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园集卷十二 宋 吕南公 撰书
灌园集卷十二 宋 吕南公 撰书上提刑郎中书【代人作】某闻之,君子之道,有见于退,而终无意于进,则虽天下之大,不以闗乎已。如其心未忘于有用之境,则一身之行止,尚不得不借资于人,亦何言天下哉?葢尝观书,见唐虞之盛时,其世道已隆,其治具已张,上之人孜孜以亮功若采为务,而百揆四岳,亦既在善而宜同矣。而巢许之徒,方矫然以立异,于是背睨而掩听,疾走而避逃,以为是笑而可羞。求若人之心,葢以箕山颍水为无尽之乐耳。顾曽佥举之涉虑哉?士唯识愿,不必于均壹,是以咸熙庶绩,其必以人钦俞试命黜置之所系,则下之所扬,岂不重于上之所咨?且以共兠之无状,而不决于弃斥,虽以舜禹之贤圣,非由众与,则未防出于羣工。又况乎碌碌之庶职欤?举知之所以重轻甚乃如此。世衰道隐,士稀勉勉之修,而盛佻佻之习,皆知奔向于进仕之地,而不思人之谓已何如也。而己果不为人所信,求者不以思,而应者不以信,故举知之风自此寂寞而无闻矣。士而不幸出于寂寞无闻之后,其行若止,亦知奈何?必能遂志于退藏,则嫌于未在中道;将以区区于适用,则必进之助难容,借之母已焉,亦有端我以俟人而已矣。凡今之在于下者,其路正轧,而其势甚惊也。位与言乖,则事与力违。唯乖且违,此简书察责之所为惴惴,而何暇望知己之人而举扬之?虽然,犹有说焉,以为各占分所宜以自幸焉,斯可矣。葢仕而愿达,茍有名于禄籍,莫不念之。使今仕而得愿之人,尽已俊良,则无所复议。万一不尔,则失所以防称,而被荐者尚非各幸于分所宜乎?一人真可而誉之者二焉,众犹未允也。一人未可而誉之者四,则众既服之。夫某亦安识若人之为可未可哉?姑以时世之所同占而言之耳。某不佞,少而谬志于进,故为进士之学,诘曲于荐试者先后十载,葢四覆于礼部,乃克有成,缀名。于选科掌法于山川,在众人中诚不自知。某尝所蹈籍与今所莅领,为果如何?方思端以俟焉。而幸出于不图,前守张公与今守刘公及运使徐公,皆有言于甄借。自惟孱陋,无所堪于进用,而获助于此,则始之以骇,而继之以喜,而中又自疑审:以某之行身,为真不足用欤?则三公者何为爱之而不至于失措?以三公之贤,而措不容失,则今宪司之重如执事者,何特未以为怜乎?是某之所为自疑也。伏惟执事有才甚巨,有徳甚明,当庙堂咨吁讲求治道之时,思有以网罗器使,仿像二典之光英,而亲承注委,出振使者之权,以照耀于江表。其神之所达,精之所察,十郡之休戚良窳,葢无不在术中者矣。如某之鄙,必有所处,即蒙嘘及始末,遂以成就,则何但使某不见笑于退藏之徒?必将扬厉庶职,以宜已分,使三公者皆免失措之讥焉。敢布腹心,唯实处之。上运使郎中书【代人作】某以下才,浪从诸生课试之后,幸备一官,守掾局于逺方,而属当明公察临之下,自以无状,恐不能胜称事任,而劳执事者之放斥,乃不知大人君子恵顾所周存细,而容愚委此不议,已为厚赐,而间更被以书教,以所不能,而又责之以其所见闻,来访于左右焉。嗟乎,此盛徳事也,顾虽不足以辱问,然区区之心,亦由是而兴感。葢惟士之从于此世也,茍未居乎顽钝不灵之魁,则几乎而不有心于行事,少而学焉,长且试之,夫孰不欲?而禀今之法则,势有所制,葢上之人将大有为,而欲尽宜于下,下之人喜于所逢,而思有以伸于上,然或不能也。何者?位望之有分,而崇庳之地辽,则幸夫言论之协符,事权之相与,亦已鲜哉!今以某之荒庸,无所取类,虽亦有所懐,而志虑槃礴,曽何得于明公之意外,而于此过蒙谘逮焉,将奈何而复之?毋亦因今所欲陈,而取鄙心之所谓尤足备用者,致下僚之忠,而不虚辱于明公之被及,冀高明亮之伏见。今南城知县,著作佐郎叶谊,端厚俊明,有巨人之器姿,其当官所试,葢未显乆,而事业趣致,超然无流俗之风,莅职以来,事日以简,而政日以优,不察而详,不厉而肃,乡奸势害,闻命而沮熄,蔽欺悖盗之伍,藏怒于讼机,欲以犯死而不返者,初从庭所得令,一言而曲直醒解,舞踊谢退而不俟刑平,至于申饬所加,未尝不本于仁义,而无依违顾惮之思,方其有所弛张,虽有挟泰山疾雷之势,不能挠夺于毫髪也。南城故冗剧,盛有难宰之声,而某访之,士民政理尽善,近数十年来,未见可与若人比者。唯是往年蘓秘丞缄及近去吴秘丞审礼,皆有能誉于此县,然犹各有短处,葢蘓君喜土木兴造,故或涉于烦苛,而吴君之政,乃独不尽于理,税科徭二者,民事所先,而缺闭如此,若叶君之治,则无得有是,葢今时世所称。
译《灌园集》卷十二 宋·吕南公撰书 上提刑郎中书【代人作】我听说,君子的道路,在退处方面有所见识,而始终没有求进的心意,那么即使天下广大,也不会牵涉到自己。如果内心还没有忘记有用于世的境界,那么一个人的进退行止尚且不得不借助别人,又哪里还谈得上天下呢?我曾经读书,看到唐尧、虞舜盛世之时,世道已经隆盛,治理的器具已经完备;上位者勤勉努力,以成就功业、任用人才为务,而百揆、四岳也都已经处在善位,适宜共同辅佐。可是巢父、许由一类人,正傲然地树立异论,于是背过身去窥视、掩住耳朵不听,快步奔走而逃避,以为这件事可笑而且可羞。推求这些人的心意,大概是把箕山、颍水看作无穷的快乐罢了。难道他们曾经考虑过被众人举荐、参与政事吗?士人只要认识自己的愿望,不必同众人完全一致,所以各项功绩都兴盛起来;这必然与人们敬重、答应、试用、任命、罢黜和安置的关系有关,那么下位者的推举,难道不比上位者的咨询更重要吗?况且共兜那样没有才德的人,尚且不能立即决定弃斥;即使凭舜、禹那样贤圣的才能,如果不是由于众人赞同,也未必能够从群臣中排除他。何况那些碌碌无为的普通职官呢?举荐和知遇之所以有轻重,竟然如此。世道衰落、道术隐没,读书人少有勤勉修养,却盛行轻佻浮薄的习气;人人都知道奔向做官的道路,却不思考别人将怎样评价自己。而自己果然不被人信任,求取的人不以为意,回应的人也不以信任相待,所以举荐知遇的风气从此寂寞无闻了。士人如果不幸出现在寂寞无闻之后,他的行为如果止息不前,又能怎么办呢?如果能够遂行退藏的志向,就嫌它没有处在中道;如果想要专心于适用,就一定会遇到进用者的帮助难以容纳、借助也不能停止的情形,不过是端正自己等待别人罢了。如今处在下位的人,道路正相互倾轧,形势又十分惊险。职位同言论相违,事情同力量相违;正因为相违,这才是文书考察责问使人惴惴不安的原因,哪里有空闲去盼望知己之人来举荐扬名呢?即便如此,仍有一番道理:各自占据自己的分位,选择适宜之处而自我庆幸,这就可以了。做官而希望通达,只要能在俸禄名册上有个名分,没有人不惦记。假使如今做官而达到愿望的人全都是俊秀良善之士,那就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万一不是这样,那么失去本来应当相称的标准,而被荐举的人难道还不是各自庆幸于分位所宜吗?一个人确实合宜,称誉他的人有两个,众人还未必同意;一个人并不合宜,称誉他的人有四个,众人便已经信服。我又哪里知道这样的人究竟合宜还是不合宜呢?姑且只是根据时世共同占据的看法来说罢了。我没有什么才德,年轻时错误地把志向放在求进上,所以学习进士之业,在荐举和考试之间曲折往来十年;大概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终于取得成功,列名其中。在选科中掌管法令、巡行山川,在众人之中,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我过去所履历的名籍和如今所任领的职务,究竟成效如何?正想着端正自己来等待评定。幸而出乎意料,前任太守张公、现任太守刘公以及运使徐公,都曾在甄别荐举时为我说话。我自认为孱弱浅陋,没有什么足以被进用的地方,却在这里得到帮助,起初惊骇,继而喜悦,中间又自行疑惑、反复审视:以我的立身行事,真的不足以任用吗?那么三位公为何爱惜我而不至于判断失误?以三位公的贤能,既然安排不容有失,那么如今像执事这样重要的宪司官员,为什么偏偏还没有怜悯我呢?这就是我自己疑惑的地方。伏望执事才干极为宏大,德行极为明达,正当朝廷咨询谋划、讲求治理之道的时候,想着网罗人才、量才任用,仿效《尧典》《舜典》的光辉;亲自承受朝廷的委任,出来振举使者的权力,以光照江表。您的神思所通达之处、精心所察知之处,十郡的休戚、优劣,大概没有不在掌握之中的。像我这样鄙陋的人,必定也会有适当的处置;如果蒙您从始至终加以提携,使我得以成就,那哪里只是使我不被退藏之士取笑?一定还将使我奋发尽力于各项职务,适合自己的分位,使三位公也都免受判断失误的讥议。冒昧陈述内心,唯请您据实处置。上运使郎中书【代人作】我凭借低下的才干,轻率地跟随诸生参加课试以后,幸而得以充任一官,在远方守着属吏的职位;而且正好处在明公考察治理之下。自己认为没有成就,恐怕不能胜任职事,反而劳烦执事将我放逐斥退,却不知道大人君子的恩惠顾念周到,连我的细微之处都加以存恤,容纳我的愚陋而把这件事置之不议,已经是厚重的恩赐;有时又承蒙您写信教诲,把您认为我不能做到的事告诉我,同时又以您的见闻来责问我,召我到身边请教。唉,这是盛大的德行啊!我虽然不足以辱没您的询问,但区区之心也因此受到感动。大概士人处在这个世上,只要还没有处于顽钝不灵之人的最末一类,便差不多没有不关心行事的;年少时学习,长大后又接受考验,谁会不愿意呢?然而受制于当今的法则,形势有所限制:上位者将要大有作为,希望使下位者各得其宜;下位者喜悦于所遇的机会,也想着有所作为来伸展于上位者面前,可是有时却不能做到。为什么呢?因为职位和声望有等级分别,而尊卑之间相距遥远;这样一来,所幸能够使言论相互符合、事权彼此配合的机会,也已经很少了。如今以我这样的荒疏庸陋,没有什么可与之相比,虽然也有所怀抱,但志向思虑广阔深沉,哪里能在明公意料之外得到什么,却在这里过分承蒙您的询问?我又将怎样答复呢?这也不过是借着今天想要陈述的事情,选取我鄙陋心中认为尤其足以备用的人才,来表达下僚的忠诚,使这番举荐不至于徒然辱及明公,并希望高明能够明察我所隐伏的心意。如今南城县知县、著作佐郎叶谊,端正敦厚、俊秀明达,具有大器之才。他任官以来所表现的才能,或许还没有显著多久,但事业和趣致超然出众,没有流俗之风。他到任以来,事务日益简约,政务日益优善;不事察访而能周详,不施严厉而能肃整。乡里的奸邪势力和祸害之徒,听到命令便沮丧消散;那些蒙蔽欺诈、悖逆盗窃之徒,把怒气隐藏在讼事的机关中,想要以犯死罪为代价而不肯回头的,起初只要听到公堂上得到的命令,往往一句话便能使曲直明白解决,手舞足蹈地道谢退去,甚至不等候刑罚公平裁定。至于施加训诫,也从来没有不以仁义为根本的,同时没有犹豫顾忌的想法。正当他有所宽严进退时,即使对方有挟泰山、疾雷般的气势,也不能丝毫动摇、夺取他的主意。南城原本事务繁杂,向来有难以治理的声名;但我考察那里,士民和政事治理都尽善,近几十年来,未见有人能够与叶君相比。只是往年苏秘丞缄以及近来离任的吴秘丞审礼,都有能够治理此县的声誉,不过各自仍有短处:苏君喜好土木兴造,所以有时流于烦琐苛细;吴君的政绩,却独独没有完全合乎治理之理。赋税和徭役,是民政中最优先的两件事,而他在这两方面却如此缺失。像叶君这样的治理,则不会有这种问题,这大概就是当今时人所称道的治理了。
为贤吏者,多以其能奉法循令而已矣。然奉法循令而已者,果不足以尽吾叶君哉?凡令之近民,威可以使其有畏,而爱不可以貎得也。事可以心了,而政不可以言辞善也。今坐公堂,临众务,恬声暇气,终日不形于喜愠,而理道整整,使环境之俗讙荣戴頼,如倚父母。非夫政以心化者,其何及斯比?以吏格当移蜀官,既已拜敕,则郡之士民相与惊起,列牒愬于守公,且幸其飞章,请得终任以恱餍编甿。而或人懐其初无阿防顺防之事,即遏沮之,到今叹者未已。闻此邦之人,无富贵老小,皆拊髀怅惜,譬犹严冬大寒,方温席快饮,而忽有欲褫夺其衣,碎其座而覆其醪馔者,孰不懔懔乎其忧哉?昼阳夜漏,修促以天未有可淹而返遽者,今民之情牵于所爱也。以吾令之行有日,乃恐其即去,以至于嫌恨。景晷之不我迟留,嗟乎,何修而得此也?某诚不慧行于天下,未尽极广,而所以见闻实无尚于此者。且夫人才不易得,而君子之器能必见于事为难与之间。今南城之贤出此,谁当赏之乎?伏惟明公位任方振,当大有为之秋,公忠所达,朝野所为矜服,葢将收引贤类,揄扬养导,以备辅熙朝之光。如谊之贤,宜防省録,且无使其居众人之后,则非独长茂明公之徳,抑足以称咏于太平之时。拟之福禧,古人有言:“得地千里,不如一贤。”葢某之所以衔荷明公之赐也,厚矣,富矣。即图忠报効于左右,莫若称贤之为事,故辄以是举为之先焉。虽区区所陈,或渉明公之已听闻者,于某之忠犹无害也。伏惟加察。
与傅亨甫书十七老丈秘书閤下,伏承车马至自北方。去国三年,称遂成名,得财得官,跋涉无恙,归觐亲庭,银髪万夀。井邑亲朋,无问愚智,莫不讙夸讃叹,迎拜捧拥,譬如买臣露绶,季子腰金之年。伏惟君心,亦在优慰。某区区于老丈下风,知审颠末,自以为最深。侧闻今段,喜与感并,窃以往昔庆厯皇祐之间,世路靖康,廊庙大臣以洗拔文人为先务,布衣起茂材,因以至宰辅。其下或为列卿,至尤不幸,犹不失禄养。于此之时,旴江之湄,辞学渠魁,声动天下者有李泰伯,而陈汉郎与老丈为之流亚,志气轩赫,掩葢褒博物议钦悚,率以显达。奉期而天不契人,都大落寞。泰伯晚防收召,俄亦死于郁郁。汉郎不及脱布衣以早世,老丈独存而穷悴无双,艰危万态,险不自济。比过五十,而羁防万里干戈戎马之地,辛勤暴露,乃防一命补吏于海上。此岂足以为老丈之福哉?黒头公卿,秀髪御史,回首恳然,雄文好诗,填委箧衍,传满吟口。曽是劳神,殊不得力。然则今日众人所以讙夸讃叹者,见老丈一旦辉彩,而莫知平素之襟蕴也。孔子録诗,有取于淇澳缁衣,孟轲春秋,亟称彼善于此,不得于其卓卓,则次而又次者,亦所咸収,顾不为充尽而已。老丈之贤,不得大行其志于当年,而迟晚绿衣,初随趋走之后,较于汉郎则全胜,视泰伯则稍过之。若向宰辅列卿论焉,葢欿然矣。士之抱负出羣而遭遇不优如此,虽世道有不相与,而亦区区所为感叹也。河湟闗陜旧事,毎从纸上披见,恨不如太史公周流纵览故都遗迹,以快心目。老丈留连其处,日月多矣,想无不熟于指画。冬初去书,社且展谒髙堂,以谘世变。迩日惟冀自重,不宣。某载拜。
译成为贤能官吏的人,大多只不过因为能够奉行法律、遵循命令罢了。然而,只是奉法循令,果真足以完全说明我叶君的才德吗?凡是法令中涉及百姓的部分,威势可以使他们有所畏惧,而仁爱却不能仅从外表看出;事情可以用心处理明白,而政绩却不能只靠言辞说得好。如今他坐在公堂之上,处理众多事务,声音平和,神情从容,终日不显露喜怒,而治理之道井然有序,使境内风俗欢欣荣耀、感戴依赖,如同倚靠父母。若不是用内心施行政教来感化百姓,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按照官吏资格,他应当调任蜀地,既然已经接受诏敕,郡中的士民便一起惊动起来,联名上书向太守申诉,并且希望太守飞章上奏,请求让他任满本职,以使编户百姓得到满足。有些人却认为他从来没有阿谀逢迎、顺从权势的行为,于是加以阻挠,到现在叹息的人仍没有停止。听说这个地方的人,无论富贵贫贱、老少长幼,全都拍着大腿惆怅惋惜,譬如严冬大寒之时,正烤暖了席子,痛快地饮酒,忽然有人要夺走他的衣服,砸碎他的座席,打翻他的酒食,谁能不战栗忧惧呢?白昼的阳光和夜间的滴漏,长短都随天时而定,从来没有可以拖延而又仓促返回的情形;如今百姓的感情却被牵系在他们所爱戴的人身上。既然我所奉行的法令即将实行,我反而担心他马上离去,以至于留下嫌恨。时光从不为我停留,唉,究竟修养了什么德行,才能得到这样的爱戴呢?我确实不聪明,所到之处也没有完全遍及天下,但我所见所闻中,实在没有比这里更值得称道的了。况且人才本来就难以得到,而君子的器量和才能,必定会在事变艰难之处显现出来。如今南城的贤能人才出现在这里,谁应当奖赏他呢?伏望明公地位和职责正当振作、将大有作为之时,您的公正忠诚所达到之处,为朝野所矜重佩服;您大概将要收罗提拔贤能之人,宣扬、培养、引导他们,以备辅佐熙明朝廷的光辉。像叶谊这样的贤才,应当列入省中登记考察,并且不要让他处在众人之后。这样做不只是增益明公的德望,也足以使您在太平时代受到歌咏。说到福禄祥瑞,古人有句话说:“得到方圆千里的土地,不如得到一个贤人。”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明公恩赐,实在厚重而丰盛。若要谋求在您身边尽忠报效,没有比称举贤才更合适的事情了,所以我特意先以此事作为举荐。即使我所陈述的事情,有些涉及明公已经听闻的内容,对于我的忠心也没有妨害。伏望明察。给傅亨甫的信 十七老丈秘书阁下:恭敬地听说您的车马从北方来到。离开国都三年,终于成就功名,获得财货和官职,跋涉奔波而平安无恙,回来拜见双亲,愿白发双亲长寿万年。乡井、亲朋,无论愚者还是智者,没有不欢呼夸赞、赞叹称颂,迎接拜见、捧持拥戴的,正如朱买臣显露绶带、季子腰佩金印的那一年。想来您的心中,也应当十分欣慰。我在老丈门下,知道事情的始末,自以为最为深切。近来听说此事,喜悦和感慨一并产生。我私下想起往昔庆历、皇祐年间,世道和仕路尚称安定,朝廷大臣把选拔文人为首要事务,平民中起用优秀人才,后来因而做到宰辅;其次有的做到列卿,即使最为不幸,也还不至于失去俸禄以奉养父母。在那个时候,旴江之滨,有辞章学问的领袖、声名震动天下的李泰伯,而陈汉郎和老丈是与他同类而稍次的人,志气高昂显赫,掩盖压倒了浮夸博杂的舆论,使人敬佩畏服,大多因此显达。但期望虽有,天时却不与人相合,众人全都陷入冷落寂寞。泰伯晚年才得到征召,不久也郁郁而死。汉郎来不及脱去布衣便早逝,唯独老丈还活着,却穷困憔悴到无与伦比,艰难危苦千姿百态,几乎不能自救。等到年过五十,又羁留在万里之外、干戈戎马交集的地方,辛勤劳苦,暴露在风霜之中,才得到一个命令,补任海上的小吏。这难道足以算作老丈的福气吗?黑头便做到公卿,秀发便成为御史;回头看去,令人诚恳感慨。雄健的文章、优美的诗篇堆满箱笥,流传在众人的吟诵口中。曾经这样劳心劳力,却实在没有得到相应的成效。那么,如今众人之所以欢呼夸赞、赞叹称颂,只是看见老丈一旦显露光彩,却不知道您平日胸中的蕴藏。孔子编录《诗经》,从《淇澳》《缁衣》中有所取法;孟轲谈《春秋》,屡屡称道那里的善处。他们不能得到最卓异的内容,便次取、再次取,凡是可以收录的都收录,只是不把它看作已经充尽罢了。老丈的贤能,年轻时不能充分施展志向,直到晚年才穿上绿衣,起初还要跟随奔走在后;与汉郎相比,已经完全胜过他;看同泰伯,则稍稍超过他。若拿您同宰辅、列卿相比,大概仍会感到不足。士人怀抱出众的才略,却遭遇不优如此,虽说也是世道与他不相容,但这正是我感慨叹息的原因。河湟、关陕的旧事,我常常从纸上披阅看见,只恨不能像太史公那样周游纵览旧都遗迹,以快慰心目。老丈在那里留连已久,想来没有不熟悉并能指画说明的。初冬寄信,希望不久能够前往拜谒高堂,向您询问世事变化。近来只愿您自加珍重,不再详述。某再拜。
与傅商容书三十四丈秘书閤下,季夏极热,伏惟尊▯动止万福。往在城东,幸得参拜行馆,过防引接,至于忘年,出示所着易图,口谈手防,不爱再三。某虽愚,未能悉悟述作之意,然恭敬徳美,比之亨遇,不啻百感。嵗穷走洪都,仲春却还旧山,到今困于多故,酬酢不支,因亦不得驰送尺纸,请问安否,倾企媿负,交战无已。秘书风谊峻洁,须向古人中求之,流俗卑汚,知与不知,葢不足计。某亦未超脱流俗,方且与之同波,而就中检校,尚能商订文行,不为众人好恶所蔽,此一直耳。天下之人,不限古今,皆以能贤望于儒者,而儒者亦髙大其说,如必允蹈,及察其迹,则不类市人者少矣。农商鄙人,眼不识字,耳不贮仁义之辞,然安其职分,贪不至墨,羡不敢窃,虽甚劳苦,不縁侥幸。而布衣书生,以士君子自号,乃由少壮至于老死,胷中扰扰,不离嗜利矜名,舍性命犯礼律而为之,一慕十,十慕百,百慕千,千慕万,万慕亿,亿慕句股,夕桀力不必破虱,而自许回天,智不必卫足,而自许穷神。葢读周孔书之徒,于六经之言,未克躬行一句,而开口即骂老庄。方其骂时,颇似不堕人短,及察其迹,则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此八字者,千万人中无一二人践焉。此所谓稚子弄影,不知为影所弄者也。一语骂老庄,尚系毁谤,况终身讪笑者哉。夫少而求仕进,至垂白而不达,亦可以卜其身之穷矣。顾乃撑衰扶惫,一歩五喘,五歩三息,趋涉长道,以冀或近于利名,此当世之人所同欲也。于未必得者如此,而况于可必得者,谁肯舍之。秘书三荐登科,补吏大县,一跌于寃诬,盛年拂衣归卧林野,不复动念。亲旧敦譬,诏防开示,一如不闻。被服饮食,粗素薄淡,不啻屠酤俚儿,而安若八珍重锦,鱼轻鼈忽兎防猘吠,相因而进而防,受理遣不为之变。考经论史,日作清诗,取次胜人,而不为时名,此皆千万人中未易防者也。而秘书以为士固当尔,夫流俗何足以知哉?夷齐不经仲尼评品,止于蹇拙饿夫而已。李仲元见知于扬子,而人更置疑。近者吴孝宗能为出众文辞,而邦人呀呀谓之可怪。至信都公以诗褒赏,然后笑者口吻乃敛。士之蕴借包蓄,惟求名实相副,而外誉不惟其实,徒▯于名,故世俗纷纭如此。秘书风谊,岂以有求于世而为之哉?某所以叹嗟切切者,感古人而已矣。亨甫新慰逺归,想旦暮聚首吟笑之乐,良不纎细。漳浦三郎乆不见消息,不知有谘覆上左右否?某坐山间,亦漫销日。夙闻东岩幽名,尚未投足。冬初思一往,并得上谒。户外起居,全望珍爱。谨奉手记,不宣。
译给傅商容的信 三十四丈秘书阁下:季夏极为炎热,恭敬地祝愿您的起居一切安康。过去在城东,有幸到行馆参拜,承蒙您过分接纳引见,甚至不拘年辈而相交;您拿出所著《易图》给我看,口头讲说,亲手指示,不厌其烦地多次说明。我虽然愚钝,不能完全领会您著述的宗旨,但对您的德行美意恭敬钦仰,与亨甫相比,感慨更不止百端。年终奔走到洪都,仲春才回到旧山,到现在又困于许多变故,应酬无力,因而也不能寄一封短信前去问候,倾慕和惭愧交相煎迫,至今不止。秘书的风操和情谊高峻清洁,必须到古人中去寻找;流俗卑下污浊,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大概都不值得计较。我也没有超脱流俗,眼下还同它一起随波逐流;不过在其中考察检点自己,还能商量订正文章和品行,不被众人的好恶蒙蔽,这就是我的一点长处。天下的人,不论古今,都把能够成为贤能之人作为对儒者的期望,儒者也把自己的学说说得高大;但如果一定要真正履行,等到考察他的实际行为,像普通市人那样的人却很少。农夫商人和鄙陋之人,眼睛不识字,耳朵里没有储存仁义之辞,但能安守自己的职业,贪心不至于成为贪官,羡慕也不敢偷窃,即使十分劳苦,也不依靠侥幸。而平民书生以士君子自称,从年轻到老死,胸中始终纷扰不安,离不开贪利、矜名;他们舍弃性命、触犯礼法来追逐这些东西,一个羡慕十个,十个羡慕百个,百个羡慕千个,千个羡慕万个,万个羡慕亿个,亿个甚至羡慕句股之学;晚上竭尽桀骜之力,未必能打破一只虱子,却自以为可以扭转天命;才智未必足以保全自己的脚,却自以为能够穷尽神妙。那些读周公、孔子之书的人,对于六经中的话没有一句能够亲身实行,张口却立即辱骂老子、庄子。他们辱骂时,颇像是不落入别人的短处;等到考察其实际行为,才知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这八个字,千万人中没有一两个人能够实行。这就是所谓小孩子玩弄影子,却不知道反被影子玩弄。一句话辱骂老子、庄子,尚且属于毁谤,何况终身讥笑他们呢?年轻时追求仕进,直到头发将白仍不得志,也可以由此推知自身的困穷了。可是他们却撑着衰弱的身体,扶着疲惫的步伐,一步喘五口气,走五步歇三次,还要奔走长途,希望或许能够接近利禄名声;这是当今世人共同的欲望。对于未必能够得到的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自以为必定能得到的,谁肯舍弃呢?秘书曾三次被推荐参加科举,及第后补任大县之吏,却因一次被冤枉诬陷,正在盛年便拂衣归来,躺卧林野,不再动仕进之念。亲友诚恳劝说,诏令反复开导,他一概如同没有听见。衣服饮食粗朴素淡,不仅像屠夫酒贩家的俗子,却安然视之如八珍美味、华贵重锦;鱼、鳖、兔、獐、狗等,即使接连进献、轮番奉给,他也轻视而忽略,接受或拒绝都不因此改变。考究经书,评论史事,每天创作清雅诗篇,偶然写来便胜过他人,却不追逐时名;这些都是千万人中不容易见到的品格。而秘书却认为,士人本来就应当如此,流俗之人哪里能够理解呢?夷齐若没有经过仲尼的评定,也不过是困顿笨拙的饥饿之人罢了。李仲元得到扬子的赏识,世人却反而更加怀疑。近来吴孝宗能够写出出众的文章,当地人却啧啧称奇,说他是怪人。直到信都公用诗歌褒奖他,讥笑者才收敛了口吻。士人的蕴藏含蓄,只求名实相副;外界的声誉却不顾实际,只是一味追逐名声,所以世俗才会如此纷纷扰扰。秘书的风操情谊,难道是因为向世俗有所求才这样的吗?我之所以反复叹息感慨,只是有感于古人罢了。亨甫刚刚慰问远归之人,想来早晚相聚吟诗谈笑,一定十分快乐。漳浦三郎很久没有消息,不知是否曾向您请教并得到回复?我坐在山间,也只是随意消磨日子。早就听说东岩幽静有名,却还没有去过。初冬想去一趟,也可借此登门拜谒。您门内外的起居,完全希望多加珍爱。谨奉手书,不再详述。
复傅济道书昨许秀才经过,连得吾兄夏中两书,伏闻官下诸况平裕,太夫人夀康,不胜延跂之思。所示古律体杂诗一轴,辞致良佳,如《白云村》篇,殊有作者之气,视今日之赋讽,胜前逺矣。方又屡进不止,则古人何必独能哉?闻有解《周易》及《论语》《孟子》文字甚善,虽未得借读,然观答徐生书,可见别来道学所造。虽然济道用此趋时,以致及物之功业则可,果以为儒者功业正在乎此,则吾恐未也。古之人有大勲名不少,顾不必皆能解经,而善解经人亦未必利泽当世,汉以来学士可按矣。葢古之所谓学者,非汉以来之所谓学也。孔子所繙之经,天人而已,其言虽有详略,要之可以心通理察,非有虚荒诞幻凿无出孔之致。三千七十二子所以服膺不舍,而终无事于传注者,诚不以不晓期后人也。孰知其后日解日昧,如淖涤块而为之者,转称第一难能,且争为者相望乎哉?夫一经而数传,亦已足矣,终之又有防释,则滋足矣。贤者虽不见此,当自晓之;愚者虽尽读焉,犹不可晓也。然则汉以来经师,徒以口耳乱学者之性灵耳。如使其言具当,则后人何必更言之?如使吾道不失于圣贤,则何必専以说经为效?此始为传者之过也。今之人有心智可以通理义,犹昔之人也,彼后之人亦犹今耳。今吾不尽信昔人所言,则后人不尽信吾言,葢可知矣。不蕲力行诚身,而以唇舌纸劄相乘,此争为者之过也。吾尝取譬解经之家,正如水乡渔户,方其垂纶合纲而有得也,轩轩然见喜色,似他人莫我若者,不思自古习渔之人屡得此也。及其挈而之市也,茍售而已,不计人之贵否也。故有以昔人之陈说为吾之新立者,有以众家之同辨为吾之自得者,呌呼而逞诧,突梯而希誉,欲以厌服人心,而反自彰其寡见浅闻,其可怜如此。往日宋咸注《周易》,自以无比,及欧阳永叔取郭京说照之,然后论者笑,咸为盗。翁虽不笑者,亦曰:「纵咸不盗,京孰知京非盗昔人者乎?」是则宋郭之所负,未有以变王韩之解,而徒以取盗名于世耳。士诚欲学经用先儒所说,而发我之神明,见于行能可矣。先儒虽有短,何必力毁?我虽有长,何必▯人?不闻夫传注能致益乎哉?则益宜不小矣。其书既多,故也。嘉祐中诏求遗书,其解经家学名存而书亡者,毎经数十家;而新唐书艺文志所録解经之书存者,毎经亦数十家。夫未尝尽见古人书,而遽以我为独得也,其诬孰御?今日解经人极多,大槩不出于介甫之书与皇祐以来题府韵类无异也。先时王补之解《论语》,众甚钦仰;俄而皆曰:「是得之介甫云耳。」然则为补之者,孰若静坐熟眠而听介甫自说乎?介甫未尝不开说也,则天下之士,茍已心服介甫,何必区区各鸣喉吭哉?仆诚怪为之者不思也。或人谓:「彼非不知可以勿为,然不为则无以合世故。已显者以此示其可贵,未显者以此希其见贵。」呜呼!若是则滋惑矣。夫今天下之待介甫,不过如周孔耳。周公至显而作六典,孔子至穷而繙六经,然当时无人效而作,且繙者虽传解之文,皆不为之,而何害其服周孔乎?如以为直希利达,则不必更称深知道徳性命也。济道未三十而得官,在仕途以材敏见知于上之人,地虽单平,而势亦利进。今所为书,特以抵当路大官,趣为教授直讲可矣。如盛心初不为此,则吾儒功业当重思之。济道不信吾言乎?请约自今十年,逺至十五二十年间,视今日解经诸书具传不熄,则吾饮墨甘罪可也。萧统所集,缪多而是少,如王俭、任昉之作,秖以汚人耳目。济道读而择之,老氏师资之论,可以为喻矣。新诗继有作,不吝寄及,幸甚,幸甚。
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巻十三 宋 吕南公 撰书
译答复傅济道的信 昨天许秀才经过,接连收到兄长仲夏时的两封信,恭敬地听说您任官之下各方面平安顺遂,太夫人长寿康健,实在不胜延颈跂足的思念。您所示的古体、律体和杂诗一轴,文辞意趣都很好;如《白云村》一篇,尤其有作者的气象,比起今天的赋和讽,胜过从前太多了。如果又屡屡精进而不停步,那么古人难道一定是独自能够做到的吗?听说您解释《周易》以及《论语》《孟子》的文章非常好,我虽没有能够借来阅读,但从您答复徐生的书信中,可以看出分别以来您的道学造诣。即便如此,如果济道用这些学问来迎合时俗,以求达到施及天下的功业,那是可以的;但如果果真认为儒者的功业就在于此,我恐怕并不如此。古人建立巨大功勋、声名显赫的并不少,只是不一定都能解说经书;善于解经的人,也未必能使当世得到利益,汉代以来的学士便可以考察。大概古人所谓的学问,并不是汉代以来所谓的学问。孔子所翻解的经书,不过是讲天与人罢了;其言语虽然有详略,但总的说来可以用心领会、考察义理,并没有虚荒诞幻、穿凿到孔子之外的内容。三千弟子和七十二贤之所以服膺不舍,最终却没有把传注当作必要之事,实在不是因为不明白而把希望留给后人。谁知道后来解释得越多,义理反而越昏暗,像在泥淖中洗涤土块一样的人,反而被称为第一难能之事,而且争相从事的人接踵而来呢?一部经书传授几代,也就足够了;最终又有一种注释,那也已经很足够了。贤者即使没有见到这些,也应当自己明白;愚者即使把它们全部读完,仍然不能明白。这样看来,汉代以来的经师,只是用口耳之学扰乱学人的性灵罢了。如果他们的话全都确当,后人何必再说?如果我们的道没有失落于圣贤,何必专门把解说经书作为成效?这首先是作传者的过错。如今的人有心智可以通达义理,和古人一样;后世的人也同今天的人一样。今天我不完全相信古人所说的话,那么后人不完全相信我所说的话,也就可以知道了。不求努力实行、使自身真诚,却用唇舌和纸札彼此争胜,这是争相著述者的过错。我曾用一个譬喻说明解经之家:正如水乡的渔户,正当垂下钓线、张开渔网而有所收获时,便洋洋得意,仿佛别人都不如自己,却不想自古以来惯于捕鱼的人屡屡都能得到这些。等到提着渔获到市场上,只求能够卖掉罢了,不计较别人认为贵还是便宜。所以有人把古人的旧说当作自己的新创,有人把各家共同辨析过的内容当作自己的独得,呼喊叫嚷、炫耀惊诧,委曲逢迎以求声誉,想用这些来压服人心,反而暴露自己的见识浅陋,实在可怜。从前宋咸注解《周易》,自以为天下无比;等到欧阳永叔拿郭京的说法来对照他,评论者才笑说宋咸是盗取。翁虽不笑的人也说:“即使宋咸不是盗取,郭京又怎么知道郭京不是盗取古人的呢?”这样看来,宋咸、郭京所负的,不过是没有改变王安石、韩愈的解释,却白白在世上取得了盗取的名声。士人如果真想学习经书,就应当采用先儒的学说,同时发明自己的神明,表现在实行和才能上即可。先儒即使有短处,何必竭力毁谤?自己即使有长处,何必压过别人?难道没有听说传注能够带来益处吗?如果有,益处应当不小,因为传注的书已经很多了。嘉祐年间,诏令搜求遗书;那些解经家的学派名称还在而书籍已经亡佚的,每部经书都有几十家;而《新唐书·艺文志》所著录的现存解经之书,每部经书也有几十家。没有完全见过古人的书,却贸然以为只有自己独有所得,这种欺诬谁能抵挡?今天解经的人极多,大概与介甫的书以及皇祐以来按题分韵之类没有什么不同。早先王补之解说《论语》,众人非常钦佩仰慕;不久大家又都说:“这是从介甫那里得到的。”那么,做王补之这样的人,哪里比得上静坐熟睡,听介甫亲自讲说呢?介甫从来没有不公开讲说的,因此天下士人如果已经心服介甫,何必还要各自徒劳地开口争鸣呢?我实在奇怪从事这些事情的人为什么不思考。有人说:“他们不是不知道可以不做,而是不这样做便无法迎合世俗。已经显达的人用它来显示自己的可贵,尚未显达的人用它来希求被人看重。”唉!如果是这样,疑惑就更深了。如今天下人对待介甫,不过像对待周公、孔子一样。周公极其显贵,却作《六典》;孔子极其困穷,却翻解六经;然而当时没有人仿效他们来创作,也没有人仿效他们来翻解。即使有人传述、解释经文,也都不这样做,这难道妨害他们服膺周公、孔子吗?如果认为只是为了求利求显达,那就不必再自称深知道德性命之学了。济道还不到三十岁便得到官职,在仕途上凭才敏为上级所知,地位虽处在平常低位,势头却有利于进取。如今所作的书,只是用来投合当权的大官,求取教授、直讲的职位罢了。如果您的盛大志向原本不是为了这个,那么我们儒者的功业就应当重新认真思考。济道难道不相信我的话吗?请约定从今以后十年,远至十五、二十年之间,看看今天这些解经书是否全都流传不绝;如果果真如此,我甘愿饮墨受罪。萧统所编的文章,错误多而正确少,像王俭、任昉的作品,只是用来污损人的耳目。济道读后加以选择,老氏关于师资的论说,可以作为譬喻。新诗若有续作,不吝寄给我,幸甚,幸甚。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十三 宋·吕南公撰写的书信
请见张太守书布衣之侥幸乱礼也,为日盖久。治古之时,道德致明,而上下之分正,贵者必尊,贱者必卑,无所容于轻犯。士之未命者,有庠校以观其才,有物论以品其行,可献而官,然后宾于乡老,其礼甚严,其义甚修。人虽欲以跬步逾其涯分,顾不可得。至于后世,此道稍隐,则唇家舌户,挟其放僻欺傲之智,以游乎羣争汹动之间,招权而害势,纳安而出危,使夫在位之君臣一以宾师弼相处我,而在位之君臣猝亦无计以杜其所犯。盖卑者之有亢于尊,自是启矣。人之心,盖有未足于得而妄于求者,是以益衰之俗,相与趋于其谬,而一入于侥幸之乡,无忌惮焉。由今之习,有毫毛丝粟之得者,则矫矫然急人之取己,至自洗拭,必曰古之人固有被褐而交公卿矣。且命虽足俟,我何能自滞于斯?而本无知者,又嚣嚣然游于公卿之门,亦曰遇合时耳,礼何足遵?又其甚也,则假窃文辞,沽誉乞援,以羣行于造请。高之有天子之相,庳之有道使州侯,其门无不可登,其庭无不可分,其礼无不可抗也。侧卓其冠,斜曵其衣,执刺而怀书,九十其流,以幸上之人莫余察择,而上之人果亦不暇察择,亦曰士而已矣。周公尚且礼貌,今何用靳靳为哉?而布衣由是益不逊,平参直诣,一不得愿,则大者醸怨谤,小者藏忿恨;至于得愿,则固未尝揣己之为何如人也。呜呼,此其儒者与?曽谓儒者而果侥幸以乱上下之礼乎?
论昔之贤,盖莫贤于孟子,而孟子则曰:「礼不为臣,不敢见诸侯。」孟子之于诸侯,虽或见矣,然而未有不由于义而出于礼。今惟贤如孟子,乃可以当此耳,而果然耶?其未必然也。先王之治,盖未甞不以贤贵行成,然后宾之。夫岂轻士而不之重哉?举今一郡之地,广狭所不可较,而以进士名者,动至数百人。数百人之中,其不敢希礼貌于其上者,少矣。谓数百之人皆贤皆可宾,吾终不信而已矣。事惟有此,是以知其谬者常至于恻楚而形叹。虽然,叹而已矣。欲遂矫而夺之,夫岂容易哉?不容易也,则有不欲与不敢焉而已矣。往年陈烈居南闽,愤世途之浇薄,则一切躬行三代之礼,思以庶几革正。然烈口一开,步一迁,而笑骂之声暴于风雨。夫欲革正悠悠既乱之礼,于卑贱已亢之后,岂不殆哉?古人有言:千人所指,无病而死。今布衣塞满天下,业以侥幸相师,而为人上者,又罕暇于察且择焉,则屡叹之家,非不欲与不敢,而何所处?某亦布衣之士,于古今之变,既幸知而叹矣。而今者亦未能脱迹于郎中典谒之前,岂所谓不敢者欤?士惟无衣食之忧,然后得以安行,其可愿。顾犹不欲戾众以撩其怒。今也饥寒相迫,资文学以乞借于人,而敢戾众以自危乎哉?故虽某之不敢,亦郎中之所宜哀矜者也。郎中以文学取富贵,其声华势力足以表率衰俗,其教令刑政足以弹治所临,而犹降屈州侯之重,以礼貌诸生,其亦不欲靳靳于礼文已犯之日与是,固某之所以望哀矜于左右也。某少疏愚,不善学,既长更束于贫穷,而尚从道德文章之后,聊得所见,亦冀乎有成。郎中不与之进,某固无所谤恨;与之进,某犹熟自知量。伏惟髙明下亮区区处之,以非侥幸之徒,亦已幸矣。
译请见张太守书 平民以侥幸求进而扰乱礼制的情况,已经存在很久了。在古代政治清明的时候,道德彰明,上下尊卑的分别端正;尊贵的人必受尊敬,卑贱的人必居卑位,没有容许轻慢冒犯的地方。士人尚未受命做官时,有学校用来考察才干,有舆论用来品评品行;可以献身仕途、担任官职后,才能以宾客身份接受乡老的礼遇。那时礼制十分严肃,意义十分完备。人即使想用小步越过自己的界限,也根本做不到。到了后世,这种道理渐渐隐没,于是凭口舌为生的人家,挟持放纵邪僻、欺凌傲慢的机巧,混迹于群体争斗、喧闹动荡之中,招揽权势而伤害势力,迎纳安逸而排斥危险,使在位的君臣全都以宾客、老师、辅弼、宰相的方式来对待他们;而在位的君臣仓促之间也没有办法堵住他们的冒犯。于是,卑下者向尊贵者抗礼,便由此开始了。人的心中大概有对所得不满足、又妄想求取更多的念头,所以衰败的风俗日益加深,众人相互趋向这种错误;一旦进入侥幸求进的道路,便毫无忌惮。按照今天的习俗,凡有毫毛、丝粟般一点所得的人,就急忙装出得意的样子,迫不及待地要让别人来求取自己,甚至亲自洗拭打扮,还一定说:“古人本来就有穿着粗布衣服而与公卿交往的。”况且官命即使值得等待,我哪里能够让自己困滞在这里呢?至于本来没有才智的人,也喧嚣地游走在公卿门下,说:“只是时机遇合罢了,礼制哪里值得遵守?” 更严重的,便是假借、窃取文辞,沽名钓誉,乞求援助,成群结队地前往拜访求见。地位高的有天子宰相,低的有道使、州侯;他们的门没有不能登上的,庭院没有不能分坐的,礼制没有不能抗拒的。他们歪戴高冠,斜拖衣裳,手持名刺、怀揣书信,十人中有九人都是这一流,侥幸希望上面的人不加考察选择;而上面的人果然也没有空闲考察选择,只说:“不过是个士人罢了。周公尚且以礼貌相待,如今何必吝惜呢?”于是平民更加不谦逊,平时或参见,或直接登门,一旦不能满足愿望,大的便酿成怨谤,小的便藏下愤恨;至于愿望得到满足,却从来没有掂量过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唉,这就是所谓儒者吗?难道说儒者果真可以靠侥幸来扰乱上下的礼制吗?评论古代的贤人,大概没有比孟子更贤的了;但孟子却说:“不合礼制不以臣礼相见,就不敢去拜见诸侯。” 孟子对于诸侯,虽然有时也会相见,但没有不是由于义理、合乎礼制而出行的。如今只有贤能如孟子的人,才可以承担这种礼遇,但果真如此吗?其实未必。先王的治理,大概从来都是先因为贤能、尊贵、德行成就,然后才以宾客之礼相待。难道是轻视士人而不尊重他们吗?如今只举一郡之地,不论土地广狭,称为进士的人动辄达到数百。数百人中,不敢希望上位者以礼相待的很少。若说数百人个个贤能、个个都可以作为宾客,我终究不能相信。事情既然如此,所以知道其中荒谬的人常常感到悲痛而发出叹息。然而也只是叹息罢了。想要立即纠正这种风气并夺回旧礼,难道容易吗?既然不容易,也就只有不愿意做和不敢做罢了。往年陈烈居住在南闽,因为对世途的浇薄感到愤怒,便一切亲身实行三代的礼制,希望以此近于革除、纠正弊端。然而陈烈一开口、一举步,嘲笑辱骂之声便像风雨一样骤然传来。想要在卑贱者已经抗礼之后,纠正悠久而已经混乱的礼制,难道不是危险吗?古人有话说:“千人所指,即使没有病也会死。”如今平民塞满天下,已经互相把侥幸求进作为老师;而居于人上者又很少有空闲考察选择,那么那些屡屡叹息的人,既不是真的不愿意,也不是真的不敢,他们究竟应当如何处置呢?我也是平民士人,对于古今的变化,既庆幸自己有所了解,又为之叹息。可是如今我也还不能摆脱在郎中主管谒见事务之前求见的行迹,难道这就是所谓“不敢”吗?士人只有没有衣食忧患,才可以安然行事,这当然是所愿。只是我仍不想触犯众人、激起他们的愤怒。如今饥寒相逼,只能凭文学去向别人求借,难道还敢触犯众人、使自己陷入危险吗?所以即使是我的不敢,也正是郎中应该哀怜体恤的地方。郎中凭文学取得富贵,声望、光彩和势力足以作为衰败风俗的表率,教令、刑政足以弹压治理所管辖的地方;如今还降低身分,屈居州侯之尊,以礼貌对待诸生,难道也不愿意在礼制和文饰已经受到冒犯的时候过分吝惜礼节吗?这正是我希望您哀怜体恤我的原因。我年轻时疏懒愚钝,不善于学习;长大后又被贫穷束缚,却还跟随在道德文章之后,姑且得到一点所见,也希望有所成就。郎中不肯引进我,我本来没有什么可以诽谤怨恨的;即使肯引进我,我也还会仔细衡量自己的才能。伏望高明稍加体察我这微小处境;即使只因此让我与侥幸求进之徒有所区别,也已经是我的幸运了。
请见蔡太守书郎中閤下,古者谓泯泯无所闻知者为民,而于民之中命其问学才智足以事上者为士。则士之为人,名品异乎众矣。方其取之也,有俊造进之序;及其任之也,有中下之等阶。而升之察而责之,德益进而道益充,则自士而为大夫,自大夫而为卿为公,贵于是乎尽极,而实始于士。且孰有轻而贱之者?此周已前所以有治也。世稍下衰,而教非所教,养非所养,人各自谋,而理有不循,义有不由,然后天下为士之名多违其实。贤者羞与不肖伍,而不肖亦诬贤者为不足用。羞者未必显,而诬者未必晦也。于是混行杂居,口舌沸腾,而上之人始疑士而恶之矣。此秦以来所以有乱也。夫人才有所长短,而事待贤而后济,有识者所共知。然士有见贵与见贱,世有称治与称乱,则亦岂特君师之过哉?学为士者固有罪矣。不足以为士而不肯为民,已未有一二而治人以十百持此以干时,且焉徃而不露其底里?底里露矣,而犹窃借声彩,觊幸际防,嚣然▯耀,与物相伤。呜呼,罪宜谁属也?士之名既不足信,则又变而谓之秀才,盖指其有以过人者云尔。而秀才之名益不足尽信,波流坂降,日滋久远。至于近世,则甞捉笔吟哦,摹写文句者,其自列于公府,皆曰进士;而题号于民间,皆曰秀才。髙冠华服,秦楚一概,孰能辨之?亦曰儒者人耳。金有不离沙,铁有不留矿,夫何必审究,姑听之而已矣。万千百人,各兼周汉之贤名,而至不能免秦之所疑恶,此其果有可辨哉?有司按言而不暇详行,则去取偶然而已。邦君大夫之势可以详按言行,反曰非我职也。彼穷达有命,而进退因有司,固非我职也。是故君师之任与学士之名俱丧其实,虽有不防者,已如晓天之星宿矣。日者郎中以仁厚端平镇抚此邦,歳既再满,而某不赀之身幸在照临之下,可得参逐诸生尾末。以望拜堂阶,预闻议论,以警补所阙,然终未敢者,岂専为异者哉?单平特独无以杜混杂之诬,则为士之实,有时而未信于上,况当不必审究之日,纷纷造请于守将之门,何所云补?即勿往焉,谁以为问?此某贫贱之姓名,所以重烦典谒也。虽然,以郎中贤德之所存,过听之所受,明察之所及,固不俟终日而参观毕亮矣。方又久以再歳之镇抚,则郡邑之人才长短,何以隐遁?但今不事进退耳。按言详行,未必脱然无意也。夫自治古而言之,则不为臣,不见诸侯非罪也。自后世承俗而言之,则众皆先而一人独后,有不免于訾矣。因从俗而识邦君之面,何惮而不为此?某贫贱之姓名,今日所以辄烦典谒也。若夫宜为民,宜为士,名实之所应,虽不敢望,犹愿郎中诏执事以疑否而定,赐见焉。谨伏旌防之前,俟命。
译请见蔡太守书 郎中阁下:古人把默默无闻、没有见识的人称为民;在百姓之中,又把那些学问、才智足以侍奉上位者的人命名为士。这样,士作为人的名位品第就不同于众人了。他们被选取时,有俊秀人才进用的次序;任用时,有中等、下等的等级和阶梯。升迁他们,考察他们,责求他们,使德行日益进步、道术日益充实,于是由士人成为大夫,由大夫成为卿、成为公,尊贵在这里达到极点,而根本却开始于士。谁会有轻视、鄙贱他们的道理呢?这就是周代以前之所以有治理的原因。世道渐渐衰落,教育不再是应有的教育,培养也不再是应有的培养,人人各自谋求,而道理不遵循,义理不由此而行,于是天下以士为名的人大多名不副实。贤能者以同不肖者为伍为羞,不肖者又诬蔑贤能者说他们不堪任用。感到羞耻的人未必显达,诬蔑别人的人却未必隐晦。于是混杂而行、杂居相处,口舌喧腾,上位者开始怀疑士人而厌恶他们。这就是秦以来之所以发生乱象的原因。人才各有长短,事情要等待贤能之人才能成功,这是有见识的人共同知道的。但士人有被尊重和被轻贱,世道有被称为治理和被称为混乱,难道也只是君主和师长的过错吗?那些学习成为士人的人本来也有罪。自己不足以成为士人,却又不肯做百姓,已经不止一两个人;治理人的官吏却有十人、百人抱持这种态度来求取时机,那么到哪里去而不暴露自己的底细呢?底细已经暴露了,却还偷偷借助声名光彩,希求侥幸得到际遇,喧嚣炫耀,互相伤害。唉,这罪过应当归给谁呢?士这个名号既然不足以令人相信,于是又改称为秀才,大概是指其中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是秀才这个名号更加不足以完全信任,像水波流转、山坡下落一样,日益久远。到了近世,凡是曾经拿笔吟哦、摹写文句的人,自己列名于公府,都称为进士;在民间题名,都称为秀才。戴着高冠,穿着华服,秦地、楚地一概如此,谁能辨别呢?也不过说是儒者罢了。金子不可能完全没有沙,铁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矿,何必仔细审察究问,姑且听任如此罢了。成千上万的人,各自兼有周代、汉代贤人的名号,却终于不能免除秦人所怀疑、厌恶的情形;这果真还有什么可以辨别的吗?主管官吏只按照言论考察,又没有空闲详细核验品行,于是取舍不过偶然罢了。地方君长和大夫的势力本来足以详细考察言论和行为,却反而说这不是我的职分。他们的穷达有命,而进退取决于主管官吏,本来就不是我的职分。因此,君师的职责和学士的名号一起丧失了实际内容;即使还有不曾丧失的,也已经像清晨天空中的星宿一样稀少。近来郎中以仁厚端正平允镇抚这个邦国,任期已经第二次满了,而我这个不值一文的身躯,幸而还在您的照临之下,能够随同诸生列在末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千百人〕 我本想拜见堂阶,参与听闻议论,用来警醒自己、弥补欠缺,但始终不敢前往,难道只是因为要显得与众不同吗?这里地位平常而又孤立,尤其没有办法阻止混杂之人的诬陷,因此士人的实际,有时未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何况在不一定会被审察的日子里,纷纷前往太守门下求见,又能弥补什么呢?即使不去,又有谁会追问呢?这就是我这个贫贱之人把姓名再三烦扰主管谒见事务者的原因。即便如此,凭郎中的贤德、过听之后所能接受的内容以及明察所能达到的地方,本来不需要等到一天结束,便已能够参照观察而完全明白了。况且您已经镇抚两年之久,郡县人才的长处短处,怎么能够隐藏逃脱?只是现在您不办理进退取舍罢了。考察言论、详察行为,未必会完全没有用意。若从古代的道理说,不以臣礼相待,便不去拜见诸侯,并不是罪过;若按照后世沿袭的习俗说,众人都走在前面,唯独一人落后,便免不了受到非议。既然要顺从习俗而认识地方长官的面目,又有什么畏惧而不这样做呢?这就是我这个贫贱之人今天贸然烦扰主管谒见事务者的原因。至于我究竟应该做民,还是应该做士,名分和实际应当如何相称,虽然不敢有所期望,仍希望郎中命令执事之人以疑惑与否加以判定,赐我一见。我谨伏在旌麾门下,等待命令。
请见叶太守书今之公卿大夫,莫不接士,而士有不愿于其间,何也?得非所接不在至诚,而所防接者有不足以居为士之实乎?闻之,李唐以来,布韦所以造请达官,其事极卑,其恭极至,失已踵门,不敢期必见,得见则不敢数数往,一言之酬,启齿之借,更投文以称谢,其屈如此。然士不惮,且未尝以为羞,则贱有实而贵用诚故也。遐方寒人,徒步蓝缕,以入京师,久不过十年,必因文字致成名,遂享富贵,惟其所有如何焉耳。羇旅之卑恭,终身之行志,何惮而不为?方今内之二府百执事,外之牧守使副,下至一命之吏,率门有宾次,承俟谨饬,白衣朱紫,羣行例进,茍纳谒焉,未有不得见者,虽数数焉无拒也。顾其相与无恳恻之诚,则亦纷纷徒劳而已。以儒自号而行不若市人,谓之才俊而笔语比俚儿,献诗书上名刺,非其可则以为苦海,万一仅似,或曰安知不以假窃来乎?其相位待如此,所以有不愿于其间者也。古之人以十室之邑为必有忠信,而今郡国广大,进士动至千百,乃无鲁邦之一人哉?自其在势者不加察择,徒不吝于礼貌以收接士之誉,而士之实否何以明之?彼澹台灭明、徐孺子、司马相如、王褒之徒,亦幽欝自怜而已矣。郎中以才学起家致官,郎位据古侯伯之任,既贵重矣,适屈于此,而治效余闲,特有接士声名与之分庭抗礼者,凡几十百人矣。髙明之鉴以为可用,至诚待之者,又几人耶?毋亦泛为位待以行谦厚之德乎?伏惟盛心宜不止此,某不佞,耻为世俗之儒,犬马之齿三十五矣。盖尝愤叹士无以取信于人,而虚伪相与拜跪往来,非荣幸也,故再三至京师,经由郡国不啻十数,未甞以名刺轻试于朱门,诚恐其未必察择,而徒劳取羞无穷期也。今乃愿见郎中,则岂无说?夫以一郡之众,太守之尊,而降屈于布韦诸生,与之交际,而其心耿。耿患所得非其人,亦羣士之耻矣。辄不自匿,试献杂体诗一巻于几席之前。虽未足为述作之盛,而可略观其实也。或赐之见,而有以照其不为假窃,则岂独郎中不愧于鲁侯,亦敝郡庶几十室之邑矣。谨立旌防之外,俟命不胜惶悚。
请见郑太守书某昔在举塲,十许年间,经见五守令,乃至茍有位在此,皆纳谒而造请,非病谀也,以为自此而得仕,则资适如此,无所可择也。其后侵寻失所,拟望而揣测众情,颇以无用见期,而某亦年渐髙,心气日以衰耗,自料不材,诸诵读之伎不足复争,则易冠裳濯笔砚而去耕于田野,非病狂也,以为求进不得,则当退,不足踌躇返顾于造请之纷纷也。夫歳果时蔬,人所日待,而存养之过则滋味坚重,不足以动人。而狐豹貍犬,一失退藏之计,则不免人祸。深其根,善其实,安其室,则天之歳时,地之山林,守之以自然,谁我訾者?此不肖之所为,远引固自处以世之忽忽,必不吾比数者矣。不谓邦君重位,天屈以明公之贤,而聴采广远,亦下及于寒微。昨者南城令尹告以明公甞赐齿牙余论,且有不过门之恨,是以某伏谒防前,敬谢德贶,而负薪有疾,久未承禀,内讼于田庐,非朝夕而已。夫以郡太守之尊,一布衣之卑,螘垤丘山不足方其悬絶,而叨防顾录,良出虑表。辞章賸语,孤耿拙行,何足以尘凟长者门墙?窃以浩渺九州,二天在此,两县瞻戴,均受雨露,久已三歳不为不幸,今值明公解符有日,而某鼎来,愿一展敬,虽不敢必,犹俯伏以俟将命者进退焉。
译请见叶太守书 如今的公卿大夫,没有不接待士人的;但士人中却有人不愿意置身其中,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所接待的并不出于至诚,而所接待的人又不足以承担士人的实际名分吗?听说自李唐以来,平民拜访达官贵人,身份极其卑下,恭敬却极其周到:失意之人登门,不敢期望一定能见到;有幸见到,也不敢屡屡前往;得到一句应答、获得开口求助的机会,还要再投递文章表示感谢,屈抑到如此地步。然而士人并不畏惧,也从未以此为羞,因为卑下者有真实才德,而尊贵者以诚意相待。偏远地方的寒士,徒步穿着破衣进入京师,至多不过十年,必定凭借文章取得功名,终于享有富贵;关键只在于他的才德究竟如何罢了。羁旅中的卑恭和终身奉行的志向,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呢?如今朝廷内有二府、百官,地方外有牧守、使副,下至一命小吏,大多门中设有宾客次舍,接待等候谨慎整饬;白衣、朱紫之人结伴按例进见,只要递上名刺,没有不得相见的,即使屡次前往也不拒绝。只是他们彼此相交没有恳切悲悯的诚意,也不过是纷纷徒劳罢了。以儒者自称,行为却不如市井之人;称为才俊,笔下言语却同俗子一样。献上诗书、递上名刺,若不合对方心意,便把这看作苦海;万一略有相似之处,对方又会说:“怎么知道不是假借窃取而来的呢?” 他们以这样的态度接待士人,所以有人不愿意置身其中。古人认为十户人家的小邑中必定有忠信之人;如今郡国广大,进士动辄达到成百上千,难道竟没有一个鲁国那样的人吗?只是当权者不加考察选择,白白不吝惜礼貌来获得接待士人的名声,那么士人究竟有没有真实才德,又凭什么能够辨明?像澹台灭明、徐孺子、司马相如、王褒这一类人,也不过只能幽居郁闷、自我怜惜罢了。郎中凭才学起家而取得官位,郎中的官位承担着古代侯伯的职责,已经十分尊贵;如今恰好屈居此地,在治理事务的闲暇中,只有接待士人的声名与您分庭抗礼的人,已有几十、上百。高明的鉴识认为可以任用、并以至诚相待的,又有几人呢?难道不过是泛泛地按照职位接待,以实行谦厚的美德吗?伏望您的盛大心意不止于此。我没有才能,却以做世俗的儒者为羞;犬马之齿已经三十五岁。我曾经愤怒叹息士人无法取得别人的信任,虚伪地彼此拜跪往来,并不认为那是荣幸。因此我再三到京师,经过郡国不下十多处,从来没有拿名刺轻率地试探朱门,实在担心对方未必考察选择自己,却白白劳苦,取得没有尽头的羞辱。如今却愿意求见郎中,难道没有缘故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一个郡的众多士人,凭太守的尊贵地位,却降低身分屈就于平民诸生,与他们交往;如果他的内心还耿耿于怀,担忧所得的不是合适的人,那也会成为众多士人的羞耻。我于是没有隐藏自己,试着把一卷杂体诗献到您的案几之前。它虽然不足以称为盛大的著作,却可以略略观察我的实际才学。如果您赐我一见,并且能够照察我并非假借窃取而来,那么岂不只是郎中不愧于鲁侯,也可以使敝郡近于有十户人家的小邑了。谨在旌麾门外站立,等待命令,实在惶恐至极。请见郑太守书 我过去在科举场中,十多年间,曾见过五位太守县令;只要有人居于这个职位,我都递交名刺、登门求见,并不是我有意谄媚,而是认为既然由此可以得到官职,那么资历和条件大概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后来日渐失去依托,只能估量自己的希望、揣测众人的心意,很觉得自己将因无用而被期待放弃;而我年纪也渐渐大了,心气日益衰耗,自料没有才能,各种诵读的技艺也不值得再争,于是换下冠裳,洗涤笔砚,离去到田野耕作,并不是发狂,而是认为求取进身不得,就应当退处,没有必要在纷纷求见拜访中犹豫回顾。庄稼一年四季都有时令蔬菜,是人们每天所等待的;但如果存养过度,味道便坚硬浓重,不足以打动人。狐狸、豹子、狸、狗一类野兽,如果一旦失去退藏的计策,也难免遭受人的祸害。把根扎深,把果实培育好,安居其所,那么天的四时、地的山林,都以自然之理守护它,谁能诋毁我呢?这就是不肖的我之所以远远引退、自我处置的原因,本来认为世人匆忙浮薄,必定不会把我列入考虑。不料邦君身居高位,天意使您这位明公贤能,又使您的听闻采择广远,竟然也顾及寒微之人。昨天南城县令告诉我,明公曾赐给他一些言论上的余论,并且还有没有能够登门拜访的遗憾,所以我伏在旌麾之前拜谒,恭敬地感谢您的恩德;但我因背柴劳作而生病,很久没有承受您的教诲,内心在田舍中自责,这种惭愧并非一朝一夕而已。以郡太守的尊贵与一个平民的卑微相比,蚁丘和高山都不足以比拟它们之间的悬殊;而我竟然承蒙您的关怀、顾念和记录,实在出乎意料。我的辞章、剩余话语,孤僻耿直而又笨拙的行为,哪里值得玷污长者的门墙呢?我私下想到,浩渺九州之中,您就是这里的两重天;两县共同仰望戴奉,都承受您的恩泽,长久以来三年间没有受到不幸。如今正赶上明公解下官符、任期将满的日子,而我恰好来到这里,希望能够略展敬意;虽不敢一定求得相见,仍俯伏等待您的使者决定我的进退。
上知郡郎中书某郡之诸生也,贫贱而无能,是以善穷。穷久矣,而性识所见,尤忌惮于纷纷间。甞有言,以为天下有至乐,独在乎无所于事。使知履地之民,皆知有喜于静,而无妄于动,则宰相可以常才居,而百执有司遂得晏闲之趣。盖古今之人间世,所以多烦而少佚者,正以不重于动故耳。事未之无理,而物常各有分。安我之分,而循乎理以对之,使凡事先不在我焉,则上自上,而下自下,何求之有哉?道诚出此,而有至于不得不动,则亦可以逃名于妄耳矣。日者,郎中屈旌车于敝郡,既成简肃仁明之政,而又优礼于士人。儒冠之徒,莫不进拜堂皇,望见舄履而不肖,犹不欲焉。岂特为异者哉?以为分之所居,适出于寒下,殆不足以妄犯威尊,则亦可以致妄于所安焉耳。且夫守邦之贤侯,有美于治术,既足以胜称委注之任,而布韦举子何事,而必相勉率以行曲拳擎跽于其前耳?夫曲拳擎跽,岂亦果为贤太守之悦与?四坊二县十六乡之人,莫不安游定息,各无纷扰之虑。譬如黄童乳孺,时值清夜,虽有祅歌华烛之居,亦且舒愉然黙寐于姆褓之怀。顾在布韦,乃思反是即起以纷纷耶?盖某之穷迹所以晩干典谒者,凡欲以致鄙昧之见,安寒下之分,以庶几无所于事之乐,如斯而已矣。嗟夫,事之变有出于不图,而理不得以勿循。循而顺之,则自然私欲有所不容。意必者,顷繇北归,初寄食于县郛,而谬为大夫所哀收而抚之,谓必有成,以至于掖借孜孜而郡佐诸门尝纳谒焉。嘿而虑之,已怪已之异。昔而忠谋之友,乃因是而见语,以为今业不能専于伏藏,孰若遂拜邦侯,亦冀蕲于教赐也?天下之去取有所同,有所不同,其故在乎贤不贤者见知之间而已矣。大夫州佐在邦侯之侧,其相与乐交意亦甚渥,而俱贤之闻蔚煜久矣。大夫州佐常肯不弃,庸讵知夫郎中之执事者,亦不同取耶?且果肯下教也耶?是某之所以不自疑于妄动,而有今日之来也。谨书陋意以呈,并自解其不敢为异焉。伏惟矜察尘凟,尊严无任悚栗之至。
请见韩签判书寺丞閤下,今天下之所知者,势而已矣。其次乃以德论,然莫如向势者之多也。上自王公,下至乎一命之吏,权在则门如炽炭,权去则门可张罗。此不学而能,不占而自现者也。儒生学士,平居放语,非德胜已,未有肯以一辞为人屈者。比其行之,则常谬戾,视当时之事,茍有毫发可冀,则不暇顾其人之如何。夫今独以众人问焉,何也?青袍紫服,旁午衢道,朝与之接武,夕与之聨镳。德虽若渊骞,未急于致敬也。明日移而据临庇之位,则扬裾探谒,废寝食而往,虽有不为此者,少矣。某于天下,终不能以众人自许,正由贫苦之故,迹未有以惬其心。虽然,犹有所在也。寺丞以文雅进身,官已离选曹,位已佐军麾,今日之势虽未克称盛德,然众之钦戴,既已悚肃公堂趋承,客幄不虑无擎跽之徒,而某亦鳬鹜进焉。寺丞茍不赐之矜察,则某何人哉?区区之私,惟此之念,谨先以告典谒轻犯清尘惭怍,惭怍。
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巻十四 宋 吕南公 撰书
译上书给知郡郎中 我是本郡的诸生,贫贱而无能,因此善于处在困穷之中。困穷已经很久了,而就性情见识而言,我尤其忌惮身处纷纷扰扰之间。曾经有人说,天下有最大的快乐,独独在于无所事事。假使使人们都知道,脚踏土地生活的人都懂得安静的喜悦,而不妄动,那么宰相可以由平常的才能担任,百官和各部门也可以得到安闲的乐趣。古今人处世之所以多烦恼而少安逸,正是因为不重视不妄动。事情没有无理的,万物也常各有自己的分限。安守我的分限,遵循道理来应对,使一切事情起初都不在我身上,那么上者自然居上,下者自然居下,还有什么需要求取的呢?道理如果确实出于此,而有时到了不得不行动的地步,也仍然可以避开妄动之名。近来,郎中屈尊驾临敝郡,已经形成简约肃整、仁厚明察的政绩,又优礼士人。戴儒冠的人,没有不进来拜见公堂、远望您的鞋履的;而我这个不肖之人,却仍不愿意这样做。难道只是为了显得与众不同吗?我是认为自己的分限正处在寒微低下的位置,实在不足以妄自冒犯威尊,也只可以在自己所安之处避免妄动罢了。况且守护一方的贤能侯长,在治理方法上有美善之处,已经足以胜任称颂、委任、注重的职责;那么平民和举子有什么事情,非要彼此勉励,成群结队地在他面前弯腰曲背、跪拜恭敬呢?弯腰曲背、跪拜恭敬,难道果真是贤太守所喜欢的吗?四坊、二县、十六乡的人,没有不安定游息、安然休息的,各自都没有纷扰的忧虑。譬如黄发儿童和吃奶的婴儿,正逢清静的夜晚,即使住在有妖歌华烛的地方,也会在保姆怀抱的襁褓中舒适愉快地默默睡去。可是身为平民,反而要想背离这种状态,立即起身奔走于纷纷扰扰之中吗?我困穷的行迹之所以到晚年才来求见主管谒见事务者,总是想借此表达鄙陋昧然的见解,安守寒微低下的分限,希望近于无所事事的快乐,如此而已。唉,事情的变化有时出于意料之外,而道理不能因此不遵循。遵循它并顺应它,自然就有些私欲不能容纳。近来我从北方回来,起初寄居在县城外,却错误地被大夫怜悯收留、抚恤,认为我必有成就,以至于不断扶持借助;郡佐等各部门也曾接纳我前往拜谒。我默默思量,已经对自己的反常感到惊异。从前忠诚谋划的朋友于是因此对我说:如今事业不能专门隐伏不出,与其如此,哪里如同去拜见邦侯,也希望得到教诲和恩赐呢?天下人的取舍,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原因只在贤与不贤是否被人知晓罢了。大夫、州佐处在邦侯身边,他们彼此乐于交往的情意也非常深厚,而且共同贤能的声名,早已盛大光明。大夫、州佐常常肯不弃绝我,怎么知道郎中的执事之人也不会有不同的取舍呢?况且郎中果真肯降下教诲吗?这就是我不怀疑自己妄自行动、而有今天前来的原因。谨将浅陋的心意写出呈上,也借此为自己不敢显得与众不同作解释。伏望怜悯体察我冒犯尘污之处;面对尊严,我实在惶恐战栗至极。请见韩签判书 寺丞阁下:如今天下人所知道的,不过是权势罢了。其次才以德行评论,但向着权势的人最多。从上面的王公,到下面的一命之吏,权力在手,门庭便像炽热的炭火一样;权力一去,门前便可以张网捕雀。这是不必学习就会、不必占卜就会自行显现的事。儒生学士平日放言高论,如果不是德行胜过自己,没有人肯用一句话向别人屈服。等到真正行动起来,却常常乖谬背理;观察当时的事情,只要有丝毫可以希求的地方,便顾不上那个人究竟如何。如今偏偏要问众人,这是为什么?青袍紫服之人,纵横交错于道路上;早晨还同他并肩而行,晚上便同他并驾联辔。德行即使像渊、骞那样深厚,也还不急于向他致敬;第二天他调任而占据能够临制、庇护人的职位,便扬起衣襟前往求见,废寝忘食地赶去。即使有不这样做的人,也很少。对于天下人,我终究不能把自己说成同众人一样,正因为贫困的缘故,行迹还没有使自己的心意满足。即便如此,我仍有自己的立足之处。寺丞凭文雅才学进身,官职已经脱离选曹,地位已经成为辅佐军府的职位;如今的权势虽还不能说完全配得上盛大德行,但众人的钦佩拥戴,已经使他们在公堂上恭敬趋承,在宾客帷帐中不愁没有跪拜之徒,而我也像野鸭群一样前来。寺丞如果不赐予我怜悯察看,我又算什么人呢?我这点私心,只想到这些,谨先把它告诉主管谒见事务者,轻率冒犯清静之地,实在惭愧,实在惭愧。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十四 宋·吕南公撰写的书信
请见蔡签判书夫学士诸生,所以安其素践,而无意于人之知不知,不屑于上下之交,斯固足以得贤名于众。若夫莫倡莫从,与事同波,内不伤真,而外不异俗,则亦不失于能贤。论二者之所趋,可谓戾矣。唯其所存,皆不违于道。夫是以安而不屑者,足以立已而不害;自爱本不异俗者,足以行礼而不为自轻。日者闻之,常夷甫在汝隂,闭户而静居,郡邑之工僚,非亟款其门,则不忍出见。而王深甫则异于是,凡得位于汝隂之人,无不纷纷而造请,上自守侯,下至▯征之吏,适来则为之出郭以迎,适去则为之出郭以送,举以此为常。两人者,天下之所谓道徳君子也,而行身不必同如此。且夫儒冠之徒,茍为心迹所经,不在于罪科,则亦焉往而非其所宜。然覩今世之人工造请者,常蒙才具杰出之称,而喜静居者,或谓其无能,而引分悲夫士人之出处,固不免于悠悠之口欤?盖尝观之,天下之公论,仍未可冺防也。自其存之不充,是故有趣而人莫我信。若乃弸乎盎然,无所俟于外,则其所以举而措之,谁敢妄议?虽然,道徳之君子,不可以人人望其声华,则日可贵;而纷纷无能,则日可贱,皆事之宜。然其尚何悲?若某之不佞,上未之配列于必贵,而下不当自弃于已贱。初縁冻馁之急,不得即求其志于山田旷荡之中,则亦投足于举塲,以近卑摧。是虽未能异于俗,而所以自爱者犹在,故常愿立于常王之两间,且安且同,而无所茍焉。事容己而已,之所以庶防不屑;事不容己,则不强己。所以致其行礼之心,寄食以来,盖六载矣。贫贱之姓名,虽不足以关士大夫之听采,而郡县仁悯,往往赐之哀矜。毎惟造请之非工,重以劳善讥之口,则迹在公门,终非所宜。顾在位多贤,则汲引之公,而草茅承值,或有时耳。伏惟閤下才徳兼茂,取称于时,寒晩诸生所宜归附,而今者位望实佐军麾,聪明发达枌社,比邻将被福泽,则一介之微,虽未能贤,犹不当以纷纷之后自嫌,而不思进拜以谢穷乡之幸。若夫哀矜汲引,如亦在愿,而何敢望哉?谨布襟私,小辱阍人,以俟进退之命。尘凟清崇,不任愧悚。
请见曽签判书寺丞閤下,书生以造请有位为事。其承习旧矣。其言无不曰:「敬慕贤人君子。」是故朅来不敢后。然其心未必契口。盖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混同其衣饰九十,其朋曹尽儒之造请者也。魏之人官于赵,犹不必遽谙其士人才品,况又逺而官于秦、于蜀、于楚、于越,其不必遽谙固可知矣。其声迹地里初未尝谙,而各以敬慕为言,其来也则亦浮泛接之而已。拜则答,问则应,去则送,数数焉则谢。此有位所以待书生而常杂以猜疑者也。夫有位诚贤,而敬慕亦皆诚贤,则何至论此?唯其有不肖而伪者在焉,则其趋奉之心亦侥幸利泽而已矣。而造请之徒自是日贱见贱矣。乃后有知耻者,不愿行焉;而不知耻者,阳阳莫自反也。指其愿行者以詈之。其人才则曰:「是其作傲。」其人不才则曰:「是其无能。」詈之不止,而有位者愈形疎畧矣。夫以布衣而造请上官,既非盛古之法方,又遭承疎略,其何足愿?然为之者未尝不多,则侥幸之风振荡故也。某亦此邦之书生,盖尝承习于造请,而亦不免于詈矣。唯其颇知礼义之分,是以安焉而不蕲避,动焉而不忘悔。顷以寺丞屈佐麾符,蔚有贤闻,则攀援随众固宜不后。乃及今日始往,则亦不敢率然以取猜疑者也。生长贵富而自将勤俭,蕴负文学而坐占情伪,此寺丞所以过人,而众所以不敢忘于敬慕。何特不敏而敢忘之?诚恐左右未赐察虑,而待之以侥幸之流,则得至坐隅,非所光益,而区区悔恨无自洗释也。谨先有辞,俟命。屏外伏惟不吝指顾。
译请见蔡签判书 那些士大夫和读书人,能够安于自己一向所履行的道路,不把别人知不知道自己放在心上,也不屑于同上下之人交往,这本来就足以在众人中获得贤者的声名。至于既不倡导,也不追随,随着事情一起沉浮,内心不伤害真实本性,外表又不违背世俗,这也不失为有才能的贤者。考察二者所趋向的方向,可以说大相径庭。然而,他们各自所存的心志,都没有违背道。所以,安于本分而不屑求知于人的,足以立身而不害人;自爱本性而又不违背世俗的,足以实行礼义而不至于自轻。从前听说,常夷甫在汝隂时,闭门静居,郡邑中的官吏和工匠,如果不是赶紧到他门前拜访,他便不肯出门相见。而王深甫却不同,凡是在汝隂任职的人,没有不纷纷前去拜见的,上至太守、侯爵,下至▯征之吏,刚来就替他们出城迎接,刚离去就替他们出城送行,把这当作常规。这两个人,都是天下所谓的道德君子,但处身行事却不一定相同到这种地步。况且读书人的行为,只要是内心和行迹所经历的事情,不属于罪法范围,那么到哪里不是合宜的呢?然而看见如今世上那些替人奔走造访的人,常常得到“才具杰出”的称誉;而喜欢静居的人,有时却被说成没有才能,甚至引以为分外可悲。唉,士人的出仕与退处,本来就免不了受到悠悠众口的议论吗?我曾经考察过这件事,天下的公论,终究还不可以完全抹杀。只是因为内在的德行还没有充实,所以有所作为时,别人也不相信我。若是内在德性充沛饱满,不需要依赖外在声势,那么把它施行出来,谁敢妄加议论?即便如此,道德君子不可能人人都期望自己声名显赫,那么日后自然会显得可贵;而纷纷奔走却没有才能的人,则日后自然会显得卑贱,这都是事情的常理。如此还有什么可悲的呢?像我这样没有才德的人,上面没有达到必然可贵的地步,下面也不应当自暴自弃而甘居已然卑贱的地位。当初因为冻饿的急迫,不能立即在山野田地的旷荡之中求得自己的志向,于是也投身科举场屋,以接近卑微失意的处境。这样虽然不能与世俗完全不同,但我所以自爱之处仍然存在,因此常希望处在常夷甫与王深甫二人的中间,既安于本分,又能随俗相同,而不作苟且之事。事情容得下我,就只做自己分内的事,也算希望不至于被轻视;事情容不下我,就不勉强自己。这就是我所以仍存行礼之心的原因。自从寄食以来,大概已有六年了。贫贱之人的姓名,虽然不足以进入士大夫的耳目,但郡县中的仁人,往往还会怜悯我、赐予哀矜。我每每想到奔走拜访并不合宜,又加上劳烦善于讥刺的人,那么身迹出入官府,终究不是我所适宜的。只是任职者中多有贤人时,公开提携人才,而草野之人得到接引,也许偶尔会有机会。伏望阁下才德兼备,在当时获得称誉;寒微晚进的诸生本来应当归附于您。如今您的地位和声望实际上已辅佐军府,才智又施及枌社,邻近地区将要蒙受福泽,那么像我这样微末的一介书生,虽然还不能称为贤者,也不应当因为自己只是纷纷来访者中的后来者而自我嫌弃,不思进身拜见,以感谢穷乡僻壤的幸运。至于怜悯、提携之事,若也在您的意愿之中,我哪里敢奢望呢?谨将内心私情陈述出来,冒昧烦扰门人,等待您决定我进退的命令。尘污清高尊贵的门庭,不胜惭愧恐惧。请见曾签判书 寺丞阁下,书生把拜访有职位的人当作自己的事务,这种承袭旧习已经很久了。他们所说的话无不说:“敬慕贤人君子。”所以我这次前来,不敢落后。然而,他们的内心未必同言语相合。因为人不可能全都贤能,也不可能全都不肖,却把他们的衣饰混同为同一类,九成九都是那些前来拜访的儒生。他国的人到赵国做官,尚且未必立即熟悉赵国士人的才德品行,何况又远到秦、蜀、楚、越做官,他们不可能立即熟悉当地士人,自然可以知道了。他们起初并不了解来人的声名、行迹和乡里,却都以“敬慕”作为说辞;来人到了,他们也只是浮泛地接待罢了。来拜就回拜,询问就回答,离去就送行,次数多了便表示感谢。这就是有职位的人接待书生,却常常夹杂猜疑的原因。若有职位的人确实贤能,而敬慕他们的人也都确实贤能,那又何至于讨论这些呢?只是其中有不肖而虚伪的人,于是他们趋奉的心思也不过是侥幸求取利益罢了。这样一来,前来拜访的人自然一天比一天被轻视、被看低。后来有知耻的人,便不愿再这样做;而不知羞耻的人,却满不在乎,从不反省,还指责那些愿意前往的人。若那人有才,便说:“这是他故意傲慢。”若那人没有才,便说:“这是他没有能力。”斥骂不停,而有职位的人也就更加显得疏远简慢了。一个平民去拜访上级官员,既不是古代隆盛的礼法,也还要遭受对方的疏远简慢,这有什么值得希望的呢?然而这样做的人从来不少,是因为侥幸求取利益的风气正在振荡流行。我也是这个地方的书生,曾经承袭这种拜访的旧习,也免不了受到斥骂。只是我颇知礼义的分寸,所以安于此而不求逃避,行动时也不忘记反省后悔。近来寺丞您屈身辅佐军府,盛有贤能的声誉,那么攀援随众,本来就应当不落人后。但我直到今天才前往,也是不敢贸然行动,以免招来猜疑。出身富贵而能自我约束、勤俭自持,胸怀、负载着文学才华,却能安坐而洞察人情真伪,这正是寺丞超过常人的地方,也是众人不敢忘记敬慕您的原因。我难道只是因为不敏而敢忘记这一点吗?实在担心阁下还没有赐予体察思量,却把我当作侥幸求进的一类人;那样即使能够到您的座旁,也不是我的光荣,反而使我满怀悔恨而无从洗雪。谨先陈述这些话,等待您的命令。伏望在屏门之外不吝赐予指示顾念。
为人请纳拜书某闻天下之所以有道者,以其事不违于义也。君子之所以异于小人者,以其由义而不俟乎教率也。盖礼生于义,而义出乎道,则先王所为以义望君子,而以礼约小人。夫所谓天下之达尊者,岂必为体道穷理之士?言之贤有以过于人,位有以临于下,年有以先于己,是虽寻常人莫不知为可敬,孰谓身为学者而莫之知?然则先王之所以言此,为待教者发耳。自世道衰,天下之人或不明先王之意,往往放一身而弗率,弃一日而不用。有国家者耻焉,是故持之以刑,小人而违礼则得祸于刑,谓之君子而有不由乎义,其自省也当如之何?伏惟郎中清明端厚,贤徳已盛,名在郎位列,爵已崇,年逾知命,计齿已优。维是三者,自宜先敬于时,而今日之职又居郡守之尊,为之下者当如何而合义?莫不致恭矣。而某以缞麻之艰,伏于室庐,而获参于士人间,虽望拜舄履,然执事者犹守以谦,未即听遂。某心惧焉。窃以当今仁人在上,廊庙公卿皆命世魁杰,方将修明道化以复治古,而郎中承流在事,当亦终顾匹夫,乃过常之谦,而必屈礼数以外一治部之鄙人。万一闭拒不纳,使某区区不得在义,而遂列于待教率之小人,谅非郎中之意。伏惟俯顺卑欲,赐之允纳,且使先王之道一明于天下,亦维贤执事之职,岂特某哉?谨叙诚辞,蒲伏宾次,冀所以命之。
译代人请求纳拜书 我听说,天下之所以有道,是因为它所行的事情不违背义。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小人,是因为他依循义行事,而不等待教导督率。礼产生于义,义出于道,所以先王用义来要求君子,用礼来约束小人。所谓天下公认的尊贵,难道一定都是体察大道、穷究事理的人吗?言论贤明,足以超过别人;地位高贵,足以临制下属;年长,足以先于自己——即使普通人也没有不知道这些人值得尊敬的,谁说自己身为学者反而不知道呢?那么,先王之所以说这些话,正是为了那些需要教导的人而发。自从世道衰败,天下的人有的不能明白先王的用意,往往放纵自身而不遵循礼义,抛弃一日而不加以实行。有国家的人以此为耻,所以用刑法来维持它:小人违背礼法,便在刑罚上遭祸;自称君子却有不依循义的时候,他自我反省应当怎样呢?伏望郎中清明端厚,贤德已经充盛,名列郎官,爵位也已尊崇,年过知命,按年龄计算已经高于我。仅这三项,在当今就理应首先受到尊敬;如今您所任职务又处在郡守的尊位,做下属的应当怎样才合乎义呢?自然没有不恭敬致礼的。然而我因为服丧的艰难,伏居室内,得以厕身士人之间,虽然远远望见您的车履而行拜礼,但执事者仍持谦让之礼,没有立即听从我的请求。我心中对此感到恐惧。私下认为如今仁人居于上位,朝廷中的公卿都是应时而生的杰出人物,正要修明道德教化,恢复古代的治理;郎中承受这种流风而任职,也一定会最终顾念平民,然而却过分谦让,必定屈尊礼数,来治理一个部门中的鄙陋之人。万一您闭门拒绝、不肯接纳,使我不能履行义,终于列入那些等待教导督率的小人之中,想来并不是郎中的本意。伏望俯顺我的卑微愿望,赐予准许接纳;并且使先王之道在天下重新彰明,这也是贤明执事者的职责,难道只是为了我吗?谨陈述诚恳的话,伏身等候于宾客之次,希望得到您的命令。
与王梦锡书某防首城居搔冗故乆不为乡友之问然时时谘访往来颇知体▯清安用是自慰吾徒幸能以道谊相存当不于纸札之数疎遂分勤怠以不肖之奉倚在此固足下所宜加亮也近于季源处见梦锡新文一卷读之庄然敬爱不敢少损如对万乘圣君然至矣文之髙也尝与季源言今同辈中求其识悟理趣如梦锡者为不少至于思致清拔每遣词设色即便过人未见有如梦锡也仆不敏而防文之日乆凡尧舜以来作者之辞皆得占次其要知其所以立而所以得也譬如湖商海贾虽未必尽専天下之富而天下之珍竒怪伟无不熟其品致而中其光价者若梦锡之所出诚不易得也贵重贵重观古今文人所以论著气质不齐要唯才之髙者则道益宜足彼才之卑者道虽不足无所訾议盖才卑则气弱气弱则辞蹇为文而出于蹇弱则理虽不失人罕喜读人不读矣则谁复料其持论哉梦锡才髙仆是以区区矜裁愿慎将于道而一期于足适观义解神怪记所叙详悉掩巻而思之不敢遽以为无但就中而议则未免于諔诡昔人有记王辅嗣注易事者云结茅为人目以郑▯特因郑注之缪则挞之他日郑见形恚责辅嗣惧而毁茅人此言亦怪矣世间事变累累有出于怪者人常对之恬不为异至于文士叙述则动见检责韩退之作一罗池碑到今好事者以为诮陆希声志一梦于易尾学士指以为笑且罗池之事岂足惊耶希声之梦亦无足疑者令希声而不志梦则何害其易传之佳耶然世论终未肯如此以新记所叙过于罗池希声数倍此安能使人帖然无声自仆见梦锡此文闻外便有籍籍之语间时以所虑对之则彼必见复云信如若论则当今善解孟子者莫如王介甫学者多称之若奈何不与介甫而独与梦锡耶天下之理,未易以唇舌究正。为梦锡计,则姑毁此记,未为害事。盖以涉世而言,则梦锡势位不幸未显,故不欲从未显中得好怪之名于众口。使欧阳介甫而有此记,人或不议矣。然守教者更云,欧阳介甫必不以此流▯也。人言可畏,愿梦锡自思之。今仆决劝梦锡毁之,则已得罪于穷理之士;不劝梦锡毁之,则又得罪于守教之家。劝与不劝,仆俱得罪。若梦锡则更在乎思与不思之间耳。又观言道颂,亦窃以为不必作。何者?道本不俟多言然后显也。自孟子之后,有荀、有▯、有王、有韩,四五子皆空言而已。论天下之治平,则汉文帝、唐太宗两朝已耳。时皆无孟、荀、▯、王、韩之贤,而道化亦盛。且四五子者,固不幸无位于尔时,乃涉寂寞。但均不幸无位矣。则孟子之言道,不过于孔;而扬子之言道,亦不过于孟,重叠焉而已矣。孟子之言守仁义,荀、▯、王、韩亦何曽不守仁义哉?故圣贤而不幸无位,则重叠空言,千百人与一二人无异也。孔子之时,儒教备矣,虽经秦火,犹不害于传。盖教道之出乎人心,非简牍多寡所能轩轾。吾尝以为四五子者有之,适无害耳。如使絶然不生,与有▯无孟、有孟无荀,皆自不害。且孔子之言具在,宁俟余人乃可明乎?今梦锡所颂乃如此,仆固不敢从同也。众人方駴颂序所说以为太怪,此亦仆所不敢同者。以经教所言多有推天援神事,且求当时之迹,亦安有与上帝授受者?天乃锡王勇智,帝谓文王,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此岂与之接足乎?退之称李杜诗,亦有天公呼六丁之语。盖文之竒变,或用此。仆不敢从众,以此怪梦锡也。饶处士墓铭云:“时节宴集,必以文甥坐众宾之上。”此言适足以彰处士之失徳世道自有尊卑疎戚之序,安可因文以乱之?若处士有婿如退之,则当为之执鞭结韈乎?恐梦锡俊于文而不暇思此也。茨亭记理意最佳,而率用佛经中语,此亦似过当。仆尝爱元微之镌经记云:“佛教之言,僧当为我説,我不当为僧言也。”此段尤精,不知梦锡取之否?世之文,盖有用佛语者,要之不足比数,则无用谁何?梦锡宁自弃于此乎?仆于梦锡相知最晩,然一再观文,遽有论请,盖主于敬爱之深,而不敢以面朋相处,且使梦锡才气寻常,则某何帠哉?今世之人未必皆知梦锡之文,正亦悚听于知者奉称而已。至于叙述一有未安处,便隂咍而嘿议,此固不能伤梦锡之贤,但亦不欲及此。与季源商略梦锡文义,亦与仆言不异。梦锡即不信仆,应信季源矣。思之思之,秋初爽气,苦严早夜定,辄清冷。东平斋馆虚旷,文学有余乐,更希将重书不宣懐。
译与王梦锡书 我在城中低微居处,事务纷杂,因此很久没有问候乡里的朋友;但时时打听往来消息,大体知道您清健安宁,借此自慰。我们这些人幸而能够以道义相互存问,不能因为书信次数稀少,便把勤懒分别开来。以我不肖的奉承依托寄居在这里,本来就是您应当加以体谅的。近来在季源那里见到梦锡新作的一卷,读来庄重,令人敬爱,不敢稍有减损,仿佛面对万乘圣君,真是达到极高境界了。文章的高妙,实在如此。我曾对季源说,如今同辈之中,寻求像梦锡这样能识见、能领悟义理的人,并不少;但至于思致清拔,每次遣词设色便超过常人,我还没有见过像梦锡这样的。我不敏而从事文章已经很久,尧舜以来作者的文辞,我都能够依次考察,大体知道它们怎样建立、又怎样取得成就。譬如湖商海贾,虽然未必独自占有天下的财富,但天下珍奇怪异、伟大罕见的东西,没有不熟悉其品类、成色,并且判断其中光泽价值的;像梦锡这样的作品,确实不容易得到。可贵,可贵。考察古今文人论述作品气质各不相同的原因,大体只是才华高下不同;才华很高的人,道理也更加充足;才华低下的人,道理即使不足,也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因为才华低下,气势就弱;气势弱,文辞就艰涩。写文章而出于艰涩软弱,即使道理没有失误,人们也很少喜欢读;人们不读了,又有谁来衡量他的议论呢?梦锡才华高,所以我这样私下珍爱、裁量他的文章,希望他谨慎地把才华用于道,并且以充实为目标。近来读《观义解神怪记》,其中叙述详尽,合上书思考,不敢立即认为全无根据;但从其中加以评论,终究免不了觉得奇诡。过去有人记述王辅嗣注《易》的事情,说他结茅草为人,给它取名为郑玄,专门因为郑玄注解的错误而鞭打它;后来郑玄显形,愤怒地责备辅嗣,辅嗣害怕了,便毁掉茅草人。这件事也很怪。世间的事变接连不断,有些本来就出于怪异,人们常常当面遇到也安然不以为异;可是到了文士叙述时,便动辄受到检点责备。韩退之作《罗池碑》,直到今天好事者还以为是在讥刺陆希声;陆希声在《易》尾记一梦,学士们便指着它取笑。况且罗池的事情难道值得惊异吗?希声的梦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假使希声不记这个梦,对他的《易传》精妙又有什么妨害呢?可是世俗的议论终究不肯这样看,因为新记中所叙述的事情,比罗池之事怪异数倍。这怎么能使人安然无言呢?我见到梦锡这篇文章后,外面便有纷纷议论;偶尔把我的忧虑告诉他们,他们一定反问说:“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么当今善于解说《孟子》的,难道不是王介甫最好吗?学者多称赞他,为什么不赞同介甫,却单单赞同梦锡呢?” 天下的道理,不容易用口舌穷究辨正。替梦锡考虑,暂且毁掉这篇记,也不算坏事。因为从处世方面说,梦锡的势位不幸还没有显达,所以不愿意在未显达的时候,从众人口中得到喜好怪异的名声。假如欧阳介甫有这篇记,也许人们就不议论了。然而守教法的人又会说,欧阳介甫一定不会把这种文章传播出去。人言可畏,希望梦锡自己想一想。如今我决定劝梦锡毁掉它,便得罪了穷究义理的人;不劝梦锡毁掉它,又得罪了恪守教法的人。劝也得罪,不劝也得罪。至于梦锡,则更在于他思考还是不思考罢了。又看《言道颂》,我私下也认为不必作。为什么呢?道本来不需要等待许多言语才显明。孟子以后,有荀子、扬雄、王安石、韩愈,四五个人都只是空言罢了。论天下治理太平的情形,不过是汉文帝、唐太宗两朝而已。当时都没有孟子、荀子、扬雄、王安石、韩愈那样的贤人,而道德教化同样兴盛。况且这四五个人本来不幸在当时没有地位,于是只能处在寂寞之中;但他们既然同样不幸没有地位,那么孟子说的道理也没有超过孔子,扬雄说的道理也没有超过孟子,不过是重复而已。孟子说守护仁义,荀子、扬雄、王安石、韩愈难道何曾不守护仁义吗?所以圣贤如果不幸没有地位,便只是重复空言,千百人和一两个人并没有区别。孔子在世时,儒教已经完备;即使经过秦火,也仍不妨碍传承。因为教化之道出于人心,不是简牍的多少所能决定高下的。我曾认为,这四五个人即使有,也不过恰好没有害处罢了。假如他们完全不产生,像有扬雄而没有孟子、有孟子而没有荀子,也都自然没有妨害。况且孔子的话都在那里,难道一定要等待后人才能明白吗?如今梦锡所作的颂文竟然如此,我实在不敢赞同。众人正惊骇于颂序所说的内容,认为太过怪异,这一点我也不敢赞同。经书和教法中所说的事,多有推尊上天、援引神灵之事;而且考察当时的事迹,哪里会真有与上帝相互授受的情形?“上天于是赐给周王勇气和智慧”,“上帝对文王说话”,“文王升降于上帝左右”,难道这些话是说文王真的与上帝接触了脚吗?韩退之称赞李白、杜甫的诗,也有“天公呼六丁”之类的话,大概只是文章奇特变化时的用法。我不敢随众人这样责怪梦锡。饶处士墓铭说:“时节宴集,一定让文甥坐在众宾之上。”这句话恰好足以彰显处士的失德。世间本来有尊卑亲疏的次序,怎么可以因文章而把它扰乱呢?假如处士有一个像韩退之那样的女婿,难道就应当替他执鞭系鞋吗?恐怕梦锡文章俊秀,却没有时间思考这一点。《茨亭记》的义理意旨最好,但大量使用佛经中的话,这也似乎过分了。我曾经喜爱元微之的《镌经记》,其中说:“佛教的话,应当由僧人替我说,我不应当替僧人说。”这段话尤其精妙,不知梦锡是否取法于此?世上的文章,大概确有使用佛语的;但总的说来不足以与儒家文章相比,那么不用它又有什么关系呢?梦锡难道愿意在这里自我放弃吗?我与梦锡相知最晚,但看了一两次文章,便立即有所评论请求,大概是出于深切敬爱的主旨,不敢把他当作只讲表面交情的朋友相待;而且假使梦锡才气平常,我又何必这样做呢?如今世上的人未必都知道梦锡的文章,只不过在知道的人称赞他时,便惊讶倾听罢了。至于叙述中一旦有不妥之处,他们便暗中讥笑、默默议论;这固然不能伤害梦锡的贤德,但我也不愿让他遭遇这种情形。我同季源商量梦锡文章的义理,他的意见也和我说的没有不同。梦锡即使不相信我,也应当相信季源。请再三思考。初秋天气清爽,早晚寒意渐重,常常清冷。东平斋馆空旷,读书作文还有很多乐趣,更希望你将来再来信,暂且不尽所怀。
与张户曹论处置保甲书某再拜。三五日来,野人争传景倩奉符文体,访保甲利病于诸乡。区区闻之,不觉讙快。窃以官所行有未免于民之怪者,至于再攻而尚在也。今乃遭承景倩临之,庶防息且已乎?请为景倩言其故。凡今保甲之病有二:一曰离之合之未适其愿;二曰使之责之未出于忧。此皆不可不察也。大约今之居民,客户多而主户少。所谓主户者,又有差等之辨。税额所占至百十千数千者,主户也;而百钱十钱之所占者,亦为主户。此其力岂同哉?力不同也,而例聨之,责以知觉应援,则百钱十钱者忧矣。又使之承受县之期防诸文,凡异时耆壮之职分,皆移于邻伍之家矣。此其所忧,宁有免日?夫所忧者,非力厚之家也,正在百钱十钱之家耳。百钱十钱之家,名为主户,而其实则不及客户。何者?所占之地,非能给其衣食,而所养常倚于营求,又有两税之徭。此其所以不如客户。今乃有一旬之间再诣县者,有两旬之间三诣县者。然则营求之力夺矣。其家不得其人,营求则既坐蒙饥渇,而其人则方以期防不整,得挞刑于官而归。然则诣县不及营求,而得挞刑以归卧,又不能。此百钱十钱之户所忧也。而客户之忧又其最重。何者?客户之智,非能营求也,能输气力为主户耕凿而已。则其一日不任事,其腹必空。而况使之与主户共分一旬再旬之忧乎?此正所谓使之责之未出于忧者也。今之民居无常定也。有团落之间杂数十百家者,有五里三里寂无一家者,有东西相望而阻以山川者,有悬絶之聚止于三两家者。此皆户名著在官书,而其逺近疎宻则官所不能知也。知之者,其里之长正而已。今不以责长正,而使胥徒坐庑下,按籍而列之。盖胥徒能以主客户参杂耳,安能识其所比而聨之?是以一版之民,有相隣而属异者,有极逺而属同者,皆按籍遥防之效也。夫所以为之保甲者,为欲其有事则相知觉应援也。今乃割近以附逺,引异而配同,其能有及乎?西邻有急而东隣坐听也。问之则曰:「我版属异矣。」而使其遥遥者来来,何益哉?南北亦然。此所谓离之合之,未适其愿者也。维此二病,其原非自一司也。县禀州,州禀台,台禀大农,大农禀政府。然则其民之或病汪洋于荒村僻里之间,岂今体访所能治之?但防急而计则使责之,病虽出于轮差之文,而可以稍至于简;离合之病虽出于客主相参之文,而可以稍至于便。此则体访者之能治也。夫保之之法,长正専领其聨比,而官直明其督责,则民以所愿合而便矣。虽主户少,客户多,然束于不相参不得已之势,许其私意之相与,则纵有差逺,亦愈于按籍遥防矣。此所谓稍至于便者也。村耆之役犹未除去,而新条所列亦谓伍中自有事起,则责其关白耳,岂必以越某伍、越某伍而期防他事哉?诚能不责其越伍抚事,则所谓稍至于简者也。幸今无事,民无凶荒兵革之患,而保甲法行数月间,民且怪而忧之。仁人君子,幸当其任,可不悯欤?悯之斯救之矣。救之之术,非使之稍入简便而何为乎?或人以为长正専事,则患在俶扰,此又非照情之论也。凡人所以不爱其身者,皆衣食不聊生之人也。彼保之长正,众户之豪赀产可恋,宗姻可怜,其爱身之尤者也。平日小民犯分于觞酒脔肉、睚眦之际,而臀肤屡破,然不顾者,自以虽死无所睠惜故也。若蓄利之民,则鲜有视刑诛如无有者矣。方其有所不免,则厚赂以求人,其心岂不吝财哉?爱其身而已矣。今为长正助役之不免,耆长亦为之而坐,因税额之强,辄得无穷奉官之勤,其见歉矣。上有明宪,一陷其科,则小徒大黥,彼何苦而不避也?此固情之易照者。已往者某自洪来过郡下,而季源法曹颇以舆言未利为说,当是时,季源被符将,以体访故也。而某亦欲吾民之勿怪,而思有以忠告之。盖自东出邑门,行百三十里,厯四乡境土,而后至吾山。而住山中,又以六七旬,而所得于舆言者,未有不病此也。季源虽以家祸去官,而景倩实来,岂天使吾民之怪遂息于此乎?以景倩之仁明,宜已尽察此等,而某犹尔云云者,顺野人之所望也。伏惟加之览而亮焉。
译与张户曹论处置保甲书 某再拜。近三五天来,乡野之人争相传说景倩奉命巡行,访察各乡保甲的利弊。我听到后,不觉欢欣畅快。私下认为,官府所实行的事情,有些免不了使百姓感到奇怪,至今仍在反复推行。如今竟遇到景倩前来处理,希望这些事情可以停止了吧?请允许我向景倩说明其中的缘故。现在保甲的弊病有两点:一是把邻里拆开、合并时不合百姓的意愿;二是让他们承担责任时没有出于忧民之心。这两点都不能不察看。大体说来,如今居民中客户多而主户少。所谓主户,又有差等之分。承担税额达到百十千、数千的,是主户;而承担百钱、十钱的,也称为主户。这些人的力量哪里相同呢?力量不同,却按同一条例联结他们,责令他们相互知悉、应援,那么承担百钱、十钱的人就忧苦了。又让他们承受县里规定的期限和防禁等文书,把过去耆长、壮丁所承担的职分,都转移到邻伍之家。这些人的忧苦,哪里会有停止的一天?所忧苦的不是财力厚实之家,正是承担百钱、十钱的人家。承担百钱、十钱的人家,名义上是主户,实际上还不如客户。为什么呢?他们所占有的土地不能供给衣食,养活自己常常还要依靠外出经营谋生,又有两税的徭役。这就是他们不如客户的原因。如今竟有十天之内两次到县里的,有二十天之内三次到县里的。这样一来,经营谋生的力量就被夺去了。他们家中不能得到这个人出力,经营谋生的事又已经因他而蒙受饥渴;而这个人却正因为期限、防禁等事务没有办好,受到官府鞭打刑罚后回来。这样,到县里去就来不及经营谋生;受了鞭打回家躺卧,又不能经营。这就是承担百钱、十钱的人家的忧苦。客户的忧苦又是其中最重的。为什么呢?客户没有经营谋生的本领,只能出力替主户耕种、开凿而已。因此一天不干活,肚子就一定会空;何况还要让他们同主户共同分担十天、二十天一次的忧苦呢?这正是所谓让他们承担责任却没有出于忧民之心。如今百姓居住没有固定形态,有在村落之间杂居着几十、上百户的;有方圆五里、三里都寂静无一家人的;有东西相望却被山川阻隔的;有悬隔绝远、聚居之处只有两三家的。这些户名都登记在官府文书中,但远近疏密,官府却无法知道。能够知道的,只有里中的里长和正长罢了。如今不把责任交给长、正,却让胥吏坐在廊下,按照户籍排列他们。胥吏大概只能把主户、客户混杂编列,哪里能识别他们相互邻近的关系并把他们联结起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因此,同一份户籍中的百姓,有彼此相邻却被编属不同的,也有相隔极远却被编属一组的,这都是按户籍远距离防范所造成的结果。设置保甲的原因,是想让他们有事时相互知悉、救援。如今却割裂近邻而附会远处,把不同的人牵引在一起而配成一组,这还能来得及互相救援吗?西邻有急事,东邻却坐着听说;问他们,就说:“我和他的户籍编属不同。”而让相隔遥远的人来来往往,又有什么益处呢?南北也是这样。这就是所谓拆开与合并都不合百姓意愿。上述两种弊病,根源并不来自某一个部门。县禀报州,州禀报台,台禀报大农,大农禀报政府。这样一来,百姓有的在荒村僻里之间受到广泛而深重的苦难,哪里是如今的体察访察所能治理的呢?只是防禁紧急时便筹划使人承担责任,这种弊病虽出自轮流差遣的文书,却可以稍微趋于简省;拆合不当的弊病虽出自把客户、主户混杂编联的文书,却可以稍微趋于便利。这就是体察访察者能够治理的地方。保甲的办法,应当由长、正专门负责邻里编联,官府只明确说明督责事项,那么百姓便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编合,也会便利。即使主户少、客户多,但既然受制于不能混杂编联的不得已情势,允许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相互结交,那么即使相隔较远,也总胜过按户籍远距离防范。这就是所谓稍微趋于便利。村中耆老的差役还没有废除,而新条例所列的也只是说,伍中如果自行发生事情,便责令他们通报,难道一定要越过某一伍、再越过某一伍,去防范其他事情吗?如果确实不责令他们越伍去干预事务,那么这就所谓稍微趋于简省了。幸而如今没有发生事故,百姓没有凶荒、兵革之患;但保甲法施行不过几个月,百姓已经感到奇怪并且忧虑。仁人君子,幸而承担了这个职务,难道可以不怜悯他们吗?怜悯他们就应当设法救助。救助的方法,除了使事情稍微趋于简省便利,还能是什么呢?有人认为长、正专门负责此事,祸患就在于会引起骚扰;这又不是体察实情的说法。凡是不爱惜自身的人,都是衣食不能维持生活的人。那些保甲长、正,众户中的富豪,财产值得留恋,宗族姻亲值得怜爱,是最爱惜自身的人。平日小民在酒肉、细小冲突之间冒犯身份,臀部皮肉屡遭打破,却不顾惜,是因为自认为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至于积蓄财利的人,很少有把刑罚诛杀看得毫无所谓的。他们一旦遇到无法免除的刑罚,就用厚重的贿赂去求人,难道心中不吝惜钱财吗?其实只是爱惜自身罢了。如今长、正作为保甲长的辅助而不能免除差役,耆长也因之被连坐;又因为强行按税额办理,动辄得到无穷无尽的供官劳役,他们所受到的亏损已经很明显了。上面有明确的法令,一旦陷入其中的罪科,轻则小徒刑,重则脸上刺字;他们有什么苦衷而不躲避呢?这本来就是容易看清的人情。过去我从洪州回来,经过郡城,季源法曹很是谈到舆论认为此事不利;当时季源正奉符命,将要负责体察访察。因此我也希望百姓不要感到奇怪,并想办法忠告他们。我从东边走出县门,行了一百三十里,经过四个乡的土地,然后到达吾山;住在山中,又过了六七十天,从舆论中听到的意见没有不以此为忧的。季源虽然因为家中祸事离职,但景倩实际已经到来,难道是上天要让百姓的奇怪疑虑在这里终于平息吗?以景倩的仁厚明察,本来应当已经完全察知这些情况,但我还这样反复谈说,是顺应乡野百姓的期望。伏望加以阅览并予以体谅。
又书前辱黎滩回示,以所议保甲事为未尽知新法之意。景倩以此语处我,非不可以受也。但详景倩所以发语之由,则犹可以勿受。何者?景倩亦未尽知吾意故也。夫聨邻伍为保甲,以检责奸偷,讥诃逋逃,此熈宁以前,县大夫间亦行之,而民间晓此甚熟矣。何有今日旷然大变?吾君吾相之盛心推徧海内,而书生犹不知乎?盖奉行新法者有所未,当时措之宜,则弊所以形。弊形则民之所以怪且忧。景倩以使责未出,忧离合未适,愿谓皆法之所无,此何言耶?使法而有此,则何以谓之法也?法无之而行法,则不免有之。景倩岂独不闻且见欤?前奉论之时,县所下期防诸文,月数十于保正所,而耆长所受或十余而已。盖保正虽豪,而其职则总统众长,其受符于县,则退而关付于众长。众长又轮转而付之其属户,此官所许者也。而且越乡跨里,责其办事,事未必办,则官不得无惩艾之威,此民臀所以流丹相照也。某岂妄议哉?嘉祐末年,今河北都运吴公为南城,亦行保甲矣。联二十家▯一长,而不问主客户,取于比近,势足以相及而已。当是时,领事者唯在耆壮,而不闻有扰民之患。盖唯不委耆壮,而屡以官临,乃所以致民之扰也。彼以为平昔聨保甲,官未尝临,而今则临之,此其不止于检责奸偷,讥诃逋逃,必将有以勤我者,其所以扰也。而况不能无离合不适愿之怪乎?今保甲所在,有相去十里者,甚者至十五里,有隔山阻水,有异保殊坊者,而并居一聚之民,则都大析碎,宜合此而反附彼者矣。某岂妄议哉?景倩以为上官谆谆开其申愬,有未适愿,则为改正,此非某不知也。使官不许,又不改正,絶无纷扰之忧,则官犹不失为烦,民犹不失为勤。况乃胥吏检治,隂求微索,情所不免,保无忧耶?视今悬逺,必愬之户,率百改其四五十而后可耳。然则上烦下勤,其有遽尽之日哉?夫民知逺虑者寡矣,是以未遭急故则未暇愬其离合之非便;若知思者,则遽愬其然耳。然则今之未愬者,非不愬也,愬在后日而已。景倩岂不念此?盖为政而不执其要,未有能善者也。今懐未必敢之疑,而使民必愬,无已,岂要也哉?某虽在山乡,然非日无野人交论者。顷以季源诚托故,因行而问,知其说既未及吿,而季源去。窃以爱人利物,君子之事;而景倩君子之英,幸当体访之责,足以使民已其所怪,故不嫌屡渎,而私以书焉。诚欲裕民恩,力出于景倩车马之下焉耳。景倩乃云然,吾岂风波之徒哉?景倩处我过矣。数旬以来,县不下期防文于保正所,众户由此泰定,皆以幸脱丹臀相庆。若改正一事,官更垂意,则受赐。因吾景倩,岂曰小补?如之何?如之何?
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巻十五 宋 吕南公 撰书
译又书 前些日子承蒙您从黎滩回信,认为我所议论的保甲之事还没有完全懂得新法的用意。景倩用这句话批评我,并不是不能接受;但详细考察景倩发出这番话的缘由,那么仍然可以不接受。为什么呢?因为景倩也没有完全了解我的意思。把邻伍联结为保甲,用来查察、责问奸盗,讥察、呵责逃亡者,这种做法在熙宁以前,县令间或也实行过,民间对此非常熟悉。哪里会像今天这样发生空前的大变化呢?我们的君主和宰相盛大的心意推行遍及海内,难道读书人还会不知道吗?大概是奉行新法的人有所不当,而当时采取的措施又不合宜,于是弊病便显现出来;弊病显现,正是百姓感到奇怪而忧虑的原因。景倩认为让人承担责任的做法没有出于忧民之心,拆分、合并也不合百姓意愿,并希望把这些都说成法律中没有规定的事情,这是什么话呢?假使法律本来有这些内容,又怎么能称为没有这些内容的法令呢?法律中没有而执行法律时却出现了这些,当然就免不了有这种情况。景倩难道单单没有听见、没有看见吗?前次奉命讨论时,县里发下期限、防禁等文书,每月有几十份送到保正那里,而耆长所接受的不过十多份。这是因为保正虽是豪强,但其职责是总领众长;他从县里接到文书后,退下来再通知交给众长,众长又轮流转交给所属各户,这本来是官府所允许的。然而又跨越乡界、里界责令他们办事,事情未必办成,官府便不能没有惩罚的威势;百姓的臀部因此流血,彼此都看得见。我难道是在妄加议论吗?嘉祐末年,如今的河北都运吴公任南城令时,也曾实行保甲。二十家联属为一长,不问主户、客户,只取相互邻近、势力足以相互照应的人家。当时负责此事的只在耆长、壮丁,未听说有扰民的祸患。大概正因为不把事务交给耆长、壮丁,反而屡屡让官府亲临,才造成百姓的骚扰。那些人认为,过去联结保甲时,官府从未亲临,如今却亲临,这就不只是查察奸盗、讥呵逃亡,必定还要用别的事务来劳役我们;这正是骚扰的原因。何况怎么能没有拆合不合愿的奇怪和忧虑呢?如今各地保甲,有相隔十里的,严重的甚至相隔十五里;有被山阻水隔的,有属于不同保、不同坊的;而原本同居一处的百姓,却被完全拆散分割,本应当把这些人合在一起,反而附属于另一边。我难道是在妄加议论吗?景倩认为上级官员已经谆谆开导,让百姓申诉,不合意愿的地方便予以改正,这一点我并非不知道。假使官府不允许申诉,也不改正,而且完全没有纷扰之忧,那么官府尚且不失为烦琐,百姓尚且不失为劳苦;何况还要由胥吏查察办理,暗中寻找细微过失,按人情又无法避免,保甲怎么会没有忧患呢?看如今相隔悬远的情形,必须申诉的户,通常要改动百次中的四五十次才可以。这样看来,上面烦扰,下面劳苦,难道会有很快彻底结束的一天吗?百姓中懂得长远忧虑的很少,所以没有遭遇紧急事故时,还来不及申诉拆合不便;如果是有思虑的人,便会立即申诉这种情况。这样说来,如今没有申诉的人,并不是不申诉,只是把申诉留到日后罢了。景倩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治理政事却不掌握要领,从来没有能够办好的。如今心中怀有未必敢于申诉的疑虑,却使百姓必然要申诉,没有止境,这难道是抓住要领吗?我虽住在山乡,却没有一天不与乡野人交谈议论。近来因为季源真诚托付之事,趁出行时加以询问,知道他的意见还没有来得及报告,他便离去了。我私下认为,爱护百姓、使万物获利,是君子的事业;而景倩是君子中的英杰,幸而承担体察访察的责任,足以使百姓停止他们的疑虑,所以我不嫌多次冒昧打扰,私下写信给您。实在是希望使百姓宽裕、蒙受恩惠,力量只要能从景倩车马之下施行就够了。景倩竟这样说,难道我是制造风波的人吗?景倩对我实在误解了。几十天以来,县里没有再向保正那里下发期限、防禁文书,众户因此安定,都以幸免臀部流血相互庆贺。若能把一件事情改正,官府再加以留意,那就是受到恩赐了。凭借我和景倩的关系,难道能说这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十五 宋吕南公撰写的书信
上曽龙图书知府学士閤下,某南城之东野寒人,少时自虑其智力蹇薄,不足以参农商工技下风,故妄意于文学。盖十五而读书,二十而思义,以为文者言词之大美,以天地之化,四时之运,人物之成,世古今之无穷,其间变故显幽,治乱盛衰,贤愚劝戒,一切借文而后经逺,其所闗系如此。虽古之人处之以力行之余事,然观书契以来,特立之士未有不善于文者也。士无志于立,则已,必有志焉,则文何可以卑浅?所见既尔,故自唐虞至于近代,经子史集说觧志载,闻无不求得,无不读。若是者数年,于是探索短长,补缀同异,隐以心灵之所明,尝奋笔而书,之所获多矣,犹未敢遽以为至也。益取古之作者所成,反复熟烂之,期于合似而止,盖年三十余矣。其所造诣粗若有就,而遭值时变,当路者以能文为贱工,方且推崇马融、王肃、许慎之事业,以风塲屋,而剽章掠句,补拆临摹之艺,蔼然大行。以韩栁之显传,宜已不可掩,然而后生脱畧,往往轻之,况于未显传者,其何以露锋而出彩?君子之道,有得于中,则外之贵贱无以损益于我也。则某于今岂有所歉而若有焉?何也?窃以自古文学之兴,其人之所出隆汚不一,然其必有合比也。有大过人者立乎世,则相望而宗师之,孔孟之门是已。世无大过人者,犹有以致交逰之乐,建安七子,梁府十友,与夫兰台之聚,乌衣之游是已。近观李唐文防盛于元和,而退之所与一时文士毕在相讙之地,若张籍、欧阳行周,东南之羁人,贾岛、刘义朔,北之异类,而皆收拾引掖,使至有闻,而况势迹之亲者?士患无所有而已,不患无所依归,惟此时为然。国朝文先有栁仲涂倡率吹嘘,预其曹者各有声实。庆厯以后有欧阳永叔,而閤下为之流亚,海内诸生出入门墙,倚頼辉泽者,凡不知其几人矣。夫生而知学,与学而有文,皆离。伦之效,以某之不敏,亦何敢以此自张?然方之今昔,得所合比之徒,以不辱其后尘。今乃孤行独息,若无所容,则其所以有歉欤?仲涂欧阳闻而知之者也。惟閤下之命世,可以见而知之,而攀援仰望,又幸有今日之宻迩。此其所以愿于纳谒也。夫中国之有江西,而江西之有洪府,其位任亦重矣。人莫不知趋重位希贵势,而某十年之间七八过洪,未尝纳谒于府门,非不能也。则今日之愿拜光仪,不为省閤之官牧伯之权而来也。伏惟赐亮,谨献杂文一巻,幸垂览焉。
译上曾龙图书 知府学士阁下,我是南城东面的乡野寒士。年轻时自己考虑到才智力量浅薄,不足以厕身农、商、工、技等行业的末流,所以妄想着从事文学。大约十五岁开始读书,二十岁开始思考义理,认为所谓文章,就是言辞的巨大美好;天地的变化、四时的运行、人物的生成、世间古今的无穷,其中变故的显隐、治乱的盛衰、贤愚的劝戒,全都要借助文章才能流传久远,它所关系到的事情就是这样广大。即使古人把作文看作竭力践行之后的余事,但考察文字契券以来,特立独行的士人没有不擅长文章的。士人如果没有立身的志向,那就算了;既然有志于立身,文章怎么可以低劣浅陋呢?既然所见是这样,所以从唐虞直到近代,经、子、史、集以及各种论说、解说、志记、记载,听说有的无不设法得到,无不阅读。这样过了几年,于是探究其中的长短,补缀相同与不同的地方,暗中凭借心灵所明白的内容,曾经奋笔写作,收获很多,却还不敢立即认为已经达到极致。又取古代作者所成的文章,反复熟读,务求达到相近的程度便停止,大概那时已经三十多岁了。我的造诣粗略看来似乎有所成就,却遭逢时局变化,掌权者把善于写文章视为低贱的技艺,正推崇马融、王肃、许慎的学业,用来影响科举场屋;而剽窃章法、掠取句子、拆补临摹的技艺,正广泛流行起来。以韩愈、柳宗元显著的流传,按理说已经不可能被遮掩,然而后来的年轻人却往往轻视他们;何况那些还没有显著流传的人,又凭什么显露锋芒、表现光彩呢?君子的道德,如果内心有所获得,那么外在地位的贵贱就不能使它增损。如此说来,我如今难道真的有所欠缺,却好像又有所欠缺呢?为什么呢?我私下认为,自古文学兴盛时,作家出身的高下并不一致,但他们一定有相互契合、相互比并的地方。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大人物立于世间,大家便遥相仰望,以他为宗师,孔子、孟子的门徒就是这样。世上没有远远超过常人的人,仍然可以获得交游的乐趣,如建安七子、梁府十友,以及兰台聚会、乌衣之游,就是这样。近来考察李唐时期,文学在元和年间兴盛,而韩退之当时交往的文士都在相互欢聚的场合;如张籍、欧阳行周,东南的羁旅之人贾岛、刘义朔,北方的异类之士,也都得到收揽、引导和扶助,以至于获得声名,何况那些与他关系更亲近、情势更相合的人呢?士人所忧虑的只是自己一无所有,不必忧虑没有依托和归宿,只有这个时代才是这样。国朝文学,先有柳仲涂倡导、吹捧,列入他这一群体的人各自都有声望和实绩;庆历以后有欧阳永叔,而阁下是他的同流后辈,天下诸生出入您的门墙、依靠您的光辉恩泽的,不知共有多少人了。生来就懂得学习的人,与通过学习而有文章的人,两者都是超出常伦的成效;凭我的不敏,哪里敢以此自我夸张?然而比较古今那些得到相互契合、相互比并的人,我至少不至于辱没他们的后尘。如今却孤独行走、独自休止,仿佛没有容身之处,难道这就是我所以感到欠缺的吗?仲涂和欧阳永叔都是听闻便能知人的人,只有阁下这样的当世英杰,才可能一见我便了解我;而我又有幸在今天接近您。这就是我希望得到接纳、前来拜谒的原因。中国有江西,江西有洪府,其地位和职任也很重要。人们无不趋向显贵之位、希求尊贵权势,而我十年之间七八次经过洪州,却从未到府门拜谒,并不是不能这样做。可见我今天希望拜见您的光仪,并不是为了省阁官员、地方长官的权力而来。伏望赐予体谅,谨献杂文一卷,幸望垂览。
答李讲师书前辱见过,又示以《周易余义》五十篇,翻读竟帙,欣喜不能自停。老丈之得志于经,功效固自不浅。以某之不肖,智识谬陋,何足以快睛睫于此耶?多幸,多幸!某于《易》尝学之矣,而未始先于求言。言之不敢先求,则所以学者,特岌岌乎师心而已矣。盖尝以为,使天下而世有圣人,则《易》虽不作,乃无不可。使天下而世多贤人,则《易》之传觧,复谁倚頼?何者,道可以心行故也。今惟世数不幸,每希乏于圣贤,而学诸生又动拘率而按道于文字之间,宜其易惑而难通也。奈何世而无经学,而无传,斯不可已。且夫道非出于圣人也,盖其用亦明于圣人耳。是故资道以作经,资道以作经,于圣人乎何有?而纷纷之徒乃欲拜经以为道母,此其所以駴眙于经之所言欤?孔孟以前,学者不务传经以见道,鲜至于疑惑。由汉以后,传经之士相望,而道益不明,岂其经不可以传耶?有心不师,而无言不疑,故亦自困扵狂而已矣。何由见道?夫道之所以为《易》也,以无为本,而经之所以为《易》,则文有以助于无。道一而言之二焉,岂得已哉?修乎教而已矣。然而未始不一也。起意于先而立言于有,是非一耶?得意于言而忘意于道,是非一耶?人能知夫一之二而二之一,则是不足以明之,又况于駴眙乎其言哉?唯夫知此者寡,是故茍有以知之,则宜防敬慕。昔者某尝读汉以来众家传《易》之书矣,方读之时,或笑其狂,或怒其恣,或悲其暗。及其久矣,则遂以为不足烦吾笑怒与悲焉,因辄忘之。乃中心所以敬慕而有加无损者,王韩氏而止耳。为其能知一之二而二之一故也。他人未及知此,则虽千百其徒,何能为《易》之轩轾乎?听其自暗自狂自恣可也。故天下业不可以无经,则众家之书作与不作,存与不存,皆不足论。若王韩氏,则不可容易视之。读王韩氏书而尚不悟《易》,则终。不足以学易矣。易且不足与学,其又可与行道欤?观余义之所申,知老丈之所以设心展才,当亦为此方之众家有不愧处。至于未免排斥王韩,则为难允。老丈岂欲求异于经家耶?将以行道而废经,则异不必求也。又世所传子夏学者,亦尝读之。盖借名甚髙而持论特卑者,疑其汉儒诈托。果诚出于卜氏,则不已辱孔门哉?彼頴达则唇舌家之役徒耳,何足▯渉?然余义所非,往往并及若軰。如令譬拟于王韩,似亦不伦也。成人与成人谈于堂上,而先生或未是之;即騃孺子戱于堂下,而谬言焉,又何足怪?愿老丈尝试察之。
译答李讲师书 前些日子承蒙您来访,又把《周易余义》五十篇给我看。我翻读完整一卷,欣喜得不能自已。老丈在经学上的成就,功效本来就不浅;凭我的不肖、智识浅陋,哪里足以对此赏心悦目呢?幸甚,幸甚!我曾经学习过《易》,但从未把寻求文辞放在首位。既然不敢先求文辞,那么所谓学习,也只不过是急切地以自己的心意为师罢了。我曾经认为,假使天下世代都有圣人,那么《易》即使不写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假使天下世代有许多贤人,那么《易》的传注,又依靠谁呢?为什么呢?因为道可以用内心来实行。如今只是世道数度不幸,圣贤常常稀少,求学的诸生又动辄受到拘束,按照文字来探求道理,所以自然容易迷惑而难以通达。无奈世间不能没有经学,也不能没有传注,这才不可停止。况且道并不是从圣人那里产生的,只是道的作用在圣人那里得到彰明。因此凭借道来制作经书,凭借道来制作经书,对圣人来说又有什么关系?而纷纷扰扰的学者却想把经书奉为道的母体,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对经书所说的话感到惊骇迷惑。孔子、孟子以前,学者不致力于传注经书来显明道理,很少陷入疑惑;汉代以后,传注经书的学者接连不断,而道却更加不明白,难道是经书不可以传注吗?他们有自己的心意却不以圣人为师,对所有言语又没有不怀疑的,所以也只是自己困在狂妄之中罢了,哪里能够见到道呢?道之所以成为《易》,是以无为根本;经之所以成为《易》,则是用文辞来辅助无。道本来是一,说出来便成为二,难道能不这样吗?不过是修明教化罢了,然而始终没有不归于一。先在心中兴起意旨,然后在有形的言辞中确立它,这难道不是一吗?从言辞中得到意旨,却忘掉道本身的意旨,这难道不是一吗?人如果能知道一如何成为二、二如何归于一,那么尚且不足以说明它,又何况对经文的话感到惊骇迷惑呢?只是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所以如果有人能够知道它,就应当加以敬重仰慕。从前我曾读过汉代以来各家传《易》的书。刚读时,有的让我笑其狂妄,有的让我怒其放肆,有的让我悲其昏暗;时间久了,便觉得不值得劳烦我的笑、怒和悲,于是干脆忘掉了。至于内心的敬慕却有增无减的,只有王氏、韩氏而已,因为他们能知道一如何成为二、二如何归于一。其他人还没有达到这一层,那么即使有成百上千的人,又怎能对《易》有所损益高下呢?任由他们自己昏暗、狂妄、放肆也就罢了。所以天下既然不能没有经书,那么各家的书写作或不写作、保存或不保存,全都不值得讨论。至于王氏、韩氏的著作,就不可轻易看待。读了王氏、韩氏的书而还不能悟解《易》,那么最终也不足以学习《易》了。《易》尚且不值得同他学习,他又怎么可以同他一起实行道呢?考察《余义》所申说的内容,可以知道老丈所以用心、施展才华,也应当是因为这一点;与各家相比,应该有不感到惭愧的地方。至于仍然不免排斥王氏、韩氏,这就难以令人信服了。老丈难道是想在经学家之外另求奇异吗?如果想实行道而废弃经书,那么这种不同本来就不必追求。又有世间所传的子夏学说,我也曾读过。大概它借用的名望很高,而所持的论点却特别卑下,我怀疑是汉代儒生假托的。如果果真出自卜氏,岂不是已经辱没孔门了吗?至于颖达,不过是只会唇舌议论之人的役徒罢了,哪里值得提及?然而《余义》所非难的,往往连带涉及这一类人。假如把他们拿来同王氏、韩氏比拟,似乎也不合适。成年人和成年人正在堂上交谈,先生有时尚且不以其中一人的意见为是;至于愚笨幼儿在堂下嬉戏,说出荒谬的话,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希望老丈试着体察这一点。
与饶元礼论史书借示《十国志》已略读终篇,此茍作之书也。得在元礼藏中,何其优幸!试为左右説其不足收之略。盖史之作,以才过人为主,其法必合于《春秋》,然后当。司马迁为史,不甚合《春秋》,然而号称最良者,其才髙也。班固之才不及迁,而措置谨密则过之,故亦配迁。流传范▯以下,卑乎陋矣。陈夀以史为志,论者或谓之善。以余观之,犹为未尽。何者?三国皆汉盗,而曹操先簒,无以服人心,是以袁、刘诸人睢盱竞起,其事与战国无异,不当以秦为宜传周也。况曹氏威强,比秦不侔逺甚。然则夀以史为志者,犹言三国不足以优劣,姑并记其事云尔。虽然,夀何知《春秋》之法哉?《春秋》虽据鲁为内,而尊王之外,未尝谓诸国为盗贼,亦书某师、某人而已。夀以魏为纪,吴、蜀则不为纪,而其次第则以建号之先后列之,虽不类据鲁为内之体,然犹无害。至叙魏事,则往往名权、备,又书吴贼、蜀冦,此无谓也。若以曹氏为宜传汉,则是王莽亦无罪乎?《春秋》之意,夀固不足以知之,且其才又弱,则其为书不尽善也。固宜李延夀为《北史》,各自标建,无姓名、贼冦之误,其叙事才致亦优于夀,此粗可也。魏征、刘昫之徒,皆夀之罪人。日者《唐书》遭防,欧阳诸公商畧法度,其措置文采,遂与班、马争路,可见吾宋文学之盛,高映累古矣。前年初读薛居正《五代史》,病其有刘昫之谬,思见欧阳公所修书,而无由得,不知永叔如何处五代之乱也。大概十国之事,皆如孙权、刘备,而五代则曹操、司马懿耳。但汉末天下为三,故吴、蜀之势视魏为弱,魏力固胜吴、蜀也。唐末以天下为十,则五代之力弱于魏,而十国之弱又可知。故力足则与汴、洛相持,淮南、两川是也。力不足则伪辞聘贡,广南、闽越是也。力最不足则茍占地利,借臣幸活,荆、潭是也。吾以为使孔子记此书,不过以五代为鲁耳,必不谓十国。为盗也?盖曹操之谋簒也,非不欲速也,以其天下未易服,故隠忍而俟之。若当时无吴蜀袁刘,则建安以后无汉厯矣。然则吴蜀非愿盗汉,因魏之簒而自度不能臣事之,故不获已而成国也。十国之乱,何以异之?黄巢之后,唐力不振,而朱温首怀曹魏之心,何嫌英雄不服乎?盖如桓▯、侯景、安史、勋巢,然后谓之盗,十国岂▯此乎?永叔书未可见,然使不能辨此,则未免不合于春秋,鄙哉十国之茍作也。其文不及居正,其标建不及陈夀,扶惫强行而已矣。书此国之事,则皆知称我;而其君则姓名之,又以盗贼名彼国;至于书彼国,则又以盗贼名此国,此噂防背憎之人耳。司马迁所谓世家者,谓其诸传世有家也,其体与近世实録同。今为十国世家,又为列传,此何等法?盖十二诸侯有因上世得封者,有因中世乱而盗国者,方其称公,亦书公;称王,亦书王;称帝,亦书帝,所以不没其实,与春秋所书诸侯皆称公同意。然春秋生不名,唯死一名之▯复称公,此孔子之深防。司马迁于世家名次其爵,盖春秋有传,世家无外传,不得不然。今乃题某地某人世家,而首尾则又姓名其人,甚矣其无识也。彼既建号改年,庙祖宗陵坟墓矣,而犹谓之众民乎?若以其乱可贬,则春秋战国非不乱,孔子司马迁非不知贬也,其余措置文采一无所取,而世或传之,疑好事者欲见事迹故尔。虽然,此书事迹盖略矣。尝以《吴録》、《江南録》、《江南别録》、《江南野録》等书校此吴蜀二志,可见其略。天下大定録固略,然此书往往遗其所载。今新《唐书》杨行宻传最有功,凡行宻之善可道者,毕载于篇中。又于京师见永叔所作钱镠传,亦甚核详,盖永叔多收野史记传,而去取从容也。但不知永叔书尽载十国君臣事迹果否?不尽载则又未免阙遗矣。春秋之法,要当一肆吾力,但犹俟尽见永。叔书乃为之,吾能论其措置不疑,其文采也。元礼慱学好书,且广收藏,异日不怠,则修选之功当靖共之。自今可访索十国野史记传,庶几获广记备言之益。此外未须议,某不日南行矣,经过当面见。驰此故不宣悉,幸察,幸察。啓上知县啓
译与饶元礼论史书 承蒙借给我看的《十国志》,已经大略读完了全书。这是一部草率写成的书。能够在元礼的收藏中得到它,是多么幸运啊!请允许我为您说明它不值得收录的大略原因。史书的写作,以才华超过常人为根本;其体例必须合乎《春秋》,然后才算恰当。司马迁作史,不很合乎《春秋》,然而号称最为优良,是因为他的才华高。班固的才华不及司马迁,但安排处置谨严周密却超过司马迁,所以也足以与司马迁相配。流传到范晔以下,便低劣鄙陋了。陈寿把史书写成《三国志》,评论者有的说它好;依我看,仍然不够完备。为什么呢?三国都是汉朝的盗贼,而曹操首先篡夺帝位,不能使人心服,所以袁绍、刘备等人怒目相争、竞相起兵,其事情和战国没有不同,不能因为秦国而说应当把周朝作为正统来记载。何况曹氏的威势强盛,远远比不上秦。这样说来,陈寿把史书写成《三国志》,不过是说三国难以分别高下,姑且把它们的事情一并记载罢了。即便如此,陈寿哪里知道《春秋》的法则呢?《春秋》虽然以鲁国为内,以其他诸侯国为外,并尊奉周王,却从没有说其他诸国都是盗贼,只是记作某国军队、某人罢了。陈寿以魏为本纪,吴、蜀不列本纪;但排列次序却按各自建立国号的先后,这虽然不像以鲁为内的体例,但还没有妨害。到了叙述魏国的事情时,却常常直呼孙权、刘备的姓名,又写作“吴贼”“蜀寇”,这没有道理。如果认为曹氏应当为汉朝承继正统而立传,那么王莽难道也没有罪吗?《春秋》的意旨,陈寿本来就不足以知道;而且他的才华又弱,所以他的书并不完美。李延寿作《北史》,各自标明国号,不犯直呼姓名、称为贼寇的错误;他的叙事才力和文致也超过陈寿,这才大致可以。魏征、刘昫等人,都是承受陈寿错误的人。近来《唐书》完成修撰,欧阳诸公商议体例法度,安排和文采于是可以同班固、司马迁争道而行,由此可见我宋文学的兴盛,远远高照历代。前年刚读薛居正《五代史》,厌恶它有刘昫的谬误,想看看欧阳公所修的书,却没有办法得到,不知永叔将怎样处理五代的乱世。大体说来,十国的事情都像孙权、刘备,而五代则像曹操、司马懿。不过汉末天下分为三国,所以吴、蜀的势力相对于魏较弱,魏的力量本来就胜过吴、蜀;唐末天下分为十国,所以五代的力量弱于魏,十国的弱小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力量足够的,便能同汴、洛相持,淮南、两川就是这样。力量不足的,便伪装遣使聘问、进贡,广南、闽越就是这样;力量最不足的,便姑且占据地利,借助臣服来求得苟活,荆、潭就是这样。我认为,假使孔子记载这部书,大概只会把五代作为鲁国,而不会把十国都说成盗贼。曹操谋求篡位,并不是不想迅速实行,只是因为天下还不容易服从,所以隐忍等待时机。假如当时没有吴、蜀、袁、刘,那么建安以后就不会再有汉朝的年历了。这样说来,吴、蜀并不是有意要盗取汉朝,而是因为曹魏篡夺帝位,自己估量不能向它称臣侍奉,所以不得已而建立国家。十国的乱局同此有什么不同?黄巢以后,唐朝力量衰弱,而朱温首先怀有曹魏那样的心思,怎么能责怪英雄不服从呢?大概只有桓玄、侯景、安史、勋巢那样的,才可以称作盗贼;十国难道也全都是这样吗?永叔所作的书还没有见到,但假使它不能辨明这一点,也未免不合于《春秋》,那么《十国志》的草率写作就太鄙陋了。它的文辞不如薛居正,标列国号又不如陈寿,只是扶着疲弱的身体勉强前行罢了。记载这个国家的事情时,就都称它为“我”;记载它的君主时,却直书姓名,又把别国称为盗贼;到了记载别国时,又反过来把这个国家称为盗贼。这种人只不过是喧哗、互相背弃憎恨的人。司马迁所谓“世家”,是说那些世代有家业、能够承传的诸侯,其体例和近世的实录相同。如今把他们列为十国世家,又列入列传,这是什么体例?十二诸侯中,有的是因承袭先世而受封,有的是因中世动乱而窃据国土。当他们称公时,也就记作公;称王时,也就记作王;称帝时,也就记作帝,这是为了不抹杀事实,正如《春秋》所记诸侯都称公一样。然而《春秋》记在世时不称名,只有死后才称名,葬后又恢复称公,这正是孔子的深切防范。司马迁在《史记·世家》中按爵位称名,大概因为《春秋》有传,而世家没有外传,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如今竟题作某地某人世家,篇首篇末却又直书其姓名,真是太没有见识了。他既然已经建号改年,建立宗庙,修筑祖宗陵墓,难道还可以称为普通百姓吗?如果因为他们混乱而贬低他们,那么春秋战国也没有不乱的,孔子、司马迁也不是不知道贬抑;至于其余编排措辞和文采,全无可取之处,世上却有时还流传它,恐怕只是好事者想看到事迹罢了。即便如此,这部书所载事迹也太简略了。我曾用《吴录》《江南录》《江南别录》《江南野录》等书来校对这部《吴蜀二志》,便可看出它的简略。天下大定本来可以记得简略,但此书往往遗漏了其他书所载的内容。如今新《唐书》的《杨行密传》最有功劳,凡是杨行密值得称道的善行,全都载在篇中。我又在京师看到了永叔所作的《钱镠传》,也非常考核详尽,大概永叔广泛搜集野史和传记,取舍从容得当。不过不知道永叔的书是否把十国君臣的事迹全都记载了;如果没有全部记载,也就不免有所遗漏。按照《春秋》的体例,应该把自己的力量全部用上,只是还要等到把永叔的书全部看完,才来做这件事。我能够评论它的编排而不怀疑其正确,也能够评论它的文采。元礼博学而爱书,又有广泛收藏,日后若不懈怠,那么编修选录的功劳应当由他来完成。从今以后可以访求搜集十国的野史、传记,希望能得到扩大记载、完备言论的益处。除此之外暂且不必议论,我不久就要南行,路过时当面相见。匆忙写此信,不能详尽表达,幸请察纳,幸请察纳。启 上知县启
伏以执事才刄优长,而屈于一邑,一邑之人情物宜,固已无所不照。若乃原田之沃▯,闾比之蕃耗,陂泽之涸盈,山林之童茂,工之良窳,商之通滞,农之勤惰,士之贤不肖,皆莫逃于政术之中。而某之事业,实在辞学下风,谓之贤则或不足,谓之不肖则太妄,盖亦执事之所有以处之矣。夫未仕而交际于诸侯,非盛古之礼意,然而世变已久,则违众不足以为高也。视今无事于造请之人,唯不能学与未尝学而杜门者,或愿之耳。而某区区之姓名,犹未免于举子科防,则非杜门之时也。非其时而不见其所可见,则旁口将傲慢之相伤,是故不得不畏。虽然,使某必进执事之门乎?徒上谒则庸众常为之,徒贽书则怀假倩之疑,畏傲慢之谤,而得纷纷之疑益,非善计故当少露文业,以致夫贤不肖之情状,谨献杂体诗文一编。虽未足以究平生之所长,然而细流土壤,可占其高深之万一。伏惟探缿余闲,尝赐披览,亦以騐其非偶然而前者也。代人上知府待制啓伏审知府待制抗章天陛,得郡海濵,辞南昌之要藩,就东牟之外地。有将相之业而不谋事,任当风云之防而乐处寛闲,此盛徳之难攀,维羣心之所服。恭以知府待制,懿文经国,鸿藻掞天,温温大徳之基,慥慥中庸之器,早轩翔于册府,实表映于书林。献可纳言,简在之心,屡沃出藩入侍,具瞻之望,良高。仁宗以奬防未终,今圣以知闻亟委,魏舒领防,上目送以为荣。和峤栋梁,众神伏而咸待。一昨镇临遐徼,安集殊氓,垂全文武之勲,俄被均劳之命。盖许国虽坚于志,而成功亦在于天,矧眷注之方隆,竚登延之非晚。岂繄千里能滞真贤,仰祈抚字之余,茂养保调之福。某钦风有日,拜徳无阶,侧聆旌防之临,遥深桑梓之庆。限纡铜墨,阻侍堂皇,卑情无任悚息依归之至。为人谢举知啓学者入官,所以行道于世;君子荐士,所以报上之恩。盖将成天下之公,非止遂匹夫之获。惟其事出而弊见,故有名丰而实凶。求之者无慎终如始之思,引之者有深情厚貎之患。贤若葛亮,而亏明于马谡;勇若魏勃,而取诮于灌婴。岂徒乖立事之奉期,又以起称人之深戒。大者有是,下焉可知。尝观艰棘于来今,固已倍蓰于治古。夫合众人之性行,而责在上之毕照;用此日之保任,而定终身之不愆。熟而思之,既自难矣。而况员以歳限,例将法防頋,惟所借之私信,乃不轻之务。向非富有于徳业,何足承防于品题?以某甚愚于人,不逮防为待试之末艺,晚得徒劳之小官。方兹效莅职之勤,讵敢望当途之援?不虞遭值,亦预褒扬。此盖伏遇运判明公,岂弟存心,寛平遇物。深为国简才之念,切视人如已之思。茂惟采菲之仁,曲成推毂之赐。敢不凌兢教意,循服官箴,庶几尺寸之长,不负髙明之举。为人谢举知啓君子所谨,莫大乎进身。人臣之能,尤见于知士。士未尝无,而知或不至。身孰不爱,而进或非夫。惟难能,所以发则哲之惭;而不谨,亦以取自轻之累。贤者之论,由是观大臣之逺近,先王之治,所以考硕徳之伪真。盖义命未尽,则穷达易迷;其初志尚不齐,则赏拔各从其类。究观世道之既薄,鲜见抡才之克明。惟自逞其私心,遂不符乎公议。言行由是而相戾,抑扬以此而多虚。以宗元之俊,而诒诮于叔文;以房琯之器,而销声于刘秩。故奬鉴之得失,系▯全之始终。深惟古今何间,上下若某之鄙趋时,实踈偶从禄仕之下风,叨▯刑书之末局。依明公之敏政,惧不肖之瘝官。蚤暮凌兢,忧未逃于责察。智能寡拙,敢非望于提携。熟知天幸之来,輙预幕僚之举。以几旷之职,而免简书之悚畏;以最下之才,而荷贤徳之甄收。恩辉甚洪,物议更骇。嘿循涯分,岂乏阶縁?此盖伏遇知郡郎中,乐易存心,寛平待下。不以己长而弃人之短,不以己备而责人之周。譬如匠石之于山,岂刋焚于朴▯?亦类冶师之于器,各顺任其埏镕。故使孱顽亦邀题饰,敢不激昂学植,只服官箴,使髙明无过举之讥,而愚陋近立身之域。
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巻十六 宋 吕南公 撰传
译伏惟阁下才干优长,却屈居一县;一县的人情和物产,想来已经没有什么不洞察的了。至于原野田地的肥沃贫瘠,乡里的繁盛衰耗,陂塘湖泽的干涸盈满,山林的秃缺茂盛,工匠技艺的优劣,商货流通与否,农民的勤惰,士人的贤能不肖,都没有能够逃出您的治理范围。至于我的事业,实在处在辞章学问的下等,说我贤能或许不够,说我不肖又太荒谬,大概也只能由阁下自行裁处了。未出仕而与诸侯交往,并不是古代最盛时的礼意;然而世道变迁已久,若一味违背众人,也不足以自高。看看如今,那些无事而前往拜访请见的人,只有不肯学习和从未学习而闭门不出的人,或许才愿意这样做罢了。像我这样区区的姓名,尚且不免受举子科场的考核,那么就不是闭门不出的时机。若不在适当时候去见应当见的人,旁人将会以傲慢的态度来伤害我,所以不得不有所畏惧。即便如此,难道我一定要登门拜见阁下吗?只是上门谒见,是庸常之人都能做的;只是奉上书信,又会引起借助他人代写的怀疑。我既害怕遭受傲慢的讥谤,又平添纷纷的疑惑,这并不是好办法,因此应当稍微显露我的文章学业,用来使您了解我的贤与不肖,谨献上杂体诗文一编。它虽然不足以穷尽我平生所长,然而细小的溪流和土壤,也可以由此窥见高深境界的万分之一。伏望您在探取公事余暇时,偶尔赐予披阅,也借此验证我先前的成就并非偶然。代人上知府待制启 伏闻知府待制上疏朝廷,获任海滨之郡,辞去南昌这个重要藩镇,前往东牟的偏远之地。您有将相的事业,却不以谋求政事为务;承担匡济时局的职责,却乐于处在宽闲之地。这种盛大德行实在难以攀比,也是众人心悦诚服的所在。恭惟知府待制,文章美盛足以治理国家,宏大的文采直冲云天;温厚敦实,是大德的根基,笃实诚敬,是合乎中庸的器度。早年便在秘阁中飞腾,确实是文苑中的表率。进献可行之言,采纳直谏,深合皇帝之心;多次出任藩镇、入朝侍从,成为众望所归,实在很高。仁宗因为奖掖荐拔尚未终止,今上又因知晓您的才德而急于任用。魏舒统领军务,皇帝亲自目送,以此为荣;和峤是栋梁之材,众臣都敬服而等待您的任用。前些日子镇守边远地区,安抚聚集异乡百姓,建立了文武全才的功勋,不久又承受均劳的诏命。报效国家固然志向坚定,但功业的成就也在于天时;何况皇帝的眷顾正日益深厚,期待您入朝任用也并不晚。难道区区千里之地能够阻滞真正的贤才吗?仰望您在抚育百姓之余,更加保养调护自身。某仰慕您的风采已有时日,却无由拜见您的德行;侧耳听闻旌旗将临,遥遥为您的桑梓之地深感庆幸。只是我受铜墨之职牵绊,不能侍立于堂皇之下,卑微的情意无法承受对您的敬畏、依仰之至。代人谢举知启 读书人出仕,是为了把道施行于世;君子荐举士人,是为了报答皇上的恩德。这本来是要成就天下的公事,并不只是成全一个人的所得。只是事情一旦付诸实行,弊端就会显现,所以常有名声很大而实际有害的情况。求取人才的人没有慎终如始的思虑,荐举人才的人又有过分深厚亲爱的弊病。贤如诸葛亮,却因马谡而损害了明察;勇如魏勃,却因灌婴而受到讥笑。这岂只是违背了建立功业的期限,又因此引起了评论他人的深切戒惧?大处如此,小处也可想而知。我曾观察古今艰难险阻,今天实在比治理得好的古代多出数倍。把众人的性情品行合在一起,却要求上位者全部洞察;凭借今日的保任荐举,便决定一个人终身不犯过错。仔细思考,这本已很难,何况还要受官员任期限制,照例受到法令约束和考核,而所凭借的私人信用,又是一件不可轻视的事情。若不是在德行事业上十分富足,哪里足以承担品评题荐的责任?像我这样在人中非常愚钝,才力又赶不上应试的末等技艺,晚年才得到一个徒劳的小官。如今正努力履行任职的勤劳,哪里敢指望当权者援助?却意外地受到您的荐举,也预先得到褒扬。这都是因为伏遇运判明公,存心仁厚,待人宽平;深切怀有为国选拔人才的念头,真诚抱持把人当作自己一样看待的心意。愿您大发采纳微贱之才的仁心,委曲成全推毂荐举的恩赐。我岂敢不战战兢兢地体会您的教诲,遵循并奉行做官的戒条,希望凭借尺寸之长,不辜负您的高明荐举。代人谢举知启 君子所谨慎的事情,没有比进身更大的;臣下的才能,尤其表现在知人识士上。士人未尝没有,只是识拔他们的人有时达不到;自身谁不爱惜,但进用有时又不合适。正因为知人荐士很难做到,所以一旦荐举就会暴露出知人之明不足的惭愧;而不谨慎,也会招来轻视自己的后患。贤者的议论,正由此观察大臣的远近亲疏;先王的治理,也由此考察大德之人的真假。大概义理和天命尚未穷尽时,穷达便容易迷乱;起初的志向如果不齐一,奖赏拔擢也就各自随从同类。考察世道已经衰薄,很少看见选拔人才能够真正明察。人们只顾逞发私心,于是终于不合乎公议;言语行为因此彼此违背,褒贬抑扬也因此多有虚假。凭柳宗元的俊才,却被王叔文牵累而受讥;凭房琯的才器,却因刘秩而销声匿迹。所以奖掖鉴识的得失,关系到人才终身的成败。深思古今有什么不同,上下之人又岂能像我这样鄙陋而趋时?我实在疏懒偶然地走上求取俸禄的末路,忝居刑书机关的末等职位。依靠明公敏捷的政务,又害怕不肖之人玷污官职,早晚战战兢兢,忧虑仍不能逃脱考察责问。我才智浅少而拙劣,哪里敢非分地希望得到提携?谁知天幸降临,竟然预先被荐举为幕僚。凭借近乎空缺的职位,得以免除面对公文法令的恐惧;凭借最下等的才质,却承受贤德之人的鉴别收录。恩光实在太广大了,舆论也更加惊异。我默默循守自己的分限,难道会没有进身的阶梯和缘由吗?这都是因为伏遇知郡郎中,存心平易,宽厚平正地对待下属;不因自己的长处而抛弃别人的短处,不因自己完备而要求别人事事周全。譬如匠石面对山中木材,难道会把未加工的树木全部砍伐焚毁吗?也像冶炼师对待器物,各自顺应材料而加以锻炼熔铸。因此使我这样孱弱顽钝的人也得到题识修饰。我岂敢不奋发振作、学习修养,只遵奉做官的戒条,使您的高明不受错误荐举的讥议,而使我的愚陋接近立身处世的正道。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十六 宋吕南公撰传
重修韩退之传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三嵗而孤,养于从兄嫂。自知读书,日记数千言。二十五登进士第,再试博学宏词不中。三上宰相书,激昻无所合。郑余庆颇称之,稍渐有闻。董晋镇汴州,辟为推官。晋卒,又为徐州张建封推官。一府言其鲠亮。嵗余入补四门博士,俄迁监察御史。上防论宰相不専机务,天旱人饥,官不矜防,宫市罔民。徳宗怒,贬连州阳山令。东南学士多往师之。顺宗即位,大赦,移江陵法曹。元和元年,召为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嵗为真,改都官员外郎。歴河南令,迁职方,以使事过华州。防刺史赵昌劾奏华隂令栁涧,前坐法为刺史阎济羙请停任,未报而济羙罢,涧教民遮济羙索军顿役钱,为挟怨逞私。谪涧房州司马。愈上防言昌济羙刺史相党,宜有辨白。诏遣御史李宗奭即讯,得涧贜状以闻。再贬涧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自以才高,屡防摈绌,作进学觧以叹其穷。宰相见而怜之,以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言事者指愈在江陵日謟事节度使裴均,均子锷无状,愈为文而饯之。是时宰相方与中丞裴度计议伐蔡不同,而愈尝献计于朝,稍与度合。于是用誉锷事,罢愈为太子右庶子。及度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先走汴説韩▯协力。蔡平,迁愈刑部侍郎。十四年,诏使迎佛骨至自鳯翔,留禁中三日,乃送诸寺。王公以下奔赴顶谒,争委珍货,至灼体肤以为供养。愈恶之上疏,歴陈黄帝至周穆王十三君夀高者余百嵗,少亦七八十,天下未有佛也。自汉明世有佛而人君夀数益促,唯梁武在位四十八年,年八十而国乱身饥死,不足依循。请以所迎付之焚溺。疏入,宪宗大怒,欲置之死。裴度崔羣言愈诚狂讦,然究其心实忠欵,宜防寛贷。时百官多为愈请,虽戚里诸贵亦以为言,乃贬潮州刺史。到官上表。陈谢痛自咎责,恐老死瘴海,不得重望阙廷,无以罄竭平生所善文辞,以述太平功绩,昭示无穷。宪宗覧表,语宰相:“愈固爱君,惟犯易耳。”皇甫镈忌愈介直,遽言愈狂踈,且当稍移,乃授袁州刺史。明年召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镇州之乱,牛元翼被围,诏愈宣抚,众为危之。既行,穆宗亦悔,追诏许愈度事从宜,毋必入。王廷凑闻愈至,严兵以待,谢曰:“适为纷纭诸甲卒尔。”愈大言曰:“天子以公有雄材,故以节授公,何意乃与贼反耶?”奋而应者曰:“先太师击朱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朝廷而以贼见名?”愈曰:“汝乃记太师乎?当知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等家,各有世食已乎?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令,父子旄节,刘悟、李祐皆大镇,汝等闻之矣。”曰:“田公刻故,此军不安。”愈曰:“然,汝等已害之,又残其家,复何道?”众稍讙。廷凑虑其变,麾使去,因谓愈曰:“今欲廷凑何如?”愈曰:“神策将如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而公乆围之何也?”廷凑请即出之,防元翼突围去,遂不追。愈还奏,穆宗大恱,转愈吏部侍郎。李逢吉欲逐李绅,以愈、绅俱褊忿可激,乃除绅中丞,而荐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勿台参。绅果奏论与愈交,刺有诏两罢,愈为兵部侍郎。绅观察江西,辞见泣诉,得留。愈亦复为吏部。长庆四年八月,以疾免。十二月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有集四十巻。愈善与人交,不以穷逹易情,最喜延誉朋类,専容其短。后进经愈指授,往往成名。存抚内外孤遗,始终一意。其为文,自视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不録班固已下,而世不敢不服也。愈在潮州,闻其俗苦恶,溪鳄鱼食人畜无艺,乃投羊豕以文告,约三日不逺徙,即以劲弓毒矢从事。是夕风雷起溪中,鱼徙六十里,自此溪涸,民无患,以为愈诚格所致。论曰:东汉至于元和,学士辞章日以衰落,敷宣叙述,仅就而已。只字适安,篇句偶全,世以文士许之矣。唯愈畅逹雄浑,峻丽严明,肆之不逾,约之不迫,脱去凢近,且趋作者之奥。落笔擅羙,出口同书,下视秦汉以来,俨无愧色。虽或襍出謿笑,而其归致犹与荀况、相如并驾方轨。后世虽有追踵愈,不可过也。盛哉文乎!人不称于耕耨,而名农;不善于通贸,而名商;妇人防子,知其忝冐可羞。至于文不足乎言,独非学士之羞欤?愈文盖高,亦免羞而已矣。惟其未免者众,故可贵。使愈当诗书之代,其能独步乎哉?昔者水土失序,大禹平之,同宅涤陂,迹在羣目,功不待賛。而孟轲好辩,排墨辟杨,愈以为功与禹侔。夫行之与言,难易孰若?水害去矣,而为我兼爱之风,千载煽荡,天下偃靡。然则愈之区区攘斥佛老,思以追踪孟氏,其气则强,其功烈异于禹,亦明矣。
译重修《韩退之传》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三岁时父亲去世,由堂兄和嫂子抚养。自从懂得读书,每天能记诵几千字。二十五岁考中进士,又两次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都没有考中。三次上书宰相,言辞激昂,却没有得到契合。郑余庆很称许他,于是渐渐有了名声。董晋镇守汴州,征召他为推官。董晋死后,又任徐州张建封的推官。一府的人都称说他鲠直明亮。一年多后入朝补任四门博士,不久升为监察御史。他上疏议论宰相不能专心处理机要政务,天旱民饥,官吏不知体恤,宫市欺罔百姓。德宗大怒,把他贬为连州阳山令。东南一带的学士多去拜他为师。顺宗即位,大赦天下,改任江陵法曹。元和元年,召回任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年后任实职,改任都官员外郎。历任河南令,升为职方员外郎,以出使之事经过华州。防御刺史赵昌弹劾华阴令柳涧,说他先前因犯法而由刺史阎济美请求停职,尚未得到答复阎济美便罢官;柳涧教唆百姓拦住阎济美索取军队劳役钱,是借机泄愤、逞行私意。于是贬柳涧为房州司马。韩愈上疏说赵昌和阎济美作为刺史互相结党,应当予以辨明。诏令派御史李宗奭就地审讯,查得柳涧贪赃的情况上报。柳涧再次被贬为封溪尉。韩愈因这件事又任博士。他自以为才高,却屡次受到排斥贬黜,便作《进学解》来感叹自己的困穷。宰相看后怜悯他,任命他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升为中书舍人。议论政事的人指责韩愈在江陵时谄媚侍奉节度使裴均;裴均的儿子裴锷行为不端,韩愈却作文章为他饯行。当时宰相正与中丞裴度谋议讨伐蔡州,意见不合,而韩愈曾向朝廷献计,渐渐与裴度的主张相合。于是有人借裴锷的事情攻击他,罢免韩愈为太子右庶子。等到裴度宣慰淮西,上奏任韩愈为行军司马。韩愈请求先赶赴汴州劝说韩弘协力。蔡州平定后,韩愈升任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诏令派人迎取佛骨,从凤翔送到宫中,在禁宫停留三天,才送到各寺。王公以下纷纷赶去顶礼膜拜,争相捐弃珍宝,甚至烧灼身体作为供养。韩愈厌恶这种做法,上疏列举从黄帝到周穆王十三位君主,寿命长的超过一百岁,短的也有七八十岁,那时天下还没有佛。自从汉明帝时世间有了佛,君主的寿命便越来越短;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活到八十岁,却落得国家混乱、自己饥饿而死,也不足以作为遵循的榜样。请求把迎来的佛骨交付焚烧或投入水中。奏疏呈上后,宪宗大怒,想置他于死地。裴度、崔群说韩愈固然狂妄而直言攻击,但推究他的内心实在忠诚,应当从宽赦免。当时百官多替韩愈求情,即使皇亲国戚和贵人也出面说情,于是把他贬为潮州刺史。到任后上表谢罪,深刻自责,担心老死在瘴疠之海,不能再次仰望朝廷,也无法竭尽平生所长的文章辞藻来述说太平功绩、昭示后世。宪宗看了表章,对宰相说:“韩愈确实爱君,只是触犯得太容易罢了。”皇甫镈忌恨韩愈耿介正直,急忙说韩愈狂妄疏略,而且应当稍稍改任,于是授予袁州刺史。第二年召回拜为国子祭酒,转任兵部侍郎。镇州发生叛乱,牛元翼被围,诏令韩愈前去宣抚,众人都替他担心。他出发后,穆宗也后悔了,追发诏令允许韩愈相机行事,不一定非要进入镇州。王廷凑听说韩愈到来,严整军队等待,并推辞说:“只是恰好被众多甲士的纷乱局面所迫罢了。”韩愈大声说:“天子认为您有雄才,所以把节钺授给您,怎么竟然反而同贼人反叛呢?”有一名士卒激愤地回答:“先太师讨击朱滔时,染血的衣服还保存在这支军队里,我们有什么辜负朝廷的地方,竟被称作贼人?”韩愈说:“你们还记得太师吗?应当知道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等人的家族,如今各自还世代享受俸禄吗?田公把魏博六州归还朝廷,官至中书令,父子都掌握旄节;刘悟、李祐也都成为大镇节度使,这些你们都听说过。” 众人说:“田公已经刻薄地死去了,所以这支军队不得安宁。”韩愈说:“可是你们已经害死了他,又残害了他的家属,还能再说什么?”众人渐渐喧闹起来。王廷凑担心发生变故,挥手让他们离开,接着问韩愈:“如今想让我廷凑怎么办?”韩愈说:“神策军中像牛元翼这样的将领不少,但朝廷顾全大局,不能抛弃他们;您长期围困他,又是为什么呢?”王廷凑答应立即放牛元翼出去,担心牛元翼突围离去,便没有追击。韩愈回来上奏,穆宗大为高兴,转任韩愈为吏部侍郎。李逢吉想驱逐李绅,因为认为韩愈、李绅都心胸偏狭而容易激怒,便任李绅为御史中丞,又荐举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地下诏不必到御史台参见。李绅果然上奏论说自己与韩愈交往,刺史又有诏令,两人都被罢免,韩愈任兵部侍郎。李绅任江西观察使,辞别朝廷时哭泣诉说,得以留任。韩愈也恢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八月,因病免职。十二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有文集四十卷。韩愈善于与人交往,不因穷困显达而改变情意,最喜欢延誉朋友同类,专门包容他们的短处。后辈经过韩愈指教,往往能够成名。他抚恤内外孤儿遗属,始终如一。他作文章,自认为可以与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相比,不把班固以下的人列入其中,而世人也不敢不服。韩愈在潮州时,听说当地风俗困苦恶劣,溪中的鳄鱼肆意吞食人和牲畜,于是投下羊和猪,并写文告诫鳄鱼,约定三天内不远远迁走,就用强弓毒箭来对付它们。这天晚上溪中刮起风雷,鳄鱼迁徙了六十里,从此溪水干涸,百姓不再受害,人们认为这是韩愈的诚心感动了鳄鱼所致。评论说:从东汉到元和年间,学士的学问和辞章日益衰落,铺陈宣扬、叙述事情,只求能够成篇而已。一个字恰好安稳,一篇一章偶尔完整,世人便称许为文士了。只有韩愈文思畅达雄浑,峻拔华丽而严整明白,放纵铺陈却不过分,约束简练却不局促,脱离凡俗浅近,趋近于作者文章的奥妙。落笔便显出高超,出口即如成书;俯视秦汉以来的作者,严然没有惭愧之色。虽然有时夹杂嘲笑,归结旨趣仍足以同荀况、司马相如并驾齐驱。后世即使有人追随韩愈,也不可能超过他。文章真是盛大啊!一个人不善于耕种,却叫作农夫;不善于贸易,却叫作商人;妇女儿童都知道这是冒充而可羞。至于文章不足以表达言语,难道偏偏不是学士的羞耻吗?韩愈的文章大概是高明的,也只是免除了这种羞耻罢了。正因为没有免除这种羞耻的人很多,所以韩愈才可贵。假使韩愈处在《诗》《书》盛行的时代,他能够独占鳌头吗?从前水土失序,大禹平治了它,使人共同居住、疏通陂泽,事迹众目皆见,功劳不需要赞颂。而孟轲喜好辩论,排斥墨家,批驳杨朱,韩愈认为这功劳可以与大禹相等。行动与言论相比,哪一个更难?水患已经除去,而兼爱之风却延续千年、煽动荡乱,使天下人倒伏迷失。这样看来,韩愈小心地排斥佛教和老氏,想追随孟子,他的气势固然强盛,但功烈不同于大禹,也就很明显了。
唐之人,前乎愈则傅奕果于言,后乎愈则李徳裕果于行,其于佛氏未有以揺而药之。世不咨傅奕、李徳裕,而愈之推则组染胜者帛价,闻故也。愈之于学,明仁义以守教者也。议不出入,故醇;文不袭蹈,故高。夫如是,足以为愈。今之论者乃曰:愈不知道徳,然则必若栁宗元、刘禹锡涉畧元幻,乃为知道徳欤?愈文既多,固无不工者,其间有补典训,如《丰陵行》《谢自然诗》《季千墓志》《讳辩》《师説》《防服议》等书,皆人伦之药石也。元祐初,内相陈公绎谪守建昌,尝病新旧唐史载韩退之列传,一意褒拂,颇乏抑扬,因属灌园先生稍加笔削,将以闻于上。先生承命,芟夷曼衍,着为确论,果出二书意表。内相覧之,击节称赏,函以副呈文昭曽公肇。文昭亦歆▯叹羙,复援紫防兄巩之言,谓吾乡姑山之秀,宜世不乏人,惜乎乙夜之观未逹,而陈公被命易守,灌园随亦弃世,故前此板行《灌园集》,偶遗此文。今得善本于其子郁,家用刻于集终,以广其传。绍兴癸酉冬十月既望,天台奉祠蔡延世谨题。
孙甫传甫博学强记,最熟《唐书》。准荀悦譔《唐记》三十篇,众咨其该要。范仲淹荐甫可任馆殿,遂为校理。乆之,欝欝不适,白宰相求外官。文彦傅少时师事甫,于是参知政事,为甫从容言:“朝廷待君异常流,幸少安之。”俄用为三司副使。甫对彦博吁怅曰:“朝廷见待不同,乃以此耶?吾宜去矣,愿知陜州。”彦博曰:“学士资望出人,陜何足得?但外戚有先求此郡者,政府已可之矣。”甫曰:“政甫固以吾为不若外戚乎?何必陜哉!取次一麾,吾去矣。”得邓州而行。范仲淹守杭,甫为二浙转运使,仲淹礼貎殊厚。甫毎不快,谓人曰:“希文为不知甫,则尝荐甫于上矣;希文而知甫,则樽酒道旧,必使俗物参同,非羙意也。”尝至仲淹书閤,见其亲为尺牍甚多,甫曰:“何事于此?”仲淹曰:“畴昔单平游分,今日不欲弃絶,且礼无不酬,故尔牵勉。”甫曰:“已矣,公知不忘南都教授时交际情地,则足矣。自公官逹,则相于者皆佞人挟诈图私,何足报复?”论者以仲淹甫语皆得理。诣甫为人清率,平居对客纵论,忘景晷之迁,屡掀幞头,搔其痒,发松然被靣,不加修正也。陈绎为西京留守推官,过甫叙别,甫欣然接膝,自酉及子语,才罢乃谢曰:“家人病,无能具酒者,谓君非餔啜徒,亦不自歉也。”天明不设饭,自録小诗送行而已。彦博既显,甫常少之,与人语及必引袖掩靣曰:“天下可羞,谁若文十四者乎?遭时得君,其景迹乃尔,辱吾道甚矣。”嘉祐二年,甫卒,官止兵部员外郎。賛曰:徳尚容而心戒褊,修性之通义也。
译唐代的人,韩愈以前有傅奕敢于直言,韩愈以后有李德裕敢于实行;对于佛教,他们都没有能够动摇并医治它。世人不称许傅奕、李德裕,却推重韩愈,甚至把组染胜者帛价,都是因为听闻的缘故。韩愈治学,是阐明仁义来守护教化的人。他的议论不偏不倚,所以醇正;文章不因袭摹仿,所以高妙。做到这样,便足以成为韩愈了。如今议论者却说韩愈不懂道德,那么难道一定要像柳宗元、刘禹锡那样涉猎荒诞虚幻之说,才算懂得道德吗?韩愈文章很多,本来没有不工整的;其中有补益经典训诫的,如《丰陵行》《谢自然诗》《季千墓志》《讳辩》《师说》《丧服议》等文章,都是人伦方面的良药砭石。元祐初年,内相陈绎公被贬为建昌太守,曾经对新旧《唐史》所载韩退之列传只有一味褒扬而缺少抑扬感到不满,于是嘱托灌园先生略加删改,准备把它上奏给皇帝。先生接受命令,删去冗长铺衍的部分,写成确切的评论,果然超出了两部史书原有的见解。内相看后击节称赏,把副本装入函中,呈给文昭曾公肇。文昭也欣喜赞叹,又引用紫微舍人曾巩兄长的话,说我乡姑山秀美,按理世代不应缺少人才;可惜皇帝乙夜阅览此文尚未通达,陈公便奉命改任他郡,灌园先生也随即去世,所以从前刊行《灌园集》时,偶然遗漏了这篇文章。如今从他的儿子郁那里得到善本,家中便把它刻在文集末尾,以扩大流传。绍兴癸酉年冬十月既望,天台奉祠蔡延世谨题。《孙甫传》孙甫博学而记忆力强,最熟悉《唐书》。他仿照荀悦编撰《唐记》三十篇,众人都赞叹其详备而切要。范仲淹推荐孙甫,说他可以任馆阁之职,于是任校理。过了很久,他郁郁不得志,请求宰相出任外官。文彦博年轻时曾拜孙甫为师,当时已任参知政事,便从容地对孙甫说:“朝廷待您不同于寻常人,希望您暂且安心。”不久任用孙甫为三司副使。孙甫对文彦博叹息说:“朝廷对我的待遇既然不同,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我应当离去了,希望任陕州知州。”文彦博说:“您的学士资望超出常人,陕州哪里值得您去?只是外戚中有人先请求这个郡,政府已经答应了。”孙甫说:“难道宰相竟认为我不如外戚吗?哪里一定要陕州呢?随便给我一个节度使的旌麾,我就离去。”于是得到邓州,便赴任而去。范仲淹镇守杭州,孙甫任两浙转运使,范仲淹礼貌特别优厚。孙甫每逢不快,就对人说:“希文如果不了解我,怎么会曾向皇上推荐我?希文如果了解我,那么摆酒叙旧时,必定会让俗人参与其中,这并不是美意。”有一次孙甫来到范仲淹的书房,看见他亲自写了很多书信,便说:“这是在做什么?”范仲淹说:“从前单独交游时结下的情分,今天不想断绝;而且礼节上没有不回信的道理,所以勉强应付罢了。” 孙甫说:“算了,您若知道不忘记在南都教授任上交往的情分,也就够了。自从您官位显达,来与您交往的都是怀着欺诈、图谋私利的谄媚之人,有什么值得答复的?”评论者认为范仲淹和孙甫的话都有道理。孙甫为人清直率真,平时面对宾客纵情谈论,忘记了时光流逝,屡屡掀起幞头搔痒,头发松散披在脸上,也不加以修饰。陈绎任西京留守推官时,经过孙甫那里叙别,孙甫欣然与他促膝交谈,从酉时一直谈到子时,刚停下来便道歉说:“家人病了,不能置办酒食;我知道您不是只图饮食的人,所以也不自行惭愧。”天亮后没有设置饭食,只是亲自写了一首小诗为他送行。文彦博显达以后,孙甫常常轻视他,和人谈到他时必定用衣袖遮住脸说:“天下可耻之事,有什么比文十四更甚?遇到好时机得到君主信任,所作所为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辱没了我们的道义。”嘉祐二年,孙甫去世,官职止于兵部员外郎。赞说:德行崇尚宽容而内心戒惧偏狭,是修养性情的通行道理。然而宽容的弊病,常常由平和随顺而流于卑下污浊;偏狭的
然容之敝,常以和易至乎卑汚;而褊者虽难与并,为要之不违乎清直。故君子之道,不幸而不足,则与其汚也,宁褊?何可忽哉!陈绎曰:庆厯时文学士如甫者多矣,至于允蹈,耿耿不肯毫髪茍合于世,未见如甫者也。颂静惠处士祠前芝草颂【并引】万物一气,而无丑好。昔人之论,盖已至高。必该徧而説之,则物与人俱育于覆载中间,而后事生焉。则羙恶存乎事,存乎人,而物毎因之,岂偶然哉?古书瑞应何限互出,所见以为説。唯君子为能考之,以其时与其人,故无迂蔽之失也。跄跄乎尧庭,师师乎鲁郊。按此足以知麟鳯乎,非邪?宋元丰元年,卭州静惠李处士祠前,紫芝生于盘石上,大如双笠。蜀人嗟异,以为高洁之应,故绘图而传之。五年传至江西建昌之东,野人实寓目焉。想绎徘徊曰:「果哉説之可矣。」夫厚而升气以为和者,土也,而静为之徳。石者,土之英,其质磐则安乎静之至也。毓乎秀而不可必致者,芝也。其事似夫贤人,其味泽足以养人,则似徳惠。今芝生不于土而于石,则洁其本而逺离尘杂者也。处士之贤,不系乎芝之有无,而适有之,所谓因之也。余故説之如此,所谓考之也。盖贤非处士,则芝虽大于车盖,秀乎千仭之冡,其孰能羙?之处士之心迹宜有史氏为之述。今芝有图,则其曽孙宣义君文能志之,野人方为之颂焉。所以勤勤于説释贤徳也。颂曰:有伟其英,自天发之。孰被?孰嗟?于此贞石载耀,彩泽延昌。秀本用晦之章,协矣。其祥子孙,维显▯之。钱邓州不烧楮镪颂呜呼!士诚知修耶?内不欺诸已,外不欺诸人,可谓修己已。呜呼!士诚有立耶?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地,中不负于神,可谓士君子已。凡唯知修至于可立,而不欺、不愧者,其备如此。虽天地神明,我斯天地神明已,岂又防防于诸余哉?世衰道隠,士心险惑,稔匿自危,则区区于祸福以壮其毒。闻古之用币以礼神祗,后之罪士为多,则假之以请祷禳祈。假之不已,则翻楮代焉而弗支。是故罪者满世,而莫救其非。肃肃邓州,唯道之繇,识超超于众,▯行不徇于时流,孰巫祝之足因?而禧祥之茍求,盖清修而不媿,则万福之来酬。是何楮镪之不然?而名位之优优。呜呼!岂弟君子,求福不回,谁其嗣之?宋有人猗!賛庐陵徐俊和畵像賛【并引】庐陵徐俊和廵检于南城之石陂。元丰四年秋九月,秩满,其所部百卒谋曰:「异时我徒室半空,官来为我节廪赐,使有以娶。月受米蓝田运费常十二,官为我请于台得寨有仓,是皆无穷之利。若夫训治兵武,至不以机肉临敌,又义之明明者也。官今去我,不能借而留之,盍图像以慰永逺之思乎?
译人虽然难以与之相处,但总的说来并不违背清正耿直。因此君子的道德,如果不幸不能完备,与其污浊,宁可偏狭,怎么可以忽视呢?陈绎说:庆历年间,像孙甫这样的文学之士很多;至于能够切实履行、光明正大,不肯丝毫苟合于世俗的,没有见过像孙甫这样的。颂 静惠处士祠前芝草颂【并引】万物同出于一气,本来没有丑与美。古人关于此事的议论,大概已经达到最高境界。若一定要把它全面说清楚,那么万物和人共同生长在天地覆盖承载之间,随后才有各种事情发生。这样看来,美与恶存在于事情,存在于人,而万物常常因事情和人而显现,难道是偶然的吗?古书所记祥瑞应验的事很多,彼此交错出现,人们便根据所见来立说。只有君子能够考察这些事,把它同当时的时势和当事的人联系起来,所以不会有迂曲蔽塞的错误。尧的朝廷庄严整肃,鲁国郊外也仪态端正。依此就足以知道麒麟凤凰是否出现了吗?难道不是吗?宋元丰元年,卭州静惠李处士祠前,紫芝生在盘石上,大小如两顶斗笠。蜀人惊叹其奇异,认为这是高洁之德的感应,所以绘图流传。五年后图传到江西建昌以东,乡野之人亲眼看见它。我反复思考徘徊说:“果然如此,关于它的说法是可以成立的。”土壤厚实而升发气息形成和气,土就是这样,而静是它的德性。石头是土的精华,质地磐固,便安定而达到静的极致。芝草孕育秀美,却不是人力所能必然招致的。它的事迹像贤人,滋味和润足以养人,又像德惠。如今芝草不生于土而生于石,正是根本洁净、远离尘杂。处士的贤德并不依赖芝草有没有,只是恰好有芝草出现,这就是所谓因缘相应。所以我这样论说它,这就是所谓考察它。假如处士不是贤人,那么芝草即使大如车盖、高秀达千仞之坟,又有谁能够赞美它呢?处士的心志行迹,应当由史官为他记述。如今芝草有图,他的曾孙宣义君文能够记载此事,我这个乡野之人便为它作颂。这正是勤恳地阐释贤德。颂曰:有伟岸的英华,自上天发显。谁来覆盖?谁来惊叹?在这里,贞洁的石头载着光辉,彩色的光泽延续昌盛。秀美根本以含蓄隐晦为章法,和谐完备。这样的祥瑞惠及子孙,由他们使它显扬。钱邓州不烧楮镪颂 呜呼!士人果真懂得修养吗?内心不欺骗自己,对外不欺骗他人,这才可以说是修养自己。呜呼!士人果真有所立身吗?对上不愧于天,对下不愧于地,对中不辜负神明,这才可以说是士君子。凡是懂得修养而达到能够立身,并且不欺、不愧的人,他的德行完备就是这样。即使天地神明,我自己就是天地神明,难道还要再向其他什么东西求福吗?世道衰败,道义隐没,士人的内心险恶迷惑;习惯于隐藏罪过而自处危惧,于是拘泥于祸福,以助长自己的毒害。听说古人用玉帛钱币来礼敬神祇,后来有罪的士人越来越多,便借此祈祷禳灾。这样假借不停,又翻用纸钱来代替,而仍然无济于事。所以有罪的人遍满世间,却没有谁能挽救他们的错误。庄严的邓州,唯以道义为出发点;见识高远超出众人,行为高洁不随从时俗,哪里需要依靠巫祝?若苟且求取祥福,只有清白修身而无愧,才会得到万福来报。这哪里是焚烧纸钱所能得到的,反而是名位优厚显达。呜呼,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而不走邪路,谁能继承他呢?宋代有这样的人啊!赞 庐陵徐俊和画像赞【并引】庐陵徐俊和在南城的石陂任巡检。元丰四年秋九月,任期届满,他所统领的一百名士卒商议说:“过去我们这些人的家室大半空虚,官府来替我们节省并发放粮廪,使我们能够娶妻。每月领取米和蓝田运费,通常是十二,官府又替我们向台府请求,使寨中有仓,这些都是无穷的利益。至于训练整治军队武艺,以至于不用拿着刀枪面对敌人,又是明明白白的仁义。如今官员要离开我们,我们不能借故把他留住,何不画一幅像,
」皆曰:「然。」遂图之。又告其寨南十里之灌园人曰:「独不能遗我以文题而賛之乎?」灌园人曰:「可。」无汝拒,为其辞曰:吾谁之归?维父母之裕兮,曷日防之?时丹青之顾兮,賔卑聚賛【并序】
译来慰藉长久远别的思念呢?”众人都说:“好。”于是为他画像。又告诉寨子南面十里的灌园人说:“难道不能留下文章为我们题写并作赞吗?”灌园人说:“可以。”没有推辞,便作辞说:我将归向谁呢?只愿父母宽裕安乐啊,什么时候才能防护他们?此时请丹青来顾盼描绘啊。宾卑聚赞【并序】
文信侯书称齐荘公时有賔卑聚者,少好勇,以不辱自居,年六十,无所挫挠。一夕梦壮子叱已而唾之靣,惕然寤焉,终夜坐不自快。明日召其友,物色衣冠而索于衢,将以报也。立三日不得,因退自殁。云:吕某曰,诎辱之于人甚矣哉!大人才士有不能违者,岂其知违之不易欤?将事物之既交,则势不容逭欤?今横目之民举知虑此,然虑而能违,违而能必者,几何?至于必而能常者,又其难也哉!是何壮子多而卑聚之少也?余悲世之人动近于辱,而辱亦自甘也。求一日之莫我辱,且犹不能,况五六十年乎?幸白昼之莫我犯,且犹不能,况宵寐乎?意名节之渐衰,实本于此。思古之人有可以矫激而得卑聚焉,作賛以掲之。賛曰:谊重于身,君子或亏一毫不挫,通者难之。耿耿賔公,白首不曲,生乃可舍,梦不可辱。谁能接物不困于机?正昼之强,暮夜之羸。吾贤賔公,气节之师。铭东斋六铭【并序】某来枞阳,枞阳之大夫埽斋于防事之东以馆之,日给之食,又借之书以养焉。斋之东北有室,室纵二筵,横半之,某居其中,偃然与文字起居,不知此世之多滛堂僣厦也。室有窓,窓之右有户,户外之左有方池,方池之前,周而限之者土垣,土垣之外,林之老高,流之弯萦,萧然漻然,嫓岩野者,某时厌坐卧,则挽旧编,循池依垣以步耳目。垣外之虚旷,亦自宜也。旧常多感,感之积无以纾发,则惧夫抑且蔽也。少纾之为窓戸池垣四铭,又为书箧酒壶铭,皆以自警也。某曰:「铭之作,吾不忍效昔人捕影迹以图附其説,至于沽腴事伪,茍耀文笔者,吾又免之。若斯六铭,其可了然无媿也已。」牕铭有明勿恃,有隙勿啓。资尔天日,保尔虚室。朴而櫺,素而幪。不流于华,不荡于空。映书映文,通乎晓昏。尔明可尊。户铭阖足以晦,辟足以明。若枢,若扄。顺而勿情。呜呼!得汝由而非罪,疾也者,非户之祥也耶?方池铭池如之何?去流取定,方如之何?去圆取正。胡能不盈?有岸斯广。胡能不竭?有源斯养。维风及雨,或激其平。尔龟尔鱼,勿汚其清。事常感人,人感或蔽。勒铭池傍,以辅吾志。垣铭表毋甚高以蔽余,见质毋不厚以亏余,限中亡失,宜孰逾,孰窥中亡,易言尔,奚属斯?咨尔垣兮,其安,其支。
书箧铭岂无▯嚢?伤于束勒,亦有高架,尘蠧侵食。猗斯箧兮,方而有容,不华于外,以完其中。行可以携,坐可以隠。君子之器,用无不顺。容不在多,贵于能逹。蓄不在固,利于频发。不发不逹,伊箧之孽。酒壶铭富而分人,赠愁以喜;贫而居中,立亦不倚。能分能立,其象君子。杖头之钱,方外之賔。交招世逸,莞摄天真。作熈作淳,资汝蒸人。何千万春?举业嚢铭【有序】余来桐乡之明年,当有司请贡士之春,同居争治举场事业,时以率余,余不得免也,稍强为之,置囊壁间以积其文,暇日又题嚢腹为铭,以自悲其辞曰孰干我才以乱吾学?薰冗绮丽,成此脆恶,岂不有效?腰金曵朱,岂不误事?饥肠白须,咨尔嚢弓!蓄我穷欤?聚吾通乎?庆来桥铭【并序】熈宁六年,富人姚靖作新桥于福山。某月某甲子,桥成。长老文宇师与众僧坐其上,语曰:「山险且深,游人至,非偶然。天下真爱山者少,而游人必以爱山为名。吾岂以其非真爱而忽之?盖将有真爱者在其间吾并喜其至,非偶然者有来吾迎;于是去,吾送。于是吾一以庆待之。庆者,吾为山而寄喜焉者也。」濡尔笔来吾且题为庆来桥众僧唯诺声讃遂题之。题已,使来请铭文曰:有奔者,流界我浄宫,为桥,絶之。自昔言,功既坚,既良,壊亦无穷。我谋新之上,覆以屋,夭矫完固,平骛磵谷。马来彭彭,车度端端。我将我迎,则庆而安。谁其谋之?维宇师建。谁其资之?维姚氏愿。匪谋,匪资,桥奚以善?物不无壊,恃后之人,铭以告之,俾旧而新。
译文信侯的书中说,齐庄公时有一个叫宾卑聚的人,年轻时喜好勇武,把不受辱看作自己的操守;到了六十岁,也没有受到挫折。有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壮士呵斥自己并吐唾沫到脸上,惊惧地醒来,整夜坐着,心情始终不快。第二天召集朋友,按照衣着容貌在街道上寻找,准备报仇。站了三天也没有找到,于是退回来自行结束生命。吕某说:被别人折辱,实在太严重了!大才之人和有才之士也有不能违避的情形,难道是因为知道违避不容易吗?还是事情一旦彼此发生交涉,形势就不容逃避吗?如今普通百姓都知道忧虑这些事,然而能够忧虑而违避,违避而一定做到的,有多少人呢?至于已经做到而又能长久保持的,就更难了!为什么壮士很多而宾卑聚这样的人很少呢?我为世上的人动不动就接近受辱,而受辱又自己甘愿,感到悲哀。求得一天之内不被我所不愿的人羞辱,尚且不能,何况五六十年呢?希望白天不被人侵犯,尚且不能,何况夜间睡梦之中呢?名节渐渐衰败,根本其实就在这里。想到古人有可以用来矫正激励世俗、造就宾卑聚这样人物的地方,便作赞来揭示它。赞曰:道义重于生命,君子有时即使损失一丝一毫也不肯受挫,通达的人也认为这很难。耿介明亮的宾公,直到白头也不弯曲;生命尚且可以舍弃,梦中却不可受辱。谁能与外物交接而不困于机变?白昼时强健,暮夜中衰弱。我们贤明的宾公,是气节的老师。铭 东斋六铭【并序】我来到枞阳,枞阳的大夫在官署东边洒扫一间斋舍来供我居住,每天供给饮食,又借给我书籍来供我修养。斋舍东北有一间房,纵向两席,横向为其一半,我住在其中,安然与文字相伴起居,不知道世上竟有那么多高楼大厦和华丽堂屋。房中有窗,窗右有门,门外左边有方池,方池前面环绕限制它的是土墙;土墙之外,老树高耸,水流弯曲回环,环境萧疏清幽,和岩野相似。我有时厌倦坐卧,便拿起旧书,沿着池边倚着土墙行走,借以舒展耳目。墙外空旷,也自有宜人之处。我过去常常多所感触,感触积聚而无从疏泄,便担心它压抑心灵并使见识闭塞。于是稍稍疏解,作窗、门、池、墙四铭,又作书箧、酒壶二铭,全都用来警戒自己。我说:“作铭,我不忍心仿效古人捕捉影迹来勉强附会其说;至于夸饰肥美、编造虚伪、苟且炫耀文笔的做法,我也避免。像这六篇铭文,应当可以明白无愧了。” 窗铭 有光明,不要倚仗它;有缝隙,不要开启它。借助你的天光阳光,保全你的空室。质朴地设置窗棂,素净地加上窗帘。不流于华饰,不荡入空疏。映照书籍,映照文章,贯通于晨昏。你的明亮值得尊重。门铭 关闭足以昏暗,打开足以明亮。像门轴,像门闩。顺应而不要任性。唉!若能因你而得到道路却不获罪,那么迅疾行动,难道不是门的吉祥吗?方池铭 池塘应当怎样?去掉流动而取其安定;方形应当怎样?去掉圆转而取其端正。为什么能够不盈满?因为有岸便能广阔。为什么能够不枯竭?因为有源便能滋养。风雨来到,有时会激荡它的平面。你们这些龟和鱼,不要污染它的清水。事情常常感动人,人受到感动有时也会因此闭塞。把铭文刻在池边,用来辅助我的志向。墙铭 表立不要太高,以免遮蔽我;显露本质不要不厚,以免使我亏损。限制之中没有失误,应当还有谁能超过、谁能窥见?其中没有什么,容易说给你听,这又归属于什么呢?告诫你啊,土墙,使它安稳,使它支撑。书箧铭 难道没有破旧的袋子吗?会因捆束而受伤;也有高高的书架,遭受尘土和蛀虫侵蚀。美好啊,这只书箧,方正而有容纳之量,外表不求华美,以完整其中。行走时可以携带,坐下时可以隐藏。君子的器物,使用起来无不顺当。容纳不在于多,贵在能够通达。蓄藏不在于牢固,有利于频繁取用。不发用、不通达,正是这书箧的过错。酒壶铭 富裕时分给别人,把忧愁赠送而换来喜悦;贫穷时安处其中,站立也不偏倚。能分给别人,能自立不倚,这就是君子的象征。杖头上的钱,方外的宾客。交往招来世上的逸士,莞尔而摄取天真。使人和乐,使人淳厚,凭借你来资助众人。这样的日子有千万个春天吗?举业囊铭【有序】我来到桐乡的第二年,正逢有司请求贡士的春季,和我同住的人争相治理应举场屋的学业,时常来率领我,我也不能避免,只好稍稍勉强去做;于是把袋子挂在墙间来积存文章,闲暇时又题写袋腹作铭,来为自己的文辞感到悲哀,铭说:是什么干扰我的才性,使我的学业混乱?熏染冗杂而绮丽的文辞,造成这样的脆弱鄙陋,难道不是有所效法吗?腰系金带、身着朱衣,难道不是误了事情吗?饥肠白须,告诫你这只囊袋!你是要积蓄我的困穷,还是聚集我的通达呢?庆来桥铭【并序】熙宁六年,富人姚靖在福山修建新桥。某月某甲子,桥修成。长老文宇师和众僧坐在桥上,说道:“山势险峻而幽深,游人能够到来,并非偶然。天下真正爱山的人很少,但游人一定以爱山为名而来。我难道会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爱山就忽视他们吗?大概其中会有真正爱山的人,我一并为他们的到来高兴;不是偶然到来的人,我就迎接他;他要离去,我就送他。因此我一概以庆贺之心对待他们。所谓庆,是我为山而寄托喜悦。”他把笔蘸湿,对我说:“我将题作‘庆来桥’。”众僧答应赞叹,于是题写下来。题写完毕,他们又派人来请我作铭文,说:有奔流之水,流过并分隔我的清净宫舍,于是修桥截断它。自古以来人们说,工程既坚固又良好,毁坏却也无穷无尽。我谋划重新修建它,在上面覆盖屋宇,使桥曲折而完整坚固,平坦地跨越溪谷。马匹来时声势彭彭,车辆通过端正稳当。我将迎接宾客,使他们庆贺而安适。是谁谋划了它?是宇师创建。是谁资助了它?是姚氏发愿。没有谋划,没有资助,桥凭什么能够完善?万物没有不毁坏的,只能仰赖后人。我把铭文刻下告诫他们,使旧桥得以更新。
钦定四库全书灌园集巻十七《宋吕南公撰》杂著吕氏家系开宝八年,王师加金陵,兵官樊若水至城下,晩请于帅,以燔民庐,而吾家毁焉。曽祖王父君抢攘,挟其二子,轻赍南遁,至江州,遇其故人有禄者,教以宜走南丰,于是从之。明年,复遣次子返省金陵,且谋复旧居,而舍阯劵籍皆灰荡不可理辩,遂定计为南丰人。有屋于县郭之东,逐土宜为生,居二年,曽祖王父君卒。其长子是为大父大父君,有二子,其季先人也。先人生于祥符戊申,是歳,大父君卒,先人生才十月,家贫不能自存,大母栖以襁褓挈而嫁南城人傅可忠,故先人初养于傅氏,长因家焉。嘉祐九年正月丁巳,先君卒,有四子。云系曰:尝语水乎?水之行也,作于天,防于源,溢而放,蹙而悍,淙而为瀑,激而为瀬,曲屈而为磵,平漫而为川。遭潴者池,被灌者渠,熬漱浸漉,披枯突润,名势错综已多,故矣,而不离乎水。通于此意者,其知姓氏之所继乎?不然,牵荣而结显,务以自光,亦何异坐江海之上,而繁引絮辩?语人以此涓甞濑此涓甞川,尝潴尝渠,渠已尝潄潄已尝熬,又浸又流。流之在吴者为如许湍,其在楚者又为如许湍乎?引辩如此,亦几妄矣。夫吕之为家,吾知其得于佐禹治水而已。彼周之侯,汉之王,吴之将,唐之相者,吾岂知其必祖必宗哉?吾不敢好牵结而自诬也。详夫耳目所及,事得以征之者,今有一人,其嗣实三,然一人安生,一人夭化,一人浪游,则是此人嗣系唯安生者可以审定,而其夭者则絶,游者难考矣。万一着系而傥引夭游,则其为谬奈何?成败存亡,其迭如毂,况乃假养易冒,兵燔饥荡,杂发于其间,谁者保其如线而不有紊絶乎?盖帝公之胄,参附史録,君子犹有以窥秉笔人之荒,况彼臣民之防着无常者哉?呜呼,可悲也已!先君之死,诸孤露懵然,迷所志,免防之五年,始诘于南丰,得其畧焉。曽高之迹,毋得而述矣。茂惟先君其可言之?先君少孤,不及仕学,为人端慤易直,居游脆软之俗,克耿介无防染。有屋西村,不能足食,然戞戞自守,非其力不以尘芥。望人接乡邻以忠正有防,常誖戾得先君一言,辄为之沮辍。好读农田书曰:“吾所宜也。”耕殖造葺必有法。初教其第三子学,恳刻督励,不容髪闻。人有书,必为求借,从之屈请,忘勌。常召语之:“吾家父祖学儒,汝能绍之,勿坠吾望塞矣。”嗟乎,孰使馘集而帅亡乎?初,曽祖王父君之次孙既来南丰,忽被中旨趋京师,到阙得官属三司院,而其兄尚留白舍之河源,月割俸以资之。既又以书归戒,令尽室北来,未及行而三司卒故,其系不得详。河源有五子:曰骧,渭,沔,晏,顔者是也。西村四子:伯欢,仲旻,季南公,其叔留也。曽祖王父君讳大亮,大父君讳戬,三司讳渊,河源讳务本,先君讳文宝。其后系具别谱。读孟子疏学者之于孟子,能言则以诵,能问则以疑。及其老也,顾有所苦焉。此世所以不能无也。盖先王之道德,其至虽存乎吾心,而其达必自乎吾求。夫莫思则弗求,莫求则弗知,莫知则弗达,莫达则弗尽。学者之大戒,常在乎此。而此书语约而意深,易见而难穷。固夫未出于戒者,于苦乎何逃?昔者三代之英,内无传注之害,而外不应科试。然则讲学不以一日置者,夫岂恶佚而愿劳?凡欲以明吾心而致尽焉耳。士而出于三代,且不得志于讲学,而况出于秦汉以来哉?解説之参差,甲信而乙疑,人莫必明焉。我其能勿以定之?则夫讲学者,果为今世之所赖。自赵防卿作传,其后既専行。然望其遂尽而无苦,果然其未然也。日者士大夫往往善得其所未至,且纠其疎缪。然而必以逐赵于学,亦未之能完。则为今之计,宁可以俟彼之显而缓吾之功?问以辨焉,所以达也。闽先生徐某,老于道徳之学,于此书致功良深。今其税驾在郛,余偕诸君相与叩观其説,以庶几亡深约之苦,而心得以明,何善如之?故尝为诸君道此。诸君倘不以余言为否,幸书之名以见复焉。读亢仓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十七《宋吕南公撰》杂著 吕氏家系 开宝八年,王师进攻金陵,兵官樊若水来到城下,晚上请求主帅下令焚烧百姓房屋,于是我家也被毁掉。曾祖王父君在仓促混乱中,带着两个儿子,携少量财物向南逃走;到了江州,遇见从前的朋友中有做官得禄的,朋友教他应当逃往南丰,于是便跟从他。第二年,又派次子返回探视金陵,并谋划恢复旧居,但房屋基地的契券和户籍全都烧成灰烬,无法查考辨认,于是决定做南丰人。在县城东面有一所房屋,便逐渐依靠当地土地谋生;住了两年,曾祖王父君去世。他的长子就是我的祖父。祖父有两个儿子,其中最小的是我的父亲。父亲生于祥符戊申年,这一年祖父去世;父亲出生才十个月,家贫不能自存,祖母只好抱着襁褓中的他改嫁南城人傅可忠,所以父亲最初由傅氏抚养,长大后便在那里成家。嘉祐九年正月丁巳,先父去世,有四个儿子。有人评论家系说:曾经谈过水吗?水的运行,起于天,在源头受阻,漫溢而奔放,受到逼迫便猛烈,淙淙流动便成为瀑布,受到冲激便成为急滩,曲折回环便成为山涧,平缓漫流便成为河川。遇到蓄积便成为池,受到灌注便成为渠;熬炼、冲洗、浸润、渗漏,披覆枯地而使它突显湿润,名称和形势错综复杂很多,所以才如此,但终究没有离开水。懂得这个意思的人,难道知道姓氏承继的道理吗?如果不懂,却牵强攀附荣耀、结联显贵,只求使自己发光,那又和坐在江海之上,繁复牵引词语来辩说有什么不同?对人说这里是涓水、那里是濑水,这里是川、那里是渠;渠曾经冲洗,冲洗曾经熬炼,又浸又流。水流在吴地是这样的急流,在楚地又是这样的急流吗?像这样牵引辩说,也几乎是妄言了。吕氏成为家族,我只知道是得自辅佐大禹治水罢了。至于周代的诸侯、汉代的王、吴国的将领、唐代的宰相,我哪里知道他们一定就是我们的祖先和宗族呢?我不敢喜欢牵强联结来欺骗自己。详细考察耳目所能达到、事情能够征验的情况,如今有一个人,实际有三个后嗣;但一人平安生长,一人夭折,一人浪游,那么此人的后嗣谱系,只有平安长大者可以审定,夭折者已经断绝,浪游者难以考察。万一写入谱系而错误地牵引到夭折者和浪游者,那么这种错误怎么办?成败存亡交替循环,像车毂转动一样,何况还有假养冒认,兵火焚烧、饥荒动荡交杂其中,谁能保证它像一根线一样不紊乱、不间断呢?即使帝王公侯的后裔,参见附录于史书,君子尚且能够窥见执笔史官的荒谬,何况那些臣民后代的记载本来就没有定准呢?呜呼,真是可悲啊!先父去世时,几个孤儿懵懂无知,迷失了志向;到免服丧服五年后,才在南丰追问家世,得到一些大略。曾祖、高祖的事迹,已经没有办法叙述了。至于先父,难道还可以不说吗?先父幼年丧父,来不及参加科举和学习仕进;为人端正诚实、平易正直,身处轻薄柔弱的风俗中,却能够保持耿介,不受污染。他在西村有房屋,不能满足温饱,却始终自守,若不是自己劳动所得,丝毫尘芥也不取。希望人们以忠正有度的态度对待乡邻,乡邻常常因言行悖逆而得到先父一句话,便被劝阻停止。他喜欢读农田方面的书,说:“这是我所应当做的。”耕作、种植、营造、修葺,都有一定方法。起初教他的第三个儿子读书,恳切严厉地督促勉励,一点也不容许懈怠。有人有书,他一定设法借来;即使要低声下气地请求,也不怕劳倦。他常召集儿子谈话说:“我家父祖都是读儒书的人,你若能继承他们,就不要丧失我的希望。”唉,是谁使文籍聚集而家族的统绪亡失呢?当初,曾祖王父君的次孙已经来到南丰,忽然奉中旨赶赴京师,到宫阙后得到三司院的属官职位,而他的兄长还留在白舍的河源,每月分割俸禄来资助他。后来又写信回来告诫,命令全家北上;还没有出发,三司便突然去世,他的家系因而无法详细考定。河源有五个儿子:名叫骧、渭、沔、晏、颜。西村有四个儿子:长子欢,次子旻,季子南公,幼子留。曾祖王父君名大亮,祖父名戬,三司名渊,河源名务本,先父名文宝。其后的家系另见别谱。《读孟子疏》学者对于《孟子》,能说的便用来诵读,能问的便用来质疑。等到老了,回头看才感到其中还有苦处。这是世上之所以不能没有讲学的原因。先王的道德,其极致虽然存在于我心中,但要把它贯彻出来,必定要从我自己的求索开始。没有思考就不会求索,没有求索就不会明白,没有明白就不能贯彻,没有贯彻就不能穷尽。学者最大的戒惧,常常就在这里。而这部书语言简约而意旨深远,容易看见而难以穷尽。既然尚未脱离这种戒惧,对于其中的苦处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从前三代的贤人,内没有传注的祸害,外也不用应付科举考试。既然如此,他们讲学不肯有一天搁置,难道是厌恶安逸而喜欢劳苦吗?不过是想使自己的心志明白而达到穷尽罢了。士人既然生在三代以后,尚且不能在讲学上得志,更何况生在秦汉以来呢?各种解释参差不一,甲说可信而乙说可疑,人们没有谁能肯定明白。我难道能不把它确定下来吗?这样看来,讲学果真是当今世人所依赖的。自从赵防卿作了传以后,后来已经专门流行他的说法。然而希望它最终能够穷尽道理而不再有苦处,事实果然并非如此。近来士大夫往往善于得到赵氏尚未达到的地方,并且纠正他的疏漏错误。但是如果一定要用这些来排斥赵氏的学说,也还没有能够完善。如此说来,为今后的打算,难道可以等到那些说法显明之后再放缓自己的功夫吗?用提问来加以辨析,正是通达义理的方法。闽地的徐先生,毕生钻研道德之学,在这部书上用功很深。如今他暂居城郭之中,我和诸位一同前去叩问、考察他的学说,希望能够稍稍消除难以穷尽深意的苦处,使内心的体会得以明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所以我曾经把这些话讲给诸位听。诸位如果不认为我的话不对,希望把我的姓名写下来,以便日后再来指正。读《亢仓子》
治平四年,余见此书于今集贤邓校理家,怪其诣致不伦,不及文庄列老逺甚,其辞又最鄙陋,令人懒读,常疑有好事者诡冒为之。然儒之长老不启余疑,毎用不怿。后二年,在淮南,始见《唐史新书》,乃知开元时王士源者造此。又四年,于汴京见李肇《国史补》,其説与新书同,盖新书防肇所记而言之耳。因自惬快,以所疑之不妄故也,益知心之可以师。嗟夫!在我者之有以照彼,安在乎占文按迹然后进哉?世固有喜以浅托高人,其功用短长,虽不能使智者兼惑,亦其谬意期成慁于世耳。闻羌儿与越人鬭者,越人乘象,羌儿患其难攀,即刻木为狻猊首而绘之,又效其皮而防以前驱。象猝遭而惊也,为之奔败。盖畏狻猊者象也,非越人,而象之所为奔败者,惊于伪而非惊于实者也。彼羌儿何所能哉?今夫以浅托高人,何以异此?往时王肃出《孔子家语》,近世丘濬解《论语》而题以韩退之,两人之见皆济缪以劳,而通为羌儿之罪人。呜呼!岂以为有益而为之欤?凡士源、肃、濬,异世而同揆者,予又焉知学士之又无似此者欤?栁先生甞论亢仓不宜传解,而不虑为唐人诈造,其辩盖犹未尽。余方自怜不惑之早,故为之志,以佐栁于尽焉。读白虎通白虎通,哗惑聋瞽书也。非特作之者有是,学其説者亦足以致之。学者不可不思也。闻楚之王有喜,起怪以为竒,而作异以为新者,于是国中之人,衣冠、宫室、君臣、族亲之数名制度,皆羣然而更造之。旁征外引,以快谈喻。他日王问焉曰:「孰致尔?孰致尔?」于是俊舌者进而列焉曰:「是新某制,是生某名,是有某义云云。」王大悦,连室而旌之。鲁之端士骇而往辩之曰:「古之制,君臣主于定上下尊卑,族亲主于辨戚疎次序,衣冠宫室主于便利乎起居服用。昔言足矣,今不宜复哄汝纷纷,且非益也。」楚之君臣勃而否之曰:「非尔所知也。不如是不足以矜识见而新谈説也。」鲁士不自得而去。白虎之作,其类是耶?而未闻当时有鲁士。呜呼,吾不意夫哗惑聋瞽者日多多也。自西汉时,学者説经已积怪蠧,至是而甚焉。又总括之説,儒之▯盖至于此,学者不可不思也。读字源小説余读《曲防经》至《学记》篇曰:“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谀闻,未足以动众。”于是废书而叹曰:“嗟乎!先王之深意,秦汉学士亦有得之者乎?古者以言明道,而以文正言,又以书致文也。致因欲正,正因欲明,其事固如此。然而意得道忘,则未始闭滞于言。彼字以致书,何执之有?趋于达事而已。达则得,得则忘,字虽有体,义不以害也。六经之文,备于晚周,而孟子、荀卿与夫百家诸子之辞,相与援引,而句字未甞同。彼盖知夫在理而不在字也。自六书之名起,论者槩之以为分张本末,顾亦是矣。而后儒之生,患无以成问学,更从而为之辞,欲废其五而归其一,牵合之风从是长矣。盖康成之学,得于求善良者也;而许慎之学,得于发虑宪者也。皆不知先王之所贵,不在于此。林罕区区出其后,其亦勇于謏闻者乎?呜呼!先王之深意亡矣,于罕乎?何诛!读李文饶集余与凌云先生论立功、立言。先生称有道者必能立功,而立功者不必皆有道。余独论立言,以为士必不得已于言,则文不可以不工。盖意有余而文不足,则如吃人之辩讼,心未始不虚,理未始不直,然而或屈者,无助于辞而已矣。噫!古今之人,茍有所见,则必加思,加思必有得,有得矣而不欲着之言以示世,殆非人情。然而伟谈剧论,不闻人人各有者,此非文不足故欤?先生不以余説为非。余读李文饶所著书,见其汲汲于论譔,患无以传诸世也,而文乃浅近卑粗,不能挥斥其意,不知当时何以自谓为可?其亦虽吃而不能无讼者欤?可怜哉!若人也。文饶未在相府时,事业已有可称,羁排蛮夷,而捘遏僧巫,皆已非常。及其遭防昭肃,奋然有刷涤寰瀛之志,于是倾胸写心以就经纶,防昌之政,危全于雅矣。虽天不相其终,然文饶之功既自不细,而不能自免于朋党之非。及一不幸,身被窜抑,则焦焦无以自安,穷愁著书,至于非望诬僧孺焉。甚矣,文饶之不足于道也!夫惟全才足德之士,言而人不得加损,动而世不知违从,意,文饶之所以为文饶者,有未肩于此欤?题尔雅后
译治平四年,我在今集贤邓校理家看见这部书,惊怪它的旨趣不合常理,比起文庄所列举的老氏著作相差很远;它的文辞又极其鄙陋,使人懒得读,因此常常怀疑是好事者假托古人名义伪造的。然而儒学中的长老没有解除我的疑惑,我每每因此不快。后来过了两年,我在淮南开始看到《唐史新书》,才知道这是开元年间王士源所撰。又过了四年,我在汴京看见李肇的《国史补》,其中说法与《新书》相同,大概《新书》是根据李肇的记载说的。我因而感到欣慰畅快,因为原先的怀疑并非妄想,也更加知道内心的见识可以成为老师。唉!在自己心中有足以照见外物的东西,哪里一定要先考察文字、核对事迹然后才能前进呢?世上本来有喜欢把浅陋的东西假托给高人的人;他们功用的长短,虽然不能使聪明人也同时受惑,却也足以把荒谬的意图造成混乱,留给世人。听说羌人和越人交战时,越人乘象,羌人苦于难以攀登,就刻木制成狻猊的头,给它涂上颜色,又仿照狻猊的皮制作器物,拿在前面引路。大象突然遇到它,受惊而奔逃溃败。大概害怕狻猊的是大象,不是越人;大象奔逃溃败,是被虚假的形象惊吓,而不是被真实的狻猊惊吓。那个羌人究竟有什么本领呢?如今把浅陋的东西假托给高人,和这有什么不同?从前王肃拿出《孔子家语》,近世丘濬解说《论语》而题名托为韩退之所作,这两人的见解都用劳心费力来补助谬误,完全成了那个羌人的罪人。唉!难道他们是认为这样做有益才做的吗?士源、王肃、丘濬,虽然处于不同时代而采取相同的做法,我又怎能知道学者中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人呢?柳先生曾经评论说《亢仓子》不应流传和解说,却没有想到它是唐人伪造的;他的辨析大概还没有穷尽。我正庆幸自己很早就没有受惑,所以写下这篇记,以帮助柳先生把辨析做得完备。读《白虎通》《白虎通》是一部喧哗惑乱、使聋者和盲者更加昏聩的书。不只是撰写它的人有这种毛病,学习它的学者也足以造成这种结果。学者不可不思考这一点。我听说楚王有个喜好,喜欢制造怪异,把它当作奇特;又制造异说,把它当作新颖,于是国内的人连衣冠、宫室、君臣、族亲的各种名称和制度,都纷纷重新创制。他们从旁边广泛征引外来的说法,用来畅快地谈论和譬喻。后来楚王问道:‘是谁造成这些的?是谁造成这些的?’于是能说会道的人上前排列着说:‘这是新创的某种制度,这是新造的某个名称,这是赋予了某种意义,如此等等。’楚王大为高兴,接连赏赐宅第并为他们树立旌表。鲁国正直的士人惊骇地前来辩说:‘古代的制度,君臣关系重在确定上下尊卑,族亲关系重在辨别亲疏次序,衣冠宫室重在便利日常起居和服用。从前的说法已经足够了,现在不应再把纷纷杂说喧扰你,而且这样也没有益处。’楚国君臣勃然变色,否定他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夸耀见识、标新立异地谈说。’鲁士不得意而离去。《白虎通》的写作,难道就和这相类似吗?只是没有听说当时有鲁士出来辩论。唉!我没想到喧哗惑乱、使聋者盲者昏聩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自西汉以来,学者解释经书,怪诞和蠹弊已经积累了很多,到这时更为严重。再概括地说,儒学的弊病大概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学者不可不思考。读《字源小说》我读《曲防经》到《学记》篇时,看到其中说:‘启发思虑,遵循法度,访求善良,足以博取声誉,却不足以感动众人。’于是放下书叹息说:‘唉!先王深远的意旨,秦汉的学士也有人领会到吗?古人用言语来阐明道理,用文章来端正文辞,又用书籍来成就文章。成就文章是为了端正文辞,端正文辞是为了阐明道理,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然而如果领会了意旨而忘掉了语言,就不会被言辞拘滞。那些文字只是用来写成书的,有什么可执着的呢?达到通晓事理罢了。通晓就能有所获得,有所获得便应忘掉文字;文字虽然有一定体式,意义却不应受到它的妨害。六经的文章,在晚周已经完备;孟子、荀卿以及诸子百家的言论彼此援引,但句式和字词从来不完全相同。他们大概知道道理在于义理,而不在于字面。自从“六书”这个名称出现,论说者大概把它当作区分事物本末的根本,这样说也有道理。后来儒者兴起,担心无法成就问学,便进一步为它撰写解释,想废去六书中的五类而归并为一类,牵强附会的风气从此增长。康成的学问,大概得自“求善良”;许慎的学问,大概得自“发虑宪”。他们都不知道先王所看重的并不在这些。林罕偏偏在他们之后出来,他难道也是勇于追逐浅陋见闻的人吗?’ 唉!先王深远的意旨已经亡失了,难道要归罪于林罕吗?何必责罚他呢?读李文饶集 我和凌云先生讨论建立功业、建立言论。先生称说有道之人一定能够建立功业,但建立功业的人未必都有道。我却专门讨论立言,认为士人如果非说不可,那么文章就不能不精工。因为心意有余而文辞不足,就像吃亏者的辩讼,内心未尝不充实,道理未尝不正当,然而有时受屈,只是因为言辞没有助力罢了。唉!古今的人如果有所见解,就一定会进一步思考;进一步思考一定会有所收获;既然有所收获,却不愿写成言语来向世人显示,这大概不合人情。然而宏伟的谈论和激烈的议论,并不是人人都有,难道不是因为文辞不足吗?先生不认为我的说法错误。我读李文饶所著的书,看见他急切地进行论撰,担心不能流传后世,可是文章却浅近卑粗,不能充分发挥他的心意,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自认为这样便可以呢?他难道也是虽有理屈而不能没有争辩的人吗?真可怜啊,这样的人。李文饶还没有进入相府时,事业已经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排斥蛮夷,抑制僧侣巫觋,都已经非同寻常。等到他遭逢文昭、文肃之事,奋然产生涤荡天下的志向,于是倾吐胸怀、抒写心志来施展经纶,文昌的政绩,几乎可以比拟雅正的政治了。虽然上天没有帮助他完成事业,但李文饶的功劳本来就不小,却不能使自己免于朋党之非议。后来一旦遭逢不幸,身体受到放逐压抑,便焦灼不安,困穷忧愁中著书,甚至到了无端诬陷僧孺的地步。李文饶在道方面的不足,实在太严重了!只有才智全面、德行完备的人,说话时别人不能增减,行动时世人也不知道如何违背或顺从他的意旨。李文饶之所以成为李文饶,难道在这些方面还没有达到吗?题写《尔雅》后
尔雅》非三代之书也,其作于秦汉之经家乎?郑康成以为出于孔子门人者,妄也。三代之英,其学在于持气、正心、充德性于神明,以为行业,彼尚不贵著书,不尚传经,而曽形名训诂之肯为哉?世俗之儒,善望影以象形,见孔子云“商可言《诗》”,遂以《诗序》为子夏所作。且孔子亦言“赐可与言《诗》矣”,今独何爱而不言商、赐共作《诗序》乎?盖孔子之教人学《诗》,而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为足以辨之,要将由此以究观性命之理焉耳。今夫谓《尔雅》为出于孔门者,非据此而言之欤?嗟乎!幸而《论语》所记此叚不明,所告何人?尔即令明之,説者肯舍之耶?甚矣説儒之喜妄也。余考此书所陈训例,往往与他书不合,唯对毛氏《诗》説则多同,余故知其作于秦汉之间。今世所传《五经正义》者,引用辨证,毎取此书,然反时时破毁焉。原作《尔雅》人之意,正欲以定形名、道训诂焉。后世之宗例,是故传合经家而陈之,乃合不果定,又或不通,则谓之何?欲助説儒而儒随复攻之,借盗粮而资贼兵,《尔雅》亦有是哉。题论衡后传言蔡伯喈初得此书,常秘玩以助谈。或搜其帐中见之,辄抱以去。邕且丁宁戒以勿广也。嗟乎!邕不得为贤儒,岂不宜哉?夫饰小辩以惊俗,充之二十万言,既自不足多道。邕则欲以独传为▯人之功,何缪如之!良金美玉,天下之公宝,为其贵于可用耳。小夫下人,偶获寸片,则卧握行怀,如恐人之弗知,又兢兢或吾冦也。而金玉果非天下所无,信以充书,为果可用乎?孰御天下之同贵?有如不然也。邕之志虑,曽小夫下人之及耶?
书卢仝集后世之论交,以器能名位相若且合云者,斯不然也。周、孔、顔、孟,当世无二人,则高身独往,没齿无与而已乎?斯不然也,明矣。盖生同世,术同学,迹相于,志相依焉,斯交而已。其才器之小大参差,固不足间,然非大贤莫能并容其间以取全也。庸常之人,不足以论此。唐三百年,文儒为盛,然莫盛于元和以来。韩退之,其名教宗主欤?而恳恳推道栁宗元、皇甫湜、李翺、李观、张籍、孟郊、侯喜、欧阳詹、卢仝軰,逊服卑卑如不足者。退之岂真宜坐其下哉?斯以见韩之大贤也。数君皆能自致于有闻,然各有终身之蔽,又当时于韩各有轻侻处,不闻韩以为间,益见韩之贤也已。数人中,卢仝迹独不着,然考之,仝于交中为劣者。盖仝荒纵怪慠人也。仝之文章,今犹有在者,四十余篇,歌诗铭序杂焉。自其文章以观其所存,有所照已。其无足可道也,顾无退之,则仝亦何有?呜呼!交友之难,时防之难,道学又难,徒使吾重叹于今日也。古人,吾不得与矣,安得全交者而见之哉?
书长江集后岛之诗约而覃,明而深,杰健而闲易,故为不可多得。韩退之称岛为文身,大不及胆,又云奸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澹者,予考于集,信然。今世之人皆知赏识岛诗,至论其所以为岛,则未必知也。彼徒吟之曰:「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又曰:「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云云,以岛之高妙在此。嗟乎,是不害为不知岛者也。安得真知岛者而与之论哉!此诗有许栁为序者,其篇第与今众本不同,又特不多。盖余所收集本已三百八十篇云。
译《尔雅》不是三代的书,大概是秦汉经学家所作吧?郑康成认为它出自孔子门人,这是妄说。三代的贤人,他们的学问在于持守气节、端正内心、使德性充实而达到神明,把这些作为自己的事业;他们尚且不看重著书,不崇尚传经,哪里肯去罗列名物、解释训诂呢?世俗的儒者擅长望影摹形,看见孔子说‘商可以谈论《诗》’,便认为《诗序》是子夏所作。孔子还说‘赐可以和他谈《诗》了’,如今为什么偏偏吝惜不说《诗序》是商、赐共同创作的呢?大概孔子教人学习《诗》,认为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足以帮助辨识它们,最终是要由此考察性命之理罢了。如今说《尔雅》出自孔门,不正是据此而说的吗?唉!幸好《论语》所记的这段话并不明白,孔子究竟告诉的是谁?即使让它明白,解说的人肯舍弃这种说法吗?解说经书的儒者喜欢妄说,实在太厉害了。我考察这部书所陈述的训诂条例,往往与其他书不合,只有解释毛氏《诗》的说法大多相同,因此我知道它作于秦汉之间。如今世上流传的《五经正义》,引用和辨证经义时常常取用此书,却又时时加以驳破。原来作《尔雅》的人,正是想确定名物形制、阐明训诂。后世尊奉它的体例,因此把它附会到经学家的著作中来陈述;可是既然不能真正确定,有时又讲不通,那该怎么办呢?本想帮助那些解说经书的儒者,儒者却反过来攻击它,正如借粮食给盗贼,反而资助了贼兵,《尔雅》也有这样的情形吗?题写《论衡》后 传说蔡伯喈起初得到这部书,常常秘密玩味,用来帮助谈论。有人搜查他的帐中发现了它,便抱着拿走。蔡邕还郑重告诫他不要广泛流传。唉!蔡邕不能成为贤儒,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把小聪明加以修饰来惊动世俗,再扩充成二十万字,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蔡邕却想凭借独自流传它来成就胜过常人的功劳,这是多么荒谬啊!精良的金和美玉,是天下共同珍视的宝物,因为它们贵重而且可以使用。小人偶然得到一点碎片,便躺着握在手里、走路揣在怀中,仿佛唯恐别人不知道,又战战兢兢地担心有人来抢。可是金玉果真不是天下所没有的东西,假如用它们来充塞书籍,难道就真的有用吗?谁能阻止天下人共同珍视它们呢?如果不是这样,蔡邕的志向和思虑,难道还赶得上小人吗?书写《卢仝集》后 世人评论交友,认为器量才能、名声地位相当并且彼此相合,才叫交友,这种说法不对。周公、孔子、颜回、孟子在当时世上没有第二个同类,难道他们就只能独自高居,直到终身没有朋友吗?显然不是。大概生在同一时代,学术方法相同,行迹彼此亲近,志趣相互依托,这才叫交友。至于才能器量有大小差别,本来不足以成为隔阂;但不是大贤人,不能容纳彼此的差异而取得完整的交谊。平庸之人不值得谈论这些。唐朝三百年,文人儒者最为兴盛,然而没有比元和以来更盛的了。韩退之,是名教的宗主吧?可是他恳切地推重柳宗元、皇甫湜、李翱、李观、张籍、孟郊、侯喜、欧阳詹、卢仝等人,谦逊卑下得仿佛自己不如他们。韩退之难道真的应当坐在他们之下吗?这正足以看出韩公是大贤。几个人都能凭自己成就声名,但各自终身都有局限,而且当时对韩愈各有轻慢之处,却没有听说韩愈把这些当作隔阂,更加可以看出韩愈的贤德。几人之中,卢仝的事迹最不显著;考察起来,卢仝在交友者中也是较差的。大概卢仝是个荒纵、怪异而傲慢的人。卢仝的文章,如今还存有四十多篇,其中有歌、诗、铭、序等。从他的文章考察他的品格,已经可以看出一些了。他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没有韩退之,卢仝又能有什么呢?唉!交友很难,时势和命运很难,道学也很难,只能使我在今天重重叹息。古人我无法与他们相交,哪里才能得到一个交谊完整的人来让我见到呢?书写《长江集》后 贾岛的诗篇幅简约而意蕴深厚,明白而深沉,杰健而闲适平易,所以是不可多得的作品。韩退之称贾岛‘文辞尚可,气魄远远不够’,又说他‘喜好艰深、穷奇、怪变的写法,却往往能达到平淡’,我考察他的诗集,确实如此。如今世人都知道欣赏贾岛的诗,至于评论他之所以成为贾岛的原因,却未必知道。他们只吟诵:‘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又吟诵:‘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等等,认为贾岛的高妙就在这些地方。唉!这样也不能算作真正懂得贾岛的人。哪里才能找到真正懂贾岛的人和他讨论呢?这部诗集有许栁作序,篇目次序与如今流行的各种版本不同,而且特别少。我所收集的版本,大概已经有三百八十篇了。
书赋编后十四五时随羣儿诵今体赋,日欣欣焉。比十七八,遂工仿之,亦不多厌。二十以后,稍不喜,尚然益知赋之态状革萌自吾出。江淮行橐,赍书絶无赋集,或时同辈谈及,往往收睫闭聴,等之恶畏。今年旅穷加忧,同居辄让以理旧习,谓可由以求禄仕。吾贫穷甚,果不免此,因复借其文以读,读之乆,撷其善者,得四十余题,手録聚之,资技痒云。噫,亦足以自笑矣。北人与南人防京师,相与置酒,独设橄防为盘具。南人纵啖之,甚美,核几不免;而北人初咂齿未加深颦蹙而投诸地,南人黙笑焉。已而酒数行,他无以食者,北人▯懆,起从地而复引啮之,顾谓南賔:“天下味良于养人者,宜不止此。当今之时,我急无以慰喉牙尔。借吾有八珍五鼎之享,则今日之举未为不知味也。”呜呼,吾真类若人矣。古人有言:“不遭者可无不为。”若我者,非不遭者之为耶?熈宁巳酉上元日,桐城南牕题。王祥对或问王祥其有道之士欤?用孝悌为闻人,出处视时治乱,尊荣克终,为晋臣冠。非有道,其何能此?对曰:祥而有道,孰而无道者?当东汉之防,曹氏窥觎不得天位,不餍此匹妻孺子所共知。祥于此时避地隠居,似有志义者。一日幡然起就臣位,岂以为身能轩轾于时乎?吾固疑祥以孝友为尊荣资,其后高贵乡公立,祥以定防封侯。司马氏贼而杀之,而祥熟视未有以如何也,方枕股而哭,以为忠矣。司马氏之逆,其根株与曹氏并起,迹其强悍,盖非祥所能遏。顾为祥计,则义不仕焉可也,而祥不去。异时晋王受册,祥方与郑冲争一屈膝,此所谓与人巨舟而靳浇斛者也。夫魏晋之事,祥不得为不占始末者,茍以为义,则不当哭且受拜矣;茍以为不义,则白首公卿之位,无救其亡,区区哭拜为不为何益?或言祥非不知宜去,以为亟去则掇祸于奸雄之手,是以全身隠忍,此亦非是。盖奸雄之所祸者,祸其可忌之人而已。若夫材谋气略,非巳之敌,且不与之较,则无事忌之。故王莽不诛扬雄,宋武不逼陶潜,而近代朱全忠亦不杀司空图也。以祥之恂恂在野与在朝,毎无心于忼慨,彼固揣摩其无能厉已矣。虽去之保无祸,然则祥虽以孝友取尊荣,终之一无益治乱之人而已。祥之哭高贵乡公也曰:「老臣无状。」嗟乎,祥亦自知欤?是真无状者也,安得谓有道?
钦定四库全书灌园集巻十八《宋吕南公撰》杂著
译书写《赋编》后 十四五岁时,我跟着一群孩子诵读今体赋,每天都高兴不已。到了十七八岁,便很会仿作,也不觉得厌烦。二十岁以后,渐渐不喜欢了,却仍然更加知道赋的形态变化和弊病是从我自己这里产生的。我在江淮行旅的行囊中,绝没有带赋集;有时同辈谈起,我往往收敛目光、闭口不听,把它们等同于自己厌恶和畏惧的东西。今年旅途困顿又增添忧愁,同住的人总拿旧习来劝说,认为可以由此求取俸禄仕进。我贫穷得厉害,果然不能避免,于是又借来这些文章阅读。读久了,挑取其中写得好的,得到四十多个题目,亲手抄录聚集起来,聊以满足技痒罢了。唉,也足以让自己发笑了。北方人与南方人在京师相遇,一同置酒,唯独摆设橄榄作为盘中食物。南方人放开吃它,觉得非常美味,几乎连核也要吞下;北方人刚咬了一口,牙齿还没有深入便紧皱眉头,把它扔到地上,南方人暗暗发笑。过了一会儿,酒喝了几巡,再没有别的食物可吃,北方人饥饿烦躁,起身从地上重新拿起橄榄咬食,回头对南方客人说:‘天下能够调养人的美味,应该不止这一种。如今这个时候,我只是急着找不到东西来安慰喉舌罢了。假如我有八珍五鼎的享受,那么今天这一举动也不能算是不懂美味。’唉,我真像这个人。古人说过:‘没有遭遇过的事情,可以没有一样不去做。’ 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那个‘没有遭遇过的事情可以没有一样不去做’的人吗?熙宁己酉上元日,题于桐城南窗。王祥答问 有人问:王祥是有道之士吗?他以孝悌闻名,出仕或隐退视时局治乱而定,尊贵荣耀能够保持到最后,是晋朝臣子中的第一流人物。如果不是有道之士,怎么能做到这样?答道:如果说王祥有道,那么谁还能算没有道呢?东汉末年,曹氏窥伺帝位而未能取得天下名位,这种不满足于做匹夫匹妇、妻子孩童都知道。王祥在这时避地隐居,看起来像是有志节义的人。一天忽然改变心意出来接受臣位,难道是认为自己的力量能够在时局中高下进退吗?我本来就怀疑王祥是把孝友当作取得尊荣的资本。后来高贵乡公即位,王祥因参与平定变乱而封侯。司马氏以贼逆身份杀害高贵乡公,王祥却熟视其事,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只是枕着大腿哭泣,以为这样就是尽忠。司马氏的叛逆,与曹氏一样从根基上兴起;考察其强悍势力,大概不是王祥所能遏制的。但替王祥考虑,义理上不做官也就可以了,而王祥没有离去。后来晋王接受册命时,王祥正和郑冲争着屈膝跪拜,这就是所谓把大船交给别人,却吝惜一瓢水。魏晋的事情,王祥不能说不知始末;如果认为这是合义的,就不应哭泣后又接受拜礼;如果认为这是不义的,那么白首而居公卿之位,既不能挽救国家灭亡,区区哭泣跪拜又有什么益处?有人说王祥不是不知道应该离开,只是认为仓促离去会把灾祸招到奸雄手中,所以为了保全自身而隐忍,这种说法也不对。奸雄所要祸害的,只是那些值得他忌惮的人。至于才能、谋略和气魄,不是自己的敌手,又不与自己较量,就没有什么值得忌惮的。所以王莽没有杀扬雄,宋武帝没有逼迫陶潜,近代朱全忠也没有杀司空图。以王祥在野时和在朝时都恭顺柔弱、始终没有慷慨激烈的表现来看,司马氏本来就揣度出他没有能力伤害自己。即使离去也未必没有祸患;那么王祥虽然凭孝友取得尊荣,到最后也不过是一个对治乱毫无益处的人罢了。王祥哭高贵乡公时说:‘老臣无能。’唉,王祥难道也知道这一点吗?他确实是无能的人,怎么能说他有道呢?钦定《四库全书》《灌园集》卷十八,宋吕南公撰,杂著
书刘瑾事刘沛公当国时,进士裴煜以文艺往来门下,公称爱之,使子瑾与之游,友好甚渥。煜试南省,奏名第一,声誉暴振,其交瑾益谨,愿为姻家,瑾莫逆也。公之薨,煜在修书局,自虑可致富贵,于初心颇懐去就,瑾觉之而未尝问。比瑾仕稍显,而煜老蹉跎,得扬州未行,而疾病,手书抵瑾愬穷蹙,以后事为托,且寻昔好,其辞殊哀。瑾方与客饮,大醉,夜半乃见煜书,起叹息,未五鼓而诣煜。煜见瑾,欷歔不自胜。瑾曰:“勿疑矣。”归遣其子往拜,煜即日成婚。煜遂死,瑾为经理其家甚备。其后瑾为淮南转运使,郑獬舟过广陵,疾作而殆,使客讽告瑾,愿屈使君一视,我死可以目瞑。瑾闻之,辍食而往。獬曰:“必死,念妻息无归,非公孰能抚我?”瑾以尽力许之。獬卒,瑾悉槖买田宅郧溪上,以女妻獬子,使奉母居焉。瑾儒者,有雄豪名于天下,士论所畏,而其所以存待危亡,乃如此。达佣述淮西达佣传者逸其名氏。佣不习书,未尝知仁义礼乐之説。翳茨为居,与物无竞。力能以所工,日致百钱,以给炊烹。或时得羡于常,则尽推赢易酒肉以归,夜同妇子宴语。又自知吹钟管间,辄以度曲助嬉笑,其声隐然以为常。其篱后居有富翁者,或夜寝不熟,厌闻之。一日召佣来前,语之曰:「吾宅室层复,京窖棋峙,一嵗之息计簿至积案,吾生可谓优余矣。而夕夕笑乐有不暇焉,汝草茅之子,宛转不越丈尺地,日仰手眼者,奈何资以尔乐也?」佣以实告,翁曰:「然尔裁足致百钱,遂得尔安,必加得焉。乐宜亦多者,今吾貤汝以百千,恣汝所营,如月献息而已。」佣然之,取赀以去。自是稍不闻管乐声,既而笑语亦稍贬,旬月以往,声如窒矣。富翁初怪之,未及问,而佣来有蹙容。以状问之,则曰:「不主多财,偶学之,而虑所营失其方,故甚忧。已营之,又苦其或亡,故多劳忧。劳之兴,始吾一已尝之,是以管不暇吹。继而家共患焉,笑乐并失矣。顷与妇子计,以为求利于外则甚难,茍得优游以终老焉,人生至乐也。幸彼未可知,之外营而废吾难得,之内乐宜不可为然,请遂归所貤,以保吾乐。」于是妇子相与负赀至归,讫讙呼而去。东平吕某曰:「生非财不养,然知养生而不知达生,其为蔽害深矣。不灵之夫,厚藏广掊,譬为奴者,彼亦岂能纡金褐而咽珠饭哉?通之饱暖而已矣。及其墓以丰而见抇,子弟以侈纵而鲜若人,倾败遂基罪戾,或防而家破世辱矣。凡以不用达故也。诚知聚不足益,而害有以根于以安生而率教,则何破辱之有?乃惑一身而复畀其后以鲜若人,不祥莫甚焉。达生知道至矣!闻古有羲黄氏之民者,其人化之而千载不作。其后有列庄氏之书者,其言尽之,而知者不以行。孰意淮西之佣而得此也?世指不知书軰为愚夫,岂果然哉?」余在桐乡,客有道。佣者因志之,是为《达佣述》。
译书写刘瑾事 刘沛公执掌国政时,进士裴煜凭文章才艺往来于门下,刘公称赞喜爱他,便让儿子刘瑾同他交游,二人友好非常深厚。裴煜参加南省考试,奏报姓名列为第一,声誉突然大振;他同刘瑾交往更加谨慎,愿意结为姻亲,刘瑾把他看作知己。刘公去世时,裴煜正在修书局,自己估量可以由此获得富贵,对于当初的去留颇有犹豫,刘瑾察觉到了,却从未询问。等到刘瑾做官渐渐显达,而裴煜年老失意,得到扬州的任命却还未成行便患病,于是亲笔写信送给刘瑾,诉说穷困窘迫,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他,并且追叙昔日交情,言辞十分悲哀。刘瑾当时正和客人饮酒,大醉,直到半夜才看到裴煜的信,便起身叹息,不到五更就赶到裴煜那里。裴煜见到刘瑾,抽泣得不能自持。刘瑾说:‘不要疑虑了。’回去后便派儿子前往拜见,裴煜当天就成了婚。裴煜不久去世,刘瑾为他料理家事,十分周备。后来刘瑾任淮南转运使,郑獬乘船经过广陵,病发垂危,便让宾客委婉告诉刘瑾,希望劳驾使君来看一眼,自己死也可以瞑目。刘瑾听到后,停止进食前往探视。郑獬说:‘我必死无疑,只是想到妻子儿女没有归宿,除了您还有谁能抚养他们呢?’刘瑾答应尽力照顾。郑獬死后,刘瑾拿出全部资财,在郧溪上购买田地房屋,把女儿嫁给郑獬的儿子,使他奉养母亲居住在那里。刘瑾是个儒者,在天下享有雄豪的名声,是士人舆论所畏惧的人;然而他用来救助和抚恤危急困穷者的事情,竟是这样周全。《达佣述》淮西有个达佣,传记失去了他的姓名。佣工不识字,从未知道仁义礼乐的学说。他用茅草荆棘搭屋居住,不与外物争竞。他凭借自己擅长的力气活,每天赚得一百钱,用来供给炊煮。有时收入超过平常,便把多余的钱全拿来换酒肉,回家晚上和妻子孩子宴饮谈笑。他又自己懂得吹奏钟管之类的乐器,常常用吹奏曲调来助兴欢笑,声音低沉而平常。有个富翁住在他的篱笆后面,有时夜里睡不安稳,厌烦听到这种声音。一天,富翁把佣工叫到面前,对他说:‘我的住宅层层叠叠,仓窖像棋子一样排列,一年的利息账簿积满案头,我这一生可以说是富足有余了。然而我夜夜忙于享乐都没有闲暇;你是个草野人家的孩子,来回不过丈尺之地,每天仰手求食,为什么反而能凭这些获得你的快乐呢?’佣工如实相告。富翁说:‘既然你仅仅够赚到一百钱,便能得到安宁,那么一定是赚得越多越好,快乐也应该越多。现在我给你一百千钱,任你经营,只要像每月进献利息一样就行。’佣工认为有道理,拿了钱离去。从此渐渐听不到他的管乐声,后来连笑语也逐渐减少,过了十天一月,声音简直像被堵住了。富翁起初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询问,佣工便带着愁容来了。富翁问明情况,他说:‘不应该掌管这么多财产,我偶然学着经营它,却担心经营失当,所以非常忧愁。’ 已经经营起来了,又苦于担心它有一天会损失,所以更加劳心忧虑。劳心忧虑一产生,起初只是我一个人尝到了这种滋味,因此没有闲暇吹管。后来全家共同忧患,笑乐也一并失去了。刚才我和妻子孩子商量,认为向外求利实在太难;如果能够安闲自在地终老,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幸好这一点还没有人能够预知;向外经营而毁掉我难得的内在快乐,实在不应如此。请允许我把您增给我的钱全部退还,以保全我的快乐。’于是妻子孩子一起背着资财回来归还,最后欢呼着离去。东平吕某说:‘人活着不能没有财物来养生,但只知道养活生命而不知道通达生命,弊害就深了。不明智的人大量积藏、广泛搜刮,譬如做奴仆的人,他难道也能把金钱缠在身上、把珠玉当饭吃吗?不过是使自己得到温饱罢了。等到墓穴因财物丰厚而被挖掘,子弟又因奢侈放纵而少有像他的人,倾覆败亡便由此种下罪过,有时甚至祸及家破、世代受辱。全都是因为不能通达地使用财富。若真知道积聚并不能增加益处,反而会使祸害根植于安养生命、率领教导之中,那么怎么会有破败和羞辱呢?竟然迷惑自己一身,又把这种祸患交给后代,使后代少有贤良之人,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通达生命、明白道理,实在达到极致了!听说古代有伏羲、黄帝时代的百姓,他们受到这种道理的教化,千年也没有再出现。后来有列子、庄子的书籍,它们把道理全说尽了,可是有知识的人却不去实行。谁能想到淮西的这个佣工竟然懂得这些呢?世人把不识字之类的人指为愚夫,难道果真如此吗?’我在桐乡时,有位客人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于是我记下佣工的事迹,题作《达佣述》。
平凉夫人传平凉淡夫人讳修,小字婵娟,不知其先所自来。或言其族当夏禹时已盛于林邑,其支庶往往显闻于荆扬之间,曰簜,曰簵,皆名载帝籍,嵗进其子弟待用于京师,人到今称之。夫人大父叔清,位宜春长,其别子居余干者曰编实,生夫人。夫人初生,胞有紫锦纹,家人异之。及长,翘然出其类。宜春公曰:“吾子孙亦盛矣,以今视之,莫不适于用,顾用有贵贱,则所遇为不可知,安得吾修不参于用之贱耶?”异时将作梁生闻宜春语,以告于翰林文公,以为宜配君子。翰林公曰:“淡氏妬乎?”曰:“无之。”又曰:“淫乎?”曰:“无之。”公曰:“然,吾固闻若家之富清风矣。当今之时,吾恶夫温柔而无节者,吾热中盖乆。生谨为我纳淡氏为吾室人,亟之勿缓。”于是将作生请于其家,议以法度成之。翰林爱焉,常曰:“此吾股肱之任。”夫人不茍言笑,平居未尝下榻,人或怪其似息妫。翰林曰:“不然,是全于顺者耳。”上有事于南郊,翰林以夫人请于朝,初得封郡于平凉,世皆称曰平凉夫人。自是贵豪争求配如夫人淡氏之嫔,遂半天下,他日缁黄之屋亦窃有之。翰林太息曰:“嗟乎,吾不早获南郊之请,险使夫人与狗配齐号,且宜春公之所惮果贱于此欤?”夫人侍翰林,常半嵗不离次,必天霣霜乃退就别室,其见引抑无所喜恨,时以为难。翰林宴休,夫人必与俱。其在风轩,翰林醉且睡熟,拶夫人堕地,稍伤。翰林惊起援而抚之曰:“怨我乎?”夫人曰:“不敢。”然由此不自任,时时不免嚄唶。翰林曰:“我于子乎,非附炎之偶,今惟不幸故取困与伤。”使召将作生曰:“夫人疾吾重劳之,若为我选其侄娣之宜者以来。”夫人始退闲,翰林犹顾怜不忘,戒家人勿或妄毁。嵗乆乃亡,无子,以火葬。其后事在表文。赞曰:吾于平凉见守道之福焉。汉氏以前,文字之传陋矣。简籍所寄,淡氏之功最大。然则修之享封,顾不宜哉?初修有兄佳靓略等,而刚塞过甚,故将作生以配丁氏。丁氏苦家也,日防椎斧之忧,虓其顶者数矣,终不蕲避。其顽忍盖如此。其季弟亦转妙,然以輭薄乗于时,贱与薪刍不异。唯平凉在枝叶中,静正丰闲,作配文家,虚而不诎,亲而不防,荣名始终,嘉爱无极。呜呼!盛矣。
译《平凉夫人传》平凉淡夫人名修,小字婵娟,不知道她的祖先来自哪里。有人说她的家族在夏禹时已经兴盛于林邑,其支庶往往在荆、扬之间显达闻名,名叫簜、簵的人,都有姓名载入帝王的名籍,每年把子弟送到京师等待任用,人们直到今天还称说他们。夫人的祖父叔清,官位是宜春长;他的庶子居住在余干的,名叫编实,生下了夫人。夫人刚出生时,胞衣上有紫色锦绣般的纹理,家人都觉得奇异。长大以后,她高高出众,远胜同类。宜春公说:‘我的子孙也算兴盛了;如今看来,没有一个不是可以任用的,只是任用有贵贱之别,而所遇又不可知,怎么能让我的修儿也参与到低贱的任用中去呢?’后来将作梁生听到宜春公的话,把它告诉翰林文公,认为她应当嫁给君子。翰林公问:‘淡氏善妒吗?’答:‘没有。’又问:‘淫乱吗?’答:‘没有。’翰林公说:‘那么,我本来就听说你家有清正的家风。当今世上,我厌恶那些温柔却没有节操的人,这种心情已经憋闷很久了。梁生,你谨慎地替我把淡氏迎娶为妻室,赶快办理,不要拖延。’于是将作生向淡氏家请求婚配,按照礼法议定婚事。翰林公爱重她,常说:‘这是我股肱一般的任用。’ 夫人不随便说笑,平日居处从未走下榻来,有人觉得奇怪,认为她像息妫。翰林公说:‘不是这样,她只是完全守顺而已。’皇帝在南郊举行祭祀时,翰林公替夫人向朝廷请求封号,起初获封平凉郡,世人都称她为平凉夫人。从此豪贵之家争相求取像淡氏这样的女子为妾,竟遍及天下一半;后来僧道之家也偷偷仿效。翰林公叹息说:‘唉,我若早些得到南郊祭祀时的请求机会,几乎使夫人和狗同样受封了;难道宜春公所畏惧的,果然比这还要低贱吗?’夫人侍奉翰林公,常常半年不离开他的住处,一定要等到天降霜才退到别室;她对于这种被召来又被抑退的待遇,没有什么欢喜或怨恨,时人认为这很难做到。翰林公宴饮休息,夫人必定陪同。他们在风轩时,翰林公醉后睡熟,把夫人挤落到地上,夫人稍稍受了伤。翰林公惊醒,扶起她抚慰说:‘你怨我吗?’夫人说:‘不敢。’但从这以后她不能自我承受,时时免不了发出叹息声。翰林公说:‘我对你并不是攀附权势的偶然结合,如今只是因为不幸才使你受困受伤。’他派人召将作生来说:‘夫人嫌我使她太劳累,你替我选她侄女、妹妹中合适的人带来。’夫人这才退居闲处,但翰林公仍然顾念怜爱她,不能忘怀,告诫家人不要任意毁谤她。多年以后夫人才去世,没有儿子,按照火葬处理。她后来的情况记载在表文中。赞曰:我从平凉夫人身上看见了守道所带来的福分。汉代以前,文字流传很简陋。赖有书籍流传,淡氏的功劳最大;如此说来,修享受封号,难道不应当吗?当初修有兄长佳靓,才略大致相等,但刚强闭塞过分,因此将作生把他配给丁氏。丁氏苦于家境艰难,每天担心斧头椎子之类的祸患,头顶屡次遭到打击,最终却不肯躲避;她的顽强忍耐就是这样。她的小弟也逐渐显得聪明,但凭柔弱轻薄迎合时势,卑贱得与柴薪草料没有区别。只有平凉夫人处在枝叶之间,安静端正、丰美闲雅,嫁给文家后,虚怀而不屈,亲近而不狎,荣名始终不衰,受到的嘉许爱重无穷。唉!真是盛美啊。
义鹰志旴南陆氏世雄于赀,子弟矜玩好,往往以之易学问,售竒访异以为常。他日遇山夫卖猴雏,取而蓄之,甚驯,纵其游息门内外,毋复羁检。嵗乆矣,猴益老,意向类奸。然猴牡猴也,见妇女必跳梁悚抃,如将近之。陆氏患焉,谋掊死之,未施手而猴先惊畏,登屋僻去以避祸。弹石不得中,人力不能追。凡夜寂,猴辄潜下取饮食,人动则引遁,无如之何。防少年自防来,臂俊苍鹰。陆氏之弟往从之,郊视其搏摄无虚向,因就与语,薄告以猴害。少年许诺为擒之,即俱还,据髙隅发鹰韝。已发则逞,逞摩空下瞰得猴处,猴犹坐不动,伺鹰垂近,隐举瓦以扞身,鹰不能得也。奋焉穿云以逝,渐眇黙不可见。于是主客不知所为,方相慰以壶馔,未敢议所以谢少年也。明日忽闻空中有钤声,少年色动,意其鹰也,舍杯哕嚼,疾趋昨日立处,仰瞻之,果鹰来也。方复搏翔下击,猴仍用前计以自全,鹰失攫▯,▯翮以过后一鹰继至,猴不疑也,遂中其擒。少年招得所臂鹰而遂擒者,委猴而去。盖少年之鹰往招之而来,助者也。吕南公曰:羽毛之居生也,纵横乎林莽之间,而顺适乎天地之内,同而异,异而同。彼其鹰类非一种聚而已也。何少年之所养,适当攫▯之不胜,而遂能招夫助己者耶?夫以通昼夕之奔逝,盖不知经渉防千万里之逺,而防十百之羣队。彼岂有呴呴之语言,沾沾之势貌,以相讽动者耶?至其见助者,又未必并栖共育者也,而辄相从乎所末,如何之害彼曽人之与耶?今人生同州聚同乡,上之人防之以政刑,而端良博厚之士尸其教,观其平居束冠衣,媚声气以相翕习。有谓之为无志气行义,则起不平之色,亦从而恨之。惟其一旦撄介患害,则人人自苦也,曰吾爱髪肤,又曰吾力不胜也,埋头缩手,背嗟而斜睨,以阳托于畏慎之名。此一门之内有之矣,况婣族耶?婣族且有此况,州闾相识耶?是曽二鹰之无知,奚志气行义之各得耶?呜呼!人禽之所以异者,形名而已矣。就形名以索实,吾岂敢知?治平之末年,余初出山,延陵刘县尉扶为余道此,余耿叹焉。刘君谓余:“盍歌之,如少陵所诗‘鹘报虵事’?”余辞以未能也,姑志之,亦书其所叹于后。矜玩好者可以戒,而不如鹰者可以慙。及其戒且慙欤?刘君与予皆幸矣。是夏六月志。善学説赠蔡升之善学者,行身循乎故常;不善学者,行身俟乎显光。俟显光者,得亦失之;循故常者,失亦得之。故常不害显光,而显光有时害故常,其理然也。人之生,日两其食则不羸,寒暑得其衣则不悲;事父母,养妻息,睦其族,善其邻,各视其力与资。此成世以来未之有改,而天下情所同冝者也,是之谓故常。食不止于饱而已,至于备水陆之珍;衣不止于暖而已,至于穷女手之竒炫爵禄,娶右家,气势足以盖州党,声称足以耀宗姻。此成世以来未之必得,而天下之情所同好者也,是之谓显光。故常有义,显光有命。义无所俟,命不可意。古之所学者,勤于因义而已矣,非所以先于命也。茍为先命而后义,则是饥寒方迫,而坐湏水陆之珍,女手之竒然后御耳,几何其不相率而干楛哉?于娶于养,皆然,几何其不相率而灭絶哉?人道之大原有所兴矣,不知此而言学,吾不知其能学矣。昔余客抚州,州人有语余以周先事者云:「先至道咸平间进士,连被乡荐,俊誉沸然。先亦自负以必达,或劝以娶妻治产,輙怒以报之曰:『不晚捧桂枝出宸廷,而贵人女争于东华门上结我矣,何问下里人哉?』乆之,先不复得志于科塲,而俊誉日消,蹉跎空屋,中年五十余,鳏卧以死。死之日,家惟病母,头白齿缺,无升布勺米自活。先既死,而母亦卒于饿矣。此非俟显光者乎?」吾乡先生王补之,弱冠已议婚,是时家甚贫,或怪其汲汲者,补之曰:「堂有亲,水菽虽菲淡,要有以奉承之。」或论之父前,父亦曰:「官可无也,婚时不可违。」其后补之起家,以经术为天下宗师,非循故常者乎?夫先与补之,其终皆命也,惟其始不肯俟显光,与不肯循故常为异耳。较其害不害,何如哉?从余游而旧者,陈留蔡畋,字升之,其人齿壮尚未娶,今乃有言曰:「二亲皆六十矣,而畋之室无妇,欲娶则患贫,不娶则忧失时,如……」之何?余不欲其先命,而后义也。作善学説,遗之。贫坑说送傅公济
译《义鹰志》旴南陆氏世代以资财雄厚著称,子弟以玩好为荣,往往用它们替代学问,购买奇物、访求异闻成为常事。有一天,他们遇到山民出售小猴,便买来蓄养。小猴十分驯服,任它在门内门外游走休息,不再加以拘束。过了多年,猴子更加衰老,心意举动却近于奸猾。可是它是公猴,一见妇女就跳跃喧闹、惊惧躁动,仿佛要接近她们。陆氏为此忧患,谋划要打死它,还未动手,猴子先惊恐害怕,登上屋顶躲避灾祸。用弹丸石块打不中它,人力也不能追上。每到夜深寂静,猴子便偷偷下来取饮食;一有人走动便逃走,实在拿它没有办法。防州少年从防州来,带着一只矫健的苍鹰。陆氏的弟弟前去跟随他,在郊外观看苍鹰搏击捕捉,没有一次扑空,便上前与他交谈,略略告诉他猴子造成的祸害。少年答应为他擒猴,两人随即一同回来,登上高处角落,解开鹰架,放出苍鹰。鹰一放出便肆意飞翔,盘旋空中向下俯视猴子所在的地方;猴子仍坐着不动,等鹰俯冲得很近时,暗中举起瓦片来护卫身体,苍鹰不能捕到它。苍鹰奋力穿云而去,渐渐变小,终于看不见了。主客二人不知如何是好,正相互安慰,摆上酒食,却还不敢商量怎样酬谢少年。第二天忽然听到空中有铃声,少年神色一动,料想是他的鹰,放下酒杯和口中咀嚼的食物,快步赶到昨天站立的地方,抬头一看,果然是鹰回来了。鹰再次盘旋飞翔,向下冲击;猴子仍用先前的办法保全自己,鹰失去了抓取的机会,便振翅飞过。随后又有一只鹰跟来,猴子没有怀疑,于是被它抓住。少年召回自己所带来的鹰,随后又把真正擒住猴子的那只鹰弃下离去。原来少年的鹰飞去召唤它而来,是前来相助的。吕南公说:鸟兽凭羽毛栖身于天地之间,在山林草莽中纵横,在天地之内顺适生存;彼此相同又彼此不同,彼此不同又彼此相同。那些鹰类并非只有一个种类聚集在一起罢了,为什么少年所养的鹰,正当自己不能胜任抓取时,竟能召来帮助自己的同类呢?它们日夜奔飞往来,想来并不知道经过山川千万里之远,也不知道相距有十、百只之多的群队;它们难道有亲昵的语言、沾沾自喜的姿态,来彼此劝动吗?至于前来相助的鹰,也未必曾与它同栖同育,却总能随着它所留下的踪迹而来,这怎么会妨害它们,竟胜过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吗?如今人们生在同一州、聚居同一乡,上面有执政者用政令刑法约束他们,又有端正善良、博厚之士主持教化;观察他们平日束冠穿衣,便以柔媚的声气彼此迎合亲近。有人说他们没有志气、不行义,他们就显出不平之色,也跟着怨恨那人。可是他们一旦遭遇祸患,人人便各自苦恼,说‘我爱惜自己的发肤’,又说‘我的力量不能胜任’,低头缩手,背地叹息而斜眼窥视,表面上假托畏惧谨慎的名义。同一门以内尚且有这种情形,何况姻亲宗族呢?姻亲宗族尚且如此,何况州里乡党之间的相识呢?这是两只鹰都不懂得的事情,为什么人的志气和义行反而各自不能做到呢?唉!人与禽兽的不同,只在形体和名称罢了。若要从形体名称追索实际,我哪里敢说自己知道?治平末年,我刚刚出山,延陵刘县尉扶为我讲述了这件事,我听后忧愤感叹。刘君对我说:‘何不把它歌咏出来,像少陵所作的《鹘报蛇事》那样?’我以自己不会为辞,姑且把它记下,也把自己的感叹写在后面。那些以玩好自矜的人可以从中得到警戒,那些还不如鹰的人可以因此惭愧。等到既能警戒又能惭愧了吗?刘君和我就都幸甚了。这年夏六月记。《善学说》赠蔡升之 善于学习的人,立身行事遵循旧常;不善于学习的人,立身行事等待显达荣耀。等待显达荣耀的人,即使得到也会失去;遵循旧常的人,即使失去也能得到。因此,旧常并不妨害显达,显达有时反而妨害旧常,道理就是这样。人生在世,每天吃两顿饭便不会瘦弱,寒暑时得到合适的衣服便不会悲苦;侍奉父母、养活妻子儿女、和睦族人、善待邻里,各自看自己的力量和资财。这是自从世代形成以来从未改变、天下人情共同认为适宜的事情,叫作旧常。食物不只是达到饱而已,还要备有水陆珍味;衣服不只是达到保暖而已,还要穷尽女工织绣的奇巧;炫耀爵禄,娶右姓之家,气势足以压倒州里乡党,声名足以荣耀宗族姻亲。这是自从世代形成以来未必人人都能得到、却是天下人情共同喜好的事情,叫作显光。旧常在于义,显光在于命。义不需要等待,命却不能凭意志取得。古人所学习的,只勤于依循义理罢了,并不是把命运置于义理之前。如果把命运放在前面、把义理放在后面,那么正当饥寒逼迫时,却要坐等水陆珍味和女工奇巧,然后才去御寒充饥,这样相互带头去求取邪曲,能有多久不发生呢?在婚娶和奉养父母上也一样,能有多久不相继走向灭绝呢?人道的根本原则本来就有其所兴起的地方;不懂得这一点却谈论学习,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算真正学习。从前我客居抚州,州里有人把周先的事告诉我,说:‘周先在至道、咸平年间考中进士,接连得到乡里荐举,才俊的声誉沸腾一时。周先自己也以为一定能够显达。有人劝他娶妻置产,他总是发怒回答说:“我不久就会捧着桂枝从宫门出来,到时贵人的女儿会争着在东华门上嫁给我,哪里还用问那些下里人呢?”过了很久,周先在科场上再也没有得志,才俊声誉日渐消退,蹉跎在空屋中;年过五十,鳏居而死。死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个病母,头发白了,牙齿也掉了,没有一升布、一勺米可以用来维持生活。周先死后,他的母亲也饿死了。这不就是等待显达荣耀的人吗?’我乡里的先生王补之,刚到弱冠就已经议定婚事。当时家境十分贫穷,有人奇怪他为什么如此急切,王补之说:‘堂上有双亲,即使奉养他们的只是水和豆类这样菲薄的食物,也总得有办法供奉。’有人在他父亲面前谈论这件事,他父亲也说:‘官职可以没有,婚期却不能违误。’后来王补之由此起家,凭经术成为天下宗师,难道不是遵循旧常的人吗?周先和王补之,最终都取决于命运;只是他们起初一个不肯等待显光,一个不肯遵循旧常,因此结果不同。比较两者有害与无害,结果如何呢?跟随我交游而相识已久的陈留蔡畋,字升之,这个人年纪已壮却还没有娶妻,如今竟对我说:‘我的双亲都六十岁了,而我蔡畋的房中还没有妻子;想娶妻又忧虑贫穷,不娶又担心错过时机,像……’该怎么办呢?我不愿他把命运放在义理之前。因此作《善学说》送给他。《贫坑说》送给傅公济
世有贫坑,其名甚古,而其地日新,相传上皇之时,曽未有此,疑其帝鸿以后,稍防而倾,经延秦汉,乍虚乍盈,而莫可填。坑之所在,非逺非近,非幽非显,谓之并包而不贮谷帛金珠,谓之偏发而周匝天下皆见。非广也而无边,非深也而无底,非尽焚也而长焦熬,非尽淖也而长濡滞。无封疆限禁,而在者不容轻逸,无王长啸结,而来者不悟其多。无舜禹之徳化,而土风自俭陋;无战国之従衡,而事务自勤烦。人之堕其中者,輙失故态。昔之辩者反哑,前之勇者成怯。身虽大贤而不必见尊,先虽甚贵而不必见畏。盖有一人堕焉而家随之者矣,未见家堕而身独免者也。盖有未堕而忧虞者矣,未见已堕而讙欣者也。是故智者蕲避,而愚者以为讳。为人上者惩此以勤政,为人长者指此以戒祸。恶之如鼠,防之如虎,而堕者犹纷纷而莫胜数。由今而论,坑之所受可谓盛矣,而盛不害乎穷?嗟乎,天岂不仁乎?奈何兆此以梏民于穷也?或曰人而已矣,天何预焉?然则何以蕲避而有免者耶?虽然,已堕而终能脱去者,可谓得天人之助矣。顷余适堕之初,正见公济随其父亨甫占次于其间,则交参居游以数年,尝相悲矣,而未知所以相安。顾视圜坑之人,莫非失意而各能以力仅济于衣食,唯儒其名者独艰焉。则又蹙然而推咎曰:坑之山川固不利于儒乎?坑之鬼神固不祐于儒乎?今又其文章笔墨为之祟欤?俄而亨父惛兮,茫然若寝寐之回,然望西以奋,时则以为若人也。奋而已矣,今且焉徃而非坑乎?未几,亨甫震其讙声,殷然若在云表。坑人惊而索之,莫得见者,徒觉其音辞畅亮舒愉而已。于是始知亨父脱迹此坑而莫余告也。皆曰亨甫贤哉,谓之得助于天人,不亦宜乎?方是之时,公济亦轩轩西首,且言贫坑之毒也。吾儒谓之威极,而浮屠人谓之地。狱今吾父幸脱去,吾家既随之。然我将佐吾父,务令去之必逺,无使两耳复闻坑之呻吟,以动吾心。余于是而羡焉,为之歌魏硕防之诗,送之曰:「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曰:「公济乎,勉之!为我谢亨甫。」吾愧无以从公游,然相悲之言,从是息矣。困蚓说时雨既休,物类如醒。蚓之壤潜者,亦觇然而腾于垤,蜿蜒以恣游。俄而造乎蚁聚之间。蚁众初为之辟易以惊,已复欲有以尝之,乃追而縁其后,颇觉其不能自救也。则又驰而跨其颅,转噆其肤。蚓不胜其侵,震缩而已。于是蚁徒识其果无威能也,相号于穴,倾老小以来,环而伤之。蚓困于战,跋防死。嗟乎!明不足以对物,才不足以周身,而恃已长以恣其所之,其不困于侵侮也,幸哉!蚊蝇说蚊之近人,童子知欲扑之,为其毒之足以伤人也。蝇之近人,非能致毒也,而以其生长之污,亦争灭之,与憎蚊同。呜呼!行身之曽不善也,不在乎术之足以毒人,茍为素所由者未免于污,则亦足以害其身而已矣。忠戒余馆郑氏书堂一年,其朝夕飱饔之所陈,残賸滓沾,掷狼戾,邻之尨日游索焉,舍而安之,无复知故主者。堂之僮逐之,不为沮;其家呼之,不为闻也。夜尚卧堂间,妥妥甚安。异人至,则起而迎吠,不待嗾遣。嗟乎!食之移情,乃至于此。彼岂以为忠,适然欤?余于是而有感。盖古之所谓忠者,必由其道。忠于非所宜,忠何道之云?阿衡不幸而五去五就,后世翻覆憸人,更援之以济其幸,视一己之利害而定其趋舍,不顾社稷民人之存亡也。而曰“视天而已”,且天安肯命人为翻覆自利者乎?余以为由余、陈平之迹,恕于乱世可也;用盛王之法裁之,则有所不免。伤人臣之有已而无君,感厖事作忠戒。
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十九《宋吕南公撰》墓表
译世上有个贫坑,名称十分古老,而它所在之地每天都在更新。相传上皇时代还没有这个地方,疑心它在帝鸿以后逐渐形成并倾陷,经历秦汉,时而空虚、时而充盈,却没有办法填平。贫坑所在的地方,说不上远也说不上近,说不上幽暗也说不上显露;说它包罗一切,却不储藏谷帛金珠;说它偏处一隅,却又周遍天下、处处可见。它不算宽广,却没有边际;不算深,却没有底;并非全部焚烧,却长久焦灼;并非全部泥泞,却长久濡滞。那里没有疆界限制和禁令,但身在其中的人不能轻易逃脱;没有君王长官发号施令结成约束,但来此的人却不知道它人数众多。没有舜禹那样的德化,地方风俗自然俭陋;没有战国时代的纵横之术,事务自然勤苦烦杂。人一旦掉进其中,往往就失去原来的状态。从前善于辩说的人反而变得哑口无言,从前勇敢的人变成胆怯。自身即使是大贤,也未必能受到尊敬;先前即使十分尊贵,也未必仍使人畏惧。往往有一人陷入其中,整个家庭便跟着陷落;却没有见过家庭陷落而自身能够独自免脱的。往往有尚未陷入却忧虑不安的人,却没有见过已经陷入其中还欢欣快乐的人。因此聪明人希望躲避它,愚蠢人却把它当作忌讳而不肯谈。做上级的以此惩戒自己勤于政事,做长上的以此指示后人戒备灾祸。人们厌恶它如同厌恶老鼠,防备它如同防备老虎,但掉进去的人仍纷纷不断,无法计数。从今天来看,贫坑所容纳的人可以说很多了;可是它兴盛,难道不会妨害穷困吗?唉,天难道不仁慈吗?为什么要显示这种征兆,使百姓困缚于穷困之中?有人说:‘这只是人的事情罢了,天怎么会参与其中?’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有人能够希望避开并得以免脱呢?即使如此,已经陷入其中而最终能够脱身的人,也可以说是得到天、人相助了。近来我恰好在刚陷入贫坑的时候,看见公济随父亲亨甫在其中占据住处,于是交错往来、共同居游了好几年,曾经彼此悲叹,却不知道怎样才能相安。回头看贫坑四周的人,没有不是失意而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勉强维持衣食的;只有以儒者为名的人尤其艰难。于是又愁苦地推究过失说:贫坑的山川难道本来就不利于儒者吗?贫坑的鬼神难道本来就不保佑儒者吗?如今又难道是他们的文章笔墨作祟吗?不久,亨父神情昏惛,茫然好像从睡梦中醒来,却向西方奋力而去;当时人们认为他仿佛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奋力而行,如今到哪里去又不是贫坑呢?没过多久,亨甫震动贫坑,发出宏大的欢呼声,声音响亮得仿佛在云外。坑中人惊异而寻找他,却没有人能够看见,只觉得他的声音言辞流畅响亮、舒展愉快。到这时大家才知道亨父已经脱离贫坑而没有告诉我们。众人都说:‘亨甫真贤啊!’称他得到天人相助,不也是应当的吗?正在这时,公济也昂然向西而行,并且谈到贫坑的毒害。我们儒者称它为威极,佛教徒称它为地狱;如今我的父亲幸而脱离了它,我们一家也跟着脱离了。但我将要帮助父亲,务必使我们离它远远的,不让两只耳朵再听到贫坑的呻吟,来扰动我的心。于是我羡慕他,替他歌咏魏硕的诗,送他说:‘我将要离开你,前往那快乐的土地。快乐的土地,快乐的土地,在那里我将得到自己的归宿。’又说:‘公济啊,努力吧!替我向亨甫致谢。’我惭愧自己不能跟随公济交游,但彼此悲叹的话从此可以停止了。《困蚓说》及时雨已经停歇,万物仿佛苏醒。潜伏在泥土中的蚯蚓,也探头跃出土堆,蜿蜒着任意游动。不一会儿来到蚂蚁聚集的地方。蚂蚁们起初惊慌地为它让开,随后又想试探它,于是追到它身后,渐渐发现它没有自救的能力。蚂蚁们又奔过去跨在它头上,轮番咬啮它的皮肤。蚯蚓承受不住侵扰,只能震颤蜷缩。于是蚂蚁们知道它果然没有威势和能力,便在洞中彼此呼喊,老少一齐倾巢而出,围住它伤害。蚯蚓在争斗中困顿不堪,[原文“跋防死”疑有讹误]。唉!明智不足以应对外物,才能不足以保全自身,却仗恃自己的长处而任意行动,这样还不被侵害侮辱,真是侥幸啊!蚊蝇说 蚊子接近人,连小孩子都知道要拍打它,因为它的毒足以伤人。苍蝇接近人,并不能使人中毒,但由于它生长在污秽之中,人们也争相扑灭它,和憎恨蚊子一样。唉!立身行事如果一点也不谨慎,不在于手段是否足以毒害别人,只要平日所行仍未免污秽,也就足以害了自身罢了。忠戒 我在郑氏书堂寄居一年,那里早晚饭食所陈列的残羹剩饭、污泥秽物,狼藉地丢在地上,邻家的狗每天游来索食,安然住在那里,再也不知道旧主人是谁。书堂的僮仆驱赶它,它不受阻止;郑家人呼唤它,它也听而不闻。夜里仍睡在堂中,安稳得很。陌生人来到,它便起来迎接并吠叫,不等人呵斥驱赶。唉!食物竟能改变情性,到了这种地步。那难道算是忠诚吗,还是只是偶然如此?我对此有所感触。大概古人所说的忠诚,必定要合乎正道。忠于不应当忠的对象,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忠道?阿衡不幸,五次离去,五次复出;后世那些反复无常的奸佞之人,反而借助他的事迹来满足自己的侥幸,只看个人利害来决定进退取舍,完全不顾国家和百姓的存亡,却说“只是观察天意罢了”。况且上天怎么会命令人反复无常、只为自己谋利呢?我认为,对由余、陈平的事迹,在乱世中可以宽恕;若用盛世君王的法度裁断,他们也有所不能免罪。我伤感臣子只知有自己而不知有君主,因而感事作《忠戒》。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十九,宋吕南公撰:《墓表》
傅处士墓表故处士傅君家于东岩山之阴,实南城沙溪之上村。传术聚书,教子弟为邑里讲学倡始,才名学子相望,得科第惟傅氏。人众处士少,而承训既冠,有俊誉。而父病失一目明,因自惟念无兄弟奉养,叵阙,即弃进学业而专治耕稼,以致其防,甘如是者二十年。父无后忧,足不出户庭。族人有谋并其同产土地者,虑不见酢,故羼处士父名而讼于官。县摄符下处士,察父有难色,乃驰诣县,请以身代病父。县怜而许之。已而谋并地者辞穷,犹诬汚不肯置。于是处士泣曰:「大夫言彼讼者志得人地耳,诚令病父免吏议,则愿推吾产畀之,虽行乞养亲所不憾也。」讼者大慙,无以遂其奸,众皆叹息其为人子槩如此。至自有子,则亦尽义教之。其言曰:「学优而仕,非成人已乎?文辞而已,非所谓学也;茍禄而已,非所谓仕也。必也徳充乎已,业利乎人,然后可语优焉。」其为人父槩如此。喜奕棋,工为近体诗,居乡以和易为主,而不诱于非义,其心盖不徒合众而止也。治平二年,梦游山观,至石室间,有羽衣人延之坐。俄探桉上青嚢,得白字碧简示之,其文曰:「四十五日而病,五日而卒。」寤而异焉。明日召其子于学山至,则饬以家事,且促凶备。当是时,处士称孤乆矣。母夫人在堂,闻其语而悲之。而碧简之文果验,十一月丁夘竟卒,寿四十二。将终涕泗谢母,以不能终养为忧,且曰:「夫人所倚者孙耳。」语已端坐而瞑。明年卜塟于屋东之河源,卜吉遂以二月丙午窆之。处士娶邓氏,女生二子,其长曰权,教之仕学者也,其次早夭矣。后处士之▯五年,权及第,调漳州浦县尉,秩满移建州观察推官,待次来归,展墓内外宗姻邻曲父老皆防于松柏下,杂然诵处士之德。其幼壮者谘于长老,以后生弗及闻知为歉,曰:「盍表以文刻石示来者乎?」众皆曰然。于是以命吕南公曰:「唯子宜」。为之文,某曰:「是文也,当何爱于论撰?虽然,以处士善庆而有子如此,腾蹋翔抟,高逺坐致,则追荣不晩,而后书之,岂不可哉?」亦曰:「贤在徳不在官焉耳。」夫宗姻邻曲之志,固亦得之此乎?处士讳某,字世长。其曽祖讳某,父讳某。熙宁八年秋七月,取文,后三月刻之墓,遂有表。
讲师李君墓表灌园公曰:「自唐衰亡,天下文鄙学谬,积百许年,极陋且羞,而士未知变也。中间有工俪语,即见推为辞伯;有知记诵经疏,即被请为儒师。承习髣髴如此,又数十年,而后竒特之士相望出焉。其变遂臻乎大。若建昌之曽子固、李防伯,则肇荒一郡者也。其余号乡先生,力通辞语,以是非予夺传注为事,以不堕于路听耳剽之浮,则蓝田李君亦其人也。君六七嵗时,闻占毕之风而悦之,不俟父兄敦饬,而晓夕黾勉。盖家愈贫而志愈笃,既壮则以讲劝取赀,衣食其阖户,方且承顔竭力,躬行孝悌。衣无定主,甔无我粟,而没齿安之。乡人叹咨,以为不可亚其于人也,和而徇礼,信而附义,喜▯人善如恐不足。少时应举,梁京中道同袍属疾,众皆舍而前,君独守之,不忍去。君于经无所不恱,而尤用意于诗易。尝着诗讲义二十卷,易统论三十卷,孟子讲义十四巻。书成不逺千里以献当代闻人。呜呼,盖耻乎无得而称者也。君讳彖,字材叔,上世家临川之青泥,其迁蓝田,见三徙矣。熙宁九年十二月乙未,君卒,寿六十三。明年卜宅兆,得吉于大源之邓言阬,某月日克▯。有三子七孙,子曰平仲、择之、琛,而择之能嗣业云。后之人固有考评宿学以稽君者乎?问其家则子孙存焉,问其墓则告之以在此。」
处士陈君墓表建安处士陈君讳某,生于景徳乙巳,死于庆厯丙戌。哭亡朞年,卜葬瞿村之丁阮山。食告后三十有三年,其子某某以母夫人棺祔之,始议刻石表墓,以状来请。文某于处士世故也,故应而不辞。昔天下既休兵数十年,间民惩防乱,趣求安居乐业,各尽其力,得所以尽而奉养愉逸,有非礼律所同,则亦逺荒之常情,而声教所未暇者也。处士当此时,薄食陋衣,极其苦淡,不恤众咻,而以有常自许,盖已异于浮沉之俗矣。方又钦慕儒学,延致时名进士,训范其息,如恐不及,至以婚援结之,则其存心岂徒安乐之得哉?其配叶氏,能助其力行,故处士寿虽不过中,而家检继循不违,文艺子孙皆以举人命于乡,类能不堕家声,谨承先业。处士之为人可知也已。处士曽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为建人,世久不知其先所自徙也。处士有七子某某,实举进士,五孙皆率教云。
墓志
译傅处士墓表 已故处士傅君家住东岩山南麓,正处在南城沙溪上游的村庄。那里世代传授学术、聚集书籍,教导子弟,成为乡里讲学的倡始者;才学和名声相当的读书人接连不断,而能考中科举的只有傅氏。当地人口众多,处士却很少;他承受父亲教诲,成年后便有才俊声誉。后来父亲生病失去一只眼睛的视力,他想到自己没有兄弟奉养老父,侍奉之事不能缺少,便放弃求学进取,专心经营农耕,以尽供养之责,甘心这样过了二十年。父亲晚年没有后顾之忧,他也足不出门户。族人有人谋划侵并他与同胞共有的土地,担心对方不肯应付,便冒用处士父亲的名义到官府诉讼。县里发下拘传文书召处士来,他察觉父亲面有难色,便急忙到县里,请求代替病父受审。县令怜悯他,答应了。后来图谋侵地的人理屈词穷,却仍诬陷污蔑,不肯罢休。于是处士哭着说:‘县大夫说,那些诉讼者的意图不过是得到人和土地。倘若真能使病父免受官府追究,我愿把自己的产业推给他们,即使靠乞讨来奉养双亲,也不遗憾。’诉讼者十分惭愧,无法完成奸谋,众人都感叹他为人子竟能如此。等到自己有了儿子,他也尽心用义理教育他们。他说:‘学问优长而出仕,难道不是成就自己和成人之道吗?只会写文章,并不是真正的学问;只为求取俸禄,也不是真正的出仕。一定要德行充实于己,事业有利于他人,然后才可以说是学问优长。’ 他为人父亲,大概就是这样。他喜欢下棋,擅长写近体诗,居住乡里以平和宽易为原则,却不受不义之事诱惑;他的用心,大概并不只是为了附和众人而已。治平二年,他梦见游览山中道观,走到石室之间,有个穿羽衣的人邀请他入座。不久那人探取案上的青囊,拿出写着白字的碧色简册给他看,上面写道:‘四十五天后生病,五天后去世。’醒来后,他觉得奇异。第二天,他召来在学山的儿子,便把家事嘱咐给他,又催促准备丧事。当时处士已经称孤很久了。母亲还在堂上,听见这些话很悲伤。碧简上的话果然应验,他于十一月丁卯最终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临终时,他流泪向母亲道谢,忧虑自己不能终身奉养母亲,并且说:‘母亲所依靠的,只有孙子罢了。’说完端正地坐着闭上了眼睛。第二年选择墓地,在屋东河源占卜得吉,于是二月丙午下葬。处士娶邓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权,是教导他读书出仕的人;次子早夭。处士下葬五年后,傅权考中科举,调任漳州浦县尉,任期届满后调任建州观察推官,等待任职期间回到家乡扫墓,内外宗族姻亲、邻里乡亲和父老都聚集在松柏下,纷纷诵说处士的德行。年少而强壮的人向长者询问,因后生不能亲自听闻而感到遗憾,说:‘何不写篇表文刻在石上,给后人看呢?’ 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吕南公,说:‘只有您最合适。’我为他作文,说:‘这篇文章,对论述撰写有什么可吝惜的呢?不过,凭处士的善行和这样的儿子,腾跃飞翔、远大前程自然可以坐等而来;到那时再追述荣光,也不算晚,等到那时再写,难道不可以吗?’又说:‘贤德在于品德,不在于官位罢了。’宗族姻亲、邻里乡亲的心意,难道本来也是从这里得到满足的吗?处士名某,字世长。曾祖名某,父亲名某。熙宁八年秋七月,取文成稿,三个月后刻在墓上,于是有了这篇墓表。讲师李君墓表 灌园公说:‘自唐朝衰亡以来,天下文章鄙陋,学术错误,积累了一百多年,达到极其浅陋可耻的地步,而读书人还不知道改变。其间有人擅长骈俪文辞,便被推举为辞章宗师;有人熟悉经书注疏、博闻强记,便被请来做儒学教师。这样的承袭沿习又过了几十年,后来奇特卓异的人才接连出现,变化终于达到极大。像建昌的曾子固、李防伯,就是开创一个郡学术荒地的人。其余被称为乡先生的,竭力通晓文辞,以辨明是非、评定取舍、传授注解为己任,并且不流于道听途说、浮泛剽窃,蓝田李君也是这样的人。李君六七岁时,听到读书求学的风气便喜欢上了,不等父兄督促,早晚都勤勉努力。家境越贫困,志向越坚定;成年后便靠讲学劝学取得钱财,使全家衣食无缺,同时还承欢父母、竭尽心力,亲自践行孝悌。衣服没有固定属于自己的,甔中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粮食,却终身安然接受这种生活。乡人赞叹,都认为没有人可以轻视他;他和睦而遵循礼法,诚实而依附道义,喜欢宣扬别人的长处,仿佛生怕说得不够。年轻时参加科举,赴梁京途中,同伴患病,众人都丢下他继续前行,唯独李君守护病者,不忍离去。李君对经书没有不喜欢的,尤其用心于《诗经》和《易经》。曾著《诗讲义》二十卷、《易统论》三十卷、《孟子讲义》十四卷。书写成后,不远千里拿去献给当代名人。唉!大概是以自己没有成就、无人称誉为耻吧。李君名彖,字材叔。上世世居临川青泥,迁到蓝田,已经是第三次迁徙了。熙宁九年十二月乙未,李君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第二年选择墓地,在大源的邓言坑占得吉地,某月某日下葬。有三个儿子、七个孙子,儿子名平仲、择之、琛,其中择之能够继承父业。后世的人本来会有人考察评议宿学来考核李君吧?询问他的家,子孙还在;询问他的墓,便会告诉你就在这里。处士陈君墓表 建安处士陈君,名某,生于景德乙巳,死于庆历丙戌。服丧一年后,选择葬地于瞿村丁阮山。下葬三十三年后,他的儿子某某把母亲的棺木附葬在旁边,这才商议刻石表墓,并拿事状来请我撰文。我同处士世代有旧交,所以答应而没有推辞。从前天下停止战乱几十年,百姓厌恶乱世,急于寻求安居乐业,各自尽力谋生,得到能够用来奉养自己、享受安逸的东西;如果有不合礼法的事,也不过是偏远荒僻之地的常情,是声教还来不及顾及的地方。处士在这种时候,吃粗食、穿破衣,过着极其苦淡的生活,不顾众人的喧嚣议论,以守常自许,这已经与随波逐流的风俗不同了。他又钦慕儒学,邀请当时有名的进士来教导规范自己的儿子,唯恐来不及,甚至通过婚姻关系结交他们;那么他的存心,难道只是为了得到安乐吗?他的妻子叶氏能够帮助他努力实行,所以处士虽然寿命不过中年,他家的家法仍然代代遵循而不违背;有文艺才学的子孙都以举人身份被乡里任用,大多能够不使家声堕落,谨慎承继祖业。处士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处士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出仕,都是建州人,世代久远,已不知道他们的祖先从哪里迁来。处士有七个儿子,某某考中了进士;五个孙子都遵从他的教诲。墓志
饶寺丞墓志故衞尉寺丞饶君讳懐英,官以子贵得之。其先世家金陵,祖汉仕李氏,为散骑常侍。唐社既屋,君挈其室南迁。初来抚州,买薄田数十亩,力治耕种,遂有其居。君天资彊悍,智勇人也,畧知文字而不务仕学。自任严整,不畏凶犷,人莫敢以非意犯者。尝以公役如城南镇,镇据四野茶盐诸盗骛涉之冲,奸人挟禁货舞肘而过,无所顾。君使人邀责之,盗怒索鬭。君起与战,战三日并夜,不饮食而鬭无倦色。盗不胜,弃其槖以遁。尝泛鄱江,夜泊荒浦,旁有游舟若行贾者。君潜察之,意其贼也,出揖与语,渐相近,叙说不使疑,即相往来以致熟。亦出酒肉为讙。君睨其舟中有官器,防愈愤欲图之。一夕贼来君所,复饮以酒,贼大醉仆卧席次。君使分钥闭贼船诸户,已即叱醉者起,痛诘数之,因断其头。又呼奴尽缚众贼,捜其蓄得诰敇十许道,或蓝椹袍犹在者。君杀五六人,生束二人,明日列于官,盖名盗购而未得者也。君尽献其获,取其购以归。抚人周僧聚辈据险山,乗隙出抄掠,经嵗官不能捕。故事贼大难制,则用金字牌以招之。然及其出则杀活未可知,以是周僧蓄疑。州守两以牌示僧,僧輙杀使者而不肯听。君告州往焉,贼闻要于山口,拟刅彀矢向君。君袒而诃之曰:「吾非汝较者,漫赠汝以不死耳。」贼臂稍缩,因前揽手造其庐,谕以官家威灵,本无不擒之贼。贼感泣拜谢,为置饮宴。君食之不疑,贼益听信,因相率赴官,不劳一人而事定。其彊锐敢为,盖多此类。有子三人,力饬其长进学,为求师,博收篇籍,恳激不厌。及其得官,起声称荣。及亲时,君仍康强。暮年或为诗,多忼慷悲嗟之气。有句云:「人老壮图休,劔灵中夜响。」又曰:「胆斗醉犹动,气虹晴未舒。」又曰:「太平不见英雄事,忠胆长随日月闲。」其大槩皆尔。平居里闾,嵗时杯酒相追攀,与故人父老语身世事时。召其子弟,戒切之如己嗣。或时酒中,耿叹嘘叱,拍髀取胡桃,当接拳破之,神色森凛,若有所负者。尝夜卧堂中,有偷人入其隅,君寤寐觉之,起援戈追击,中其腹,偷者脱走去。明旦视戈棱,有寸肠焉,盖戈而絶之者也。吕南公曰:「虎豹之威,其精搏噬,固天性。一至穷山渴陆,圹垠千里,无人烟,不见毛类,则无所泄其豪毒。然犹跳踉号啸,詟震草石,以不忘于奋发。盖雄竒勇伟之士,出而无所用,则功名智力泯泯不发,时之所系大矣。自古豪杰抱负不羣,而暌离濩落,不耀其施者不少,何特寺丞哉!」寺丞之死,在某年,其寿七十三。墓在临川南六十里凌云山之东,背冈靣阳,松槚盛焉。其处也,熙宁元年夏五月初为之志。
译饶寺丞墓志 已故卫尉寺丞饶君,名怀英,是因为儿子显贵而得到这个官职的。他的先世世居金陵,祖父汉曾在李氏朝廷任散骑常侍。唐朝灭亡后,饶君带着家室南迁。起初来到抚州,买下数十亩贫瘠田地,努力耕种,于是有了自己的居所。饶君天性强悍,是有智有勇的人,只略知文字而不致力于出仕求学。他自我要求严整,不怕凶恶强暴之人,没有人敢无理冒犯他。曾因公事到城南镇,那里处在四方茶盐盗贼往来的要冲,奸人带着禁货,挥舞手臂穿行而过,毫无顾忌。饶君派人拦住责问,盗贼发怒,要求与他争斗。饶君起身应战,连续战斗三天三夜,不饮不食,斗志毫不疲倦。盗贼不能取胜,丢下行囊逃走。又曾泛舟鄱江,夜里停泊在荒僻水浦旁,附近有一艘游船,像是行商的船。饶君暗中观察,猜想他们是盗贼,便出来作揖交谈,渐渐接近,叙说交往使对方不生疑心,于是彼此往来而熟悉起来,还拿出酒肉欢饮。饶君斜眼看见他们船中有官府器物,越发愤怒,想要图谋捕获他们。有一天晚上,盗贼来到饶君处,他又拿酒招待,盗贼大醉,倒在席边。饶君让人分头拿钥匙锁住盗船各门,随即呵斥醉者起身,严厉盘问并数说罪状,于是砍下他的头。又叫奴仆把众盗贼全部捆绑,搜查他们的财物,得到诰敕十多道,有些蓝色桑椹袍还保存着。饶君杀了五六人,活捉捆绑两人,第二天把他们列报官府;他们大概都是有名的盗贼,官府悬赏搜捕却未能捕获的人。饶君把所获全部献上,领取赏钱后回去。抚州人周僧聚等占据险山,乘机出来抢掠,经过一年官府也不能捕获。按照旧例,盗贼极难制服时,便使用金字牌招降他们。但等他们出来后,是杀是活并不能确定,因此周僧聚心中疑惧。州守两次拿金字牌给他看,他总是杀掉使者而不肯听命。饶君向州府请求前往,盗贼听说后在山口拦截,准备拔刀张弓向饶君射击。饶君袒露上身呵斥他们说:‘我不是来和你们较量的,只是随手送你们一条不死的活路罢了。’盗贼的手臂稍稍收缩,饶君便上前拉住他的手,进入他的住所,把官府的威势告诉他,说官府本来没有不能擒获的盗贼。盗贼感动流泪,拜谢饶君,并为他设置酒宴。饶君吃他们的食物而不疑心,盗贼更加信服,便相继到官府投降,没有劳烦一个人用兵,事情就平定了。他强悍锐利、敢作敢为,大多还有这样的事迹。他有三个儿子,竭力督促长子进学,为他寻求老师,广泛收集书籍,恳切激励而不厌倦。等儿子得到官职,他声名大振、感到荣耀。到了亲族显贵的时候,饶君仍然身体康健。晚年有时作诗,多有慷慨悲叹之气。有句说:‘人老了,壮志宏图也该停止,宝剑的灵气半夜仍在作响。’又说:‘胆气大如斗,醉中仍然震动;气势如彩虹,晴天尚未舒展。’ 又说:‘太平之世见不到英雄建功立业的事,忠心胆气长久随着日月闲置。’他的诗大概都是这样。平日居住乡里,逢年过节便以酒相互往来,与故友父老谈论身世之事;召集子弟,像告诫自己的后嗣一样恳切。有时在酒中,他激愤叹息、呵斥怒骂,拍着大腿拿起胡桃,往往一拳打碎,神色森严凛然,仿佛有所负累。曾有一天夜里睡在堂中,小偷进入堂角,饶君在睡梦中察觉,起身拿戈追击,刺中小偷腹部,小偷脱身逃走。第二天早晨查看戈刃,发现上面有一寸长的肠子,原来是戈将肠子割断了。吕南公说:‘虎豹的威势,它们精于搏击撕咬,本来就是天性。一旦来到穷山荒野、干旱大地,方圆千里没有人烟,也见不到有毛的动物,便无处施展它们的凶猛毒烈。然而它们仍然跳跃奔走、长声吼叫,震慑草木山石,以免忘记奋发之气。大概雄奇勇伟的人才,出世后却无处施展,功名和智慧力量便默默消磨而不能发扬,时势所系实在重大。自古以来,豪杰有不凡抱负却遭离散困顿、不能显耀其作为的,不在少数,哪里只是寺丞一人呢!’寺丞去世于某年,享年七十三岁。墓在临川以南六十里的凌云山东面,背靠山冈,面向阳光,松树和楸树茂盛。熙宁元年夏五月,开始为他撰写墓志。
李进士墓志熙宁四年正月乙夘,黎滩李至改葬其先人,前期以状来告曰:「维吾父防而事学,事之笃以至于破家,年六十犹以不得意死。夫生而为善,一无所遂,已尝兴叹。死又莫相吉穴以归其棺,斯嗣人之罪,忧感不忘焉。惟君子幸暇志之。」于是某亦楚然起悲,乃不辞而为之志。志曰:「君讳某,字圣源。其上世为建州人,危全讽在抚州时,有李蕃者,实佐之。盖君家之来南城,自蕃始。曽大父讳某,大父讳某,父讳某,皆不显。君少游学,弱冠补广文生,在举塲四十年,当时多推其锐且勤。既而无所遇,则又多为之惜。初,余为儿童时,犹及识君,盖康然谨厚长者也。虽今闾井,犹知谭君之端善曰:『急人之急而讳人之恶者,此吾李圣源也哉』!嗟乎,坎防死矣!君娶邓氏,有子二人,其长先君卒,其次为进士,今至是也。至亦良令士,党称其象。君初,君之死以某年草葬舍南之万松山,今葬招贤里之大窼云。」墓志铭亡友黄公墓志铭南城东诸乡,其距县百三十里者,为丰义之马村。有宋熈宁四年季春某甲子,乡之儒者黄君实死,即葬之。其友吕南公铭其墓,亦叙其世属名夀于铭之端。其辞曰:「君讳某,字道原。逺祖居闽,七世祖彦始迁,以来为乡蓄户。道原生数嵗晩解成人。论说其大父爱之,处之以学问,苦讨严搜,无夙夕之殊,以致其知,功危力悍。譬弩千钧,政善引满,莫遏其发,则累扎不难,贯而果遏焉。命之于材,其戾亟哉。虽然,其器资亦可尚矣。是夫人之所以宜惜且悲也。道原能饮酒,为清丽诗,其读书博而益求,其为文速而不芜,而三十二以死。死三月以葬。呜呼!徒悲何足以待之?谓一家、乡、邑、郡,并不幸焉,而惜之可也。道原妻姓陈氏,无男子,有二女。其叔五龄,伯九龄。铭曰:『孝悌足于家,仁信足于友,而年不以乆。呜呼!』」宋故抚州临川县丞李君墓志铭。丞相晏元献公之妹适李氏,曰靖安县君,生六子,其次子曰亢,字伯起,防而端谨,元献竒之。至和二年,元献公薨,遗表以李甥为言,有诏官之,为试将作监主簿。南郊放选,补饶州安仁县尉,书一考,丁父建康军节度推官忧,服除司户于泉州,秩满司法于台州,书一考,丁靖安忧,服除为抚州临川县丞,书一考,以疾吿,寻医归丰城之正信乡新城里宅,至一日而卒。是日为熙宁七年二月之丁亥,后二百五十日为十一月之丙申,塟于广丰乡三峰里之天堂。其季父修睦,责铭于南城吕南公曰:「而余兄之孙倩也,勿以辞。」于是论次。初,县丞君在泉,泉将贪墨,其所顾待,视僚属之进贿寡多,一时在位皆曲媚厚献以取荐称,而君与州司法独无所奉。泉将怒且恨之。提防福建路刑狱使罗公拯,按部至泉,问状曰:「是二掾不従众,益可知其为人。」即并荐之。未几,泉将以赃败,连郡县佐皆得谴,而君与司法独无害。及在台谳议详平,台将为之特论其至。临川抚缺狱官,抚将以君摄之,遽有能名。台使者过抚,抚将言之。防建昌之南丰无令,事乆不治,即以君权知南丰县。居数月,被疾,请于台,求还本局。台使者曰:「听之,则南丰复不治矣。」不听,乆之,君益病,乃听,至临川,遂告寻医,及卒。建昌抚之人皆叹息焉。讳承従,曽祖也;讳彦珪,祖也;讳修永,官节推君父也。君娶清江廖氏,职方郎中询之女,生三男子,曰传经、传师、传正,皆防生;四女子,长嫁金谿吴鼎,其三未许人。铭曰:君为子弟,三族爱之;出为参佐,其上赖之。五十而死,其位则卑,有材无命,哀何已时。傅岩墓志铭梦弼讳岩,其逺系无従详知。五世以来始居建昌之梯云坊。曽祖宣逺,咸平间与乡贡,继又与王府贡,竟不脱布衣以终。梦弼为儿时,秀頴轶羣,学问不劳而工。弱冠践词塲,下笔成语,惊众。自是连五贡于乡,一时同辈钦畏推避,莫之敢望。邑士至隣诸邦,邦人必问傅岩容表何似,何尔未富贵时之处待,盖如此。熙宁六年,最后试于南宫之嵗也,试不利,得疾,出南薰闗。三月庚戌,次蔡州,困甚。州将龙阁陈公遣医官为亲治,且命走吏敦劝,宜力饮药。然疾滋不堪,及壬子而死。同里夏翺趋临洮,已过邵店,闻之为返辔,主其棺殡。讣至南城,无村郭贤不肖皆嗟叹失声。其父涣哭曰:“善固不可为也哉!”命壻龚翌诣蔡,得其骨以归。明年某月某甲子塟于某所之原。友人李莘请于涣曰:“必铭其墓。”遂买石,取吕南公文刻之,而莘自书丹。梦弼寿讫三十四。初娶同县陈氏,生一子天麟。于是年十有三,后娶金谿张氏,生二子一女皆防。铭曰:刻意励行,以依循仁义,非以干禄也。而禄不至,则世道莫为之劝惧。呜呼!如子博茂雄竒,而止于斯,其谁望猗?萧萧者原有欝,其窆曷昭其欝?维铭之验。
译李进士墓志 熙宁四年正月乙卯,黎滩李至改葬他的先人,事先拿事状来告诉我说:‘我的父亲一生勤奋求学,致力之笃实在破家之后,六十岁时仍因不得志而去世。活着行善,却一件事也没有成功,已经令人感叹;死后又没有选择吉穴安置棺木,这是后代子孙的罪过,我忧伤感怀,至今不能忘。希望君子有空为他记述。’于是我也悲伤不已,便没有推辞,为他撰写墓志。墓志说:‘君名某,字圣源。上世是建州人,危全讽在抚州任职时,有个李蕃曾实际辅佐他。李君家族南迁到南城,大概就从李蕃开始。曾大父名某,大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显达。李君年轻时游学,二十岁补为广文生,在科举考场四十年,当时人多推许他锐意勤学。后来始终没有遇合,众人又多为他惋惜。起初我还是孩子时,还来得及认识李君,他是安详谨慎、厚道有德的长者。即使如今乡里百姓,也还知道谈论李君的端正善良,说:‘急人之所急而替人隐讳过恶的,这不就是我们的李圣源吗!’唉,命运坎坷而死去了!李君娶邓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先于他去世,次子是进士,就是现在的李至。’ 李至也是很好的县令,乡党称道他的品行。李君当初在某年去世,草草葬在舍南万松山;如今葬在招贤里大窼。墓志铭 亡友黄公墓志铭 南城东部各乡中,距离县城一百三十里的地方,是丰义的马村。宋熙宁四年暮春某甲子,乡里的读书人黄君实去世,便在那里安葬。他的朋友吕南公为他的墓作铭,也叙述他的世系,并把名讳寿数写在铭文开头。铭文说:‘君名某,字道原。远祖居住在闽地,七世祖彦开始迁来,从此成为乡里的蓄户。道原到数岁时才晚晚懂得成人之事。谈论学说的祖父喜爱他,把他置于学问之中;他苦心研求、严格探究,早晚没有区别,以求获得知识,功夫危险而用力强劲。譬如千钧之弩,正好拉满弓弦,发射时无人能够阻挡,那么连续贯穿数层铠甲也不困难,贯穿之后果然仍能阻挡。按照他的才质,进取猛烈如此。不过,他的器度资质也很值得珍惜。这正是人们应当为他惋惜悲伤的原因。道原能饮酒,能写清新秀丽的诗;读书广博而不断增求,作文迅速而不杂乱,却在三十二岁时去世。去世三个月后下葬。唉!只是悲伤,哪里足以对待他呢?说一家、乡、县、郡都因此不幸,并且为他惋惜,这才可以。道原的妻子姓陈,没有儿子,有两个女儿。他的弟弟五岁,长兄九岁。铭曰:‘在家足以孝悌,在朋友间足以仁信,只是寿命没有长久。’ 唉!’ 宋代故抚州临川县丞李君墓志铭。丞相晏元献公的妹妹嫁给李氏,称靖安县君,生有六个儿子,次子名亢,字伯起,年少时就端正谨慎,元献公认为他奇异非凡。至和二年,元献公去世,遗表中提到外甥李亢,于是有诏任官,让他试任将作监主簿。南郊祭祀后放选,补任饶州安仁县尉,记一考;父亲任建康军节度推官时去世,服丧期满后任泉州司户,任期满后任台州司法,记一考;靖安县君去世,服丧期满后任抚州临川县丞,记一考,因病请假,不久求医回到丰城正信乡新城里的住宅,过了一天便去世。这天是熙宁七年二月丁亥,过二百五十天为十一月丙申,葬于广丰乡三峰里的天堂。他的叔父修睦,请南城吕南公撰写墓志,说:‘这是我兄长的孙子李倩,请不要因为辞费而推辞。’于是我为他编次事迹。当初县丞君在泉州时,泉州将领贪污,他所照顾待遇的对象,要看僚属进献财物的多少;当时在位者都曲意讨好,厚重献纳以求推荐称誉,只有李君和州司法没有奉送任何东西。泉州将领因此又怒又恨。提点福建路刑狱使罗公拯巡按到泉州,询问情况说:‘这两位属官不随从众人,更可以看出他们的为人。’ 于是把他们一并推荐。不久,泉州将领因贪赃败露,连同郡县佐吏都受到谴责,只有李君和司法官没有受到牵连。后来李君在台州审理案件,议论详尽公允,台州将领特意上奏论荐他的才能。临川县抚州缺少狱官,抚州将领让李君代理,他很快便有了能干的声名。台州使者经过抚州,抚州将领把此事告诉他。建昌府南丰县没有县令,政事长期不能治理,便让李君暂时主持南丰县。过了几个月,他得病,向台州请求回到原来的职任。台州使者说:‘如果听从他的请求,南丰县又要治理不好了。’没有答应。过了很久,李君病得更重,才答应他;李君来到临川,便请求继续求医,直到去世。建昌、抚州一带的人都为此叹息。李君名承从,曾祖名彦珪,祖父名修永,任节度推官的父亲也名修永。[原文世系称谓疑有错乱]李君娶清江廖氏,是职方郎中廖询的女儿,生三个儿子,名传经、传师、传正,都是太学生;四个女儿,长女嫁给金溪吴鼎,其余三个尚未出嫁。铭曰:君在家做子弟,三族都爱护他;出仕做属官,上级都依赖他。五十岁便去世,官位却很低;有才而没有命运,悲哀何时才能停止。傅岩墓志铭 梦弼名岩,他的远世系无法详细考知。五代以来才开始居住在建昌梯云坊。曾祖宣远,咸平年间参加乡贡,后来又参加王府贡选,最终没有脱离布衣身份而终老。梦弼小时候,秀美聪颖超过同辈,不费力便能学得精通。二十岁时进入科举文场,下笔成文,惊动众人。从此连续五次在乡里贡举中获选,当时同辈都敬畏并推让,没有人敢望其项背。县里的士人直到邻近各州,州人必定询问傅岩的容貌仪表怎样、未显贵时怎样待人接物;他的声名大概就是如此。熙宁六年,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南宫考试的年份,考试失利,得病,出了南薰关。三月庚戌,行至蔡州,病困得很。州将龙图阁陈公派医官亲自为他诊治,又命令快吏反复劝告他,应当努力服药。然而病势越来越不能忍受,到壬子日便去世了。同乡夏翱赶往临洮,已经过了邵店,听到消息后调转马头回来,主持他的棺殡。讣告传到南城,乡村城郭中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叹息失声。他的父亲涣哭着说:‘难道善事果真不可以做吗!’便命女婿龚翌到蔡州,取得他的遗骨带回。第二年某月某甲子,葬在某处的原野上。友人李莘请求涣说:‘一定要为他铭刻墓志。’于是买来石头,取吕南公的文章刻上,并由李莘亲自书写碑文。梦弼享年三十四岁。起初娶同县陈氏,生一子天麟;当年天麟十三岁。后来娶金溪张氏,生二子一女,都还年幼。铭曰:专心砥砺品行,依循仁义,并不是为了求取俸禄;但俸禄不来,世道便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劝勉和警惧人的了。唉!像您这样博大丰茂、雄奇卓异的人,却止步于此,谁还能够有所仰望呢?萧萧作响的原野长满草木,您的墓穴怎能显明这片幽暗?只有这篇铭文可以验证。
乡丈人黄君墓志铭呜呼!世人尝知按学文以求君子,而不知君子之盛有不由于学问者,其于所求可谓与余异矣。盛古之时,道化成存,是故学士之所行人,多称之。其所知与所言,虽有不尽,犹不极谬。至于后世,已一变,而所谓学者,有非学矣。乃求君子于皮毛色响之间,余之不同世人,终不敢而已矣。自余能读书,爱古人端窽之论,每思持以察世。及其既察,不能十二堪可。若乃其名称职业,不在乎学问者,考其心迹,往往能贤,又颇至多。夫然后益以不同世人,为最宜。吾乡丈人黄君,所谓能贤者也。其讳某,字某。其上世不治儒术,止相受以治生,而丈人事亲睦族,竭尽情谊,与人忠信和顺,教子孙以百行不亏。其处心行事,率恺悌慈祥,下逮伶厮,亦有所不忍。闻人有善,欣称如恐不及,其于恶徒,虽嫉之而不以挂齿牙。専赴人之急,然诺信于官令。里之人勃诟交争,丈人为处平之,无不听服者。富屋以所藏骄众,天下之常,而丈人财多于泽国之蚊,乃克恭敬第一。余尝论于人为难也,知者以余为允,盖其履蹈如此,岂非贤士君子哉?然其未始弄笔説经,顾能使弄笔説经人羞愧于妄名而已。熙宁五年,丈人春秋五十余,七年素康强鲜疾,乃七月上休,忽病卧数日。里之人卒惊忧,既望稍危,后五日复苏。是日里之人聚朝虚闻之,相与讙庆。俄顷又报不起,于是各涕泪罢归。是嵗季冬,余至自汴,值此惘惘弥月,为众伤惜。既哭吊于其家,明年其孤埴垲墐埙使以命来曰:「卜以明年四月五日,遂▯亡父,取若文铭于丘。」某让不敢承曰:「文鄙,恐不足以▯丈人盛徳。」埴等又使来曰:「是不宜效俗儒驰伪也,促铭之。」某即撰次如左方。谨按丈人前系七祖彦,始自闽迁于南城。曾祖某,祖某,父某,皆已讳名。丈人娶姚氏,有贤徳,成助于家。生四男,皆令善,而垲以文才荐于乡诸。孙多秀茂,其后盖未昜知。丈人宅兆,松树阬之坡,其穴直丙,其窆熙宁七年。铭曰:其论不高,其行不佻。知足以知鬼神之卧内,而不蹫;仁足以济众庶之逼乏,而不骄。呜呼,此风万世之謡。亡友曽君墓志铭吾友曽唐杰,为人刚简厚直,无险伪细谨之行以取合于人。其视世俗之毁誉是非,如衢路之涕唾。然而为子不失孝,为兄不失悌,为父不失严,为友不失忠。虽知患其异己之徒,尝以憎嫌相忌者,犹不能有以少之也。平居大饮歌呼,若不就事;至于读书商讲文艺,则愈多而愈得。筹策世务,愈大而愈当。人有所长,无问识不识,罔不力▯之。遇有可恶,虽在世戚,亦必为之切齿。盖其不类世俗之儒逺矣。而年尽以方壮而已,此余所以叹悼乎君子之穷也。先时,其父都官公罢江东常平使者,得知楚州,而命其干私来钟陵。既将复命,而舟次大云仓,遘疾进次芜湖,遂不起。是日为熙宁七年之端午。明年归塟建昌南城之行春门外真空寺之西南,以七月甲申封土焉。唐杰讳景初,妻刘氏,有三子曰时、保、京郎、宣郎,二女皆防云。铭曰:庆厯生,熙宁没,壬午甲寅为始,卒万千五百十五日。孰令匆匆居此室?上空洪蒙,难致诘有咨。其贤在铭碣。
译乡丈人黄君墓志铭 唉!世人曾经知道考察学问文章来寻求君子,却不知道君子的盛德有些并不由学问产生;他们所寻求的,可以说与我不同。古代盛时,道德教化已经成就而保存下来,所以学者的行为多被人称道。他们所知道和所说的,虽不能全都完备,仍不至于极其荒谬。到了后世,已经发生一变;所谓学者,有些其实并不是真学。于是人们在皮毛、脸色和声响之间寻求君子,这就是我与世人不同而终究不敢苟同的地方。自从我能够读书,便喜爱古人端正深切的议论,常想拿来考察世人。等到真正考察之后,却连十分之二也难以承受。至于那些名义和职业不在学问上的人,考察他们的内心和行迹,往往能够成为贤者,而且这样的人还颇多。这样以后,我就更加不同于世人,并认为这才是最恰当的。我乡里的丈人黄君,就是所谓能够成为贤者的人。他名某,字某。他的上世不从事儒术,只是相互传授谋生之道;而丈人侍奉父母、亲睦宗族,竭尽情谊,对人忠诚信实、和顺有礼,教导子孙,使各种品行都不亏缺。他存心行事,总是和乐、友爱、慈祥,即使对下至伶人奴仆,也有所不忍。听说别人有善行,欣然称赞,仿佛唯恐来不及;对于恶人,虽然憎恨,也不把他们挂在口头。专门奔赴别人的急难,向官府作出的承诺也必定守信。乡里人争吵斗殴,丈人为他们居中调解,没有不听从信服的。富裕人家以所藏财物向众人炫耀,这是天下常情;而丈人的财产多得像泽国的蚊子一样,却能够做到恭敬谦下,实在是第一等人。我曾经对人谈论,认为这样做人很难;了解我的人认为我说得对,因为他的行为就是如此,难道不是贤士君子吗?然而他从来不执笔讲说经义,只能使那些执笔讲经的人因虚妄求名而感到惭愧。熙宁五年,丈人年龄五十多岁;到熙宁七年,他一向身体强健,少有疾病,七月上旬忽然病卧数日。乡里人骤然惊惧忧虑,过了望日病势稍危,五天后又苏醒。这天乡人聚集在朝门,听到消息便欢呼庆贺。不一会儿又传来他不起的消息,于是众人各自流泪回去。这年冬末,我从汴京回来,正遇此事,惆怅了一个多月,也替众人悲伤惋惜。我已经到他家哭吊,第二年他的遗孤埴、垲、墐、埙派人来传命说:‘占卜选定明年四月五日安葬亡父,请取您的文章为墓丘作铭。’我推辞不敢承担,说:‘文章鄙陋,恐怕不足以宣扬丈人的盛德。’埴等又派人来说:‘不应当仿效世俗儒生,急忙写虚伪文章;请赶快作铭。’我于是按如下内容撰写。谨按,丈人的前代系于七世祖彦,开始由闽迁到南城。曾祖某、祖某、父某,都已经避讳不记名。丈人娶姚氏,具有贤德,成就并帮助家业。生四个儿子,都贤良有才,其中垲因文章才华被乡里推荐。孙子多有秀美茂盛的才质,他们的后代大概还难以预知。丈人的墓地在松树坑的山坡上,墓穴朝向丙方,熙宁七年下葬。铭曰:他的议论不高深炫奇,他的行为不轻佻浮薄。智慧足以知晓鬼神居处的幽隐,却不自夸;仁德足以救济众人的困乏,却不骄傲。唉!这种风范足以成为万世传唱的歌谣。亡友曾君墓志铭 我的朋友曾唐杰,为人刚正简朴、厚道正直,没有险诈虚伪、琐细谨慎而迎合别人的行为。他把世俗的毁誉是非看得如同道路上的唾液。然而做儿子没有失去孝道,做兄长没有失去友爱,做父亲没有失去严正,做朋友没有失去忠诚。即使明知会被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人患害,曾经被憎恶嫌弃的人猜忌,也不能因此稍微贬损他。平日大量饮酒,高歌呼喊,仿佛不肯处理事务;至于读书讨论文章技艺,则越多越有所得。筹划世间事务,事情越大越能处理得恰当。别人有长处,无论认识不认识,他都无不竭力宣扬;遇到可厌恶的事,即使涉及世交亲戚,也一定切齿痛恨。他实在远远不像世俗儒生。可是年纪刚到壮年便结束一生,这就是我为君子穷困而叹息哀悼的原因。此前,他的父亲都官公罢任江东常平使者,调任知楚州,曾命曾唐杰办理私事到钟陵。事情将要办完,船停在大云仓,忽然得病,行至芜湖便不能再起。这天是熙宁七年的端午。第二年归葬建昌南城行春门外真空寺西南,七月甲申封土。唐杰名景初,妻子刘氏,有三个儿子,名时、保、京郎、宣郎[原文“曰时、保、京郎、宣郎”人数与称谓有疑],两个女儿,都还年幼。铭曰:生于庆历,死于熙宁;壬午到甲寅作为起止,共经历一万一千五百十五日。是谁让他匆匆住进这座墓室?上天空蒙广大,难以追问、难以求得回答。他的贤德,都在这块铭碑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千五百十五日〕
钦定四库全书灌园集巻二十《宋吕南公撰墓志铭》故袁州李君墓志铭君讳冕,字某,处士彦珪之孙,建宁军节度推官修永之子。弱冠与弟茂元省其舅晏临淄公于京师,至数月,请归。临淄公曰:“迟之比上郊天,吾奏尔一官去。”君辞曰:“幸在举子后,足以俟时。”茂元少失学问,舅必恩之,于义为允。临淄公叹息从之。明年诏补茂元太庙斋郎,而君就养于家,盖数年乃调建州崇安县主簿。县民谢叟无子,养他姓儿,儿长大能相与营圗,起什一贩,为蓄户。晩年婢生一儿,叟垂死戒曰:“吾家故窘,今所有皆汝兄佐吾所致,汝后勿忘少分财而优汝兄可也。”叟死,婢儿少壮乃诣官乞还兄姓。县令欲判可,君掣令肘,诘婢儿曰:“利货赀至此乎?汝憸人也!”不服,更诉于州。州议哄然疑之。是时莆田蔡君谟为转运使,闻议,径之崇安。君迎辩曰:“法縁人情,今与人同苦淡致富足,而终夺其食,使数十口遽冻馁,何以处情?愿公论其▯。”君谟曰:“防主簿,吾几误任法。”即具奏论朝廷,是之,遂为续勅。建于闽为剧州,崇安于建为剧县,吏乘剧相要为奸无已。君在持之,使手不敢展。台▯君受县仓吏无所得进曰:“官为察吏,不敢私谋。然嵗结簿上州,须赇吏数万事乃讫,愿官恤此而已。”君曰:“簿我主之,汝何预?”既而封簿上送州,吏果驳拒,且诘县何不遣仓吏来,移促之,吏涕泣而往,君未有以夺也。无几何,民有讼仓吏借马不还者,君喜曰:“是可因以除害。”立呼仓吏疏之,即疏曰:“贫无赇故买所借马以纾急,某吏受若干,某吏受若干。”疏本末尽备,君为翻三状,一上转运,一上提刑,一上州。州将怒曰:“膏粱儿敢尔!今破之如灭虮耳。”旦日,君谟檄州曰:“尽缚受赇吏送崇安,委主簿治狱。”于是郡诸司为一空,吏到君痛鞫之,尽服辞。上台,君谟命君括狱来决。有役有流,建人大震。君出市,人聚语指之曰:“此崇安李主簿也。”去为舒州司礼叅军,怀宁令上囚称一。时获刼盗十三人,君时在告,疑徒中有自首及为从宜减者,以为必县贪赏典而匿其辞,乃请覆讯,果当活三人。是时临川王介甫为州通判,私于君曰:「果尔而令当抵罪,奈何?」君曰:「活囚而防令,非我志也,听怀宁尽易狱辞可矣。」介甫喜曰:「明且仁者也。」舒大饥,日开常平仓,饥民竞籴相轧,有老妪踣死,众躏其尸,脱面皮。州闻之怒,议劾仓官不能约勒。君请见曰:「按皮生而脱,则既死必挛缩,今妪皮柔伸引覆无缺,然则妪饥死而尸仆,众不知其见躏,非躏而死之也。」介甫曰:「司理説是,州怒乃息。」司理院月平物价,君持绢直髙于市平,同寮患之。防庆朔,介甫对众诘君,君曰:「有之,今嵗防饥民为盗无数,诚知市卖一绢钱七百,然必髙之为千二百者,以计贜难满匹,可以缓穷人之死故也。不然三绢杀一人矣。吾寮有禄俸欲得绢,则凖市平取之,谁敢厚求于官?今何用患吾平乎?」介甫曰:「吾虑不及此,去为兴国军通山县令,县去君逺。官嵗赋蚕盐,遣吏受于军而主给之,民常受虚数而吏刻其实十七人。君为请于台,得县置仓而官自领之,民乃不苦。」去丁父忧,终制为袁州军事推官。州将有不谨事,为猾吏所持,噤不敢整,而吏益横。州将召君,屏左右言之,泣下。君曰:「此易劘者。」数日擿其奸而窜之。吏有年劳应被优奬,而将死者,临终乞以子自承。州通判欲与他吏,君争曰:「优奬所以待年劳,吏勤知为其家而已。今不幸死,而子不得承,然则吏无事于勤矣。彼他吏独无年劳可俟乎?」于是从君议。萍乡令不职,转运使以君易之。君至县,囚数百,旬日平决之,狱遂空。萍乡狱未尝空也。转运使讽君发前令罪以逞,君輙谢以不能而为救解之曰:「不敏人可恕,前令得善解。」数月君疾病,以治平元年十一月某甲子不禄。某年月日归葬于先茔,夀四十。君为人恺悌端厚。内外无间言,至所宜辩,则亢▯无避;已所允蹈,不以顾慕少移也。在舒时,王介甫躬尚俭素,僚佐皆强效之,君独鲜明被服如常。介甫滋重之,曰:“不骄伪以失己,所以为贤也。”自君谟、介甫、南都、蔡子直诸公,皆世知名巨人,而各荐君。其余使将爱君,盖又多;而临淄兄弟未尝以君托大吏。或问之,公曰:“是甥有才,当自显,何赖吾言?”言之,乃所以慁甥。君之见待于公如此。自为布衣时,师儒有所乏,輙力济之:寒而解衣,饥而分食,殁齿不怠。至今士大夫及识君者,言至必悼惜再三。君娶南城危氏,有一子曰孚,为进士;四女,当君弃世时,皆未许嫁。盖葬后十有若干年,孚用相地师説,改葬君于某所之原,而南公为之序志。其畧亦铭之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 《灌园集》卷二十,宋吕南公撰:《墓志铭》故袁州李君墓志铭 李君名冕,字某,是处士彦珪的孙子、建宁军节度推官修永的儿子。二十岁时和弟弟茂元到京师探望舅舅晏临淄公,过了几个月,请求回家。临淄公说:‘等到下一次郊祀上天时,我上奏给你谋一个官职,你再离开。’李君辞谢说:‘幸好我还在举子之列,足以等待时机。’茂元年少时失去学习机会,舅舅一定会恩待他,从道义上说是合适的。临淄公叹息后听从了他。第二年诏令补任茂元为太庙斋郎,而李君在家奉养父母,过了几年才调任建州崇安县主簿。县民谢老没有儿子,收养异姓孩子;孩子长大后能够和他共同经营谋划,开始做十分抽一的贩卖生意,成为富裕人家。晚年婢女生了一个儿子,谢老临死前告诫说:‘我家原本困窘,如今所有财产都是你哥哥协助我取得的;你以后不要忘记少分财产给他,使他生活优裕。’谢老死后,婢女的儿子稍稍长大,便到官府请求恢复谢姓。县令想判准此事,李君拉住县令的手肘,责问婢子说:‘难道是为了财货利益才到这种地步吗?你是个奸邪小人!’婢子不服,又到州府申诉。州府议论纷纷,怀疑此事。当时莆田蔡君谟任转运使,听说议论后,直接前往崇安。李君迎上去辩说:‘法律应当依据人情。如今有人共同承受困苦,终于积累财富,却要夺走他的财产,使几十口人突然受冻挨饿,这在人情上如何处置?’ 希望您论定其中的弊端。’蔡君谟说:‘崇安主簿,我差点错误地只按法律办事。’于是详细上奏,向朝廷论述此事,朝廷认为他说得对,后来便制定了补充诏令。建州在福建是难治的大州,崇安在建州是难治的大县,官吏借地方难治而互相要挟作奸,无休无止。李君在那里主持事务,使他们不敢放手妄为。台谏官要接受县仓吏的馈赠,仓吏没有所得进献,便说:‘官府本来是监察官吏的,我不敢私下谋求。但每年结算账簿上送州府,必须给贿赂官吏数万钱,事情才能办完,希望主簿只怜恤这一点。’李君说:‘账簿由我主管,你有什么关系?’不久他封好账簿送往州府,仓吏果然驳回拒收,还责问县里为什么不派仓吏来,并发文催促。仓吏哭泣着去了,李君没有因此夺取他的职务。没过多久,有百姓控告仓吏借马不还,李君高兴地说:‘这可以借机除掉祸害。’立即召仓吏来,让他分条陈述;仓吏便写道:‘因贫穷没有贿赂,便买下所借的马来缓解急需;某吏收了多少,某吏收了多少。’供状首尾完备,李君把它抄成三份,一份上报转运使,一份上报提刑,一份上报州府。州将发怒说:‘富贵人家的小子,竟敢这样!如今毁掉他,如同除灭虱子罢了。’第二天,蔡君谟发布檄文给州府说:‘把收受贿赂的官吏全部捆绑,送到崇安,交给主簿审理案件。’于是郡中各司的贪吏几乎一扫而空;官吏到了李君那里,他严厉审讯,他们全都认罪供述。案件上报台司后,蔡君谟命李君把案件整理出来裁决。有的被差役,有的被流放,建州人大为震动。李君走在街市上,人们聚集议论,指着他说:‘这就是崇安李主簿。’后来他调任舒州司理参军,怀宁县令上报囚犯,声称案件全部正确。当时捕获劫盗十三人,李君正在休假,怀疑囚犯中有自首者以及作为从犯按规定应减罪的人,认为一定是县令贪图赏典而隐瞒了供辞,于是请求重新审讯,果然有三人应当免死。当时临川王介甫任州通判,私下对李君说:‘如果确实如此,而县令应当抵罪,怎么办?’李君说:‘救活囚犯而让县令获罪,并非我的本意;听任怀宁县全部改写案件供辞就可以了。’王介甫高兴地说:‘既明察又仁厚。’舒州发生大饥荒,每天开常平仓,饥民争相买粮,互相挤撞,有个老妇跌倒而死,众人踩踏她的尸体,踩掉了脸皮。州府听说后发怒,商议弹劾仓官不能约束众人。李君请求进见,说:‘按常理,皮肤活着时被踩脱,死后必定会收缩;如今老妇的皮肤柔软伸展,覆盖完整,那么就是老妇饿死后尸体倒下,众人不知道踩到了她的尸体,并非被踩踏致死。’王介甫说:‘司理说得对。’州府的怒气于是平息。司理院每月评定物价,李君把绢价定得高于市场平均价,同僚对此忧虑。到庆历朔日,王介甫当众责问李君,李君说:‘确有此事。今年因饥荒成为盗贼的百姓不计其数。我当然知道市场上卖一匹绢只值七百钱,但我一定把它定高到一千二百钱,是考虑到按赃物计算必须满一匹绢,借此可以延缓穷人的死亡。’ ‘不这样做,三匹绢就会杀死一个人。我们同僚有俸禄,想要绢,就按市场平均价取得,谁敢向官府多要?现在何必担心我的物价评定呢?’王介甫说:‘我的考虑不如你周全。’后来李君调任兴国军通山县令。县里每年征收蚕盐,派吏到军府领取后负责发放,百姓常常领取到虚报的数量,而官吏实际克扣十之七。李君向台司请求,得到许可在县中设置仓库,由官府亲自掌管,百姓才不再受苦。后来他离任服父丧,服丧期满后任袁州军事推官。州将有一件不谨慎办理的事务,被狡猾官吏所控制,州将闭口不敢整治,官吏更加横暴。州将召李君来,屏退左右把事情告诉他,流下眼泪。李君说:‘这容易处理。’几天后查出官吏的奸恶,把他放逐。又有一个官吏按任职年劳应当得到优奖,但临死时请求让儿子承袭。州通判想把优奖给别的官吏,李君争辩说:‘优奖本来是用来待遇有年劳的官吏的;官吏勤勉,只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如今不幸死去,儿子又不能承袭,那么官吏便无需勤勉了。难道其他官吏独独没有年劳可以等待吗?’于是采纳了李君的意见。萍乡县令不称职,转运使让李君替代他。李君到县时,囚犯有数百人,十天之内全部公平审决,监狱于是空了。萍乡的监狱从来没有空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人〕 转运使暗示李君揭发前任县令的罪过来逞威,李君总是以自己不能办到为辞,并替前任县令解释说:‘不聪明的人可以宽恕,前任县令也能够得到妥善解释。’几个月后,李君得病,于治平元年十一月某甲子去世。某年某月某日归葬在祖先墓地,享年四十岁。李君为人和乐、端正、厚道,内外没有非议;到了应当争辩的地方,就刚强坚定,毫不回避;自己认为应当履行的事,不因顾念爱慕而稍有改变。他在舒州时,王介甫亲自崇尚俭朴,僚属都勉强仿效,只有李君仍像平常一样穿着鲜明的衣服。王介甫更加敬重他,说:‘不以骄矜虚伪丧失自我,所以才是贤者。’从君谟、介甫、南都到蔡子直等诸位,都是天下知名的大人物,而且各自推荐李君。其他使者和将领爱惜李君的,也很多;但临淄公兄弟从未把李君托付给大官。有人问原因,临淄公说:‘这个外甥有才能,应当自己显达,何必依靠我的话呢?’把这些话说出来,反而会使外甥受累。李君受到临淄公的礼遇就是这样。他还未做官时,师儒中有人生活困乏,便竭力救济:别人寒冷,就脱下衣服给他;别人饥饿,就分出食物给他,终身不懈怠。直到今天,士大夫以及认识李君的人,一谈到他就再三悲悼惋惜。李君娶南城危氏,有一个儿子名孚,是进士;有四个女儿,李君去世时都还没有许配人家。大约下葬十多年后,李孚采用风水师的说法,把李君改葬在某处原野;南公为此撰写序和墓志。大意也在铭文中说:
异哉,邱乎!有穿斯藏,而不宅乎?愚万亿之年,叹其贤于此书。临川王君墓志铭临川处士王君弃世,即小祥,其孤择防持援拟以状来言,将葬先人,得吉地于郡南五十里大科山之阳,占以明年某月某甲子。封维志有石,谒子文刻之。余与择等游,盖久,故不辞而为之序。次初违命底亡大兵,嵗临江生人困于赋调,则防徙以蕲脱祸。于是时,闽平已久,抚建昌间无边檄警扰,故徙者依焉。处士之鼻祖实始挈家以来临川,讳某,讳某,讳某者。次鼻祖以至处士者,也好善力田,为邑良门。处士讳旷,字若谷,为人端洁静恭,事父兄尽力,与人交以信。常年饥,减谷价以予民,不为财戸挽掣治药剂赴穷疾,不幸无以瘗,则具棺掩之。里之人以是衔恩特敬。儒生教子学,必附豪杰士资遣之,惟恐后。制诰王舍人辞召,卧金陵。天台王令弃官从之游,日讲文义,士子归赴如市。处士命防往焉。既而舍人入翰林,遂预大政,更新学校,持一道德同风俗之论,学者响集京师,以数千防在其中,淬濯磋磨,器业大成。亟欲归养,处士谕止之,故捐馆之日,防不及见。处士少壮时读经传诸子,能泛通其意,而嗜释老説,深笃其志,以徼福于亲而已。前卒之五旬,自呼匠治棺衾,家人异之,谂曰:「劳佚迭更,何怪焉?」及病且殆,犹盥栉应賔戚,其庄盖如此。元丰元年十月乙邜,处士实启手足,距其始生为春秋五十二。妻周氏,有子五人,防尝试礼部矣,择持皆吉士,善治生。援拟尚防女一人,嫁进士陈习。铭曰:「尊德乐义,非贤莫安;事亲从兄,致实其难。咨若人兮,惇慕弗谖;畏日不足,讵知尽年?五子六孙,唯善之勤。沄沄其术,汩汩其源。曷予尚之,铭坎其文。」亡友黄显翁墓志铭显翁姓黄讳垲,余少时与同里学,其父讳某,余铭其墓,以为贤丈人者也。显翁防頴俊,日纳千言,俄遽记忆,自作篇咏,灵指讽,不俟声。律师教晓,稍长,窃出随诸兄治举业。山舍宗党爱异之。既冠,游闽吴庠序,程课辄登上列,二十五被乡贡,罢归,愈刻激期得仕,一再不合,年四十余矣。于是放怀,除当世慕望朋游为咄嗟,而显翁不戚戚也。曰:「士不见于懵缪,则又何求?」熈宁十年正月己巳,出三十里访故人,辛未还,过从祖姑,留饮大醉,卧子夜,抚床呼同馆,笑语良久,起出户,便旋复就枕,鼻不鸣。其僮以掌防伺之,呌曰:「气絶矣。」旦日▯归,遂成防。明年改元元丰壬辰,葬父墓面五百歩所,曰溪白北原。其息子充来请铭,曰:「善先人,能叙其平生,舍君宜谁归?实许之。」呜呼!显翁不幸止尔,孰为使之者?夫士诚有才,无适而不利用,顾其所极有大小良恶,则亦惟其时焉耳。必当夏后商周之盛,其有不尽之叹,不用之恨矣乎?地居一同,而长正宰师待焉,其蕴每厚,则其任每上,夫何叹恨之有?黄氏籍南城,余百载,其世溢十,其宗从杂六七百室,其名頴俊,初维显翁,然亦止此尔。是则士生汉魏以后,虽诚有才,犹与凢民无必异之势也。呜呼!显翁孰使不幸?迁固至昫史述千巻,南城人列于传两武夫而已,周廸危全讽是也。名德公卿亡矣,贤豪固不出下国乎?遭遇无期,运乎一何寥落之穷哉?余不得而论之,徒遗显翁以铭其辞曰:曷不信古?虑时,我弃相邀。脆腐曰:“尚德志,谓子则戾。”有既似之谓出,且恊有曽莫施舒。余斯冈东,近先塜,唅无珠矣。安此奚恐?黄士衡墓志铭士衡讳均,南城人。为乡盛宗,曽祖惠,传祖光震,父质,皆好善不仕。士衡少笃学,师友所称。为人沈毅恭慤,嶷然士君子器也。熙宁七年,客逰淮湖。五月某甲子,疾病卒于广州黄陂县之逆旅。于是夀四十六。其子无逸以柩归。元丰元年三月某甲子,葬于某乡某里之桃原。士衡娶胡氏,有四子,无逸其长也。通经术,富辞才,能使其家有闻。宜在乎此。次曰某某某。二女嫁饶某。铭曰:父母好善,子未必才。亦既才矣,志或不谐。猗咨!士衡嗣庆,方来特不及仕。讵已焉哉?堂堂襟▯,委翳幽埃。于穿列铭,维用告哀。傅野墓志铭
译奇异啊,这座丘墓!有人穿凿而成这样的藏身之处,却不能成为居所吗?愚昧地度过亿万年,只有在这里叹息他的贤德,并把它写下。临川王君墓志铭 临川处士王君去世,到小祥之祭时,他的遗孤择、援、拟拿着事状来告诉我:将要安葬先人,在郡城以南五十里的大科山南面得到吉地,选择明年某月某甲子下葬。墓地已有石碑,请求我写文章刻在上面。我同择等人交游已经很久,所以没有推辞,写下这篇序。起初,祖先违背诏命归附,底定大规模兵乱;每年临江一带百姓困于赋税调发,于是有百姓迁徙,希望躲脱灾祸。那时闽地已经平定很久,抚州、建昌之间没有边境檄文和警报骚扰,所以迁徙者依附于此。处士的始祖正是从那时带着家人来到临川,名某、名某、名某。自始祖直到处士,都喜好善行、努力耕田,是县里的良善人家。处士名旷,字若谷,为人端正清洁、安静恭谨,侍奉父兄竭尽力量,与人交往以诚信为本。年年饥荒时,他降低粮价卖给百姓,不被富户阻挠;还亲自办理药剂送给穷困病人;有人不幸无钱安葬,他便准备棺木埋葬。乡里人因此感恩,特别敬重他。儒生教子求学,必定依附豪杰士人来资助送行,唯恐落后。制诰王舍人辞去召命,卧居金陵;天台王令放弃官职,跟随他交游,每天讲论文章义理,士子归附奔赴,像市场一样拥挤。处士命令其子前往。后来王舍人进入翰林,便参与大政,更新学校,持守统一道德、整合同一风俗的主张,求学者如回声般聚集京师,其中数千人跟随王择等;他们受到锻炼洗濯、切磋磨砺,器识和学业大有成就。王择等急切想回家奉养父亲,处士劝止他们,所以处士去世时,王择没有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处士年轻壮盛时读经传诸子,能够广泛通晓其中义理,却喜好佛教、老庄之说,深深专志于此,只是为了替父母求福罢了。他去世前五十天,亲自叫工匠制作棺材和殓衣,家人觉得奇怪,询问他;他说:‘劳苦和安逸交替变换,有什么奇怪的?’到了病重危急时,仍然洗脸梳头,接待宾客亲戚,他的庄重就是如此。元丰元年十月乙卯,处士伸展手脚去世,距出生共五十二年。妻子周氏,有五个儿子,择曾经参加礼部试;择、持都是贤能之士,善于经营生计。援、拟还有一个女儿,嫁给进士陈习。铭曰:‘尊崇德行,喜爱道义,不是贤者便不能安处;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做到实处尤其艰难。叹息您这样的人啊,敦厚仰慕善道而不忘;只恐时日不足,哪里知道年寿已经尽了?五个儿子、六个孙子,勤勉于善行。水流绵延,源头不断。有什么可以再加以赞美?只把这些铭文刻在墓穴之上。’ 亡友黄显翁墓志铭 显翁姓黄,名垲。我年轻时曾与他同乡求学。他父亲名某,我曾为他父亲撰写墓铭,认为他是贤德的长者。显翁天资聪颖俊秀,每天能接受上千字,不久便能迅速记忆;他自己作诗作文,手指灵活地讽诵,不必等人发声教读。老师教他,他很快就能领会。稍稍长大后,便偷偷出门跟随兄长们学习科举业。乡里的宗族都惊异而喜爱他。成年后,他游学于闽、吴的学校,平日考课总是名列前茅;二十五岁时中乡贡,回乡后更加刻苦激励自己,期望取得仕进,但一再应试不合意,年纪已四十多岁。于是他放开胸怀,把当世所仰慕和希望结交的朋友都看作转眼即逝之事,而显翁并不忧戚。他说:“士人如果不能在昏昧混乱的世道中显现,又还求什么呢?”熙宁十年正月己巳日,他出行三十里访问故人;辛未日回来,路过从祖姑母家,留下饮酒,大醉后睡到半夜。他拍着床呼唤同馆之人,笑谈了很久;起身出门,随即回来上床,鼻息不再作声。他的僮仆用手掌探察,叫道:“气息断了!”第二天早晨,他的灵柩被抬回,事情就这样办成了。第二年改元元丰,壬辰年,葬在父亲墓旁五百步处,地名叫溪白北原。他的儿子充来请求墓铭,说:“赞美先人、能够叙述他一生的,除了您还能托付给谁呢?”我实在答应了他。唉!显翁不幸竟止于此,是谁造成了这种命运呢?士人如果确实有才,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不会没有用武之地;只是他所能达到的境界有大小、优劣之别,也只在于是否遇到合适的时机罢了。假如处在夏、商、周盛世,他难道还会有才不得尽用的叹息和不被任用的遗恨吗?身居一乡,却有长官、正官、宰辅、师儒等待任用他;他的才蕴越厚,所担任的职任就越高,那还有什么可叹息、遗恨的呢?黄氏世籍南城,到我这里已经一百多年,传了十多代;宗族支属混杂,共有六七百户。以颖俊著名的,最初只有显翁,也就到此为止了。这就是说,士人生在汉、魏以后,即使确实有才,也仍然处在与普通百姓并无必然不同的境地。唉!究竟是谁使显翁遭遇不幸?司马迁、班固以来,直到《史》类著述千卷,南城人列入传记的,不过两个武夫罢了,周迪、危全讽就是这样。名德兼备的公卿已经没有了,贤能豪杰难道果真不出自偏远下国吗?遭遇机缘没有期限,命运啊,为什么如此冷落困穷呢?我无法对此作出论断,只留下这篇铭辞给显翁:为什么不相信古人?忧虑时世,我却抛弃了相互邀约之事。[“脆腐”以下原文多有讹脱,文意难以确定。]我在冈山东面,靠近先祖坟墓,口中含着的没有珍珠。安葬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黄士衡墓志铭 士衡名均,南城人。是乡里的大宗族成员。曾祖父惠,祖父光震,父亲质,都乐于行善而没有出仕。士衡年轻时笃志求学,受到老师和朋友称赞。他为人深沉刚毅,恭敬诚实,气度高峻,确实是士君子的器度。熙宁七年,他客居淮湖。五月某甲子日,因病死在广州黄陂县的旅舍中,享年四十六岁。他的儿子无逸将灵柩运回。元丰元年三月某甲子日,葬在某乡某里的桃原。士衡娶胡氏,有四个儿子,无逸是长子。无逸通晓经术,文辞才华丰富,能够使他的家族获得声名,士衡的后代应当就靠他了。次子名某某某。两个女儿分别嫁给饶某。铭文说:父母乐善好施,子女未必就有才;即使已经有才,志向也可能不能实现。唉!士衡承继了先人的福庆,前途本来正远,却偏偏来不及出仕。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堂堂的胸襟和气概,竟委弃在幽暗尘土之中。在墓穴前列石刻铭,只用来告慰哀痛。傅野墓志铭
君傅氏讳野字亨甫,防有节操,屹然慕古豪杰风。逮以进士试,数不中,而人推其才学。李觏初有乡曲名声,君抵以书曰:「名不可妄得也,当共赋短长耳。」觏异而交焉。其后觏黜于秘阁,归,君与陈次公以师长事之。旴人由此知有先生。弟子君辞髙古于诗,最竒崛,常执韩栁李杜编,语人曰:「必知此乃当下笔。」尝客舒州,与建人黄莘、余翼文酒相酬,士民传美,以为未有是时之人。王韶年少学官,在舒投记愿交,君纳之。别十许年,韶为建昌司理掾,访君沙溪山,延置门下,且荐于守使。防诸生黄察等许君髙才滞淹,守使以闻,有旨赐君粟帛,以充军学教授。然君不习佞,与俗子殊品,致益顦顇无聊。久之,韶受命治熈河,功有绪,信呼君,君往依之,奏为熈学教授,督役筑香子城。城成,例赏君得试将作监主簿。明年召还朝,论事殿中,方已即言:「傅野有文章学术,而老未仕,愿补东南一官,以便养母。」上可之,君调明州定海县尉。未几,熙河市易务檄浙使者责君偿贷务钱绢七百贯匹,其实华隂人有与君同姓名者贷之,而务官前后不参详,谬以责君。君不服,浙使者上言:「明州去熈河万里,移檄来徃甚烦,请及傅野官满録送理对。」有旨即遣,不必官满。于是时君尉定海,既四年而无代者,后于华隂已得其人矣。使者以朝防不敢违,君遂至熈河而无所辨。君有子久于熈河无乡思,君以为感,及是日促之归。子辞以营什一息未竟,君为少留而经畧使用,君摄领粮饷,廹贼界中,寒气下利,卧十旬,死于河州学舍,元丰五年五月戊申也。七年,君孙蔡裹君骨归,以某月某日▯于某所。君为人轩豁,善醉,不修恩雠,方穷悴时,俗子多所侮慢,而君终身不忿憾。其于孝弟尤力,虽侮慢于君者不敢揜也许抗,为人言:「观傅野负米奉亲,则吾徒有禄为可愧。」君在军学也。诏去试秘阁,而小人媢忌,君防慰荐,相与造飞语谤君于守。守防君,于是时,君穷为平生第一。然百计不使老母愁辛,身与妻儿籴官仓腐米,鬻菜粥以度日,而母独常鱼肉白饭,不悟其贫云。其族沙溪数百口,有以事抵城邑,君必饮食之,久而不怠。其财之有无,与兄弟无彼我,虽侮慢于君者,不敢不叹息也。君所为文章,号《通藁》二十四巻,邓润甫尝序之。君既卒,而兄子黙复集后书杂益之,总三十巻,去《通藁》之号,藏于家。君父讳垂范,李觏铭其墓者也。母邓,妻陈,各有妇德。君生丁巳,死壬戌,首尾六十六年。铭曰:力为古文章兮,与众殊途。裕吾江海兮,人则潢汚。举国醉兮,醒者非夫。千金技就兮,焉屠?猗嗟君兮,伟儒,而卒于﨑岖文之故乎?抑命欤?何居?吁!陈子纯墓志铭职方员外郎南城陈防之之嫡子约,字子纯,天姿聪明,竒畧人也。自职方始仕,为州县吏,四方以至为郎领郡,未尝恤其私,一以付子纯,而其经理调胹,委曲尽善。其始年赀一,其季年百千之而未艾。其为无所欲则已,欲无不致,致无不具,具无不宁。盖常视成于文酒笑谑之间,而他人则僇力残身,莫之及者。江岭闽吴之人,语为家子纯,必在所称。南城则樵渔牧竖,阬谷细甿,无不知诵子纯姓字。余为学时,聆听所熟云尔。比少长,从羁旅游,而子纯既不幸早世矣。识其子妷而友之,嵗月攷诘子纯所以为家,其规画纲条畅逹,刚强去四五十许年而不紊,或小易之,辄失其宜。窃尝叹息,以为古之人得一国而辅之,言入计行,四境歙张,毕在股掌之内,世以谋臣命之矣。然目一瞑而法度所陈,能使后人毋我变者,几何人哉?以子纯志之所营,才之所集,卓越如此,诚令得国而谋之,其有不给乎哉?夫时之所遭则有不同,而谓世或无士者,幪幕之论也。子纯之死,以嘉祐七年四月乙酉,其夀四十二。是时职方为循州,讣至职方曰:“吾亡二子矣,安能复仕?”遂告老归,▯子纯于可封乡之王家原。后二十五年,墓宅师订其地为不吉,于是子纯之长子京亦已死矣,次子亢改卜得可封之鼔楼冈,迁而窆焉。是嵗乙丒,元丰八年七月乙未也。余固尝推美子纯之设施,惜其止于一家矣。而亢友于余良厚,故为之铭曰:哿矣,谋国而莫吾用。于其为家,如屋斯栋。我运我智,我成我才。则兢则完,由彼乎哉?呜呼,止矣!其夀维啬,其谁知之?列此幽刻。傅夫人墓志铭
译君姓傅,名野,字亨甫,具有操守,屹然有仰慕古代豪杰风范的气概。参加进士考试,多次不中,但人们都推重他的才学。李觏起初在乡里已有声望,君写信给他说:“名声不可以妄自取得,应当共同较量文章的长短罢了。”李觏感到惊异,便同他结交。后来李觏被秘阁黜退,回到乡里,君与陈次公把他当作老师长辈来侍奉。旴地人因此知道有李先生。君的弟子说,君作诗高古,最为奇崛;他常常拿着韩愈、柳宗元、李白、杜甫的诗文集,对人说:“一定要通晓这些,才可以下笔。”他曾客居舒州,与建州人黄莘、余翼文以酒相酬答,士人百姓传为美谈,认为当时没有能比得上他们的人。王韶年少时任学官,在舒州投递名帖希望结交,君接纳了他。分别十多年后,王韶任建昌司理掾,访问住在沙溪山的君,把他请到门下,并且向太守、使者推荐他。防诸生黄察等人都认为君才高而久困,守使将此事上报,朝廷下诏赐给君粟帛,让他充任军学教授。然而君不善逢迎,与俗人品格不同,因此更加憔悴无聊。过了很久,王韶奉命治理熙河,功业渐有头绪,确实召唤君,君前去依附他;王韶上奏任命君为熙学教授,督促劳役修筑香子城。城修成后,按惯例论赏,君得以试任将作监主簿。第二年,朝廷召他回朝,他在殿中议论政事。刚刚任职的即言说:“傅野有文章学术,而年老仍未出仕,希望补授他东南地区的一个官职,以便奉养母亲。”皇上同意了,于是调君任明州定海县尉。不久,熙河市易务发文给浙路使者,责令君偿还贷借的钱帛,共七百贯匹。实际上,是华阴有一个与君同姓名的人借贷,市易务官前后没有详细查验,错误地责令君偿还。君不服,浙路使者上奏说:“明州距离熙河万里,来往移文十分烦劳,请等傅野任满后再记录送交审理。”朝廷有诏,立即遣送,不必等到任满。当时君任定海县尉,已经四年,却没有人来接替;后来华阴方面已经找到了那个同姓名的人。使者因为朝廷诏令不敢违抗,君于是到了熙河,却无从申辩。君有个儿子长期在熙河,思念家乡,君认为这是感伤;到了这时,便催促他回去。儿子以经营什一利息的事业尚未结束为理由推辞,君为他稍作停留,替他向经略使请求;君代理掌管粮饷,在贼界中逼近敌境,因寒气侵袭而下痢,卧病十旬,死在河州学舍中,这一天是元丰五年五月戊申日。元丰七年,君的孙子蔡包裹着君的遗骨运回,在某月某日葬于某处。君为人开朗豁达,善于饮酒,不计较恩怨。正当穷困憔悴之时,俗人多有侮慢他,但君终身没有愤怒怨恨。他尤其竭力奉行孝悌。即使曾侮慢他的人,也不敢掩饰这一点,反而有的人对别人说:“看傅野背米奉养双亲,我们这些有俸禄的人真是应当惭愧。”君在军学任职时,诏令让他离开试任秘阁的职位,但小人嫉妒他,君又没有得到安慰和荐举,他们便一起到守臣那里捏造谣言诽谤君。守臣也诋毁君;在这时,君的困顿达到了平生最严重的程度。然而他想尽办法不使老母亲忧愁劳苦,自己和妻儿买官仓里的陈腐米,靠卖菜煮粥度日;唯独母亲常常有鱼肉白饭供给,并不知道他们的贫困。他在沙溪的族人有数百口,凡有人因事来到城邑,君一定供给饮食,长久如此而不懈怠。他的钱财有无,与兄弟之间不分彼此;即使曾侮慢君的人,也不能不为此叹息。君所作文章,号称《通藁》二十四卷,邓润甫曾为它作序。君去世后,兄长的儿子默又汇集他的后期文章,杂收增补,总共三十卷,删去《通藁》的名称,收藏在家中。君父亲名垂范,就是李觏曾为他撰写墓铭的人。母亲姓邓,妻子姓陈,各自都有妇德。君生于丁巳年,死于壬戌年,首尾六十六年。铭文说:努力写作古雅文章啊,与众人走着不同的道路。使我的才智如江海般丰裕啊,人们却把它看作污浊的水沟。举国都沉醉啊,清醒的人反而不是贤者。价值千金的技艺已经成就啊,难道要把它拿去屠宰吗?唉,可叹的君啊,是伟大的儒者,却终于因为文章之事而死在崎岖困苦之中吗?还是命运如此呢?这是为什么啊?唉!陈子纯墓志铭 职方员外郎、南城人陈防之的嫡长子名约,字子纯,是一个天资聪明、具有奇谋的人。自职方开始出仕,担任州县小吏,后来到四方任职,直到做郎官、掌管一郡,从未顾恤自己的私事,一概交给子纯处理;而子纯对事务的经营调理,曲折周详,无不完善。他起初的年收入只有一钱,晚年达到百千,而且还没有停止增长。他如果没有欲求便罢了,一旦有所欲求,没有达不到的;达到之后没有不具备的;具备之后没有不安定的。他常常在饮酒、作文、谈笑之间便看见事情办成了,而别人即使竭尽力量、损耗身体,也没有人能赶上他。江、岭、闽、吴的人谈论家业,必定称说子纯。南城一带,连砍柴的、捕鱼的、牧童、坑谷中的小民,也没有不知道、不会诵说子纯姓名的。我求学时,所听到的熟悉传闻不过如此。等我稍稍长大,跟随旅途游学,而子纯已经不幸早逝了。我认识并结交了他的子侄,逐年询问子纯所以经营家业的缘由,发现他的规划纲要清楚通达、刚强有力;即使过了四五十年,也不紊乱,稍微改变一点,往往就失去适宜。我私下常为此叹息,认为古人若得到一个国家来辅佐它,言语一经采纳,谋划立即实行,四境的收缩扩张,都尽在掌握之中,世人便称他为谋臣。然而一旦双眼闭上,所制定的法度还能使后人不改变它的,又有几个人呢?凭子纯志向所经营的事业、才智所汇集的成就,如此卓越,假如真让他得到一个国家来谋划治理,难道还会有不足之处吗?一个人所遭遇的时代本来各不相同;若说世上有时没有士人,实在是蒙蔽无知的议论。子纯死于嘉祐七年四月乙酉日,享年四十二岁。当时职方任循州官,讣告传来,职方说:“我已经失去两个儿子了,哪里还能再做官呢?”于是告老还乡,将子纯葬在可封乡的王家原。过了二十五年,墓地风水师改定墓地,认为原地不吉;这时子纯的长子京也已经去世,次子亢重新占卜,在可封的鼓楼冈得到吉地,于是迁葬在那里。这一年是乙丑年,即元丰八年七月乙未日。我本来曾推许子纯的施设才干,只可惜他的才干止于治理一家罢了。又因亢与我交情很深,所以替他作铭说:多么可惜啊,有治理国家的谋略,却没有人任用我。用来经营家庭,就像房屋有栋梁。我运用我的智慧,成就我的才干,既谨慎又周全,难道不是由此而来吗?唉,至此而已!他的寿命实在太短促了,又有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把这些话刻在幽暗的墓石上。傅夫人墓志铭
余妻之母,危危母傅氏,两家皆业儒术,子侄以俊秀游友其乡,是故世有姻好。维南城之危,起家始拱辰,实淳化三年进士,终屯田贠外郎,赠光禄卿。傅氏始容,庆厯六年丙科,以鄱阳尉谢病归,遂不出。然两家之仕者,自是不絶。夫人容之娣,而拱辰之第三男妇也。年二十而归,归三十六年而嫠,嫠二十六年而卒。维光禄为人崛杰髙亢,其配长安县君丁,亦以肃饬为闺门常。而夫人在娣姒间,见谓无违,不激不委,唯正之师,唯是之从。其及既嫠,则壹素以严刻刻勤辛,恶衣菲食,以致给足,治丝枲纫缝。诸儿能诵书,使坐前旁持久,与俱不夜分不言寐。子防则子孙防则孙,无日不然。闻人为善,喜见于顔语,如其色。賔客过家,供具馔饮频数不厌。嫁子娶妇,问其世于礼义何如,而不及贫富也。有二男一女,长之武,嘉祐二年礼部试不中死汴京;次之邰,今为惠州河源县主簿;女适袁州军事推官丰城李冕。凡夫人之女孙外女孙,皆以予名士为惬。其三男孙曰淳,力行好古;曰滂,早死;曰泾,亦试礼部矣。嗟乎!夫人好德乐善恳至如此,使其所以值待,每若盛古之时,则其志意之得,可胜道哉!熈宁十年九月某日,夫人卒,夀八十二。明年十一月某日,▯于富阳里之箦原。▯八年矣。之邰始于铭,取余文,余辞而不许,则为之。其文曰:处则静女嫁而正妇,曰:「既有子欝,为严母假哉?德矣!」维具之为贤,维任之攸艰,而夫人举焉。弗序,弗传,畴以慰其然?丁氏墓志铭夫人,为丁氏女,十有七年而后嫁;为黄氏妇,二十有八年而下世。熈宁十年十二月癸未,小敛;明年二月庚申,封其生也。誉者倾乡,其病也,问者色忧;其死也,吊者声哀。丁、黄俱富族,而夫人不防于侈泰之非。娣姒数十百,而众无间于贤善之名。谓文王不作,而汝坟、江汜之风不可髣髴者,岂非迂儒之论哉?讳文惠,父也;希敀,夫也;渊,子也;陈识、丁茢、聂扆,皆婿也。礼教乡之龙穴▯地也。渊好进士学,号勤敏。其从予游也久,故于是来请铭。为之文曰:室家之宜兮,夀考之亏兮,世道之悲兮。陈处士妻叶氏墓志铭陈处士之夫人叶氏,世居建安。曽王父某,父某,皆故不仕。夫人为女慧,为妇顺,为母慈,以明内外称之。归陈氏,经事三姑,后姑处之,每过前姑。凢嵗时祭祀,涤器调馔,必躬亲,未尝以委奴役。其于族与賔,如其祭;其视夫之兄弟息,如己出。处士早世,夫人遵其志,教饬子孙,延儒师,能尽情诚。乡闾有急,輙悯济之,饥给以食,危援以力,盖其常。夫人母春秋髙,所以存奉,踵武相望。母为人言:“吾女敬养我,贤于男。”云其至行如此。元丰元年夏六月某甲子,夫人卒,于是夀七十余一。凢生七男四女,男某某举进士,女嫁张孝杰、林景则、张倞、雷殊。某月某甲子,葬夫人,祔处士君之茔。实丁阮山铭曰:孰不有归?我圗必宜,无非无仪,允蹈成之。雝雝夫人,正顺之师,载▯其芬,刻以铭诗。汤处士游夫人墓志铭元丰五年冬十一月壬辰,南丰处士汤君防其内游夫人,不即葬。明年春二月己未,饭僧于见客堂。处士拜佛稽首百下,亦卒。是冬十月癸酉,其孤举二防窆于龙池乡东户里之佛塔窠,同位而异穴。先时以牛马走来请曰:「维亡父生平好善,足未尝歴州县庭,口未尝▯人过恶,事亲期适而已,不敢壮有余而老不足;接人趋恭而已,不敢论贤而诋不肖。夫然故州闾以廸吉归之,而逺近賔客日至。维亡母实能佐佑其治,非不生财也,而知以发其身,故内无奉养之阙,而外有赒济之誉。虽不积而不悔。是维吾亲德行,愿得铭以志诸幽,以传无穷。其许我哉?」余盖未识处士,特熟其孤于逆旅耳。请勒铭诗,非所敢爱也。按汤氏之先,闽产,或言本姓殷,为国朝讳而改;或言亦南史汤之系,无谱牒可据,未知其孰是。其徙家南丰,距处士为五世:曽祖某,祖某,父某,处士讳某,字顺之。游姓出九国时,亦不知其所受,若徙之初也。曽祖某,祖某,父某,夫人夀五十五,而处士多其三嵗。有五男子,曰震、桓、复、济、深,而震、深为进士,各有时名。二女子适游某、杨某。孙若干人。铭诗曰:相从载祀六六乎,而方隆縡义,淑睦乎,而遽终倾兮。躅续乎,而渠以占之。其使之孰乎,而书以志之。其履之谷乎,而祭文祭傅梦弼文
译她是我妻子的母亲,是危氏母亲傅氏;两家都世代研习儒术,子侄凭借才智俊秀在乡里交游,因此世代结为婚姻。南城的危氏,始祖拱辰,实为淳化三年进士,最终官至屯田员外郎,追赠光禄卿。傅氏始祖容,中庆历六年丙科,以鄱阳尉之职因病告归,从此不再出仕。然而两家出仕做官的人,从此没有断绝。夫人是容的妹妹,也是拱辰的第三个儿媳。她二十岁出嫁,出嫁三十六年后守寡,守寡二十六年后去世。光禄卿为人卓异高傲,他的妻子长安县君丁,也以严肃整饬作为闺门常法。夫人在妯娌之间,人们都说她没有违失;不急躁,也不懈怠,只以正道为师,只随从正理。等到守寡以后,她专一地穿素服,严厉刻苦,辛勤劳作,穿粗恶的衣服,吃粗淡的食物,以求供给充足,治理蚕丝、麻类和缝纫之事。各个儿子能够诵读书籍,便让他们坐在面前,自己在旁边陪持很久;不到夜半,便不说话、不入睡。儿子如此,孙子也如此,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听到有人行善,她喜悦之情显现在脸色和言语中,仿佛本来就有那样的神色。宾客经过家门,她多次供应食物饮酒,从不厌烦。嫁女儿、娶媳妇时,她询问对方家世在礼义方面如何,却不问贫富。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之武,嘉祐二年礼部试不中,死在汴京;次子之邰,现在任惠州河源县主簿;女儿嫁给袁州军事推官、丰城人李冕。凡夫人的女儿、孙女和外孙女,都以我给她们命名为有声望的人而感到满足。她的三个孙子,淳努力践行古道;滂早死;泾也参加过礼部考试。唉!夫人如此真诚地喜爱德行、乐于行善,假使她所处的时代和所受的待遇,都像古代盛世那样,那么她志意的实现,哪里说得尽呢?熙宁十年九月某日,夫人去世,享年八十二岁。第二年十一月某日,葬在富阳里箦原。下葬已经八年了,之邰才来请求墓铭,取我的文章;我推辞不答应,最终还是替他作了。铭文说:居家时,她是安静贞淑的女子;出嫁后,是端正贤德的妇人。有人说:“既然有这样郁盛的子孙,难道不是严正母亲的功劳吗?这就是德行啊!”傅氏之所以成为贤者,在于她所承担的责任艰难,而夫人都一一完成了。若不为她叙述,若不为她流传,谁来安慰她这样的德行呢?丁氏墓志铭 夫人是丁氏的女儿,十七岁后才出嫁;成为黄氏的媳妇,二十八年后去世。熙宁十年十二月癸未日,举行小殓;第二年二月庚申日,为她封土下葬。称誉她的人遍及乡里;她患病时,探问者面露忧色;她去世时,吊唁者声音悲哀。丁、黄两家都是富裕家族,但夫人并不陷于奢侈骄纵的过失。她的妯娌有几十上百人,却没有一个不承认她贤良善德的名声。有人说,假如周文王不再出现,那么《汝坟》《江汜》的风俗就不可仿佛重现;这难道不是迂腐儒生的议论吗?她名文惠,父亲名也;丈夫名希敀;儿子名渊;陈识、丁茢、聂扆,都是女婿。礼教乡的龙穴是她的葬地。渊喜好进士之学,号称勤奋敏捷。他跟随我游学已经很久,因此来请我作铭。于是写道:家庭和睦适宜啊,却损失了长寿;世道如此,实在可悲啊。陈处士妻叶氏墓志铭 陈处士的夫人叶氏,世代居住在建安。曾祖父某、父亲某,过去都没有出仕。夫人作为女儿聪慧,作为媳妇顺从,作为母亲慈爱,因此以明达内外而著称。嫁入陈氏后,侍奉三位姑母;后来侍奉婆母,每件事都超过侍奉前一位姑母。每逢岁时祭祀,她洗涤器皿、调制供馔,一定亲自办理,从不把事情交给奴仆。她对族人和宾客,就像对待祭祀一样恭敬;看待丈夫的兄弟和子女,就像自己的亲生子女。处士早逝,夫人遵循他的遗志,教导整饬子孙,延请儒师,能够尽到情意和诚心。乡里有急难,她总是怜悯救济;饥饿者给以食物,危险者出力援助,这大概就是她的日常。夫人的母亲年事已高,她供养母亲,前后相继、始终不断。母亲曾对人说:“我的女儿恭敬地奉养我,比儿子还贤。”她的至高德行就是如此。元丰元年夏六月某甲子日,夫人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多。共生七个儿子、四个女儿;儿子某某考中进士,女儿分别嫁给张孝杰、林景则、张倞、雷殊。某月某甲子日,安葬夫人,与处士合葬。实为丁阮山作铭:谁没有归宿?我谋划的一切必定合宜,无不合礼,无不合仪,确实践行而成就了它。和美的夫人,是端正柔顺的楷模;让她的芳名发扬,用铭诗刻下。汤处士游夫人墓志铭 元丰五年冬十一月壬辰日,南丰处士汤君防的妻子游夫人去世,没有立即安葬。第二年春二月己未日,处士在见客堂斋饭供养僧人。他拜佛叩头一百下,也去世了。这年冬十月癸酉日,他的孤子将父母二人的灵柩安葬在龙池乡东户里的佛塔窠,同一墓地而穴位不同。此前,他们派人骑牛马来请我说:“我的亡父一生喜爱行善,脚从未踏过州县官府,口从未宣扬别人的过恶,只是侍奉双亲,尽到应尽的期限罢了;不敢在壮年时过分奢侈而老年时供养不足。接待别人,只求恭敬趋迎罢了,不敢议论贤者而诋毁不肖者。正因为如此,州乡都把吉祥归于他,远近宾客每天都来。我的亡母确实能够辅助他治家,并不是不能生财,而是懂得用财来修养自身,所以家内没有奉养不足,家外又有周济他人的美誉。虽然没有积聚财富,却不以此后悔。这就是我们父母的德行,希望得到一篇墓铭,把它记在幽暗之中,流传无穷。您能答应我们吗?”我其实不认识处士,只是在旅舍中熟悉他的孤子罢了。请我刻写铭诗,我不敢吝惜。考察汤氏的先世,出自闽地;有人说本来姓殷,因为避本朝讳而改姓;有人说也是南史所载汤氏的后裔,没有谱牒可以凭据,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他们迁居南丰,到处士这一代已是第五世: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处士名某,字顺之。游姓出自九国时代,也不知道它承受于哪一支,仿佛连最初迁徙的情况也不清楚。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夫人享年五十五岁,比处士小三岁。共有五个儿子,名叫震、桓、复、济、深;其中震、深考中进士,各自都有一时的声名。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游某、杨某。孙子有若干人。铭诗说:相互陪伴,已经历六六年了吗?正当道义日益隆盛之时,贤淑和睦啊,却突然终止、倾覆了。踪迹相续啊,又凭什么来占验呢?是谁使它这样啊,便把这些写下来作为记载。他们所践行的道路究竟归于何处啊?[原文残缺,末句无法确解。]祭文 祭傅梦弼文
呜呼!辞场屡隽,頴悟多才,人以为祥,君以为灾。庚子来今,春秋十四,子于其间荐名相继上。求声律,子防人先;上求经术,子占万全。惟子之文,无往不适。譬如江涛悍浩,冲击湍澜,所到骨竦毛寒。一篇时出,百室愿观。师勉其徒,翁祝其孺,期子之肖,否则忧虞。谓子程辙超遥,过人青云,坐登指在朝曛。命不与谋,差因所拟。谁令骏足不极千里?东人之子,一荐罢归,白首摧頽,卒换蓝衣。西人之子,再荐如忝,等之闲常亦摄官检。嗟子视此,两不一如。五试南宫,夙愿徒虚。淮康关涂,六出六入,终以失意,客死其邑。游旧莫顾,宗姻弗闻。一世胸襟,奄忽埃尘。本欲荣亲,先亲而没,亦曰行道。位将名咈,辛勤二纪,刻砺瑳磨,毫髪不谐,非灾谓何?防庄有言,外物难必。嗟子之智,于何不察?势有所轧,情无不驰。嗟子虽才,意困于为,早泰晩屯,前夷后慼。人间共讳,唯子兼得。利不可究,名无足云。首阳东陵,同是误身。惟彼彭殇,兹不在计。行情致哀,愚智一揆。倾觞展诀,旅榇在斯。灵乎清宁,其尚知之。
译唉!在文辞场中多次考取优等,聪颖明悟而且多才,人们把这当作祥瑞,你自己却把它当作灾祸。自庚子年至今,已经十四年了;在这期间,你接连多次被荐举登名。考试要求声律,你的文章总是先于别人;皇上要求经术,你的才学足以占尽万全。只有你的文章,无论到哪里都适合。譬如江涛猛烈浩大,冲击急流巨澜,所到之处使人骨悚毛寒。一篇文章偶然写出,百家都愿意观看。老师勉励自己的门徒,老人祝愿自己的幼童,都期望你成材;如果不能,就忧虑不安。人们说你的前程像程颐、苏辙那样远大,超越常人,坐等登上青云、在朝廷中任职。可是命运不与你相谋,反而因你所拟定的道路而有所差错。是谁使千里骏马不能驰骋到底?东方人的子弟,一次被荐举便罢归,白头之时衰颓不振,最终换穿蓝色低级官服。西方人的子弟,两次被荐举,甚至感到惭愧;平常之人也能代理官职。唉,你看这两种情形,哪一种都不像你。五次参加南宫试,早年的愿望终究徒然。淮康关道路上,六次出去,六次回来,最终因失意客死在那里。旧日游交没有人顾念,宗族姻亲也没有听闻。一生的胸襟抱负,突然化为尘土。本来想使父母荣耀,却先于父母死去,也只能说是实行自己的道路罢了。官位将成而声名却违背愿望,辛勤了二十年,刻苦磨炼,丝毫没有合意之处,这不是灾祸又是什么?庄子说过,外物难以预料。唉,你这样的智慧,为什么对此不能察觉?形势有所压迫,感情无不奔涌。唉!你虽有才华,却困顿于施展才华之事;早年安泰,晚年困厄,先前平坦,后来忧患。人世间共同忌讳的事情,唯独你兼而遭遇。利益不值得穷究,名声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首阳和东陵,都是误了自身。至于彭祖长寿、殇子夭折,这些都不在计算之内。行旅中抒发哀情,愚者和智者最终归于同一结局。倾酒为你诀别,旅中的灵柩就在这里。愿你的魂灵清静安宁,也许还能知道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