；没有宾客来酬酢，便从东面自行满饮。顷刻间醉醺酣畅，哪里还需要借助红粉歌唱人生？只要能够醉倒，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值得期望？忧愁辛劳又有什么用？一次赞誉足以抵过千次诽谤。幸好瓶坛还没有空尽，我的酒杯姑且频频斟满。回想冷醒之时，忧愁寂寞实在令人警惕。隔墙听见酒醅气味，口水又活跃起来，却再次叹息惆怅。不是没有毕公那样的心志，只是坚闭门户，哪里能够窥见邻家的酒？如今粗略得到供给，以后应当戒除最初的贪饮。长叹富贵闲适之人，平生很容易遗忘贫困。杂兴 时世人情难道不是脆弱的吗？转眼间就像车轮行驶一样变化。昨天还是仆役家的孩子，今天便成了宾客朋友。问他是什么原因？只是你的权势和利益已经与人相当。福禄固然足以令人惊惧，社会等级哪里能够拘束人？浅草中有孱弱的兔子，污浊深渊里也没有瘦弱的鱼。洁身自守的士人，远远望去而逐渐成为疏远之人，实在是理所当然。题写《迎宾亭》僧人闲暇日子很多，怜惜客人来寻找幽静的角落。于是把亭子建在翠绿山冈的中部，引人久立，使心情徘徊。年年车马很多，谁是真正为了思念山林而来？绿净桥 水面涵容虚空，深处明亮，扶着栏杆，桥跨在空阔之上。大家一同欣喜云彩退避，更厌恶鱼儿拨刺跳动；相互往来，以文章和美酒获得欢快，直到夜里的月亮升起。为你举起酒杯 为你举起酒杯，酒意使我放声吟咏；声音难道没有哀叹吗？声调仍不能尽写幽深郁结的情怀。想到这样高洁简朴的人才，早已被贫困的愁绪缠绕迷惑。只是徒然乞求衣食，拍打着双手，任岁月更替、人生变化。既然背负着意气，为什么不怀抱光明？譬如坚贞的松树，难道会因霜雪而生长吗？永远惭愧于苟且偷生的行迹，胸中和心府仿佛都布满针芒。独夜 悠悠长远的此世，道路困窘；众多读书人的事业，究竟都不是适宜自己的，全是错误。涉历其中三年，便陷于羁旅，万事转而受到拘束劫难。故乡的山没有归去的日期，独自度过长夜，梦见黄叶。尘埃 尘埃依傍着风，终日放荡，乘着空中飞扬。既使奔驰者的眼睛迷蒙，也把游子的衣服染黑。雨水忽然散漫低回，化成污泥；人群熙攘的歧路，使人困顿在车轮马蹄之间。天地四方局促，万物各自生成、存在，都依从自身的适宜。升沉得失全都可能损害万物，唉，这就是它们的天性。邓夫子 我所结交的邓夫子，富有而不沾染俗气，胸中包含吉人的道德，能与当时的人相协调。他从事读书三十年，淡泊寂寞，没有特别嗜好。世间古物很少有真正明眼的人能赏识，稀有的声音也难有侧耳倾听的人。他自比昆冈之石，坚厚而保存着精华，不怕尘埃污染，也不求雨露沾濡。幽静的姿态既然如此，怎会招致差错？我一生很少遇到志趣相投的人，幸好在这里可以防止杂处混杂。登上高岳远眺，奔向涛声处欣赏水势浩大。自古魏王的瓠瓜，价值不在于被惠施抛弃。戏作数字诗 一生只是徒然承受，想象着圣人的乡里。二位农夫尚且惭愧于长沮、桀溺，我疲弱不堪，更不善于耕作。三时只管饱食，哪有什么力量帮助戎兵？四部书虽然都曾涉猎，内心却不是太学生。五声叹息姑且表示慷慨，哪里还会羡慕荣华？六逸如果可以承继，便相邀痛饮倾杯。七弦琴不必再抚弄，乡里人的耳朵只喜欢铿锵喧响。八方杀机，宾客本应畏惧，经过门前哪里敢迎接？九年积蓄不要指望，只管吟诗醉酒来忘情。十室之中也有人谈论忠信，我虽困穷，或许还能留下名声。南干水 清澈的南干水，向北流到白石角；中间所经过的地方，任凭水流在两岸冲击。水流冲向高岸，冲毁之后又形成新的田地，造成洲渚、沙碛以及许多深潭、湾曲和旋涡，有的成为岸边残余的地势。二十年来不断变易，我已经见过多次，只有这座磐陀矶，越受冲刷越坚硬牢固。否则矶石背阴的土地，哪里能够变成溪流沟壑？由此确实知道，能够制伏变化的材料，可以强健，却不可以削弱。上山 走到鸟道小径前，先下马，整理鞋上的齿钉。林中的风清凉而不止息，石路在晴日下洁净如洗。哪里是招提寺？东峰上薄云正在升起。夜听车舍哀歌有感而作 白天唱歌，蝉声焦躁；夜里唱歌，蚊声纷乱。跟着牛绕着车轮转，污浊之物常常满满一把。虽然唱歌却从来没有快乐，只因苦到了极点而不敢停下。哪里知道清凉屋中也有悲酸的人？甘雨不肯降下，我的车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歇。温热的风忽然喷涌而来，曲调苦涩，声音更加忧愁。抬头看银河转动，天上的星星更加繁密。寄语那些击壤而歌的人，我和你们不是同一类。蝇马 马尾高高飞扬，苍蝇翅膀猎猎作响；它寄托停留之处，仿佛雅正素洁，主人也没有显出厌恶的神色。它一跟随马便腾跃践踏，稳稳地望向千里之外。早晨吃草料、雁田里的粟米，晚上饮龙渊之水。天山高峻幽远，它缭绕飞过，像影子掠过缝隙。神官从旁边下来，惊见它折损的形貌，叹息着说：‘蝇马一类的命运，是因为自身臭秽才得到的；为什么还错误地把你带来，污损仙界的云天骏骨？’这时快马奔驰，哪个不心怀退避？骅骝渐渐跑在前面，仿佛要越过最北的荒远之地。仙风吹响琳琅之声，忽然遇到九方伯，他殷勤地给它加上羁绊。仔细审视它的肉体和力量，叹息它绝尘的脚力，却遗憾它缺少超群的德性。可悲这匹蝇马半途而止，愤懑地死在秀冈旁。苍蝇试着回头，海上雾气光亮灿烂。前进的道路既已穷尽，退路又哪里可以辨认？寄语人世之间，远远地给予它，却不要近前测量它。栖息飞翔应当度量资质，不要妄想求取华丽的颜色。永远记住蝇马的困穷，也不妨每每彼此选择。鱼虾 神龙居于重重深渊，群鱼都很欢喜。它们回旋游动，自以为得意，龙族一类安逸自在，不再担心后患。清晨在腥浪中嬉戏，傍晚又在浮沫间游玩。轻轻一动便远远拂过水洲，深入则潜到曲折的湾底。有的摇动尾巴聚集，有的昂起头颅分散，有的扬起锋利的鳍，有的显耀斑斓的鳞纹。众虾也放纵任性，不考虑自己形体孱弱，跳跃着摆弄钳牙和须脚，聚集嬉闹，专事凶顽。渔夫畏惧龙的威势，不敢屡次往来。驾船时变了脸色，每次经过都常常汗流满面。虽然有网和箭，哪里容许把它们垂钓弯取？鱼虾尚且愤怒不平，出没如同嫉恨奸邪。一旦风雷发动，波涛荡漾如银山。神龙离开深渊，恍惚间直达九重关隘。鱼虾不知自量，竟想严密追随攀附，奔腾冲击，争相向上，不论大小都不肯停歇。不一会儿云雾消散，它们便坠落下来，仿佛被削除一般。有的倒在砂砾上，有的摧折伤残于草丛。乡里孩子争着拣拾，满眼都是淋漓的鲜血。渔夫呼啸召集同伴，神情格外欢快，把深渊里的鱼虾全部滤取，不再计算多少。鱼虾虽然后悔，既已死去，又有谁为它们悲伤？忆亨甫

译诗老到海上去已经三年了，音信断绝；他并不是乘木筏远行，正是因为依靠廪食勤苦度日。我梦中也不能清楚见到他遥远的声容，遥远得难以亲近，怎能忍心连一封书信也不寄给故国的人？昨天看见他的儿子回来，从东边海滨而来，能够说出分别后的情形，那憔悴的样子实在不忍听闻。他一被官吏责罚，忧愁便缠绕心肠，愁苦载满车轮；忘记吃饭，踮足偷看，竟过了一个月，奔驰在空村之间。劳碌的事情想要写诗歌咏，却匆匆不能成文，于是到了笔砚之间，章句断绝，什么也陈述不出。又患肺病口渴，平常的清酒也废置不饮，只有满腮胡须，增添了如玉雪般的白痕。从前坐在学舍里，萧条中怨恨长期贫穷，每天题诗数首，大醉之后一定连续十天。仰望官禄之门，觉得它仿佛隔着天上的云，哪里想到拖着尾巴的龟，反而胜过居于栏槛中的猿？不肯空卧在山谷，只愿奔走求取官印。差之毫厘，便会错到千里，哪里还能再谈论呢？可叹我实在困厄笨拙，平生畏惧侯门；如今没有诗老那样的愁苦，又有什么可耻，何必混同于鸟兽之群？寄朱九 北风吹来寒意，声音急切猛烈，催促一年将尽。到了中年，楚地人满怀怨愁，愁苦至极，不忍作赋。想到你居住在太学，辛勤苦读又能向谁诉说？阴冷的炉子拥着微弱的文火，破旧的袄子只能感到陈旧棉絮的寒意。没有钱买酒，清醒地坐着，仿佛醉酒一般。三年研习诂训之学，一个月走遍江淮道路。归乡的梦里还能认得亲人的庭院，京城却不是可以祭望父母之山。想要迎合时势却没有好命，费尽力气效法章句。箱子里堆满编织的辞章，用什么去换取钱财？男儿谋求养家糊口，急急如东流之水。即使俸禄只有三釜，若来得太晚也不值得等待；即使有万钟俸禄，也未必顾念。努力体会豹变的道理，不要像守株待兔那样固守一处。道旁见乞士捉虱 夕阳拂过西冈，昏黄的光映照古道。晚风吹动高林，病叶落下如同扫过。饥饿的人瘦得像伞柄，低头沉默地坐在沙草上。扶着危弱的身体还勉强起身，力气一竭便立即跌倒。还拿着破旧的衣缝，曲折地捉虱子和跳蚤。看着荒乱之处，几次捏取却抓空；下手稍慢，或许便失去虱子的头。悠然地不能停止，仿佛要用尖钩仔细考察。哪里想到全身百骸之间，群蚁一般的虱子正进入藏身之处？旁边经过的人相视而笑，聪明地领悟这种事确实很难很早。被虱子咬伤才知道厌恶，饿死难道就值得称好？正在遭受大灾难，却还害怕小小的苦恼。为什么不去靠近柴薪取暖，反而先忧虑衣服渐渐枯槁？穿青衣的人嗔骂他卑贱，头发白了又忌讳叫他老人。你和我年岁不同，谁能与你共同怀抱心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二，宋吕南公撰，五言古诗 麻姑山诗【并引】我二十二岁时，第一次到麻姑山，却没有写诗。不是不能写，而是认为如果比不上古人，倒不如不作更好。三年以后，我跟随友人括苍鲍强久道往来山间，大概三年中去了三次。久道常常请我题诗，有时作成，有时已经作罢；到分别时，所作才二十多篇。于是把它们写成诗，共二十四首。初入东麓岭路 调笑着，背向南关，慢慢走过荒芜的荆棘；渐渐走尽田间道路，忽然登上一座云间山岭。身体渐高，气息也渐渐舒展，脚步加快，精神才开始驰骋。回望尘世，感叹不已，满身都是松树和桧树的影子。在息羽驾亭下休息 仙官不久将驾着羽车出现，如今还有谁认识它？我徒然走向岭上松树的树荫，掀动衣襟面对亭上的题额。蓬莱的旌节到来，半夜里麒麟也羞于相迎。箫声的韵律沸腾在寒空中，山人这才开始打鼾入睡。到瀑布崖前 忽然经过杂乱的山峰，曲折地隔着树林，听到水声，便停下车，询问樵夫，才知道是飞瀑在鸣响。下车步入幽径，寂静中寻找澎湃的水声。抬头看百尺高崖，倒挂的瀑布明亮如霜雪；刚一靠近，便觉得寒气刺骨，久久停留，连毛发都惊疑，仿佛自己成了雷仙。满耳都是不止的鼓声，六月大地干渴，平野上的露水和水洲都已干涸。这水源何其长远，奔流倾注总是浩大，所带来的利益和滋润确实不浅。当地人昧于此理，不知感叹珍惜，只听说晏然安乐的时候，彼此怜爱这份清冷凄清。到憩车亭 东冈十里道路险峻，游客却从来不害怕，争相喜爱仙都的名声，哪里知道林下的情趣？道士也实在辛苦，冠帽衣简的仪礼每天都延迟。渐渐接近金龙潭，轩车姑且停下来休息。观金龙潭 泉水鸣响，冲刷着石头，从急流中冲出，压过东崖；落入险石之间，困于冲撞，穿过其中，像深锅一般；轰鸣如怒雷相斗，清越的声音震动林野，行人每每惊讶地窥看，心神和骨骼都一同战栗。传说天宝年间的帝王将龙，以黄金制成的符物投进潭中，又投下白玉简，命使者来到深渊，说应当因此使云气开启、灵祥降临，难道还会忧虑旱灾虐害吗？哪里想到高峻山岭之间，本来就是雨雾长期寄托之所，哪里需要藏匿祥物，才造成大雨？茫茫八方天地之内，至理深远而幽冥；祈祷禳灾自有旧文，千百年来却引经据典，穿凿附会。扬雄已经一去不返，董仲舒的附会也难以削除。不要怪洞中的云气阴森，仿佛藏着细小的蠖虫。经过忘归桥 朱红栏杆横跨简陋的小桥，孤独地处在东山口；看不见游客，仿佛都忘了归去。华美的题额字大如斗，轩昂得像六龙驾辕；难道没有醉在云间美酒之中？拿什么赠给游人呢？只有松涛夹杂着水流声。到碧莲池 青色和红色不断变换，芙蓉各自呈现天然的色彩。时俗的风气令人苦恼，浅薄的眼光每每感叹如今已经不如从前。人心和物态，自古以来就不断变化。即使碧莲开放，游人又究竟能得到什么呢？登葛仙坛 南峰枕着高大的山坡，小路上荆棘丛生。遗留下来的坛在山顶，名为仙翁所留。石角已经剥落残损，林木花香却自春至秋不绝。谁的骨骼中没有尘俗，能够来继承冲霄而游的事业？寻找炼丹井 不知是哪一年炼制金丹，旧井已经成为田腹中的穴洞。飞升的人凭什么羽翼？贪人的肉体腐烂殆尽，幽草浸润着寒泉，田野的禽鸟时时下来沐浴。游流杯池 神灵仙人心中没有牵累，欢乐聚会也许只是偶然。当时用玉酒杯，任它随着清澈的水波漂流。谁知在枯竭的池塘上，竟留下了无穷的传说。宿仙都观 仙山古老秀美，百里之外都能看见，楼台宫殿环绕着从中显现出来。钟鼓每天铿锵作响，云间的鹤下来寻找芝草菌类，道人咬着药锄归来。月色照满簸箕和锄头，夜里倚着松栏睡眠，清幽的思绪逼近睡榻，起身吟诵步虚声。倾杯饮酒，煮食蔬菜，事情都有所归属，把尘世外的思虑寄托于评论商议之中。怎样才能使我的心浩浩荡荡，上与羲皇相近？读李邕天师碣文 高高矗立的六尺石碑，标志着羽客的坟墓。碑上的龟螭仍然坚固完整，字迹却已经稍有破损。道士珍惜这件旧物，编修扶持它，使它长久保存。碑立在前，已经三百年；再往后，又将经历多少春天？从前诵读《八哀诗》，颇为推重李邕的文章。如今敞开衣襟欣喜地遇见它，再读时眼睛却更加昏花。道理本来就难以彻底通达，文辞仍然不够雄浑。难道不同于沸腾鸣叫的青蛙，却被说成鼓吹繁盛吗？可惜开元盛世，竟然缺少写史的贤才。又怀疑少陵老人赏识此文时，或许判断失真。所谓凡例究竟有什么用？占辞招引也只是成为空话。当时那些干谒求进的人，错误地听从了走门路的说法。富贵是世人所专擅的，我却知道怎样评论文章。感慨韩愈、柳宗元的思想，他们终究没有回来撰述。谒真君殿 在香案下叩首，求取火种续上新的香烟。徘徊之间追想他的功德事业，遥遥追溯到千年以前。想当年魏晋之间，士人很少能够保全自身；高人喜欢遗弃尘世，学者习惯谈论虚玄，往往迷失至道，只是朗朗地空说清谈。真君处在那样的时代，难道仅凭口才便能称贤？他独自掌握救济众人的方法，哪里还会谈论名声的先后？阴德终于感通神明，于是飞升而去。森严的白玉京中，侍从全是群仙。旧宅列入祭祀典礼，祠庙又在别的山巅。平生难道有意求取这些？德行存在，名声自然流传。浩浩荡荡的一气自由运行，萧萧然使万象专一。谁能知道真君竟然平庸世俗，只能这样告诉后人。三清殿西廊见穆质题名石刻 香火供像已经毁坏很久，虚浮的名声却留在金石上；深知要想流传无穷，必须借助文章。穆卿是刚直的人，公论触犯了权贵亲戚；到了祸福之间，却也有顺随时俗的行迹。由此完全知道守财的贪人，想借这些来销除罪恶。如今愚昧的世人之中，持论能够引导扶助他们的人又在哪里？想解除那些人的迷惑，让他们仰慕穆卿的贤能，就应当充实自己的德行，成为像穆卿那样的人。小小地建立香像，正是穆卿的瑕疵，用这种做法来希求成为穆卿，和只凭耳朵听食物有什么不同？殿后七星杉 巍峨的寥阳殿，东边有一株遮蔽牛的杉树。树下没有藤萝纠缠，树上却有云雾缭绕。灵异的根不会显出衰老，秀美的颜色长久如天。它已经占据烟霞之都，又仿佛衔接着星辰。它的名声已载入图籍，木匠的手哪里敢砍削？从来不是它自己谋求，而是时运本来就非同寻常。鸾鸟和仙鹤难道没有同伴，栖息飞翔依凭着它的枝叶吗？哪里知道这高古的树林，正有足以担当大用的材料。登齐云峰 人们说这座山峰高峻，说它与浮云相齐。浮云虽然充满天空，形势本来就有高低。被惊人的名声迷惑而不察实际，世间的议论因此迷失。为了你登上峰顶，放眼望尽东西两方。幽深曲折的城下山涧，远远看去像环绕堤岸的线条。人烟密集，城邑房屋错落，田地纵横交错。想来那些躺在平地上的人，抬头看峰顶，正如昏暗中遇见鸡鸣。应当说登上峰顶的人，已经走尽通天的阶梯。古代贤士谈论高大广远，中州之地不过像仓中的稊草。哪里曾被险峻山势惊骇，局促得如同坐在一间闺房？如果能得到千尺高的翅膀，翻身追逐飞虹，扶摇越过丹山，尽情听凤凰鸣叫。

译道法堂检看三帝御书 日影西斜，前楹高大的厅堂空旷开阔，明净的绢帛书卷展现出来；上百函翰墨可见，三位圣人的书法铺展满墙，灿烂的字迹层层相接，鸾鸟与蛟龙交错飞翻。其坚劲如金石，毫无半分柔弱；大的竟有一丈，劲健真实，行书字体兼具精妙的篆籀法。篇章题署完备，能够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是何等幸运，真是伟大啊，天纵之才，难道只是靠学习才成就本性吗？名山遍藏这些墨宝，终古都得到光辉映照。文人徒然为之醉心，道士也承受深厚的庆幸。我曾想，八世君主覆育天下，足以称为仁政；《诗》《书》所宣扬的，为什么唯独忽略了这道命令？难道是史官略作记叙，并非全部如此？否则也不会这样。天日的资质肯定特意记下姓名，或许是淳厚古朴的治理，不以余艺争竞于肤浅难考之事，只是随众称颂盛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篇〕 无为阁见杨杰记仙都花 山风吹来春天，仙花艳丽如人的面容，芳香难道不美吗？世俗的耳朵却不肯把它当作珍贵。我听说西州之地，把牡丹当作柴薪，哪里会嫌弃这里的花？只是花开花落，没有人观赏。望秦人峰 这里距离秦中，带着粮食走上三个月，秦地人也不嫌远。远行的期限只求以一死脱身，哪里还说得上幸运可以多次得到？久而久之，大家竟然都活了下来，并不是因为暗中逃亡，只是世间所爱多被洗削割舍。远远望去是深林高岭，云气长久不散，似乎可以避开俗世而成仙。这话大概过于疏阔。我来到翠峰之地，拿酒眺望深密的树林，却看不见云霞中的身影，只听山禽惊叫喧聒。三门桥望五星峰 在石桥西边戏水，退到百尺松下，看山时同仙人相对。刚问起五星峰，他便袖手指向眼前秀美的山峰：五个青色尖峰平列，仿佛拱卫寥阳宫。从外面看虽然高低曲折，却没有什么山能与它相比。由此确实知道，天下的名山有的是因为形状相似而闻名；否则，天上的星宿精气哪里会聚集在这里？其他山冈丘陵的名字顿然失色，也很俊伟雄壮；百姓耕作，牛羊践踏，称呼和声望又有谁能与它相提并论？只有这处古老洞府，群仙多次从容来往；烟霞庇护草木，题名更加崇高。它们都由土石凝结而成，却使灵界与凡间遭遇不同。想来万物初生时，哪里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可叹蓬门荜户的士人，何必羡慕帝王公卿！询问玳瑁石的产地 土坡起伏之间，石头含有彩色纹理，像龟甲和贝壳。是谁把它开采出来？传说人们争相玩赏，惊叹它的奇异。山民厌恶搜寻凿取，便以养草来遮盖。偶然流传出一点名声，尚且被应酬答对困扰。叹息人世间，难道不只是文采会带来祸害？有很好的可用资质，也难免遭到侵扰损败。别处的石头并不美，粗糙混杂如顽石，为什么也有人争着求取？任凭它灿烂地进入磨制之中，明知既然有这种物质，就会顺势除去恶意而偏爱它。否则悠悠生世，什么能存在于形器之外？观虎跑泉 名山的一方境域，水土根本深厚。是谁让老虎来奔跑？应当是虎爪使泉水飞涌而出。我知道变化之物，凭借的气势不同于一般禽兽。可惜它有刚猛的身躯，堂堂然背负着文采锦绣。既然游历仙乡，便不忍毫无作为。它以愤怒的掌力发出灵异的踪迹，山神也帮助泉水喷流。天地任凭陈旧事物存在，称号却长久芬芳丰富。叹息那些昏昧的人，平生竟然还不如野兽。进入丹霞洞 晚霞的光芒布满西山，古洞就在山下。石头古老，只剩空洞嵌立；泉水寒冷，也飞泻而下。有居所可以容纳戴冠和戴巾的人，却没有道路容许车马通行。游人务求周遍游览，勉强前往而不敢舍弃。森森的南边树木，飘落的叶子扑向香灰。经过这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走尽了，谁会喜爱这清闲之地？出山有感 偶然跟随爱山的人，也写下观山的诗；刚刚还在作昔日登山之行，如今又作今日归去之行。劳碌的一生究竟有什么所得？清幽的赏玩又不可预期。因此惭愧于康乐侯，竟能跋涉万里穷尽山路。答道先难交困新知二首 难以结交朋友，困于新近相识的人；遇到事情才知道晚了，后悔人们都趋向富贵，只有我独自老去。大势悠悠而强弱衰盛相继，容颜耿耿，却坠落到末流之境。难道没有相互帮助、推心置腹的痕迹？只是特别厌恶彼此爱憎相同，反而生出更多嫌隙。欢乐与交往反倒自行毁坏，高谈阔论之间互相递相讥笑，饮酒勇悍而周旋相处。可怪的是，嘉荣徒然受到浸染；程颢、孔子那样的人，哪里肯倾盖相交？还是闭门自守为好，并不是敢于以闲退自居。独自坐着追念往昔，凄然流下眼泪。在他乡生活二十年，游历故里后四十岁才归来。父老大略已经去世，后来的人又有不同的胸襟志趣。他们谦卑地作揖请我进去，回头反问我是谁。好比古代器物，形制模样徒然奇特。尧的冠冕落到战国时代，不被珍贵也是合乎道理的。沉默闭塞，习惯于口吃，迟疑徘徊，躲避横飞而来的灾祸。秋风吹动我的胡须，萧瑟地接近白丝。感慨很多，已经到了暮年；难以结交朋友，又困于新近相识的人。道先贤良，因为南公出山误期，写诗来催促我，谨依照来韵奉答。做农民，难道不是上天让我归来吗？只恨没有早早从事这个行业，如今已经拿起犁锄，谋求的只是粱米稻谷。春霜久久不解，耕地沟隩里干渴难耐；布谷鸟啊，你是什么心情？声声叫唤，好像在相互报信。不知兰台之中正在聚集，哪里用得着樊笼间的老人？一定允许我敲响斋门，柴门居所就在长道旁。以双井茶寄道先，并作长句 园公的欲望很少，所爱不过是杯中之物。田地在荒村之中，一半用来种糯稻和高粱，竟然酿成了酒，从此不再害怕法律。客人来到便打开柴门，瓷碗随意拿出。春天有青菜、菘菜和韭菜，秋天有梨子和栗子，随手取得便能宽心，何曾计算还剩多少日子？在山中居住五年，这种兴致始终没有失去。只有清醒的时候，才追念并哀伤往年被羁留漂泊。住在破屋里，忧愁寂寞，倚着拐杖；仰望步兵校尉，优越得如同上公的品秩。没有钱缴纳给官吏，贫穷寒素又害怕斥责。长叹苏源明，他仁厚的胸襟确实奇特而倔强；低头徘徊，怜惜郑老长期醉醺醺，这使我感发古人的情怀。哪里有缘效法他们的仿佛形迹？自从回到村中，早年的怨恨千万件都已了结。耕种虽然亲自劳苦，醉酒酣饮却不向别人乞求。亲朋有的知道我，来问候时都详细说明；也有人赠送资助，无非是上好的纸笔。邻居家世代使用耒耜和耰锄，暗笑我从事儒术，却故意送来酒壶，正是把鹞鹰拿来欺侮鹘鸟。披上衣服，忍心推辞吗？对着桌案把酒喝尽。只是如今时运乖违，遭逢的事情极其曲折忧郁。遥远的海南县尉怜悯我卧居蓬荜，寄来多幅书信，封好题写后附在驿站邮传上，殷勤地屡次存问赏赐，颇能照亮我的萧瑟处境。又赠给我双井茶，说它是茶品中的上等。人间有馈赠，应当使用对方所必需的东西；如果拿牙梳去奉献戎王，反而会像鸱鸮一样遭到轻侮。拿藜羹给饥饿的士人，承受您的恩德直到身死；惊叹石上的英华，竟与我发生冲突。回想西山阁，它的主人是与俗人不同的一类，既喜欢醉，也喜欢醒，胸襟广大如沧溟大海。如今应当商议把茶献上，不再嫌它草率；恭敬拜谢，写下内心的诚意，希望不至于白白废弃。银锅煮水，蟹眼般的气泡翻腾；金匙搅动，茶汤如云骨。陆羽老人品评茶叶，卢仝翁论茶七碗；若能希望得到击节称赏，姑且努力按剑呵斥。即使被睡魔嗔怪，我的豪气也不应顾惜。谢邻翁

译深秋时节，我还有什么可做？姑且计算一年的收支来支撑生活。割稻三万斤，栽松二千本；辛勤劳作，填满粮仓，却颠倒过来给田畦施粪。既然有空腹的忧虑，哪里能忘记眼前这些事？谨慎地种下肥美的菘菜，正争相垂下树荫；稻谷长得好，正一捆捆连接起来。我自喜居住在山丘田园，年老了也还算安稳。天时偶尔不相助，人的劳力反而陷入困窘。整整一个月淫雨连绵，交冬之后霜也不降。蔬菜长得有些可以煮食，谷子受湿，舂米时粉末很多。原本厚重的希望竟变得无聊，萧瑟得像遭受宫刑。今天是二十九日，翻看历书，惊觉秋天将尽。去年腊月到现在有多久了？太阳还高高隐在邻翁巧妙的谈话中。想起我屡屡叹息愤恨，邻翁插杖经过，肯来探望吗？他用简短的话稍作引导，上面谈论苍天的意旨，幽深沉默，难以裁量揣度；下面又说祸福相依的端由，循环往复，总是贴近现实。熙宁年间的大丞相，使周公、孔子登上台衮之位；亲手运转道德的枢纽，百姓借此得到针灸般的救治。劳神十五年，原以为可以没有遗憾地安坐。回去躺下，眼睛还没有合上，纷纭的矛盾便已经出现。刚刚还被推崇，忽然又被排斥毁谤；刚刚还被歌咏，转眼便遭到讥笑。那些蔼然攀附的人，从九霄跌入污泥。过去的愚人忽然成了智者，从前的禹如今变成了鲧。好比羹汤沾污衣服，仓促之间还可以洗涤。请问您处在官场际遇中，哪里比得上农田里茂盛的庄稼？只因愿望稍有违背，便如同自身得了大病。狂风将带来暴雨，自古以来都被称为豪迈敏捷。偶然相逢还不到一早晨，谁会嫌它像荣槿一样短暂？羲和与青女，难道看不见它们驱赶车马？白天温暖，夜晚严寒凝结，哪里知道两者不会相互追赶？我低头徘徊向老人致谢，老人家的话真实而明允。惭愧于失路的贤人，我的贫穷本来就应当忍受。寄济道 我在山坡间有田，已经经营了六七年；又在丘墓旁买园地，田沟田亩不过十丈，规模大致如此。柴门将要建成，却又将要破败，难道没有想迅速完成的心愿？只是财物很少，煎熬逼迫，只好久留在别人门下。一旦跌倒，便会有百般失误。以诗书自娱直到老去，儿女也已经剪去垂髫，何必还随意羁游？没有屋子遮蔽高卧。近来似乎有人借钱给我，好像暗中有鬼神相助。乡里听说我将归来，欢喜惊叹，争相传告。茅屋一间还没有结成，群盗忽然喧嚣；旌旗遮蔽枌榆，弓箭拥挤在篱舍之间。连片屋宇都被焚毁，万家逃避砍杀。我衰老之时遭遇这种情形，在林下又怎能安坐？只好苍茫地依靠城镇，买屋居住也不敢懈怠。把家人迎到郡楼南面，庭院门户困于尘土。遮蔽风雨只有古墙，容身之处连高座也缺少。平生灌园的心愿，一旦遭受如此挫折，好比千钧强弩发射，却没有射中靶心；力量穷尽，坠入泥沙，哪里能免于尘埃污秽？浮沉本来不是我所长，只有耿介地吟诵《楚些》。邻家老人不同于我的同类，放声嘲笑而不相应和；我殷勤怀念朋友，离别久远，仿佛被抛弃。早年就与您声气相同，中间又同在章服之中；牛刀一试便触及细小之物，蜀锦却被拿来擦拭奴仆的唾液。虽然说不上平凡，却没有忧虑会受到困顿。难道不能考虑辞官，还要退回去采薇挨饿吗？低头徘徊，颇为贤劳，自比蚂蚁推磨。闽州富有风物，您积累的文章装满书轴，时时寄到我的草庐，只恨不能共同创作。相思不分早晚，饥渴各自无奈。忽然听说您有归期，欣喜快乐，赶忙自我庆贺；呼唤童仆整治盆瓮，酿造秋日的糯米酒。借酒支持醉意，成为媒介来排遣伤感，也为世俗之类感到悲哀。仁厚的人不会欺骗我，早晚应当来浇灌车毂。伸长脖子望着东桥，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您拖着绅带归来？寄子发 后来的事情令人欣喜，却偏偏不合心意；起初劳苦经营，原本有什么打算和思虑？山中有藏身的市镇，希望一旦兴起便能成功。睡梦中听见的声音违背本心，叹息怨恨只会更加深重。听到您在东堂说的话，离开的计划并不拖延；外有危险，迅速招致官场毁谤，内有压力，又迫近奉养母亲的年岁，不能学飞鸿远去，只能后悔。近来拾取沉积的寒意，乡里有旧日隐居之处，粳稻和糯稻每年足以充实粮仓。到了这个时候，挂起我的官帽，逍遥地安适于被褥之间。叹息我正在询问置屋的日期，想指望严冬时相邀到林野，略作高歌娱乐。宋、沈、闽地的蛮人忽然煽动暴虐，万把白刃刺入胸膛；惊惶奔逃，寄身城门之内，沉默得像鱼困在捕鱼的竹笱中。询问您归来的消息，久久伫立等待，才知道很快听说漕台公推重接待，超过常品而把您羁留，不允许退归；谗言也随即闭口。古人安排出仕和退隐，缓慢行走也不算迟钝，何况如今群盗充斥山谷，哪里能安然睡觉？秋风又吹开菊花，庭院台阶铺满旧锦；江中的鲈鱼切成细丝正肥，蔬菜果实也都丰收。相思之情隔着遥远的东堂，努力以文字和酒自娱。中山感怀 西村的灌园人，爱好的只有坟籍和史书。偶然被寒冻饥饿驱使，放浪地离开桑梓。起初谋求旅途中的食物，岁月以涒滩之年记载；到城西拜谒郎官，辞去旧业，进入惊喜之中。题写门牍，蒙受皇甫的礼遇；吃烤肉，劳烦周顗招待。渐渐接近攀附援引之途，隐约又招来毁谤。郴阳之行没有实现，只得在刘氏馆舍中聊自凄凉。俯仰之间秋夏交替，飘然带上行李出发。到凌云古空谷中，卧有幽静的真人；寄信使来到面前，得以共同考究经籍。我依从自己的爱好，不管严霜降临夜晚；谈酒饮尽杯中之物，早晨出游，鞋底都磨损了。春风忽然浩荡，客游的兴致又使我迁徙。县邑里有名公卿，相互寻找，奔走传递书信。淮南的官职没有赴任，旴江之上船还停泊着。俸禄尚有余剩，便请求寄居。萧条地出门而去，四月大江涨水，逐渐向枞山行进；沉静地靠着书几。侯鲭难道没有滋味？旅途疾病却或许多由鬼魅造成，讽诵经书也难以呻吟呼喊。辛苦了一整年，天书询问乡贡之士，互相争夺名额；回头治理科举场屋的文章，归来参加白襴子的考试。于是带着征鞍向南，故园正遭受炎热日光；拿着书卷进入棘闱，士子骈集，聚集了千余人。文章虽然草率，论荐却仍然勤勉；又与同籍的朋友一起西行，遥望皇帝的旒扆。当时冰雪恶劣，前进唯恐失败；曲折到达浚郊，徘徊经过腊祭。春官并不认识我，只好退下来做受挫的鲤鱼。惆怅地询问回乡的路程，向东随着汴水疾驶。到南京饮酒，泗郡水势崩奔；渐渐赶往建康城，肋骨和身体疲倦得像死了一样。故人能够俯身接纳我，却不肯让我谈论仕途得失。到了爽气严肃之地，大船才开始向东；悠悠航行在豫章岸边，距离目标已经不远。进门叩拜凌云之门，请求谋求驱使之职。同心的颍川朋友，曾经一同在长安吃饭；他苦苦挽留我，打开幽静的轩室让我居住。归来坐在高馆之中，两次看见柳枝垂下花蕊。出门有冯驩所乘的车，居处多有穆生所饮的醴酒。写文章有万余卷，共同学习的有十余人；放言议论接近玄虚，铺陈文辞却谢绝狂妄浮夸。国君颇为投契，大户人家也能重新看重；师友足以成就声名，贫穷哪里是永远的羞耻？虽有怀念招隐的诗篇，哪里敢废弃事奉君主的礼义？何况没有一间房屋，怎能忘记抱关求仕？须眉还保持着秀美，时运本来就应当等待。鼋伏在泥中，神龙也能潜藏；山梁上有雌雉的叹息。徜徉游荡又算什么？姑且随意游衍。乘蓝舆奔向仙都，黑色车盖绕过仙寺。

译仰面大笑，赤松子也会发笑；在豫亭颓然醉倒。极有挽袖相助的情意，也并非没有送钩取乐的游戏。神奇的锋芒正高高显露，贤良诏书已经覆盖而来；辞章学问属于我们这一类，通向天街的道路已经很近。败军仍然鼓起勇气，谋略却助长了轻率的依恃。自负有七札之才，旌旗军麾必定能够逼近敌垒；志气高傲而不料灾祸，群犬的狂吠忽然充满耳边。绛侯、灌婴愤怒如雷，魌仓之众多如蚂蚁，纷乱之中无法阻止，只能回避叹息。大暑时节北路尘土飞扬，匆匆奔走二千里，仓皇忍受饥渴，迫切得像害怕流矢。又看见朱雀桥，重访保康市；参加国学考试，玉石混杂，是非好坏难分。大家都说其中有价值连城的珍宝，不必为奇异之才忧病。谁来援助周宣王的手？反而抛弃中州的嘉禾。颠沛之中，翅膀也随即垂下。思念山居，对着弯月，遥远地面对马鞍峡和奔腾的虎林水边。加倍赶路却害怕粮食不足，空遇到像囚徒一样的人。退朝后面对两扇朱门，寂寞地徒然回到竹篚；无数吊唁的声音传来，伤心的泪水像洗过一样。世俗的情势只看成败，自古以来就有冰炭般的毁誉。将军隐藏锋芒，县尉却凌辱云泉，难道不是坏消息？看天理似乎很快就会显现，只好肥遁来劳烦您。多次被牵连而离开宾筵，盈亏消长的卦气已经到了壬癸。虽然曾经回去祭扫松楸，仍然回来仰望盆锜。人人都轻贱琐屑之人，只有我独自思念摩挲揣摩。想要得到一处终老之地，尤其难在轻装只带叹息。灌园的事业早晚都要办成，劳力也要准备齐全，好比培植笼中的枝条，起初先培固根柢；在山坡旁求田，在长林尽头寻找住所。这个计划或许有边际，成家立业就更加美好。渐渐到了冬末，我的马准备驾起；想娶妻却没有高堂主持婚礼，只好借助媒氏。风流方面惭愧于王谢，族望方面惭愧于昭、芈两族；还仗恃五噫之才，其他事情大概都可以忘掉。人伦关系喜爱修整端正，鳏夫一党终于成了离散之人。欢乐地迎来芳春时节，承接前面的言语，悲啼的杜鹃吵闹在窗户边。野外的思绪兼及耕耘，计算着整理锄耰。徘徊背向床榻，迟迟停留在抚州道路上，独自又拿起尺棰，重新整理半老的容貌。来到泉边照看清水，遇见邻近的旧日老人，相见时情意并不浅薄。儿孙喜欢诗书，扬眉吐气，借糠粃自给。深深的翠冈下面，房屋也很狭小。慢慢从事毛锥笔，放下金色的耒耜；盘中饭食有笋和蕨，满腹都吃饱了青菜。或饮山泉酿成的酒，醇厚香气溢出吟诗的口角。逍遥度过早晚，逐步遗忘轩陛之事；只想养成疏懒慵散，谁还能够谈论仰慕求取？柴薪逐渐筹办安排，且试着施展灌园的技能，必定可以了结余生。功名交给尘土，安排鸡栅，编织钓鱼的篱障；铲除杂草，种下筼筜，扶着栏杆栽种枸杞。这个谋划酝酿多年，愿意和尺鷃一样安处。过去并非侥幸求取功名，从今以后一定休止。夜里饮酒至酩酊，写在纸边，思绪颠倒始终。半夜睡梦惊醒，追想直到此前，悲哀啊，二千日时光转瞬即逝，如同物象旋转、脚步一迈便过去。中间的事情变化繁多，哪里只是亿和秭那么多？欢笑徒然挂在脸上，愁苦疼痛却深入骨髓。如果不后悔先前的迷误，将和虫豸有什么区别？从前曾与你同住，事情成熟直到你我如此，谋划已经完成，正好贯通始终。三次扳着我的手指计算；当时簪缨相聚的一班人，如今已经与那些朱张之士隔绝，清楚可见陈、夏等人同走一条路。叹息我逼近衰老，谋求希望只有咫尺；一并夸耀矜持的声名，统统让给辽东的豕。我的一生大半如魂梦，世路上满是疮痍。作诗使你开怀，只恨月光太少，露水沾湿身体。壬戌年，回到西村治理居所，奉答次道寄来的长诗。肃穆的白虎殿，深邃的承明庐。人人都能登记名籍出入游处，只有我老来吃粗蔬。好比野兽吞食泥土，难道是厌恶甘美肥腴吗？道已穷尽，我还能到哪里去？只得回去扛锄头。盛夏督促耕耘培土，早春先整理陂渠。低头徘徊，居处还未安定，转眼一年又将结束。只是害怕簿书上有债务，谁会以门前少有车马为羞？唱着乡里的饭歌，辞别拜谒，借酒自我娱乐。想到您早早奋发，声名才华系于名驹。谁说破了青衫，罪责和诽谤反而更加蓬勃？朝廷和民间本来就处境不同，知道安处便都是平坦道路。牛衣和樵歌，各自都是对着妻子儿女而作。

译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三，宋吕南公撰，五言古诗 烟雨 早晨烟雨浓重，天空和平坦的田野相接。微风更加萧萧，清爽之意环绕眼睫。打开门寻找高岭，却被烟雨淹没，仿佛隔了几世劫难，看不见苍翠的颜色。徘徊着托腮而坐，农夫是多么快乐啊！同伴聚集得密密层层，移栽秧苗堵满田埂田圩，衣服凌乱也顾不上整理。野外各种声音喧闹交错，蹲坐着就吃早饭。斗笠映着门和蓬草，难道真能胜过经书箱笈吗？人生所羡慕的不过是温饱，各种乐趣最终归于一件惬意的事。何必嫌胡须短小，区区羡慕长髯？我村中有荒园，我的屋子修葺也没有停止。早晚规划完备，正要从事农业。耕耘的同伴已经进场，歌声笑声随处可闻。即使想写新书，也不妨同时整理锹锸。傍湖行观 十天没有出门，厌烦听见水车的声音。昨天新雨下足，耳边忽然安静清爽。穿鞋踏过初晴的道路，舒缓地绕着田埂行走。从前荼蓼丛生的地方，荒秽大略已经被除平。青色秧苗渐渐铺满田野，黑色的泥手更加纵横。由此确实知道农民顺应时令，哪里只是依靠劝督明白？地位低下的人只要能够尽力，高高在上的苍天难道会无情？愿今年获得丰收，也许可以免受盗贼惊扰。覆船山 山高几十仞，方圆十多里，形状像翻覆的船。后面映衬着仙都诸峰，秀色直插天空，苍翠之色依靠山势排列；远远对着县治前方，是本县有名的山。巍巍的覆船山，特别突兀而秀丽，山势盘曲蓬勃；在眼前百十里之外，已经看见青色山峰突起。行走间逐渐看得清楚，约略认出细微的形貌。西面的山峰自行排列，俨然像魁梧健壮的士卒；群山又向东回旋，恭敬得如同手执珪笏；横出的山冈挺立如戈剑，坚重得不可撼动。险峻的山岭扰动着骏马，雄豪之势仿佛要相互搏击；有的宽阔如放纵之状，有的逼仄如【疑】；有的像欢喜而曲折舒展，有的如同发怒而厉声呵斥。树林高耸，盛如头巾簪饰；烧垦地破败，露出光秃的山头。有的险峻得像饥瘦的人，有的堆积得像强壮肥硕之士。山势雄伟啊，形态众多，难以仓促记尽。随着游览深入，进入禅寺深处；樵夫小径平坦而又崎岖，远处村庄时隐时现。这时是五月末，寒气还刺骨。汲取泉水煮茶，云石鼎中水沸腾；卖雪【疑】夜里垂下纸帐，躺卧时疑心鬼在近旁窸窣作响。清晨带着杖履出行，遍走山岩峰峦，沿着幽深曲折的山坡攀缘；野兽跳跃【疑】，佳树间鸟声呜咽。飞瀑从层层山崖流下，铿锵清亮，冲断污浊的水流；分流浸润田地，千里之内都有利于耕作。喜爱这里清爽洒落的景致，想要吟咏却屡屡言语艰涩。怎么才能在这里结庐而居，安静地采食蔬菜？梦想着空洞山中的神灵，孤云在风中飘动【疑】。奉和内翰太中《城南放鱼》诗 水中的小鱼沾沾自喜，哪里知道生死？在四时之气中形成形体，渐渐长出鳞和鳍。只知道高兴有水藻可以依附，还不知道可以跟随化龙。它在天地之间茫然游荡，把性命寄托在这郡城西边。每年都有竭泽捕捞的惯例，谁肯放过它们？秋日积水流入大海，荒废的壕沟已经令人担忧鱼饿死。眼看将被烹煮，逃避的办法又能怎样？万里雷雨一解，顷刻间便离开了困厄。为什么竟遇到仁贤之人，使人回顾感叹？他怜悯鱼成为口腹之累，不忍丝毫遗漏。支流有三千条，这里独有数亩池塘。假如你们仓促遭遇危急，我岂不就成为肉糜？呼唤船只把鱼送到水流中央，狡猾的官吏敢于夹带私心吗？过去曾有溃烂败坏的情势，忽然却称作太平时代。水波之间网罟很多，关键在于谨慎选择去处。香饵并不值得贪爱，古人的话未必不对。丙寅元祐年间，内翰太中镇守楚地，仁厚和善；见到这首咏鱼诗了吗？这是您的恩德。偶然游览仙都，道先先以长诗寄赠，依照原韵奉答。吹灭灯火，染写小帖，借来马匹却触犯了马厩的人，难道事情竟是这样吗？清晨勉强想去观赏云泉，洗脸梳头，穿好袍服束好衣带，远远走在石桥之间；同行的马二十匹，驽马骏马杂乱地争先。朝阳忽然高高升起，照得我满身发热。温暖快乐的郊野百姓，哪里知道桃李已经满园？沿着松树下曲折的道路行走，我已经八年没有踏足这里。道翁高兴我来，在巨石根下煮茶，引导我，还勉励我攀登盘绕的高山。依依然像在梦中游览，忽然惊醒，魂魄仿佛才回来。一听到钟鼓声，便惭愧自己被尘土蒙昧；回头看这清澈的流水，照洗憔悴的面容。昏暗而灿烂的金碧光彩，杉树桧树喧声嘈杂。楼台中新增加了碑版，多是旧日的景观。啸歌的客人遍在厢房门闾之间，周遍询问黄冠白头的道师。神仙也免不了归于丘坟，我叹息五浊世界的人，凭借愚痴等待飞升，譬如拿几寸胶去救治九曲黄河。过去的事不肯说，今后又把怨恨归给谁？只有领悟最高的真理，才可以进入对世间的通达议论。高耸的黄守庵，本来是刘伶的裤子【疑】。记得我初次借宿时，茫然地度过西边的夕阳；摸黑叩响归来的门户，仓促间遭到责骂。哪里知道再来时，偶然竟受到尊重。尊中从鲍兄到此，三年四五次题诗，却不知道我的性情，只管劝我饮酒，戒我清醒【疑】。丹霞之地我还没有见过，向西远望，久久注目。因为害怕下雨，只有我独自停留，到如今仍留下长叹。鲍君去世了，县令长官中再没有人能够辨识我。龙岏使我穷困羞惭，穿着白襕，牵引着命运逃入山林；俯仰之间十五年过去，恍惚像刚刚吃完一顿早饭。正要进行这次游览，忽然又想到后来的忧戚和欢娱，怎样排遣孤独的愤懑？马鞍旁还有一只残酒樽，烧鱼，洗涤瓷碗，浩荡地来到前轩。刚举杯时大家都寂然无声，几次斟酒后渐渐喧闹纷纭。步兵【阮籍】忽然来到，满座惊得几乎要逃跑。他交给我一大卷纸，我捧着接过来，心中疑惑而不安。展开纸卷放纵目力细看，确实是陈侯的文章。上面序说我天性受到损坏，借此把我的情怀尽情写出；下面又感叹知交稀少，庆幸和欢快未能与深厚情谊相契合。担忧我困顿而防备失足，又嘱咐我谨慎饮食。平生惯于受到众人憎恶，读完后愁肠百结。提笔想写信答谢，停杯时却像含着酸楚。人间确实有义气和交情可爱，我愿意走向不同的道路。权势所在之处，万人都献出肺肝；风云如果不来，亲戚也争相抛弃。这样的谬误并非一朝一夕造成，谁能挽回这狂澜？我的余年已经蹉跎，才得以攀附逸驾。感慨地放下酒杯离去，穿过烟雾走下耕作的村庄。黎明等候在铃斋，再拜以表达谢意。蔡翁 蔡翁是位高古之士，一生始终践履朴素清白的品行；他的内心清明，不欺骗自己，可以与日月的光明相比。二十岁时玩习赋笔，周游四方教授诸生；四十岁时背离科场，回来关闭柴门。长子竭力接近利益，防备而又甘心经营谋划；次子治理诗书，庭院中传出弦歌声。居住在城邑中，身体却如同隐居山林。旧日交游都是权势富贵之家，十年也不登门一次。庄稼有歉收和丰收，蔡翁却没有田地可以耕作。乡里多有是非，蔡翁的耳朵不为之倾动。一亩萧条的住宅，宽裕得仿佛占据八方。书囊和酒樽相伴，除此之外一丝一毫也不放在心上。晚上醉了有瘿木枕，早晨饿了有藜菜羹。不知道穷困和通达，哪一种才真正合乎心意。那九章衮服，外表温暖，内心却未觉荣耀；那八味珍馐，吃饱以后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妻子儿女也都头发斑白，孙子刚刚学走路。一家人欢快和睦地共度百年，世间祸患哪里能够侵扰？可叹我渐渐落魄，晚年才能仰慕幽静贞洁的品德。怎么才能像我家蔡翁一样，坦然度过余生？早获

译暖风吹来，炎热的时节将至；高地上看见新稻，青色和黄色还交杂在一起。镰刀和担子已经用上，正逢艰难的粮食时节。很久没有闲暇去计较丰歉消长，只顾奔忙收尽顷亩，匆匆供给锅灶。蒸煮时防止米粒破碎，烘焙以取得干燥。乡邻自然都一齐忙碌，早晚谁还有工夫劝告别人？老翁拿着匙筋，一顿饭叹息九次。丰收和歉收都关系到后日的忧虑，今日偶然饱食却又过于放纵。烈日有炙烤干旱，积雨又可能造成水涝。这样的人还不能安睡，儿童却只顾嬉闹喧叫。穷鬼 穷鬼断绝了我的志向，送走它难道没有文章可写吗？譬如道路上的尘埃，扫走多次还会重新出现。它跟随我三十年，艰难劳苦从不推辞；诱使我登上债台，为我聚成忧愁的根源。羁旅中的风雨之夜，空屋里的冰雪清晨，它帮助我做成笨拙的谋划，谨慎守着冷清的门户。遇到酒有时稍稍躲避，见到钱却总要发怒；它也憎恨富贵子弟，永远发誓不使我失去自身操守。昨天参加试选群士，寂静无声忽然连续十天；我以为它舍弃我离去，难道忍心不让我知道？它又跳过篱笆荆棘，张扬诡计，幻化成掌管门户的人，吹起沙尘遮蔽众官的眼睛，使他们把玉看成石头。诡计一动便常常有效，又有谁评判是非真伪？回来以后我只是安然无恙，知道我以陈奏议论为耻。记得熙宁初年，我和你一起过贫困生活，互相说厌恶这个鬼，多方希望它崩裂分离。宗伯正处于昏乱迷惑之中，把它委任为制造风云之事；仓促间砍断我的脚，把我安置在寂寞的水边。你脱去白布衣，穷鬼的脸色愁苦而不高兴；自从你有官职守任，离开乡里已经八个春秋。它料想你俸禄优厚，哪里还敢亲近你？如今却屈辱地寄来书信，说自己没有钱等等。确实啊，这个鬼很多，不限于吴、楚、闽地的阴灵；虽然难以测度，但必定各自有婚姻、族党，生子生孙，宗族支系遍布天下，哪里去又见不到它们？你将要改任京官，所走的道路不同于平民；闺房渐渐增添珠翠，盘案上堆满腥膻荤食。万一穷鬼不高兴，不久就会与你乖离。只是我惯于和你相处，它应当来和我们结成一群；五个增加为十个，它的徒众每天都更加繁多。我的文章即使极其高妙，穷鬼离去以后也没有可以凭借的缘由。

译读《东方朔传》武皇放纵荒淫，使公卿迷惑，使忠臣闭口。先生有一条正直的舌头，在谈笑之间开导我的君王。董偃不敢怨恨，寿王又有谁为他伸张？堂堂的补衮之臣，内心并不厌恶触犯君王的怒意；频频进谏，难道不顾念仕进和奉养吗？崇高和卑下的地位如同陷入泥中，怎能因为耻于同他们高谈阔论而退避？儒者畏缩，担忧被烹焚；贤人侍奉昏君，进谏和劝止要看准机会。否则，朝野之间谁不是爱惜自身？那些后世之士，见识各不相同。我听说丑陋荒谬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于是想到诽谤遗留于尘世。国风歌咏善于戏谑，孔圣也认可狂放之人。又何必嫌弃班孟坚，只是区区记录我留下的余芬呢？经过巫师步 回来经过巫师步，停立在那里，想起从前却看不见旧日的门庭，只见苍苍的榛棘。当时修竹成圃，十里之外都能认出浓重的碧色；佳树郁郁葱葱，高达百余尺；屋檐相连，覆盖着许多瓦片，深沟叠着坚砖。生活安定恬适，邻人全都欢乐舒畅。并不是没有四时的乐趣，而是已经列入五等爵籍。不知道九年之间是谁的力量把这里铲平毁灭了。有人怪罪附近的川水，难道是川水变得狭窄了吗？堤岸上的民居全都毁坏，为什么这里崩裂得最厉害？有人怀疑是鬼道浮诞，招致淫邪偏僻的法术；其实只是欺凌穷困之人的妖异，大概是损伤了道德。否则就应当合乎防备大数的道理，名称最终归于幽玄，终究难以测量其中的理意，都是徒然参验推测罢了。回忆我幼年时，文字还没有深刻认识，曾在这里游玩嬉戏，跟随同伴，习惯了往来。波澜用来冲洗暑汗，踩着简陋的木桥穿着霜天的木屐；清晨聚集围捕鱼，整夜按察传召巫觋。奔走听见铙鼓响，前往观看符箓敕令，座席拥挤；歌神的孩子盘旋分受福气，食物中有各家馈送的牲果，豪富人家送来金帛，弟子们争着聚积收藏。巫师坐着十分欣悦，看我当时还很幼弱，在众人中显得聪慧。抚摸省视我，又呼唤我留下，殷勤地赐给我遮蔽之物，拿杯劝我饮醇酒，指着香腊让我品尝，牵着衣袖索要诗歌。可叹上天赏识英异之才，约定将来白发侵鬓时，还能看见庆云在仕途上展开双翼。儿童时代喜欢夸耀称说，徘徊再三，重重低头沉默。哪里料到专门遭遇坎坷，所有期望都一再差错。渐渐到了成年，奔波只为几石粮食；光阴和忧愁一起度过，肝胆都遭到事务役使。文章辞藻徒然雄浑，前途道路反而更加迂曲阻塞。剪掉羽翼防止远飞，跺脚羡慕横空搏击。怎样才能符合乡里的评价？不过是在经学讲席上戴冠罢了；虚名渐渐变得凌厉，诽谤之口于是层层压来。辞别山林寄居他州，封好书信问候故国；听到存亡不同，心惊不已，听见荣辱更替，耳中刺痛。偶然骑上归来的马鞍，却萧然又成了行客；凄凉直到今日，对着遗迹憔悴不堪。山涧的影子冷清茫茫，田埂的泥新鲜湿润。春风吹得浩荡，夜月照着寂静的山岭。这里曾是祸福交集之地，翻转之间却成了牛马践踏的道路。谁能逃脱死亡？于是我独自长久酸楚悲恻，无处洒尽余酒，只能空想吟咏《渐渐麦秀》之类的诗篇。人世间屡有兴废，世路实在艰难险阻。称心快意很难偶然遇到，离别违远却千次都容易发生。布衣生活正好让我老去，农具耕作也并非高不可攀；只要吃饱穿暖便是逍遥。功名可以抛弃，虽然惭愧于巫师当年的话，姑且也免去背负荷蓧的责备。自己作成好诗好书，哪里还需要成为侯伯？经过辞归岭 老翁喜爱园庐，从未省得越过邻近的山坞；因为婚姻关系牵连到他乡，送客时冒犯了长远险阻。曲折地登上高岭，四面看去都不是我的故土；互相作揖便匆匆辞归，惊惶得像躲避豺虎。漂泊在千百世之后，出人意料地能够接近古人；游子笑谈安居之处，相传已经列入名谱。黄尘压在碎石上，岁月究竟是什么时候？只有郁郁苍苍的松树，亭亭等待斧斤。秋风吹着我的马，道路向着这座山延伸；因此以此为名而再次徘徊，并不只是因为行役辛苦。经过忧劫岭 勉强行走已经半日，前面的山冈还在悠长地向下延伸。下面仿佛奔向龙宫，上面又像登临云楼。看不见人家的屋舍，只听见鸟声喧啾。我行走时只有空空的行囊，遭盗劫的忧患又有谁知道？五月二十五日三陂桥晚眺 涨水早已退去，泥地中草木扶疏，平坦的田野一直延伸到我的视野尽头。只要一来施用犁锄，九个夏日已经过去六个，却还担忧再次积水成洼。可怜这个乡里的百姓，耕作之力哪里敢有丝毫迟疑？地势苦于低洼贫瘠，又没有古老的河渠；既忧水涝，又怕炎旱，不能保证从头到尾都安稳。前些日子暑雨很多，洪波每日凌空上涨；近来连续十天晴朗，水分渗干，像灌溉草席一样【疑】。将近秋天，姑且应当播种，能否赶上还不知道怎样。众农人的心摇摇不定，凛然如同害怕简书诏令。远望南山，它的土壤像郊野荒墟；隐约的绿色秀色之间，浮白之气略略舒展。间或欣喜早稻抽穗，因为地势较高而得以舒展；幸好没有狂风催逼，姑且可以补助升斗粮食的储备。天下最大的福气，只有百姓乐于田园居处。等到丰收，真是快乐，也足以使我这个羁旅之人快慰。咏石榴花 花朵繁茂，刚刚含着春意；叶子全都已经碧绿，果实渐渐垂挂。秋意稍残，晚开的花还在绽放。鲜艳美丽是谁造化出来的？我已到迟暮之年，花的色彩却正依托清晨露水滋润。哪里知道早霜猛烈，天时哪里顾念你的期望？生命的本性自然充盈，逼近根柢；即使还没有衰败，芳花难道就没有益处吗？徐娘虽老，情意仍重；武后善于涂饰润色，她的美却出于虚浮疏薄，灾祸于是达到极点。万物参差，共同承受冲和之气；幽深美好之物，背负着灵秀的知觉。草木尚且可以不被讥笑，我所悲伤的却是人的德行。俗士 那些俗士如今都在哪里？来到这里登临，大概只是徒然。他们看见湖山，竟只专门谈论价钱。为了这样的人，真该径直断绝通往幽阴之处的山梯，免得惊扰猿猴。应当有诗酒豪杰相伴，畅快地留连，痛饮一醉，这抵得上万种珍宝。高声吟诵，面对遥远的天下，看着市井儿童和污尘都显得痴愚。我叹息自己落魄无能，平生辜负了云烟般的高远志趣。题写诗篇不能放纵自如，有时像临摹印章圈线。哪里能得到冰雪般清奇的才子，与我同席联句？岁除感旧 旧日的恩德没有道路报答，衰老之年又增添许多。平生感激的心情，恐怕会因迟误而变成蹉跎。幽幽的黄钟原，我从孩童时便经过。一顿饭之间倚靠着母亲，不敢徘徊，仿佛总是犹豫不决。跟着一群儿童学习书写，欢呼叫嚷，争强斗胜如同雁鹅。认识字画后便以勇于求知为能，探寻河图，又以不知圣道为羞。赵壹自矜夸耀，甘罗年少有成，难道说因为殷勤努力就一定会取得晚成吗？坎坷荏苒三十年，万千穷困的灾祟魔障纠缠不休。旧日游处再也无法寻访，听到询问也只能徒然悲歌。秋霜压住芳兰，哪里还和普通小草不同？希望看见故土的根苗，却遥远得像隔着岷山和峨眉山。老年贫困，使人畏惧脂粉柔媚，志趣反而接近斗笠蓑衣。这种遗憾长久不灭，怎么能够分辨蒿草和高山呢？偶题北轩 有学问的人说：四方以北方为背面，明白地说，幽阴之位有所向着，便不是通达顺遂之处。如今那些只知口耳相传的人厌恶北方，好像接近刑罚，哪里知道壬癸二水正交会于此？万物的兆始由此发生，天的元气开始下降，坎水居首，五行的理数逐渐推移。到了兑位才是秋天成熟，余阴和初阳分开；这是朔易之庭，所以又是始终之处。大地的变化哪里可以轻视？不只是天道如此，人的事情也同样适用。即使帝王居于九垓，辅相罗列贤能，德行即使像伊尹、周公，仍然要俯首成为公卿。如果厌恶面向北方，谁还可以称为臣民？我知道那些讲解分析的老师，如果只因技巧而自我夸耀，怎么能够扰乱通达的见识？只能欺骗愚昧之人。我来到这里坐在书屋中，轩柱正面向北，所以题诗而不是作赋，姑且借此说明儒者所厌恶之处。初游投子山

译东山我从未到过，兴致一来便想前往游览。寻访幽静之处，兴味已经淡了，却远胜与凡俗交往。官事催促我扬鞭出城，樵夫小路曲折盘绕；遇到险处便舍马步行，听见松声频频侧动帽子。霜天正空旷寂寥，野风何其萧瑟凄凉。勉强走了几里，仍在荒林之间。山峰回转，得到一座古寺；叩门一次，仿佛叩开云中的关隘。高僧从睡梦中出来，迎接答话，像是嫌我烦扰。解开床榻让我暂宿，煮茶时新泉在火上爆响。东亭多么高峻，危险得像悬崖临近深渊；西庵更加清爽高敞，地基与堂屋屋脊错落相间。沿路登遍各处坐下，共同羡慕闲人的清闲。同游的两三个人取酒来使我的脸颊微醺，略备市中果品，横斜摆列在山中盘上。饮酒谈话畅快得没有尽头，远望时睫毛张开，毫无拘束。阳光忽然衔住西山，归去的念头压过余下的欢乐。撩拨樵夫，挥洒醉后笔墨，拂壁题写诗句。调笑着下前面的山坡，暮色凄迷漫漫。走吧，再回头看林木低洼处，传来几声猿啼。答济道 身外之物不可强求，做一任官并不是我的心愿。荣耀产生于适合自己的分际，平生本愿乃是山林。知道你的恩意已经三年，走入幕府而不觉渐深。因为你寄来多幅书信，更激起我浩然长叹。声音滚滚，从早到晚；辛劳不止，从古至今。谁有了功名，还能不顾忧患侵袭？富贵难道不想要吗？只是要看才力所能承担的职责。长鲸在天渊中飞舞，小鱼怎能安居牛蹄般的小水洼？本性各自得到满足罢了，为什么要辨别高下差异？先生正走上通达之路，不应抛弃光阴。我却厌恶卑下摧折，谋划和希望不过一尺之地。我发誓买五亩住宅，归来休息，任凭沉浮。耕作和捕鱼都列入日常道路，文章文字也是我所敬重的。愿你展开云翼，腾跃凌空，与和煦之琴声相应。我还要拿草堂里的书，抵得上你的朱砂与黄金。答陈公美 少壮时的事情已经遥远，旧日文章实在令人怀念。人生百年能有多久？十年不能与你相聚。想起从前居住乡里，交游相处毫无猜疑；饮食不相舍弃，谈笑相伴已久。我拜你为兄，亲密情谊谁敢揭破？那时牙齿头发都未衰老，还没有达到衰颓之境。我的孩子尚在襁褓中，你还没有婴孩。后来你独自离去，去远方做官；我又厌恶奔走，远远退避而不再回来。岁月幽深，实在难以依靠；我们这些人只是区区地一起老去。何况自从与你分别，多事之年仿佛一排排压来。心力不能穷尽，衰病侵入筋骨。两个孩子都已经成年，而我苦于没有才能。你也已经有了后代，眉目秀美可爱。人事不知会有多少变化，彼此终究难以相合。前些日子本来没有出行，豪杰却苦于被人嘲笑。我郁郁不乐，谁替你悲哀？忽然改变心意，向东奔走，攀越高山。不料你竟在这里，使我得以承受你的欢笑戏谑。你的容颜一如从前，放声大笑震起尘灰。我老了，应当很奇怪吧，白胡须已生满两腮。你辱赐新诗先行赠我，又以古诗许我相推重。贤俊并不是唯独少，故旧却常常彼此乖离。作诗回报你的厚赐，也姑且借此相互勉励。拟古 仲尼曾任鲁国司寇，官职也已经很优厚。祭祀时分不到祭肉，便戴着礼帽奔走于诸侯之间，当时的人却不了解他。为了祭肉而奔走确实可羞，但君子的志意另有所在，众人只把这看作过错。把这件事留给后世评说，光明磊落，本来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仲尼为了一群婢女奔走四十年；荀卿老了还不出仕，五十岁仍然努力耕田。看看这两位先生，难道是因为狂妄颠倒吗？出仕和退处本来没有固定方式，却不失为圣贤。他们也确实相信自己，谁能阻止众多的议论？公孙从前被放逐，在沧海边牧羊；勉强听从乡里垂老之人的意见，向西游历秦地。回头看自己还不算壮年，却徒然经历了长久辛劳。君子难道一定要隐居吗？孔子也曾经是四处漂泊的人。竹榻 竹榻破损很久了，边角像绳桥一样；扶着身体轻轻坐上去，不敢让腰挺直。稍一移动便发出小小声响，已经大大支撑着严峻的形势，却仍然摇晃。铺上毡子遮住它的外表，靠着它度过清晨和长夜。醉卧时稍微安贴，像船刚刚停下船桨；忧愁中醒来辗转多次，又像漂浮在八月潮水上。要下来必定缓慢，登上去也从来不敢跳跃。奴仆为我担忧，怀疑我也许心中怅惘，惊讶我为什么不把它换掉。我的心哪里是遥远难测？我所感叹的是成败本来都因材料和用途而来。想到这苍翠的竹干，起初并不愿意枯焦，只是难逃匠人的手，终于随着岁月凋零。事物本来不求永久如旧，人贫穷时自然无聊；可怜它勉强被弃置衰败，这种志意也已经削弱。我有四壁空屋，尘封的书映着空空的瓢，何必嫌弃这张榻还在？姑且以它的奇特来增添骄意。寄陈道先 寄声问候西山阁，不知你近来可好？病咳动辄超过十天，又没有钱请老医。病稍稍除去之后，怎么反而能够自行得到醇酒美味？既沾润了肠胃的清甘，又使口中愉悦。刚从田垄上耕作回来，手里没有杯盏，却接连传递酒杯，声音喧闹得像敲击盆缶。清秋田舍的事情，黍稷有时还很稀少；倾尽如饮圣贤之酒的心意，囊中空空，几乎要发狂奔走。想到你穿着官服，而我的处境与你好坏不同。病少而官酒多，怎么会到了衰老之年？古人说天道有常，高下总会更替承受。如果这话可以验证，那么丰收和荒年究竟谁能长久？慈济塔 僧人说：奸雄之人也会生出归依的愿望。如今这座慈济塔，是张崇自行建造的。云空土石，干碑倒塌；龟龙断裂，悠长的香火之事，难道因为不是正人君子便可以轻贱吗？一日又一日 一天又一天，夜里睡下又早晨起身；看不见事情有穷尽，只觉得忧患增加。千般思虑未必能够避免，不去思考也照样如此；不知道这世间是否真有可用的智慧和才能。少壮时害怕郁结困顿，衰残后又想着飞腾。刚才还像盛夏的蝉，忽然又像秋后的蝇。毁誉都轻如毫发，善恶计较起来也不过一升一斗；能醉时且不要谈论。云来了，譬如高耸的曾山【疑】。理发 我的头发一天比一天少，平时并不常梳，过十多天才整理一次。每次整理都愁得打哈欠；年轻时头发多，容易发痒起屑，奔波后又沾满尘土。搔抓起来不觉得劳累，污垢结成的样子像丝带。即使勉强梳洗，也害怕得像背负千钧重物；梳齿牵扯着头发使它平直，流汗越发苦辛。当初结块像拳头，渐渐细小如梅子和榛子；可以料想再过十年，有多少会变成银白？万物都有盛衰，我为什么还要为此喜怒？即使只剩两鬓头发，难道妨碍戴冠束巾吗？人们说头发已经凋落，才稍稍不同于痴愚之民；题诗姑且自我庆贺，渐渐成为懂得老成的人。宿熯塘村 整日绕行冈岭，独自一人凌越险峻之地。春风处处吹拂，豪游的行人又能怎样安然前行？过了中午有时还没有吃饭，人烟确实十分稀少。傍晚投宿熯塘村，正看见牛羊归来。昏暗的群山深处，茅屋压在篱笆旁。阳光将要融入晚霞，因为害怕老虎，先把门扉关上。把马系在屋后，解下帽子挂在门楣。和声询问前面的路程，乞求火光照看寝衣。半夜雨势忽然凶猛，长雷震撼大地。奴仆也被惊醒，雨水像百支箭一样飞驰。匆匆卷起席子躲避，倚墙等候清晨鸡鸣。故园难道没有情意？只是一个梦也无法期待。我有三亩住宅，邻居们勇于锄犁耕作；何曾询问三公之位？自足以过完四时。不肯长久躺在寂寞中，也来到外面忙碌奔波。幸好没有王事驱使，也许只是奇怪的鬼在欺骗我。唉声叹气又唉声叹气，平生可笑而狂痴。明早遇到清溪，可不要洗去脚上的泥。西村

译东村难道不好吗？南村自有清幽之处，北村也可以居住。只是民俗强悍，不容易投身其中。只有这里在兑岭曲折的坡地，环绕河流，种植桑麻；有清静的园圃可以耕作，有绿色的田畴。十里之外有云中山峰，足以举目远望。头顶本来没有车马喧闹，哪里会有声名利禄的忧愁？我的先君子留下的故居，还应当增修，重新建起檐柱屋宇。这一志愿难道敢不追求？开辟三处小径，疏通四面前沟。有轩室陈列琴书，有房屋储藏锄耰。压榨曲蘖，准备长醉；收藏饲草，等待肥牛。超然度过余生，不问万户侯。我早已决定了自己的道路，我的身体也自能悠然自在，哪里能背负蓧耨？老翁却不肯按我的心意收留我。镜镊 镜子和镊子又有什么功劳？铿锵作响，徒然忙碌，不过帮助人修饰形体，起初仿佛满足了心意。胡须毛发有什么值得修剪？尘垢有什么值得剃除？不过是为了儿女之情，把丰美漂亮当作尊贵。我家居住在农田之间，耕耘锄治应当世代相传。早晨犁地，泥土糊满全身；晚上锄草，草影一片茂密。风吹日晒，姿态容貌难以妩媚。百年寄托此身，一切颠倒都顺其自然。脸色红黑有什么妨害？头发黑白也都是如此。谁能胡乱去取？何必琐屑地谈论姿态风致。深村之中准备效法三径隐居，岁月只治理归隐的计划。带着经书跟随牛走，镜子镊子都弃置不用。秋色 秋色如今又发动了，凄然醒悟自己已经衰残。在竹床书轩中一躺，八九次叹息；并不是可惜少壮时光，而是尘世劳苦艰难，正因为智虑被倾耗。得到这样寂静的面容，筋骨却遭受众多疾病劫难，肺肝积聚百般忧愁。还将随着节律迁移，仓促地惊惧于病痛酸楚。夜里睡觉反而点亮蜡烛，清晨脾胃拒绝坚硬的饭食。文章还没有写完，腰背更加麻痹僵硬。长叹造物之主，劳苦我难道特别偏私吗？宁可分受无穷悲哀，也只困在有限的年寿之中。想那向荣的树木，萧森地望向云端；即使没有虫蛀损伤，久后终究也归于朽木。万物变化都有尽头，一个人的身体又有什么值得安稳？正应当顺从天命，不必专门烦恼。起身坐下仰望星斗，绕着檐廊来回行走。西风穿过我的胸怀，肃杀得像面对矛戈。世间的故旧之事本来都无所谓，悠悠长久，又有什么可说？只应在临睡时放开胸怀，像山林一样旷荡。岁寒亭 北风搔动长林，万片叶子各自困顿屈曲。我喜爱这清秀的树干，在高寒中颜色始终如一。虽然没有化石的验证，自然是后凋的材质。送傅亨父 相公坐镇东府，选拔人才，不留一个有才者。贤良之士得到统帅之任，权志与冯、赵一同凭借策略，聚集众人之力，气势勃发如飞蚊。河湟一带新田很多，陇、渭之间尘埃少惊；功业壮盛，利事很快便能兴举，各位贤者果真如此吗？谁说先生的才辩不在这里？每日打开手来执掌经纶之书，遥望黄金台；相约道路通达，纸墨之间都如云雷。腊雪扑打马眼，朔风穿透仆人的胸怀。虽然说行路艰难，却足以免除壮士的悲哀。去吧去吧，正当利见之时，少微星接近三台；得志之后也赶快归来，我有贺功的酒杯。

译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四，宋吕南公撰，七言古诗 和《得茶》杂韵 衰老的我脾胃有病，害怕饮茶，并不只是嗜好饮酒；夜长昼短，苦于读书，伫立等待鸡鸣，又忧愁太阳西斜。秋日蔬菜搜刮肠胃，酒力正令人厌恶；踏着炉火慢慢煎煮。双脚偶然接触到西安角，险些想冲入尘土，送往高阁；沉吟之间却想起陈公子，他惯于在京城观看贡茶。防山、顾渚、建溪的春茶，花乳般清冷，滋味全都知晓；如今来到下国，正值深秋景色，酒味浓厚，花朵稀少，心还没有清醒。盱水中的茶也试着烹煮，哪里需要奔走去取扬州井水？延陵行 不要爱慕倾城的名声，名声太高就要招来祸患；不要嫁给多才的郎君，才华越多，情义越薄。你难道没看见季伦保不住绿珠的性命，长卿最终辜负了卓文君的托付？哪里如同延陵，在廊下做赁舂之人，没有美色，没有才华，贫穷却快乐。乌翩翩行 乌鸦翩翩飞，鱼儿密密游，池塘水坡漫漫。浮尸和肉腐烂，贫民因疫病死亡，尸体还毁坏坟墓。孩子哪里忍心观看？烟熏着墙屋。只有一寸厚的桐木棺材，没钱安置，也只好赤身埋葬，想求一块墓地都困难。用绳子捆住竹席，扛在肩上背负；到了黄昏夜间，关门来到这里丢弃。哀号几声，泪水淋漓。回去掩上柴门，邻里一片寂静。官家的政令即使像周文王那样仁厚，日月之光也照不到盆底之下。黄茅行 黄茅纷纷，天空低垂着雾气。夜里住在野亭，行旅之人共同观看灯火，询问他乡，听说艰难祸患，各自悲痛。早年转运货物时，黄河以北和东北也很丰熟；经过淄青、梁宋，百姓生活富裕，财利来源宽广，所到之处如同家乡，忘了勒住马缰。近来凶灾和疫病造成饥荒，前后七个春天，荒地播种已经可知；人和物全都流亡，只剩屋舍一齐停歇。空自回旋，又走向淮浙；同时接连叹息饥寒，尸体堆积狼藉，臭气相杂，和暑天瓮中腐烂的鱼没有区别。去年秋天关陕的谷物将要成熟，践踏吞食忽然惊动黄河以北；众人正忧虑转运，又背负洮岷的粮物，哪里还敢谈论仓廪中粮食稀少？昨天听说王师又向南征伐，十万熊罴之军抵达各洞；荆、潭、五岭都驻扎军队，每天耗费千金，谁来运送？闽州旁支援不久便会匮乏，何况还有匹夫图谋盗乱。三川遥远，还不能归来，哪里还能够多余缴纳赋贡？唯独称说江国长久丰足，游历到如今，忧愁反而更重。旱灾损伤，水患剥蚀，疫病频繁；哪里还有商旅能够安然纵横？粮仓京城食物很少，只剩萧瑟冷落。盗贼乘虚而入又煽动事变，一夜之间这里也难以安身，万里故园更难进入梦中。鸡声咿咿呀呀侵入枕边，淡淡的晨光穿过屋缝。去吧，东西奔走，不要再说了，文臣正在献上升平颂歌。迟晚行 少年时踊跃进取，希望成为卿相；迟暮时徒然思念江海。我所走的道路已经淹滞，衰老使头发渐渐凋落，壮大的计划消磨殆尽。田园如今买入文苑，锋芒稍稍收敛；醉乡中的朋友旧交多半携手解怀。只有愤世嫉邪之心，自己料想终身也不能改变。唉！如今行动造成闽地盗寇，屡次惊动州郡，却没有兵力而发动事变。你没看见熙宁年间宰相苦心经营，不肯养兵，使神武军长期负担过重。州郡停止招募军队，想要责令耕田的百姓充作战士。诏书一天从九重天降下，守令向各乡田户宣布，十家编为一组。可叹百家相互应和，父子握手悲叹残年。干戈不能和锄耰混杂，这种办法几度轮转更改甲令。还没有达到三王时代井田、牧野般的治理，何必匆忙谋求混合？舆论有幸被皇帝听见，于是收起鼓、旗，防止招致怨谤。近来下国稍稍自安，只是兵备已经毁坏衰颓。大城有兵不过千百，小城更少，不知有多少。只要一个人偷偷发动事变，数县便惊恐坐立不安。饥饿瘦弱的人都成了盗贼，而太平日久的地方本来还被称作繁富。儒生徒然被高谈阔论误导，同声陈奏，尽是哀怜。推行这些措施的每一环节都耗损败坏，居处不得安宁，财物也不能积聚，怎么能够充裕？唉，怎样才能略略如同开元年间姚崇、宋璟治理下的百姓，使万里东南的百姓都能夜不闭户？别离 东家卖掉孩子，价钱为什么这样低？西家抛弃妻子，哭声更加悲惨。卖得的钱还不够三天吃饱，既然分别，哪里还有归来的时候？山高如城，路细如线；回头看去难以言说，眼泪满面。蝼蚁和沟渠，处处都只有短暂的相聚和长久的别离，再也不能相见。死别离还不如生别离痛苦。缠绵深厚的恩情没有穷尽之处，忽然变成乖离，彼此成为陌路。若不是因为官府诛罚或私人劫掠，怎么忍心让她被抛弃，随同童妾一般？伯夷、叔齐的做法不可能人人学习，怎能为了守节而忍受腹中空空却不感到恐惧？生别离啊，这种痛苦没有尽期；即使百年后到了黄泉之下，也仍然含悲。娶妻养儿只怕不够早，哪里知道今天竟难以相互保全？贫妇叹 昨天丈夫死了，家中贫穷孤独，粮食也空了；孩子年幼，自己只能哭泣。卖掉衣服办完丧葬，急忙谋求嫁给富翁，立刻等待封闭居住的屋舍。夫妻同样寒微贫贱，恩情却很深；丧服期限终了，并不是没有心意，只是饥肠雷鸣，实在无可奈何。礼法虽然存在，又有什么值得依靠？教学叹 卑微贫穷的读书人，没有宏大的图谋，只能睁开昏浊的眼睛窥看字书。乡村田舍子弟，想着凭借笔札接受邀请，进见访问同样的师儒；远则用来争斗诉讼，学习诡诈攻讦；近则用来追逐财利，评论侵夺渔取，行事只求方便。世人以为幸运，先王的教化之道反而徒然迂阔疏远。你没看见，官家设置学校，俊秀士子罗列冠裾；他们也只工于细巧华丽，苟且求取荣禄，谁还会追求高远？考察古代典籍和先王谋略，本来希望通过教学敦厚风俗，如今却像拿附子来充饥一样。勿愿寿 不要希望长寿，长寿并不有利；贫穷者只对富人有利。你没看见，平生鄙陋局促的南邻老翁，穿着杂色绮纨，歌鼓豪盛；子孙奢华，百事便利，死后祭祀安葬如同王公。西家的老人通晓耕作，白发徒然增多，却缺少衣食；儿子孱弱，妻子有病，盆和甑都空空干净，躺在藜床上寒冷无席。壮士胆歌 不是灾祸，也不是祥瑞，它究竟从哪里产生？回转天地，使一切变得恍惚。蓬莱的金光闪耀，急忙吞食昴星。矫健的霜虹横贯太阳。帝王至尊、拥有万乘，不要施加威势。大军如火，也没有什么可以施展。擒拿蛟龙、扼制猛虎，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掌握人的生死，才不过一顷刻之间。事情无论古今，使用它就灵验；一旦用于天下，连毫发都会震惊。能够把义气勇力发挥到极致，发自至诚。壮士的胆量，你不要轻视。恩仇必报歌 苏相东归，施恩不妄；栾公得位，言辞何等壮烈！有恩必报，有仇必复，才是真正的大丈夫，不苟且偷生而已。哪里知道我浮生百年，快如飘风？为什么还要顾念贪恋，甘心受人侵辱？道的最高真实，首先在于不损害自身。纷纷扰扰的毁誉，又有什么值得听闻？西风 西风一夜飕飕吹动，寒意触及病身，使疾痛增加。躺着听促织声，不能成眠；起来望见明星，又反省责问自己。十年行走客路，度过秋色；五亩故园停下岁时种植。学习如同观海，只能自以为奇；文章如同屠龙，最终又有谁来使用？明知真正的满足在于饱暖，为什么还要低心下气去追随荐举贡士？桀溺起初哪里有官职，接舆却能够高歌凤兮。如今虽未曾借邯郸枕入梦，过去却曾多次感叹南柯梦。好了，归去吧；不久就会有一个期限，应当把万物和自身的轻重分别清楚。渴虎

译九月十月霜气漫漫，空旷的南野如同边塞。东风已经吹起，寒冻却还没有解开。每天清晨和夜晚远望，都是如玉的田地。山冈陵阜焦枯，山涧沟壑干涸，草木的性命全都沉困。斑虎在这时该怎样生活？只能拥掩着败叶，暂且安睡。阳光照在中天，洞穴门户温暖；它起坐默默张口，空虚的肠胃还没有充满，喉中正流着涎水。许多诽谤之士使人怒掌，长期收敛悲哀。盗泉、黄河，泰山深邃而茂盛；遗憾的是饥渴不能止息。希望求得安全，辛苦地住在这里，难道只是为了取得饥渴吗？还想凭借武勇传扬声名。侧耳听说附近便利之处，长松坞有十顷池塘停蓄水流；古来积润不胜其多，鳞虫得到浩荡余波，田沟田亩也受到滋润。尾巴摇动，往昔曾避讳凶恶；腹中充满，希望如今能和鼹鼠一同防备。世间的遇合没有必然，平静地观察明亮的太阳。即使有人悲恳地招呼，尚且不肯就食；躲避驱逐，难道还要把沟渠当作贤主人？如果不打开文网禁籞，便回到幽林中躺卧，等待上天降雨。乞士歌 天下最大的耻辱，没有超过乞讨。难道忍心饿死？终日拿着空瓢和曲杖行走，又叹息别人有高大的屋柱和厚实的墙壁。人家的房屋被风雨吹打，自己夜里只能投宿野庙，睡在枯叶上。世间的艰难到了这种时候，勉强厚着脸皮，难道就应该以乞讨为榜样吗？从来辱骂多言的乞丐，童仆和门客听了也会郁闷哽咽。今日同行的是富人的孙子，晚年的祸福，谁能预先确定？关关春树莺 春树上的黄莺关关鸣叫，清晨啭声不知疲倦，长久以来仿佛欣喜于和暖的景色，乐于飞翔鸣叫，与同伴相交。可怜它天性喜欢朋类，哪里肯顾念同群者还会遭遇赞誉和责难？年年日暖风和之时，园林中没有一处不是芳香繁茂。高飞俯啄，足以自得其适，哪里用得着忧惧局促、辛苦追随？你没看见花间柳下，纷纷有人在后面拉弓弹射、挥丸投击；少年手持笼子守在树枝上，鸟儿惊急，来不及逃走，嘤嘤叫着便已分离。世间利害难以预料，德义少而奸欺多。雁奴受到伤害，雉媒却吃得饱饱的，同伴之间难道不会彼此倾覆危亡？古人厌恶炎热，曾经吹冷羹菜；不要靠近王丹墓旁啼叫。读《文冢铭》长沙进士何襟灵的文辞源源浩瀚，仿佛倾倒而出。十五年间积聚文稿，竟有三千张，封存起来作为坟茔，自己颇以意气自许。可惜题作《文冢》，还刻下铭文：富盛啊，文章竟能达到如此地步；遗憾的是不能全部见到，只能空传其名。我听说人文是儒者的功效，辅佐治理，使王化成就五帝三王的事业；孔孟忧念世事，留下经典。真正的儒者不出，世道已经不同；文士所说的不是他们所实行的，迎合时势与治理自身两方面都衰败了。奋笔疾书，多半只是图求生前荣耀。唐代旧日所录的文章有二万卷，如今大半已漂零；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幸而还存，除此之外，零篇断片又有谁来称道？所以知道文辞虽好，也贵在际遇；死后留下的纸札，全都徒劳伤身。当年若不用再聚而埋葬，实在可惜可叹，这情形仿佛秦代坑儒。石井大雨 乌云低垂，四面的山像泼上了浓墨；狂风怒吼，掀起屋顶，茅草遮蔽长空。行旅之人不得安宁，纸棚下面暴雨猛然迸射进驿亭。马厩兵夫神色惊动，牵马出来，只怕屋舍崩压伤马。我和同僚衣服破旧单薄，免不了被雨淋湿。今夜还要住在哪里呢？张烘。古人 古人已经逝去，知道也无可奈何，却还要被后人兴起的弊病毁坏。前代是人，后代也是人；祸患来自口舌逞强，而心志和能力却赶不上。把扬雄比作孟子，必定有可辨析之处；司马相如仰慕蔺相如，实在令人奇怪。志气尚未充实，却徒然喜好名声。醇厚的美酒，难道不是因酒糟和肉酱才酿成的吗？君主赠送我竹杖 衰老到来，疾病众多，难以推挽振作。每天都觉得筋骨不再强健，长期在百亩田地里锄耘，备尝辛苦。应付各种事务都很勉强；很少有起身时钟漏已经报尽，多半是归来时星月明朗。满腹经纶，却一心闲居；重新讲究开垦田地的头绪。偶然遇到过客谈论文章，突然而来又破灭，恍如梦境。长叹许多书不能救饥，几曾靠微薄的货利得到仿效。老朋友怜悯我晚年忧愁憔悴，委婉曲折地宽慰我，再三两次地抚慰。岁末曾分给我遮蔽小腿的衣服，春天刚到又赠我扶身的手杖。这根修长劲健的竹子，确实奇特，不知是哪座山精心生长培育的。几节相连，像鹤胫一般；碎花斑纹交错，黑色竹皮鲜明爽利。拿在手中仿佛胜过冰玉的光滑，顿时拄地，便如金石般作响。乡野老人一见就问它叫什么，耕田的孩子熟悉后也私下夸奖。还不知黄钺究竟准许怎样制造，早已习惯青藜杖那种多余的世俗样式。灵寿杖虽坚，却负担拖曳之劳；朱藤装饰只是虚饰，工夫全然白费。哪里比得上这清峭的竹竿，本来就同雪霜争竞气象。古代遗下的根本没有沉没，晚年遇到知主，终于得到真正的赏识。已经把蜡屐作为游伴，又和文簦共同成为清静的伙伴。测量渡水，不怕石涧淹没；帮助跳跃，哪里会畏惧泥坑宽广？时时修整田界沟畎，便可指点安排；自己牧养鸡豚，谁还会放纵浪荡？勉强可以攀援蓬草，询问枯骨；难道只是为了开辟荒野、披荆斩棘吗？屡次扶危济困，功劳不断积累；安稳而有利的征途，我却过分享受。切莫飞飞然地奔向葛陂，应当接受原壤的敲打。古人五十岁还遵循乡里的礼节，我因困穷姑且早早入仕。画有彤弓的显贵之事暂且不要想，只做苍颜白发、荷蓧而行的西村老人。代木工说 欧阳子作《啄木辞》，痛恨世俗建造住宅没有制度，作为激愤之言是很好的。我认为，启发这种风气的人不加约束，引导它的人不知谦逊，于是出力建造的人便更加厉害。因此，财势豪强的罪责应当先追究，匠师的罪过可以宽恕。于是代木工发言。希望您不要砍伐木材，木工请您去砍伐那些有钱人家的财产。眼睛和心时时平静，力量足以供给奢侈却不能彻底满足。有所看见就一定想仿照，我姑且说说卑贱工匠所看到的：富贵人家密集地住在清溪岸边。偶然到公府作证争讼，恰好看见厅堂屋宇雄伟深沉；回来便耗费许多钱财改造厅室，只怕壮丽稍有差别，迟疑不决。子弟到了京城，恰逢器物服饰竞相夸耀；购买真品、搜求法式，从不计较价钱，拿回来炫耀夸示，争相歌唱吟咏。一家人自我夸尚，一乡人跟着羡慕，从此纷纷学习奢侈淫靡。当时溪西有位鄙朴老人，常说严厉的话稍加讥刺，认为人生依靠衣食，手艺繁多未必能增加淳厚的声誉。百年的荣枯哪里容易保全，身后志业必须能够承担。华美的屋椽不能孕育金谷，盛装华服又能让人忘掉锅灶吗？没有看见声势显赫的家族，晚年衰败凋零，连遗簪也没有留下。那位公老先生营求后嗣，毁掉弓剑，往往同折断芒针一样。人情只防备近处，不庇护远处；严厉的话一说出来，便争相辱骂捕捉。何况我孱弱卑微，只靠手艺为食，岂能不委曲衰败，依托他人的余荫？区区小木材，大概就是这样。天下谁来制定尺寸规矩？怎样才能登上高梯，直达阊阖，上叩帝王膝前，陈述我的诚心？把人间有钱人家的财物全都取来，免得他们僭越逼迫，难以防范裁量。木工有什么罪？可以不要砍伐自然的树木，使风平静，山林不受惊扰。奉和内翰太中《腊雪出郊长句》冬风虽然贪暴，却少有霜雪冰雹。一场雪偶然严厉地飘落，腊月初一早晨才令人惊讶。云气景物渐显凄惨，更觉得天威能够变化无常。翰林太守正要出郊，指点着登高作为壮观之游。雪势奔腾，逼入眼中，忽然无边无际；洁白映入胸怀，成为极其绚丽的景象。从前温暖和煦时自以为安然，到这里面对纷纷大雪，谁能预料？低头看平路，积雪还稀薄；远望众峰，先已被雪片覆盖。虎头岩旁，山腰一半笼罩在薄烟中。占卜午时，预防传来声响；宾客随从暂且舒缓游赏。命人斟酒，与圣贤一起从容饮酌；飞雪满席，也不必拂去。无论大小雪片落入腹中，哪里还会扰乱心神？山阴的王子猷、安道如今还在吗？我更想驾一叶扁舟，冲破漫天雪雾。

译立春时雪冻未消，有感于道先贤良。展开诵读腊月除夕寄来的长篇诗，便反用它的韵脚作诗奉寄。立春前的一场雪，怎么这么容易消融？南山突然显出青色高峻的山峰，残余寒气忽然化作雨冰，奇怪得仿佛有阴邪之气相互呼唤。早晨在堂上起身，刚走出门，寒冷侵袭须发，不敢撩动。回到书房旁，拥炉而坐，想象着遥远的情怀，忧思纷乱。想到您幽深的胸怀，环绕着嵩山、少室山，如同明镜照物，明亮得无可逃遁。登高向北望三十六峰，只看见衰败的景色连着平原。心随着归雁而去，身体也想飞走，又写下佳句，传来雁鸣般的声响。远远展开缣帛图画，郡阁高远；高声吟咏，整日周流四顾，无人唱和，诗卷却已写满。蚊蚋哪里可以凌驾灵鼇？我本来只是耕野寄居的病老头。偶尔允许把珠玉般的诗句藏入麻袋，空山寂静时诵读一遍，爽快得不觉寒毛惊起。当年只说苏轼、李白，后来难道还要谈刘伶、曹操吗？可叹我的步履已经误入高蹄涔，不能记载沧海的波涛。东风浩荡，官酎充足；若不善于酩酊大醉，就辜负了两位豪杰。和道先《南城逢相工》古人已经逝去了，说什么才可以流传？显然能使人觉悟的，才是贤人。周侯树立功业于囹圄之中，蔡泽曾经饥饿，后来饱足了四十年，这说明了困穷。能够通信已经很妙，何况降格到乞食求钱，贪恋末俗，满口流涎。一件事情成功，百件事情失败纷纷而来，可怜我们这一类人只能自我决断，不必再问上天。书册读到尽头，功名分定而苍然；比起囊袋中的弦，姑且饮美酒，吃猪肩肉。和次道《村田歌》蚕蛾已经交配，明年就会产卵。养蚕妇女忽然闲下来，反而嫌夜晚太短。园中的柘树无缘无故长出宿根，潭边芦苇不停抽出新管。时光真好，值得欢乐！犁锄相伴，箬笠相随，麻裤宽松柔软。太阳一出就离家，太阳落下才回来，哪里在意脚步像车轮一样不停旋转？强壮的壮丁多次叹息车子要拉到远方，幼童有时责怪牛犊叫得太慢。暴雨忽然转晴，天色蓊郁，彼此惊动，不知不觉耕田已晚。老翁蹲坐着拍掌谈笑，奖励勤劳，讥刺懒散。杂草太多，应当争取第一时间除掉；田埂高了，不要厌烦，重新铲平。仲夏时节将近，香醅在酒篘中绽开，酒浆颜色像人的面色。邻里乡巷一齐唱起竞渡的歌声，人人家中钱财充足，鸡窝都装满了。卖扫帚的老人 霜日照着倒垂的芒梢，竹枝被辛苦地捆束，磨断了，送到山野村落，陪着尘土服役。价格低贱，尚且容易卖出；若价格昂贵又怎能卖掉？人间的粪秽日益增多，老人背着秃了的扫帚，能怎么办呢？老樵夫 哪座山里的老翁，鬓发白得像雪，肩担柴薪，清晨从城门出发。回望来路漫长，柴薪沉重而身体瘦弱，像跛脚的鳖；皮肤干枯，却仍然汗流不止，只能勉强迈步。远远听见喘息呜咽声，同行的强壮俊健者常常落在后面追赶。身体疲倦，心中烦闷，却没有容他歇息。街东的少年十分傲慢，挽着衣袖，推开高门，厉声呼喊；老人低眉下气地讨价，只能退让听从。过了片刻才防备着付钱，只给一半柴薪的应得价钱，老人不敢迟缓。病妇倚门等待他早晨回来。山中即事寄上知县宣德 一文钱贵重得很，丘山一样多的斗米却轻贱如粪土。过去听说丰年欢乐，如今才知道丰年也有苦处。东家米粒白得像银子，西家稻捆大得像鼓。再三拿到市场，又背回来；殷勤地降低价格，却没有买主。刀砧虽然还在，屠户却瘦了；杯勺长期闲置，炉妇也离开了。完全没有近便的道路，只有甘美肥食，反而使人因寒暑而呻吟厌烦。听说城邑还很破败，村野一片萧条，哪里值得计算？我这个鄙陋之人自分是儒生，命运坎坷，福分浅薄，只好来从事蚕桑耕作。过去写文章一直白费力气，债簿上还有多少，才能除去姓名？连续十天暴露在风雨中，脸面变黑；整月吃蔬菜，肠肚都似发青。原野田地常怕遇不上年成，等到遇上丰年，又能成就什么？昨天邻翁来商量播种，大家一起坐在竹林下，团团相聚，共同叹息年老时遭逢艰难。还没觉得丰收胜过饥饿，抬头望天高远，无法责问。幸而得到贤明的县令，姑且向您道贺。不要驱使差役扰乱租税输纳，更要秉持公心怜悯盐课。哪个乡里的大恶人不是亲手收敛？哪里有宿奸不是胆战心惊？暂且不要忧虑得失，也不要谈论福祸，只愿县令能住满三年。钱虽贵、物虽贱，日子还可以过下去。麻姑道中 山里的老人种树，不怎么挑选。桃树李树无穷无尽，间杂着松柏。春风吹来温暖阳和之气，进入芳香的树根；万种白花、千种红花，映照着苍翠。猴子藏身，鸟儿啄食，人们任意窥看。桃李果实成熟，树枝没有一根完整。自来不能只论坚硬还是脆弱；等松柏成材，斧头就会砍来。道先贤良寄来长篇诗，便作此诗酬和，略表希望博得一笑。闭门谢客、清扫庭院，还不足以自高；遇到酒就醉，难道算得上豪迈？终年处在穷山中，抱着书坐在涧谷，什么时候才能兴起云涛？我不会随俗浮沉，俗人厌恶我，我只把笔砚当作朋友。曹氏流年逐渐侵逼，道路也渐趋曲折。镜子里已经惊见白发。写成文章，世人却不采用，仿佛对妇女谈论兵法谋略。想要陈述肝胆，自我推荐进身，又恐怕像许多蚂蚁观看连天的大鼇。曾听说声气相通便有求必应，如今这样寂寞，谁肯与我相逢？有歌却无人唱和，也就算了；哪里料到或许有人怜悯悲叹？陈侯从嵩丘降下灵气，士人传说他的世代事业，可与夔、皋陶相比。他有官职却未能参与裁决国事，昭明的时代尚且把浮名逃避。阶下兰花芳香，月桂老去而静卧，感念古人而忧愁。题诗远寄，巧妙地把我稍稍比作陈侯。轻兵扰乱，防守疏松而软弱；孙膑以锐气取胜，失败与否不用等到明日占卜。只应放下农具，前去共同饮酒，不必以皎洁来区分桀与尧。夜闻 夜里听见黥面罪徒叹息，说行役艰苦。传递檄文、奔驰符檄，遥远而不知有多少。霜晨雨夜，常常急速驱赶。鬼魅豺狼猛虎，哪座山没有？按时起居，难道不想吗？公文约束可怕，鞭打刑罚狠毒。儒者讥笑我是吃闲饭的，他知道我是谁？我并不是白白耗费官家的粮食。内翰太中因我伏身拜谒郡斋，特意赐下长句，谨作诗唱和拜谢。寒微之人的气象比冰还寒，听说有美好的时运，却没有机会乘着阳和之气吹拂；万物仿佛生在燕谷，冻结枯萎而荒漠。我还没惊觉年华已到四十，眼前城池惯见枯竭，却忘了流水充盈。六张五角长期相合，百种思虑中偶有一得，叹息何曾有过鸣声？悲哀自古便因不平而生，苦涩的曲调往往抽笔写成衰败困穷。到处难以找到朋友同坐，只能招来苍蝇般的讥笑。心知世俗的称誉不足为荣，宁愿守着枯槁而死，也羞于逢迎。自来极度昏暗时也会有微明，不在于郁结困居蛮荆之地。翰林先生名闻天下，风采裁度如明镜，向来毫无私情；偶然错误地把我许作筳席与楹柱之间的人，既然重话说出，众多懦弱者也受到鼓舞。譬如蛰伏的虫因雷声而苏醒，您的恩德文章抚接周详，情意尽诚，又上奏荐举文书，辨识美玉般的人才。一个平民有所收获，万人都会称赞；今生不再投身清冷之地，只恐自己疏远散漫，像樊英那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送何斋郎赴选

译书堂四面环绕着苍山，禽鸟游鱼、树木山石、烟云相间；纸张多次用尽，笔也屡屡写秃。十年光阴一瞬而过，竟忘了青绶。是谁让我忽然想起南薰？关门尽是捶打声，马儿嘶鸣，镳环作响。春风中的桃李纷纷妖娴。辞别家门时放声大笑，眼泪却没有流下。自来磊落之人，羞于困穷蜷缩。处在下位也足以施惠鳏寡。即使做乘田、委吏，也不敢偷闲。珍惜每日时光，追随孔子、颜回。当今俊杰登上朝班，选拔杞梓，披除榛莽。您若能慷慨激昂，显露豹斑般的才华，难道会像默默贪食的孱弱果实吗？去吧，脚步不要迟疑。做官应当施行义道，贤者值得攀援。仆姑箭百发百中，最初就拉满了弓。书堂中静坐，却坐得尻部狂癫。经过界山馆 界山馆下，平坦街道上行人无穷，早晨接着傍晚；十年间二十四次经过，每次都觉得人烟不如从前。最初寻访此地，是来拜谒高士；乡里欢娱，忘了急迫。原本嫌弃饥饿的孩子使乡里受辱，却有善人掌管仓库；歌声酒气随意充满，鱼尾、猪肩很容易备办。几乎没有宾客的滋味，群书充盈耳中，只听见人们谈论富庶。后来一再奔走于淮水、汴水之间，高士也奔向城市，南来北往，再不能停留。虽然偶尔经过，却难以久住。前一个冬天刚从故园出来，忽然看见那地方变得满目疮痍，哪里还能用糠粃保全黄台？只好忍心看沟渠中层层堆着儿童尸体。官府条例已经改变，驿亭破败；儒者不存，书屋被虫蛀。巷陌萧然，只剩荒尘；听说流亡者不知有多少。昨天早晨又从剑池返回，恰逢故人的车马停在那里；彼此相看，询问十年间的事情，眼泪像水流一样沾湿衣襟。当时吃得饱的人如今有一半饿死，近年红颜也大多腐朽。一杯酒虽举起，却屡屡叹息。长夜不能入睡，仍然恐惧不安。可悲啊，天运难以识别，怎样才能让各自像金石一样坚固？凌晨又经过高士门前，回头看荆棘丛生，带着霜露。五言律诗 随眼 任凭眼前景物吟成诗，漫步虚廊，来回绕行几周；看见云气侵逼月亮而去，听见雨点趁着风声而来。群动悄然停息，烦闷的胸襟接连舒展开来。殷勤感谢清凉之气，稍稍挫败了蚊虫如雷的声势。急雨 急雨抛落，像砂砾般作响；惊风如伐鼓，从身边刮过。漏声从孤馆中显得漫长，愁绪进入病弱身体，格外深重。辗转反侧，思念故乡；朦胧梦见薜荔萝蔓。若能得到庄叟那样的旷达，又怎会让忧愁的火焰日日焚烧中和之气？平云阁 高阁与云齐平，高超得仿佛接近玉京。不必议论它多么险峻高绝，姑且用来压住群山的峥嵘。看雨时，许多村庄一片洁白；乘风而望，百里之内清朗明净。路上的行人哪里知道这里的景致，只能拍着额头仰望那朱红的屋楹。寄给防之 末世的人夸耀乡试举人，先生却还长期困滞；门人能够传诵称述，群小却有人憎恨嫌弃旧学。时下正采用新书，阴霾日益增加；即使不断拍击、几乎要拨开乌云，也只见圆月。和酬道先雪中寄诗 空馆里雪花纷纷，孤独的情怀无法排遣。绨袍正破旧不堪，只能勉强穿着布褐相随。想象炉边的美酒，借酒支撑席上的诗篇。想到您将要远行，思绪曲折绵延，化作万重相思。岁暮 岁末仍在迁徙，背对着冷落的客堂。听到鸡鸣，吹旺过夜的火；骑马踏着清晨的霜。世间滋味难道全都不好？我的一生究竟为何如此忙碌？奴仆童子也相互发笑，说归去的打算只在他乡。岁末究竟有什么值得留恋？我低回徘徊，眷恋醉乡。衰残的三十岁老人，面对五更格外漫长的岑寂。识字起初并没有益处，医治忧愁也没有药方。寅时卯时举起一杯酒，连天下万事也一并忘掉。小港书事三首 破屋面对山野，山民问我靠什么笔耕。白天没有宾客往来嬉戏，夜里厌烦老鼠横行；衣被染成烟尘的颜色，老病之身不断呻吟。不知齐鲁的士人，甘心这样下去究竟想成就什么？沟涧从三面横来，山冈从四方环绕；满门都是牛只停留，鸟叫喧闹刺耳。求见拜访难以通达，经过时又容易迷路。锄犁之余有些闲暇，便歌唱击鼓宴请官奴。梦中惊见冠盖，糟糠接连由祖孙相传；有钱的人新近得到朋友，善于争讼的人旧日便成为防备。士人吞并的言论，门风上留下楚挞的痕迹；饮酒酣畅时尤其豪壮放浪，暗中听见也令人神魂消散。向火 八月时，淮南地方已有轻微寒意，已经足以使人染病。丈夫嫌冷，敲火取暖，乞求乌黑的柴薪；身体舒畅，哪里还须饮酒？精神和顺，不逊于春天。保养生命姑且自得其适，何必再问时辰。送及之丞公 先朝的贤御史，风采遍及九州；恭敬地继承先人，传下治家的法度，孤芳照耀士林。忠良之士常常在我身边，奸佞之人不值得放在心上。既然得到庆幸，便宜当作福分；时世清明，哪里会终身沉沦？金秀才归乡 书信一来便牵动乡思，归乡的兴致偶然猛然涌起。故国轻轻一别，衣襟闲对八年霜星；亲人的鬓发已经染上岁月的文字。客灯之前，这份心意终究难以说清；西风吹来，耳边满是蝉声。日日 每天听见铙鼓声，街坊道路上频繁送葬。哪里能为这件事悲伤？人人争着愿意做归乡的人。城中屋舍里儿孙众多，山中坟墓上的草木又新。人来人去本应轮番更替，为什么只有他独自泪湿衣巾？渊老 渊老确实高洁简淡，能够逃离尘世之外。他把禅意中的青山当作旧友，任凭白发随着年华流逝。手持五六节卭竹，诵读三四篇梵文经卷。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滋味，他独自冷坐在小窗前。邻老 邻老如今已经亡故，谁还来辨析短长？时光如隙中骏马，迅疾掠过；石火一闪，遮没了孤独的光芒。寂寞地悲叹新近的事情，凄迷地追想旧日的狂放。朔风吹过原野的草，归梦中看见松间霜色。平生的气概和事业，都滞留在旧日树林。莫非没有尊崇道性的品格，却长有尊重儒学的心？村田酒躁烈暴急，粗疏地唱着欵乃歌。晚年违背了这个约定，谁使我们永远参差错落？送人游边二首 六月时，洮河上惊风夹着拳头大的冰雹；游人正倚仗边防，元帅已经开拓边地，筑起京观。酋豪的尸肉、军队的储粮和府库财物，仿佛都可取用；钱参谋啊，常武之事正在《周篇》中。我的心爱王忠嗣，他的兵威横行万里，只知道精练士卒战马，不忍借军功求取个人名声。四方印信在手而不显骄色，三边都有肃然声威。不知谁愿意去承受这一切，我只是徒然为您送行。病起 病后起身，兴致萧条，残余的魂魄一点点招回。凄凉酸楚侵袭意气，衰老病弱进入仪表。系衣带时惊觉腰身宽松，梳头时怨恨头发凋落。哪里还有心思希求这个世界？只合顺从无聊度日。病后起身，坐在南边屋檐下，初寒中仰头向太阳取暖。呆坐着知道力气困乏，目光迟缓，觉得精神昏沉。躲避俗世没有长久办法，沉思直到故园。人生竟然如此，处处又能同谁诉说？衰病 衰老和疾病相互侵袭，早早使人生劳苦，得志却很迟。两腿开始瘦了，后来左耳又半聋。时常已经尝尽世上的苦处，还要勉强把天下的事情弄明白。只适宜收敛散漫的本性，偷偷懒散，学习支离的处世方式。赠白 长成少年便开始学习，白公到五十岁才披上缁衣出家。剃发有先后，悟得空理却没有快慢。漂游的云经过雨，淙淙瀑布流到清澈的水纹。这个意思明白吗？人世间本来不可思议。留题罗汉院愚轩 世间纷纷伪装修饰，难道每天愚钝的人反而才是贤者？美丑由谁来评判？文章也不过随意写下。蚂蚁来了才抛弃，聪明的工匠离去，便不要再寻找樗木。只有闲适的风月，经过这里时不忍疏远。奉和内翰太中《残春口占》二首

译久居这个萧条的郡地，高雅的情怀又能拿什么来取乐？三月莺花催促春天，整个春季风雨很多。带着竹杖到野寺，饮酒于幽溪，度过修禊之日。四郊田水温暖，停下车驾询问新禾。槐树柳树的绿荫笼罩庭院，白日安静而空旷。有诗句才高声吟咏，却没有宾客可以屡次邀请。独自睡觉听漏声转动，纵步观看柳絮飘飞。筹划结束东州之行，拿诗稿去问酒瓢。晓作 雨势凶恶，天光暗淡；风声高厉，傍晚的空气清冷。四面屋檐急流喧响，一枕之间厌听寒雨声。世间忧虑漫无边际地沉积，想到这里，心中仍然不平。搔乱头发，走下书榻，坐着面对明亮的纸窗。同俊和赋禅悦长老《此君轩》只园中没有世俗杂物，这座轩因竹子而建。竹子还没有成为龙，离开这里又何妨引来凤凰？佛法之中是常住不变的境界，天下之中是经冬不凋的材木。哪里还像迁客那样殷勤，到处裁剪竹子？笋蕨 竹笋和蕨菜，是我故山的滋味；尘土风埃，是旅馆中的心情；杯盘陈设，使人感慨时节；魂梦之中，仍能寻访故乡。青绿和紫色交错灿烂，横斜生长，冲破玉石般的金色。平生疏淡的心意，只有吃饱后遥望故乡林木。赠亨父，次温伯韵 年老了还没有登上青云，谁来谈论我的德行纯正？名声传遍郡国，却没有粮食供给冬春。惯常看见官府来征收债务，多半引得鬼神都嘲笑贫穷。哪里能逃过世俗的议论，只好坐着成为解嘲取笑的人。卧疾 卧病已经拖延十多天，抓挠得满指甲都是尘土；已经能够忘记饮食，却姑且还害怕戴冠束巾。风雨惊动新年，莺花等待早春。即使没有游览的缘分，幸好还有樽中酒可以相亲。足疾 中年患了脚病，萧条衰弱，只能自我怜悯。慢慢走路像恭敬地侍奉长者，呆坐不动仿佛逃避禅修。想要出门，只得求取新鞋；若能忘却，也就任凭旧马鞍。空有游山的兴致，登高停顿，却怎能继续向前？亨父抄录给我《山斋即事五篇》，索求唱和，于是依次用它的韵脚。斋阁得到山居之趣，萧然之间万种忧虑都遗忘了。这颗心终究不同于俗人，我的道路又能同谁相合？美好的心意凭琴声抒写，衰老的容颜对着镜子窥看。穷困与通达尚未定局，幽居独处又将走向哪里？面前有红色杯中的酒，白发间却没有一根黑发。虽然合于世俗的心意很淡，谈论文章时气概反而转为豪迈。怜惜迂疏的乡野老人，萧然之气足以抵敌少年人。免得被《南华经》中的庄子嘲笑，我因忧时而双目枯槁。对于荣华利益的机关我很笨拙，对云泉山水却兴味很多。哪里像愚蠢的士人那样窘迫？正应当与圣人和合。旧青毡收敛简朴，白石歌唱酣畅。因此应当还有消息和转机，贫困孤独又能把我怎样？在村田景色中啸傲，衣巾服饰都有适合自己的归属。宏大的志向因酒而振作，睡意却随着书卷浓重。坐着看云朵归入山峰，吟诵时听雨点溅在蓬窗。但若没有预先准备诗篇，又拿什么来酬答您的情意？床榻让庸俗的孩子悬挂，轩窗因美好月色而敞开。清风知道早晚，往事交付尘埃。喜爱燕子，常常卷起帷幕；嫌恶青蛙，屡屡把灰洒下。山中的快乐就是这样，心肠不要无缘无故回转。

译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五，宋代吕南公撰，七言律诗。呈给知府内翰，依次原韵 某叩首，承蒙知府内翰认为我年轻时的旧稿或许值得一看，特意赐下篇章，过分地加以褒奖。园庐因此有幸，绛色书套也增添光彩。高雅宏大的声音所传入的内容，本来不是鄙俗耳朵所能领会的；然而没有一句不加以酬答，这也是前代先民的教诲。谨慎依照严整的韵脚，特作拙诗奉上。冒犯亵渎若有过错，惶恐战栗地等待责罚。某再拜。山野之人为何忽然舒展眉头？刚刚得到陈王七步成诗的诗篇。题诗是在《船斋》高声吟咏之后写成，展开时正值寒谷中带经而行之时。仁厚的春风坐间便使众人的心动摇，健劲的笔力暗中把温暖的节律移来。我的砚席荒废已久，青案上缺少酬答之作；既不相称，又惭愧回报得太迟。忧愁来临无处寄托，深思之下也想仿作《春秋》，也想作诗，却只是徒然劳损肺腑，增加旧纸，又有什么功勋事业可以补益清明之时？自身住在蓬门荜户，快要老去；志向却像嵩丘一样，永远不改变。谁使翰林成为东道主，肯敷陈余论，怜悯我衰老迟暮？重游松溪偶题八句示升卿 七年前已经到过松溪，没想到还会在此时重新经过。贫困进士惯于寒苦清贫，常常羡慕有病的禅师清高。云山之间的缘分，今天反而输给从前；香火中的因缘，叹息早年的约定。庭院中柏树森森，秋日的果实还在；回想从前，尘世的想法实在多有误解和疑惑。梦寐 偶然进入重重城郭，坐在客堂中。年年风物滋味，都只剩荒凉。春花秋月，全都没有滋味；傍晚的鼓声、清晨的钟声，也都令人断肠。离别的怨恨不能承受，只能用诗歌控诉牵引。高雅的情怀还依赖酒来分担。著书、耕作、垂钓，是平生的事情；梦中却回到西村，那里有五亩桑田。送傅济道到漳浦任尉 在河桥东边送您渡行，屈指数算到闽地荒远之处，路程有二千里之遥。临行解开携手之情时没有说一句话，再想见面还要等三年。高堂之上为长辈祝寿，如今还有谁能赶得上？身穿白衣青衫，理应自我怜惜。努力遵守官箴，不要轻易坠落；清平时代，没有善才会不被荐举延揽。送刘贤甫到余干任尉 太学的诸位学生，初次进入官场，穿上绿色官服成为新任县尉。古余干的科场中，已经很容易取得志愿；在下邑任职，徒然劳苦，也没有什么难处。在芦苇泽地察访奸邪，往来缭绕于讼牍之间，参与议论定罪；盘桓任职，修养羽仪，更要涵养文章。等到将来离去，终会在云天之上看见孔雀与鸾鸟。出蔡州 奉天桥下，水势浩荡；桥上的行人迎着破晓的天光。秋色渐渐能够压住暑气，客中的愁绪却终究要伤害离别之肠。遭逢尚未进入千年难遇的时代，穷苦之中仍为今日奔忙。可笑壶公祠旁的道路，我又随着尘土经过仙人之乡。奉酬纯父浚都病起见寄 建康学士注：鱼虫枹罕，军官筹划攻守；今日精勤，徒然有所收获，到了异日荣华兴盛，各自都将成为空无。我还能委曲谋划田地之上的事情，您却在旅途中呻吟厌倦。故国与他乡都未能令人快意，劳苦的人生为何不能同样如此？奉别道先 偶然相逢并来往交游，勉强已有两年。以诗书相存问，满满放在藜杖旁的床上。得道而显荣，谁不是朋友？道义上的心意彼此知道，唯独不会忘记。圣明时代，您的才能应当多多奋勉。到了中年，我的头发已经苍白。牙弦之乐从今以后姑且停缓，万里穷山将我与帝乡隔开。桐城与曾唐杰话别 事物无穷无尽，世路漫长；人生聚散，也足以令人悲伤。寒暄朝暮之间，年年都急忙奔走在尘土中；风波处处，仍然忙碌不止。我的马想冲过梁苑的积雪，您的船帆却先迎犯楚地天空的霜色。交情若能长久保存，必定会有音书送入帝乡。夜宿青绥铺 两道栏槛之间，横着穿堂风；解下衣服铺在竹席上，靠近南边屋檐。阳光将要坠落时，已经熟睡；北斗的斗柄转斜，才从梦中惊醒。正在悔恨这时没有月色，又不知哪里传来蚊子的声音。尘土和暑热令人厌恶，明天还要赶路，今夜已经牵动了旅途的情怀。经过洪州 仕途未定，荣华与退休都难预料；三年之中四次经过洪州。红尘白日，知道怎样才会得到？向西去、向东归，都不能自由。一带美好山川，谁曾在那里旧日隐居？百般闲事，反而成为我新添的忧愁。也许在石马亭边的道路上，还能看见一个区区过客直到白头。道先游览仙都，到李尊师故居，看见我早年题赠的拙诗还保存在屋壁上，于是寄去四韵诗，再次相互叹赏，谨作诗唱和。仙李的枝条分布于万国，陇西旧日声望的道家子孙。已经过了二十年，往来之间忽然超过七千里。早晚人都归于九泉，无可奈何，只有诗还保存在古墙上，更不必谈论其他。困穷中的辞气，您偏偏喜爱；长叹我南征之后，又转返北方车辕。十月二十日，经过陈二表处，百姓追述往年同学的事迹，我感慨地赠给他一首诗。当年在西斋共同学习，昔日辛勤劳苦；一别之后，转眼已是十四个春天。今日的科场还像一场梦，从前的书屋已经化为尘土。文章不能与钱财、福分争胜，贫病长久依傍着寂寞的水边。相逢在酒席旁，应该取醉，大家都忘掉困穷的自身。百年 人的一生长短参差，总不免兼有忧愁；如今这世间滋味，哪里还值得沾染？客途中百无聊赖，贫困日渐加深；恰逢春风，却因疾病而懒倦不堪。文章徒然想与前贤并列，气度格调终究又被俗人嫌弃。怎样才能得到一处闲散之地，去耕田种桑、吟诗沉醉，像陶潜那样生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清晨陪内翰步行到北园。清晨的风吹着细雨，北园已经开放。我追随着仪仗旌旗，踏过青翠的苔藓。满栏芍药如霞光上的锦缎，千片嫩荷像玉杯漂流。多年搁置的楼阁，又唤起了游春的兴致；今日身处关防之地，触景而感，才思也随之生发。花朵不能说话，青草却仿佛满含怨恨；所以它们应当知道，我只是偶然来到这里。依显翁《幽居即事》原韵。文章高妙，也只合用来谈论钱神；若要屈膝求进，须提防仰望权贵时沾染尘俗。车服冠冕尚未到来，应该自有命运；退居丘园，随分而安，也能保全自身。山中砍柴、水边垂钓，心情常常闲逸；夜坐早耕，快乐也更加均匀。可叹我长久怀有务农的打算，什么时候才能拿起耒耜，与你亲近？送唐杰再次经过金陵。金陵的春水能够载着归舟，重新来到金陵时恰好已是仲秋。仕途奔走早已含着奔波之恨，眼前风光又引起离别之愁。面对世事变故，靠什么才能应付？叹息安闲生活并不容易求得。只有北山始终美好如故，请替我多次登上冶城头。寄诗赠给张县丞。两年来往返南丰道路，听乡民说得很多：县丞刚强果断，已经像秋日银河中的鹗鸟一样高洁；清廉又像玉壶中的冰一样洁净。官署中没有奸吏横行，进门便有书生，早晚登临求学。为什么廉车的帷幕却这样深厚，不肯以高位对待贤能之人？熙宁五年，归来到旧日山中，因感伤自身遭遇和时事，作诗恭呈升卿黄丈。多年奔走在外，背离了农桑；半生归来，只剩下感伤。蛇足画成，曾经因此失去酒食；遍读古书，却还是像歧路亡羊。一张席子、一双鞋，哪里能够承受？三条小径和园庐，已经荒废。还要依赖邻里的贤父老，答应与我共同分享飞鸒啄食后剩下的粮食。杉树湖前流水遥远，石城街左乱山苍翠。滩深潭浅，无法前去询问；竹子秀美，松树枯槁，不能长久保持。事物的道理本来就应随着变化而变动，我姑且想把心志寄托在生死存亡之中。只有您安坐在忘言之境，请珍重这些诗篇和酒杯。再次唱和，呈上两首。五亩园地还没有种桑树，自怜疏懒，以致资财受损。稻米粱粮不过同鸡鸭争食，皮衣皮褐徒然胜过犬羊。哪里敢羡慕苏秦最终富贵，正担忧像郗鉴那样遭遇饥荒。倘若承蒙遇到开元那样的太平日子，又何必忧虑东南万里的粮食？

译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正是旧日乡里的景象；若能得到安闲，两鬓已经苍白。我回忆起樵夫渔人的生活，有山有涧，哪里还谈什么功业达到旂常？孩子们幸而还在，如今才刚见到；故旧寻访而来，却已经有一半亡故。这种心情实在不堪承受，频频思虑；于是倾吐胸怀，把一切交付给深杯。再次用前韵恭赠升卿三十一丈。百年之间，这片地方有维桑之意；日后的福庆，只有您能免于物我之伤。早年美好的文章如鸑鷟，一生纯厚的德行像羔羊。人们推重您深奥的学问，追比三箧之书；您自许以宽巾包藏八荒。冷眼看村田中的父老们，满胸都是茅塞，只知道积聚钱粮。您喜好德行，年高而富足安康，其中福分很多，都是承受上天的恩赐。吟咏有所成就，能作千首诗；议论无穷，归根到底只是五常。今日乡里得到可以效法的榜样，日后风俗教化也不会消亡。叹息我想买下西邻的房屋居住，年年为先生举杯祝寿。金陵驿站送来的信中，得知亨父老丈去年秋初寄来的诗书；捧读吟咏，感慨无穷，私心感激不胜，因此作四韵诗恭呈。驿签刚刚发来，是去年寄来的书信；叹息贫穷还没有摆脱。您求食时正像栏中的猛虎，我谋取粮食也像卑居之人。有所求取，自己便恨这样伤生太过；遭逢多难，又有谁能替我谋虑？事情疏懒，同病相怜；古来如此的话，今日想来真令人欷歔。九月一日作口号诗恭呈显翁、文叔。九秋还没有结束，六秋却已穷尽。露水清冷，秋风高远，爽朗之气雄健。无事的日子变成多事，许多事情又过去了。故乡与异乡，对我这个人来说已经相同；心随着酒杯归去，在愁绪之外；眼睛对着应时花朵，仿佛到了梦中。鸿雁已经南飞，而我却渐渐向北。自怜能够安稳生活，又惭愧不能像庞公那样。依韵酬答朱推官。上方的光辉照耀，却不许我观看故园的寂寞山岭；姑且闲眠，无所作为。贫穷和显达本来可以相齐，有一张嘴都能谈论圣贤。百株柔桑环绕茅屋，一片清水灌溉沙田。余生只求温饱，姑且依靠这种生活；难道还要有高尚的风范，远离市场而居吗？寄酒友唐彦君益。门外水渠哗哗作响，屋顶梧桐叶飘飘落下。先前苦于干旱，很难找到水井；到了此时又忧愁连绵的雨，容易怨恨上天。拿出几杯旧藏的真正糯米酒，再配一盘刚刚烤熟的壮牛肩肉。故人忙于事务，离城隍很远；我独自在书床旁休息，又醉倒而眠。收到乡里的书信。乡里的书信从遥远的旧山寄来，琴心先在断弦之间坠落。几行文字传来新的事情，几段悲欢冲破了客中的愁容。听说竹林经过雪后很好，想来溪水也年年悠闲流淌。征衣上含着泪水，想回去却没有办法；一夜之间，穷困的魂魄追随梦境归还。经过聂彦伦的故宅。彦伦门外旧城墙上的雉堞已经崩坏销蚀，草木荒芜，人和事都已化为尘土离去；只有风声仍与岁月长存。穿绿衫取得科第又有什么尊贵？白发之年读诗书也不能长久。平日里我也曾参与往来经过这里，今日来到此处，倍感凄凉。范十七司理来问起岁除时吃鳅鱼蔬菜、夜间饮酒的约定；新春天气不爽，作八句诗答复他。田泥融烂，泥鳅怀子；菜圃田垄肥沃，蔬菜正在抽心。僧人的锅即使纵然不避忌讳，读书人的刀又怎忍反复残害生灵？村中的渔人并不谦让，财物也难以打动。及时雨无端降下，青草很容易长深。被学官事务拘束，只懒懒地坐着。可惜美好的约定未能前去实现。【范君寄居北城佛屋】离开京城。霜风吹着后背，我走出皇都。回头大笑，向酒垆告别。楚国只听说有人因献璞玉而悲伤，鲁门哪里还会辨认真正的儒者？百年的风采气概，文章终究还在；一生的荣华光耀，心意已经没有了。求得耕田种桑的生活，归于疏野；太平时代有隐居的读书人，又有什么妨碍？幼女。衣服没有罗绮，姑且以贫寒自守；拥有诗书，也有灵秀的性情。谈论宾客必须多才多识，就像反击寇盗一样机敏；父亲已经破败得像穷困的伶人。园中的果实成熟，她先动了心；案上的酒杯传递，她的眼神更加明亮。发钗想用荆枝，裙子想用布。到了晚年，我的生活正走向凋零。寄给李居士。三月在山城叹息旅途穷困，冷落了豪士振兴浇薄风俗的志向。送花到盘中，春情更加浓重；在卖酒的酒垆前，醉意和气魄都很雄健。钟鼓喧扰睡眠，是因为崇佛的寺庙；绮罗人物争着上路，是为了拜谒神宫。这种情怀若向林泉中的仙人说起，又会落在仙翁的大笑之中。奉答顾言寄来的新诗两首。早年辛苦求进，等待展翅高飞，却折断了翅膀，无法通达九重关门。更使我心灵厌恶市井，由此足可知道缘分在云山之间。谁怜惜古学长期无用？我只庆幸余生还能暂且归于闲散。多谢鹿鸣宴上的朋友，替我传来诗句，安慰衰老的容颜。羡慕您的肝胆壮烈，难以攀比，却不厌长久出入长安关隘；探寻洞穴，定要捕获虎子，哪里有闲暇采薇顾望西山？抬眼远望，自庆逢上千年一遇的时运；冷笑世人只求一日清闲。您竟肯题诗寄来空谷，确实使旧游之交感到温暖。唱和酬答道先贤良寄来的新诗。我独自走在林中，少有志趣相投的人，只与耕种桑麻、治理田畦相伴。迟晚才认识您，实在幸运。平生与世俗，似乎已经分离，却还未能完全如此。捧履拜师黄石公，姑且想同您唱和紫溪之歌。郡阁与郊园相隔遥远，虽有百里，也不妨相互思念，屡屡封信题寄。在池口被风阻挡，寄给唐杰。贵池亭下，浪涛如山，冲击拨弄着船桨，忧愁的根由阻在船楫之间。眼睛因为思念故人而向北望，梦中知道乡路，几次向东归还。此生大半沉沦于忧患，万事何时才能脱离险难？不敢再临水照看自己的身影，便怀疑秋鬓已经斑斑。子发调任到上高。在两州任职三年，您屈尊担任卿职，初到百里之地，困苦的百姓无不想着逃亡。这个浑浊昏暗的地方，幸而得到贤明的后生来治理。您的智慧足以使科场考核严密；凶年中财物匮乏，足以伤害性命；您轻视自身而爱护百姓，忘却富贵，难道只是循吏才有美好的声名吗？怀念溪斋，寄给微之。溪水的光色清丽，四面山岭茂密。十五年前，还记得曾经短暂游历。茅屋读书，清风吹满座席；野桥寻酒，明月正悬头顶。身名都不分辨，轻得如同一场梦；甲历是谁使它流逝，快得如流水？这里的主人还会问候我吗？一身如今带着百般忧愁。题写《陶集》。还没有读陶渊明的诗，已经喜爱闲适；自从能够诵读，更加思念山中烟霞。烟霞相合，定会徘徊其间；尘土刚刚侵入勉强支撑的面容。从前有人安居白屋，如今为什么还要羡慕青纶？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终究应当离去；何况还在筹划俯仰之间的进退。豫章城。西山向东而下，连接着古老的池隍；增修装饰的痕迹依稀可见，试问是否在晚唐形成。太平时这里只是严守百姓出入的关钥，乱世中却曾是盗贼的坚固城池。春天归来，旧城堞上长满芳草；鸟儿聚集荒废的城墙，正值夕阳。也想登临吟咏这里的风物，只是自怜才笔，已经厌倦忧伤。清晨经过城隍街，在马上观看木芙蓉。秋日风味渐渐衰残，偶然还被繁盛的红花略略吸引。骑马停鞍在什么地方？还要等候远行的雁飞过，如今姑且把它当作故人来相看。三冬已经到来，不必争强；九月将尽，还没有感觉到寒冷。万物自有荣华，随着时节而来；不要因为幽兰憔悴，便徒然惋惜。八月十四日夜间下小雨。小雨遮蔽天空，心意尚未回转；轻风迎着夜色，气势才刚刚到来。青楼月色正好，人在哪里？锦帐中的灯光寒冷，扇子独自敞开。四七之数的功名，实在如同尘土草芥；一千年的期运，也终将化作烟尘。只须放纵自己的云雷般手段；人间之外，还有剩余的才力。高赋亭二首。

译耳边蝉声喧响，眼前山冈秀丽环绕。阳光落到地上，风势收尽；云脚遮住山岭，送来雨意。只怕容易因此生出许多烦恼和遗恨。可怜难以见到超尘绝俗的才士，又怎能登上昆仑山顶？姑且使烦闷的胸襟开阔磊落。世事变故纷纷而来，无法预防。只应叹人世厌恶忧伤；高尚的情怀容易同当时的风气相违，长远的忧虑却徒然使智士忙碌。感慨古事而心中有怀，因而忧戚；写在书上以求排遣，仍然惶遽不安。贫穷使我到处都不顺心，更何况身在异乡，不同于故乡。将要归往南城，留别高赋亭二首。一登上高亭，心中便一阵惨然。漂泊流离本来没有定状，眼前风烟、林泉，原本都是我的家业和本分；只是衣食把我勉强牵系在这个世上。流水自得，山岭云气自在；樵歌与山谷回声在远处相互连接。来时只怕禽鸟游鱼嘲笑我，于是收敛心情，默读《南华经》第一篇。寄居官署斋舍，已经过了一年。登临很容易，只须登上这道阶梯。四时景色并非没有可乐之处，只是千里之外的忧伤，反而使自己迷惘。放眼远望，能够舒展感慨；幽静吟咏，常常用来抒写愁苦。从今以后，风物多有清闲，免得被书生掩泪题写。清明日再次题写高赋亭。两年来做漂泊的旅人，逢到时令景物，只能感伤。曾在彭蠡湖边观看竞渡，又在摐阳山畔度过清明。游玩的心神幽微沉默，全都是愁意；侧耳听去，平常声音也仿佛带着怨恨。若能拥有三亩桑麻之地，哪里肯把高远的行迹学成蓬草浮萍？送子发赴任江州司理。湓江清澈明亮，映照着闉阇；庐山盘曲高耸，环护着城郭。这里的一个官职虽然使人郁闷委屈，但古代的奇士当日也曾在此徘徊。元规楼下随着红旗而行，居易祠前观看白发。像您这样的才调实在不凡，有诗请不要吝惜寄给我。寄给范司理。郡城南北相隔，呼喊也听得见；砚台书席遥遥相望，却难以相聚。笑我性情偏僻，忍受饥饿；怜惜您的风韵，仿佛并未做官。倘若偶然得到的富贵能够多分给人，不朽的文章也会更加值得观赏。不要怪我探访得很疏慢，鞋子穿破、衣服单薄，害怕霜寒。送张司理。三年来常常听说狱中空虚，叹息贤才治理有余。清晨踏着府衙尘土，铃声幽微；夜间在庭院月下吟诗，树影疏落。微小的官职人人都有，宏大的精神却众人不如。努力不要忘记建立功业，日后我将用秃笔为您写下。感怀，恭呈纯父。去年三月走出京城，汴水向东奔流，无法放宽心怀。今年此时还在旅舍，牡丹已经开尽，却未曾观赏。春风只管增添须发，世事争相触动肺肝。请转告百般忧愁，不要任意横行；我已经因为泉石之思而戴上南冠。依韵作彦臣《感怀》。不能施展经纶来辅佐太平，白白承受天地养育之恩。年少时像贾谊一样频频流泪，年老后又像樊须一样请求学习耕作。醉中起舞，或许要同猴子较量姿势；饥饿时吟咏，时时与蚯蚓发出同样的声音。假如眼前不识字，也许早已脱去穷困的名声。经过湖口。我这个野外来的客人向西而行，心绪疲劳；为了停下远行的船桨，来到亭台水岸。湖山的气象全都清旷，而名利之心却自感郁闷。清晨集市的鱼腥味浓重，仿佛万鼻都能闻到；傍晚水面风势强劲，追赶着千艘船。高远的情怀还没有地方可以排遣，只愁诵读“山移”的诗句，反复吟咏一两遍。偶然写下心中所怀。在凤凰亭上倚着高楼轩窗，桃李的香气飘到几席之间。曾经同故人一起饮酒，试着回想往事，已经过去三年。歌唱欢聚的旧日兴致如今在哪里？衰老和新添的愁苦，只能自怜。即使春风容许我带病观赏春色，我也贪恋窗下枕书而眠。奉和内翰太中《建昌三见梅花》。三次看见梅花，仿佛见到故人；楚乡的春天正如洛阳的春天。蘸着酒意举杯，梅枝一枝枝重新进入笔端；处处诗情都很新鲜。南野幽林相隔遥远，仍要寻访而去；西园高树环绕，也频频走来。无心无意的草木生长在穷山之中，尚且还能遇到侍从之臣。登滕王阁。韦君的德政已经遍及洪州，离去之后，再无人讲求。帝子骄奢，建起高阁，到如今年年都在增修。座中的箫鼓声来去无定，栏杆外的帆樯不停经过。幽深的惆怅心怀有谁来问？水长山远，全都牵动愁情。

译书写身边的感受。劳苦与安逸自来命运不同，悠悠身世什么时候才会穷尽？学习能够珍惜光阴，最终却没有补益；忧愁若能迎接春天，反而似乎有了功劳。千般思虑徒然游走在言语之外，一寸心常常处于艰苦辛劳之中。所以应当怜惜我憔悴的面容，借一杯酒让我在书边醉得脸颊通红。风雨。春来还不算狂暴，风雨初起，已经显出云雷的豪壮气象。风雨杂乱，忽然如高山倾倒；昏暗迷蒙，分辨不出九天的高低。林峦倾斜，传来雄浑的声韵；沟壑山涧一片苍茫，掀起愤怒的波涛。花草全部凋落，又有什么值得过问？姑且欣喜余下的雨水流入耕田。哭悼邓氏女兄。东田山嶂之下，古老的荒村又被荆棘占据了一座坟墓。寒苦到了今天，才算结束；从此以后，荣枯也不必再分别。棺材旁的乳女跟随着遗下的襁褓，膝下亡男只能恨白云无情。种种人间酸楚得令人鼻酸，想要说话，却只能再次泪流纷纷。凄凉啊，三十六岁正值青春，却只能叹息，跟随别人反而拖累自身。内外各门正遭破碎，起初和最终，两姓都沉沦。平生尚未熟悉奢侈享受，患病之时还能够勉强缝补衣物。若在夜台遇见父母，应当会传说同胞兄弟姐妹各自遭逢困厄。答复道先寄来的酒，写于柴门荆扉。江州的两酎酒送到篱笆东边，使陶家寂寞的老翁畅快极了。在田野间放开心怀，容易不知不觉老去；用篇章抒发心意，哪里敢说工巧？耳边渐渐生出熏蒸般的热意，转而觉得杯中酒光摇曳。何必乘篮舆去依傍五柳？我早已身处醉乡之中。己未年上元节住宿崇相山寺。七十年的年华已经过去一半，新春仍然为穷途而感慨。肠胃对酒味的感受虽然如旧，眼睛面对花枝却好像视而无物。所作计划只求闲适而有次序，知道文章不过是白费功夫。满城灯火、笙歌沸腾，我独自访问东山，在佛寺图中住宿。陪道先兄游麻源，随即作两首小诗。借来一顶篮舆，便走出城去。门外山光，向西望去。昨夜偶然下雨，道路尘土很少；今日清风正好，林间雾气轻柔。有竹子的村舍，庭院秀美；避开车马的樵夫，面容自然生动。溪田桥北有驼鞍岭，还记得当年壮志未平。十五年前，胆气粗豪，打算用文章换取金珠；科场失意，后来成了什么事？辛勤耕种，落到了晚年的道路上。多年不曾言说，石阶通向山居，那里空有一间茅庐。今日碧涧潺潺作响，若不是因为您，我哪里能够听到？在永定东轩眺望净土芭蕉。高大的芭蕉丛猎猎作响，生长在画檐西边。曾听过寒意中的声响，凄惨而暗淡地吹来。午睡时心中有所怀想，疏雨过后更加明显；夜灯无言，恶风时时吹动。两年分别，应该积下许多遗恨；今日登高凭眺，又触动所思。人世实在不堪，长远谋虑也无益；眼前的事容易引发悲伤。经过游源驿。游源驿墙壁间的诗，是去年经过时看到的。旅客的脸皮真像铁铸，闲人的公论却如灵旗一般。有人戏谑放浪，懒得开口；只有我哀怜他们，替他们皱眉。多谢县侯重新荡涤此地，从今以后不要再因放行迟缓而怨恨。池塘。池塘春草，到了夏天仍然繁多；又映照着层层树林，发出翠绿的波光。到处的风光长久美好，座中的愁客却又能怎样？眼睛随着高飞的鸟儿寻找乡愁，手里拿着闲书来滋养睡意。是谁让早蝉触动心弦？新的蝉声传来，和断肠之情相应。依韵答复济道寄来的诗。您身为王官，效法众多儒者，仍然能够在朝廷施展作为。起初蒙受尘世中白日的牵逼，笔下清风却肯将其破除。想离去，必定会成为贤者般的隐逸；尚未归去时，也曾同俗流疏远。人生到处都随着荣华之愿，哪里一定是江湖才胜过漆沮？追到城东送您，只能站着短谈，当时惜别，连马匹也感到遗恨。一封消息很难频繁送到，千里之外的思念只能坐着默默体会。有才华和谋略，就应当奋发，哪里能在州县之中悲哀惭愧？作文之余还幸有许多闲暇，请把新诗寄给我，像渭南那样的诗篇。经过庄子祠堂【祠堂以嵇康配享】。客人经过防城时，天色将晚，便寻找祠馆拜谒遗像。古代文章早已为衰败的时代悲伤，如今香火又有谁来瞻望？世俗之人和诸子百家，把异端争相视为粗粝之物。千秋之后只剩纷乱，看来缘由大概只是叔夜一类轻狂之辈，并不是先生真正入室的宾客。奉寄芜湖征局都曹。没有在铜陵与你唱和，翁我相望已经三次，只能叹息秋风。商量难以共同举杯，慰问却徒然靠书信往来。骑驴的阆仙招邀苦苦思索，草野中的田子建也担心功业。明年任期届满，应当携手相聚；只怕到那时韩郎的耳朵已经聋了。梳头时看见白发。年纪未老却先有斑白，难道是自己能够决定的吗？可怜蒲柳之质，容易因秋气而惊惧。若不是迁移染色，也不应当像俗人；若有媒介促成，必定就是忧愁。老虱即使嫌弃彼此间杂处不同，白丝又何妨共同享有风流？尘世劳苦的兴味，我已经全都熟悉；哪里肯像豪富之人那样忌讳白头？黄九游历河州。黄河向东背依贺兰山，回头望去，尘沙万里空阔。这里的土地久传是戎人所种，百姓姓氏仍使人讥笑汉人的衣冠。军中的意气，谁能先取得？史书上的功名，我早已看惯。什么时候归来谈论将略，把我忧愁的面容转变成欢喜？六月二十七日醉后题写普安院墙壁。酉时去寻找行甫，戌时已经见到夜色；等到显翁早晨才来。隔着树的蝉声不要再喧扰耳朵，满杯浮着酒沫，姑且举杯。许多忧愁不要说没有缘由可以排解，一醉从开始便不必催促。请转告群书之间并无乖违，如今彼此相忆，仍须回首。题写在河源诸兄的墙壁上。十年来很少见到诸位兄长，重新回来询问事情，只令人悲伤。一家还没有中兴之地，两地都成为永远感伤的时刻。道义所在，不要亏损清白的事业；力量微薄，徒然写下鹡鸰之诗。我们家门从前的福庆若得上天报答，应当能够在高空得到桂枝。将要离开东洲书社，写诗留题屋壁。偶然寄身于林间，已经七次看月亮圆缺映照蟾蜍。哪里能说南山之豹只是藏在雾中？我不过像干涸车辙中的鱼，只能得到人的怜悯。光阴滚滚而去，又添一场梦；劳碌的精神和才干，随着群书而消落。扬雄如果还留有闲散的声名，那么这里也曾是他寂寞居住的地方。将要回南城时，题写在乐堂内壁上。我这个野外游士辞别故乡，道路越走越孤寂；只是在愁苦上不断下功夫。乞求衣服、借取食物，损伤了豪迈气概；舞弄笔墨、翻阅书籍，又耽误了壮志宏图。三条小径尚未修成，真正的隐居还未实现；五种穷困竞相显现，反倒显得主人迂拙。南归时随意经过庚桑国，却不能留下来参拜鞅掌之徒。己酉年，回乡省视祖坟，经过武陵，停留在翁所居之处，题写在书屋墙壁上。千里归来，历尽辛苦；见到您依旧自在，还是自由之身。这才知道，不学无文的人反而胜过那些翻书弄笔的人。案头摆着经书，任白日悠闲流逝；门前车马往来，不过徒然陷入红尘。半轩风吹修竹，一樽酒在手；冷眼笑看世路，何必争论富贵贫穷。

译钦定《四库全书》。《灌园集》卷六，宋代吕南公撰，七言律诗。回忆西村。东冈向西而下，到了古墩头；草木、风烟处处幽静。田畦沟垄曲折环绕，延伸着果树和蔬菜；竹笼鱼篓交错陈列，献上鱼和泥鳅。夜里常敞开门户，夸说没有盗寇；争相拨开香醅，庆贺获得丰收。希望把这里定为居所，却仍未能实现；哪里能靠侥幸求得公侯之位呢？钟南平祠堂画像。天禄空虚，土运崩坏；一个平民徒手起兵，举起长枪。他还要把有限的骁勇之力，换取无穷的跋扈声名。既然已经用心贪求祸乱，尚且有什么脸面去见太平盛世？今日画像上的色彩凝结成尘埃般的颜色，仍仿佛带着忧惭之情，向出征讨罪的军队发问。寄给黄梦授机宜。少年时参加秋试，险些中选；晚年奋飞而出，离家从军，脱去布衣。只知道乡里评论推重他的孝行，哪里知道世俗所效法的正在于用兵之机？黄云笼罩古渭边地，烽火止息在春草之间；临洮的战马已经肥壮。取得功名登上麒麟阁，不要因为昼日锦衣而苦苦思归。收到唐彦回的诗篇，再次寄给他。手里拿着封好的诗题，又不禁惨然；坐着惊叹新诗俊逸翩翩。穷困和通达难道都取决于命运？聚合和离散自来也是由上天安排。今日还未能逃脱衰败世俗的讥议，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赶上古人。共饮一樽酩酊大醉尚且难以多得，更何况还盼望同卧在青绫被下。听说唐彦君将要谋求担任计相，先经过这里，因而用这首诗寄给他，押用前诗韵。听说您东征的计划已经决然，我的梦魂也迎着您的马匹翩翩而去。遥想您要经过遥远曲折的荒村道路，幸好还能面对今日温和的天气。情意深厚，只是青衫贫寒；朋友的眼光装作轻松，肯让赤脚的仆人肩负行装吗？我预先想象您在书卷、酒盏和蒲团旁坐着，半夜也不肯放下睡意。信封题字说：先前的诗句还有许多没有唱和酬答的，因此写这首短律奉寄。我已经成了醉乡中的贫户，更何况又遇到诗匠，厌恶穿凿裁剪。王弘的一酌酒，何曾送给崔立？诗篇千首不断袭来。枕上精神难以寄托于梦中，床头的卷轴很容易堆成山。若归去贺兰溪上，便可省得衰翁合勺的才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寄给邓师厚二首。当年在茅屋分别只是偶然，如今蟾光已经十次圆缺。彼此交情长久存在，不必靠书信一封封传递。没有办法迎合时世仍是命运；有了身体却多病，难道不是上天安排？厌倦游历，已经作了南归的打算，只等槐树梢头早蝉鸣叫。庾岭前面，梅花散漫；灊山东麓，水流清浅。两年时光，我们都在作客；相隔千里，各自的家山都还没有归去。低眉俯首随人游从，实在可笑荒谬；方正固执的言论，很容易彼此违忤。人世间的美好事情，不知有多少？偏偏把凄凉，全都归给布衣之士。寄诗给金陵的亨父。向东游走又向西上行，行踪错杂不定。寒冷和饥饿催逼身躯，使人失去本心。遭遇多难便有许多话要说，只能悲叹命运；厌恶贫困却无可奈何，只能惋惜光阴。穷困和通达尚未确定，功名由谁作主？疾病能够侵袭身体，少壮之年也被它侵蚀。故国的渔夫樵人，应当可以容纳我；先寄声问候云林中的朋友。寄给亨父。当年勇于进取，仰慕古人的风范。道路坎坷，无由到达泽宫；才能和命运不容彼此争竞。光阴从此便与我相合，身体像孟氏一样兼有三种快乐，家境又像昌黎那样厌弃五种穷困。不要因为身处明时而颇感惆怅，著书同样也是救济时世的功业。再次寄给亨父。一匹马载着我辞别家门，腊月的雪刚刚落下。两年之后，姓名已经载入铨选文书；熊罴般的帅府招纳韩愈。邑里之间，经筵之臣失去了董仲舒；我稳稳地把声名荣耀收取于雨露之中。冷眼看那些交游故旧厌弃我如同沟渠；穿蓝衣的一天，必定有夸耀乡里的日子。还要到耕作的村庄去询问溺沮。奉寄给子发。春雷震动大地，竹笋开始生长；社日的雨淋湿山冈，蕨芽像手臂一样高举。田野中的杯盘，足以让我吃饱牛羊肉。鼎俎的荣耀又是为谁呢？如果能不让智虑随着天意转动，就没有工夫同世俗争竞。苦苦想念南园的江健令，他能在忙碌之处运用闲适心情。他能在忙碌之处运用闲适心情，闭口不谈许多财物和美名。有人敲门时，才刚刚就枕；黄鹂归树，却又催促耕作。烧香礼佛，人人都显得谄媚；拖着鞋吟诗，我却自觉清雅。笋和蕨又香，春酒清冽；相思之情有什么办法，只能同你一起斟饮吗？戏题白鹤观。辽海沉沉，音信稀少；苍松都已枯尽，荒草侵入门扉。楼台上还留有文字，可以知道年岁；城郭中没有人，无法辨明是非。画像座前风很轻，蜘蛛结起了网；醮坛上的春天已老，苔藓长成了围墙。道翁长久积蓄着弹奏瑶琴的心意，不要为了虚名而随意挥洒琴弦。在南丰道中随口吟成。冷雨迷蒙，我懒得抬头；视野之中，恐怕会引起故乡的愁情。梅花经历旧腊，香气依然存在；水面被东风吹得冰冻，已经收敛。鸟儿喜爱春日和暖，纷纷格磔鸣叫；马嫌泥泞湿滑，转身迟疑。人生只有安居最好，只是安居又哪里容易求得？野菜。采摘新鲜的花叶，出自远处山冈；生出的香气不断，冷冷地垂下汁浆。地神年老，皮肤先变成紫色；山鬼饥饿，颜色更加苍青。野菜肴自然适合清淡品尝，世俗人情中有谁懂得这淡雅的馨香？旧林中的春草，我早已习惯拿来作盘中食物；还记得曾和邻翁蹲坐着品尝。秋日的厅堂。秋堂里的灯烛，夜里辉煌，照着我的书页，也照湿了我的衣襟。我还能用什么办法谋求更称心快意的生活？平生所愿，已经足够乖违了。悠悠的客路，伴着愁绪前行；杳杳的青山，借梦境归去。虫声和风鸣，都带着遗憾；惊醒后，才发现二十七年的过错。经过列岫轩，便题写一首小诗。栏杆前清澈的池水像一面匣镜，墙外横卧的群山仿佛百匹肥壮的马。常使座中之人感到清爽之气，哪里还用到天边去询问修长的眉黛？留下宾客饮酒，人人都欢喜；默默看云，众人却不知道其中意味。即使借俗儒来谈论《尔雅》，主人公仍偏偏看重谢家的诗。赠给叔宪。气宇轩昂，不肯从事雕琢，放开名声的缰绳已经十年。世上所有的作为都成了负累，一生没有烦闷又还有什么可求？长久把美好心意归于吟诗之笔，笑着领受真正的风致，贮藏在酒杯中。只嫌我的生涯并不潇洒落拓，寒夜里困坐灯油旁，翻阅纸上编成的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赠给王九。李白、杜甫的高下是非，张相国；曹操、刘备也有所忌惮，吕将军。往日各自都有凌驾他人的气势，今日又何妨使我负气？文章议论应当像山顶的岩石一样坚定，荣华声誉要防备如雨后的浮云。遗憾的是你不肯悔改邯郸学步，追逐世俗所重的功夫白白耗费了十分。尘土。尘土在满城中纷纷扰扰，自得其满。在这里欣赏景物，四时都清幽。早晨看云树，向天边吟咏；夜晚面对溪光，在明月下沉醉。只见渔父樵夫，才是真实的气象；哪里知道市场上的琐碎纷争？座中还挂着庸人的坐榻，却不知道冰壶般的清白曾有旧日声名。道卿上人新建塔亭，准备作为寿终后的归宿，请我题诗。道人八十岁了，反而更加康健安宁；仿效佛家建起墓亭。日月无穷，终究还是受制于天地有毁坏之时，也因为形体尚未张大。云中仙鹤萧萧，影子先映照着郁郁葱青的松楸；究竟终会遇到逸少作老师，再次重刻《雁门铭》。寄给观上人。袈裟刚沾染帝城的尘土，便吟咏《南陔》而遥望白云。贾岛还不算穷困的主簿，汤休又何必屈居小小的参军？古书像我一样闲置着千卷，山中美酒又由谁来尽情饮足？正是因为诸生轻视韩愈、柳宗元，请劝法师闭口不要谈文章。寄给山阳太守屯田。故国没有田地，只有一瓢饮食；儒生的身份反而耽误了我，感叹自己如浮萍漂泊。虞翻的骨相，终究困顿滞塞；许劭的题评，也只是徒然借来夸耀。既然已经养成了道心，便忘却贵贱；理应把荣华分给渔樵。文章能够歌颂贤人的事业；更要坐看您直上九霄。献给翰林太守。

译想辞别铃阁，却又再三徘徊。世路上无人，实在难以估量人才。宾客的坐榻很少，因此要等高士才降尊；醴酒的酒樽很多，却只向俗儒开启。今日孤独的踪迹，承蒙您屈尊谈论；他年还要依靠您的直笔登上高台。征召的节令不会迟来，只是天宫遥远；我将停止耕作，早晚为您而来。唱和酬答道先在高秋寄来的诗句。眼看着金菊和木芙蓉，想来严城中也同样看见这番景色。儒术日渐凋零，只好归向旧纸堆；年华催促着我，走入衰老之身。千秋治乱，只值三钟酒；万里关河，不过一亩宫舍。南方的鹞、北方的鹰，正当得志；还有谁会迂阔地询问哀鸿呢？傍晚出发离开寿春。马蹄迟迟，踏过破晓时的寒霜；北风迎面吹入衣袖，经过河川桥梁。几处帘栊使醒来的魂魄迷惘，烟霭充满天空，含着黎明的光。已经在路途中谋求进取，不知胸怀是否还能像鸿蒙那样广大。平沙茫茫，这是兵戈交战之地；却为了千秋后世，生起凭吊哀伤。书斋春日。花儿被蜂莺扰得困倦，柳树也被春风吹得困倦；年年春日的遗恨，渺茫无穷。已经添上了病态的身躯，忧愁诗债尚未偿清；困在愁城中，只能回忆借酒消愁的功效。日月正处于劳苦之中，山川长久留在梦魂里面。如今还有多少游马赏宴？想来浓密的树阴已经取代了纷乱飘落的花朵。唱和酬答李宣德二首。在消闲堂上，每天想些什么？有时弹奏鸣琴，有时写作诗篇。琴声端正，只在心境宁静处传达；诗篇写成，也不必等到蜡烛将尽。隆中有客人吟诵《梁甫吟》，洛下却无人谈论克儿。今日我的余音传到逃避尘俗的客子那里，一定如同医药中储藏的青芝。临邛是大县，少有鸿儒生员，最初恭敬地多次辞让。马长卿带来多少分到的财物？还不如洗涤酒器，收敛踪迹，亲自去耕作。生前遇到主人，却没有高位；死后留下文章，反而有盛大声名。毕竟辜负了那位贤令的心意，被人传说成只是闲情逸致。次韵唱和辉卿感叹春日。天天阴沉的春日使人共同感到惨然，愁苦的心情配不上艳阳天。已经借鲁酒在醒醉之间迷失，又面对瑶琴害怕弹奏武弦。往事自然惊动千里之外的梦境，谁还会在五更烟霭中重游胜地？因为您解释说花朵如锦，我才开始为芳菲回忆去年。再次唱和。想把春愁写在粉笺上，却只凝聚幽深的思绪，怨恨遥远的天空。尘埃任意蛀蚀霞色的书字，日月终究亏缺，锦瑟也断弦。夜里听杜鹃，斜倚着醉枕；清晨看新燕，站在稀疏烟霭中。面对冷灰残烛早已习惯，只是被东风触动，又不记得年岁。再次唱和。听说群芳刚刚开满园子，却不能前去寻访欣赏，遗憾高得直冲云天。狂风暴雨伤害黄莺和蝴蝶，酒冷了，诗兴荒疏，辜负了管弦。鞋齿有时来到长满苔藓的小径，什么时候才能骑马冲破晴日烟霭？谁来赠我宽解胸怀的话，每次都说新年和旧年一样。熙宁六年，再次来到邓氏北轩，感慨而题写在墙壁上。窗扉傍晚关闭，清晨又打开。讨饭的寒儒去了又来；土木建筑并不妨碍人感到冷落，诗书却能使客人流连。言语像鹦鹉一样，如今只是徒然；寄宿像丈夫一样，难道不是也能得到吗？只知道浮生都是寄托，不要从银河谈论涓滴。寄给从义法曹教授。军学先生气骨清峻，总是嫌杯酒扰乱胸襟；讥刺排斥只是攻驳三雅，熟习精通除非是六经。盛酒的榴囊天天空着，尘土纷纷落下；夜里运笔如兔毫，烛光荧荧。俸钱增加了又真正有什么用？不如送给荥阳，买些绿色美酒。奉酬范十七寄来的二首诗。接待人便坐下交谈，送别人便起身前行，两餐之间迟疑徘徊。晚鼓响起，遇上社日又有什么欢乐？春天次第过去，大多时候都在生病。心情逐渐消磨，白日也无法用云朵补回。计算流逝的年岁，只能暗暗惊惧。苦雨中寂寥无聊，还要再醉一场；梦魂依旧背向严城。一纸新诗传入北城，使我受到启发，也再次惊动醉中的魂魄。低头忍受清苦，正是我们这一类人的事情；转眼之间，世态已经炎凉。六月还不必谈停止休息，三年之后才看大鹏高飞。不要过问微小的社肉，好在还有泥鳅和蔬菜，姑且煮成浓羹。再次唱和。浮桥门外的树木像城墙一样，归途遥远，梦中容易惊醒。可叹我衰老迟暮，只能跟随旅食度日；感激您还记挂我，寄来富有诗意的问候。牡丹没有种在儒宫，杜鹃却偏偏在寂静的夜里啼鸣。劳烦主人怜悯我的清苦，时常劝我喝一杯驼蹄羹。几次想出城去找您同行，又想到您家中的雁不能鸣叫。遇到酒杯便能喝醉，常常就是这样的事；渐渐老去，生出许多慈爱之情。荏苒之间又听说寒食将近，牵挂缠绕，徒然因暮春而惊惧。只应当已经进入东风的笑声中，愁思却长过万里城。次韵酬答亨父寄来的诗【当时亨父在厚平山中】。醉后笔墨淋漓，诗篇屡屡唱和；酒中新酿的浮沫上下翻动。人生有这些，便自然可以快乐；世事无穷无尽，又何足忧虑？正是展翅览辉、同鸑鷟齐飞的时候，不应当只仿效某人专门留宿。不要叹息我长久辜负了思山之兴，幸得您的诗篇展开，又重新歌咏。唱和酬答天休。故人偶然相逢，正值早莺鸣叫的时节；一别经过秋天，燕子都已归去。已经深受贫困之苦，看见客人便懒得应酬；更何况久病，出门也少。富贵何曾像梦一样到来？只觉得光阴飞逝。想斟一杯清酒彼此排解，不要嫌弃穷巷里的瓦杯简陋。酬答何威中。十年来谋划经营，凿坏而逃，只是为了与世俗乖违，并不是为了追求高位。竭尽力量仍未能使生活温饱；处身世间，又哪里懂得建立功勋？已经借酒杯忘却千般忧虑，羞于看贪婪之人计较一丝一毫。旧日游交中，只有您还记得我，常常拿新诗来访我这个耕作之人。唱和酬答伯华。襄阳的前代名士足以成为高尚风范，我却不知道州城中还有像德公这样的人。论器量和事业，我应当处在众人之后；如今自己的姓名未能传达到天子耳中，反而感到惭愧。文章本是末技，知道它又有什么用？晚年衣食常常空乏，令人叹息。朋友的赠言本应当用来警戒自己，遗憾您在一篇文章中徒然夸美我。道先是贤良之士，因为他到了郡中还来不及相见，便匆匆寄来四韵诗，谨以此诗酬答。山野之人还是进入城门，自笑穷困之心已经失去本来面目。郑相过去怜悯穷人，御寇在秦王面前新近显示勇气。司马相如衣裘破旧，谋身笨拙；年齿头发衰残，对世味也日渐疏远。世人正在抛弃我，唯独您还取用我；像您这样有风义的人，还有谁呢？酬答次道从京城回来寄来的二首诗。懂得我的一生，不过是在浮世中泛舟。不要把耕作垂钓看得异于公侯；文章做到极高便留在青史，富贵达到极盛终究都要白头。如今最大的快乐只是勉强饮酒，自古最贤明的是无所求取。荷源磜上的枫林叶，又经过元丰第六个秋天。平日里称贤的人，像马少游那样，有官职又何必一定要到封侯？天若降下大雨，正好挥手命令自己高枕而眠。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幽深山涧里的鱼肥美，足以煮烤，丰年酒价低廉，容易买来追求享用。遗憾您门馆中没有痛饮的伙伴，白白和痴儿一起度过一个秋天。酬答西阁所作的诗。在西山阁上，防衣之人度过三个冬天，却仿佛九个春天。长久遗憾作诗没有人唱和，又因为喝醉而被妻子责骂。有了官职却还没有进入功名境界，空闲很多，仍然思念寂寞的水滨。文雅之名一时流传而可达万世，能够做到这些，便应当算是荣耀双亲。《朝曦阁诗》，为李道正而作。道人开辟楼阁，拆破东厢；习惯观看朝阳，也因此坐忘。只看见长久以来它像车盖，却不知道何处才是扶桑。云归向山后，阴影无迹；水流过前渠，声响自忙。雨露纵然能够任意作恶，也不妨碍微微的白光照到书床。到了凌云山，回寄给平仲。从建业回来，路程二千里；一叶轻舟仿佛借着死路求生。贵池亭下风声如鼓，采石江头巨浪拍天。险些和水神阳侯成为愤怒的朋友，幸好从鱼腹中逃脱了腥涎。如今亲友旧交知道怜悯我吗？还能有余生，也不过是偶然。

译九月七日偶然写下。愁苦中不知不觉光阴匆忙，忽然听说时节接近重阳。完全没有闲置的药物来预防衰老疾病，只能刚刚翻检旧衣，防备早来的霜寒。此生未必专门冷落，何必徒然因往事反复思量。呼唤童仆，闲暇时欣赏篱边菊花，把所有忧愁都交付给一杯酒。伏见教场后院新近移栽梅树，便赋一首小诗呈献给内翰太中。庭院中移栽的梅树，气息萧萧；无数芳华压在翠绿枝条上。土地纵然不是旧日的土壤，冰霜中仍能看见它孤高的品格。人世的岁月何曾使它衰老？世外的馨香忽然还未消散。旧日既有明年结出佳实的预期，到时在铏羹中的滋味便看调和得如何。听说仙都李道士去世。穿布衣、戴毛冠，度过七十个秋天。究竟为谁漂泊？又为谁停息？只是曾经计算日子防备三鬼，不习惯带着琴去拜谒五侯。诗卷摆在面前，姑且用来养目；从此酒樽停下，不再借酒消愁。七星杉下的朝曦阁，香火应当让弟子继续修奉。长久记得当初刚能戴幅巾，在仙都门外学着游人的样子。科场上没有考中金门赋，衣襟袖口徒然沾满京城道路的尘土。太平时代选拔贤才终究依照法令，晚年像我这样只能忍受寒贫。只有法师不相信文章会误人，只说人的遭遇有屈有伸。九月连绵大雨，谷物将要成熟，稻芽连着穗子，水漫过田埂，却没有办法解除，我的心中愁苦寂寥。更想听闻法师近来的起居，兴起写在纸尾，忽然传来您已经成为异物的消息，恐怕棺中之身已经飞升。羲和睡得正熟，道路泥泞不堪；想以絮酒前去祭奠，却叹息不能做到。寄给江州沈尊师。在洞天分别已经七个春天，风中长久梦见桃花开得灿烂鲜红。不能得到云雷的借力相助，姑且凭借文章守住贫穷。曾经探寻世外无穷的意味，已经觉得人间万事皆空。若做一个野夫才是命分，只可叹凡人的骨相耽误了仙人老师。五言绝句。橘林居士题写在载溪馆墙壁上。云层凝冻，月光笼罩着影子；风起了，水流滞涩而寒冷。故人真的像白雪一样，何必还要来到门前？七言绝句。寄茶给李侍禁。东塞将军，日月清闲；五种兵器不再使用，坐在云间。却因为睡意侵袭书卷，送给您一盏茶，来解除壮士的愁颜。经过虎林渡。走完淮南，来到江南的野渡；风势很高，送着傍晚的船帆。走过五五长亭，不要回头；先前穷困的眼泪已经盈满衣衫。戏题白鹤观。八月风高，天地清朗；银河秋浪翻涌，声势直达天际。门前应当有仙人乘槎经过，等到那时便相随登上玉京。戏题妙灵观的怪松。二十年前看它像怒龙的鳞甲和背鳍，其中一半已经召来雷风；直到如今还没有拂过高天而去，难道是因为它怀抱文章，和我相同吗？晓雨 清晨的雨声轰轰作响，冲出了旧泥；农家拆开墙壁，准备做早饭。无数星辰，一轮月亮，夜里天空空明，仿佛将要放晴。重过福兴院 再次经过山寺，借床睡了一觉。屈指一算，上次来游已经七年了。文章反而更加精工，身体却更加困顿。被僧人问起近况，不禁感到凄然。乞讨钱财以谋生，总是这样悠悠无定。平生这两件事，谈起来也觉得羞惭。哪里料到在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下面，今年还能再来游览一次。和道先雨中栽花 二月将到，雨意又回来了。趁着下雨移栽花木，破开青苔。芬芳的根获得了土地，春天的造化十分敏捷；新开的花朵一定会接连开放。随即封土，随即筑好土堰，细雨蒙蒙，终于连浇花的瓶子也不用携带。各种杂草从今以后常常避让这块地方，主人来这里绕行，渐渐便走成了一条小路。

译题药录 华佗气绝在钓台旁，扁鹊的坟墓荒芜在浚水边。末世风俗喜好财利而没有高明智慧，这部书什么时候才能像捕鱼的筌一样有用呢？茶铛 宾客的床榻冷落寂静，正午打开门窗。松枝烧尽，只剩下半堆冷灰。主人想要进入游仙的梦境，请不要希望用煎茶把他从睡梦中唤醒。风雨 风雨萧萧，夜漏声渐沉。北窗下的灯影，看了令人伤心。从今以后不要再说了，沧海之事只适合默默思量；这份遗恨实在深重。有见 那些卖药的读书人，举止气质狂放，在尘埃中白白使老年生活更加忙乱。壶中自有少许闲适的天地，难道如今世上竟没有费长房了吗？晓日 清晨的太阳明亮地照上纸窗，小炉用文火烧着，靠近着书卷。满杯的扶头酒用来冲散愁绪，足以笑煞号称第一方的医师。咏白发 人们说白发是忧愁造成的，却不区分悲伤是否真的使人老去；也有人并不忧愁，头发却自然变白，可怜的是二者的功过大略相同。白发已经萧疏，暗暗地像雪一样，何必轻轻一梳便随之脱落？它不如穷困忧愁那样索取长久深远；一生相伴，却始终没有疏离。偶成 新绿渐渐爬上草尖，小庭院的春色勉强显得悠长。酒瓶已经空了，琴弦幽暗，眼看眼前的风光却像深秋九月。新室 为奸，只是怀疑王涉至死，哪里曾认识杜吴？四肢早已知道将要松散无力，前年却后悔又染上了闲须。魏勃 虽然发动齐国军队，却未必是不臣服。询问时局又有什么用，竟使人销魂？一生的才智勇力，都纤细微小。可怪如此区区之人，竟能扫除相国门庭。祢衡 世道混乱，没有人比得上祢衡。眼看豺狼虎豹却把它们当作蚊蝇，乔玄、荀彧都温文儒雅，直到死去又何曾明白爱憎？覆船山 山形像船只，压在群山坡地之间；静止时是平地，移动时便如波浪。没有桅杆船帆可供凭借，只能仰望乌鸦的头颅；可是又怎能抵得上百尺高的风帆呢？过武陵翁题其屋壁 十年骑马奔走于红尘之中，并不敢求做富贵之人，只愿像他的龚处士一样，不多不少，做一个无所牵累的闲人。绿竹林边有一位白发老人，面色仍像壮年时那样红润。早晨出来卖药，挣得多少钱呢？转眼之间，忧愁又进入醉梦之中。废井 清水不能长久保持，浊水却有余存；辘轳声已经断绝，井壁上的苔藓也枯了。荒凉之地仿佛将要废弃，群蛙还在问如今是否有人仰观天象，而坐在这里的客人却没有了。见广度院紫荆一株先开 满树的新花正等待开放，东风先吹动了向阳的枝条。同根而生的花若因此感到疑怪，就说它开得迟，凋谢也迟。兰溪驿 兰溪驿亭究竟在哪里附近？走完莲华一带时，太阳已经下山。春雨催发了花香，却无缘看见花色，令人断肠地频频吟诵杜郎的诗。恶客【薛许昌集有《好客篇》，所以作此诗作为反题】这个恶客无缘无故舍弃旧日山居，使我坐困于千般忧虑和险难之中。面对青灯白日，既贫穷又多病，听到农桑之事还要厚着脸皮。野客【拟欧阳詹】山野客人来到洞府门前，天风吹断了他离去时的魂魄。等他回去，必定会被乡人嘲笑，因为衣服上留下了云霞般的奇异痕迹。酒客 酒客的胸襟也自有贤达之处，平生不断与醉酒结缘。远远看见酒旗，口水已经流出，谁还顾惜手杖头上挂的钱呢？夜拟李义山四更四防 四更四点，露水凝结成霜。这其中的愁人，暗暗地断肠。鼓角尚未喧鸣，却听见鼾声。北风吹过窗户，月色一片荒凉。反李义山《人欲篇》药囊容易放中，荆轲背后的匕首却难以刺伤赵政的胸膛。燕国无辜之人最终竟成了鱼肉，难道人欲所求也有上天顺从的时候吗？题圆上人宴静轩 宴饮安居，深幽宁静；僧人居处燃起一炷檀香，万般思虑都清空了。还要笑那檐外的风吹铜铃，免不了发出争鸣之声。客到 客人来到空寂的书斋，谈起早春。嫩红轻绿渐渐纷纷出现。贫寒之人无缘参与寻芳品赏，多谢东风，让我得以听闻春天的消息。答内翰太中观插稻见寄 睡过了深春一个多月，绿油油的秧苗和黄牛承载着乡村生活。东风仿佛怨恨我晚归耕作，特意让藜木床白日里枕着书本。杨朱 战国时代的功名不过是尺寸之劳，先生的见解却与我们不同。孟轲擅长辩说，承继三位圣人之后，世上谁曾拔下一根毫毛？陈都曹座中出示诸公曲词，以四句酬之。看尽了新词，听尽了曲声，不能作高妙的应和，耳朵徒然听到几乎失聪。即使身体成为岐山老人，又怎能听见那彩凤的鸣叫呢？真辉阁 真正领会了真实之理时，真实也就归于空。光辉又有什么值得再去流布的呢？劝告法师不必严加标榜。盲人遇到灯，与处在黑暗中并没有不同。安昌县侯 能够讲说《齐论》和《鲁论》吗？世俗儒者稍有迎合，便纷纷如此；哪里曾有后学全都传信的呢？留下的只有奸邪之名，万古流传。小槛 小栏杆旁幽花已经散发香气，我的心却无处躲避美好的春光。年年故意做一个伤春的客人，安稳地任东风使我细细断肠。杨八送笋，以四句谢之。时在湖口。杀了卢家十五条龙，山野人的盘中菜肴，当时已经很丰盛；丰湖岸边很少能得到中林的滋味，而今天乡思反而更加不同。诗余 调笑令【仿效韦苏州创作】行客，行客，身世漂泊于东西，故乡在南北；道路遥远而不能归去，年年感叹盛衰，眼泪不断流下。泪水垂落，两鬓与霜雪相似。前调 繁花芳草，繁花芳草正盛开，趁着春天更加美好。深密的花叶纷纷显出妖娆姿态，随处都在撩动，人人都被它打动，尤其使公子王孙情意深重。

译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七，宋吕南公撰，议。《驳难皮日休鄙薄孝道的议论》皮子写了两篇《鄙孝议》，痛斥当时剖股救亲以及在墓旁结庐守墓的行为。过了二百年，我读他的文章，又认为皮子在道理上说得不够有力，于是写文来驳难他。驳难说：孝不是浅薄狭窄的道理。把它大大推展开，可以遍及六合，不能加以限制；把它小小地存于寻常方寸之心，也足以与六合相通。经典说：“圣人的德行，还有什么能超过孝呢？”这难道不是说孝最大吗？顺应天道，分取土地的利益，这也就是孝，难道不是把孝存于日常小事吗？圣人阐明孝，是为了报答父母；以爱和恭敬为根本，并不妨碍具体做法，只是特别考察他的内心。内心如果确实存有孝意，就不必苛求他一定采取哪一种做法。古代行孝的人很多，他们所处的时势、行为形态，有艰难也有平坦，从来不是同一条道路。归根到底，只是爱护父母罢了。何必一定要等圣人开示必须如此，才去实行呢？如今有人怜悯父母的疾病痛苦，却因贫穷而无从救治，于是剖股献血。这难道是因为认为这样做对父母没有益处吗？借用父母遗留给自己的身体，救济父母危急的生命，经典虽然没有明说，却不能算是不合道理。如果说：“我的身体可以珍惜，而我的父母却命在旦夕。”那么世俗中悠悠然的习惯，又有谁不是顽钝忍心呢？即使是大舜、曾参，如果他们的父母病苦，有人把这种办法告诉他们，他们也一定会去做。大舜、曾参二人的孝行，应该不取决于是否躲避父杖；汉景帝不肯为人吮吸毒疮，也不能因此说他贤明。一般人的情感，往往贪图安逸而害怕烦苦。世道衰败、教化不振已经很久了。百姓没有良善之心，有活着不能奉养父母、死后不能安葬父母的，为人君上的人即使取出他们的一点良心来劝勉激发，也还不足以使他们受到触动。如今有人哀痛思念父母不够，于是早晚跟随在荒凉的草木之间守墓，相信这绝不是偶然；如果还要禁止他，那么爱护父母的人反而会受到刑罚。剖股非常疼痛，结庐守墓也极不方便。人情只顾眼前而忽略长远，难道会有人觉得割伤身体、居处荒野反而舒适，只是为了侥幸获得长久的旌表奖赏吗？假如有人这样做，而上面的人不加防禁，那么这个人也会立即停止吗？天下奸猾顽劣、希望侥幸获利的人，时时都有不少。倘若让剖股、守墓都成为求取名声、免除徭役的途径，那么剖股和守墓的人为什么不会纷纷出现呢？如果确实容易推究人的内心，推究其本心而又不造成危害，即使圣人出世，也必定会赞同他，何况经典上的话呢？可惜皮子狭隘地损害了我们的名教，竟想禁止人们以爱与恭敬对待父母。论 《经行论》经学通明、品行修养，并不是相互因果的事情。因此古今讲授经书的人，虽然凭借传注解释而显名闻达，却也有免不了得罪名教的。汉以来治经的学者很多，只是行为违背经义的仍然很多。董仲舒号称大儒，却暗中使用禳解压胜之术，类似巫觋而不感到羞耻；后来推论灾异，险些遭祸，才噤声不再说。刘向烧炼金丹以求宠幸，罪过牵连到他的父亲。郑康成八十岁还没有安葬父母。孔光、张禹曲解经义、卑下用心，宁可亡国也要保全家族。戴圣被纠察不法。范升因休妻而被废黜。马融骄奢。王弼急躁。贾逵依附图谶以求贵显。祝钦明诬解《周官》来媚悦妖后。刘歆帮助王莽改制。蔡邕心怀董卓。谯周使君主至于乘舆载柩。陆质向王叔文效犬马之劳。这些人内不能修正自身，外不能有益于世，被清议所放逐，也是学者们共同感到羞耻的。然而这些人都这样做，难道是经书所能挽救的吗？学习对于人，是用来辅助增益他的器度。若资质器度本来鄙陋，即使努力学习，又怎能保证他的处置不涉及小人之道？譬如染色，同样是朱色、蓝色，放进不同的织物中，各有分染所得；进入粗劣材料的与进入丝帛的并没有不同，但粗劣材料自然低贱，丝帛自然高贵。贵贱难道是颜色预先决定的吗？然而谈论治道的人有时称说，品行修养出自经书通明，我怎么敢相信呢？况且这几位的学问，他们的著作世人都在使用，都是不可缺少的，可是他们的行为已经如此。那些学习这几位而又没有成就的人，他们的过失和可羞之处，谁能计算清楚？如果说通晓经书的人一定没有罪过，我最终只会大笑这种说法。显明天下的善叫作德，而德的形成有吉有凶；治理天下事务所需要的叫作才，而才的施用有正有邪。以吉祥为根本而归于正，所以贤人君子的事业和行为能够保全；以凶险为根本而归于邪，所以这几个人不能免于过恶。这难道是这几个人本来的愿望吗？内心所主宰的力量如果不能胜过外在行为的影响，那么经书又怎么能在其中决定取舍呢？只是圣人施教，不愿拿自己的境界要求别人，也不愿用别人达不到的事情惊骇他们，所以保存经书作为辅助本性的根本，使上等智慧更加明白，使下等愚昧有所畏惧。虽然如此，终究不能把经书当作母亲、把行为当作儿子，因为吉凶邪正本来由各自形成，二者设置得不完全一致，正是这个缘故。古代也有经学和品行都很长处的人，但二者并不是实在相互因果。凭借可贵的资质，在吉祥正直之中成就德行、施展才干，就像柴薪遇到油脂，火势更加旺盛、更加高扬；并不是等有了油脂之后才成为火。照这样说，那么圣人的本意以及士人兼具经学和品行的情形，并非实在相互因果，大概也可以明白了。唉，我到哪里才能找到这样的人来见一见呢？

译《以孝事君则忠论》道存在于人身上，没有谁不凭借它来获得自己的德性、成就自己的行为。然而获得道德未必就能不被污浊，成就行为未必就能遵循次序。因此天下的名声，有的产生于实际不足；而实际所承受的名声，也有的并非因本来有余，于是人的性命便由此纷乱了。人生来就知道的东西，不依赖外在学习，正是显明爱护父母的心。推展我竭尽爱心的道理，尽自己的力量去做，就得到孝的名声，这当然是充裕的。这叫作不被污浊，无论把道义施行到哪里都合宜，于是行为无处不能通达。把我尽心奉养父母的勤劳移用到官职事务上，就得到忠的名声，这是必然的。这叫作遵循次序。经典说：“以孝事奉君主就是忠，以恭敬事奉长辈就是顺。”难道不是说不被污浊而又遵循次序吗？天下的治理，要靠政事才能得到治理；政事的推行，又要靠人才能显明。那么出身做官以服务当世，怎么可以不希望他竭尽心思呢？这就是忠之所以在臣子的节操中受到重视。只有能够竭尽心思，他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便不挑剔事情而安处其中，只求事情与自身相称罢了。既然出仕后能够安处其事、不挑剔事务，那么未出仕时，也一定不会挑剔地方而不能安处。若不是明白自己本有的性情并加以推展，不被外物夺去，不因懈怠而丧失，又怎么能把不欺骗的志向移用到勤勉努力之中呢？《传》中所说“要从孝子之家求取忠臣”，是因为他从天性中得到的东西能够安定，那么立足于人世的事业就容易形成次序。先王盛治之时，培养德行有教化，天下的人才，小的成就小的，大的成就大的。在家中没有不治理好的，在官府没有不忠诚的，所以士人的履历名籍，反而不足以概括他们。人们都爱护自己的父母，各自勤勉于自己的事务，那么孝与忠又有什么不同呢？等到王道衰落，礼义的恩泽渐渐枯竭，名声才产生于实际不足。即便如此，从事事务而不敢宣扬劳苦，想到劳作不息便忧念父母，以至于登上岵山、屺山来思望父母，感叹连稻粱都不能种植；由此可知，人的内在本性并不是外在环境所能完全消灭的。奉养父母达到极点，与为国效力没有不同，但公共道义并不因此废弃私人的恩情。只是内在真实的情感，能够胜过污浊之人的越来越少，于是诚信衰微而且淡薄。官府有病弊、职事荒废，上级自己尚且不能信任下属；有人拿着药进献给慈父，脸色憔悴不堪，圣人却认为可耻，而陈蕃、江革之类的人，正凭借独特的高行在世上取得名声，他们距离先王盛治时代的差别，也就可以知道了。凭借道来成就德性，使性命的次序在每日可见的行为中显现，这是不变的道理，也是容易做到的事情。可是何曾、王祥对父母的孝已经足够，对旧日君主的忠却不足，这正是利欲使人丧失本性的结果，实在值得警戒。序 《韦苏州集序》起初，我还没有读韩退之、杜子美的文集时，正好读到薛许昌、郑守愚的诗。那些曾经读过韩、杜的人都把我当作笑话，说我读书的品位低。当时我遭到嘲笑惊骇，又自己悔恨不懂得高明的读法：为什么独独别人能够达到，而我愚钝不能进入其中，究竟是什么缘故？后来我二十三岁，才开始能够读昌黎的文章。又过了一年，也读了少陵的诗。间或把这些见解拿来和别人讨论，却没有人能使我明白。当时我又暗自悲伤，认为自己难道真的因为愚见而被排斥在众人之外吗？于是更加急切地寻求不同的见解。那时我又陆续读孟东野、王摩诘、张文昌、李太白等人的诗，甚至泛读沈约、宋之问以来直到晚唐诗人的文集。别人渐渐不再嘲笑我品位低，却往往感到奇怪，认为这些书对求取功名没有益处，何必劳苦眼睛？最后我读《松陵唱和编》，又被人嘲笑。我至此才豁然开朗，减少了因愚钝而产生的悲哀，也不再争辩。于是知道，从前嘲笑我的人未必认识什么叫品位低；如今嘲笑我的人也未必真正懂得什么叫高明。那些感到奇怪的人，也不值得理会。进入宫殿，要从斜坡到宫门，从宫门到屏风，从屏风到庭院，再经过廊庑和台阶，然后才能到达堂奥。如今不容纳薛、郑，又嘲笑皮、陆，却只喧然称赞韩、杜的高妙，这和没有经过宫门庭院却已经到达堂奥，有什么不同呢？若不是鬼神之类，恐怕不可能到达那里。尚未到达就急忙发表评论，怎么能真正得到他们发表评论的依据呢？人的不足责备，实在太严重了：见识不明，却专门根据名声传播的显晦来判定学问的高下，这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怎么还能够嘲笑别人？熙宁三年，我从建康归来，才在船中读到韦苏州集，喜爱它而为之感叹。唉，苏州已经使我被人认为怪异了。又怎么知道如果没有想要嘲笑我的人，事情会怎样呢？然而我既已厌倦听闻嘲笑和惊骇悔恨之事，便把自己的遭遇写在书帙上，姑且用来自我怜惜罢了。

译《送叶著作序》熙宁二年夏天，某从淮南归来，将要到达故园。邻近地方有个鄙野之人来迎接我，说好像要道贺，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我当时觉得奇怪，便询问他。他只说：“我想向您道贺，但担心言辞不足以表达。您也将亲自看见了。”进入县城后，所见居民安定，行人肃静，有见识的人在谈论，无知的人也在歌谣，人人都说：“上天特别厚待我们，如今得到了一位贤明的大夫。”问他们贤在哪里，他们都叩额说：“如果没有倾倒黄河般的辩才和通达幽微的智慧，又怎么能彰显我们大夫的美德？您也慢慢观察，自然会明白，何必现在就说。”于是我前去拜见大夫。刚看到公门，只觉萧然无事；平时纷纷扰扰却从未见过的景象，此时已经肃静。见到大夫，他深沉而安泰，整天看不到喜怒的表情，只是执持评议文学，引用譬喻加以启发，如同还觉得自己不足。我私下很奇怪大夫面对繁冗剧烈的事务却不失雍容，便以为他在听取裁决方面过于迟缓。又暗中察看庭院廊庑，办理事务的人并不喧哗，被治罪的人神色安泰，囚具上有尘土，刑械上生了菌，鞭棍很少发出声响，而激烈的争吵已经平息，吏胥不劳苦，文书契约已经处理妥当。出城观察乡里，道路上互相道谢、家中互相庆贺的人也越来越多。我又问他们：“你们为什么道谢并庆贺？从前没有这样做，如今却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缘故？”他们都说：“我们辜负了大夫，大夫用仁恕礼义治理我们，而我们这些人不善，还曾经争执；如今我们惭愧，所以向他道谢。”那些庆贺的人也说：“确实如同我父祖所说，大夫这样贤能的人，不只是我们从未见过，实在也很少听说。如今我们亲身见到，怎么能不庆贺呢？”于是我也叹息了几十天不能停歇。我读循良吏传十多年，没想到今天亲自遇到这样的人，却又不知道他是修养了什么才达到这种境界，我们这些人又是何等幸运能够遇到他。这年冬天，我又因事前往京师，直到第二年秋天才回来。回来后又拜见大夫。前年那些肃静的、安定的、歌谣叩额的、不喧哗而神色安泰的、争端平息的、事务办理妥当的，以及路上互相道谢、家中互相庆贺的情形，全都和从前一样。只是我看见谈论的人面有忧色，便又勤切地询问，才知道：“上天虽然厚待我们，却特别不让这种厚待长久。如今我们的大夫接到诏书，应当调任到蜀地，离去的日子已经确定。我们很悲伤，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因此忧虑。”我说：“为什么要这样呢？大概也只能用道理来排解罢了。” 上天生养贤人，并不是专门为了你们这一方。闽、吴、燕、蜀等各地的百姓，谁不愿意让像父母一样的人做自己的长官？然而有愿望而能够得到的又有几人？如今大夫的贤能既然已经知道是难得的，而且你们认为即使父祖也从未见过；现在既然已经得到，难道不是幸运吗？难道还真要违背天理，专门满足自己的愿望吗？大夫的贤能，他的美好利益正在于自身，他无穷的恩惠还会流传给子孙；又有谁能让他的子孙所遇到的长官都像如今的大夫这样贤明呢？如今这位大夫已经在这里，而你们已经得到他的恩惠，这大概已经没有遗憾了。即使没有这种恩惠，这也是你们自身的幸运：向上超过了父祖，向下又胜过了子孙。为什么偏偏还要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忧困不安呢？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忧虑的人稍稍平静下来，便说：“您的话有道理，请替我们叙述并编排这些事情，以安慰我们难以忘怀的思念，也写给大夫看，使他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欢乐和爱戴，可以吗？”我说：“安慰你们而编排这些话，是可以的。若说要写给大夫看，恐怕未必合大夫的心意吧？”众人都说：“这有什么妨碍？仲尼在乡邻之间不受尊敬，千百世以后，人们无不讥笑鲁人的不善。神龙、丹凤成为祥瑞庆兆，只要有口舌的人，无不歌颂赞美它们。” 没有听说龙会因羞耻、凤会因恼怒。如今我们因为爱戴大夫而表达出来，难道反会受到责怪吗？如果这样，诵读《甘棠》诗的人都可以被夺去书而不许再读，记载循良官吏的传记也都可以鞭打了。大夫一定不会这样，您就替我们写下吧。”我说：“可是我的文章不足，怎么办呢？”众人说：“不足就努力写，有什么妨碍？因为不足便干脆不写，这样您和邻境的鄙野之人就没有区别了。”我不敢再推辞，当即把这些事写下，并且赞美大夫的皂隶们。《傅岩字梦弼序》学习圣贤，只是学习他们的内在德性罢了。至于车服、俸禄、官位，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内在德性具备了，外在成就自然会到来；审察义理而合宜，观察时势而相合，君子于是接受外在的地位。若有内在德性而外在成就没有到来，君子也不加以防拒。颜渊想成为舜，难道着眼于百官牛羊吗？公明仪想成为文王，难道着眼于三分天下而有其二吗？孟子学习孔子，难道着眼于鲁国司寇之职吗？扬子把自己比作孟子，难道着眼于齐国卿位吗？既然如此，君子仰慕古代圣贤，名与实的关系就可以知道了。我乡里的学者傅岩，他的朋友给他取字梦弼，大概是勉励他具备辅佐君主的器度和学业罢了，难道可以把这个字给空疏无能的人吗？勉励他使内在德性宏大深远，这个字本来就恰当；但有人讥笑它是虚浮夸大的说法，认为傅说、吕尚的事，不是平民书生所能轻易享有的。唉，这种议论只重外在而遗弃内在，只仰慕他们的德行却折损读书人的气节，哪里值得听取？傅岩与我在浚都等待考试，也同住一处馆舍。他曾经拿自己取字的疑问来问我，我替他作了这样的解释。傅岩于是请我为此写序，这一年是熙宁三年。

译《送傅亨父序》自从史馆公在中书任职以来，他搜罗有才能的人，诱导有善行的人；天下士人哪怕只有一技之长，也无论大小都使他们得到施展。只怕没有人才，不怕没人知道；只怕尚未被发现，不怕没有任用。譬如豪贵之家张设筵席，十里之内，有堆积如山的豆脯，有如泽水般多的酒，有排列如战阵的座席；各种滋味没有一种不陈列，各种乐工没有一人不演奏。在这时，宾客中位居上等的是因为贤能，未必贤能的是因为亲近，其次则因为依附、侥幸或供役。大者有欢笑歌舞、献酬酌酒，以备享受福禄；小者有竹篮、币帛，用来施舍周济。不在这些范围内的人，自己以此为羞愧，别人也认为他应当被抛弃。唉！熙宁年间的盛况，大概就是这样对待士人的，难道容易得到吗？可是近年冬天，南城傅亨父开始抚摸胡须、打着呵欠伸懒腰，显出一定要出仕的意思。他自称坐在书籍旁边已经四十年，耗尽铅丹，吟诵得口渴，执笔得手指疼痛。我的父亲已经八十岁，我的儿子才三十岁，尚且都没有得到际遇，只是独自困在掌管雕章琢句的官府罢了。如今科举各路人多，每个人都凭借自己的所长求取闻达，我却不能勉强自己去做。如果不是圣人的教训、读书人的事业，朋友故旧听见也会为我壮胆，并且赞成这样做。吕南公说：‘先生的时运很快就要到来了！’我听说士人学习道，不贵在因自己而忘掉外物，也不应使外物忘掉自己。自己忘掉外物，就不是仁；外物忘掉自己，就算不上有德。被外物遗忘的人，世人称为没有才能的人，而先生却宁愿安然处在这种境地。至于那些忘掉外物的人，还未必真是贤者，也许本来没有才能，只是借着清高来使自己感到庆幸罢了。先生的随从仔细考察，知道他并非不仁，而且确实有德，只是乐于退隐收藏。我还有一番话：一定要使志向改变成与此不同的样子，那么究竟是人等待时机，还是时机等待人呢？自古杰出的人和俊秀的士人所以功名成就，到死也没有遗憾，也不过是各自防备并把握时机罢了。凭先生所有的才学，解开束缚，显露胸怀，对上可以让宰相听闻，对旁可以向故旧知交求助，难道还会没有际遇吗？际遇有大小，我不能知道；所能知道的是，筵席既已陈设，声乐滋味既已齐备，即使不能位居宾客上等，也应当处于其次；即使不能参与献酬，也一定能得到施舍周济。替先生谋划，只希望赶快进取，不要迟缓，不要让自己在主人投辖留客、闭门拒客之后才出仕，从而含着羞愧和被抛弃的悲哀罢了。于是听到这些而受到鼓舞的人，都说：‘确实如此！’何不共同作诗来赞美他的行动呢？我已经替他作了赋，又写下这篇序，以等待他遇到时机；时间是四年十一月丙申日。《思亭诗》序 我想为《思亭诗》作序，拿起笔便叹息，叹息之后又感到嘉许。孝思作为一种德行，它所取的名称非常美好，而要使实际行动与之相称并不困难。然而世上的人往往难在不难之处，自己放弃自己，沦落得如马牛一般。既然已经自我放弃，却又回头追求美名，把它铭刻在心里。其中最无耻的人，便用华丽虚伪的言辞四处奔走，盗取经传中爱敬父母的话，开屋立祠，把这些话挂牌张贴，幸而借此自我标榜装饰。这样的人，只想在细微处胜过马牛，怎么能够得到真正的孝思呢？马牛离开衣冠之人，尚且不曾盗用经传的话来欺骗自己，并且拿来欺骗人；即使它们不具备孝思，难道不还可以宽恕吗？唉！我长久以来饱受宽恕之名，却从未频繁遇到值得嘉许的事。如今遇到了江君，所以先以叹息开头。不久前我曾听说，江君父亲去世，他不但依照礼制办理丧事，又在祭祀和安葬中深深表达感情，凡是能够亲自尽心的，都悲伤憔悴、思念追慕；日子越久，越忧虑自己尚未做到极致。安葬之后，他便在墓道前建屋，与弟弟们日夜住在那里，以寄托思念。他在感动流泪之后，讲读父亲遗留下来的文章，说：‘我父亲过去正是用这些来教诫我的，不敢忘记。’他治理田地、经营桑业，使衣食供养充足，说：‘我父亲过去正是用这些来建立家庭的，不敢毁坏。’ 他又命令子孙诱导、告诫他们，不许不善，说：‘善庆之事，若有先人却不思念、不继承，就会招来诛罚。’像这样一直到服丧期满，屋子却始终没有命名。除去丧服的第二年，他偶然遇到我，谈到这件事，正好说到父母对于子女的爱没有穷尽，那么子女思念父母难道也有穷尽吗？规定祥祭、禫祭的期限节度，只不过是礼制上的名称和文饰罢了；感念父母的恩德，想要报答却永远不能穷尽，这是为人子女的感情，怎么可以停止呢？我在学习、修养和实践方面，都遵循父亲的教训来成就自身；在四时的祭祀和享献方面，反复想象父亲的声音容貌，以使我的怀念长久不衰。在扫墓徘徊时，就想父亲为什么安葬在这里、过去与我们同在这里，弟弟们为什么留在这里，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回去以后便叙述我的思念，把它刻写下来，用来勉励面对它的人。所以最初把墓道前的屋子题名为‘思亭’，正是为了使爱敬父母的感情深厚而长久。至于美名，我有什么可取的呢？我认为江君不要拘泥于谦让，天下难道有决心致力于实际而对接受美名产生疑虑的吗？江君所做到的事情，完全配得上嘉美的称誉。赶快回去把匾额做大，使它足以表明您的心意，并把我所叹息的内容一同刻在墙上，用来警戒那些像马牛一样的人。若有过去作诗的人经过，请替我向他说：‘不要只用章句苟且取媚于人，却不在自己身上审察。’ 江君字子仪，和他的弟弟子发都以进士身份被乡里荐举；子发先行及第，任汀州司法，便在思亭守丧。熙宁六年正月作序。《豫亭诗》序 颍川陈君益把住宅重新修整一新，厅堂左边有一座亭子，便把‘豫’题写在楹柱上。后来他对我解释取名为‘豫’的意思说：‘豫这种状态，人人都以它为喜悦，没有谁不共同欢喜。然而只知道欢喜，却不明白使自己欢喜愉悦的道理，那么有时也会得不到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有人因此认为豫不可能长久存在，这也是错误的。万物的征兆和形象，各有其时，各有其作用；有作用的事物，都是用来辅助、资益人情的。如今若不察知这一点，反而任凭自身去迎合外物，那么流连荒亡，谁能抵御呢？所以我处在豫的状态中，并不是让外物的作用先于我。我像主人一样对待外物，把它们当作辅助，这样就可以了。我的箭袋里有禽鸟，我的酒樽里有酒，我的丝竹有声音，我的书架上有书，我的墙边有琴，我的棋盘上有棋，我的园中有花木，我的池中有鱼；可以留恋、可以醉饮、可以聆听、可以阅读、可以弹奏、可以下棋、可以观赏、可以垂钓，没有一样不是乐事。只是我不把它们放在心上，它们就不能激发我。我本来就不让外物的形象先于自身。这就是把亭子命名为‘豫’的意思。又说：人不能掌握处在豫中之道，只是因为没有思考罢了。假如曾经思考过，难道还会有不明察的吗？我的亭子里面有一间斋室，我在这里宴饮休息，并且用‘嘿’来题名。’ 大概‘嘿’就是我用来思考的方式。对此还能怎样呢？我听了陈君益的话，不能改变它。又说：‘唉，确实如此！歌唱吟咏、文辞华美的士人，近来把留题和诗咏写在墙壁之间，我替他把题写楹柱之说按次序叙述如下。’

译《陈君益宅观假山》序 从豫亭向北看，在墙垣屋廊之间，聚集着一座小山，面向南方，像一幅画屏。走近观看，原来是工匠用塑土绘制而成的，但幽深的情趣却并不少。凡是做成山枝的、做成突兀峰顶的、做成疏落丘阜的、做成险峻岩崖的，做成山岗岭脊的；铺展成阪坡的，延伸成洼地的，穿凿成洞穴的，陷落成山谷的，应有尽有。有鸟儿才能通行的小道，有平坦道路，有曲折缭绕的路径，有蜿蜒的坡道；交错盘旋、突起隆盛，形状千变万化。又从墙后引来水流，开穴分流，使它流到绝壁前，垂落成为瀑布，汇注成为水潭，平缓成为溪流，分流成为沟渠，拦截成为池陂。像这样的形态又很多，其中排列着茂密树林，突出着枯树桩；洲渚、沙滩、石矶层层杂陈，彼此附着显现，甚至人物等各种类别也都在其中。正中的山峰特别险峻而修长，山顶坟状部分的背阴处，乱石并列，好像可以坐下休息。有两个书生正向那里赶去，看他们沿着险路攀登，实在危险，但还没有到达。由东洞出来的道路稍微近些、宽些，原有两个游僧从那里出来，神情轩昂，面带所得之色；他们向北下行再向西走，一条小路越走越深。有一个道士骑在驴背上向南走，一个砍柴老人兴致勃勃地望着驴后跟随前行。在东边洲地、桥梁和堰坝交会处，又有三个牧童陪着两头牛在那里休息。工匠建造这些，也很辛苦了。我已经来回观看了一番，后来心中生出了感慨。山林薮泽的深幽美好，都是上天所覆盖、所拥有的地方，然而人往往只是口头爱慕它们，身体却不肯安居其中。这正是那些文雅之士常常借用耕田捕鱼、清旷闲适来谈论，而实际上要知道他们所希望的并不在这里的人。何况比他们更低下的人呢？如今道士和和尚都背对着山林离去了，而书生却正在抵达高处还没有停止。难道不是道士和尚质朴直率，不懂得矫饰自己的情状，而书生善于欺诈，只是小心翼翼地希望登上险峻高处，以实现自己好高骛远的妄想吗？道士和和尚都背离山林而去，和尚步行，道士骑驴，难道是和尚比道士贫穷才这样吗？世人说和尚们善于用罪福来胁迫诱导人，所以往往得到丰厚供养；道士的说法不及此，所以不受流俗防范。如今在这里看见的却不是这样，难道也有偶然的情况吗？如今又难道是塑像工匠憎恶世事不平，所以制作这些来讥刺它吗？在座宾客听了都大笑。君益说：‘这些都不值得议论，不如用酒把它们一概抹平。’于是取酒饮用，席散而去。座中宾客有先任循州司户的吴充道、新任青州察推的陈才甫、陈留的蔡彦臣、南阳的邓信臣、才甫的弟弟纯、陇西的李孝孺，加上我共八人。这时是熙宁癸丑年仲秋。《送傅济道赴漳浦》序 傅济道任漳浦尉，初次赴任，经过他的朋友吕某那里。吕某想到离别将远，不应当没有话来赠送他，便拉住他的衣袖告诫说：‘我曾经谈论过，士人之所以成为贤者，在于使自身的美德完整。不使美德完整，就不是成为贤者的道理。使美德完整的事情有两件：一是能作文，二是能饮酒。广博学习而努力实践，是士人的正当功业；但若在文章和饮酒上没有成就，就会局促鄙陋而不出众，短缺而卑下。譬如造车，高大的车箱、通畅的车轴、车辕、车轸、车毂、车辐，没有一样不是合适的材料；四匹骊马、六条缰绳，配合总束起来，对于承载重物、到达远方来说，哪里不能行走呢？然而如果不安置车辖，即使有善于驾车的人，也无法使车转动；如果不涂油脂，即使车能转动，也不能顺畅运行。所以文章对于士人，就像车辖；酒对于士人，就像油脂。假使完全没有它们，难道会妨害士人取得实用之名吗？只是聚集而不能运转，运转而不能流畅，最终也不过是不出众罢了。大丈夫的智慧见识纵横六合，落笔如鸟足被胶黏住般迅疾；才干足以振摄万事，却面对杯盏愁眉不展，就会局促卑下。酒对于人，难道只是用来消除忧愁吗？它正是用来使内心平和、使气概刚直的。内心平和，德性就深厚；气概刚直，行为就正直。这只是小小的补益，世俗人却因为屈原一句‘独醒’，便认为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哪里真正知道屈原的意思呢？’ 吴国时韦昭因好学而显名，只是不能饮酒，所以朝廷宴会时偷偷用水浆代替酒，最终因此失去吴主的心意，以至于丧命。局促鄙陋本来就可怜，何况还丧命呢？士人若不愿成为贤者也就罢了，如果愿意成为贤者，就一定要认真考虑这一点。况且文章和饮酒这种本领，人在襁褓中时哪里能够具备？大概也是长大后通过习练获得的。看看如今济道已经具备的各种美德，只差饮酒还应当继续进步了。当初我刚认识济道时，他说自己一碰到酒糟就头脑昏沉，我曾因此叹息遗憾，认为他虽然文章不同于寻常学究，却不懂得醉乡，最终还是不能使自身完整罢了。到了前前年我们同住在汴阳时，济道已经能喝尽三杯；分别一年后再次见面，他又进步到六七杯。造物者对于人，既然已经赋予他贤能，怎么会容许他不完备呢？只是各人的习惯有达到和未达到之处，于是各自停在自己的程度上罢了。世上哪里有做不到的事呢？济道就要出发了。我听说漳浦是瘴疠之地，只有酒能够抵御它的毒害，这对济道的习惯尤其有利。将来他回来，若兼有善饮之名，我一定大喜，向他道贺拜谢。济道努力吧！俗人掩饰自己的短处，一定会说禹厌恶酒而喜爱善言。又说：‘市井道路上的普通人多半能痛饮，这有什么值得领会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盏〕 这种说法也是错误地引用了禹。为什么呢？禹之所以成为圣人，难道只在于厌恶酒吗？假使他没有德行和功业，那么他同市井中的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如今那些称颂禹的人，未必能喜爱善言，又没有功德，却只仿效他厌恶酒，这种错误哪里只是相差千里！这句话是希望济道不要听从的。熙宁五年三月甲午日作序。

译《测幽记》序 灌园先生说：‘没有一样事物不存在，然后才构成天地；没有一件事情不存在，然后才形成世道。通晓并穷尽这一点，那么所谓异常的事故、不可预料的变化，也都不过是自然如此罢了。谁还会再絮絮叨叨地询问，稍有触动便惊慌呢？有和无相互依凭，这是顺理的；即使有时乖戾逆反，也未曾真正违背道理。因此天地之所以产生，阴阳之所以运行，日月之所以明亮，鬼神之所以灵验，山川之所以凝结成形，人物之所以形成，都在于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但这还不足以说明其中的奥妙。有人认为它们难以知道，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大概道理产生出来时，数理就一定先行；事情既然已经出现，那么过去没有看见的，只是暂时没有看见罢了。如今出现了这种事情，过去或许没有，传述者只是偶然没有记载罢了。精与气，如果不是委积，又凭什么产生？命与性，如果不是反复往来，又哪里有真实？形与品，如果不是扩展，又怎样伸展？扩展了又扩展，仍未离开气息；反复了又反复，仍未离开极致。把事物委托给无所委托之处，却不失其法则，这难道不是道理的大概吗？数理正是由此产生。明处凭此而进入，幽处凭此而建立；出没有不藏，入没有不显阳；随变化与机理相合，或收敛或张开，这又有什么恒常和差异可言呢？’ 可悲啊！世上的人，只是被耳目废弃了自己的心罢了。古代得道的人对于万物，有些智慧可以推究，有些不加推究；有些话可以宣说，有些不予宣说；有些内容可以记载，有些不予记载。他们之所以不做，并不是确实不可能，而是认为暂且没有必要这样做。三才与五行，收敛、协调、推移、摩荡，没有一天有彼此相离的道理。那么事物的变化事故，抬脚就能遇到，扬眉就能接触，何必一定要经过一番询问才知道呢？如果反而提出疑问，那就是见识少、听闻浅，足以堵塞人的心灵，开启愚昧的路径。我年轻时读书不出六经，所听所见不离乡里，以为天下的道理全都具备于此。那时局促地追随众儒的足迹，称述诵读‘不谈怪异鬼神’的说法，以此排斥诡奇怪异的方术。这样过了很久，上天诱导我，使我有幸超脱，于是广泛阅读春秋以来诸子百家的文章，从太史公一直读到本朝的史录，甚至山经地志、野史私记，也没有抛弃不看，因此知道其中所记异常之事的很多。又因为饥寒困顿、漂泊不定，屡次游历数千里之外的他国，亲自看见并详细询问，与先前的认识相合之处，也很多。于是深入思考，极力探究，终于看见理和数的始终，知道古人在这些事情上有的说、有的不说，各自都有用意。’ 那时我又深深叹息夏虫和井蛙，感叹它们不幸而不知道冰海。读到阮瞻的事，见他被惭愧和恐惧所困，因此更加悲伤他。熙宁乙卯年，开始记在书中。所记内容随着所忆而写，所以不再分类排列。大体二十四件事合为一篇，依次积累，直到我生命终了才停止。给它命名为《测幽言》。读它而能够思考的人，幽深的道理也是可以测知的。自古以来记载奇异之事的文字不少，我虽不敢自称有所记载，但这样做并不妨害道理；既然数理有所存留，便把它记下来，不过是意趣不同于虫蛙罢了。至于拘守经书、束缚于教条，我虽不这样做，难道还忧虑没有人这样做吗？钦定《四库全书》《灌园集》卷八，宋吕南公撰序。《甘圃诗》序 百姓一天也不能没有食物，而食物一天也不能没有蔬菜。既然如此，天下以种圃为业的人，哪里数得清呢？只是从事这种行业的人未必是儒者，那么君子经营菜圃，为什么会不同于众人呢？《甘圃诗》就是先生和名公共同称赞、感叹傅君翼之奉养父母志向的诗。傅氏世代为儒家，是乡里人敬畏忌惮的家族。翼年轻时以应举读书人而获得清俊之名，虽未立即显达，却不敢懈怠，说：‘我努力做这件事，或许可以得到俸禄来奉养父母。’后来时间久了，心愿仍未实现，于是慨叹、忧闷、思考，选择自己力量能够承受、足以解除眼前急需的事情，认为只有种圃可以做到，便勤勉从事，整治田畦，观察土地的适宜，谨慎掌握时令，播种、栽植、培育、疏利，逐渐与《齐民要术》中思勰的著述相合。于是内可供厨房烹饪，外可供贸易买卖，都得到足够的供给，而且更加不懈怠。他扛着耒耜，拿着耰，一边行走一边吟咏。每天有人经过那里问他：‘你是儒者，怎么能做这种卑微局促的事呢？’他回答：‘如今世上的读书人，难道一定都要凭礼义取得资助，故意在声色仪容上做出诡异激烈的姿态，混迹于穿绸衣的人和屠贩之间，取得丰厚利益吗？舍弃这种做法而不去做，却让尘土缠绕在胡须眉毛上，我大概正为此苦恼。’ 翼之笑了，来不及回答。后来这种议论多次传来，他才回答说：‘士人各有自己的愿望，种菜虽然卑微，却是我的愿望。能够实现我的愿望，这就足够了。拿我的愿望去交换他们的愿望，他们固然会忧愁，我难道能安然自得吗？’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李先生泰伯，泰伯变了脸色，详细询问后，便叹息说：‘这是贤者的志向啊。’于是作诗来称赞他。接着作诗唱和的人共有若干。泰伯去世后，《甘圃诗》便缺少了他的作品。熙宁六年，翼之因多次参加科举终于得以出仕，于是翰林学士曾公子宣和他的弟弟馆阁校勘子开都慰劳他，并且谈到泰伯的赞叹；当时又各自赠给他一章诗。翼之拜谢接受后南归，第二年对我说：‘应该替我作序，我要珍藏它，把它作为我家的德庆。’我无法推辞。唉！士人如果真想成为贤者，哪里有遥远难达的呢？从前子路是孔门高弟，却因为奉养和安葬父母的事情而受到伤害；若不是孔子的话，他几乎连用菽水奉亲都不能安心。

译传记说：‘知道事情已经无可奈何，却能安然接受它如同命运，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 翼之种菜时，正是所谓无可奈何的处境。只是因为他能够安然处之，所以最终觉得甘美。所谓甘，是喜爱之上的境界、快乐之下的境界。不是有德的人，哪里能够这样命名呢？把它世世代代收藏起来，在箱笥中放置华美的句子和高雅的辞章，卷起来并系上标签，使它同历史争取长久；他所得的，不过是来自田畦、锄头和耰罢了。贤者哪里有遥远难达的呢？像我这样鄙陋的文章，哪里足以使翼之的事情更为贵重呢？《杨公留题道卿上人栖真塔亭诗》序。道卿上人出生于福州，十二岁时随舅舅来到建昌，便舍弃了家庭事务。太平元新和尚十七岁时剃发成为比丘。他气韵萧散清远，仿佛有志愿却尚未修行。元新和尚启发他说：‘你想要得道，是不是已经离开佛法了？你将到哪里去求道？’他回答：‘是。’于是请他不要向书本求取，而要持守于心。道卿便向东行，进入松溪精舍；把物看作人，把人看作自身，不用这个来装饰以映衬那个，不在内部虚饰而在外部夸张，世间奔波驰骋的事务一点也没有进入他的心胸。居住了三十二年，松溪的住持去世，弟子们商议继承住持的人选，说：‘如果不是道卿上人，还有谁能胜任？’于是强请上人，他躲避而不肯听从。弟子们又强迫上人，他低头思考说：‘怨怪外物来拒绝我，事情纷纷交集，难道足以作为求道的障碍吗？’于是接受了。他主持寺院时，就像没有主持一样，众人却因此得到安定，长久以来仍和最初一样。到八十岁时，筋骨并不疲劳，精神反而更加清明，于是叹息着寄托心念，想到自己将无所留恋。弟子们请问上人：‘您为什么责怪我？况且哪里有做梦而不醒的人呢？’于是他在堂屋西侧选定墓地，先建好屋舍，等待开穴下葬，说：‘用这个来顺应变化。’ 后来他的弟子们相互谈论：我们上人的经办安排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给它命名吗？德琳禅师的墓确实占据堂屋东侧，所以如今讨论给上人的墓兆命名，用来区别于禅师；大家都说：‘称作栖真，可以吗？’从此称他为上人时，他说：‘栖居于真吗？又有谁知道它不会再次兴起真实呢？又有谁知道它最终能够免于虚伪呢？即使如此，免除与否、是否再次兴起，都不是我心中所怀，我也只是顺应阴阳罢了，就像手指听从手臂一样。’这时光禄卿清江杨公听闻此事，赠给他一首诗，一时才士也多跟着赠诗。松溪人惊叹说：‘杨公是贤能而尊贵的人，竟把文章赐给这里。’上人难道可以草草对待吗？这应该刻在金石上，以显示于无穷。众人都说：‘可以。’于是奉上人的命令来找我，说：‘能够用辞章帮助杨公，使我不至于湮没的事情，就在您身上。希望您一定赐给我们。’我推辞却不能获得允许，于是作序交给他们。这时是熙宁七年四月初吉日。《相山新图》序 道术散失，德行不明，于是学术分成九流；辨别方位、推算日时、观察山冈、察看泉水、占卜饮食的说法由此建立，所以专门研究墓葬住宅的术士形成了专门之学。他们的书籍数量和儒家相同，而祖述传习这些学问的人有的醒悟、有的迷惑，也和学习儒学的人相同。这就是自古以来图籍、文牒、论述接连不断出现的原因。古代地图把山形分为八类，后来推演扩充为三百六十类，如今又扩充为一千二百类。并且每幅图都为之作说明，这是吴山人智伯所撰写的。书成之后分为三篇，每篇分上下卷，共六卷，命名为《相山新图》。他开始请求我作序，把它置于篇首。我听说：道显现出来便成为理，理显现出来便成为数，数显现出来便成为形色。因此凡有形有色的事物，都可以按察并知道它们祸福始终的变化；天地山川也同样从数中获得形态。所以没有什么能逃脱推步、筹算之文。即便如此，文章不怕不完备，只怕其中的意思不能贯通；意思不怕不能贯通，只怕人的见识不能忘掉。如果达到忘的境界，就能由一照见千，由母体推知子体，哪里还需要很多书，哪里还需要标榜学习？如果不同于此，也不过是迷惑罢了。《新图》扩充得很多了，但智伯认为它还只是粗略大纲。大概形体的变化，名称有无法全部穷尽的地方；语言所能达到的范围，意义也有无法全部穷尽的地方。正因为学习者的才识有明暗参差，难道能把鱼和兔、筌和蹄当作最终目的，守着越地而等待秦国来吗？唉！因书而迷惑，因书而觉悟，我难道只是为《新图》而长叹吗？智伯是建昌南城人。李泰伯曾称赞他能够阐明自己所学。请求我作序时，是熙宁九年仲冬。《十八路地势图》序 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来，天下积累了一千四五百年，改易了十多个姓氏。其间华夏有时统一、有时分裂，分为三国、二国、十六国、九国，变化非常多。郡县的城邑和治所，大体上互相沿袭，但随着便利和时势，有分割、合并、迁移、沿用、废除、恢复、寄治、创设等变化，名称的纷杂错乱数不胜数。学者拿《禹贡》《春秋》编谱阅读，纸张装订屡屡破损，但对于后世的变化仍有来不及全部了解的地方。掌管职方的史官、管理邸报和计簿的官吏，依据地图查考文牒，各自熟悉某一时期的情况，但对于前代的根本源流又不能详尽。只知道古代而不知道今天，作为儒者就是迂腐；只知道今天而不知道古代，作为儒者就是浅薄。君子对于天下，怎么能浅薄，怎么能迂腐？与其迂腐，宁可浅薄。要摆脱浅薄必须借助迂腐，要摆脱迂腐必须借助浅薄，这就是两方面都得到的办法。我寻找世间儒者所传的《禹贡图》来观看，发现各家不同，于是知道它们不能裁量后世的变化。希望有人作一部这样的书，想要看到职方的图经却无法得到。熙宁末年，得到所谓《十八路图略》，考察它并参照《天禧九域书》，发现四方边界相接的地方往往有差错，大概是因为绘图者屡屡失误。我用书中的记载来校正地图，再约略绘制成图，用来防止迂腐。至于浅薄的弊病，我早已不再担心。想要聚集米粒来比拟山势的人，只要按图查看，就已经思考过半了。

译《陈殿院集》序 我还是孩子时，看见文章中有建安陈师道所作的作品，只是遗憾自己还不太明白。稍稍长大后便知道喜爱它，却遗憾得不到他的全部著作。不久，已经听到士人议论，为他年纪轻轻就在御史任上去世而惋惜。师道去世后二十年，他的儿子师韩任南城丞，我才跟他索求文稿，得到三十多篇，都是杂乱汇集保存下来的草稿。我替它们编次排列，删改订正错误，除去科举考场应试拟作之外，著录四百五十六篇，刻成十五卷，归还给他。我说：‘唉，真是君子啊！他的资质美好而秀异，志向宏大而正直，气概刚正而充沛，所以思想所萦绕、言辞所表达的，无不关涉圣贤经籍和治理的根本，远远离开群小的狭窄路径，未曾仿佛涉及相似之处。只有内在的所得与外在的增益相互流通，融会贯通而不沉溺、不蒙蔽的人，才算真正明白。那些拘泥于雕琢文饰而使心志违背的人，哪里足以懂得这一点呢？师道还是平民时，心中所存、所发，偶尔显现在文章里；后来进入仕途，全部能够履行实践，从不违背平生的言论。假如他的寿命越长、官位越高，那么他所建立的功业足以给天下带来多少福泽，哪里能数得清呢？师道深通《春秋》，大概与泰山孙复才力相当；只是师道的仕途声望逐渐提高，所以不依附经学来取得名声。’ 《春秋索隐》论五卷、《御史奏疏》二卷，都是另外流传的著作，不列在这部集子的目录中。师道安葬时，他的朋友福唐陈述古已经作过序和铭，所以我不再记述他的品行事迹，只推举说明他的志气在这部文集中的体现。一个人学习却不足以认识师道，又怎么能够读完这十五卷，并认可我这篇序呢？元丰六年冬至日，衮斧在前窗下书写。《赠武陵翁诗》序 武陵是楚地仙乡，龚姓是当地的望族；‘翁’是对老年人的总称。我评价此人性情野逸平和而又喜欢做事，想使他区别于流俗中给人排序命字的做法，所以根据他的乡望来称呼他。从前我还年轻时，听说老人因医治跌打折伤而有名。听说嘉祐年间，县尉罗彦辅在抚界桥迎接转运使，马匹受惊，他从马上摔下，手臂和大腿骨折肉裂，倒在地上不能动弹。老人替他治疗，十天便痊愈，效果大致如此。南城县境内以及邻近数百里，凡有跌打折伤的人，都一定请老人医治，没有不满足愿望的。老人家在道路旁，没有田地桑树可以经营，只在庭院中种了一千竿竹子，靠行医养活十口人，安然自足而不缺乏。过路的人接连不断地经过门前，老人接待他们都有情致，没有不能使他们欢喜的。他接待儒生最为谨慎，乡里人没有能比得上他。我听说这些事，后来因羁旅游历离开故园，便去拜访他并和他交谈，果然如此。看他的屋壁，已经有题诗赠给他了。从此我外出归来，每次经过那里，墙上的诗一年比一年多，渐渐满了。熙宁八年，我和朋友兄长黄显翁从郡中回来，老人让我们在门前厅柱下饮酒，邀请我们尽情醉饮，稍稍迟疑后自己说：‘老夫不懂文章，却被才子们误以好辞赠送。我不知道这对我究竟有益还是无益。’ ‘我们乡里的人从来不欣赏这些，都认为它们不如蔬菜根和稻米碎粒那样适合拾取。我不打算和他们一样，谁能替我说明道理，来解除并答谢他们的讥议呢？’黄兄举杯嘱托我，我大概已经答应了，只是一直没有空闲，到现在已经七年了。黄兄不幸去世，墓上的树已经合抱；老人却仍然朱颜白发，健康强健如旧。他请求我作说明的要求更加急切。唉！难道他真的知道文章的工拙并不系于贫穷显达吗？古人所谓乡里的善士，又有什么流品限制呢？所谓内外之分，不过是给他题写时使用的区别罢了。按今天的情况考察，仓廪越充实，礼节越废弛；衣食越充足，荣辱观念越昏昧，难道不是不识字的人才会这样吗？像老人所成就的那样，不拒绝、不强求，不厌弃自己所处的境遇；即使希望达到云霄而有所不能，也不失其本来的至善；从未故意表现高傲，却自然具有高尚之处。称他为善于做事的人，称他为喜好做事中的豪杰，可以吗？一定会有人理解我的话。

译《王梦锡集》序 上天生育人才，世道培养人才。培养失去正道，那么即使有俊秀、茂美、伟岸、明达的资质，也有人不能自己保全其成就。我在周道已经衰亡之后看到了这种情况。所知所行全都遵循先王之学，又不受世俗习惯诱惑的人，是豪杰特立之士。然而想要出仕的心愿，却是天下人共同趋向的。若不是自信深厚、自知明达，又怎么能把自己置于悠远寂寞之地，把外界熏染而来的荣华看作尘土一样任其来去呢？秦汉以来，能够在周公、孔子之后提出抗衡的论说，并得以流传于世的人，都不是依赖外在的培养辅助才成就的。他们从心中得到，在言语中作文，考察前人的见闻，尽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罢了。君主、老师、朋友对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晁错、董仲舒、公孙弘、贾谊、刘向这些人，虽然有的并不纯粹合于圣人，但后世那些腐朽琐屑的儒者，始终没有谁能望其项背。假如这些人出生在周公、孔子的时代，他们的成就本来可以预知；假如让他们出生在魏、晋、隋、唐、五代之间，那就更不必说了。既然称作树木，哪里有不任其曲直的？根深本固，然后树干高大、枝条强健。至于有没有匠石，又是谁的职责呢？懂得这个道理的人，万个人中也许有万万；相信这个道理的人，万个人中或许只有一个、千人中或许只有一个。这就是古人可贵而且不多见的原因。唉，他们之所以不多见，其中大概也有不幸存在。我的朋友王向，字梦锡，几岁时便喜欢读书，稍稍长大就学习进士业，才华初露，众人都惊讶他的进步，却没有人敢猜测他的成就将到什么程度。成年后仍未能在科场得志，梦锡更加刻苦自励，意识到自己所学习的还不足以跻身先王之学，于是想竭尽智慧和力量来求取它。然而家境日益贫困，父母日益衰老，辗转周济也不能解决，于是说：‘等到我没有奉养的忧患之后，我的智慧和力量才能达到所求，希望不要辜负古人。’熙宁年间，天子将要用经术来更新士人，丞相长安公父子正是最先接受诏命来完成此事的人。梦锡家在远方，独自取来所谓《杂说》《字说》阅读思考，推求其中旨意，于是解说《诗经》《孟子》，合计写成四十万字的书；书成以后，王雱的新学说也出来了。梦锡又取来阅读，顿足大笑说：‘果然和我的书大致相合。’于是人人都认为梦锡一定能够由此获得俸禄来奉养父母，之后完成他一向想要达到的目标。然而他再次应试，反而更加不得志，于是失意地离开太学。他临行时告诫我。我说：‘听闻道理并且知道它，实行它在于我自己；贫富穷达，在于外物。太学与我在山中的情况有何不同，是我所不知道的。’梦锡径直离去，没有回头。不久，主讲者果然喜欢并称赞他，他的声名渐渐传开。很快他便因病去世了。当初曾子固任洪州知州时，我去拜访他，他从容地问我“后来俊秀的人才”，我便谈到梦锡。后来子固回乡祭扫祖墓，梦锡献上文章，子固对人说：‘建昌的学士，世代并不缺少；我正寄望于这个人，悲哀啊，他竟突然不幸去世。’梦锡归葬后的第二年，他的兄长王定整理出我的数百张稿纸，奉父亲之命交给我说：‘希望您替他编次，并题写表彰。’我替他删去应试拟作，保存其中值得著录的部分，诗、书、序、辨、论共一百零七篇，分为五卷。所谓四十万字的作品，全都没有收入。梦锡的智慧和力量所想做、所能做的事情，不是这五卷文章所能代表的；只是他不幸没有机会尽力完成，尤其令人悲痛。罢了！按照后世科举取士的制度来推进，即使梦锡得以出仕，我哪里能知道他最终是穷困还是显达？只不过使他怀抱如此美好的才华，困在多余的四十万字中而未能有所成就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七篇〕 保存下来的不足五卷文章，难道我一个人就能使梦锡为世人所知吗？知道他的人自然会知道，将来也大概会有人如此。我写下这篇序告诉他的兄长，让他把文集收藏起来。等待元丰七年中秋日。《送邓德夫》序 说弟子后辈的快乐要依靠贤能父兄，大概是为愚昧无能的人说的。如果本人贤能而有才，自然能够自立，哪里需要等待别人诱导扶持、培养成就呢？颜回、冉耕、孟轲、扬雄，没有听说他们的父兄最为贤能，但他们胸中所成就的却如此卓越。即使没有显露功勋事业，假如遇到时机而发达，他们凌厉超越的气势，谁能压制呢？只有不聪明的人，德性无法自行伸展，所以处世时动不动就需要依靠他人。没有教导就不学习，没有引导就不实行。譬如南方妇女学习骑马，没有辅助她的梯子、鞭子和缰绳，她就不知道凭依什么；既然能够有所凭依而希望前进，又没有人善于替她安排先后，就无法奔驰迅速。唉！用这种说法来议论世上的子弟，贤能有才的人实在会感到受辱。我乡里的邓德夫，二十岁能写文章，三十岁登第；有一位很贤能的兄长，而且很早就出仕，和德夫共同居住相处的日子并不多。德夫还是平民时，学业品行已经在乡里显著；出仕以后，政绩又闻达于上，这难道也是靠父兄培养诱导才成就的吗？那些匆忙浮薄的人，也许从未替德夫考虑过这一点。德夫任金溪令期满，按推荐资格应当改授京官；此前朝廷下诏选举学官，公卿听闻德夫的名声，后来考察他的文章，认为可以任用，显贵的势头已经很近了。然而正在这时，德夫的兄长刚刚在朝廷任翰林舍人，声誉显赫，那些不加思考的人或许认为德夫虽然贤能，却是凭借兄长才显达。我听了便叹息说：‘唉，别人的兄长既尊贵又贤能，那也就罢了，真是万分幸运。像德夫这样，反而确实是不幸。凭德夫所取得的成就，即使兄长没有显贵，他的发达和超越又有谁能够压制呢？假如德夫不如别人，即使有一位显贵的兄长，想要遮掩他的光芒，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唉，德夫实在是受到牵累了。’德夫将要前往京师，我开玩笑为他说明这件事。德夫笑着说：‘别人对待我，如果真的了解我，尚且未必合乎我的心意；如果他们根本不了解我，我又何必在意呢？我只知道修养自己罢了。’于是我下拜说：‘这正是德夫之所以成为德夫的地方啊！’当时又替他作了这篇序。

译《送沈忠夫》序 吕某说：“严重啊，政治有办法败坏风俗，风俗也有办法败坏人才。古时候，齐、鲁之地被称为文学之邦，人才出于天性而自然成就。如今看起来，却粗野鄙陋、愚钝呆滞，像醉汉睡梦中突然受惊一样。这一点王介甫已经谈论过，姑且不再叙述。然而，我对于齐、鲁以外的士人，也有所感叹。先王治理天下，用义来推行道，用礼来实行义。这并不是上天降下、土地涌出的东西，不过是把心中明白的道理推及天下罢了。既然如此，学习而自称承袭先王的人，难道应该知道礼义仍然难以通晓吗？刑法、律令，都是按照礼义的约束制定的条文，对于学士的通晓来说，本来更加容易。然而上面的人却用辞赋来考察天下，使各地士子只知道应试，于是把法律文书看得如同怕小孩见到大盾长刀一样，虽然想亲近它，反而担心自己根本不能做到。唉！是谁造成了这种局面呢？人的才能本来各有极限，但是从来没有不适合自己所用的。能够写辞赋，却不能通晓法律，难道果真是人才本身的局限吗？其实只是被风俗习惯荒废了罢了。还能说成什么呢？自周、秦以来，已经两千多年，直到今天，法律越来越不可废弃；一旦舍弃法律，天下将无从治理。而入仕的士人却不明白这一点，祸患存在于世间，哪里会有平息的时候呢？” 即使是高明敏达的人，也未必事事通晓；真正远远超过常人的人总是少数，中等以下的人总是多数。不应拿少数人的标准去要求多数人，那么执掌政务的君臣，难道不应该因此忧虑吗？近来朝廷的制度规定，选人三年进行六次考试；不在可以录用之列的，便冷置其资历和任用，以此羞辱他们。斧座的用意，难道也是专门因为天下士人不明白礼法，就这样对待他们吗？大概只是说他们的才能被风俗习惯荒废了罢了。可是有人读到诏书，必定惊心破胆，认为得失难以预料。唉！做士人到了这种地步，岂只是不能体谅君主勤于忧虑政事的苦心？这又是自己甘心接受败坏的结果。即使冷置终身，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况且我的内心本来就能深切明白礼义，那么推展自己的才能，使它在当时得到任用，法律的实情和条文，难道一定很难知道吗？即使确实没有学习过，还可以按照章程来求得进步。到了今天，为什么要先把它看成难以通晓，坐等自己一无所学呢？甘心被风俗败坏，是不对的。沈忠夫兄在我军中任司户，我得以同他交往。他为人沉静端正，大概就是所谓明白礼义的人。他这次代任期满离去，到有关官署参加法律考试，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被冷置的任用所羞辱。在他出行时，我写下这篇序来叹惜并送别他。” 送王中舍序 王大夫喝一百盏酒也不会醉乱，等到任南城主政，却坚决不肯饮酒，说：“事务繁多而屡屡喝醉，这就是政务不能办成的原因。”他处理政务以考察百姓的隐情为首要，说：“不能全面了解风俗、人情和真伪，这就是政务不能办好的原因。”他催征赋税一定谨慎，说：“百姓喜欢宽缓，而上官有期限和防范，不容许违期；违期又要获罪，谨慎办理正是为了使他们不获罪。”他审理案件一定考虑从轻，说：“教化和命令平素没有建立，而条文法令已经严厉；不用仁恕来推行它，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会伤害人的性命。”他憎恶奸邪必定严厉，说：“恶人处在下位，社会就会乱；百姓处在上位，国家就会遭祸。”他扶助善人从不厌倦，说：“既然知道某人是可取之人，却一时援助、一时弃置，这就是立身不诚实的原因。”王大夫代任期满离去时，县中的士人写文章为他送行，有人对吕某说：“你也了解王大夫吗？”我说：“是王大夫啊，我为什么会不了解他呢？”于是替众人吟诵说：“这就是我所了解的王大夫。” 送张户曹序 进士足以包容平常的才能，也足以显扬奇异的才能，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所学习的与所任用的相违背吗？经学和文辞不能同时优秀，诗、赋、策论也不能同时精工，更何况通晓古今、懂得道理体要的人呢？即使如此，今天脱去布衣，明天便亲自办理吏事，那么即使有兼优且精工的名声，也都没有用处，不能有所倚仗，因为他从来没有学习过今天所需要的事务。因此，讥笑他人的人肚中常常只是儒生，而真正令人痛惜的，唯有那些明敏之人：他们能防护义理和内心，体察事务而领悟人情，一接触便能辨析，一抚理便能穷尽，不必沉吟就能把万端头绪分析清楚；平时与别人相同，忽然之间却不同，不同之处正在于才识并不在别人之下。能够看到这一点的人，我如今从张景倩兄身上看到了。景倩年轻时大概常到京师应举，多次参加礼部考试，不过是长于迎合时尚的文章罢了，何曾有过与众人不同的学习？等到他登第从政以后，却一天胜过当时，十天胜过一天，一个月胜过十天，一年胜过一个月；担任属官时，府中官吏不敢限期要求他，代理县政时，众百姓又担心他离去。这难道是他平素熟习这些事务的结果吗？他凭借明敏的资质，而不是凭平素专门学习，因此能够实际施用并显露出奇异的才能。我现在正要评论他的才能并寄予希望，这些事情景倩都能做到。” 送张君明序 对于儒者来说，没有比奋力进取更好的，也没有比忍受羞辱更坏的。聪明人在不得已时，就借助忍辱来成就自己的奋力进取。奋力进取如果只用来忍受羞辱，虽然各自都有愿望，却不能在世上取得善果。我们寄居在外四年以后，才认识清河张君明，他就是所谓儒者中奋力进取的人。他读书，如同刘伶扑向酒尊而倒下一样，读得越多越高兴；他作文，如同鄂公挥舞长矛、纵声指挥一样，所压倒的没有不坚固锐利的。他说：‘儒者的学问，即使是真实而博大的，也还不足以达到最高境界，更何况华而不实、琐细浅薄的东西呢？’我想求得官职，就迎合当时所崇尚的东西来酬答应付，利用闲暇收拾它，也就可以了，不担心别人能做到而我做不到。没过多久，听说有关官署竟凭借口耳之学的伎俩来决定天下士人的进退，把用心领会、明白事理的学问全都抛弃了。在这个时候，我正收拢双臂，想要罢休，君明却跳跃着倡言：‘背诵那些说法，不过是防止文辞散乱、铺陈舒展罢了，这是童子的事情，我怕什么？况且我听说口耳之学以喧哗鼓噪为工巧；如今他们正凭这个来招徕人，我将赶赴他们聚集的场所，尽情施展我的手和声音，料想应当直接胜过他们。’我于是下定决心前往。我从此更加推重君明的奋力进取，也甘心承认自己比不上他。” 唉，我没有才能，没有学过嵇康的疏懒，却自以为和他相同。每当同时打开书卷，面对《六经》诸子和名传当世的文章，仍然只取其宗旨而丢弃辞句。如今却要用一时的琐碎事务来招徕我，我怎么能够有所成就呢？我远远比不上君明。有人听说后骂我说：‘果然如此，他是因为积累懒惰而走到穷困的！’我说：‘这也值得责骂吗？我受的责骂已经很多了。从前时常漫然写出一篇篇文章，被不了解的人责骂；如今又因懒惰而招来责骂，既然比不上君明，我到哪里去逃避责骂呢？我对于世俗的滋味终究只是厌恶罢了。’即便如此，这也是一种滋味，姑且写下来为君明送行。”

译送何主簿序 忠厚的德行，是三代和五代君主能够居于百姓之上、并被称为盛治的原因。在那个时候，人们体察事理而行事，不刻薄，不欺诈，彼此都如此，也不靠这些互相夸耀。就好像丰年接连获得丰收，即使粮仓增多，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富足。等到世道衰败，上面的人带着诡诈虚伪来统治众人，只怕不能成功，何况那些才力不足以居于上位的人呢？自然之性被人为之事淹没，即使还有没有受到防碍的天真，也已经像荒年中的一粒米一样了。拥有它的人极少，没有它的人极多；有与无相互对照，多与少彼此倾轧。因此，博大真人著书时大笑，回首看见上古至德的风气，接着便长声叹息。从此以后，执掌史笔的人才开始计算一粒米，并详细记载；大约一百多年间，能够被记下来的不过十几粒米罢了，凶险也到了极点。假如汉、魏的君臣没有出现，那么丙吉、第五伦、顾雍之类也不过是滞留田间的遗穗，有什么必要记载？又何必详细记载？正因为不得不记、不得不详述，所以凡看见、听见的人才欣喜地称幸。我在世间寻求忠厚已经很久，恰好在昭武见到了何庆孙，我也真是幸运啊！史书有所谓‘国’与‘野’，只有通达之人才把事迹寄托在‘国’中，否则都由‘野’来记载。庆孙正以进士身份起家，声誉很高；他将来的通达程度大小还不能知道，所以我虽然庆幸，仍暂且退让，等待日后事实。” 假使庆孙最终所处的地位不能与他的德行相称，那么我也不会吝惜笔力，把这件事详细记载下来。送刘进士序 如今进士诡诈、刻薄、卑贱、低下，最为可耻；不必等到有道之人出现以后才知道这一点，曾经听闻道理的人本来就能知道。正因为不能自守诚实，所以诡诈；不能自守厚道，所以刻薄；不能自重，所以卑贱；不能自尊，所以低下。虽然可以说这种颓败的习气是随着时势形成的，但自己丧失本性已经太过分了。古代君子何曾把不做官视为义行？只是顾念不能丧失羞耻而苟且求仕罢了。评论者却说，公卿显贵大多以此为起点，所以暂时忍受胯下之辱，并不妨碍逐渐取得功名。这又不对；如果天下人都从胯下爬过，能有多少功名？不过是看见人的弊病便讥刺他，实际上都是苟且追求利禄通达罢了。饥饿的人乞求食物，还要标明是出于不得已，这难道足以谈论义和命吗？然而伸手向人乞求一次却没有得到回应，后来又三番五次地伸手，对方始终冷漠，于是怅惘叹息着离开。旁观者说：‘这接近于知耻了。’乞食已经是极大的耻辱，其中尚且还有知耻的人。如今无论饥饿与否，一概屡次乞求，得不到回应也不离开，几乎是想靠盗窃来养活自己。果真有羞耻吗？没有。我自熙宁以来，深深忧虑冻饿，也曾在白襕之中隐忍，跟随同辈求取功名。大约四次应试而三次被黜；当时没有被黜时，也已经知道这并不值得荣耀了。” 到了如今，我收拢双臂想要罢休，已经把自己比作那些叹息离去的人了。众人正把无能的名声加在我身上，而我却认为接受它也没有什么可嫌疑的。为什么呢？如今所谓无能，不过是没有丧失羞耻、苟且求取的本领罢了，我还有什么可嫌疑的呢？我的志趣和爱好既然如此，而刘君偏偏拿赠言来向我求取文章，难道不是误会了吗？我向他道歉，希望他能后悔，却不肯停止，所以替他写下这一篇议论。乞食并不是难以做到的事，它的情状容易理解，也值得怜悯。至于盗窃，则没有什么可说的，而其中的情由不是圣人不能体察。如今听见鸡叫便入场，只怕不能抢先；看见星星才出来，只怕落在后面。众人聚集商量如何剽掠、是否可行，争取使背诵所得的份额均等。上面的人未必把真正贤能、真正有才的人安排在相应位置，而人人都妄自猜想自己的爵禄。这些都是如今进士的心思和行迹，难道曾经不同于盗跖一类人的作为吗？刘君还努力去做这些事，这就是他的实际；而不得已只是他的名声。实际容易做到，名声却难以避免。我怎么知道刘君最终能否得到任用、能否受到酬答呢？姑且只希望他能够知道什么是可耻罢了。古人把自身看得重于天下，而如今却为了各种温饱之事，在白襕之间蹒跚奔走，难道不可怜吗？刘君要走了，万一遇到有道之人经过并询问，就回答说肚子空了、肚子在鸣叫，也就够了。”},{ 钦定《四库全书》。《灌园集》卷九　宋代吕南公撰写的记文。《麻姑山仙都观初建东岳府君殿记》。熙宁三年，我从建业回来；第二年夏五月，前往探访仙都观，看见道观东边有一座房屋刚刚建成。我问是谁出资修建它，道士说：“道观原来有岱宗府君的神像，但供奉它的几案席位没有安排好，于是就把钟楼下面打扫出来让神像安置在那里。”原任道正黄太和对我说：“我们山中的百神都有正式的位置，而这位神明还坐在钟楼下面，这不符合礼制中使万物各得其序的意思。”我思考这件事，认为很是遗憾，便谋划专门建造一座殿来迁置神像。我拿出袋中的钱财，聚集工匠、搜取木材；钱财用尽仍然不够，又拿这件事去劝说乡里的豪绅，让他们各自出力相助。这就是这座房屋能够建新的原因。我听了之后认为这件事很好。又过了一年正月，黄太和写信来告诉我，岱宗府君已经有了殿宇：工程开始于前年的夏天，到去年的秋天完工。总计木材、瓦片、覆顶、填砌等费用，大约五十万钱；丹青和彩漆的费用还不在其中。殿宇按楹柱计算，共有十六楹；环绕大殿建成的房屋，楹柱又有一百六十多根。黄太和请我为此写一篇记文。我说：“这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说到岳神，他在祭祀典礼中所受的尊崇，相当于三公，是众神中没有谁能够与之同列的。他既然位居名山之中，却不能得到正当的安置，那么这种谬误将由谁来承担？黄太和能够为此思虑，实在很好。大概天下的事情之所以颠倒次序，往往是由小处开始，逐渐扩大；本来应当尊贵的，反而处于卑下的地位。” 知道这种弊病的原因，有的人是力量不足，不能使事情归于正当；有的人虽然有力量，却不够坚强。因此，治乱才得以相互显现。假使那些承担事务的人都能懂得这一点，懂得之后努力以力量使事情归正，而且力量又能够始终强固，常常像黄太和对待这座殿宇一样，那么后世何必还会有乱世，太平之世又何须歌颂之声呢？”我因此有所感慨。黄太和是有道术而质朴厚重的君子，在同道之中很贤能，众人没有不敬重他的。所以他能够消除遗憾、成就谋划，使今天有了过去所没有的殿宇，终于使应当尊贵的得到正当位置。我虽然珍爱文辞和情谊，却不能不把这件事写下来。来信后的第三天，即丁酉日，记下此文。

译《大仁院重建佛殿记》。“殿”作为屋宇的名称，古代经典中并没有出现。《尔雅》的记载虽然细密琐碎，也没有著录这个名称，到了《南华经》说到剑术时才出现。大概战国六国的诸侯起初改变名号，把不同寻常的称谓视为尊高；到秦代，这种称谓发展到极点，于是“殿”的名称便流行起来。它最终大概是用来主持内朝、外朝之名的；刘汉开始承袭这种制度，只要是处理政事的场所，便用“殿”来命名。后来世人都已习以为常，连宴饮私会的地方也用这个名称。礼制文饰的变化，必然会败坏到这种地步。佛教传入中土，帝王和公卿助成其庄严，所以梵王居住的地方称为殿；学习老子之道的人攀附玉京，也把这种称呼和等级用在他们的供奉之处，与梵王相同。孔子死后二千年，才被加上王爵，并且天下都有他的庙，庙中有殿。这三个人，活着时都没有方圆百里的势力来统治民众，死后却凭借成圣的德行，享有与大君相等的祭祀。周公如果重新制定礼制，一定不会发表这样的议论。凡是建造殿宇，都用鸱吻压住屋脊，以钩盾环绕；它的庭院宽敞，台阶高峻，神位端正，用这些来加深人们对其事务的敬重，这就很重了。若势力并非君主，德行又不是孔子、老子、释迦牟尼，却动辄居于殿中，即使智慧比不上周公，也可以对此加以议论。天下人只知道“殿”这个名称尊贵，却不思考为什么能够居于这种尊贵之中，所以轻率地加以奉承拥戴，而不合乎公义。从今以后考察此事，假如有佛、老之教下等的神灵名号，只要凭借其供奉者的力量足够，便都让它们居于殿中而不加疑问，这同把宴饮私会的地方称作殿，又有什么区别呢？” 至于私人房屋中的祠堂和地方上的祭祀，百姓一概把它们的正座称为殿。唉！事情开始时还有一定的条理，后来却竟然流行到妇女之中，古人难道是空说的吗？这正是世俗习惯发展到极端的弊病，也是邹鲁一带的士绅以假装听不见这些问题为宽宏的结果。如今却来谈论它，难道是勇于反对这种风气吗？我谨慎地讨论礼制的变化、世俗的错误，借事寄托自己的感情，因此加以议论，却不能把道理全部说尽。如今三位圣人所受的祭祀中，只有梵王的最为盛大。为什么呢？孔子的庙，郡国有时把它作为学校，若说这是盛大的，但其中也不过只有一座殿罢了。佛、老二教的居所，称为盛大的地方，其殿宇却有两三座，精致秘密而且壮丽，费用又无法计算。像这样，谁能与之相比？至于钟楼、梵刹等建筑，星罗棋布、鳞次栉比地分布在村落和山林之间；它们的规模虽然谈不上盛大，却各自没有不足。大概有院子就够称为佛院，有佛殿就够了。事情有这样的事实，道理也有它的根源；这又是我所要议论而不能说尽的地方。江西有四十六个县，南城占其中一个县。南城的佛寺有二百一十五所，大仁院占其中一所。它距离县城七十里之远，至于分布在村落山林之间的佛寺，大仁院大概又只占其中很小的一部分。长老说，大仁院创建于唐太和年间；这样看来，这里的焚香修行已经很久了。光化三年，行常禅师在这里迁化寂灭，他的真身塔在今大仁院西侧偏僻的乡间。这里是百姓祈求降雨的地方，祈祷往往很快得到回应，所以它所进行的佛事也更加充足。熙宁元年，院中僧人有暹向众人请求说：“我们的住舍已经全部修治完毕，只有佛殿应当重建，却还没有重建。”于是乡里的豪绅余致收等人带头出力、出资，有的督促工匠，有的捐献木材，各项工程所需都陆续具备。这年十月戊申日，新殿建成，各尊佛像也脱去尘垢，〔原文“力戸来落之”疑为讹文〕众人一同欢庆。总计各项杂费五十万钱；另外议定，对资助优厚的人，指望他们超过旧有成就〔此处文意有疑〕。黄守安、徐守忠等人都说，有暹一定要把这件事刻在石碑上，以此告知后人并表彰他的勤劳。有暹平日与我交好，于是前来恳切请求；大概没有文章，就无法使这件事流传到远方。假使世道始终不改变，那么这座院子得以闻名，有暹的谋划，再加上我超过黄、徐二人的力量，难道会没有后继吗？况且以我不才之身，文章却不肯苟且，又岂只是记载年月而已呢？我的议论虽然不能把世道完全说尽，但一定会有人理解我。有暹姓陈，为人安静而庄重；他的举动并非轻率地奉承拥戴，他的请求也合于情理，实在不应拒绝。佛殿建成七年后的冬十一月记。《华藏寺佛殿记》〔代郭主簿撰写〕。从道理出发来谈，如果它淡而无味，那么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就会觉得不足以遵循。体察大道而建立教化，那么因袭旧俗、玩忽不振的弊病有时便不能振作。用法制来辅助教化，那么依违苟且的弊端便逐渐变化而显露出来。等到依据天下的道理和事迹，用祸福利害来使它显明以后，那么多欲的百姓没有不震动而顺从的。帝王公卿的尊贵富有、臣民百姓的卑贱低下，不过是听凭它煽动迷惑罢了。万一过失罪责得到宽免，放纵享乐又能够得到满足，那么各种报应的征兆、明显的责罚，就不必等到事情超过限度才来追问了。他们一旦产生极度恐惧的心情，便割弃头发皮肤，炮烙灼烧头顶和手臂，没有什么不敢舍弃，更何况身外的才力呢？这就是释氏的庄严为什么越来越新、越来越大的原因。崇仁是一个县，辖有八乡，而县城中的塔庙，华严寺居于首位。它的佛殿雄伟华丽，耗费五十万钱才能建成，而寡妇们共同捐资建造。她们只是恐惧震动之心一旦产生罢了。某年某月某日开始施工，某年某月某日落成。凡是使它显得雄伟华丽的设施，没有不把各自的技艺用尽的。唉，也已经够辛劳了。作为妇女女子，不能出生在古代盛世，却与世俗一起生活在教法盛行之后，想求得一种从生到死、从始至终完善自身的方法，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遵循的了。如今又处在孤苦伶仃的寡妇之中，她的财物和积蓄却倾尽于一座殿宇，毫不吝惜。她的心志难道不值得怜悯吗？我替她写下这篇文章，大概就是为了怜悯她。元丰元年六月日记。《北池记》北边屋檐尽头的空地，四面围合起来，形制像庭院；檐水向下流，钟聚成一个池子。自春天开始，水渐渐漫上台阶，我怜惜池中没有东西，便设法访求游鱼，买来四五条，放在其中养着。后来奴仆又献来田螺，便选择十多只也养在里面。日子久了，鱼生下十多条小鱼，它们萧萧然相随，在水波上浮头；有时受到惊吓，暂时沉下去，一会儿又出来，张口吞吐水气，显得很惬意。等它们长大以后，即使多次搅动池水，也仍然看不见它们。我于是感叹人的成长和壮大。到了七八月，天不下雨，檐水断绝，水波的痕迹渐渐下降，一群老鼠每夜下来滤水捕捉；鱼躲进泥中，善于奔游潜藏，老鼠不能抓住它们。只有田螺行动迟缓，又没有逃走的地方，老鼠吃掉它的肉，一个也没有留下。这时，鱼躲藏得最深，即使善于滤水捕捉的人，也不能窥见它们的尾巴。我悲叹田螺这种生物，有外壳保护周身，却因为不敏捷于行动而被老鼠伤害；又怜惜鱼虽然善于奔游潜藏，却终究不如鱼躲藏得深。担心池水彻底干涸，鱼也一并免不了鼠祸，便叫童子用手捧取，把它们迁到别的池中，于是写下感慨，作《北池记》。

译《韡韡斋记》钱塘人盛袭明跟随他的兄长殿中丞到建昌任签判，每天和三个弟弟在官舍讲学。有一天，他把书斋题名为‘韡韡’。临川人吴文仲仰头读到这个名字，心中震动。他诵读司马牛的话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诵读完，脸上露出忧愁。袭明派人来对我说：‘没有您，就没有人能解释我题署书斋的用意，因此我特地请您写一篇说明。’大概名称不可以不符合实际，已经很久了。草木生长，都有不孤独的花朵；《诗经》歌咏花萼花蒂，唯独引用棠棣，就是因为它确实能够使美盛大而落实。兄弟天伦的光彩，难道只是因为人数众多才可贵吗？关键是必须都在德行上昌盛，这才可贵。我曾经思考，求学是用来增进德行的。袭明二十岁，勤勉急切，甚至超过追逐利益的人；他的弟弟袭美也竭力追赶他，力量几乎相等。探究、擦拭、研磨，不达到目的就不停止，不穷尽就不满足；哪里只是外在的学业，实际上已经使内在德性提高了；哪里只是求得通达，实际上将要使功业更加宏大。这好比放开一匹曲折奔驰的骏马，让它驰骋在平坦道路上，势头迅疾，令人惊异；它继续前进，却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里停止。这就是盛氏家族昌盛的原因，也是‘韡韡’二字美好的原因。至于世代做官、余荫福禄，以及朱、蓝等色彩交相叠合，更不是可以依仗的东西。”},{ 自从文肃兴起以来，盛氏诸孙中没有经过科举考试而做官的有七八十人，而袭明从未提及这些。按照这个事实，也足以考察他所仰慕的是什么了。看看今天天下人家中受庭闱庇荫的情形，兄长在前、弟弟在后的家庭并不少；然而有的才华不差而品行有缺，有的没有自取祸害，却招来牵累宗族，这同诗人所歌咏的‘终鲜’有什么不同呢？就像犬、羊、鸡、鸭，它们同胞兄弟并非不众多，只是都不能脱离禽兽之物，即使多又有什么关系？近来多次揣摩袭明的心意，难道能不替那些不愿列入这种比较的人谋划吗？请用我的话答复吴君。袭明说：‘是的。’我谨慎地把这些话作为记文。”},{ 《得轩记》我已经写过《韡韡斋记》。袭明又拿这段话来请我写：‘我对于道，只在内心求取罢了。内心本来就是道聚集于我的地方，聚集在那里便完备了；但我仍然要以求取来推进它，因为不勉强而能合乎道、不思考而能获得道，是圣人的事情。圣人不是我所应当处的境界，那么求取和追求，难道可以因为它安然而废弃吗？即使如此，达到忘却之后才有所得，并不是我所知道的，更何况还要追求呢？五常百行，是使自身完足的东西，性就存在其中，不是从外部取得，何必还要追求？轩裳、韨冕、丰功大业，是用来使他人获利的东西，命运就存在其中，不是内心必然具有，何必还要追求？那么我之所以无所等待，便可以知道了。古人并不因一室之光明而忽略天下的光明。即使我径直达到忘却，也仍然不果真以求取为讳。我的书斋北面截断墙壁，设置栏槛，同我三个弟弟在其中讨论义理、游心于文章，等待他们有所求取。因此题名为‘得轩’。所谓‘得’，是为尚未得到者预先悬想的。假使我们各自有所得到而能忘却，到了那时才值得庆贺。我的‘韡韡’还没有值得庆贺，您姑且替我写下吧。’南公于是依照前文写下了这篇记。”},{ 《老懒轩记》年龄过了七十的一半，衰老还不到晚年，疾病也不是顽疾，世人不认为我老；要求内心循理，畏惧众人所畏惧的，世人也不认为我懒惰，但我却以此自我肯定。这只是因为我顺应处境、委曲随行罢了。我听说古代的至人，与世俗一起在万物中浮游，不相抵触；别人说我是马，我就做马，别人说我是牛，我就做牛，始终处于不加选择的状态，所以能够免除祸患而自得。若是睢旴矫揭，喜欢赞誉而苦恼于毁谤，那么到哪里去不会损害自己寄托之处呢？从前我饥寒交迫，力量不足以养活自己，于是仿效诸生去考进士，以求幸免于饿死。等到已经这样做了，却识字太多，序言写得太奇，思考义理太深，放任高远而不加戒备，于是违背众人，进入庄子、韩愈、柳宗元的领域。我已经曾经怀疑自己有画蛇添足之嫌了。当时评论者本来认为我擅长古文，却不擅长当今的辞赋，不适合一时的实际用途。我听后没有停止，曾经怀疑自己并因此后悔。又过了几年，经历更多事务和变故，忧伤变得深重，年纪壮而气郁，思虑烦乱而善于遗忘。天下这才开始以记诵、补缀为高，倚靠文章，信奉安昌之墙，东施效颦，彼此争斗。我虽然想跟随他们，智慧和力量却已经疏薄了。于是徘徊收臂，只求成为无用之人罢了。”},{ 我梦想着田园屋舍，谋划足以吃饱穿暖的生活；沉溺于玩味文史，以满足自己的癖好和嗜好，而人们也逐渐不再期待我飞黄腾达。我悄无声息地潜移默运，仍然害怕有人不允许我这样做。我揣摩人情，愿意用‘老懒’来掩饰自己；有人责问我的过错，我便含糊地显露一点，果然他们转而传话喧笑，却没有人相信。有人私下问我的童仆：‘你家主人是不是眼昏了、连咀嚼也废止了？’童仆说：‘没有，他还每天写蝇头小字，吃牛皮下酒。’既然如此，难道他乖张慵懒、放肆不羁，完全不加省察吗？童仆说：‘不是，他从事驵侩贩卖以来，九年中披阅纸册，吟咏书写，嘤咛作声，从未停止。’既然如此，又为什么称他老懒呢？他们便更加转话喧笑。我听到后点头说：‘大概将来会有人明白这件事。’不久有人替众人解释说：‘他如今不擅长记诵和补缀，就像从前不擅长辞赋一样。有不擅长的事实，于是名声也跟着而来；即使想不居于这个名声，又怎么能够呢？’各种果实蔬菜和禽兽肉类，都可以用来养人；但放置太久不取用，便会坚硬顽涩、干瘪粗劣而不美，最终被弃置。况且朝廷日夜勤劳，罗致天下人才，也不过是为了养人罢了。不能适合某一个人的使用，便被搁置而不取用，就像果蔬肉类因老而被弃置一样，说他老，也是合适的。”},{ 即便如此，这件事还是有原因的；有时是因为没有人去做，有能力去做却没有人去做，称为懒惰也是合适的。我听到后非常快意。世上那些获得官位、荣耀、利益和恩泽的人，也会说：‘好啊，终于在无用之处接纳我了！’我蘸墨题写在这座可以俯仰的轩上，称为‘老懒’，用来顺应世俗并自我掩饰。唉，我的德行比不上至人，却被时世抛弃得比马牛还厉害，我的安逸幸运已经很大了！与那些时世不召却自行前往、尚未获得信任便求取试用的人不同：他们听到鸡叫便裹饭，等候天明站在荆棘篱笆外，变了脸色争相求进；夹腋搜臀，只为挤到俎席之后；停下进食，忘记饮水，汗流到脚后跟，还回头看日影，匆匆忙忙，惊惧忧愁充满五脏，只求得到机会。所谓老懒的人，知道如何避免这些了！他们一定不会把我看成妨碍自己的人，反而会喧笑着议论我。把这些话记在轩壁上，用来叙述我的安逸和幸运。”

译《虚斋记》亿万以及秭数的粮仓积蓄，仓库自身不知道它能容纳多少；储藏少量粮食的人看见它，却面色变动。千门万户的宫室，宫室自身不知道它能庇护多少人；住在破旧茅屋中的老人听见它，却心醉神往。君子施行贤德，却去掉自以为贤的行为，所以无论远近、大小，即使非常愚钝平庸的人，也知道敬爱并推重服从。天下所缺少的，是才。才足以应对万事的变化，但他的见识仍有不到之处，那么天下所缺少的就不只是才，也常常在于智。智慧足以认识，才能足以实行，而德行还没有达到忘我的境界，那么即使才智已经不同于众人，最终仍然会在旅舍主人面前感到惭愧。因此古人的议论认为，真正贤能的人必须才俊而又厚重，这样才是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大概治理百姓的人，才俊有余而厚重不足，矜夸张扬、轻脱简略的风俗，便由此逐渐形成弊病，难道只是一个人的刻薄吗？临卭李侯任南城抚事，不到十天，清明俊敏的声誉便传遍四境。幽僻村落中愚昧的夫妇、相互勾连的奸邪之心，听到传闻都恍然觉得李侯在身旁，没有人敢欺骗他，也没有人敢违抗他。多年积累的争讼，很快便得以清理；一个微小的善行，也能安然享受安定和和睦。由此可知他治理政事的根本，也就可知他的才智。人们大概只知道敬爱李侯，却不知道李侯已经忘却了自己的美德。过了不久，案件诉讼稀少，朱笔墨笔的公文也清闲了；他在便坐的北面开始修葺房屋，用来宴饮休息，并把匾额题为‘虚斋’。有人请问其中的含义，李侯说：‘我只是处在空虚清凉之中而治理繁剧的县邑，害怕自己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所以在这里俯仰之间引发思考。至于庄子所说的“生白”、咸卦所说的“受”，都不是我敢当的。’于是县中之人无不抬头注视、低头倾听，无不推重服从李侯的厚德；他真是具有盛德却像还不足的人。自从先王的恩泽消失，儒者便以文饰相互取法；他们所谈论的，究竟有多少是治理自己和治理他人的实学？也只是口头言语罢了，何曾有人真正见到过？李侯的文史学问纵横，朋辈没有人敢于企望。他屈居一县，是南城的幸运。或许上天把他赐给这个县，让这里所见所闻都能够因不刻薄而改变吧？我将读书等待事实。到了那时，士人和百姓如果都能知道矜夸张扬、轻脱简略是可耻的，那么看见李侯治理这个县邑，内心就会被感化了。元丰四年五月一日记。”},{ 《妙灵观兴造记》宋朝兴起五十年，天下富足安康，皇帝正虚心接纳意见，瑞应纷纷呈现；脽、泰等地以及黄老教的道术都受到特别崇奉。祠观的建造彼此相望，有的复修，有的增建，像昭明显现、树木繁荣一样，光明显著、秀美丰盛，天下人归心。只是担心没有志向，不担心没有地方；只担心地方不合适，不担心没有钱财。官府听从，百姓喜悦，众人踊跃聚集而成就工程，大事小事一齐兴作，只要有所见便立即建立。在这时，劳坊旧有一座道观，名籍还在而屋宇已经没有了，斋坛剥落破裂，只剩荆棘荒草。道士凌宗旦实际经营此事，察看泉水山冈，规划位置和神像陈设，大概选择营建地点，迁徙三次才获得合宜之处；如今所占据的地方，昌盛逐渐开始具备，但已有规模而还不够宏大。工程始于大中祥符甲寅年，直到嘉祐己亥年，宗旦去世；又过二十年，到元丰戊午年，他的嗣孙黄世南才开始将它翻新并扩建：建寝室，建法堂；第二年建三清、北极二殿，又建东厢；再第二年建西厢；又第二年建三门、外门；又第二年建钟楼。屋宇的雄伟华丽无不齐备，可以说已经宏大了。房屋按楹计算有二百五十楹，钱财按万计算有九十三万钱，工程十分辛劳；只是三清殿的费用出自萧绩，其余都由世南以相墓宅、向人取资的方式筹集而来。”},{ 起初，宗旦的老师魏元吉，是江南枢密岑氏的侄孙。岑氏去世后，元吉弃官奉道，能写辞章，居住在南丰真元观。章圣年间，他被召入玉清昭应宫焚修了很久；后来以母亲年老请求归乡，当时的宰相答应了他。他大概曾经有志于重建劳坊道观，却力量不足；等到归老时，宗旦替他完成了这件事。宗旦是虔州兴国人，有多方面的才艺，善于待人；他得到世南并教导他，把自己的方法全都传给他，说：‘这个孙子可以依靠他来扩大我的教门。’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唉！有祥符那样的时代，有魏元吉、凌宗旦那样的志向，竟然积累这么多年还没有完成；到了世南，反而只经历五年便建成，这难道也是命数决定的吗？哪里能找到有智慧的人同他谈论呢？劳坊是旧名，治平年间改赐名为妙灵观。从前没有田产供养，所以在大中祥符以前逐渐荒废；改赐额以后，郡守吴绛准备把它寄属的房舍和法制废掉，世南向转运使申诉，使它得以恢复保存。等到新屋建成，资财有余，便又买荒田作为产业并供养道观，这样计算下来足够了。起初他经过我处，叙述自己的辛劳说：‘希望把它记在石上，告知后人，使他们知道继承我；由此可见后继之事不是凭口舌能够招致的，只能等待合适的人。’ 《诗经》《尚书》所陈述的，都是兴王祖宗忧勤劳苦、恳切严厉的事迹，他们一言一动都不敢只适合自己，凡此都是把有后继者当作荣耀罢了；但果真每次都能荣耀吗？它的枯败本来已经多次出现了。何况只是一座道观呢？那么今天记载妙灵观，将来应当怎样看待？不记也可以。若是它长期枯败后又倾覆，倾覆后灭亡，直到承受不住残毁、断绝、淹没，后来有人知道兴盛的美好，为中兴而作，那么今天这篇记载妙灵观的文章，或许还有人想起、听闻并因此感奋吗？记下来也可以。后继吗？后继吗？只是名籍上这样说吗？所谓后继，必定要像世南这样，那么我替他写这些话便无愧了。五年壬戌秋九月记。”},{

译《茅将军庙记》将军的名字没有记载在史书中，但他的威灵和福泽却足以感动人心，难道是不认识将军的人没有在他开始显神迹时醒悟，只是在他已经显神之后才惊惧吗？起初，熙宁庚戌年，我经过江宁，借来地方图经阅读，看见溧阳县东面有茅将军庙。图经说，将军民间有时称作司徒。它所解释并引用的，是《稽神录》中浙西僧人德林的说法：德林曾经到舒州，遇到一个男子独自在荒郊拔草。德林问他想做什么，男子说：‘我家在桐城，先前从县城赶往州城，走到这里时双脚有病，不能前进，便倒卧在草丛中。天黑后四下张望，见不到人家烟火，只听见豺狼虎豹的吼叫。当时我想，必定要死了。忽然有一队随从，像大将出行一样经过；大将回头看见我躺在那里，便下马停留，又指挥留下两名士兵，说：“好好保护这个百姓。”天亮后他们护送我，我的家中安然无恙。话说完，大将上马，忽然不见了。我的病稍稍减轻，便勉强起身，问两名士兵：“你们的主人是谁？”两名士兵说：“就是茅将军。”将军常常在夜间出猎，担心老虎伤害你，所以派我们来守护你。话还没有问完，东方太阳已经升起，两名士兵也忽然不见了。从此我能够步行回到本县，如今疾病已经痊愈。我感念茅将军，所以就在见到他的地方建庙来报答他。’ 德林在舒州住了十年，等到回到浙西，所到之处都修建茅将军庙。《稽神录》成书于南唐末年，那么百姓知道将军成为神灵，正是从这时开始的。建昌有一座庙在郡城西面城外，通衢转弯处过去没有石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立的，但百姓敬仰畏惧、归依祈赖，都称他为茅司徒。我朝的福帅庙，房屋已经老旧，却还没有修治。近庙居住的太丘人陈愈替神谋划修庙，神也托梦给陈愈。陈愈告诉众人说：“将军庇护我们，大概他之所以成为神，只是因为聪明正直、爱护人民罢了。如今庙宇将要毁坏，却没有翻新来报答他，这过错在谁呢？我们儒者本来就将出仕并以爱护人民为职责，所做的事应当与神没有不同。我不愿看到庇护我们的神竟然没有得到奉祀。”于是他率领县中的大户共同出资，大规模翻修庙宇，修建正殿、厢廊、庙门，以及宰杀牲畜的厨房和供神居住的房舍，粉刷涂饰覆盖，全部修治完好。庙宇于熙宁五年孟冬某甲子日落成。庙中房屋按间计算，共有十九间。第二年，陈愈向我讲述兴建修造的辛劳，我回忆起在江宁读过的文字，拿给他看。陈愈说：“请替我写下来，并记明新庙建成的年月，我能够把它刻在石碑上，以答谢众人。” 于是我答应了他。熙宁六年秋九月癸亥日记。黄箓祈雨记 天下各种方术，有见识的人能够施行，谨慎的人能够传授，至诚的人能够运用。站在道的角度观察世间，消长盈亏似乎不是人力所能容纳和招致的；从世间观察道，那么一切相互消磨、相互张大、相互资助、相互毁亡、相互终结、相互开始的事物，一定都有寄寓常道而适应变化的道理。这正是博学通达的人能够坐而遍览群学，却把私情置于弃绝之地的原因。先王盛世时，他们奉行天地之道、顺应阴阳之理，哪里有做不到的呢？至于祈禳祷请，有专门的官员，有成文的制度，曲折周详而完备，这正是治理国家的训诫。后世教化、治理、政令有的不能彰明，有的不能施行，日久之后便遗失根本，只在枝节流波上迷失，做士人的尚且不知道纲领概要，哪里还谈得上教导蠢昧的百姓呢？方术遍布天下，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那些人施行方术，也是有道理的。他们以爱人利物作为自己的本志，以尊天敬神来实行自己的言语。他们的智慧未必真能通达天地，但人人都加以仿效并且宣扬它。用封闭南方、开放北方，缠丝、捏土来救济旱灾，考察经典，曾经有过这样的记载吗？可是每次施行往往都能成功，那么它的流传便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了。难怪后来甚至发展到下令迁徙市场、禁止屠宰、歌唱呼喊、奔走祈求，以至焚烧暴行无所不用，而坚决执行的命令仍不停止，难道也是因为它自有道理吗？譬如耕作，譬如顺应时令，譬如运用力量，譬如播种谷物，都是能够养活人的事情。耕作的方法未必相同，但所做的事相同；有人耕作，有人不耕作，而时令相同，既耕作又顺应时令。然而心意不专一、志向不坚定，也不过是粗疏草率罢了。如今世人的议论，有的鄙视方术，像要把它完全抛弃；有的即使使用它却不能诚心诚意，这些都不足以谈论最高的道理。古人所谓能够达到至诚，难道是草率说说而已吗？本来就是要尊崇自己的德性。否则，普通男子、老妇和儿童叩头低声祈求，也可以感通君子吗？熙宁年间，天子在位十年，因为天下获得丰收，所以改年号为元丰。各郡县大致都如此，但山川之神各自掌管的事数不同，风土中的灾异也有差别，就像十尺高的华美祭坛并非不温暖严密，但其中一根毫毛没有得到调理，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元丰三年，南城县夏季已经三个月不下雨，县令为此全家不吃荤，早晚出门拜祷，土龙起舞，巫觋如同市场上的人一样多，但夜空反而更加明净。当时人们以为雨果然是不能祈求来的。四年、五年也都是这样。六年，临邛李侯任县令，政事全都兴办起来。这年夏天闰六月又发生旱灾，过了二十天到七月初一早晨，李侯率领属官到仙都祈祷。到了那里，他问道士：“也有可以施行的方术吗？”道士回答说：“有黄箓道场的法事，是可以招致降雨的，只是没有信奉的人，所以从未使用。”李侯诚恳地立即为此举行法事，香烟刚刚升起，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暗下来，不一会儿，四面山上的云气汇合，雷声响起，大雨倾盆而至，从国都、郊野一直达到四境之内，人人都说雨水充足。于是人们知道李侯的诚意确实能够奏效，也知道方术确实可以使用。雨并不是不能祈求来的。李侯对我说：“懂得戒除执着、戒除虚伪，却还没有做到吗？只说戒除还不足以称为学习。如果能够做到至诚，哪里去不得善果？人人都知道道无处不在，方术的选择也应如此；人人都知道方术可以保存，却忽视黄箓之术，难道没有想过这个道理吗？”他让我把这件事记下来，用来告诉那些能够施行方术的人，安慰那些能够传授方术的人，也将等待博学通达的人从容地评议裁断这件事吗？他知道其中的道理吗？我推辞不掉，于是写下这篇记文。

译普安院佛殿记 事物的废兴有一定时机吗？我不敢说知道，但其中有一定的道理。行动取决于人吗？我不敢说知道，但其中有一定的义理显现。知道事情可行便推进它，能够尽自己的力量和心意，使它不至于陷入悖理，这样才行。事情办成了，道路就顺畅；顺畅便能推行，推行便能建立。坚定不移的诚意来自自己，茫茫难测的命数来自外在。事情尚未达到目标，却不能忘记事先筹划，只是按照自己的职分行事罢了。等到目标达到时，如果不是有循序渐进、逐步促成它的办法，又怎么能够成功呢？认为丰年不可预期便懒于耕作，不是听闻义理的人；认为粮食不匮乏来自勤劳，便预先大量增加仓廪，也不是相信道理的人。既不曾懈怠，也不曾预先增多储备，只是依照时宜安排事情，难道能知道所谓天意与神助果真只是空话吗？我年轻时，跟随乡里同辈往来于鲤潭一带，进入龙安院，向父老询问高寨这个名称，能够说清楚的人很少。有人说：“在犁地锄田的田垄中，常常能挖到绣蚀的箭镞兵器。”由此知道这里曾经是战场。这里的地势有的隐伏低陷，有的显露高耸，像卧虎，像伏龟。四周边地都被它压住，仿佛登楼俯视街市。确实如此，它是必定会成为争夺目标的有利之地。高大树木、苍茫烟霭，藤萝蔓草遮蔽交错，钟磬不响，有时竟不知道僧人的居处就在山上。那时，院中有几十间破旧房屋，三四名僧人，八九名童子，早晚生活旷达自适，衣食仅仅够用，却从来没有供奉佛像的大殿。人们不忍看他们叹息，可僧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又过了几年，我得到《唐书》《吴录》，读后考查得知，僖宗、昭宗年间，各地盗贼占据，而黎汾、全讽之类的人在这一带互相争持。高寨这个名称，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至于它为什么成为寺院，莫非也是战乱之后的事情，已经无法考证了吗？治平年间，诏令更改寺名，龙安实际改名为普安。熙宁末年，院中的长老相继迁化，如今只有仔扶师独自主持佛事，他年纪虽轻却刻苦修行，把戒律作为自己的责任。百姓的佛事，都要等到师父才能完备。于是寺院有了昌盛更新的势头。元丰六年七月己巳日，院南居住的姜君惟积开始为它修建佛殿，共使用土木、丹青、石砖等材料，花费钱四十万。它的规模雄伟，工艺精巧，都远非寻常工匠所能相比。大殿建成后，香火和佛像也随之齐备。这年十月辛酉日，又为它修建僧堂和外门，所用财物不包括在四十万钱之内。普安作为一座寺院，壮丽规模几乎完全具备了。它位于溪水北面、大路交汇之处，平坦的沙地和广阔的原野一览无隔。巨大的寺刹凌空而立，檐角如翼，精巧玲珑，金色光辉和青碧色彩在林梢树顶灿然铺展。不用等到看见匾额，行路的人也知道这是如来胜妙的居所了。姜君是个淳厚的人，我曾向他询问耕田和生财之道，他的话条理清楚而不杂乱，可见他确实勤劳并懂得分配谷物。他的妻子黄氏，能够和他同心办佛事，欢喜赞叹，仿佛唯恐不能参与。她对于普安尤其尽力。武成之君不再出现，而儒者的言论行动又足以引导百姓、使善行增长的人，实在很少。像如今的风俗，抛弃仕进和学习，转而追随园庐生活，如果想远离凶恶的品德，除了奉事佛教，还能归向哪里呢？姜君就是这样的人。传记说：“有什么就有什么，没有什么就努力求取。” 水深就乘船，水浅就游泳，本来就是各得其所。人有一双价值一文钱的鞋、一根几节长的手杖，拖着它、竖着它，也一定要选择地方放置。何况在事务繁多之际，物品轻微得不值一钱，岂不是比鸿毛还轻吗？大阜的夫妇二人却一心一意捐出四五十万钱给佛寺僧人，不把钱用在别处而用在这里，难道只是偶然吗？其中自有道理，普安啊！从前刀兵横行，谁知道后日会有焚香修行的道场呢？从前寂寞衰亡、空无所有，谁知道今天会有宏伟华丽、宽敞整齐的建筑呢？说这是天意吗？我不敢说知道。说是姜君行善、仔扶师持守教法，各自竭尽心力，恰好在这个时代相遇，使普安成为寺院，突然兴盛起来，这难道只是人谋达到极致，恐怕也是道理的安排吧？道理就是命数，命数就是天意，天意就是义，义就是道理。我不敢说知道，是因为要立足于人的作为；我最终能够谈论它，是因为要推进到天意。为了勉励那些坚定努力却有时对茫茫命数产生怀疑的人，所以在佛殿落成的第二年、乙丑年十二月甲申日，灌园吕某记。

译真如禅院十方住持新记 聚集僧徒，传授师说，供养他们，劝勉互助，本来都有法度；法度建立在其中，能否实行取决于人，能否谨慎遵守则系于官府。孔子、先王的学校，佛教、道教的寺观，其所以有废、有兴、有盛，没有不是由于这个原因的。大概是以道善导众人，以教明确道理，以法振兴教化。法，是使事务自始至终得以完成的东西。小事都不能维持，大事又怎能安放？佛事遍满天下，而戒律道场占多数，禅定寺院不过其中百分之一二罢了。禅定寺院的住持缺人，官府便设法选任；戒律道场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我在探求其中的道理。难道不是因为戒律精严苦行，不必督促勉励，而禅定寺院僧众广泛，应该有所整齐约束吗？这是执掌政事的人没有想到罢了。精严苦行是修行中最难的事，人人都能做到，那就不需要师徒传授了。既然如此却彼此迁就而不治理，就是放纵愚昧的人假借僧衣来追求酒食肥美，隐藏在钟声梵呗之中来满足私欲罢了。制度开始制定时就失误了，后来又不谋划裁减改革，这种不思考，哪里比没有政令更好？百姓对佛教的信奉，视所到的程度，减省饮食、衣服，从一人到百人，直到千万亿人，足以供养四海僧众，更何况占有无边的肥美田地呢？诵经拜像，从愚蠢无知，直到仅仅保存形体气息的人，无不仰望佛教东传的声势，更何况亲自遇到悟见本性的通达人呢？水泽中有水，疏浚便成为深渊，引导便成为河流，吹动便成为波澜，但水本身并没有因此显现出什么。统治天下的人奉事佛教唯恐不足，而百官有司却不谨慎地为佛门徒众选择师长、考察名实，过错实在太大了。我行走人间，观览大山长谷等奇异胜景之地，必定是佛教、道教所居之处。以禅宗命名的寺院本来已有旧例，但住持不是合适的人，官府又恰好不加察看，那么钟声梵呗的闲暇之中，这些地方就会沦为盗贼、屠夫、赌徒聚集的场所，哪里还用说那些草率不加过问的聚众之地呢？真如院，旧名地藏，向西距南城县六十里，在应宝山北面、长岭山脚下。天成三年，闽地僧人惠通在这里结庵，能够用精苦修行感动人心，所以归依向往的人日益增多，住持到老。得文敢继承他，大概从惠通最初舍身建庵到干德甲子年，共积三十七年，得文敢才开始修建堂殿，佛事因此兴盛起来；有田七百亩，每亩两季收获，钟一口而有余；山林、场圃、池塘和园囿的收益也随之齐备，供养因此充裕。只是戒律方面没有有德之人继承，所以富足反而用来资助那些中下等的流辈；而劝导互助无人主持，那么还有什么恶行不会滋长？还有什么心念会有所回转？如此散漫无据，终于到了屋舍破败、田地荒芜、靠借债度日的地步，败坏可以说到了极点。元丰六年，临邛李公任县令，听到自己所能听到的情况，为此长叹说：“这些也是我的百姓啊。”于是召来掌管寺院的人，责问并斥责他们。凡是过去被侵占的院产，都让他们归还；过去被欺骗夺取的，都让他们停止；没有根据的游荡党徒，都让他们断绝来往。又把情况报告上级，命令按照十方住持的制度，选择住持，选中当今长老守讷，把寺院交给他主持禅宗，说：“你要能够把事情办好。”师父唯唯答应。三年后，他派门人介乘来请我写文，记述这件事。当初，师父寄居庐阜，和大学者惠颙交游，彼此友好。元丰五年，建昌太守命惠颙主持太平兴国寺，师父也一同前往。因此李公选择真如院的住持，几乎是由惠颙推荐得到的，而我还没有见过师父。此次请文，则是惠颙替他提出的。先要使住持虚心正意，明确不二之理来对待众多迷惑的人，倡导宗门风气，并且完全由师父一人负责；如果他能够保全这种道统，这就叫作能够举任。假如使这座寺院兴盛之后，最终仍能兴盛而不废，就取决于能否得到合适的人，那么一定要有像李公这样明察选择的官员，法度清平，教法严明，这样才行。因此十方住持之名与实际才不会相负，这就叫作谨慎。如今执笔记述这件事，又是我的职责，我有什么可回避的呢？于是答应他的请求写下这篇记文。这时是元丰八年八月戊辰日，灌园吕某记。龙母墓记【在南丰县八十里处】熙宁年间，农夫游赋的妻子刘氏在溪中洗浴，遇到黄狗逼迫她，因此怀孕，生下两条鲇鱼，便把它们放在大缸中。没过多久，雷电交加、天色昏暗，两条鱼失去了踪迹。三天后，刘氏去世，葬在溪东的石矶土丘上。过了几天，天下大雨，溪水暴涨，众人看见两条鱼环绕着墓地游动，怀疑它们是龙。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十　宋吕南公撰写

译上曾内翰书 内翰阁下：从前在熙宁初年，阁下以县令的身份入京升为京官，遇到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专心于治理天下的大业，于是阁下成为参与辅佐、赞助新政的核心人物。当时，我两次以举子的身份被有司黜退，离开京城十五年间，亲眼见到阁下历任省寺，升入禁近，任职于翰林，出任雄藩长官，后来手执节钺，统率百万貔虎之士，为天子镇抚南方蛮夷，扼制西方羌人；功名、资历、声望和成就秀美茂盛、显赫卓著，与古代贤能将相不相上下。穷山越海的凡是能够说话的人，无不吟诵您的功业风范，想望您的声名仪表。而我幸而穿着布衣从事笔墨校勘，跟在诸生后面，略微通晓辞章，又有乡国的枌榆可以作为年老困顿时归依的地方，却独独直到今天还没有亲自见到阁下的面容，常常为此内心叹息，以为读书人立志于道德，最重要的是不应有外在的羡慕。至于礼义必须实行，那么穷困和显达并不是阻隔它的因素。我从前人的话中听说，三代盛世，法度得以施行，人才只要能够侍奉君上，没有不在家乡和国家闻名的。那些道德隆盛、德行高峻的君子，职位不止于本国的卿相而已，还能进到天子所在之处；于是列国臣子都可以借着朝廷治理王道的机会，奔走任职并接受教导。他们虽然各自出仕于一国，却没有不发生朝聘往来、互相请求会见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对自己来说义理就不够，对别人来说礼节也不够。哪里有生长在同一四境之内、学习说是同一位老师、行为说是同一榜样，却从壮年直到老年都不曾相互交往的人呢？后世道德不明，这或许是其中一个弊病：有的人闲居而没有来得及出仕，有的人出仕到别的国家，有邻近的人却不能相见，都是因为这个缘故。穷困的人知道有显达者，而显达者有时不知道穷困者，这是形势的常态，感情上也不必奇怪。从前阁下从桂州北上时，旗帜仪仗经过故乡，道路因此荣耀，巷中的儿童、乡里的妇女全都出来仰望，而我没有能够伏身拜见于前导骑兵之前，是因为阁下从未回到乡国，对于我的不敏，本来不应知道。如今又没有人为一个穷困者先行介绍，以免轻易在车尘中获罪，所以我不敢前往。等到阁下因哭吊亡亲回乡时，我又不能立即前去，是因为我既然从未见过阁下，突然以卑贱身份去吊慰尊贵者，不合礼法，也不敢如此。虽然这样，我终究希望能见一次阁下的面容，以慰藉我多年仰慕吟咏的微小心愿，使自己稍稍不同于有邻而不能相见的人，不至于完全废弃卑者敬尊者、少者敬长者、不肖者敬贤者的礼义，也使阁下有幸愿意屈尊引导我，好让我知道乡国中年老困顿的人是否还有可以交谈的对象。因此我来到屏风外等候，私下想，世俗请求拜见，必定要先用高妙无边的言辞开场，铺陈浩瀚、滔滔不绝，好像在应答鲁门之问一样。可是还没有见到人的面色便先说话，孔子称这种人是瞎子，曹爽也正因此非常轻视王弼。我虽然不敏，只希望阁下肯屈尊垂意，最终赐我一见，那么我将从这次见面开始有所承继。上徐龙图书 世人所说的贤能公卿大夫，天下人没有不希望见到他们的。假如志趣并不相同，那么我个人微小的愿望，谨慎地还不敢自认为与众人一样。我曾观察秦汉以来，建立功名的人往往成就于激昂奋发之中，有的求取而不得，有的得到却不能立足；譬如逆势夺取、顺势守成，其中有荒妄的，也有正直的，尚且还可以议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内心有想要施行的志向，又有可以作为的才能，但外在没有乡里、荐举、科第等次序来帮助他们进身，于是他们抬头高呼，难道不是很适宜吗？至于后世有察举制度、有科举考试、有主管考试的官员，而士人仍然争相以急躁竞争、奔走钻营来求取功名，这就像给肉借一层皮，不过是苟且求取罢了，哪里还值得列在激昂奋发之后呢？根本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至于我的想法，则认为富贵是否通达，听凭上天；功名是否拥有，取决于时运；只充实我自身的修养，不依赖外物，不也可以吗？所以我所希望见到的，只是道德文章足以为一世所重的人，至于他是不是公卿大夫，并不是我所关心的。从前我寄食旅舍，大约十五年，曾两次到京城，却从来没有见到所谓的大公贵人，并不是没有遇到可以见的人。正当天下人都可以怀疑是在借皮求取功名时，若不是借助谁，又有谁能复核考察呢？不如不去，以免让那些气焰嚣张的守门人厌恶我。读书而以古人为友，在寂静的窗下，谁愿意和世俗中那些招致厌恶、纷纷求见的人相同呢？只有阁下兄弟，言语写成文章，世上没有人能够超过；举动成就德行，人们没有谁能够挑剔；声望遍满四海，可以说是闻名当世的豪杰。而先祖坟墓和高大的枌树正在这座都城，攀援依附便可以求得相识，却尚且因为相隔遥远而没有做到，更何况其他人呢？往年舍人屈居洪州时，我确实有幸见过他一次；后来他从福州回朝，又见过一次；可是翰林与阁下至今仍未相识。南丰作为县邑，见于地理志，千年以来还没有一个人因文武功勋和声名被写入史书。直到宋朝兴起七八十年后，天下才称道曾子固。又到了熙宁年间，翰林与阁下都在当时声名显著，而事业的条理、规模、光彩和发展都还远未止息。假如将来执笔记载的人踊跃赞叹，像得到夔、稷、契那样的贤人，把你们一门三人并列而行，那是多么盛大的事情啊！圣明天子在上，正在谋划整顿治理，准备超越三代，而阁下以太史身份掌管选部，进呈人才选拔之事，等待将天下英才全部得到，以完成万世太平的根基，那么阁下将来的成就，坐着就可以预见了。趁现在还没有实现，竟使我能够在灵柩草庐、松柏旁远望您的风采，难道不是天意吗？我谨以自己穷困卑贱的姓名来求见掌握任命权的人。我若是求仕于科举而不得，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离老年后居住在田园，治理田地桑树，以求残年得到温饱。耕作闲暇，还能写作诗书来歌咏太平。君子的声名，到了百世之后仍然显赫，或许会有所流传。到那时人们会说：阁下故乡的旧日农夫、园圃野人，竟然在文章方面有所贡献。这样，今天承蒙赐见，或许也不算辱没阁下。从前韩退之凭借高出当世的文章，已经通过科举出身，却三次上书宰相府，仍不得相见。他刚到京城时，曾在马前拜见马燧，知道李实不是好人，却满口夸张地推重赞美他；又局促地写《释言书》，唯恐失去三位显贵的欢心。我私下常为此叹息。恭敬地希望阁下凭借贤德，不要因此责怪我。如果既赐我相见，又屈尊垂意加以引导，那么看看我在众人中，是否值得议论呢？恐怕不会。这样，我虽老在您的门下，即使没有元和年间的侍从官职，死后能够见到韩退之，也可以没有惭愧的神色。

译上徐龙图书 龙图明公阁下：势利成为世俗习惯，道义上的交往又很少再能见到。这岂只是处境隐约困顿的人不安于士人的本分、用谄媚来丧失自我，也是因为显贵者的器识未必真正贤明，所以不能忘掉骄傲轻慢。只有贤者才能有远超常人的地方，从而不因外在荣华改变内在所得；在这方面，他们对于天地造化，实在可以作为师友。略略抛开偶然得到的富厚，哪里还有闲暇去辨别贵贱呢？山林中的瓢饮布衣，朝廷中的符节章服，都只是寄托于顺应世事的外在痕迹，从来没有进入他的内心。对自己和对别人，换个位置看都是一样。正因为如此，贫穷有办法忘却，卑下有办法转化，只看德性是否存在罢了。至于见识和境界都达不到这种地步的人，也不过是普通百姓而已。他们心窍的灵敏、习惯的养成，深入肌肤、浸透骨髓，行动、休息、觉醒、梦寐，无不是对光华的羡慕、对奢侈富厚的艳羡；于是把穷困卑贱看作污秽，把荣华兴盛看得像高入云汉。忧虑没有得到时，便舍弃性命、触犯礼法，侥幸求取；得到之后便骄傲自满、懈怠傲慢，认为显贵荣耀的极致都已经具备于自己身上。对下属便谄媚虚伪，对上级便难以任事，内心深处与道义相去甚远。天下的势力不能有一寸土地没有百姓，也不能有一天没有事务，那么公卿大夫的位置，难道可以有时空缺吗？职位不能空缺，但贤人又不是每一代都出现。若要把远超常人的事情责求于昏昧的普通百姓，难道可以做到吗？不可能。古人确实有依附执政者门下的。对于别人，他们大概知道对方尊重自己而不懈怠；遇到不愿意的事，就赶快趋避开来。他们确实知道如何处置和选择。汉魏以来，显贵名声载入史书的，已经不少。考察他们事业所达到的成就，如果不是胸怀抱负、卓然不群的人，也不容易达到那种地步。然而考察他们从开始到结束所走的道路，其中不曾涉足谄媚屈身的，却很少。即使看他们最终的成就来追溯最初，虽可与没有堕落、默默无闻的庸流区别开来，但悼恨、惭耻的痕迹仍像斑点和裂纹一样清晰可见。不知道悼恨惭耻，只把显达的快意当作唯一目标，也不过是普通百姓而已。唉！假如确实有内在修养的真正贤人，却不幸身处民间，恰好没有必然不同于普通百姓的公卿大夫，那么他也只能慷慨地老死在布衣之中，哪里肯低头抬头在势利尘埃中取辱呢？我只是农田园圃中的寒微后辈，禀性孤高耿直，读书作文，不肯停留在苟且求售的境地，于是探究高深、穷究远大，希望窥见圣贤深奥的境界，却遭到笑骂讥讽，仓促之间便受到蒙辱。我也曾随俗参加科举，却不以为嫌；唯独把姓名写在富贵人家的门上，求见他们，便觉得羞耻。哪里敢说自己贤能？只是想不辜负古人罢了。京城中小而众多的朱门，尚且应当排列在各郡的旌旗之下；那些大而有数的朱门，便可以知道了。我不愿用自己的两只手掌在他们之间周旋，却又曲折周章、局促求见。我希望见到明公，我这次来并不是突然起意。私下以为太平时代士人众多，三尺童子都怀有求取仕进的学问，胸中都存着位居三公的愿望；培养、收获、成就，往往能够如愿。只是看他们所走的道路与汉魏以来显贵者的脚步有什么不同，几乎没有，这实在还是有负于人。明公胸襟学识博大，是闻名当世的豪杰，三十岁还未出仕，却从容游处于下国，文雅光彩照人，神色安泰，没有不足之感。有一天，您直言上达九重，不依赖他人引荐，直接取得万乘之主的知遇，于是与白发宰相同受皇帝礼遇，使四海之人屏息含气，倾心仰望您的风采，把您倚为皋陶、后稷、伊尹、契这样的贤臣，这才是真正没有辜负自己。若不是有远超常人的地方，怎么能达到这样？像我这样困顿笨拙，哪里足以谈论道义的存在？然而我所坚持的，只是不谄媚这一点小小的操守，并非一日一月形成的。趁如今残年未尽，能够见一位特立独行、突然崛起的贤人，便可以免受骄傲轻慢的羞辱，也可以说一生没有失误了。虽然如此，我仍有忧虑。因为在天子还没有任用明公的时候，我已经略微知道贤人的胸襟学识；可是请求相见，却在天下倾心仰望之后才提出，于是势利之人的评论便会怀疑我是在随俗奔走。这正是我鄙陋内心自我怜惜的地方。恭敬地希望明公肯赐予体察，知道我从来没有因朱门而轻视自己，那么明公今天的爵位，也不是能使我离开彼处而趋就此处的原因。这样，众人的疑惑就会平息。我所著的文章尚未完成，如今保存的只是平常应用的作品，恰好可以让您观看我的言辞是否工整。如果明公认为还可以，我便把它献到屏墙之下，实在是很大的幸运；如果认为不可以，那么前面所说的一切，也全都超出了我的忧虑之外。

译与杨次公书 前些年我和诸生一起抄录乡先生王补之的文章，其中有一篇送行序，说阁下在三礼之学上用力敏捷坚强，完全能够考订、校正崇义旧图，写成一家之书。后来又听说阁下作《极书》，来搜集补正《太玄》所没有穷尽的内容。于是我感叹：如果一个人对于学问的事情尚且有所短缺，怎么能有闲暇做这些事呢？那些沾沾自喜地按照举人考试的格韵、对偶，来临摹效法求取进身的文章，常常还担心自己赶不上别人，他们对于先儒的事业，难道真的有所是非判断吗？至于二帝三王的治理，使它默默消失又重新在世上施行，凡是有心有识的人没有不知道的。那么古代遗迹和遗文，保存或不保存，知道或不知道，对于当今世道的实际运用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是汉人关于阴阳、星气、律历、推步的学问，难道不值得讨论吗？扬雄在世时，讥笑他的人脸颊和面颊都已经笑痛了。到了今天一千年后，士人虽然间或有阅读的人，但《太玄》的道理实际上连片刻也没有得到施行。因此《太玄》《三礼》这些书，其中的制度、数理和是非，不被求取功名的人贪爱，也有其缘故。但是博闻多识，是先王所看重的穷究事理；那么天地四方之内外，只要可以用来立说，哪里能容许不知道呢？韩退之说想读尽人间所有的书，大概不是偶然的意思。农夫老翁善于储藏稻谷，层层收藏、反复积存，有的淹藏二十年也不拿出来出售，稻谷红枯自行腐烂，连童子都知道它不能再用来煮饭，但没有人敢因此说老翁不富有。那么阁下的用心，即使不能在今天帮助成就功业，也足以在举人中显示富有学识。学问的富有并不是普通家庭常有的事情，王补之难道能不把这些说出来吗？既然补之不能不说，那么我这点小小的见识虽然浅陋，却怎能不赞叹您的博闻多识呢？近来听说阁下将要来掌管敝县的簿书，我私下十分欣喜，以为过去听闻的事情终于可以亲自见到。两部书送到后，希望能够借来阅读并向您请教，却没有想到因自己疏懒怠惰，仍未能拜见陈说，而阁下已经赴台符之选。我想前往县城，却没有机会在县里拜见，转眼间您乘车离县已经将近半年了。虽然没有亲自领受您的才锋，却传阅了阁下辨析论文、辞章的文字，也已经很多。想到这两部书已经足以流传后世，而士人所谈论的还不止这些，人人都称说阁下精通、通达老子和佛教的书籍，议论有根有据，可以供人咨询。唉，阁下的学问财富难道终于不可穷尽吗？您的力量多么充沛啊！从前孔子门下弟子以及后来的孟子、荀子、扬雄、王通等诸位，都没有力量考订、考察后世传承中各项制度的异同，以及掩袭星官历官所遗漏的地方；假如有人能够改变这种状况，那也不是容易说清的事情。如今阁下全都能够做到诸位先贤所不能做到的事，又在老子、佛教方面取得成就。那么那些尚未说到的内容，我哪里能够知道呢？只知道赞叹而不能忘怀罢了。我离开洪州后，住处相距并不远，只是因为拘束停滞，不能赶快到您的讲席拜访。两部书的讲求研究，什么时候才能如愿？何况对于老子、佛教的议论，我哪里敢奢望在您身边亲耳听闻呢？向北遥望您的门下，钦敬惶恐，钦敬惶恐。又书 我认为阁下所拥有的学问，足以让我跟随您讲学，从而帮助自己增加见闻。过去我在信中已经把这些话详细说过了，思念很殷切，谋划也很久，最终却没能做到，这是命运。我从钟陵经过以后，才有幸拜见您的风采，并从容承受您的谈论，但不能长久相处。后来向北漂行湖上，到了枞阳，私下心中叹息遗憾，忧愁不安，不能忘怀。行程已经接近了，才承蒙通达事理的人宽解劝慰我。他说：“学问如果没有名目和数量，就不能建立吗？”我回答：“这应该是可以知道的。”又问：“杨秘书如今罢去官职，竟然远远地超越常格前往他处，难道就不能再望见他了吗？”他说：“还不能这样估量。”又问：“你们乡里从事学问的人，只有你吗？”回答：“有五百人。”问：“知道杨秘书可贵的人是谁？”回答：“没有人不知道。”又问：“那么跟随他的人寂寞无人吗？”回答：“不是。带着行囊到洪州拜师求学的，已经有四十人了。”他说：“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忧虑了。”我听老人说，器量不大，声音就不洪亮；求取真诚，回应一定会显现。没有拍打麝香而香气不传播的，也没有涉过山涧而双脚不沾湿的。我确实相信，秘书才俊温良，在秘监之中不失为有知名度的人，可以和士人谈论学问。况且你的乡里距离洪州三百里，五百名士人都知道秘书，而知道他并跟随他交游的就有四十人。这四十个人之所以走这条路，难道只是喜欢他的声容仪貌、跪拜作揖而跟随他吗？一定是想从他那里求得益处。他们知道请求增益，杨公一定会有所回应，能够满足他们的求学要求。杨公的道理从今以后将充满你的乡里，你可以在旁边观看、私下听取而得到它。如果事情反过来，我就可以替你哀吊了。如今为什么还要忧愁不安呢？恭敬地希望阁下有乐于培育人才的志向，又有推重、仰赖人才的资质，阐明道理、通达事理，使迷惑者得到觉悟，那么小小的南城将会有许多像我这样愚笨的求学者，或许也有希望不被通达事理的人所哀怜，这实在是我最大的幸运。谨此陈述内心私意，幸请察看，幸请察看。不再多说。某叩首。

译请见李宣义书 如今朝廷内外的财赋充足有余，内外府库的钱财和粮食多到腐朽，沿袭过去史官和老臣府第的赞叹，认为这是太平以来从未有过的，可以说是富裕了。武器装备精良，强壮的军队如云分布，营垒不断修建、增加，训练精良，赏罚分明，狡黠的羌人和强悍的敌人都疑惧畏服，认为在和好时代，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事，可以说是强盛了。然而丁口、黄籍的户籍数字每月增加，户数每天增加，名数比方盛古代还多出几十上百倍，而安逸享乐的风俗还没有完全形成，百姓憔悴困苦的情形还没有完全平息，那么就是百姓的安定还没有达到。治理天下像黄帝那样，也就足够了；而书籍传记记载他的事情，不过是国家富裕、军队强盛、百姓安宁而已。以如今朝廷的施政，精明强干，十五年间筹划周备，坐而达到如此富强，唯独百姓还没有得到安宁，只是因为贤能的才士和守令稀少罢了。没有一块土地不成为家园，没有百姓而不设置官员，西北边疆直到夷、汉之地，东南穷尽海边山岭，郡县相望，如同晴空中的星星显现；可是询问这些地方的官员，寻求不使百姓屈恨的，百人中还不到一两个。若说高才美质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那么士人众多、人才蔚然的时期，难道三光五行就不是如今天地之间的三光五行吗？若说搜求、察访、委任还没有做到位，那么褒奖和勉励的诏书、推荐人才的奏牍屡屡交相上达，难道这些全都是虚饰和虚报吗？假使善于评判道理和义理的人考察这件事，也不过会说普通人总是多、君子总是少罢了。我曾听说，古代道德最为光明的时代，法度既已建立，便有办法使人人都尽自己的力量。人的才能有所不足，仍然能够努力完成自己的事务，不至于成为旷职失职之人，使百姓有所依靠。后世这种道理逐渐破裂，于是士人用来修养自己、要求自己的，没有不是苟且敷衍的；入仕的计划，主要只在求得富贵、亨通、利益和显达。若不是贤德异才、卓越特出，不沉溺于流俗习气，慨然把忠诚作为自己的责任，那么清美的声誉、和乐的气象，怎么能在茫茫村落中显现呢？在这样的时代，有身体、有家庭，能够有一天接近清美声誉、和乐气象所在的地方，已经可以庆幸了，更何况在一个辖区中居官、办事、生活三年呢？我这个困穷而没有用处的人，独独能够推想贤人君子的用心；自从阁下屈居敝邑，到现在大约将近两个月，我私下快乐欢欣，以至于居处、出行、睡梦之中都不能忘记。一个小小的布衣，又有什么不能容纳呢？我认为四境之内奸诈从此平息，善良之人从此没有忧患，那么百里之地的安定并不是小事，本来就是朝廷的福气。因此我不知不觉地发出感叹。这正是我深深感到欣慰喜悦的原因。要探求阁下为什么贤能、观察阁下为什么得到百姓拥戴，难道像天神鬼神那样不可测度吗？一定有一句话可以概括，那就是阁下以忠诚自许罢了。在事物之间推行明智，听取诉讼、判断事务，内心始终耿耿有忠，而从未认为治理一个县邑有损于自己，也不把细小琐事视为心中的芥蒂，这就叫作诚。古人之所以深入山林、统治天下，到了任何地方都能自得，常常不失为圣贤，就是这个道理。道给了人的仪貌，天给了人的形体，人给了人的名声，其中不可掩盖的，只是至诚罢了。假如阁下得以施展志向，地位比现在更加尊贵，那么百姓的庆幸将更加广大而众多，哪里只是一国呢？必将兼及四海。贤才所在之处，千载之上也会称美仰慕而不嫌久远，万里之外也会跋涉重重厚茧而不觉得遥远。凭我南公这样不才的人，躺在田间草庐中，却能成为阁下安静治理下的百姓，难道能不见一见贤人君子的面容，听闻一些您的言论吗？我并不是不知道布衣进入地方长官的庭院，是末俗所形成的礼节。我认为读书时想象您的风采还不足，不如遵循这种末俗礼节，以实现求见贤人的志愿，也好使事情有轻重可安排。因此我前来，谨慎地伏在官署廊庑之下，只听候您的吩咐。上知县书 读书人曾经叹息悲伤，认为自己被世人轻视。世人又哪里能够一定使读书人受到轻视呢？只是他们所忧虑的原因，或许并不在读书人本身罢了。道有内外，势有尊卑，这就是世道之所以成为世道的原因。如今只是学习而在内在修养上没有所得，又怎么能指望外在的权势来尊重我呢？如果一定要有所获得，那么这种指望本来就不值得一提。况且权势所处的位置，自有其常态，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孟轲、子思困穷时身为平民，所经过的国家都争相馈赠并竞相礼待，简直要把他们当作君主和老师。然而两人在当时，对于馈赠有时拒绝，对于礼遇有时轻视，这只是因为他们在内在修养上拥有了值得尊重的东西罢了。等到他们所处的形势适宜于屈服，即使州闾中的奔走小吏，拿着檄文在门前喧叫，他们也一定会惊惧仓促、收敛屈从而跟随他，难道不是因为我所得的内在修养还不足以废弃对方所拥有的尊势吗？如今那些以读书人自称的人，实际有时还没有一点点可以仿佛古人的地方，可是他们戴着黑帽、穿着白袖，彼此相望，拿着名帖，都足以在权势地位者面前抗礼。专门说他们不尊重我，这又是为什么呢？只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却白白畏缩惭愧而忧苦的人，都不足以同他们谈论做读书人的道理；他们的叹息悲伤也只是自寻苦恼罢了，怎么能感动世人呢？我没有什么才德，年少时愿意学习，长大后仍然没有成就，因此从未轻率地指望外在的东西，也从未不以孔子、孟子作为自己的依归。从前先人在这个州有户籍，并在这里出生；我寄居于此，便据此把这里作为家。正因为贫困的缘故，不免随着应举求官的人流而奔走，那么即使吃饭没有田地、居住没有山林，也还是不能舍弃这里而到别处去。何况坟墓和族亲确实都在这里呢？听说执事凭借贤能来到此地做县令，聪明、周详、敏捷的才器和风采正要在这里发扬仁风德政；想到同县百姓都将均等地蒙受涵养之恩，我不敢自行隐藏而不和诸生一同前来进见。在堂下拜见您，向这位贤能大夫治下的百姓称庆道幸，内心实在感到亲切。至于叹息悲伤以及被人尊重，都不是我所放在心上的，只希望您明察这一点，并据此决定我的进退。

译给傅公济的信 公济足下，旅居在外一切平安吗？一别八年，没有机会见面，思念仰慕之情相隔甚远，音信终于断绝。近来有人从西边回来，能够谈及你的动静，听说你近来颇为顺利。谨愿为你庆贺快慰。早年曾参与陪同聚会，得以见到你的文辞和诚意，何尝不是把名教自居自任，与我相互期许恳切深厚，准备终身奉行的吗？想不到你一客居边远之地，竟突然违背本心，割断迁徙后的情爱，轻易忘却祖坟。两位父母都已白头，孩子满室，却连一个字也不寄来，逢到别人也不问候。唉，公济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普通庸众之人不讲究文墨、不以圣贤为师，然而骨肉之间的天性，各自怀有同类亲情，抚慰照料、相依相聚，古今没有变化。难道你是齐鲁的门徒，三次参加礼部考试，志在取得爵禄，临近小人之境，却肯撕裂家庭负担，完全不加顾念吗？古人有话说：青色从蓝草中产生，却比蓝草更青；冰由水凝结，却比水更寒。公济你每天与外族交往，总是屡屡超过常情，能够做世俗之人所不能做的事，青色和寒气离开原本太远了。公济难道是因为故乡贫寒不足以养活你吗？那么父祖宗族子孙相继、福庆绵延，并不是不足以供养你。自从公济离开故乡直到今天，朋友旧交零落，死亡过半；人老了多有慈悲之心，即使陌生路人也还会悲伤。难道公济竟然完全没有恳切怜悯之心吗？像刘氏妇人的父亲和丈夫相继去世，你尚且连一幅纸也没有写来表示吊唁问候，那么对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由此可以知道。唉，公济你也四十岁了，难道还没有达到不惑吗？还是已经放任自己而知道求取别的东西了吗？你身上没有李陵那样的罪过，也没有苏秦、主父偃那样的怨恨，却甘心处在异域，好像置身清都一样。古人如果能够复生，公济你要同谁把女儿嫁出去、让儿子去求学？你抛弃了他们，谁来收养他们？祖夫人九十岁，尊公也七十六岁了。父母的心情，赡养老人、为他们送终，天下都是一样的。公济并非没有五脏六腑所赋予的亲情，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这究竟是为什么？有人诵说公济发誓死也不回乡的话，说：“身体可以埋没，魂魄却不能归来。”唉，公济难道是生在空桑的人吗？即使如此，也应当有怀抱哺育之亲情，怎么忍心说出这种话！听到的人都鼻子发酸。我没有什么才德，默默观察公济的行迹，自己想来不应再凭借旧交对你有所期望；然而尊公来访时情意深厚，我在交谈中姑且申说这些愚拙的话，以备彼此切磋规诫。你听了发怒或不听，都听凭你的意思罢了。公济请自我勉励，我的话不再重复。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十一　宋·吕南公撰书 上运判书【代鲍久道作】昨天再次承蒙您以公文命令我，督促我进献所作文章，上呈中书省，以备选取充任学官。从最初承受命令到今天，我思考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最终却不愿接受，不能没有原因。因为听说读书人之所以能够善于立身，只是因为能够不接近羞辱罢了。知道羞辱不可接近，便寻求躲避它的方法，那么声誉不足以得到，过失也无从产生。过去我只是因为形势不容许不做官，而道义又允许出仕，于是拿着诸生所学的业术，求取主管官吏的赏识。求取荐举已经很久，直到四次参加礼部考试、三次被黜退，才得到出身成为选人。间或曾经内心悲伤，认为即使追逐时俗、参加科举是天下人共同如此，从道义上看，他们并不信任我的学业，而我曾请求考试；他们不肯给予我机会，而我却想借此取得功名，这些都是自取侮辱的道路。这样说来，我所接近的，岂不是已经是多次侮辱了吗？多次受辱不是我所能承受的，这又使我痛恨平日没有能力稍稍逃避它们。如今朝廷的谋划，是要在同文馆推行教化，并推选贤才，主持教育培养，这个用意难道不是很好吗？只是被荐举的人，也有不宜轻易调动的；被荐举未必得到信任，得到信任也未必被任用。把数百人的文章汇集起来，等待一两个人加以取舍，这和应试的诸生有什么不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即使因此被选取，有时也未必值得珍贵；等到没有被选取，便是三次黜退的羞辱又增加为四次，难道是我所能承受的吗？幸而我身处属下的职位，能够居于明公考察治理之下，有俸禄来奉养双亲，有官职来庇护自身，奉行法令以等待命运，这就够了。踏入并不适合我的道路，接近从前的羞辱，我只怕有一天悲伤还来不及自顾，因此是不愿意的。哪里还知道其余的谋划？只求立身不失其善罢了。伏望您仁慈明察，赐予体谅。

译《与汪秘校论文书》。从前承蒙您殷勤地表示关怀，命我把拙文作为礼物进献给您；承受您的命令已经很久了，只因琐事繁杂，没能立即呈上，到今天终于不得不献上了。还希望您能把它拿给身边的人审察一番。大凡所谓文章，是用来为语言安排条理的。人生在世，并不是都患有哑病、口吃，人人都有言语；但贤者唯独能够通过条理使自己的言论流传下来，这正是文章所以称为文章的原因。古人认为，道存在于自己心中，而言论要施及他人；有言论却没有条理，就不足以阐明道理、治理他人，所以不敢废弃文章。自尧、舜以来，他们的文章都可以见到；然而辞意的抑扬、上下，随着时代而变化，并不拘守同一种体式。大概言语以道为主，文章又以言语为主；当时所遭遇的时事不同，人的心气所达到的境界也各不相同，于是各自形成自己的言语，来表达所要叙述的内容，总之都不违背道罢了。商代的书从来不像虞、夏之书，周代的书也不像商书，这就是大体情形。若逐篇考察，那么《谟》不像《典》，《五子之歌》不像《禹贡》，《盘庚》不像《说命》，《微子》又不像《伊训》。至于《泰誓》《洪范》《大诰》《周官》《吕刑》的文章，也都彼此不相同。大概古人写文章，知道要由道来充实自己的气，气充实之后再借助言语来完成自己的心意；这样安排文章的体式，自然就能尽善尽美，而不在于仿照某种固定格式。自周代后期起，六经才开始汇集成书。七十子门徒虽然没有把诵习经书当作功业，但他们尊崇仰慕孔子，超过了前代。到了孟子、荀卿相继出现，更加尊崇孔子而轻视诸子百家。因此，秦朝焚书的火已经熄灭以后，汉代诸生作文，不敢相信自己的心意，而说：“我歌颂帝王的盛德，以及论述世事，都出入于六经之中，严守师法，不可有一点差错。”这就是西汉文章在世上显得高明的原因，东京以后，学士们也不改变这种说法。虽然如此，也只是他们的说法罢了。刘向的文章从不像董仲舒，相如的文章从不像司马迁，扬雄的文章也没有仿效孟子。张衡、左思一类人，对于道理如同从竹管缝隙中窥看豹子，所以他们所作的文章辞赋，紧紧抓住扬雄、司马相如的衣襟袖口，不敢放开自己的手。从此以后，文章一代比一代衰落，一个时代几乎都成了儿童临摹字帖一般。从扬雄到元和年间，经过千百年以后，韩愈、柳宗元才出现。韩愈、柳宗元的文章也从来不相似。在这以前的漫长时期中，寂寞无闻，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难道其中本来就没有人才吗？祸患起于不知道由道来充实气，却放弃自己的心意，去看着、仿效别人；所以即使劳苦，也不能卓然自立。元和以后直到我大宋，又过了几百年，才有欧阳修、王安石的盛况；宗奉他们学说的人，文章往往奇特不凡。然而到了今天，又已经稍有衰落了。大概文章所体现的道，从东京以后，才开始同经学家分成两条道路。弊病起于那些气不足以条理言语的人；他们以无所论述为耻，于是琐碎地解释经文，过分地自我封闭和标榜，又抬高自己的言论来欺骗炫耀于后辈，说：“文章只是虚浮的辞藻，不是我所取的。我只应当解释经书来阐明道理罢了。”疲弱软怯的人喜欢谈论这种销兵息战的说法，因此互相师承而结成党派。唉，跟从他们的人也不思考了。扬雄、司马相如以前，文章何曾失去过守护道的界限呢？如今的学士，又在鼓吹倡导，争相谈论韩愈、柳宗元，却还没有达到明白道理的程度；他们的文章还不如郑玄、王肃等人稍微接近议论。唉，这又错了。所谓懂得道理的人，究竟要做什么呢？必定应当善于办理事务，并且对世间有益才是。不知郑玄、王肃办理事务，难道有什么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吗？如果认为办理事务要因时势不同，不能拿来相比责求，那么用来判断取舍、轻重的标准，难道不是说通晓经学、贯穿众说，反而难以确立主意、写成篇章吗？这又不是我所相信的。天下哪有能够饮千钟酒、却不能饮三爵酒的人呢？那些解释经文、分析章句的人，也不过只有饮三爵酒的能力罢了。陆澄并不是不能解说经书，但当时仍有讥讽他为“书厨”的说法；这足以说明写文章比解释经文更难。假使让韩愈、柳宗元来做陆澄那样的解释，他们难道会有做不到的吗？韩愈、柳宗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知道古人的学问不是这样，所以略去那些不值得做的事，专心做好可以做的事罢了。又有人说：“我不讨论解说经书和写文章哪一个难、哪一个易，只要经术明白，道就可以施行，所以我专心致力于此。”这也不对。郑玄、王肃所处的时代，是经过数百年的大乱之后才停止的；在那时，学者难道不知道尊奉王肃、郑玄的经术吗？道为什么仍然不能施行？孔子、孟子以前，学者从未解释经书，却谈论治国之道；他们常常称道三代。况且先王所说的明白道理，难道是指解释经文、分析章句吗？后人想要追求古经所载的治道，却按照这种方法来前进，我不知道这同捕风捉影有什么不同。天下的治乱有其通常的形势。儒者的才能，不致力于在实际事务和功业中表现出来，以帮助治国者获得福祉，却希望迎合世俗、沽名钓誉，苟且创立一家之说，扰乱古书，还自称高妙，这对世道有什么补益？陆淳难道不明白《春秋》吗？希声难道不明白《易》吗？祝钦明难道不明白三礼吗？然而这些人对于当时的治乱，究竟有所补益吗？没有。可是后辈却正倚仗这种议论来计算功劳，不相信自己的心意，不去思考自古以来文学、道德的变化，反而纷纷轻视文人。况且文章难道足以成为儒者的功劳吗？即使能够写文章，本来也不必依仗它。然而那些解释经文的人轻视文章，也是错的。这就像能饮千钟酒的人不认为自己善于饮酒，反倒是只能饮三爵酒的人讥笑千钟酒量者醉了一样。我不才，少年时曾经轻率地做慷慨激昂之事，想凭文学自立；二十多岁了，仍然没有找到头绪，以为自己的本领不过止于时文罢了。大约到了二十四五岁以后，才终于在《列子》《庄子》中有所见识，在六经中看见道的书，在诸子百家中看见阐明道理的训说，看见道理所以成为文章、文章所以从十八代史书中获得依据的道理，也看见道理变化的原因；我沉浸其中，加以推演阐释，私下认为自己是以诚心来要求自己的。我私下曾认为，文学之事，即使圣人重新生于世，也不能废弃我所坚持的道理；只是遭逢时运不偶，才有前面所说的那些情况。天下人随波逐流，很难找到志同道合者，只有应当完成一家之言，等待后世百代的评判罢了。秘校才华高、见识敏锐，很快跻身当时才俊之列，超越常格而入仕；而且问学深厚广博，似乎仍不自满，正以谦逊自处，却来询问我的拙文。我又怎么敢吝惜呢？只是私下有一点疑问：如今文章同经学家分成两党的时候，不知道秘校所取的是哪一类文章。若尧、舜以来、扬雄、司马相如以前，以及韩愈、柳宗元的作品，就是我所说的文章。

译至于科场中诡诈虚伪、剽窃抄袭、穿凿附会、卑猥冗杂的文章，就是我所感到羞耻的；过去我也曾经写过，但从来没有把它列入文章之中。譬如美丽的女子和当时的花朵，纤细华丽、艳丽妖娆，早晨盛开，晚上就衰败；眼睛虽然偶尔看见，也不足以作为荣耀的景观。一定要像黄河、泰山那样，峻峭厚重而高远简约，浑厚浩大、奔腾流注，与天地同其长久，日月也不能使它衰老；这才是我所用心探究的。不知道秘校所取的，是否也是这一类？我旅居贫困，精力又被夺去，心神气力有所不专一，下笔时气势纵横，有时却还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秘校如果取的是这一类文章，即使只说一句话，也可以使我得到明白的指示；如果取的是另一类文章，那我又能说什么呢？谨录下《书陈正事》以下若干篇，来答复您的盛德，只希望您试着阅览，看看它们究竟如何。天气酷热，烦闷出汗，书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上时相书》【代鲍久道作】。相公阁下，我私下这样想：天下值得欣慰喜悦的事，不在于分得某种职位一定要得到，而在于志向能够更加通达；仅此就足以成为难得的事情。大概读书求学的人，在吟咏思考、撰写文章之间，认识治理国家、筹划事务的方法，意气轩昂地想要在当世有所作为；古今有志之士，应当不少。然而一定能够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并且有所作为而能够成功的人，又有多少呢？假如使有作为的人都必定成功，也自然是天下的福气。对于有所作为来说，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总之，只有帝王、宰相和公卿大臣，处在所任的职位上，才一定能够这样，这才算是得志罢了。那些不在其位的人，又能怎样呢？然而士人无论被任用还是不被任用，都知道把天下太平放在心上，那么即使身在草野，难道能对当世毫无心意吗？自古以来，朝廷安康宁静，四方安定，形势有无穷的安宁，谋划中没有一天的忧患，可以说是盛世了。可是正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怀抱一句并不急迫的话，野外兴起一首自得的歌，一旦有人阻止他、使他停止，他就会忧闷不快。志向各自得到通达，果真就是天下的慰藉和喜悦吗？那么职位名分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我近来以平民身份作为诸生，同众人一起从事求取仕进的事业；对于世道，又哪里足以抵得上丝毫的损益呢？但我私下确实有志向。将来如果侥幸忝列一官，再跟随他人奔走办事，身处尘劳而行动艰难，本来就应当没有什么可再指望的了。可是对于今天，如果我似乎有所喜悦，难道不是因为大人君子在上位有所作为，而处于下位、没有实际职任的人，也仍然怀有这样的志向吗？上天使陛下在天下众人切切议论之际，登用、倚重相公；而振兴、革除的大计，将要一举荡涤积有根源的弊病，扶持培植极大的功业。如今整顿军队、体恤农民，以义理端正政令、以恩德施惠百姓，根据才干考核官吏、按职掌察治刑狱，改革贡举制度，这些都是前代名臣没有完全明白，或者虽已明白却不敢实行的事情；而相公已经果断地去做了，并且所做之事还将要成功。只是如今还剩下那些可以大用的人，也不过是收拢双臂、称赞说是罢了。像我这样不肖之人，力量不能够拿起戈矛来帮助宣扬不战而胜的威名，智慧也不能精密计算来辅佐制置事务的权宜之策，所以平日所擅长的，只在于先王遗留下来的经书和诸子流传的言论。如今英明、奇异、明辨而正直的人又纷纷大量出现，那么像我这样的人，果真连丝毫的损益都不足以承担吗？然而还有话要说：我听说天下的治理，必定要经过长久的岁月才能成功；君子的行事，如果不能以泰山般坚定不移的意志持守，志向就不能确立。凭唐太宗那样的明察，又有房玄龄、魏征诸公辅佐，可是直到贞观年间结束，仍然有令人遗憾的地方。假如当时被封伦等人的言论所阻挠、迷惑，那又怎么能知道后来会怎样呢？所以今天要实现太平，不在于有所作为有多么困难，而在于能够持守而不改变，并且用长久的时间等待它成功。一般人的见识和谋虑，大多不能完全相同，所以彼此争论是非，往往不能确定。当汉武帝正在留心匈奴之事时，朱买臣、卫青、霍去病一类的人，九成以上都聚集在一起，异口同声地赞成他；而汲黯、公孙弘却独自知道这不是正确的。等到汉武帝谋划封禅，倪宽等人全心称善，而卜式专门认为不对。不知道替当时的人谋划，究竟应当赞许谁是对的，又确定谁是错的呢？不也只是各自顺从与自己见解相同的意见罢了。晋武帝伐吴，吴主已经准备了车舆和棺衬，朝廷大臣中却还有请求斩杀张华的人。唐宪宗攻取蔡州，李愬已经进入吴元济的卧室，东方诸侯却还飞驰章奏，请求得到停止用兵的诏令。所以议论的同异，哪里值得作为依据？关键在于考察事情本身究竟怎样罢了。如今天下的治理形势已经接近这种程度，而议论者有的或许还要发表意见，希望相公不要因此动摇，以成就有所作为的福分。况且天地之间，五情之所以没有不同，只有人最为明显。那么小人的臆测和思虑，什么时候超出君子所能知道的范围呢？然而我还是一定要对这件事反复申说，大概也是希望志向能够通达的人吧？譬如那些不急迫的话和自得的歌，听见或听不见，曾经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然而如果一定要说，所希望的只是幸而在上位的人不要夺去他们的慰悦罢了。伏望您明察。

译又一封信 我听说君子所学习的应当广博，但它的根本不超出仁义。仁义的根本存在于人的心中，充实积累到盛大，就能够建立天下之道。大的可以成为王者，小的可以成为普通人，并没有增加或减少。学习仁义，难道不重要吗？自古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之所以相互谋划、安闲从容，使天下处于光明太平之中，而儒生也以隐约微贱的身份扶持此道，使它不至于断绝，他们的事业可以说神明伟大了。然而说到建立政事，都不过是扩大自己的仁爱来建立天下人的仁爱，尽自己的适宜来成就天下人的适宜，像这样罢了。所以仁义，是学士之心应当急切追求的。从开始学习直到终身，从认识仁义直到能够实行，百日放弃它而一日遵循它，便只能成为勉强的善士；百日遵循它而一日放弃，又会进入小人的行列。我没有才德，早已听闻这个道理了。我私下曾经思考，认为道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只是拥有权势的人把它施行于天下最为容易。权势所能施行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没有区别；只要才干完整、德行完备，就没有什么困难。如今若有承载一世的杰出人物出现，那就足够了，不必再讨论。倘若权势不在这样的命世之才手中，那么我们又怎么能够知道呢？我只知道求取自己的志向于仁义罢了。从参加科举考试直到做法曹，每天都诵念这个道理。恰逢盛美的时运，亲眼看见相公登上高位，您的经纶筹划和施政安排无不是治理古代的能事，甚至是前代君王难以超过的。因此我写信先向阁下自荐，并且自己说明欣慰喜悦之情，说：“希望您能够长久持守，以等待教化成功，不要被异议阻挠。”难道我这样做只是专门憎恶谄媚者才如此吗？是因为认为今天天下人的希望都殷切地指向太平，而议论者有时对施行没有益处，施行者又没有成功的幸运，那么道从哪里建立，教化从哪里成功呢？我知道慰悦并希望长久持守，正是因为志向在于仁义罢了。没有料到事情兴起，虑事的外戚诸公竟以孤陋的名声把我的情况上报，说应当准备一个教学官员的名额。诏令已经下来，命我陈述所学，由有关官司决定可否。这次举荐，是我所能承受的吗？德行不足以闻名，才干不足以有所作为，我凭什么修养、仿效而取得为人师长的名声？名声由此而出，实际又将责求什么呢？这本来就是我不能承受的。只是如果学习而不做官，就无法使道义通达；因此我处在小官之位，并不认为自己不适合。至于做官却不学习，难道也是我的本心吗？只是我所说所做的还不能令人信服，却突然要出仕来教导别人，那么对于道义就更加无法使它通达了。道义无法通达，我便不敢苟且求进。这就是我的志向。伏望相公道德完备，在应当大有作为的时代，遇到百世难出的君主，这是周公以来从未见过的情形。如今辨别人才、任用官员，各自都与才能相当；大的掌握权力，小的任职办事，治理教化的秩序已经紧张而接近完成了。像我这样愚陋的人，还有什么可以效力、还有什么可以议论的呢？然而我内心急切所知道的、所欣悦愿望的，以及所知道而不敢做的，仍然使我不至于成为放弃仁义的小人，以至于辜负盛世。假使今天天下的士人中，德行优于我的人都被任用而不能推辞，那么世间已经有很多人才；那些荒疏庸陋、固执浅陋，和我相比却又不敢妄自求进，那么朝廷教化的意图，我或许也不是毫无帮助。伏望相公怜悯而不要怪罪，谨此陈述区区心意，以尽愚忠。上执政书【为人作】相公阁下，我曾听说：做读书人的道路有两种忧患，罪恶不在其中。只是力量不能学习，才干又不适合任用，这两种情况都足以使自身忧患。不能免除这两种忧患的人，都不足以实践人的形体而充实读书人的名分，那么也就只是小人罢了。既然是小人，罪恶又哪里会少呢？所以从世上的情形来观察：读书人要平复不努力学习的忧患容易，要平复不适合任用的忧患困难。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读书人的学习，有的并不是应当学习的东西，甚至不足以称为学习，这已经很严重了。可是上位者又正因为他们所掌握的术业而作出评定，适宜在偶然疏忽之间收取本来可以弃置的名次；即使屡屡弃置又很快收取，又怎么足以据此标明彼此的是非呢？平日学业空疏，一旦合乎标准，便可以凭借资历在显达仕途上凌厉前进。即使知道他的学问仍然不对，也不足以成为忧患。至于任职做官、揭示职事，就必须有这样的表现：文官不扰乱法令，武官不触犯禁令；大的懂得要领，小的能够办理事务；无论尊卑、久近、繁简，都一概应当有所作为，以慰藉满足人们的期望，这才可以。任要职十年而利益恩泽没有影响，亲自掌管一个部门三个月却能使治理之道得到称誉，这不也是才干得到任用的表现吗？本来应当得到称誉却没有人称誉，名义上可以任用而实际才能却不足以任用。假使这种人完全没有心气和胸襟才性，那就姑且不谈。如果还没有到这种地步，那么惭愧、遗憾和羞耻哪里会有结束的时候？我所说学习不努力的忧患容易平复，而才干不适合任用的忧患难以平复，时代本来就是这样。我年少时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每天努力学习求进的技艺，希望在一时获得成功。已经按惯例被乡里荐举，后来终于在朝廷考试中中第，也已经有些年了。只是平素所学习的东西，已经不必再问。然而自从入仕之日起，我奉行法律，遵守教令，探求明天子、贤宰相整顿太平、经营天下的意图。余力则学习耕战之书和相术方略，谋划利弊来辅助自己不敏的才干，以备当权者片刻之间的指顾驱使。虽然知道自己浅陋，只是不敢不努力；直到今天仍未被上位者取用，尚且不在无用的场合自我抑制，反而还在台屏之外区区进言，难道也是有道理的吗？我听说人的功业所成，虽然各自取决于才智的大小，但只有遇到事务时，才更足以看出他的收获。譬如丰大的宫殿高大的房屋已经建成，大小役夫背着簸箕扫帚从事洒扫，年老的翁坐在门槛下掌管出入，便是安家于此的时候；即使有百名工师，也不能再参与其中。

译等到岁月更久、房舍长期使用，有应当修缮的地方，必然要修葺，形成这种局面以后，匠人辨别木材，弟子挥动斧头，陶工察看覆盖，制砖的人仔细砌筑，涂丹的人和油漆工，交错着并肩合作、齐声呼应，各自施展才能，这才看得见功效。所以天下无事时，内外各部门因循既有规制，没有什么不可行；即使在功业上负担很大，有时也不容易谋划。等到治理器具不得不改弦更张的时候，即使只有寸片铢勺般的小才，也都希望能够被投入使用。伏望相公以道德声望著称，朝廷内外一心仰赖您。您的隆盛太平事业，是周公以来无人能够比拟的；如今正要量才任用，使各种人才都能伸展，代替腐朽而使之坚固，洗涤污浊而使之清明，使前代光辉更加灿烂，使后世声名更加崇高，恢复二帝三王的盛况。像我这样鄙陋的才干，即使不能成为大材，也有志愿；即便不能做工师之长，也希望列入他们的队伍，愿意尝试效力，直到没有表现为止。功业的盛大，哪里敢说呢？至于或许免除不适合任用的羞耻，稍稍平复做读书人的忧患，那就承受相公的恩赐，无法估量。伏望高明怜悯并明察。上参政书【为人作】谏议阁下，知道人和被人知晓，古今没有不认为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但我却认为，这两件事虽然困难，却不如知道人而又拥有相应的权势，以及被人知晓而又恰逢时机困难。为什么呢？所谓知道人，也是小人能够做的事，只是一定要有君子，才可以要求他做到这一点。君子以君子为君子，曾经把这看作困难吗？小人连自己都不能明白，哪里有闲暇仔细考察别人？至于自己还不足以取得别人的知晓，却固然希望别人知晓自己，这才真正不容易。然而士人处在世上，才能各有适宜之处，也不必样样完备才可以。假使听到这种道理：凡是被人知晓的，有根据可以知晓而知晓的，叫作凭义；有根据未必足以知晓而知晓的，叫作凭命。有义有命，同时等待它们，果真不足以称为天下最难的事吗？从前颜渊受到孔子的赏识，但活着时仍免不了贫贱；后来他死了，孔子向人求取一辆车来作为外椁，尚且不能得到允许。淮阴侯通过萧何的引荐，一旦位居诸将之上，君主没有人能够违背萧何的意见。颜渊、淮阴侯四人的圣贤文武虽然不同，但他们被知晓和知晓别人的道理并没有不同。然而一个终身困穷，一个很快通达，是因为孔子的权势不足，而萧何的权势足够。颜渊没有遇到时机，而淮阴侯遇到了时机，所以如此。权势和时机所关联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说它们极其困难，难道不是真的吗？我从得到官职到今天，已经十八年；作为书吏经过八次考核，却仍没有出任州县之外的职位。前年按照常调到铨选部门，因为资历不足而缺憾失望；拜见阁下时，您的仪容显赫，我在鞋履之前承受了您提携的恩赐。内心惟恐自己没有成就，哪里足以上玷污高明君子的门庭？我自身并不是韩侯、颜子的器度，却承受您的赏识和荐举，希望或许能够相似，这难道就是所谓凭命吗？惶恐不安还没有平定，适逢您的旌旗出发前往太原，我曾经自我悲叹，认为区区的命运难道果真在我公这里没有幸运吗？叹息辞别不久，阁下已经接受诏书征召；到如今您前来，已经确实位居东府，因此我欣喜早年的幸运，想再次倚靠您的门墙。私下认为，当今朝廷的议论已经焕然一新，天下政事的纲维都已完全举起，农、刑、士、吏各部门都任用得当，职事足以完成，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又听说太平时代任用士人，才干不论大小，唯有各自充分发挥器量才是适宜；任职不分先后，唯有能够胜任所委任的事务才行。如今大的事务仍在于希望使两边安定，而尚未完全筹划安排、利用形势使人感奋；我虽然确实不勇武，却愿以犬马般的余年，在有所作为的时代尽一尽荒疏微薄的力量，希望也能自我勤勉，不辱没高明对我的知遇。伏望阁下德业盛大，正将显现于长久广大之中。仁慈明察所照耀之处，什么隐情不能洞察，什么弊病不能彰明？像我这样愚陋的人，难道还等待陈说吗？不过是来占卜自己是否适合被您知晓，以及结果究竟如何罢了。如今阁下的权势，正是我获得机遇的时机；我畏惧极难之事会加重自己没有幸运的悲哀，因此不嫌冒昧献上这封信。即使蒙您怜悯明察，又能有什么奢望呢？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