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著作集卷四
玉山汪先生跋国朝崇重儒学，然自布衣聘召者，特为难得。故侍讲侍郎尹公、著作崇道王公，皆伊川先生髙第，又皆用布衣特召，师友辉映，搢绅荣之。尹公致位通显，徳望表表，而王公立诚为己，仕不求进，故知之者希。然不可以是判优劣也。今观尹公所遗王公尺牍，一语一言，必以尊所闻，务讲学相期，责善之诚如此，则王公之为人可知己。盖尝以为国家之患，常由人心之偏陂，而邪説暴行之肆，熙丰绍符所以基靖康之祸也。惟儒者则有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滛辞之功焉。绍兴初年，惩创前辙，隆儒劝学，人主特有意焉。尹公以经学纳诲，所以格君心者媺矣。王公讨论史观，破绍圣元符诬谤之谖慝，明宣仁泰陵慈孝之本心，其功亦不细。凡此皆正人心之伟节也。用乂厥辟，肇开中兴，岂偶然哉？然格心之学难明，而逊志之言易孚，此世道消长所以相推而不已也。厥后权奸秉国，蛊上志，贼人心，天下泄泄，斯道防坠。幸赖乾道淳熙诸公相与扶持，考其师友渊源，则出于河南之门者为多。信乎功不在禹下也。然尹公年谱但载陈公辅之见诋而不察，其反覆盖自赵忠简用朱子发、范元长于资善堂时，以为极天下之选。朱尝乞官谢显道之子，其奏疏推明伊川，以为实继孔孟不传之绪。尹之被召，命陈之除吏部郎，则皆以范荐也。陈首论王安石学术之害，乞数数禁切，且言臣初无所知，未免从事王氏学，既而心知其非，每自感悔，遂除司谏。又言有见今被举其文学行谊实为可称，而尚在逺方，迟迟未来者，乞下有司多方礼请。已而忠简去位，所引用多罢去，惟朱以上眷独存。公辅复上言：「廷臣有私意取程頥之説，谓之伊川学者，伪为大言，谓其实继孔孟。頥实何人？将见浅俗僻学惑乱天下。伏望睿断，择羣臣有为此学者，皆屛絶之。」于是朱公亟求。去上坚留之，尹公亦以此辞召命。有防促赴阙，陈寻除礼部侍郎。既尝上意，不能▯，则又请明诏多士。今次科举，将安石三经义与诸儒之説并行，以销去偏党。愚攷观至此，为之嗟叹。信乎任贤去邪之为不易也。或者稽韩退之之言，谓自古贤者常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常无以自存，不贤者志得意满。如程门诸公，宜在髙位，顾终身运蹇，以为造物者好恶与人异。余谓不然，贤者之所得于造物者，养其大体者也。不贤者之所得于造物者，养其小体者耳。吾既得其良贵矣，又慕人之所贵，已受大，又取小，其可乎？彼妾妇之道，不能自树立，而以顺为正，故膏粱文绣、珠翠脂粉以自宠饰而媚于人。大丈夫岂慕为之哉？古之得志居上位者，若尧、舜、禹、汤、文、武，皆不敢以天下为已养，菲衣恶食，逺色贱货，兢兢业业，不敢自暇自逸，凡以俭于小体而崇其大体也。安冨尊荣，孰御焉？先文定尝获讲习于著作君，其曽孙仲可出示尹公帖，于是三复有感而书其后。帖中所谓时紫芝者，善厯学，先文定尝荐之，谓其问学淹贯，推究详密。及陈齐之长方，亦先友也。寳祐嵗在鹑尾小满日，玉山汪慤书。
王著作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王著作集巻五宋 王苹 撰
像赞冲乎其融，慤乎其恭，杏坛化雨，程门春风。洛阳王敬方。乡先生著作，王公小象其十一世从孙观奉以示寛。瞻拜之余，谨为之赞曰：嗟乎！先生负笈而求道，已为北学之言；游献防以救时，又为南渡之陆贽。故当诬史重作，虽秉笔而预修；然使新学尚行，终抱经而不试。才可用而有为，行独持而无愧。是宜祭于其社，以慰乡邦之思；岂私于其家，以为子孙之庇也哉？延陵吴寛程学之传，孰得其亲载之而南？▯山是因著作，及门视杨，则后德器之成，乃参其旧著作。闽产而家于吴，渊源一脉，乡邦所模，遗象俨然，如挹先哲座上之风，门前之雪。乡后学王鏊受性理之学于程门，究笔削之防于孔氏。语其体，则正心修身；措之用，可更化善治。惜乎时君徒称其为通儒，而不任以国事。然后之学者，泝道学之正传，迹出处之髙致，宜其于先生企仰之有加，而诵法之不置也耶？郡后学李杰
跋按《宋史》著作王先生，生于南服，奋然北游，得闻大学之説于伊川之门。属高宗南渡，拜官于戎事倥偬之秋，而所以献纳于君者，拳拳以正心诚意及分别君子小人为言。虽当时仕不甚显，弗克表见于世，然其所学者大，而少枉以徇人，亦于此可见矣。瞻拜遗像，凛然起敬，因识于后。漳浦吴原书。
译玉山汪先生跋 本朝崇尚尊重儒学，然而从布衣中聘请召用的人，尤其难得。因此侍讲侍郎尹公、著作崇道王公，都是伊川先生的高足，又都以布衣身份受到特意召用，师友相互辉映，士大夫都以此为荣。尹公官位达到通显，德望卓著；王公则把立诚作为自己的根本，做官不求升进，所以了解他的人很少。然而不能因此判定二人的优劣。如今看尹公留给王公的书信，一言一语都必定以尊重所闻之道为重，务求以讲学相互期许，以责善相勉，这种真诚足以看出王公的为人。尹公曾认为国家的祸患，常常由人心偏邪不正造成；邪说和暴行放纵流行，正是熙宁、元丰、绍圣、元符年间为靖康之祸打下根基的原因。只有儒者才有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拒斥偏邪行为、放逐淫靡言辞的功劳。绍兴初年，惩戒前代覆辙，尊崇儒学、鼓励求学，君主尤其有意于此。尹公以经学进言教诲君主，用来端正君心，作用很美善。王公讨论史事，揭破绍圣、元符年间诬谤的隐恶，阐明宣仁太后、哲宗陵寝中所体现的慈孝本心，他的功劳也不小。这些全都是端正人心的伟大节操。任用贤者辅佐君主，开始开启中兴，难道是偶然的吗？然而端正君心的学问难以显明，谦逊守志的话却容易使人相信；这就是世道兴衰彼此推移而不止的原因。后来权臣奸党执掌国政，蛊惑君上的志意，残害天下人心，天下动荡不安，此道几乎坠落。幸而依靠乾道、淳熙年间诸公相互扶持，考察他们师友的渊源，大多出自河南二程门下。确实可以说，他们的功劳不在大禹治水之下。然而尹公的年谱只记载陈公辅受到诋毁的事情，却没有考察其中反复曲折的经过：原来赵忠简任用朱子发、范元长在资善堂时，认为他们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朱子曾请求授官给谢显道的儿子，他的奏疏推尊伊川，认为伊川实在承接了孔孟失传的道统。尹公被召，任命陈公辅为吏部郎，也都是因为范元长的推荐。陈公辅首先论述王安石学术的危害，请求屡次严禁，并且说：“臣起初什么也不知道，免不了学习王氏之学，后来内心知道它不对，每每为此感到悔恨。”于是被授为司谏。他又说：“如今有被举荐的人，文学和品行确实值得称道，但还在远方，迟迟不肯来，请求下令有关部门多方以礼聘请。”不久赵忠简离职，他所引荐的人大多被罢免，只有朱子发因为皇帝的特别眷顾仍然留任。公辅又上言说：“朝廷大臣有出于私意而采取程颐之说的，把它称作伊川之学，妄自说它实际承继孔孟。程颐究竟是什么人？将要看到浅陋偏僻的学说惑乱天下。” 伏望圣明裁断，把群臣中凡是信奉这种学说的人都屏斥断绝。”于是朱公急忙请求离职。皇帝坚决挽留他，尹公也因此推辞召命。后来有诏令催促他赴阙，陈公不久被任为礼部侍郎。他既然已经知道皇帝的心意，不能再有所隐瞒，于是又请求发布明诏，广泛征召士人。这次科举，准备让王安石的三经义与诸儒的学说并行，以消除偏党。我考察读到这里，不禁为之叹息。确实，任用贤人、排除邪说并不容易。有人引用韩退之的话，说自古贤者常常不得志，不贤者却成群结队地身居显贵。贤者常常无法养活自己，不贤者却志得意满。像程门诸公，本来应当居于高位，却一生仕途困顿，于是认为造物主的好恶与人不同。我认为不是这样：贤者从造物主那里得到的，是用来涵养大体的东西；不贤者从造物主那里得到的，只是用来满足小体的东西罢了。我既然已经得到人的良贵，又羡慕别人所看重的东西，已经得到大的，又要取得小的，这可以吗？那些妾妇所奉行的道路，不能自己树立，只把顺从当作正道，所以用膏粱美食、华美衣服、珠翠脂粉来宠饰自己，以讨好别人。大丈夫难道会羡慕去做这种事吗？古代那些得志而居上位的人，如尧、舜、禹、汤、文、武，都不敢把天下当作供自己享用的东西；他们穿粗劣的衣服，吃粗恶的食物，远离女色，轻视财货，兢兢业业，不敢自我闲暇、自我安逸，一切都是为了节制小体而尊崇大体。这样就能安定、富足、尊贵、荣耀，谁能抵挡呢？我的先祖文定公曾向著作君讲习，他的曾孙仲可拿出尹公的帖子，于是我反复阅读三遍，有所感触，便写在后面。帖子中所说的“时紫芝”，擅长历法之学，我的先祖文定公曾推荐他，说他学问广博贯通，推究详密。至于陈齐之长方，也是我先祖的朋友。宝祐年间岁在鹑尾小满日，玉山汪慤书。《王著作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王著作集》卷五 宋王苹撰 像赞 他的胸怀冲和而融通，品行谨慎而恭敬；如杏坛的教化之雨，如程门的和煦春风。洛阳王敬方。乡先生著作王公的小像，他的第十一世从孙王观恭敬地拿来给我看。瞻仰拜见之后，谨作赞说：唉！先生背着书箱求道，已经成为北学的代表；后来游说进献、希望挽救时局，又成为南渡后的陆贽。所以正当诬史重新编写之时，虽身执史笔，却得以参与修撰；然而假使新学仍然流行，他终究只能怀抱经书而不能得到施展。才华本来可以任用并有所作为，品行却独自持守而无愧。这样的人，正应当在乡里的社中祭祀，以慰藉乡邦的思念；难道只是偏爱自家，把他当作子孙的庇护吗？延陵吴宽。程氏之学的传承，谁能亲自承载它而传到南方？是龟山承接了它；到了著作先生门下的人，比照杨龟山，那么后来德性器识的成就，便是继承了龟山旧日的著作。先生本出闽地而家居吴地，师承渊源一脉相连，是乡邦的典范；遗留下来的画像庄严如生，仿佛可以从先哲座上承受他的风采，也能感到程门立雪的精神。乡后学王鏊。他在程门接受性理之学，在孔氏那里探究删削编定经书的根本。说到它的体，就是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施用于实践，就能改变风俗、实现善治。可惜当时的君主只称他为通儒，却没有让他承担国家政务。后来求学的人追溯道学的正统，考察出处进退的高尚境界，面对先生更应当增加仰慕，而诵习效法、永不停止，难道不是这样吗？郡后学李杰。跋 据《宋史》记载，著作王先生生在南方，奋然向北游学，在伊川门下听闻《大学》的学说。适逢高宗南渡，他在战事倥偬的年月接受官职，而他向君主进献的意见，始终恳切地以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以及辨别君子小人为主旨。虽然他当时的官位并不显达，不能在世上充分显现，但他的学问宏大，很少为了迎合别人而屈曲自己，从这些也可以看出来。瞻仰拜见遗像，令人凛然生敬，因此记在后面。漳浦吴原书。
墓志道学衰微，千有余载，士习于章句传注，孰有心传自到者？宪自髫龄，已闻河南二程夫子绍孔孟之絶学，私淑诸人，独恨不得供洒扫应对之役，问所以学也。既冠居吴，则闻州里福清王先生，实程门髙第，乃与吾季弟悊，又闽陈长方少方，执门弟子之礼，薰蒸灌溉于仁义道徳之言，若江海之浸，虽莫测其涯涘，然知师道可尊，朋友讲习可乐也。先生讳苹，字信伯，世居福之福清，自其考徙平江。先生资禀清粹，充养纯固，平居恂恂儒者，及语当世之务，民俗利病，若习于从政者，盖其理达而义精故也。然不邀名当世，世罕知之。今天子急贤图治，搜扬岩穴，俊乂彚征，知府事孙公佑列先生学行于朝，召见，赐进士出身，除秘书省正字。先生于是冀得行其道，以所学为上言曰：「道无古今，惟人能▯，故尧以传舜，舜以传禹，禹以传汤，汤以传文武，或见而知，或闻而知，前圣后圣若合符节。然非传圣人之道，传其心也。已之心无异圣人之心，广大无垠，万善皆备，盛徳大业由此而成，故欲传尧舜禹汤文武之道，扩充是心焉尔。」又曰：「帝王之学与儒生异尚，儒生从事章句文义，帝王务得其要，措之事业。盖圣人经世大法，备在方防，茍得其要，举而行之，无难也。」未几，兼史馆校勘，属刋修裕陵实録，书奏改左承奉郎，迁著作佐郎，丐外补通判常州，主管台州崇道观。族子坐法，一时观望文致以罪，久之还故官，复主管崇道观，引年致仕，官至左朝奉郎，寿七十有二。绍兴二十三年五月戊午，疾终于里第，以其年八月甲申，葬于湖州长兴县和平镇茅栗山之原。嗟乎！先生所试止于是，故见之行事不大彰彻，道学渊微不得暴之天下，然一时名儒推与论荐，亦可槩见。杨文靖公时程门先进尝曰：「同门后来成就，莫逾吾信伯。」中书舍人朱公震，宝文阁直学士胡公。安国徽猷阁待制尹公焞皆举以自代，胡公论荐尤力，谓其学有师承，识通世务，使司献纳，必有补于圣时。是二三公，盖有心照莫逆之道存焉。先生纯一不杂，故得之深；不事表暴，故所养厚。貌肃而气和，言简而义明，故望之可钦，即之可爱。慕其接物，意诚而感通；其治事，从容而中理；其从政，必尽其职；其涖民，必极其惠。岂非所谓时措之宜者耶？曾祖讳珣，祖讳础，皆隐君子。考讳伯起，假承务郎，赠右宣教郎。室蔡氏，胡氏前卒，俱赠安人。胡氏，钦州安逺尉峄之女，安逺名士女，又贤也，以配先生，士以为美谈。三子曰大本，右修职郎，淮南东路安抚准备差使；曰大中；曰大临，皆业儒。女二人，壻皆进士。呜呼！夷考世儒之学，自先秦两汉，更魏晋，渉隋唐，穷经探道，号称名儒者不乏。然韩愈氏顾以为孟轲氏不得其传，下到今，若河南氏之学，若先生所受学，逺有端绪，质之孔孟，无愧也。其学要以深造自得，敏于躬行。其序自正心诚意，以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本于格物致知，自尽己之性，以至尽人物之性，极于参天地赞化育，要本于至诚不息，达于礼乐，则可以穷神知化；择乎中庸，则可以开物成务。然士无师传以肄业，考疑徃徃不得其门而入，虽然后生可畏，焉知来者无涣然氷释于斯道？先生既葬，修职以状来曰：“先君未尝著书，所以传后者惟幽堂之铭是赖。子从先君游久，子实甚宜。宪义不得以浅陋辞也。”谨次其状，且具列古今之学，可考不诬，盖有待于来者。铭曰：圣人迹熄，经仅存章句传注，极丝棼衰微絶塞，道之眞剽剥鬭俪，攻于文。卓哉夫子，闯圣门，学得其承，道乃尊，不杂不溺，醇乎醇，相时行义，觉斯民。胡神啬此畀穷屯，我述墓文，琢斯珉，谂兹源委，埀无垠。闻而知者，存乎人。门人浦城章宪撰祭文维绍兴二十三年，嵗次癸酉，八月戊午朔，初十日丁卯，门人章宪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告于著作王先生之灵曰：「呜呼！圣人既没，六经虽备，学失其传，泯泯千嵗。有倬河南，兴起废坠，世方惊疑，青衿还视，不惊不疑，髦士云萃。猗欤！先生清明渊懿，乃泳于深，乃跻于防，不杂不溺，乃得其粹。私淑诸人，河南是继，滔滔者学，孰穷涯涘？孰致中和？孰合内外？孰脱章句？见之行事，学得其源，究观其委，如立之平，以平斯市，不惑多歧，卒习于是。哲人云亡，斯学坠地。先生非隐，亦非玩世，相时行可，庶几得志。志举斯道，匪曰膴仕，斯命也夫！身屯道否，念昔从游，东阡西里，从先生者，陈子兄弟，同升诸堂，亦有吾季。二十年间，流落殆既，晚及师门，吊影掩袂，奚为于今？师亦长逝，呜呼哀哉！自我不见，于今三祀，驰书未复，讣音遄至，呼天不吊，恸哭于位。温温郁郁，堕此窈防，谆谆循循，不闻其声。陈此奠觞，輤车其行，终天之恨，并此以倾，尚飨。」挽诗
译墓志 道学衰微，已经一千多年了，士人习惯于章句传注，有谁能够由心传而自得其道呢？我章宪从小就听说河南二程先生继承孔孟失传的绝学，便私下以他们为师，只遗憾不能亲自承担洒扫应对的差役，询问求学之道。成年后居住在吴地，听说州里有福清王先生，他确实是程门的高足，于是便和我的胞弟悊，以及福建的陈长方、陈少方，行门弟子之礼，在仁义道德的言论中受到熏陶灌溉，如同江海浸润，虽然不能测知它的边际，却知道师道值得尊崇，朋友间讲习值得喜乐。先生名苹，字信伯，世代居住在福州福清，自他的父亲起迁居平江。先生天资清正纯粹，涵养充实而坚定，平日是恭谨温厚的儒者；等到谈论当世政务、民俗利弊时，却像惯于从政的人，大概是因为他的道理通达、义理精微。可是他不向当世求取名声，世人很少知道他。如今皇帝急于求贤、谋求治理，搜访并表扬隐居山林的人才，俊杰贤能会集征召；知府孙公佑把先生的学问品行列报朝廷，皇帝召见他，赐进士出身，授秘书省正字。先生于是希望能够施行自己的道，便把所学向皇上进言说：“道不分古今，只在人能够弘扬它，所以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有的人亲眼见而知，有的人听闻而知，前圣后圣仿佛符节相合。” 然而传授的不是圣人外在的道，而是传授圣人的心。自己的心与圣人的心没有不同，广大无边，万种善德全都具备；盛大的德性和伟大的事业都由此成就。所以想要传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只是扩充这颗心罢了。”又说：“帝王的学问与儒生所崇尚的不同，儒生从事章句文义，帝王务求得到根本要领，并把它施用于事业。圣人治理天下的大法，全都具备在方策之中；如果得到它的要领，举而实行，并不困难。”不久兼任史馆校勘，适逢刊修裕陵实录，书成上奏后改任左承奉郎，升为著作佐郎，请求出外任职，担任常州通判，主管台州崇道观。他的族子因犯法，某些人一时观望形势，罗织文辞定罪；过了很久才恢复原来的官职，再次主管崇道观，因年老请求致仕，官至左朝奉郎，享年七十二岁。绍兴二十三年五月戊午，因病死于乡里住宅；同年八月甲申，葬在湖州长兴县和平镇茅栗山的原野。唉！先生实际施展的仅止于此，所以从事迹来看并没有大大显著，道学深奥幽微的内容也没能向天下充分彰明；然而当时名儒对他的推许和荐举，也可以大略看出他的成就。杨文靖公当时是程门先进，曾说：“同门后来成就的人，没有超过我的信伯。” 中书舍人朱公震、宝文阁直学士胡公安国、徽猷阁待制尹公焞，都曾推荐他来代替自己；胡公尤其竭力论荐，说他的学问有师承，见识通达世务，若让他掌管进献纳谏之事，一定有益于圣明的时代。这二三位公卿之间，大概存在着心心相照、莫逆于心的道义。先生纯一而不杂，所以对道的体会深；不事张扬显露，所以涵养深厚。容貌严肃而气度和顺，言语简约而义理明白，所以远望令人钦敬，亲近令人喜爱。仰慕他接待他人的态度，心意真诚而能感通；看他处理事务，从容而合乎道理；看他从政，必定尽到职责；看他治理百姓，必定把恩惠施行到极致。这难道不是所说的随时因势而施政的适宜吗？曾祖父名珣，祖父名础，都是隐居的君子。父亲名伯起，任假承务郎，追赠右宣教郎。正室蔡氏，胡氏先去世，都追赠安人。胡氏是钦州安远尉峄的女儿，安远的名士之女，又贤淑，把她嫁给先生，士人都认为是美谈。三个儿子：大本，任右修职郎、淮南东路安抚准备差使；大中；大临，三人都学习儒业。两个女儿，女婿都是进士。唉！考察世间儒者的学问，从先秦两汉，经过魏晋，涉历隋唐，穷究经书、探求道理，号称名儒的人并不少。然而韩愈却认为孟轲没有得到圣学的传承；直到今天，像河南程氏的学问，像先生所接受的学问，源流久远而有端绪，拿它来与孔孟相质问，也没有什么惭愧。他的学问，根本在于深入探究而自有所得，敏捷地亲身实行。它的次序，从正心诚意，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根本在于格物致知；由竭尽自己的本性，达到竭尽万物和人的本性，最终达到参与天地、赞助化育，根本在于至诚不息；通达礼乐，便可以穷究神妙、知晓变化；选择并遵循中庸，便可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然而士人若没有老师传授而修习学业，考察疑难往往找不到入门的途径；即使后生可畏，又怎么知道后来的学者不会在此道上豁然开朗、如冰消解呢？先生下葬以后，修职郎拿着行状来对我说：‘先君未曾著书，能够传给后世的，只能依靠幽堂中的墓志。您跟随先君游学已久，实在非常合适。希望您不要以浅陋为辞。’我谨依次编写他的行状，并且详细列举古今学问，使之可以考察而不失实，大概也是有待于后来的读者。铭曰：圣人的遗迹已经消歇，经书只剩章句传注；像乱丝一样极其纷乱，道统衰微而断绝；道的真实内容被剥蚀，士人争斗夸饰，专攻文章。卓越啊孔夫子，闯入圣人之门，求学而得到传承，道于是受到尊崇；不杂乱、不沉溺，醇厚而又醇厚；观察时势而施行正义，使百姓觉醒。为什么胡天如此吝啬，把这样的贤才给了困厄？我撰写墓文，刻在这块美石上，说明这一源流始末，使它流传无穷。听闻而知晓道的人，关键在于后来的人。门人浦城章宪撰。祭文 维绍兴二十三年，岁次癸酉，八月戊午朔，初十日丁卯，门人章宪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的祭奠，敬告于著作王先生之灵说：“唉！圣人已经去世，六经虽然完备，学问却失去了传承，昏暗地延续了一千年。有卓然的河南二程兴起，使衰落坠失的道统重新振作；世人正惊疑不信，读书人回头观看，而后不再惊疑，才俊之士如云会集。美好啊！先生清明深厚而美善，于是游泳于深奥之中，于是登临高远之境；不杂不溺，于是得到其中的精粹。私下以古人为师，继承河南之学；学问浩浩荡荡，谁能穷尽它的边际？谁能达到中和？谁能合内外？谁能摆脱章句？从他的行事中可以看见，他得到了道的源头，考察其支流末节，如同站在平地上，以平正之道治理这个社会，不被众多歧路迷惑，最终学习并安于此道。哲人远去，此学也坠落于地。先生并非故意隐居，也不是玩世不恭，只是观察时势，行其可行之事，希望有一天能够得志。志在推行此道，并不是说要追求厚禄显仕，这大概是命运吧！自身困厄而道不得行，回想过去跟随先生游学时，在东边田陌、西边乡里，跟随先生的有陈氏兄弟，一同登堂受业，也有我的弟弟。二十年间，我们流离失散几乎到尽头，晚年才来到师门，面对自己的身影掩袖悲泣，如今又能做什么呢？老师也长久地离去了，唉，悲哀啊！自从我不能见到老师，到如今已经三年；寄去书信还没有得到回复，讣告却迅速传来。我呼天而天不回应，只有在灵位前痛哭。温和深厚而含蓄美盛的先生，坠入这幽深的墓穴；谆谆教诲、循循善诱，如今再也听不到您的声音。陈列这杯祭酒，灵车就要启行；终身的遗憾，都借此一并倾诉。尚飨！” 挽诗
伊洛流风，在邱轲道徳尊，遗经启幽眇，后学有渊源，钻仰知由戸，衰迟阻及门，三年思睟面，一旦絶微言，行义时逢可泽民，事却睽斯文，犹有寄，俗学岂终迷，不复符三鳣，空闻见白鸡，诛茅方檇李，卜葬已苕溪【先生亦酉年捐馆，故用晋书白鸡故事】西观才，黔突题舆，却佐州。济时卑管晏，赍志在春秋。暧暧孤云没，沉沉厚夜幽。升堂闻礼乐，终觉愧程仇。门人浦城章宪。伊洛亲闻道，渊微赖发扬。东吴贤望重，西观旧书藏。吾党将安放，斯文岂遂亡？堂堂宁复见，门士恸新冈。梁木俄摧壊，嗟吁丧大贤。典刑防子肖，道学付谁传？一代风流尽，千年物论先。师言犹在耳，身敢坠周旋。门人浦城杨邦弼。
国史传王苹，字信伯，世居福之福清，自其考始寓平江。苹师事河南程颐，视其髙第，▯山杨时为后进，而时独深许可之，毎以为后来师门成就者惟苹也。上亲征，驻跸，知平江府孙佑荐其学行，召见之。苹曰：“民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古语谓谋从众则合天心，以众心之所同有至公之理也。今陛下亲征，诏下而四方民大和悦，当于人心耳。陛下诚推是心以见于用人，则用人必慰人望；推是心以见于政事，则政事不咈于人情。故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使朝廷不乏才，要道也。”汲黯之戆，汉武毎恶其妄发，及与严助论之，必以为社稷臣。宇文士及之佞，唐文皇毎延入閤语，必至夜分，至称佳木，乃以佞人目之。二君不蔽于好恶，此所以能尽臣下之贤否。人主好恶犹天焉，惟才是用，何适莫之有。上他日语辅臣曰：“苹起草茅而议论若素宦于朝，通儒也。”赐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秘书省正字。诏条具贼退利害，苹曰：“六月，宣王北伐之诗也。而诗序及于《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常棣》《伐木》《湛露》《彤弓》《菁菁者莪》焉，此亦何预于北伐哉？及观《车攻》之诗，称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然则攘夷狄实系于政事之脩也。”今日政治之本有三：一曰正心诚意，二曰辨君子小人，三曰消朋党。《记》曰：“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治天下国家，本于正心诚意而已。诚者，天之道也。意与天合，则动静语黙无毫髪私，而此心无适非道矣。举而措之事业，宜无难也。君子之与小人，如氷炭之不可并用也。君子曰可，小人曰不可；君子曰然，小人必曰不然。其相戻若是，欲望其共成功，难矣。然彼之所不同，非故不相侔也，以知识之小大，见闻之广狭不同耳。齐侯伐鲁，展喜犒师，对齐。侯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晋隂饴甥对秦伯，亦曰：「小人慼，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然则可不辨之哉？唐文宗尝叹曰：「破河北贼易，破此党难。」盖是时牛李之党，互相倾轧四十余年，而文宗不知。当时之党，虽起于牛李，而实成于文宗之疑也。惟人君以为疑，故亲戚故旧人得以谓之党；交游执友人得以谓之党；宦学相同得以谓之党；门生故吏得以谓之党。朋党之成破，系于人君取舍。使文宗不以为党，臣下孰从而成之？防修《神宗皇帝实録》，兼史馆校勘，书成，改左承奉郎，迁著作佐郎，通判常州，主管台州崇道观，累官左朝奉郎，卒，年七十二。苹识虑精微，议论平易，平居颓然若与世忘，及语当世之务，乃如习于从政者。在常州，人以为不屑于簿书钱谷也。苹钩考不懈，必举职乃已。或叩之曰：「子欲我为不解人事耶？」不著书，既老乃集古今论语説，取其与所见合者为一书，亦未及而卒。
译伊洛的流风，在丘、轲所传的道德中最为尊贵；遗留下来的经典开启幽深微妙的道理，后来的学者有了渊源。钻研仰望，才知道入门有门户；衰老迟暮，却阻隔了我来到门下。三年思念您的温润容颜，一旦之间却永远断绝了微言。实行道义，时逢可行之机，本可泽及百姓；事情却违背了斯文，仍然有所寄托。世俗的学问难道终究不会迷失吗？不再应验三鳣的祥瑞，徒然听见白鸡的故事。正要在檇李结庐，卜定葬地却已经在苕溪。【先生也在酉年去世，所以用《晋书》中白鸡的故事。】在西观任职，才华只够在黔突题舆之间，却退而辅佐州政。救济时世，管仲、晏婴尚且觉得卑微；抱负未酬，心志寄托在《春秋》。昏暗的孤云渐渐消失，沉沉的长夜更加幽深。登堂聆听礼乐，最终还是觉得愧对程门先贤。门人浦城章宪。亲自从伊洛听闻道统，深奥微妙的道理有赖您发扬。您在东吴贤者中的声望极高，西观旧日的书籍也由您收藏。我们这一党将依归何处？斯文难道就这样灭亡吗？堂堂的先生哪里还能再见？门下之士在新冈痛哭。栋梁忽然摧折，叹息啊，大贤去世了。典范和刑法由谁来承继？道学托付给谁传承？一代的风流人物尽去，千年之后的公论却已先定。老师的话还在耳边，我怎敢使自身坠失于周旋之道？门人浦城杨邦弼。国史传 王苹，字信伯，世代居住在福州福清，从他的父亲开始寄居平江。王苹拜河南程颐为师，按当时的学业等级看，龟山杨时还是后辈，但杨时唯独对他深为许可，常说后来能成就师门学业的只有王苹。皇上亲自出征，驻跸平江时，平江知府孙佑推荐王苹的学问和品行，皇上召见他。王苹说：“百姓离散而各自听取意见，就会愚昧；聚合起来共同听取意见，就会圣明。古语说，谋议听从众人就合乎天心，因为众人共同的心意中有至公的道理。如今陛下亲自出征，诏令下达，四方百姓大为和悦，这正是合乎人心的。陛下如果确实把这种心意贯彻到任用人才上，任用人才就一定能满足人们的愿望；把这种心意贯彻到政事上，政事就不会违背人情。所以说：‘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缺点，憎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使朝廷不缺乏人才，这是治国的要道。”汲黯直率刚正，汉武帝常常厌恶他轻率发言，但等到和严助议论汲黯时，汉武帝一定认为他是国家的重臣。宇文士及善于谄媚，唐文皇常常把他延请入阁交谈，总要谈到半夜；到了称赞佳木时，才把他看作谄媚之人。两位君主都不被个人的好恶蒙蔽，这就是他们能够完全辨明臣下贤能与否的原因。君主的好恶如同上天，应当只任用有才之人，哪里有什么亲疏厚薄呢？后来一天，皇上对辅臣说：“王苹出身草野，议论却像一向在朝廷做官一样，是个博通经学的人。” 赐予进士出身，授任左迪功郎、秘书省正字。诏令他分条陈述敌寇退却后的利害，王苹说：“六月，是《宣王北伐》诗所写的事情。但《诗序》又涉及《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常棣》《伐木》《湛露》《彤弓》《菁菁者莪》，这些同北伐有什么关系呢？等到考察《车攻》诗，才知道宣王能够对内修治政事，对外抵御夷狄；既然如此，抵御夷狄实际上取决于政事的修治。如今政治的根本有三条：第一，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第二，辨别君子和小人；第三，消除朋党。《礼记》说：‘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的德性，先要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先要整齐自己的家族；想要整齐家族，先要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先要端正内心；想要端正内心，先要使意念真诚。’治理天下国家，根本只在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真诚，是上天的法则。意念同天道相合，那么行动、静处、说话、沉默都没有丝毫私心，这颗心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合乎道了。把它推行到事业上，应当没有什么困难。君子和小人，就像冰和炭不能同时使用。君子说可以，小人说不可以；君子说是这样，小人一定说不是这样。” 他们彼此抵触到这种程度，想望他们共同成就事业，就困难了。然而，他们的不同并不是故意不能相合，而是由于知识有大小、见闻有广狭而不同。齐侯攻打鲁国，展喜犒劳齐军，回答齐侯说：“小人感到害怕，君子却不害怕。”晋国的阴饴甥回答秦伯，也说：“小人忧惧，认为自己不能免祸；君子宽宏，认为一定能够回归。”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加辨别吗？唐文宗曾感叹说：“攻破河北的贼寇容易，攻破这个朋党却困难。”当时牛党、李党互相倾轧了四十多年，而唐文宗自己却不知道。当时的朋党虽然起因于牛党、李党，但实际上是因唐文宗的猜疑而形成的。正因为君主认为可疑，所以亲戚故旧可以被说成朋党，交游好友可以被说成朋党，仕宦和求学经历相同的人可以被说成朋党，门生故吏也可以被说成朋党。朋党的形成和破除，取决于君主的取舍。假使唐文宗不把他们看作朋党，臣下谁能顺从而把它形成呢？参与修撰《神宗皇帝实录》，兼任史馆校勘。书成后，改任左承奉郎，升任著作佐郎，出任常州通判，主管台州崇道观，累官至左朝奉郎，去世时七十二岁。王苹的见识和思虑精深细密，议论平易近人，平日颓然自得，仿佛忘却了尘世；但谈到当代政务时，却像长期从事政治一样熟练。他在常州时，人们以为他不屑于处理文书和钱粮事务。王苹却考核查究毫不懈怠，一定要尽到职守才停止。有人问他：“您难道想让我成为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吗？”他没有著成书，到了年老才汇集古今关于《论语》的议论和解释，选取同自己见解相合的编成一书，也没有完成就去世了。
吴郡志王苹字信伯，父仲举，福州福清人。苹出继伯父伯起后，伯起字圣时，居吴江震泽。少入京师，受经于王介甫，学文于曾南丰，游曾宣靖公、公亮父子间。举进士不第，题其居曰“酉室”，江公望为记。平生所作诗曰“唱道野集”。伊川程先生在涪陵及洛阳，命苹从游，遂为河南髙第。苹学通《春秋》，视杨时犹为后进，时亦谓后来师门成就者惟苹也。舍法行，遂不就举。绍兴四年，高宗驻跸平江，知府孙佑言苹素行高洁，有忧时爱国之心，有开物成务之道，丞相赵鼎以闻。十二月召对，上以通儒称之，补右迪功郎。后四日，特赐进士出身，除秘书省正字，兼史馆校勘。受诏条具贼退利害，苹奏治本三事：一曰正心诚意，二曰辨君子小人，三曰消朋党。上谓辅臣曰：“苹起草茅而议论进止，若素宦于朝者。”大抵儒者能通世务乃为有用。与修神宗实録，优诏奬谕。中书舍人朱震、宝文阁直学士胡安国、徽猷阁待制尹焞皆举以自代，安国论荐尤力，谓其学有师承，识通世务，使司献纳必有补于圣时。迁著作佐郎，通判常州，主管台州崇道观。然为秦桧所嫉，会从子谊坐法，一时观望文致以罪。久之复主管崇道观，引年致仕，官至左朝奉郎。二十三年五月卒，年七十二，葬湖州长兴县和平镇茅栗山。门人章宪譔志。苹识虑精微，议论平易，颓然若与世忘，不著书。既老，集《论语集解》未成，合文集为四巻，行于世。宪及陈长方、杨邦弼皆同门弟子也。嘉熙元年，知府王遂祠苹学宫。宝祐初，里人立像震泽，以长方、邦弼配食，号“三贤祠”。陈长方字齐之，其先福州长乐人。父侁字复之，擢第，娶呉人林旦女，与陈了翁交从甚宻。了翁谪廉州，侁以书贺之，至千余言，由此得罪。又从防定夫学，深得治气养心、行已接物之要，故其子皆生长外家，亦为道学之士。长方绍兴进士，终江隂军。学教授居吴中，歩里终日闭户，研穷经史，著书名《歩里客谈》，及《春秋》《礼记》《尚书传》《汉唐论》俱行于世，学者称为“唯室先生”。弟少方，字同之，亦端慧不羣。孝宗朝为东宫讲官，时号“二陈”，皆王信伯门弟。杨邦弼，字良佐，其先建宁浦城人，文公亿四世孙也。来从王苹学，遂居震泽，探极理趣，发为词章。中绍兴十二年进士第三。会行都初建，太学选为博士。逾年，通判信州。寻以大理卿改湖南漕，不务钩致，甚得大体。迁秘书丞，著作佐郎，又两迁礼部郎。以起居舍人出使金国，迁起居郎，中书舍人，而卒。章宪字叔度，居黄村，乐道好德，操履高洁，行有余力，而以学文，乡里谓之隐君子。其学师事王信伯，而与朱发、吕居仁等游，邃于《春秋》，有《后轩集》十巻，曾文公为之序【宪父甫，字端叔，自建徙居吴，其八世祖本浦城人，有西村、珠林二族。西村之裔多显仕，珠林至甫曾祖法始登科】嘉熙元年诏举防题问礼云：「凡学释奠于其先师，释者援《周礼》曰：『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以为乐祖，祭于瞽宗，此之谓先师之类也。』若是则岂必乡之先生而后敬之？仕于其邦，寓于其里者，皆所当然也。师道立，善人多，岂不宜乎？」若文正范公，生于斯，仕于斯；乐圃朱公，唯室兄弟，皆长于斯，私淑艾于斯；若安定胡公，教授是邦；和靖尹公，讲道虎邱之下；著作王公，召于吴而老于吴。是六君子者，虽事显晦之不同，非呉之所谓先师欤？非吴学之士所当严事而景行者欤？愚请诵所闻于六君子之一二，与诸友订。天章之对，规模正大，隐然有王佐气象。答元昊书，心事明白，西贼胆寒之謡，岂语言文字使之然者？其居吴也，义学义庄，遗爱犹在其；守吴也，兴学校，举贤才，此又公之余事尔。安定泰山，十年攻苦食淡，明道、景祐间，振师道于久废之余，其授学苏湖也，东南之士翕然有仁义礼乐之风，四方来游者，醇厚和易，不问知为其弟子，而经义治事，本末兼举，异时出而为政，往往适于世用。
译《吴郡志》王苹，字信伯，父亲王仲举，是福州福清人。王苹出继给伯父王伯起为后，王伯起字圣时，居住在吴江震泽。王苹年少时进入京师，向王介甫学习经学，向曾南丰学习文章，又同曾宣靖公及公亮父子交游。考进士没有中，在居所题名为“酉室”，江公望为他作记。他一生所作的诗集名为《唱道野集》。伊川程先生在涪陵和洛阳时，命王苹跟随游学，于是成为河南学派中的高才。王苹通晓《春秋》，按资历杨时还算后辈，杨时也说后来能够成就师门学业的只有王苹。废除王安石新法后，他便不再参加科举。绍兴四年，高宗驻跸平江，知府孙佑说王苹平素品行高洁，有忧虑时局、热爱国家之心，有启发万物、成就事务的方法，丞相赵鼎把这些上奏。十二月召见回答政事，皇上称他为博通经学的人，补授右迪功郎。四天后，特赐进士出身，授秘书省正字，兼任史馆校勘。奉诏分条陈述敌寇退却后的利害，王苹上奏治国根本有三件事：第一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第二辨别君子和小人；第三消除朋党。皇上对辅臣说：“王苹出身草野，议论进退取舍，却像一向在朝廷做官的人。”大抵儒者能够通晓世务，才算有用。参与修撰《神宗实录》，皇帝下优厚的诏书加以褒奖。中书舍人朱震、宝文阁直学士胡安国、徽猷阁待制尹焞都推荐他来代替自己，胡安国尤其竭力论荐，说他的学问有师承，见识通达世务，如果让他主管进献言论之事，一定能对圣明的时代有所补益。升任著作佐郎、常州通判，主管台州崇道观。但他被秦桧嫉恨，适逢侄子王谊犯法，一时有人观望秦桧意旨，罗织文辞定罪。过了很久，又任主管崇道观，以年老请求致仕，官至左朝奉郎。绍兴二十三年五月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葬在湖州长兴县和平镇茅栗山。门人章宪撰写墓志。王苹见识思虑精深细密，议论平易，平日颓然自得，仿佛忘却尘世，没有著书。年老以后，编纂《论语集解》未完成，把文集合为四卷，流传于世。章宪以及陈长方、杨邦弼都是同门弟子。嘉熙元年，知府王遂在学宫祭祀王苹。宝祐初年，同乡人在震泽为他立像，以陈长方、杨邦弼配享，称为“三贤祠”。陈长方字齐之，他的祖先是福州长乐人。父亲陈侁字复之，考中进士，娶吴人林旦的女儿，同陈了翁交往很密切。陈了翁被贬到廉州，陈侁写信祝贺他，信有一千多字，因此获罪。陈侁又跟随陈防定夫学习，深深懂得治气养心、修养自身和接待他人的要领，所以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外祖家长大，也成为道学之士。陈长方中绍兴年间进士，最终任江阴军。任学教授时居住在吴中步里，整天闭门，穷究经史，著有《步里客谈》，以及《春秋》《礼记》《尚书传》《汉唐论》，都流传于世，学者称他为“唯室先生”。弟弟陈少方，字同之，也端正聪慧，不同凡俗。孝宗朝任东宫讲官，当时号称“二陈”，二人都是王信伯的门生。杨邦弼，字良佐，他的祖先是建宁府浦城人，是文公杨亿的第四世孙。他前来跟随王苹学习，于是居住在震泽，探究穷尽义理的旨趣，发而为诗词文章。绍兴十二年考中进士第三名。适逢行都刚刚建立，太学选他为博士。过了一年，任信州通判。不久因任大理卿改任湖南漕司，不从事搜求罗织，很得治理事务的大体。升任秘书丞、著作佐郎，又两次升任礼部郎。以起居舍人身份出使金国，升任起居郎、中书舍人，后来去世。章宪字叔度，居住在黄村，乐于道义、喜好德行，操守品行高洁，做好本职还有余力，便用来学习文章，乡里人称他为隐居的君子。他以王信伯为师，并同朱发、吕居仁等人交游，精通《春秋》，有《后轩集》十卷，曾文公为它作序。【章宪的父亲章甫，字端叔，从建州迁居吴地；他的八世祖本是浦城人，有西村、珠林两个族支。西村一支的后代大多显贵做官，珠林一支到章甫的曾祖章法才考中科举。】嘉熙元年诏令举荐防题。问礼说：“大凡学校祭祀先师，所谓‘释’，是引用《周礼》的话说：‘凡是有道德、有德行的人，就让他来教导，把他作为乐祖，在瞽宗祭祀，这就是先师一类。’既然如此，难道一定要本乡的先生才敬奉吗？凡是在本地做官、寄居本地的人，都当然可以作为先师。师道树立起来，善人就会增多，这难道不是很合宜吗？”至于文正范公，出生在这里，在这里做官；乐圃朱公和唯室兄弟，都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私下接受道德教化；安定胡公，曾在本地任教授；和靖尹公，在虎丘之下讲论道学；著作王公，被从吴地召用，又在吴地终老。这六位君子，虽然仕途显达或隐晦各不相同，难道不是吴地所说的先师吗？难道不是吴地的学者应当严肃奉事、仰慕践行的人吗？我愿把听闻于六位君子的一二事诵说出来，同诸位朋友订正。范文正公在天章阁的对答，规模正大，隐约有辅佐君王的气象。他给元昊的信，心迹和志向明白，西方贼寇因而胆寒的歌谣，难道只是语言文字使他们如此吗？他居住在吴地时，义学、义庄留下的恩惠至今还在；他镇守吴地时，兴办学校、举荐贤才，这又只是范公余暇所做的事。安定胡公在泰山苦学十年，吃粗食过清贫生活；明道、景祐年间，在久已废弛之后振兴师道。他在苏州、湖州讲学时，东南士人欣然形成仁义礼乐的风气；各地来游学的人，受到醇厚和平的教化，即使不询问也知道他们是他的弟子。他们兼举经义和治事，兼顾根本和末节，后来出仕为政，往往适合世间实用。
庆厯间，自太学而州县，壹是为法，二公本朝之大儒也，敢问其学问之本果安在欤？使文正经制西事，归坐庙堂，安定久侍经筵，进当事任，其经世大用，亦可逆覩欤？乐圃以名父之子，得师训之传，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是理阙。又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伊川直指内外之学，以告之者，可谓切至。著书阅古，乐尧舜之道，以终其身，而郡守监司造请政，则亦非泊然忘斯世者。和靖绍师鲁之高风，为师门之曾子，义不茍后，弃子弗顾，经以解而明，亦以解而晦。先生此言，岂以辨説章句为功者？《论孟》二解，言近指逺，有非游、杨诸公之所及。虎邱之集，阐明道奥，开发后学之蔽防，二公程门之高弟也，敢问读其书、习其説者，何所得欤？使乐圃早嵗俯从吏仕，晚而久在朝廷，和靖渡江。之召从容讲席，其所养所施，亦可悉闻欤？高宗驻跸吴防，首以郡守之荐召见，王公布衣入对，若素宦于朝，上以通儒目之，赐第入馆，以治本三説应诏：一曰正心诚意，二曰辨君子小人，三曰消朋党。此正师友言治之要防，而中兴祈天永命之大端也。于时，唯室与少方学于震泽，实以王公为师，语录一编，备天下之妙理。若逝者如斯，授受于不言之表，至触处相应之时，而后自得焉。二公亦中兴以来之端人也，而郡不知尊，学不知祀，何欤？六君子之渊源，至于今未逺也，尊其名而不考其实，敬其人而不继其学，独何益欤？近世紫阳夫子起于诸老之后，是邦之负笈而受业，寓书而请益者，亦十有余人。诸友亦尝防绎其説而有得焉否乎？其与六君子之学异乎？同乎？亦有互相发明者乎？愿详以告之，文无取焉。
王著作集巻五
译庆历年间，从太学到州县，一概以此作为法则；两位先生是本朝的大儒，冒昧请问，他们学问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假使文正公主持西部战事，回来后坐镇朝廷；安定公长期侍奉经筵，后来担任执掌政务的职任，他们经世济民的巨大作用，也可以预先看见吗？乐圃朱公作为名臣之后，得到老师教诲的传承；有这句话，道理就明白；没有这句话，道理就有缺失。他又说：“内心通达于道，然后才能辨别是非。”伊川直接指出内外之学来告诉他，可以说恳切到了极点。他著书读古，终身以尧舜之道为乐；而郡守、监司前来请他议论政事，也不能说他淡泊到忘却这个世界。和靖继承师鲁的高尚风范，是师门中的曾子，按义理不肯苟且落后，抛弃儿子也不顾惜；经书因他的解释而明白，也因他的解释而晦暗。先生这句话，难道是把辨析说解章句当作功劳吗？《论语解》《孟子解》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有些地方不是游酢、杨时诸公所能达到的。虎丘的文集阐明道的奥秘，启发后学，使他们摆脱蒙蔽；二位先生是程门的高弟，冒昧请问，读他们的书、学习他们的学说，能够得到什么呢？假使乐圃早年俯身从事吏职，晚年长久留在朝廷；和靖渡江后被召入朝，能够从容地在讲席上讲学，那么他们所修养和施行的学问，也可以全部听闻吗？” 高宗驻跸吴地时，首先因郡守推荐而召见王苹。王公穿着布衣入殿答对，像一向在朝廷做官一样，皇上把他看作博通经学的人，赐进士出身，召入馆阁。他奉诏以治国根本三说应答：第一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第二辨别君子和小人；第三消除朋党。这正是师友谈论治国的要旨，也是中兴时代祈求上天保佑、延续国运的大纲。当时唯室陈长方和陈少方在震泽求学，确实以王公为老师；他们的语录一编，具备天下最精妙的道理。如同孔子所说“逝者如斯”，师生之间在不言之中传授接受，直到接触任何事物都能彼此相应，才算自己有所获得。两位陈公也是中兴以来端正的人物，可是郡中不知道尊崇，学校也不知道祭祀，这是为什么呢？六位君子的学术渊源，直到今天还不遥远；只尊重他们的名声而不考察他们的实际，只敬重他们本人而不继承他们的学问，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近世紫阳夫子朱熹兴起于诸位老先生之后，这个地方背着书箱前去受业、寄信请教的人，也有十多人。诸位朋友也曾考察推演他的学说而有所收获吗？它同六位君子的学问是不同还是相同？有没有能够互相发明的地方？愿意详细告诉我，不必追求文章辞采。《王著作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王著作集巻六宋 王苹 撰立祠劄子承信郎新差监宁国府南陵县酒税务王徳文劄子。右徳文不避萧斧之诛，輙沥衷忱，冒干威聴。徳文曽大父通判苹，家本福唐，侨寓震泽，执经伊川之门。绍兴四年，知平江府孙公佑以学行荐，特令布衣上殿，奏对称防。圣语有曰：「王苹起于草茅，若素宦于朝，通儒也。」始命初品，越一日复赐出身，繇小着倅毗陵。国史有传，有文集语解记善録行于世。程门名流如胡文定、尹和靖、张思叔三先生相与讲道，遗帖可攷。陈唯室、曽文清皆门弟也。惟是抱负不克尽施，赍志以没，▯于湖州长兴县和平镇茅栗山。门户衰落，家叔左藏正埀改秩而遽亡。家兄帅干斗，文虽掇乙科，尚迟合頴。徳文碌碌不武，弗振厥绍，俱不能发扬潜耀，实负愧恧。幸遇判府节制待制侍郎先生，宗主斯文，维持正道。凡前辈明义理之学者，莫不褒表而显扬之。至若近日唯室先生许祠于学，阖郡叹咏，扶植名教之意甚盛甚休。唯室师曽大父者也，且防崇奬，则为师者当俾与唯室并祠，何荣如之。然则荐于朝者前使君孙公也，祠于乡者今判府侍郎实斋先生也。异世一辙，千古两贤，九原有知，当必效亢囘之报矣。冒犯峻严，徳文下情无任战灼，俟命之至。右谨具申呈，伏候台防。嘉熙元年七月【阙】日，承信郎新差监宁国府南陵县酒税务王徳文劄子。台判王著作乃程门髙弟，他郡犹为之立祠，况生长之郡乎？送学议行。实斋王先生立祠祭文维嘉熙元年，嵗在丁酉，八月己夘朔，初八日丙戌，朝奉大夫，焕章阁待制，知平江府兼节制许浦顾泾水军王遂，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告于著作先生王公，唯室先生陈公。遂窃惟渡江百年，东南士大夫免沦于荆舒之烈焰，而获游于伊洛之春风者，二三君子之力也。著作先生以正论动上听，唯室先生以直指开人心，其有功于世教宏矣。郡有陆宣公以下祠，敬奉二先生以祔，使是邦之人家识正学，戸知正理，显然渊源之所出。其自今始，尚飨。郡庠先贤位次唐陆宣公【贽，字敬舆，徳宗朝】大参魏国范文正公【仲淹，字希文】丞相许国范忠宣公【纯仁，字尧夫，元祐名臣】周国范恭献公【纯礼，字彞叟】乐圃朱先生【长文字伯原教授乡学监司郡守以不接见为耻】著作王先生【苹字信伯，程门髙弟，郡守王遂立】唯室陈先生【长方字齐之，寓昆山，著作王先生门人，江阴军学教授】侍郎王公【防」字原缺，丞相岐公珪孙，华阳人，中兴绍兴年重建郡庠】忠节滕公【茂实，字秀颖，奉使不失节。吴守渊立】文穆范公【成大，字致能，贤，劳四方】正字周公【南字南仲，呉县人，庆元名臣，博学无所不通】清毅陈公【垲，字子爽，浙西宪使，寓嘉兴。宋理宗御笔“清节髙风”，勉励流俗】安定胡先生【瑗，字翼之，泰州海陵人，教授蘓、湖二学】丞相魏国文正王公【旦，字子明，魏州人，三槐王氏】和靖先生尹肃公【焞，字彦明，洛阳人，伊川髙弟，虎丘读书】象山先生陆文安公【九渊，字子静，抚州金谿人，知荆门】慈湖先生杨文元公【简字敬仲，象山门弟，苑桥读书，知温州】右史倪公【千里字原缺，教授呉学有恵诸生】周国正恵赵公【希泽字原缺，守吴】观文赵公【与▯字原缺，开辟学校，乡饮酒】性学李教授添立【大徳五年】太子中允陆公【元朗，字徳明，注释六经】延平先生李公【侗，字愿中，南剑州剑浦人】水心先生叶公【适，字正则，龙山人】丞相文忠富公【弼，字彦国，河南人】参政欧阳文忠公【脩，字永叔，吉水永丰人】东坡先生蘓文忠公【轼，字子瞻，眉山人】开府富公【严字原缺】，青田人，以刑部郎中守乡郡，所居以徳夀名之】鹤山先生魏文靖公【了翁】【原缺】【原缺】左丞许公平章髙公掌祠府帖军府据府学时中斋生王思文状，曽大父著作苹执经伊川先生之门，亲传正学。绍兴四年，六龙南渡，行幸吴门，郡侯孙公佑以学行荐，令布衣上殿奏对，称防。圣语有云：「王苹起于草茅，议论若素宦于朝，通儒也。」防赐进士出身，迁至著作，国史有传。及语解文集、记善録行于世。有如胡文定、尹和靖、张思叔三先生遗帖可攷。陈唯室、曽文清皆门弟子也。前政实斋阁学王先生下车之初，首以吾乡六君子为问，以防于学。念先著作及唯室祠祀未备，绘像并祠于郡庠，徳至渥也。今唯室之孙陈之谅，首祈请于判府史尚书，月有奉祠之赐，学有掌祠之职。其他先贤之后，亦各有之。独是曽大父之祠缺然，有愧。思文防前政江府教，仅与沾汚微俸，得尾殿祭之后。思文一介么麽，粗安义分，不敢躁求。靖惟著作门人之后，既已得职，傥不控陈，实维暴弃。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著作集》卷六 宋王苹撰写 请求建立祠堂的札子 承信郎、新差监宁国府南陵县酒税务王德文札子：王德文不避萧斧诛戮的危险，冒昧倾吐内心的诚意，冒犯威严来陈述请求。王德文的曾祖父王苹曾任通判，家乡本在福唐，寄居震泽，执经受业于伊川门下。绍兴四年，平江知府孙公佑以学问品行推荐他，特命以布衣身份上殿，答对称旨。圣上说过：“王苹出身草野，却像一向在朝廷做官一样，是博通经学的人。”起初授予初品官职，过了一天又赐进士出身，由低级官职升任著作佐郎、毗陵通判。国史有他的传记，他的文集、语录、记善录都流传于世。程门名流如胡文定、尹和靖、张思叔三位先生同他讲论道学，遗留下来的书帖可以考察。陈唯室、曾文清都是他的门生。只是他的抱负未能完全施展，带着未实现的志愿去世，葬在湖州长兴县和平镇茅栗山。家门衰落，家叔任左藏正而将要改换秩品时突然去世。家兄王帅干虽考中乙科，至今还迟迟不能合格入仕。王德文庸碌无能，不能振兴祖业，大家都不能发扬祖先潜藏的光辉，实在惭愧。幸而遇到判府节制待制侍郎先生，尊崇主持文教，维护正道。凡是前辈中明白义理之学的人，没有不加以表彰、使其显扬的。至于近日唯室先生获准在学校建立祠堂，全郡都赞叹歌咏，扶植名教的用意十分盛大美好。唯室先生是曾祖父的老师，而且又蒙受崇敬褒奖，那么作为老师的人应当让他同唯室先生并列受祀，还有什么荣耀能超过这呢？这样说来，向朝廷推荐曾祖父的是前任使君孙公，在乡里为他建立祠堂的是如今的判府侍郎实斋先生。时代虽不同而行事相同，千古两位贤人地下有知，一定会报答亢回那样的恩德。冒犯严威，王德文内心惶恐不安，等待命令到来。右谨此具呈，恭候裁决。嘉熙元年七月【缺】日，承信郎、新差监宁国府南陵县酒税务王德文札子。判府王著作是程门高弟，其他郡尚且为他建立祠堂，何况他的生长之郡呢？送交学校议定施行。实斋王先生建立祠堂祭文 嘉熙元年，岁次丁酉，八月己卯朔，初八日丙戌，朝奉大夫、焕章阁待制、知平江府兼节制许浦顾泾水军王遂，谨用清酒和众多祭品的祭奠，致祭于著作先生王公、唯室先生陈公。王遂私下认为，南渡以来百年间，东南士大夫没有沉沦于荆舒的烈焰，反而能够沐浴伊洛的春风，这是二三位君子的功劳。著作先生以正直的议论感动皇上的听闻，唯室先生以直接的指示开启人的心灵，他们对世间教化的功劳是宏大的。本郡已有陆宣公以下诸人的祠堂，现恭敬奉祀二位先生，使本地人人家家都认识正学，户户都知道正理，清楚地显明学术渊源的出处。从今天开始，愿神灵享用这些祭品。郡学先贤的位次 唐陆宣公【陆贽，字敬舆，唐德宗朝人】大参魏国范文正公【范仲淹，字希文】丞相许国范忠宣公【范纯仁，字尧夫，元祐年间名臣】周国范恭献公【范纯礼，字彝叟】乐圃朱先生【朱长文，字伯原，任乡学教授；监司、郡守以不能接见他为耻】著作王先生【王苹，字信伯，程门高弟；郡守王遂建立祠堂】唯室陈先生【陈长方，字齐之，寄居昆山；著作王先生的门人，任江阴军学教授】侍郎王公【姓名字原文缺失，丞相岐公王珪的孙子，华阳人，中兴绍兴年间重建郡学】忠节滕公【滕茂实，字秀颖，出使外国而没有丧失气节；吴地太守渊公建立祠堂】文穆范公【范成大，字致能，贤能，劳苦奔波于四方】正字周公【周南，字南仲，吴县人，庆元年间名臣，博学而无所不通】清毅陈公【陈垲，字子爽，浙西宪使，寄居嘉兴；宋理宗御笔题写“清节高风”，用来勉励流俗】安定胡先生【胡瑗，字翼之，泰州海陵人，任苏州、湖州二学教授】丞相魏国文正王公【王旦，字子明，魏州人，三槐王氏】和靖先生尹肃公【尹焞，字彦明，洛阳人，伊川高弟，在虎丘读书】象山先生陆文安公【陆九渊，字子静，抚州金溪人，任荆门知府】慈湖先生杨文元公【杨简，字敬仲，象山先生的门生，在苑桥读书，任温州知州】右史倪公【倪千里，字原文缺失，任吴学教授，对学生有恩惠】周国正惠赵公【赵希泽，字原文缺失，任吴地太守】观文赵公【赵与𢑥，字原文缺失，开办学校，举行乡饮酒礼】性学李教授后增列【大德五年】太子中允陆公【陆元朗，字德明，注释六经】延平先生李公【李侗，字愿中，南剑州剑浦人】水心先生叶公【叶适，字正则，龙山人】丞相文忠富公【富弼，字彦国，河南人】参政欧阳文忠公【欧阳修，字永叔，吉水永丰人】东坡先生苏文忠公【苏轼，字子瞻，眉山人】开府富公【姓名字原文缺失】，青田人，以刑部郎中身份任乡郡太守，所居之地以“德寿”命名 鹤山先生魏文靖公【魏了翁】【原文缺失】【原文缺失】左丞许公 平章高公 掌管祠堂事务的府帖 军府 据府学时中斋学生王思文的呈状：曾祖父著作王苹执经受业于伊川先生门下，亲自接受正学传授。绍兴四年，皇帝南渡，巡幸吴门，郡侯孙公佑以王苹的学问品行推荐他，命布衣王苹上殿答对，答得称旨。皇上说：“王苹出身草野，议论却像一向在朝廷做官一样，是博通经学的人。”特赐进士出身，后来升至著作，国史有传。他的语录、文集、记善录流传于世。胡文定、尹和靖、张思叔三位先生留下的书帖可以考察，陈唯室、曾文清都是他的门生。前任知府实斋王先生初到任时，首先询问我乡六位君子，并把他们列入学校祭祀。想到著作先生和唯室先生过去还没有完备的祠祀，便绘制画像，一同供奉在郡学，恩德十分深厚。如今唯室先生的孙子陈之谅，首先向判府史尚书祈请，每月得到奉祠的赏赐，学校中也有掌祠的职务。其他先贤的后代也各有安排。唯独曾祖父的祠堂仍有缺失，实在惭愧。思文曾任前任江府教官，只能一同领取微薄俸禄，因而得以在殿后参加祭祀。思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粗略守住义分，不敢急切求取。静思著作先生门人的后代既然已经有人得到职务，倘若不出面陈述，实在就是自暴自弃。
兹盖恭遇判府发运提领节制待制侍郎先生，道传孔孟，业绍伊周，幸陶教育之恩，久被作成之泽。乞照先著作门人陈唯室先生孙陈之谅例，幇给使府奉祠职事。奉前政判府魏侍郎台判库呈，一日继据公使库单子具呈，照得掌祠官月支钱三十贯十七界官防。所据府学掌祠学生王思文申乞帮支，请给奉前政判府魏侍郎台判索掌祠帖呈，仍契勘掌祠俸有无髙下。又据公使库单子，据王思文称见充掌祠未曽给帖。提督官书拟王掌祠据称未曽给帖。然而著作之像既祠于学，则与陈唯室事体一同，合不合照例月给俸仍给帖？奉前政府判府魏侍郎台判牒学保明府司已牒府学契勘去后。今承府学申继送前郡契勘呈。今据正録直学乡贡免解进士学生许东发等状申防送下府牒，为王秘校思文乞支月钱事。东等照得王思文见肄业本学时中斋，其先世著作见祠于学，今据所陈欲就使府。给帖，支帮月钱。东发等保明，诣实中乞备申使府，取自指挥施行。奉台判本学，既与保明合，与照朱秘校例，支自六月为始，须至行遣。右今帖府学，时中斋生王思文仰，充王著作掌祠，先具遵禀状申淳祐六年闰四月【阙】日帖。从事郎两易平江府观察推官呉。迪功郎特两易平江军节度推官蔡。宣教郎，差充佥书平江军节度判官防公事赵。承议郎添差通判平江军府事余。承议郎、通判平江军府事，暂领府事郭庭坚台押。李提刑芾行学问立祠因依申状。贡补进士掌著作祠学生王思文状。右思文伏防师防备凖提刑提举节制秘阁判部侍郎先生取问立祠因依者。伏念思文曽大父苹，字信伯，世居福之福清，游学寓居平江，师事伊川先生，视▯山杨先生为后进，▯山先生独深许可之，每以为后来师门成就者惟信伯也。绍兴四年，驻跸吴防，军务之暇，延见人材，郡守孙公佑特荐于朝，布衣王苹近在数十里间，有忧时爱君之心，开物成务之学，素行髙洁，朝野共知，特赐审察録用，遂防赐对。第一劄论得人心足以合天心，第二劄论人主不可蔽于好恶之私，第三劄论人主学春秋与世儒异。玉音有曰：「王苹起于草茅，而议论进止若素宦于朝，通儒也。」赐出身，授迪功郎秘书省正字，又诏条敌退利害，一曰正心诚意，二曰辨君子小人，三曰消朋党防脩神宗皇帝实録。书成，改左承奉郎史馆校勘，后集古今论语説，取其与所见合者为一书，亦未及而卒。今家塾有福清刋行文集，蕲春刋行论语集解，震泽记善録，兼国史有传可考出处。累赠中大夫实斋王先生，来镇呉门，首以吴郡六君子以防多士。嘉熙元年八月九日，与门弟子唯室陈先生长方并祠于学。祭文有曰：「窃惟渡江百年，东南士大夫免沦于荆舒之烈焰，而获游于伊洛之春风者，二三君子之力也。著作先生以正论动上聴，唯室先生以直指开人心，其有功于世教宏矣。」郡有陆宣公以下祠敬奉二先生以祔，使是邦之人家识正学，戸知正理，显然渊源之所出，其自今始。思文藐焉寡学，获叨奉祠之职，又防教养作成之赐，而奉遗像焉。谨具状申，谨状。咸淳元年五月【阙】日贡补进士掌著作祠学生王思文状。
译这都是恭逢判府、发运、提领、节制、待制、侍郎先生之时。先生的道统传自孔子、孟子，事业继承伊尹、周公；我有幸受到您的陶冶教育，长久沐浴在您造就人才的恩泽中。请求按照先著作先生门人陈唯室先生之孙陈之谅的先例，帮助发给使府奉祠的职务。奉前任判府魏侍郎的判文和库房呈文：一天以后又据公使库的单子呈报，查得掌祠官每月支钱三十贯，十七界官会。府学掌祠学生王思文所呈请求帮助支给，请求发给奉前任判府魏侍郎判文中所索取的掌祠帖，并仍然查核掌祠俸禄有无高低。又据公使库单子，王思文说自己现充任掌祠，却还没有发给职帖。提督官拟写公文，称王掌祠也说尚未得到职帖。然而著作先生的画像既然已经在学校建祠供奉，那么同陈唯室的情况相同，是否应当按照旧例每月发给俸禄，并发给职帖？奉前任判府魏侍郎的判牒，命学校保明，府司已经牒告府学查核。如今承接府学申报，继续送来前郡查核的文书。现据正录、直学、乡贡免解进士学生许东发等人的呈状，申报府中发下的牒文，说明王秘校思文请求支领每月钱款之事。许东发等查得，王思文现正在本学时中斋肄业，他的先世著作先生已在学校建祠供奉，如今据他所陈，想要前往使府任职。发给职帖，帮助支给每月钱款。东发等保明属实，请求到府中具实申报，听取指挥施行。奉判文：本学既已保明属实，应当按照朱秘校的先例，自六月起支给俸钱，特此发遣。右帖发给府学，时中斋学生王思文应当充任王著作掌祠，先具遵照办理的禀状申报。淳祐六年闰四月【缺】日帖。从事郎，两次改任平江府观察推官，吴。迪功郎，特授，两次改任平江军节度推官，蔡。宣教郎，差任佥书平江军节度判官厅公事，赵。承议郎，加差通判平江军府事，余。承议郎、通判平江军府事，暂代主持府事，郭庭坚押署。李提刑芾关于推行学问、建立祠堂缘由的申状。贡补进士、掌王著作祠学生王思文呈状：王思文恭敬禀告师台，恭请备录提刑、提举、节制、秘阁判部侍郎先生询问建立祠堂缘由一事。思念曾祖父王苹，字信伯，世代居住在福州福清，游学后寄居平江，拜伊川先生为师，按资历龟山杨先生还是后辈，龟山先生却唯独深深许可他，常常认为后来能够成就师门学业的只有信伯。绍兴四年，皇帝驻跸吴地，在军务之余延见人才，郡守孙公佑特意向朝廷推荐，说布衣王苹就在数十里内，有忧虑时局、爱戴君主之心，有启发万物、成就事务的学问，平素品行高洁，朝野共知，于是特赐审察、记录、任用，召见答对。第一札论述得到人心足以合乎天心；第二札论述君主不能被个人好恶蒙蔽；第三札论述君主学习《春秋》同世俗儒者不同。皇上说：“王苹出身草野，议论进退取舍却像一向在朝廷做官一样，是博通经学的人。”赐进士出身，授迪功郎、秘书省正字；又诏令他分条陈述敌寇退却后的利害：第一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第二辨别君子和小人，第三消除朋党；参与修撰《神宗皇帝实录》。书成后，改任左承奉郎、史馆校勘。后来汇集古今关于《论语》的议论和解释，选取同自己见解相合的编为一书，也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如今家塾有福清刊行的文集，蕲春刊行的《论语集解》，震泽的《记善录》，加上国史中的传记，都可以考察他的出处。累次追赠为中大夫的实斋王先生来到吴门镇守，首先把吴郡六位君子介绍给众多士人。嘉熙元年八月九日，他同门弟子唯室先生陈长方一同在学校立祠供奉。祭文说：“私下认为，南渡以来百年间，东南士大夫免于沉沦在荆舒的烈焰之中，而能够沐浴伊洛的春风，是二三位君子的功劳。著作先生以正直的议论感动皇上的听闻，唯室先生以直接的指示开启人的心灵，他们对于世间教化的功劳是宏大的。”本郡已有陆宣公以下诸人的祠堂，恭敬地把二位先生附祀其中，使本地人人家家认识正学、户户知道正理，清楚地显明学术渊源的出处，从今以后开始这样实行。思文微小而学问浅薄，却有幸忝任奉祠职务，又蒙受教育培养、造就成全的恩赐，得以奉守遗像。谨具此状申报，谨此具状。咸淳元年五月【缺】日，贡补进士、掌王著作祠学生王思文呈状。
王著作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王著作集巻七
宋 王苹 撰
著作与尹和靖讲易
乾象
慈溪本云：「偏言则一事，偏字为是。」或本云：「徧言则一事。」
干文言天下文明
慈溪本云：「天下见其文明之化也。」或本云：「见其文明而化之。」焞所収本：「见其文明而化之。」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
慈溪本云：「既始则亨。」或本云：「既始则必亨。」「既始则必亨」为是。
师九二
慈溪本云：「恃专制，失为下之道。」或本云：「恃专则失为下之道。」焞所収本无「制」字。
小畜彖
慈溪本云：「加曰字者，皆重卦名。」或本云：「加曰字者，皆重卦名。」
同人彖
慈溪本云：「必与人同力，乃能济。」焞所収本与此本同。或本云：「必与人同，乃能有济。」
大有九三
慈溪本云：「公当亨于天子」，或本云：「公当用亨于天子」，焞所収本必用「亨通于天子」。
谦彖
慈溪本云：「抑髙举下，损过抑不及。」或本云：「抑髙举下，损过抑不及。」焞所収本：「损过益不及，恐抑字是。」
临六五
慈溪本云：「是不自任其知，大矣。」焞所収本：「是不自任其知，则其知大矣。」或本云：「是不自任其知，则其知大矣。」
大畜
慈溪本云：「诸爻则惟有止畜之义」，或本云：「诸爻则惟为止畜之义」，焞所収本则惟为止畜之义。
大过九五
慈溪本云得过极之阴，焞所収本无以字，或本云以过极之阴。
咸彖
慈溪本云：「诚慤之义，坚慤之义。」或本云：「诚慤之义，坚慤之意。」
恒初六
慈溪本云：「居常之始」，或本云：「居恒之始」，焞所収本：「居恒之始」。
家人
慈溪本云：「至于天下治，治天下之道。」或本云：「至于天下治天下之道。」焞所収本：「至于天下。」
解六三
慈溪本云：「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或本云：「曰」字作「谓」字。焞所収本作「谓」字。
损六三
慈溪本云：「醇谓浓厚，厚犹精一也。」或本云：「醇谓浓厚，犹精一也。」焞所収本：「醇谓浓厚，浓厚由精。」
井彖
慈溪本云：「无丧无得，其徳也；往来井井，其用也。用常也，固也，井之道也。」或本云：「无丧无得，其徳也；常往来井井，其用也。周常也，周也，井之道也。」焞所収本：「无丧无得，其徳也；常往来井井，其用也。周常也，周也，井之道也。」
归妺九四
慈溪本云：「以无悔故，为愆期之义。」或本云：「以无应故，为愆期之义。」焞所収本：「以无应故，为愆期之义。」
王著作集巻七
译《王著作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王著作集》卷七 宋王苹撰写 著作王苹同尹和靖讲论《易》乾卦卦象 慈溪本说：“偏说就是一件事，‘偏’字是正确的。”有的版本说：“遍说就是一件事。” 《乾文言》说：“天下文明。” 慈溪本说：“天下显现出它文明的教化。”有的版本说：“显现出它的文明而加以教化。”尹焞所收藏的版本说：“显现出它的文明而加以教化。” 乾元，是开始而通达的意思。慈溪本说：“既然开始，就会通达。”有的版本说：“既然开始，就一定会通达。”“既然开始，就一定会通达”是正确的。《师卦》九二爻 慈溪本说：“依仗专制，就失去了作为下位者的道理。”有的版本说：“依仗专一，就失去了作为下位者的道理。”尹焞所收藏的版本没有“制”字。《小畜》卦彖辞 慈溪本说：“加上‘曰’字的，都是重卦的名称。”有的版本也说：“加上‘曰’字的，都是重卦的名称。” 《同人》卦彖辞 慈溪本说：“一定要同别人合力，才能成功。”尹焞所收藏的版本同这一版本相同。有的版本说：“一定要同别人合作，才能有所成功。” 《大有》卦九三爻 慈溪本说：“公当在天子那里亨通。”有的版本说：“公当用亨礼于天子。”尹焞所收藏的版本一定采用“亨通于天子”。《谦》卦彖辞 慈溪本说：“抑制高者而举拔低者，减损过多而抑制不足。”有的版本说：“抑制高者而举拔低者，减损过多而补益不足。”尹焞所收藏的版本说：“减损过多而补益不足，恐怕‘抑’字是错误的。” 《临》卦六五爻 慈溪本说：“这是不把自己的才智当作凭恃，太伟大了。”尹焞所收藏的版本说：“这是不把自己的才智当作凭恃，那么他的才智就大了。”有的版本也说：“这是不把自己的才智当作凭恃，那么他的才智就大了。” 《大畜》卦 慈溪本说：“各爻只是具有止息、蓄积的意义。”有的版本说：“各爻只是以止息、蓄积为意义。”尹焞所收藏的版本说：“各爻只是以止息、蓄积为意义。” 《大过》卦九五爻 慈溪本说：“得到过度至极的阴。”尹焞所收藏的版本没有“以”字；有的版本说：“以过度至极的阴。” 《咸》卦彖辞 慈溪本说：“真诚笃实的意义，坚定笃实的意义。”有的版本说：“真诚笃实的意义，坚定笃实的意思。” 《恒》卦初六爻 慈溪本说：“处在恒常的开始。”有的版本说：“处在恒卦的开始。”尹焞所收藏的版本说：“处在恒卦的开始。” 家人。慈溪本作：“至于天下治，治天下之道。”有的版本作：“至于天下治天下之道。”焞所收的版本作：“至于天下。” 《解》卦六三爻。慈溪本作：“曰：作《易》的人，大概知道盗贼吧？”有的版本把“曰”字作“谓”字，焞所收的版本也作“谓”字。《损》卦六三爻。慈溪本作：“醇，是浓厚的意思；厚，也就是精纯专一。”有的版本作：“醇，是浓厚的意思，也就是精纯专一。”焞所收的版本作：“醇，是浓厚的意思，浓厚由精纯而来。” 《井》卦卦辞。慈溪本作：“没有丧失，也没有获得，这是井的德；来来往往而井井有条，这是井的作用。作用是恒常而坚固的，这就是井的道。”有的版本作：“没有丧失，也没有获得，这是井的德；经常来往而井井有条，这是井的作用。周遍而恒常，周遍无所不至，这就是井的道。”焞所收的版本也作后一说。《归妹》卦九四爻。慈溪本作：“因为没有悔恨，所以解释为耽误婚期的意思。”有的版本作：“因为没有应合，所以解释为耽误婚期的意思。”焞所收的版本作后一说。《王著作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王著作集巻八宋 王苹 撰震泽记善録宪初至震泽，见先生，问致知之要，曰：“宜近思，且体究。”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又曰：“莫被‘中’字碍，只防未发时如何？”宪举杨文靖公《中庸》序云：“闻之伊川，‘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先生曰：“是非伊川之言，不然则初年之説也。”昔伊川尝批吕与叔、大临《中庸》説曰：“不倚之谓中。”其言未莹。吾亲问伊川：“如何其言未莹？”伊川荅语甚简曰：“中无倚着。”宪未达，先生曰：“若説不倚，须是四旁方言不倚得，不倚者中立不倚也。”伊川问学者：“顔子所乐何事？”或曰：“乐道。”伊川曰：“若説顔子乐道，孤负顔子。”邹志完浩曰：“吾虽未识先生面，已识先生心，何其所造之深也！”宪问：“顔子非乐道，何所乐？”先生曰：“心上一毫不留，若有心乐道，则有所倚着。功名富贵固无足乐，道徳性命亦无可乐。庄子所谓‘至乐无乐’。”问：“夫子何以言‘不改其乐’？”曰：“自人不堪其忧而言，故曰‘不改其乐’。”问：“‘大哉乾元’，是喜怒哀乐未发时？”曰：“元已是生物之始。”问鬼神是造化之迹如何？曰：阴阳之功用便是。为善则善气应之为福，为恶则恶气应之为祸。非世俗所谓鬼神。问：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此皆以鬼神与人析而言之也。曰：明底便是礼乐，幽底便是鬼神，指事故异名，非以鬼神与人为二也。问吕与叔论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赤子未有知识，大人智周万物，所谓不失赤子之心者，不失其虚明淳一之心而已。若铢铢而较之，固有不同，曰：大人何尝添得来？问孔子何不言“非礼勿思”？曰：动即思也。如情动乎中，岂不是思？伊川作《动箴》云：“哲人知防诚之于思，志士厉行守之于为。”曰思，曰为，盖兼言之矣。问将孔孟之言切要处思索如何？曰：须是熟防语孟，玩味咀嚼。伊川云：“若熟防语孟，亦自有得者，此也。”当时门人有问：“且将语孟要▯处防如何？”伊川曰：“固是好，然若有得，终不浃洽。盖吾道非如释道，一见了便从空寂去。”问学者于知见上日有所进，于自得处更无分毫进，何也？曰：自得处岂得分毫进？若见则便见，明道云：「才説明，日便是悠悠。」若穷经进学，须是日就月将，安能▯然？此正説有所得也。学者拈起一处思量，须是要便见，若悠悠即玩矣。若未有见，又且放过，然思不可苦苦，则愈逺。问张思叔：“绎诗此道难将智力求？学有所思索，是用智力求也。”曰：“此言则恍然神悟处，不是智力求底。学者安能免得？不用智力，人须求悟；悟不求人。若静坐有所得，难矣。学者体究，切不可以文义解释。思叔所谓‘劝君莫作聪明解’也。”问：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致中和之效欤？曰：不必言效。致中和，则天地以是而位，万物以是而育。问伊川説人之生也直，是天命之谓性。谢显道云：「顺理之谓直。」窃谓顺理是率性之事，天命之性无待于顺理也。二説异同，伊川説上一截，显道説下一截。问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似无差等。曰：「此言有抑扬。」司马牛忧无兄弟，故以「四海之内皆兄弟」广其意。问学者，若未见天下归仁，且先「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从事于此，须自见天下归仁。曰：「固是，然自要便见得天下归仁。」进学在致知，涵养在敬，不可废。问：“至大至刚以直，直是顺理否？”曰：“浩然之气是自然底，不可言顺。横渠云：‘阳性直而遂，阴性翕而受’，体此可见以直之意。如日月有明，容光必照。”问：“五十而知天命，夫四十已不惑，若未知天命，安得谓之不惑？”曰：“知天命是至诚之道，则与数参而无待于推数矣。”伊川亦至此地位。先生曰：“明道犹有谑语，若伊川则全无。”问：“如何谑语？”曰：“明道闻一名公欲解《中庸》‘至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有疑，遂至笑曰：‘我将谓从天命之谓性，便疑了。’”伊川直是谨严，坐间无问尊卑长防莫不肃然。问仁，人心也，而曰“以仁存心”，何也？曰：“学者观书，不可梏于文义诂训。”曰：“以仁存心者，但言能体人耳。”如以辞言，虽《论语》亦有所不通处。如曰：“性与天道”，“性与天道”岂有二？问学者常患思虑纷扰，何以处之？曰：人心本无思虑，多是记忆既往与未来事。且如在坐，只是有疑欲问，毕竟何所思虑？事未尝累人心，人心自累于事，不肯放耳。康节诗「既往尽归闲指防，未来都俟别枝梧」，故君子思不出其位。问浩然之气，塞乎天地之间？曰：孟子且如此説耳。论其洞达无间，又岂止塞乎天地之间而已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著作集》卷八。宋代王苹撰。《震泽记善录》。我初到震泽时，拜见先生，问求得知识的要领。先生说：“应当从近处思考，并且亲自体察研究。”又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先生又说：“不要被‘中’这个字所拘束，只要注意尚未发作时究竟是怎样的。”我举出杨文靖公《中庸序》中的话：“我从伊川那里听说，‘不偏’叫作中，‘不改变’叫作庸。”先生说：“这不是伊川的话；否则，就是他早年的说法。”从前伊川曾批评吕与叔、吕大临的《中庸》说，写道：“不偏倚叫作中。”这句话还不够明白。我亲自问伊川：“为什么说得还不够明白？”伊川回答得非常简略：“中就是没有倚着。”我没有领会，先生说：“如果说‘不倚’，必须是从四面八方都能说明它不倚；所谓不倚，就是居中而立、不偏不倚。” 伊川问学生：“颜子所乐的是什么事？”有人说：“乐道。”伊川说：“如果说颜子以道为乐，那就辜负颜子了。”邹志完浩说：“我虽然还没有见过先生的面，却已经了解先生的心，这境界是多么深啊！”我问：“颜子不是以道为乐，那么他所乐的是什么？”先生说：“心中一丝一毫也不存留。如果心里存有以道为乐的念头，那就有所依着了。功名富贵固然没有什么值得快乐，道德性命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快乐。正如庄子所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所谓快乐。’”我问：“孔子为什么说颜子‘不改变他的快乐’？”先生说：“这是从别人不能忍受他的忧苦来说的，所以说‘不改变他的快乐’。”我问：“‘大哉乾元’，是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的时候吗？”先生说：“元已经是万物产生的开始了。” 有人问：“鬼神是造化留下的痕迹，这应当怎样理解？”先生说：“阴阳的功用就是鬼神。行善，善气就会回应他，成为福；作恶，恶气就会回应他，成为祸。这不是世俗所说的鬼神。”又问：“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所以能够知道鬼神的情状。这些话都是把鬼神和人分别来说的。”先生说：“明的一面就是礼乐，幽的一面就是鬼神，只是因为所指的事情不同而有不同名称，并不是把鬼神和人看成两种东西。” 有人问吕与叔所说“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一语：赤子还没有知识，大人的智慧却周遍万物，所谓不失赤子之心，只是不失去那颗虚明、淳厚而专一的心罢了。如果逐铢逐两地细加比较，当然还是有所不同。先生说：“大人什么时候曾经增添过什么呢？” 有人问：“孔子为什么不说‘非礼勿思’？”先生说：“一发动就是思考。比如情感在内心发动，难道不是思考吗？伊川作《动箴》说：‘明智的人懂得在念头上防范真诚，志士则在行动上努力守持。’说思，说为，已经兼顾言说和行动了。” 有人问：“把孔子、孟子的话中最切要的地方拿来思索，怎么样？”先生说：“必须熟读《论语》《孟子》，反复玩味、咀嚼。伊川说：‘如果熟读《论语》《孟子》，自然会有所收获，说的就是这个。’当时有门人问：‘姑且把《论语》《孟子》中要紧的地方拿来读，怎么样？’伊川说：‘固然很好，但如果只是这样，最终还是不能完全融会贯通。因为我们的道不像佛、道二教，一旦看见了，就从空寂那里止步。’” 有人问：“学习者在知识见闻方面每天都有进步，但在自有所领悟的地方却没有丝毫进步，为什么？”先生说：“自有所领悟的地方，哪里能说有一分一毫的增加？如果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明道说：‘才说已经明白，日子便又悠闲过去了。’如果是穷究经书、增进学业，就必须日有所进、月有所成，怎么能悠然自得呢？这正是说有所收获。学习者拿起一处来思量，必须立即有所见；如果悠然拖延，那就只是玩弄了。如果还没有看见，也暂且放下，但思考不能过于苦苦追逼，否则反而会离得更远。” 有人问张思叔：“诗中说‘此道难将智力求’，学习时有所思索，不就是用智力去求吗？”先生说：“这句话说的是恍然神悟的境界，不是靠智力求得的。学习者怎么能免于思考呢？不用智力，人也必须寻求觉悟；但觉悟并不是靠求索得来的。如果静坐便有所收获，那就困难了。学习者要亲自体察研究，千万不可只按文字义理去解释。这正是思叔所说的‘劝君莫作聪明解’。” 有人问：“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这是达到中和的功效吗？”先生说：“不必说是功效。达到中和，天地就因此各得其位，万物就因此得到生长。” 有人问伊川所说“人的出生就是正直，这就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谢显道说：“顺应义理就叫正直。”我私下认为，顺应义理是依循本性的事情，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并不需要等待顺应义理。这两种说法有相同也有不同：伊川说的是前一截，显道说的是后一截。有人问君子：“为什么要担心没有兄弟？”这话似乎没有区别亲疏等差。先生说：“这句话有抑扬之意。”司马牛忧虑没有兄弟，所以用“四海之内皆兄弟”来扩大他的心意。有人问：“学习者如果还没有看见天下归于仁，姑且先实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专心做这些事，就应当能够自己看见天下归仁了吧？”先生说：“固然如此，但自己必须立即看见天下归仁。增进学业在于致知，涵养德性在于敬，这两方面都不可废弃。” 有人问：“浩然之气至大至刚而且以直为本，这个‘直’是顺应义理吗？”先生说：“浩然之气是自然而然的，不能说是顺应义理。横渠说：‘阳的性质是直而伸展，阴的性质是收敛而承受。’体察这一点，就可以看见‘以直’的含义。比如日月有光明，凡是容得下一点光的地方都必定被照亮。” 有人问：“五十岁才知道天命；可是四十岁已经不惑了，如果还不知道天命，怎么能称为不惑呢？”先生说：“知道天命，就是达到至诚之道；这样便可以和天时之数相参，而不必再等待推求天数。”伊川也达到了这个境界。先生说：“明道还会说些戏谑的话，伊川则完全没有。”我问：“什么样的戏谑话？”先生说：“明道听说一位有名的公卿想要解释《中庸》中‘至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知其滋味’这句话而有所疑惑，便笑着说：‘我还以为他会从“天命之谓性”开始就产生疑问呢。’伊川实在十分谨严，座谈之间无论尊卑长幼，没有不肃然起敬的。” 有人问：“仁就是人心，却说‘以仁存心’，为什么？”先生说：“学习者读书，不可以被文字义理和训诂拘束。”又说：“‘以仁存心’，只是说能够体察他人罢了。”如果只按辞句来解释，即使《论语》中也有难以贯通的地方。比如说“性与天道”，“性”和“天道”难道是两样东西吗？” 有人问：“学习者常常忧虑思绪纷乱，应当怎样处理？”先生说：“人心本来没有那么多思虑，大多是记忆过去的事和设想未来的事。比如现在坐在这里，只不过有疑问想要请教，究竟还有什么思虑呢？事情本来不曾牵累人心，是人心自己被事情牵累，不肯放下罢了。康节的诗说：‘过去的事全都归于闲暇时的指点，未来的事都等待另作安排。’所以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所处的位置。” 有人问：“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吗？”先生说：“孟子姑且这样说罢了。论它通达无碍，又哪里只是充塞于天地之间而已呢！”
问正防云：“聚亦吾体，▯亦吾体。知死而不知亡者，可与言性矣。海水凝则氷，浮则沤。然氷之才，沤之性，其存其亡，海不得而与焉。推是足以究死生之説。”其意如何？曰：“知性即明死生之理，性犹水也。”先生荅问，其言甚简，每以经子质疑问难，先生只抑扬其声，而义理已明。一日问：“如何是万物皆备于我？”宪于言下有省。学者须是下学而上达，洒扫应对即是道徳性命之理。《礼记》凡为长者粪之礼，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向而扱之。试体究此时此心如何耶？尧舜揖逊之心，即羣后徳让之心，即黎民于变时雍之心。且洒扫者谁与？应对者谁与？其理微矣。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学者只是説过，试以此言践履之，体究之，斯知上达之理矣。圣人之道，无本末，无精粗，彻上彻下，只是一理。先生昔在洛中，尝晚坐，张思叔诵“逝者如斯夫”，范元长冲曰：“此只是道体无穷。”思叔曰：“只如此説便不好。”先生因曰：“道体有多少般在人？如何见？须是涵泳，方有自得。”陈齐之长方自言，初疑“逝者如斯夫”，每见先达，必问人，皆有説以见告。及问先生，则曰：“若説与公，只説得我底，公却自无所得。”宪遂心服，师事之。一二年间，才见先生，只问“逝者如斯夫”，先生但云：“理是如此。”齐之其后有诗云：“闲花乱蘂竞红青，谁信风光不暂停。向此果能知逝者，便须触处尽相应。”盖至此方有所自得。曽文清公防问儒释异同，先生曰：“公本来处，还有儒释否？”陈可行戌问：“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先生曰：“参前倚衡，非有物也。谓之无则不可。”陈齐之亦有诗云：“参倚前衡，岂易陈？”只今便了，可相亲。昔人求剑寻舟迹，大似子张书在绅。陈了翁作了斋六絶中一聨云：“仲由行行，终身诵；张也堂堂，带上书。”杨文靖公赓其韵：“造次欲安，嗟孰是？”参前无物，若为书？皆发明此意，而先生之言最为精要。先生在馆中时，范伯达如圭云：“天下归仁，只是物物皆归吾仁。”先生指▯问曰：“此还归仁否？”范黙然。其后齐之有诗云：“大海因风起，万沤形躯虽异，暗同流。”风沤未状端，何若此处应须要彻头。先生説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非特彼而我之心，已先乱矣。宪遂退，见杨良佐、邦弼，举似先生之言。杨曰：「多少该括经子之言，皆然是，亦作文之妙法。」杨亦先生之门人，以文章登甲第。宗杲祭中书舎人吕公文曰：「深期造道，游戱大千。先生曰：『释氏只将此理来游戯更无用处。吾儒则欲游泳此理，既见了，不便休了也。』顔子闻天下归仁，又问克己之目，请事斯语，所以游泳此理也。中庸茍不至徳至道，不凝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亦游泳此理也。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游于艺。游是游泳之游，既依于仁，又游泳此理于六艺之中。如无故不去，琴瑟皆游于艺之谓也。」宪问：“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此是知之，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此是养之。”先生曰：“不然。余常问伊川：‘造得到后，还要涵养否？’伊川曰：‘造得到后，更説甚涵养。’尽心、知性、知天，知之至也。知之至，则心即性，性即天，天即性。性心所以生天、生地，此言天之形体，化育万物，为尧、舜、禹、汤、文、武者，皆此心。尧夫自余吟：‘身生天地后，心在天地先。天地自我出，自余何足言？’此之谓也。其次则欲存心养性，以事天。问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曰圣人？非以其徳合天地之徳也，非以其明合日月之明也。圣人之徳，即天地之徳；圣人之明，即日月之明。言合者，立言不得不如是耳。言「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则以天与圣人混同説。晏太易明中有诗云：「谁道坚髙不易知，生来顷刻未尝离。」陈齐之以诗荅之：「若道坚髙未始离，谁知此语已成非。」饶君向此知端的，未免犹成我与伊。太易意甚不平，质之先生。先生曰：「齐之言是。」先生曰：「伊川四十以后，记性愈进。今人年长则健忘，岂可不知其故哉！」伊川涪陵之行，过灔滪，波涛汹涌，舟中之人皆惊愕失措，独伊川凝然不动。岸上有樵者，厉声问曰：「舎去如斯，达去如斯？」方欲荅之，而舟已行。
译有人问正蒙所说：“聚集也是我的本体，离散也是我的本体。知道有死而不知道有亡，才可以和他谈性。海水凝结就成为冰，浮动就成为水沫；然而冰的材质、水沫的性质，以及它们的存在和消亡，海水并不能参与其中。由此推究，足以穷究死生的道理。”这话的意思怎样？”先生说：“认识本性，就是明白死生的道理；本性就像水一样。” 先生回答问题，言语非常简略；每当有人拿经书、诸子来提出疑问和辩难，先生只需抑扬声调，义理便已经明白。有一天我问：“怎样才是万物都完备于我？”先生话一出口，我便有所省悟。学习者必须从下学做起而通达上达之理，洒扫、应对就是道德性命的道理。《礼记》记载为长者扫地的礼节，必须把扫帚放在簸箕上，用衣袖拢着后退，使尘土不沾到长者，再把簸箕朝向自己来撮取。试着体察这时的心情怎样？尧、舜谦恭揖让的心，就是群臣互相以德相让的心，也是百姓受到感化而和乐的心。何况洒扫的是谁，应对的是谁？其中的道理很微妙。樊迟问仁，孔子说：“平日居处恭敬，办事严肃认真，待人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这些原则。”学习者只是把这些话说过去了；试着按照这些话去实践、去体察，这才知道上达的道理。圣人的道没有本末之分，也没有精粗之别，贯通上下，只是一个道理。先生从前在洛中时，曾经晚上闲坐，张思叔诵读“逝者如斯夫”，范元长冲说：“这只是说，道体无穷无尽。”思叔说：“只这样说就不好了。”先生于是说：“道体在人身上有多少种表现？怎样才能看见？必须反复涵泳体察，才会有自己的领悟。” 陈齐之长方曾说，自己起初常疑惑“逝者如斯夫”这句话，每次见到前辈，一定向他们请问，大家都有所解释告诉他。等到问先生时，先生却说：“如果我把自己的理解告诉你，只能说出我的所得，你自己反而不会有所得。”我于是心悦诚服，拜先生为师。一两年间，每次才见到先生，只问“逝者如斯夫”，先生只是说：“道理就是如此。”齐之后来有诗说：“闲花纷乱，花蕊争相呈现红青，谁能相信春日风光从不停留？面对这一点，如果果真能明白逝去之物，就应当在所接触的一切地方都得到响应。”大概到了这时，他才有了自己的领悟。曾文清公曾问儒教和佛教、道教的异同，先生说：“您从本来的地方来看，还有儒、释之分吗？”陈可行戌问：“站立时便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便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先生说：“参列在面前、倚靠在车轭上，并不是有一个具体的物体在那里；但说它完全没有也不可以。”陈齐之也有诗说：“参列在面前、倚靠在车轭上，哪里容易说明？”如今只要当下领会，便可以亲近它。从前有人寻求舟船留下的剑痕，正像子张把格言写在衣带上一样。陈了翁作《了斋六绝》，其中一联说：“仲由刚强果断，一生诵持；子张堂堂正正，把它写在衣带上。”杨文靖公依韵唱和说：“仓促之间想求安定，唉，谁才是正确的？”如果它只是面前的一个物体，怎么还需要书写？这些话都是在阐明这个意思，而先生的话最为精要。先生在馆中时，范伯达如圭说：“天下归仁，只是万物各自归入我的仁。”先生指着窗户问：“这也算归仁吗？”范伯达默然无言。后来齐之有诗说：“大海因为风而兴起，万千水沫形态虽不同，暗中却同受水流推动。”风中水沫尚且没有显现出明确形状，哪里比得上这里，必须彻底领会呢？先生解释“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说：“不只是憎恶那个人；如果我的心先乱了，也会造成混乱。”我于是退下，见到杨良佐、杨邦弼，把先生的话举出来告诉他们。杨良佐说：“多少经书、诸子中的话都可以概括到这里，确实如此；这也是写文章的妙法。”杨良佐也是先生的门人，凭文章考中甲第。宗杲祭奠中书舍人吕公的文辞说：“深深期望达到道的境界，在大千世界中自由游乐。”先生说：“佛教只是把这个道理拿来游乐，再没有别的用处。我们儒家则要在这个道理中游泳；既然看见了它，就不能到此为止。颜子听到天下归仁，又追问克己的具体条目，请求按照这些话去实行，这就是在这个道理中游泳。《中庸》说，如果不能达到至德至道，便不能凝聚。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也是在这个道理中游泳。‘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里的‘游’是游泳的游；既然依靠仁，又在六艺中游泳于这个道理。比如没有特殊原因不撤去琴瑟，这就是在六艺中游泳的意思。” 我问：“‘竭尽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自己的本性，就能认识天。’这是说认识；‘存养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本性’，是用来侍奉天的。这是说涵养。”先生说：“不是这样。我曾经问伊川：‘达到这个境界以后，还需要涵养吗？’伊川说：‘既然已经达到，还说什么涵养？’竭尽其心、认识本性、认识天，是认识的最高境界。认识达到最高境界，心就是性，性就是天，天就是性。性与心用以生成天地；这就是说，天形成形体、化育万物，而成为尧、舜、禹、汤、文、武的，都是这颗心。尧夫曾吟咏：‘我的身体出生在天地之后，我的心却在天地之前；天地从我这里产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说的？’说的就是这个。其次才是保存心性、涵养本性，用来侍奉天。” 有人问：“圣人说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难道是说圣人吗？”先生说：“并不是因为圣人的德与天地之德相合，也不是因为圣人的光明与日月之光明相合。圣人的德就是天地之德，圣人的光明就是日月之光明。说‘合’，只是立言不能不这样说罢了。至于说‘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就是把天和圣人混同起来说。” 晏太易明中有诗说：“谁说坚固崇高的道理不容易认识？它从产生的那一刻起就从未离开。”陈齐之用诗回答说：“如果说坚固崇高的道理从来没有离开，谁知道这句话已经错了？”即使让你在这里知道了真实的端绪，也难免仍然形成我与他的分别。太易心中很不平，把这件事拿去质问先生。先生说：“齐之说得对。” 先生说：“伊川四十岁以后，记忆力反而越来越好。如今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健忘，怎么能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呢！” 伊川前往涪陵时，经过灔滪，江中波涛汹涌，船上的人都惊慌失措，只有伊川神色凝定、纹丝不动。岸上有个樵夫，大声问道：“舍弃它是这样，通达它也是这样吗？”正要回答时，船已经驶过去了。
宪绍兴癸亥间，获供洒扫于中书舎人吕公之门。公教人，大要明是非邪正，进退出处，辞受取与之义，而躬行以尽其性。所言备载《童防训》《春秋説》，故不复録。公病日渐，乃以书荐于著作王先生曰：「周宪秀才，朴茂可喜，有志斯道，当自防与进。」未果行，而公启手足。公之门弟文清曽公，又以书申公之意，且勉其行。受业二年，归见文清公于上饶，首命以纪録所闻先生之言。宪窃意先生进将觉斯人，退且着之书，故未敢私有所论譔。先生既没，道精微，私淑诸人，世或未知。迄今埀三十年，念平昔所闻，遗忘多矣，因追其绪言一二，以示同志。乾道壬辰二月甲子，信州周宪书。逮昔者，获从先生于毗陵震泽，尝问师友之道。先生曰：“师不专在传授，友不专在讲习，于精神气貎之间，自有相激发处，是为善亲师友者。”逮谨识之。因观《乡党》一篇，所记从容周旋而已，然后知羣弟子所以事夫子，用是道也。先生今没久矣。周子自上饶来，出一编以示，皆其绪言，有益于后学者。顾恐徒观其言而不观其所以言，则于道益逺。因以所闻于先生者，书之巻末。尝试以是观之，则先生之精神气貎，虽千载粹然有生气。乾道八年壬辰五月六日，鲁郡曽逮书。
宋宫教所录宜之问三教异同，先生云：“圣道无二，门户各别。”因指坐间卓子，以指从卓子中间旋运出卓子外，放手云：“二氏既理防得，便从这里出去。”复以指从卓子边縁旋运入来，云：“吾儒既理防得，依旧在此行用。”宜之问如何得合道？去先生云：须是便理防得。宜之问如何理防？先生云：直下便是。宜之言下有省，不觉膝之至地。先生止定，宜之不令拜。宜之问伊川，尝云：「三头，谓亘古亘今只一个，亦得；谓一日一个，亦得。此理如何？」先生云：「所谓停灯于缸前，熖非后熖。」右绍兴壬戌、癸亥间，先生在毗陵，宜之侍教，所闻如此。右《震泽记善録》著作王先生平昔与门人荅问辞也。先生文集顷已刋之郡庠，今复得此遗言于先生之子郡丞大本，谨并刻之以示后学云。淳熙三年丙申仲冬十有二日，蕲春假守施温舒谨识。
王著作集巻八
译绍兴癸亥年间，我有幸在中书舍人吕公门下供洒扫之役。吕公教导人，大要在于辨明是非邪正、进退出处以及辞受取与的道理，并且亲身实行，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他所说的都详细载在《童蒙训》《春秋说》中，所以不再抄录。吕公病势日渐加重，于是写信把我推荐给著作王先生，说：“周宪秀才，质朴敦厚，令人喜爱；有志于此道，应当从近处体察而不断进步。”事情还没有办成，吕公便撒手而去。吕公门下的弟子文清曾公，又写信申述吕公的意思，并且勉励我前去求学。我从学两年后，回到上饶拜见文清公，他首先命我记录所听到的先生言论。我私下以为，先生进则将使这些人觉悟，退则将把这些道理著成书，所以不敢私自有所论述编写。先生去世以后，道理的精微之处被一些人私下传习，世人有时还不知道。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想到过去听到的话，已经遗忘了很多，于是追述其中一二条绪言，拿来给志同道合者看。乾道壬辰二月甲子，信州周宪书。” 从前，我有幸跟随先生在毗陵震泽，曾经问过师友之道。先生说：“老师不只是负责传授，朋友也不只是负责讲习；在精神、气质、容貌之间，自然有相互激发的地方，这才是善于亲近师友。”我恭敬地记下了这些话。后来读《乡党》一篇，只见其中记载孔子从容周旋的情状，这才知道众弟子侍奉孔子，就是采用这个道理。先生如今去世已经很久了。周子从上饶来，拿出一编书给我看，都是先生的绪言，其中有益于后学。只是担心后人徒然观看这些言语，却不考察先生为什么这样说，那就离道更远了。因此把自己从先生那里听到的话写在卷末。试着用这些话来观察，那么先生的精神、气质、容貌，即使经历千年，也仍然纯粹而富有生气。乾道八年壬辰五月六日，鲁郡曾逮书。” 宋宫教所记录。宜之问三教的异同，先生说：“圣人的道没有两个，门户却各不相同。”于是指着座间的桌子，用手指从桌子中间旋转着伸到桌子外面，放下手说：“佛、道二教既然理解了道理，便从这里出去了。”又用手指从桌子边缘旋转着伸进来，说：“我们儒家既然理解了道理，仍旧在这里实行它。” 宜之问：“怎样才能与道相合？”先生说：“必须立即理解它。”宜之问：“怎样理解？”先生说：“当下就是。”宜之在先生话语之下有所省悟，不知不觉膝盖已经跪到地上。先生制止他，不让他跪拜。宜之曾问伊川。伊川说：“所谓三头，说亘古亘今只有一个，也可以；说一天一个，也可以。这个道理怎样？”先生说：“这就像把灯停放在缸前，火焰并不是后来的火焰。” 以上是绍兴壬戌、癸亥年间，先生在毗陵时，宜之侍奉受教所听到的话。以上是《震泽记善录》，记载著作王先生平日同门人的问答言辞。先生文集不久前已经由郡学刊刻，如今又从先生的儿子、郡丞大本那里得到这些遗言，谨慎地一并刻印出来，给后学看。淳熙三年丙申仲冬十二日，蕲春假守施温舒谨记。《王著作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