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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溪集 (宋)郭思 撰
杜子美教其子曰:“熟精《文选》理。”夫惟《文选》是尚,不爱奇乎?今人不为诗则已,苟为诗则《文选》不可不熟也。《文选》是文章祖宗,自两汉而下,至魏晋宋齐,精者斯采,萃而成编,则为文章者,焉得不尚《文选》也!唐时文弊,尚《文选》太甚。李卫公德裕云“家不蓄《文选》”,此盖有激而说也。老杜于诗学,世以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观其诗,大率宗法《文选》,摭其华髓,旁罗曲采,咀嚼为我语。至老杜体格无所不备,斯周诗以来老杜所以为独步也。(《丛话》前集卷九、《竹庄诗话》卷一)
六义
诗之六义,后世赋别为一大文,而比少兴多。诗人之全者,惟杜子美时能兼之。如《新月》诗:“光细弦欲上,影斜轮未安”,位不正,德不充,风之事也。“微升古塞外,已隐暮云端”,才升便隐,似当日事,比之事也。“河汉不改色,关山空自寒”,河汉是矣,而关山自凄然,有所感兴也。“庭前有白露”,露是天之恩泽,雅之事。“暗满菊花团”,天之泽止及于庭前之菊,成功之小如此,颂之事。说者以为子美此诗,指肃宗作。(《丛话》前集卷十三)
附录一:方回《瑶池集考》载郭思诗话
欧诗全才王诗全道
欧阳永叔情实而葩华,此文之全于才者也;王舒王(案:指王安石)诚意而粹熟,此文之全于道者也。
附录二:郭思之父郭煕所著《林泉高致》
山水训
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石,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隐逸所常适也;猿鹤,飞鸣所常亲也。尘嚣缰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见也。直以太平盛日,君亲之心两隆,苟洁一身出处,节义斯系,岂仁人高蹈远引,为离世绝俗之行,而必与箕颖埒素黄绮同芳哉!白驹之诗,紫芝之咏,皆不得已而长往者也。然则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断绝,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氵晃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贵夫画山之本意也。不此之主而轻心临之,岂不芜杂神观,溷浊清风也哉!画山水有体,铺舒为宏图而无余,消缩为小景而不少。看山水亦有体,以林泉之心临之则价高,以骄侈之目临之则价低。
山水,大物也。人之看者,须远而观之,方见得一障山川之形势气象。若士女人物,小小之笔,即掌中几上,一展便见,一览便尽,此皆画之法也。
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何者?观今山川,地占数百里,可游可居之处十无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谓此佳处故也。故画者当以此意造,而鉴者又当以此意穷之,此之谓不失其本意。
画亦有相法,李成子孙昌盛,其山脚地面皆浑厚阔大,上秀而下丰,合有后之相也,非特谓相兼,理当如此故也。
人之学画,无异学书,今取钟、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至於大人达士,不局於一家,必兼收并览,广议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后为得。今齐鲁之士惟摹营丘,关陕之士惟摹范宽,一己之学,犹为蹈袭,况齐鲁关陕,辐员数千里,州州县县,人人作之哉!专门之学,自古为病,正谓出于一律,而不肯听者,不可罪不听之人,迨由陈迹,人之耳目喜新厌故,天下之同情也,故予以为大人达士不局於一家者,此也。
柳子厚善论为文,余以为不止於文。万事有诀,尽当如是,况于画乎!何以言之?凡一景之画,不以大小多少,必须注精以一之。不精则神不专,必神与俱成之。神不与俱成则精不明;必严重以肃之,不严则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不恪则景不完。故积惰气而强之者,其迹软懦而不决,此不注精之病也;积昏气而汨之者,其状黯猥而不爽,此神不与俱成之弊也。以轻心挑之者,其形略而不圆,此不严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体疏率而不齐,此不恪勤之弊也。故不决则失分解法,不爽则失潇洒法,不圆则失体裁法,不齐则失紧慢法,此最作者之大病出,然可与明者道。
译《瑶溪集》(宋)郭思撰 杜子美教导他的儿子说:“要熟读精通《文选》的义理。”既然唯独推崇《文选》,难道不是偏爱奇文吗?今人不作诗便罢了,如果作诗,就不能不熟读《文选》。《文选》是文章的祖宗,自两汉以下,直到魏、晋、宋、齐,精美的作品都被采录,汇编成书;那么作文章的人,哪里能不推崇《文选》呢!唐代文章的弊病,是过分崇尚《文选》。李卫公李德裕说“我家不收藏《文选》”,这大概是有所激愤而说的话。老杜在诗学上,世人认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而看他的诗,大多以《文选》为宗法,撷取其中的精华,广泛搜罗曲折精妙的文采,咀嚼消化后化为自己的语言。到了老杜,诗歌的体格无所不备,这就是自《周诗》以来,老杜之所以独步诗坛的原因。(《丛话》前集卷九、《竹庄诗话》卷一) 六义 《诗经》的六义,后世把“赋”另分为一种大体裁,于是比少而兴多。诗人中能够全面兼备六义的,只有杜子美有时可以做到。如《新月》诗说:“光细弦欲上,影斜轮未安。”月位不正,德行不充,这是“风”的内容。“微升古塞外,已隐暮云端。”刚刚升起便已隐入暮云,像是当时的事情,这是“比”的内容。“河汉不改色,关山空自寒。”银河依旧,而关山徒然凄寒,其中有所感发兴起,这是“兴”的内容。“庭前有白露。”露水是上天的恩泽,这是“雅”的内容。“暗满菊花团。”上天的恩泽只达到庭前的菊花,成就如此微小,这是“颂”的内容。论者认为,子美这首诗是指肃宗而作的。(《丛话》前集卷十三) 附录一:方回《瑶池集考》所载郭思诗话 欧阳修的诗才全面,王安石的文章全面体现道理 欧阳永叔情感真实而文采绚丽,这是文章在才华方面的完备;王舒王(按:指王安石)诚意充实而纯粹成熟,这是文章在道理方面的完备。附录二:郭思之父郭熙所著《林泉高致》山水训 君子之所以喜爱山水,究竟是什么心意呢?丘园,是涵养本性、常常居处的地方;泉石,是长啸傲游、常常感到快乐的地方;渔樵,是隐逸之士常常感到适意的生活;猿鹤,是飞翔鸣叫、常常亲近的生物。尘世的喧嚣和束缚,是人情通常厌恶的东西;烟霞仙圣,是人情通常愿意得到却不能见到的东西。只是因为天下正处于太平盛世,君主与亲人的心意都很隆盛,假如要使自身的出仕或退隐清白无瑕,气节义理便系于其中,难道仁人君子一定要远离尘世、断绝俗务,去做像许由、巢父那样的高隐之行,必须同商山四皓一样保持高洁、共同留芳吗?《白驹》的诗、《紫芝》的歌,都是不得已而长久离去的人所作。既然如此,寄托于林泉的志趣、以烟霞为伴侣的愿望,梦里都在萦绕;如今耳目与它们隔绝,却得到技艺高妙的画家郁然将它们表现出来,不走下厅堂宴席之间,便坐着看尽泉壑;猿声鸟啼依稀仿佛就在耳边,山光水色摇曳荡漾、耀人眼目,这难道不是令人快意、真正满足我心愿的事吗?这正是世人重视山水画的根本用意。如果不以此为宗旨,却漫不经心地面对它,难道不会使精神观感杂乱、使清风般的情趣混浊吗!绘画山水有一定体制:铺展开来成为宏大的画图,不能留有余地;收缩起来成为小景,也不能显得不足。观赏山水也有一定体制:以林泉之心去观赏,价值就高;以骄奢之眼去观赏,价值就低。山水是宏大的事物。人观赏山水,必须远远地观看,才能看出一幅山川的形势和气象。至于士女、人物,用小小的笔来画,拿在掌中或放在几案上,一展开便能看见,一览便能看尽,这些都是绘画的方法。世上最确切的说法是:山水有可以行走的,有可以远望的,有可以游览的,有可以居住的。画作凡是达到这种境界的,都进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来得好,为什么呢?看今天的山川,方圆数百里,适宜游览和居住的地方十处中不到三四处,而画作却一定要取可居、可游的境界。君子所以渴慕林泉,正是因为它有这样的佳处。因此,画家应当依照这个意思创作,鉴赏者也应当依照这个意思来穷究,这才叫不失去山水画的本意。绘画也有看相的方法。李成的子孙昌盛,他画的山脚地面都浑厚宽大,上部秀美而下部丰厚,合乎有后代的相貌,并不只是说形相兼备,而是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人学习绘画,和学习书法没有不同。如今取法钟繇、王羲之、虞世南、柳公权,时间久了必然会进入他们的大致境界。至于通达的大人名士,不局限于一家,必定兼收并览,广泛议论、博采考察,使自己最终自成一家,这才算学有所成。如今齐鲁的士人只摹仿营丘,关陕的士人只摹仿范宽;一个人的学习尚且成为因袭,何况齐鲁、关陕幅员数千里,州州县县,人人都这样作画呢!专门一家的学问,自古以来就是弊病,正是说它出自同一种格式而不肯听取别家意见。不能责怪不听取的人,等到都沿袭陈迹,人的耳目喜欢新奇、厌弃旧有,是天下共同的性情。因此我认为,通达的大人名士不局限于一家,就是这个道理。柳子厚善于谈论作文,我认为这不只适用于文章。天下万事都有诀窍,都应当这样做,何况绘画呢!为什么这样说?凡画一处景物,不论大小多少,都必须集中精力专一处理。不精专,精神就不能专注;必须使精神同它一起完成。精神不能同它一起完成,精力就不能明澈;必须以严肃庄重的态度来对待它,不严肃,思考就不能深入;必须谨慎勤勉地周密处理,不谨慎,景物就不能完整。因此,积累懒惰之气而勉强作画的人,笔迹柔弱怯懦而不能果断,这是不集中精力的毛病;积累昏沉之气而被它扰乱的人,画面暗淡猥琐而不爽利,这是精神没有与之共同完成的弊病。用轻率的心情去应付的人,形态简略而不圆满,这是不严肃的弊病;用怠慢的心情忽略它的人,体势疏略草率而不整齐,这是不谨慎勤勉的弊病。所以不能果断,就失去分解的画法;不爽利,就失去潇洒的画法;不圆满,就失去体裁的画法;不整齐,就失去疏密缓急的画法。这是最严重的创作者大病,但可以对明白的人说。
思平昔见先子作一二图,有一时委下不顾,动经一二十日不向,再三体之,是意不欲。意不欲者,岂非所谓惰气者乎!又每乘兴得意而作,则万事俱忘,及事汨志挠,外物有一则亦委而不顾。委而不顾者,岂非所谓昏气者乎!凡落笔之日,必明窗净几,焚香左右,精笔妙墨,盥手涤砚,如见大宾,必神闲意定,然后为之,岂非所谓不敢以轻心挑之者乎!已营之又彻之,已增之又润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复之,每一图必重复终始,如戒严敌然后毕,此岂非所谓不敢以慢心忽之者乎!所谓天下之事,不论大小,例须如此,而后有成。先子向思每丁宁委曲,论及于此,岂非教思终身奉之以为进修之道耶!
学画花者,以一株花置深坑中,临其上而瞰之,则花之四面得矣。学画竹者,取一枝竹,因月夜照其影于素壁之上,则竹之真形出矣。学画山水者何以异此?盖身即山川而取之,则山水之意度见矣。真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画见其大象而不为斩刻之形,则云气之态度活矣。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画见其大意而不为刻画之迹,则烟岚之景象正矣。真山水之风雨远望可得,而近者玩习不能究错纵起止之势,真山水之阴晴远望可尽,而近者拘狭不能得明晦隐见之迹。山之人物以标道路,山之楼观以标胜概,山之林木映蔽以分远近,山之溪谷断续以分浅深。水之津渡桥梁以足人事,水之渔艇钓竿以足人意,大山堂堂为众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次冈阜林壑为远近大小之宗主也。其象若大君赫然当阳而百辟奔走朝会,无偃蹇背却之势也。长松亭亭为众木之表,所以分布以次藤萝草木为振契依附之师帅也,其势若君子轩然得时,而众小人为之役使。无凭陵愁挫之态也。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远十数里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阴睛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看此画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画之景外意也。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而思居,见岩扃泉石而思游。看此画令人起此心,如将真即其处,此画之意外妙也。
东南之山多奇秀,天地非为东南私也。东南之地极下,水潦之所归,以漱濯开露之所出,故其地薄,其水浅,其山多奇峰峭壁,而斗出霄汉之外,瀑布千丈飞落于霞云之表。如华山垂溜,非不千丈也,如华山者鲜尔,纵有浑厚者,亦多出地上,而非出地中也。
西北之山多浑厚,天地非为西北偏也。西北之地极高,水源之所出,以冈陇拥肿之所埋,故其地厚,其水深,其山多堆阜盘礴而连延不断于千里之外。介丘有顶而迤逦拔萃于四逵之野。如嵩山少室,非不拔也,如嵩少类者鲜尔,纵有峭拔者,亦多出地中而非地上也。
译我平日曾看见先父作一两幅图画,有时把它搁下不顾,动辄经过一二十天也不再动笔;反复体察,原来是心意不想作。心意不想作,难道不是所谓懒惰之气吗?又常常趁着兴致、意趣得到满足时作画,便忘掉一切事情;等到事情扰乱心志,外物有一件牵累,也就搁下不顾。搁下不顾,难道不是所谓昏沉之气吗?凡是落笔作画的日子,一定要面对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左右焚香,准备精良的笔和美好的墨,洗手涤砚,像接见贵宾一样;一定要精神闲适、心意安定,然后才作画,这难道不是所谓不敢用轻率的心情去应付吗?已经营构好的又拆除,已经增添的又润色;做一遍还不够便做第二遍,第二遍还不够便再做;每一幅图都反复从头到尾,好像戒备严密地对待敌人一样,然后才完成,这难道不是所谓不敢用怠慢的心情忽视它吗?所谓天下的事情,不论大小,一概都必须如此,然后才能成功。先父过去常常对我反复周详地谈到这些,难道不是教导我终身奉行,把它作为进德修业的道路吗!学习画花的人,把一株花放在深坑中,站在坑上俯视它,这样便能得到花的四面形态。学习画竹的人,取一枝竹子,借月夜把它的影子照在白墙上,这样竹子的真实形态就显现出来。学习画山水又有什么不同呢?大概应当亲身进入山川来取法,这样山水的意态和气度就能显现出来。真实山水的川谷,远望是为了取得它的形势,近看是为了取得它的质地。真实山水的云气,四季各不相同:春天和融,夏天浓郁,秋天疏淡,冬天昏暗。绘画只表现它的整体气象而不刻削出具体形迹,那么云气的姿态就活了。真实山水的烟岚,四季各不相同:春山淡雅如含笑,夏山苍翠欲滴,秋山明净如经过梳妆,冬山惨淡如正在睡眠。绘画只表现它的大意而不刻画出僵硬的痕迹,那么烟岚的景象就正确了。真实山水的风雨,远望可以取得大势;近看却容易沉溺于琐细,不能穷究它错综起止的形势。真实山水的阴晴,远望可以看尽;近看却受局促限制,不能取得明暗隐显的迹象。山中的人物用来标示道路,山中的楼观用来标示胜景,山中的林木彼此掩映,用来区分远近,山中的溪谷断续,用来区分深浅。水中的津渡桥梁用来补足人事,水中的渔船钓竿用来补足人的意趣。大山堂堂而立,作为众山之主,所以用次第分布的冈阜、林壑来区分远近大小,是众山的宗主。它的形象仿佛大君威严地面向南方临朝,百官奔走前来朝会,没有傲慢退避、背离退缩的态势。高大的松树亭亭而立,作为众木的表率,所以用次第分布的藤萝草木来表现振作、契合、依附的首领。它的形势仿佛君子轩昂地得逢时运,而众多小人受其役使;没有欺凌压迫、忧愁挫败的姿态。山从近处看是这样,远几里看又是这样,远十几里看又是这样,越远越不同,这就是所谓“山形步步移”。山正面看是这样,侧面看又是这样,背面看又是这样,每一看都不同,这就是所谓“山形面面看”。这样一座山兼有几十、几百座山的形状,难道可以不全部考察吗!山在春夏看是这样,在秋冬看又是这样,这就是所谓“四时之景不同”。山早晨看是这样,傍晚看又是这样,阴天晴天看又是这样,这就是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这样一座山兼有几十、几百座山的意态,难道可以不深究吗!春山烟云连绵,观者心情欣喜;夏山佳木繁茂成荫,观者心情舒展;秋山明净、草木凋落,观者心情肃穆;冬山昏暗阴霾、遮蔽闭塞,观者心情寂静。看这样的画,能使人生出这样的情意,仿佛真的在这座山中;这是画面景物之外的意趣。看见青烟和白色道路,便想到行走;看见平阔原野和落日余晖,便想到远望;看见幽居山中的人,便想到居住;看见岩洞、泉水和山石,便想到游览。看这样的画,能使人产生这样的心意,仿佛将要亲自到达那个地方;这是画面意境之外的妙处。东南的山多奇特秀美,并不是天地偏爱东南。东南地势极低,是积水汇聚的地方,也是水流冲刷洗涤、开通显露的地方,所以土地薄,水浅,山多奇峰峭壁,突然挺出云霄之外,瀑布千丈飞落在霞云之上。像华山垂下的水流,不能说没有千丈高,但像华山这样的却很少;即使有浑厚的山,也多从地面向上隆起,而不是从地下突出的。西北的山多浑厚,并不是天地偏爱西北。西北地势极高,是水源发出的地方,也是冈陵隆起、堆积掩埋的地方,所以土地厚,水深,山多堆阜盘结雄厚,绵延不断达数千里之外。孤立的山丘有山顶,蜿蜒高拔,超出四方平野。像嵩山少室山,不能说不高拔,但像嵩山、少室山这样的却很少;即使有峭拔的山,也多从地下向上突起,而不是在地面上隆起。
嵩山多好溪,华山多好峰,衡山多好别岫,常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天台、武夷、庐、霍、雁荡、岷峨、巫峡、天坛、王屋、林庐、武当,皆天下名山巨镇,天地宝藏所出,仙圣窟宅所隐,奇崛神秀莫可穷,其要妙欲夺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饱游饫看,历历罗列于胸中,而目不见绢素,手不知笔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画,此怀素夜闻嘉陵江水声而草圣益佳,张颠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笔势益俊者也。今执笔者所养之不扩充,所览之不淳熟,所经之不众多,所取之不精粹,而得纸拂壁,水墨遽下,不知何以掇景于烟霞之表,发兴于溪山之颠哉!后主妄语,其病可数。何谓所养欲扩充?近者画手有《仁者乐山图》,作一叟支颐于峰畔,《智者乐水图》作一叟侧耳于岩前,此不扩充之病也。盖仁者乐山宜如白乐天《草堂图》,山居之意裕足也。智者乐水宜如王摩诘《辋川图》,水中之乐饶给也。仁智所乐岂只一夫之形状可见之哉!何谓所览欲淳熟?近世画工,画山则峰不过三五峰,画水则波不过三五波,此不淳熟之病也。盖画山,高者、下者、大者、小者,盎碎向背,颠顶朝揖,其体浑然相应,则山之美意足矣。画水,齐者、泪者、卷而飞激者、引而舒长者,其状宛然自足,则水态富赡也。何谓所经之不众多?近世画手生于吴越者,写东南之耸瘦;居咸秦者,貌关陇之壮;浪学范宽者,乏营丘之秀;媚师王维者,缺关仝之风骨。凡此之类,咎在于所经之不众多也。何谓所取之不精粹?千里之山不能尽奇,万里之水岂能尽秀。太行枕华夏而面目者,林虑泰山占齐鲁而胜绝者,龙岩一概画之,版图何异?凡此之类,咎在于所取之不精粹也。故专于坡陀失之粗,专于幽闲失之薄,专于人物失之俗,专于楼观失之冗,专于石则骨露,专于土则肉多。笔迹不混成谓之疏,疏则无真意;墨色不滋润谓之枯,枯则无生意。水潺湲则谓之死水,云不自在则谓之冻云,山无明晦则谓之无日影,山无隐见则谓之无烟霭。今山日到处明,日不到处晦,山因日影之常形也。明晦不分焉,故曰无日影。今山烟霭到意隐,烟霭不到处见,山因烟霭之常态也。隐见不分焉,故日无烟霭。
山,大物也,其形欲耸拨,欲偃蹇,欲轩豁,欲箕踞,欲盘礴,欲浑厚,欲雄豪,欲精神,欲严重,欲顾盼,欲朝揖,欲上有盖,欲下有乘,欲前有据,欲后有倚,欲下瞰而若临观,欲下游而若指麾,此山之大体也。
水,活物也,其形欲深静,欲柔滑,欲汪洋,欲回环,欲肥腻,欲喷薄,欲激射,欲多泉,欲远流,欲瀑布插天,欲溅扑入地,欲渔钓怡怡,欲草木欣欣,欲挟烟云而秀媚,欲照溪谷而光辉,此水之活体也。
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水以山为面,以亭榭为眉目,以渔钓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渔钓而旷落,此山水之布置也。
山有高有下,高者血脉在下,其肩股开张,基脚壮厚,峦岫冈势培拥相勾连,映带不绝,此高山也。故如是高山谓之不孤,谓之不什。下者血脉在上,其颠半落,项领相攀,根基庞大,堆阜臃肿,直下深插,莫测其浅深,此浅山也。故如是浅山谓之不薄,谓之不泄。高山而孤,体干有什之理,浅山而薄,神气有泄之理,此山水之体裁也。
石者,天地之骨也,骨贵坚深而不浅露。水者,天地之血也,血贵周流而不凝滞。
山无烟云如春无花草。
山无云则不秀,无水则不媚,无道路则不活,无林木则不生,无深远则浅,无平远则近,无高远则下。
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其人物之在三远也,高远者明了,深远者细碎,平远者冲淡。明了者不短,细碎者不长,冲淡者不大,此三远也。
山有三大,山大于木,木大于人。山不数十里如木之大,则山不大;木不数十百如人之大,则木不大。木之所以比夫人者,先自其叶,而人之所以比大木者,先自其头。木叶若干可以敌人之头,人之头自若干叶而成之,则人之大小,木之大小,山之大小,自此而皆中程度,此三大也。
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派则远矣。盖山尽出不唯无秀拨之高,兼何异画碓嘴!水尽出不唯无盘折之远,兼何异画蚯蚓!
正面溪山林木盘折,委曲铺设,其景而来不厌其详,所以足人目之近寻也。傍边平远,峤岭重叠,钩连缥缈而去,不厌其远,所以极人目之旷望也。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人无目。非无也,如无耳。
译嵩山多美好的溪流,华山多美好的山峰,衡山多美好的别峰,常山多美好的连列山峰,泰山特别有美好的主峰;天台、武夷、庐山、霍山、雁荡山、岷山、峨眉山、巫峡、天坛、王屋山、林庐、武当山,都是天下著名的山岳重镇,是天地宝藏出产之地、仙人圣人隐居的洞府,奇异雄伟、神妙秀丽,无穷无尽。要想夺取造化之妙,最重要的是嗜好,最精要的是勤奋,最根本的是充分游览、尽情观赏,使它们清清楚楚地排列在胸中;到了眼睛看不见绢素、手不知道笔墨的时候,胸中磊落广大、幽深寥廓,无不成为我的画。这正如怀素夜里听到嘉陵江水声,草书更加精妙;张颠看见公孙大娘舞剑器,笔势更加俊逸。如今执笔作画的人,所陶养的胸襟没有扩充,所见的景物没有纯熟,所经历的地方不够多,所取的景物不够精粹,却一得到纸张、拂开墙面,便仓促落墨,不知道凭什么从烟霞之外摄取景物、从溪山之巅发起兴致呢?后主说的是妄言,他的毛病可以一一列举。什么叫所陶养的胸襟要扩充?近来画家有《仁者乐山图》,画一个老人托腮坐在峰旁;又有《智者乐水图》,画一个老人侧耳坐在岩前,这就是胸襟没有扩充的毛病。仁者乐山,应该像白乐天的《草堂图》,山居的意趣充足;智者乐水,应该像王摩诘的《辋川图》,水中的乐趣丰富。仁者和智者所喜爱的,难道只是一个人的形状能够表现的吗?什么叫所观览的景物要纯熟?近世画工画山,山峰不过三五座;画水,水波不过三五道,这就是观察不纯熟的毛病。画山,应当有高的、低的、大的、小的,参差破碎,有正面有背面,峰顶彼此朝向相迎,形体浑然相应,这样山的美意就充分了。画水,应当有平齐的、曲折的、卷起飞溅的、引伸舒展的,形态宛然自足,这样水的姿态就丰富充足了。什么叫所经历的地方不够多?近世生长在吴越的画家,只描写东南山势的高耸瘦峭;居住在咸阳、秦地的,只描摹关中、陇右山川的雄壮;徒然学习范宽的,缺少营丘的秀美;取媚于王维画风的,缺少关仝的风骨。这些毛病,都是由于所经历的地方不够多。什么叫所取的景物不够精粹?千里山川不可能处处奇异,万里水域又怎能处处秀美。太行山横卧华夏而最显著的面貌,林虑山在太行、泰山之间而占据齐鲁最优胜的景色,若把它们一概画成同样形态,与地图又有什么不同?这些毛病,都是由于取景不够精粹。所以专注于坡地丘陵,就会失之粗疏;专注于幽静闲适,就会失之单薄;专注于人物,就会失之庸俗;专注于楼台宫观,就会失之繁冗;专注画石,便会显得骨骼裸露;专注画土,便会显得肉质过多。笔迹不能混融成一体,叫作疏;疏就没有真实的意趣。墨色不能滋润,叫作枯;枯就没有生动的意趣。水流潺潺却画成死水,云气不自在就画成冻云,山没有明暗就叫没有日影,山没有隐现就叫没有烟霭。现在山被太阳照到的地方明亮,没有照到的地方昏暗,这是山随着日影形成的常态。明暗不能分开,所以说没有日影。现在山被烟霭笼罩的地方隐约,烟霭不到的地方显现,这是山随着烟霭形成的常态。隐现不能分开,所以说没有烟霭。山是宏大的事物,它的形态应当高耸挺拔,应当高傲屈曲,应当轩昂开阔,应当像箕踞而坐,应当盘结雄厚,应当浑厚,应当雄伟豪迈,应当富有精神,应当庄重严肃,应当顾盼有情,应当彼此朝向作揖;上面应当有覆盖,下方应当有承托,前面应当有凭据,后面应当有依靠;下视时应当像登临观览,下行时应当像指挥调度。这就是山的总体形态。水是有生命的事物,它的形态应当深沉宁静,应当柔和流滑,应当浩荡宽广,应当回旋环绕,应当丰润肥厚,应当喷涌奔腾,应当激荡飞射,应当有许多泉源,应当流向远方,应当有瀑布插入天空,应当飞溅冲击落地;应当有渔钓者怡然自得,应当有草木欣欣向荣,应当带着烟云而秀美妩媚,应当映照溪谷而光辉灿烂。这就是水的生动形态。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采,所以山得水便有生气,得草木便华美,得烟云便秀丽妩媚。水以山为面容,以亭榭为眉目,以渔钓为精神,所以水得山便妩媚,得亭榭便明快,得渔钓便旷达疏落。这就是山水的布置。山有高有低。高山的血脉在下部,肩部和股部开张,根脚壮实厚重,山峦、峰岫、冈陵的形势培拥相连,彼此映带不断,这就是高山。因此这样的高山称为不孤、不单薄。低山的血脉在上部,山顶半落,山颈山岭彼此攀连,根基庞大,土丘臃肿,直向下深深插入,无法测知它的浅深,这就是低山。因此这样的低山称为不薄、不泄。高山而孤立,形体骨干便有单薄之理;低山而单薄,精神气势便有泄露之理。这就是山水的体裁。石头,是天地的骨骼;骨骼贵在坚实深藏,不应浅薄外露。水,是天地的血液;血液贵在周流不息,不应凝滞不通。山没有烟云,就像春天没有花草。山没有云就不秀丽,没有水就不妩媚,没有道路就没有生气,没有林木就没有生命;没有深远就显得浅,没有平远就显得近,没有高远就显得低。山有三种远景:从山下仰望山顶,叫作高远;从山前窥视山后,叫作深远;从近山眺望远山,叫作平远。高远的色彩清明,深远的色彩浓重昏暗;平远的色彩有明有暗。高远的气势突兀,深远的意境重叠,平远的意境冲和融洽、缥缥缈缈。人物处在三远之中,也各有不同:高远中的人物清楚明了,深远中的人物细小零碎,平远中的人物冲淡疏远。清楚明了的不能太短小,细小零碎的不能太高长,冲淡疏远的不能太大,这就是三远。山有三种大小关系:山大于树,树大于人。山若没有几十里大,却画得和树一样大,山就不显得大;树若没有几十、上百棵那么多,却画得和人一样大,树就不显得大。树用来同人相比,先从树叶开始;人用来同大树相比,先从人的头部开始。若干树叶可以抵得上人的头部,人的头部由若干树叶大小的尺度构成,那么人的大小、树的大小、山的大小,从这里便都合乎尺度。这就是三大。山想要显得高,如果把全山都画出来,就不会显得高;让烟霞遮锁山腰,山就显得高了。水想要显得远,如果把水流全画出来,就不会显得远;用景物掩映遮断水的流脉,水就显得远了。山全画出来,不仅没有秀拔的高度,而且还和画一个碓嘴有什么不同!水全画出来,不仅没有盘曲折远的意味,而且还和画一条蚯蚓有什么不同!正面所画的溪山林木,要盘曲回折、委婉曲折地铺陈安排,景物层层展开,不厌其详,用来满足人的近距离观看。旁边画平远景色,峰岭重重叠叠,钩连缥缈地延伸远去,不厌其远,用来极尽人的开阔远望。远山不画皴法,远水不画波纹,远处的人不画眼睛;并不是没有这些,只是要画得像没有一样。
画 意
世人止知吾落笔作画,却不知画非易事。庄子说画史“解衣盘礴”,此真得画家之法。人须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如所谓易直子谅,油然之心生,则人之笑啼情状,物之尖斜偃侧,自然布列于心中,不觉见之于笔下。晋人顾恺之必构层楼以为画所,此真古之达士!不然,则志意已抑郁沈滞,局在一曲,如何得写貌物情,摅发人思哉!假如工人斫琴得峄阳孤桐,巧手妙意洞然于中,则朴材在地,枝叶未披,而雷氏成琴,晓然已在于目。其意烦悖体,拙鲁闷嘿之人,见銛凿利刀,不知下手之处,焉得焦尾五声扬音于清风流水哉!更如前人言“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哲人多谈此言,吾人所师。余因暇日阅晋唐古今诗什,其中佳句有道尽人腹中之事,有装出目前之景,然不因静居燕坐,明窗净几,一炷炉香,万虑消沉,则佳句好意亦看不出,幽情美趣亦想不成,即画之主意亦岂易!及乎境界已熟,心手已应,方始纵横中度,左右逢原。世人将就率意,触情草草便得,思因记先子尝所诵道古人清篇秀句,有发于佳思而可画者,并思亦尝旁搜广引,先子谓为可用者,咸录之于下:
女儿山头春雪消,路傍仙杏发柔条。心期欲去知何日,惆望回车下野桥。
──羊士谔《望女儿山》
独访山家歇还涉,茅屋斜连隔松叶。主人闻语未开门,绕篱野菜飞黄蝶。
──长孙左辅《寻山家》
南游兄弟几时还,知在三湘五岭间,独立衡门秋水阔,寒鸦飞去日沈山。
──窦巩
钓罢孤舟系苇梢,酒开新瓮开包。自从江浙为渔父,二十余年手不叉。
──无名氏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渡水蹇驴只耳直,避风羸仆一肩高。
──卢雪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王摩诘
六月杖藜来石路,午阴多处听潺湲。
──王介甫
数声离岸掳,几点别州山。
──魏野
远水兼天净,孤城隐雾深。
──老杜
犬眠花影地,牛牧雨声陂。
──李后村
密竹滴残雨,高峰留夕阳。
──夏疾叔简
天遥来雁小,江阔去帆孤。
──姚合
雪意未成云著地,秋声不断雁连天。
──钱惟演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韦应物
相看临远水,独自坐孤舟。
──郑谷
画 诀
凡经营下笔,必合天地。何谓天地?谓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间方立意定景。见世之初学,据案把笔下去,率尔立意,触情涂抹,满幅看之,填塞人目,已令人意不快,那得取赏于潇洒,见情于高大哉!
山水先理会大山,名为主峰。主峰已定,方作以次,近者、远者、小者、大者,以其一境主之于此,故曰主峰,如君臣上下也。
林石先理会大松,名为宗老。宗老意定,方作以次,杂窠、小卉、女萝、碎石,以其一山表之于此,故曰宗老,如君子小人也。
山有戴土,山有戴石。土山戴石,林木瘦耸;石山戴土,林木肥茂。木有在山,木有在水。在山者,土厚之处有千尺之松;在水者,土薄处有数尺之檗。水有流水,石有盘石;水有瀑布,石有怪石。瀑布练飞于林木表,怪石虎蹲于路隅。雨有欲雨,雪有欲雪;雨有大雨,雪有大雪;雨有雨霁,雪有雪霁;风有急风,云有归云;风有大风,云有轻云。大风有吹沙走石之势,轻云有薄罗引素之容。店舍依溪不依水冲,依溪以近水,不依水冲以为害。或有依水冲者,水虽冲之,必无水害处也。村落依陆不依山,依陆以便耕,不依山以为耕远。或有依山者,山之间必有可耕处也。
大松大石必画于大岸大波之上,不可作于浅滩平渚之边。
一种使笔不可反为笔使,一种用墨不可反为墨用。笔与墨,人之浅近事,二物且不知所以操纵,又焉得成绝妙也哉!此亦非难,近取诸书法,正与此类也。故说者谓王右军喜鹅,意在取其转项。如人之执笔转腕以结字,此正与论画用笔同。故世之人多谓善书者往往善画,盖由其转腕用笔之不滞也。或曰墨之用何如?答曰:用焦墨,用宿墨,用退墨,用埃墨,不一而足,不一而得。
译画意 世人只知道我落笔作画,却不知道绘画并不是容易的事。庄子说画史“解衣盘礴”,这才真正掌握了画家的方法。人必须修养到胸襟宽阔舒畅,心情愉悦适意,像所谓平易正直、慈和诚信的心情油然而生,那么人的笑哭情状、万物的尖斜俯仰,自然会排列在心中,不知不觉便显现在笔下。晋代顾恺之一定要修筑高楼作为作画的地方,这真是古代通达之士!否则,心志已经郁结沉滞,局限在一隅之中,怎么能描写事物的形貌、抒发人的心思呢!譬如工匠砍琴,得到峄阳的孤桐,巧手妙意已经洞彻其中,那么未经加工的木材还在地上,枝叶还没有剥落,而雷氏制成的琴,已经清楚地呈现在眼前。至于那些心意烦乱悖逆、形体笨拙愚鲁、沉闷不语的人,看见锋利的凿子和刀子,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哪里能使焦尾琴在清风流水中发出五声扬音呢!又如前人所说:“诗是无形的画,画是有形的诗。”哲人多次谈到这句话,是我们所师法的。我因闲暇日子阅读晋唐以来古今诗篇,其中有些佳句能够说尽人腹中的事情,有些能够装点出眼前的景色;然而如果不是静居安坐于明窗净几之前,点燃一炷炉香,使万般思虑沉静下来,那么佳句好意也看不出来,幽情美趣也想不成,即使是绘画的主旨,难道又容易领会吗!等到境界已经成熟,心与手已经相互应合,才开始纵横挥洒而合乎法度,左右都能得心应手。世人往往勉强草率,任意触景生情,匆匆涂写便自以为完成了。我想到先父曾经吟诵、讲述古人的清新篇章和秀美诗句,其中有些由佳思生发、可以入画;我也曾旁搜博引,先父认为可以采用的,都记录在下面:女儿山头的春雪已经消融,路旁仙杏抽出了柔软的枝条。心中期望出行,却不知哪一天才能成行,只能惆怅地望着,转回车子走下野外的小桥。——羊士谔《望女儿山》独自寻访山中人家,停下休息又继续涉行;茅屋斜斜地连接着,隔在松树叶间。主人听见说话声却还没有开门,篱笆周围的野菜上飞舞着黄色蝴蝶。——长孙左辅《寻山家》远游南方的兄弟什么时候回来?知道你在三湘五岭之间。独自站在柴门前,秋水辽阔;寒鸦飞去,太阳沉入山中。——窦巩 钓鱼完毕,把孤舟系在芦苇梢头;开了新酿的酒,打开包裹。从我在江浙做渔父以来,二十多年手中没有离开过叉子。——无名氏 屋舍南北都是春水,只看见成群的鸥鸟天天飞来。渡水时跛脚的驴子只把耳朵直竖起来,避风时瘦弱的仆人把一边肩膀高高耸起。——卢雪诗 走到溪水尽头,坐下来观看云气升起。——王摩诘 六月里拄着藜杖来到石路,在树荫浓密处听潺潺水声。——王介甫 几声离岸的橹声,几点远处别州的山影。——魏野 远处的水与天空相接而清澄,孤城隐没在深深的雾中。——老杜 狗睡在花影映照的地上,牛在雨声中的堤岸上放牧。——李后村 茂密的竹林滴着残余的雨水,高峰上留着夕阳。——夏疾叔简 天边遥远,飞来的雁显得很小;江面宽阔,远去的帆显得孤单。——姚合 下雪的意象尚未形成,云气已经压到地面;秋声接连不断,大雁连着天空飞行。——钱惟演 春潮带着雨水,傍晚来势湍急;野外渡口无人,船只自自在在地横在水面。——韦应物 彼此相对看着远处的水,独自坐在孤舟上。——郑谷 画诀 凡是构思经营、落笔作画,都必须合乎天地的章法。什么叫天地?就是说在一尺半幅的画面上,上面留下天的位置,下面留下地的位置,中间才确定意旨、安排景物。我看世上初学画的人,靠着案几拿起笔,草率地确定意旨,任凭触景生情便随意涂抹;整幅画看去塞满眼睛,已经使人心情不快,哪里还能取得潇洒的欣赏效果、显现高大之情呢!画山水,先要安排大山,称为主峰。主峰确定以后,才画次要的山峰,有近的、远的、小的、大的;用它来统摄一境,所以叫主峰,正如君臣上下的关系。画林石,先要安排大松树,称为宗老。宗老的意趣确定以后,才画其次的杂树丛、小草、女萝和碎石;用它来表明一山的主体,所以叫宗老,正如君子和小人的关系。山有以土为覆盖的,也有以石为覆盖的。土山上有石,林木便瘦削高耸;石山上有土,林木便肥美茂盛。树木有长在山上的,也有长在水边的。长在山上的,在土层厚处有千尺高的松树;长在水边的,在土层薄处有几尺高的檗树。水有流水,石有盘石;水有瀑布,石有怪石。瀑布像白练一样飞挂在林木上方,怪石像老虎一样蹲伏在道路角落。雨有将要下雨的景象,雪有将要下雪的景象;雨有大雨,雪有大雪;雨有雨后初晴,雪有雪后初晴;风有急风,云有归云;风有大风,云有轻云。大风有吹沙走石的气势,轻云有薄罗牵引白绢般的形态。店舍依傍溪流而不建在水流冲击处,依溪是为了接近水源,不依水冲是为了避免危害。也有建在水流冲击处的,但水即使冲击,也一定有不会造成水害的地方。村落依傍平地而不依傍山地,依平地是为了便于耕作,不依山是为了避免耕地离村太远。也有依山而居的,但山间一定有可以耕作的地方。大松树、大石头一定要画在大岸大波之上,不可画在浅滩平洲的旁边。运用笔墨时,不能反过来被笔所支配,也不能反过来被墨所支配。笔和墨是人所熟悉的浅近之事,连这两样东西都不知道怎样操控,又怎么能创作出绝妙的画呢!这也并不难,可以近取书法的道理,正与此相同。所以有人说,王右军喜爱鹅,意在取鹅颈转动的姿态,就像人执笔转腕来结字一样,这正与谈论绘画用笔相同。因此世人多说,善于书法的人往往也善于绘画,大概是因为他们转腕用笔不滞涩。有人问:“墨的用法怎样?”回答说:用焦墨、宿墨、退墨、埃墨,种类不止一种,也不能只凭一种取得效果。
砚用石,用瓦,用盆,用瓮,片墨用精墨而已,不必用东川与西山,笔用尖者、圆者、粗者、细者、如针者、如刷者。运墨有时而用淡墨,有时而用浓墨,有时而用焦墨,有时而用宿墨,有时而用退墨,有时而用厨中埃墨,有时而取青黛杂墨水而用之。用淡墨六七加而成深,即墨色滋润而不枯燥。用浓墨、焦墨欲特然取其限界,非浓与焦则松林石角不了然,故尔了然,然后用青墨水重叠过之,即墨色分明,常如雾露中出也。淡墨重叠旋旋而取之谓之干,淡以锐笔横卧惹惹而取之谓之皴,擦以水墨再三而淋之谓之渲,以水墨滚同而泽之谓之刷,以笔头直往而指之谓之扌卒,以笔头特下而指之谓之擢。以笔端而注之谓之点,点施于人物,亦施于木叶,以笔引而去之谓之画,画施于楼屋,亦施于松针。雪色用淡浓墨作浓淡,但墨之色不一而染就烟色就缣素本色萦拂,以淡水而痕之,不可见笔墨迹。风色用黄土或埃墨而得之,土色用淡墨、埃墨而得之。石色用青黛和墨而浅深取之,瀑布用缣素本色,但焦墨作其旁以得之。
水色春绿、夏碧、秋青、冬黑,天色春晃、夏苍、秋净、冬黯。画之处所须冬燠夏凉,宏堂邃宇,画之志思须百虑,不干神盘意豁。老杜诗所谓“五日画一水,十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蹙逼,王宰始肯留真迹”,斯言得之矣!一种画春夏秋冬各有始终晓暮之类,品意物色便当分解,况其间各有趣哉!其他不消拘四时,而经史诸子中故事又各须临时所宜者为可,谓如春有早春云景,早春雨景,残雪早春,雪霁早春,雨霁早春,烟雨早春,寒云欲雨春,早春晚景,晓日春山,春云欲雨,早春烟霭,春云出谷,满溪春溜,春雨春风作斜风细雨,春山明丽,春云如白鹤,皆春题也。
夏有夏山晴霁,夏山雨霁,夏山风雨,夏山早行,夏山林馆,夏雨山行,夏山林木怪石,夏山松石平远,夏山雨过,浓云欲雨,骤风急雨,又曰飘风急雨,夏山雨罢云归,夏雨溪谷溅瀑,夏山烟晓,夏山烟晚,夏日山居,夏云多奇峰,皆夏题也。
秋有初秋雨过,平远秋霁,亦曰秋山雨霁,秋风雨霁,秋云下陇,秋烟出谷,秋风欲雨,又曰西风欲雨,秋风细雨,亦曰西风骤雨,秋晚烟岚,秋山晚意,秋山晚照,秋晚平远,远水澄清,疏林秋晚,秋景林石,秋景松石,平远秋景,皆秋题也。
冬有寒云欲雪,冬阴密雪,冬阴霰雪,翔风飘雪,山涧小雪,四溪远雪,雪后山家,雪中渔舍,舟沽酒,踏雪远沽,雪溪平远,又曰风雪平远,绝涧松雪,松轩醉雪,水榭吟风,皆冬题也。
晓有春晓,秋晓,雨晓,雪晓,烟风晓色,秋烟晓色,春霭晓色,皆晓题也。
晚有春山晚照,雨过晚照,雪残晚照,疏林晚照,平川返照,远水晚照,暮山烟霭,僧归溪寺,客到晚扉,皆晚题也。
松有双松、三松、五松、六松,怪木、古木、老木,垂岸怪木,垂崖古木,乔松至一望松,皆视寿用青松、长松。
思尝见先子作连山一望松,带一望不断之意,于一幅上为之一老人以一手抚面,前大松作极引望之意,其老人若为寿星所献之人云。
石有怪石、坡石、松石,兼云松者也。林石兼之林木,秋江怪石,怪石之在秋江也,江上蓼花,蒹葭之致,可以映带远近作一二也。
云有云横谷口,云出岩间,白云出岫,轻云下岭。
烟有烟横谷口,烟出溪上,暮霭平林,轻烟引素,春山烟岚,秋山烟霭。
水有回溪溅瀑,松石溅瀑,云岭飞泉,雨中瀑布,雪中瀑布,烟溪瀑布,远水鸣榔,云溪钓艇。
杂有水村渔舍,凭高观耨,平沙落雁,溪桥酒家,桥梁樵子,皆杂题也。
画格拾遗
《早春晚烟》,骄阳初蒸,晨光欲动,晓山如翠,晓烟交碧,乍合乍离,或聚或散,变态不定,飘摇缭绕于丛林溪谷之间,曾莫知其涯际也。
《风雨水石》,猛风骤发,大雨斜倾,瀑布飞空,湍奔射石,喷玉溅玉,交相溅乱,不知其源流之远近也。
《古木平林》,层峦群立,怪木斜欹,影浸寒水,根蟠石岸,轮f1万状,不可得而名也。(右上三图乃郭熙所画,温县宣圣殿三壁画也)
《烟生乱山》,生绢六幅,皆作平远,亦人之所难。一障乱山,几数百里,烟嶂联绵,矮林小宇,间见相映,看之令人意兴无穷。此图乃平远之物也。
《朝阳树梢》,缣素横长六尺许,作近山远山,山之前后神宇佛庙,津渡桥梁,缕分脉剖,佳思丽景,不可殚言。惟是于浓岚积翠之间,以朱色而浅深之,自大山腰横抹,以旁达于向后平远,林麓烟云缥缈,一带之上,朱绿相异,色之轻重,隐没相得,画出山中一番晓意,可谓奇作也。
译砚可以用石、瓦、盆、瓮;片墨只要用精墨就行,不一定要用东川墨和西山墨。笔可以用尖的、圆的、粗的、细的、像针的、像刷子的。运墨有时用淡墨,有时用浓墨,有时用焦墨,有时用宿墨,有时用退墨,有时用厨房中的埃墨,有时取青黛掺入墨水使用。用淡墨反复加染六七次而成为深色,就能使墨色滋润而不枯燥。用浓墨、焦墨是要特别鲜明地取得界限;如果不用浓墨和焦墨,松林、石角便不能清楚,所以先使它们清楚,然后再用青墨水重叠渲染,这样墨色分明,常常像从雾露中显现出来。淡墨重叠,逐渐取得效果,叫作干;用锋利的笔横卧着轻轻带过,叫作皴;用水墨反复擦拭、淋染,叫作渲;用水墨滚合润泽,叫作刷;用笔头直来直往地指取,叫作扌卒;用笔头特别下按着指取,叫作擢。用笔端注下,叫作点;点既用于人物,也用于树叶。用笔牵引而去,叫作画;画既用于楼屋,也用于松针。雪色用淡墨、浓墨造成浓淡,但墨色不要单一;染成烟色后,依照绢素本身的颜色萦绕拂动,用淡水留下痕迹,不可看见笔墨的痕迹。风的颜色用黄土或埃墨调出;土的颜色用淡墨、埃墨调出。石头的颜色用青黛和墨调和,取得深浅变化;瀑布使用绢素本色,只在旁边用焦墨来表现。水的颜色,春天为绿,夏天为碧,秋天为青,冬天为黑;天空的颜色,春天明亮,夏天苍翠,秋天清净,冬天昏暗。作画的场所应当冬暖夏凉,有宏大的厅堂、幽深的屋宇;作画时的心思应当排除百般忧虑,不使它们干扰精神,使心意开阔。老杜诗所谓“五日画一水,十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蹙逼,王宰始肯留真迹”,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有一种画春夏秋冬各自从开始到结束、从早到晚等题材,品味意趣、辨析物色,就应当分别处理,何况其中各有不同的情趣呢!其他题材不必拘泥于四时,而经书、史书和诸子中所载的故事,也都必须根据当时适宜的内容来画。比如春天有早春云景、早春雨景、残雪早春、雪霁早春、雨霁早春、烟雨早春、寒云欲雨春、早春晚景、晓日春山、春云欲雨、早春烟霭、春云出谷、满溪春溜、春雨春风作斜风细雨、春山明丽、春云如白鹤,这些都是春天的题材。夏天有夏山晴霁、夏山雨霁、夏山风雨、夏山早行、夏山林馆、夏雨山行、夏山林木怪石、夏山松石平远、夏山雨过、浓云欲雨、骤风急雨,又叫飘风急雨、夏山雨罢云归、夏雨溪谷溅瀑、夏山烟晓、夏山烟晚、夏日山居、夏云多奇峰,这些都是夏天的题材。秋天有初秋雨过、平远秋霁,也叫秋山雨霁、秋风雨霁、秋云下陇、秋烟出谷、秋风欲雨,又叫西风欲雨、秋风细雨,也叫西风骤雨、秋晚烟岚、秋山晚意、秋山晚照、秋晚平远、远水澄清、疏林秋晚、秋景林石、秋景松石、平远秋景,这些都是秋天的题材。冬天有寒云欲雪、冬阴密雪、冬阴霰雪、翔风飘雪、山涧小雪、四溪远雪、雪后山家、雪中渔舍、舟沽酒、踏雪远沽、雪溪平远,也叫风雪平远、绝涧松雪、松轩醉雪、水榭吟风,这些都是冬天的题材。清晨有春晓、秋晓、雨晓、雪晓、烟风晓色、秋烟晓色、春霭晓色,这些都是清晨的题材。傍晚有春山晚照、雨过晚照、雪残晚照、疏林晚照、平川返照、远水晚照、暮山烟霭、僧归溪寺、客到晚扉,这些都是傍晚的题材。松树有双松、三松、五松、六松,有怪木、古木、老木,有垂岸怪木、垂崖古木,有乔松直到一望无际的松林;都要根据树木的寿命来画青松、长松。我曾看见先父作《连山一望松》,带有连绵群山和一望不尽的意味;在一幅画上画一个老人,用一只手抚摸面部,前面的大松树极力造成引人远望的意味,那老人仿佛是向寿星献礼的人。石头有怪石、坡石、松石,也有兼画云松的。林石是兼画林木的;秋江怪石,是画秋江中的怪石;江上有蓼花、蒹葭的情致,可以映带远近,画上一两处。云彩有的横在山谷口,有的从岩石间飘出;白云从山穴中升起,轻云向山岭下方飘去。烟有烟横谷口、烟出溪上、暮霭平林、轻烟引素、春山烟岚、秋山烟霭。水有回溪溅瀑、松石溅瀑、云岭飞泉、雨中瀑布、雪中瀑布、烟溪瀑布、远水鸣榔、云溪钓艇。杂题有水村渔舍、凭高观耨、平沙落雁、溪桥酒家、桥梁樵子,这些都是杂题。画格拾遗 《早春晚烟》:骄阳刚开始蒸腾,晨光将要流动,清晨的山色如翠,晓烟与青碧相交;时而聚合,时而分离,时而聚集,时而散开,形态变化不定,在丛林溪谷之间飘摇缭绕,竟不知它的边际在哪里。《风雨水石》:猛烈的风突然刮起,大雨斜斜倾泻,瀑布飞上天空,急流奔腾冲击石头,水花如喷玉溅玉,交错飞溅、纷乱交织,竟不知道它源流的远近。《古木平林》:层层山峦群峰耸立,奇异的树木倾斜欹侧,树影浸映在寒水中,树根盘绕在石岸上,形态万状(原文“轮f1”疑为文字或 OCR 有误),无法一一命名。(右上方的三幅图,都是郭熙所画,也是温县宣圣殿的三面壁画。) 《烟生乱山》:用六幅生绢连成一幅画,全都画成平远景,这也是人们难以做到的。画面上,一道乱山绵延几百里,烟雾笼罩的山峰连绵不断,矮小的树林和房舍,间或显现,彼此映衬相接,使人观看后意兴无穷。这幅画正是表现平远景物的作品。《朝阳树梢》:横向的缣素长约六尺,画有近山和远山,山的前后有神祠佛寺、渡口桥梁,山脉纹理细细分明,景致美好,难以尽言。只是画家在浓重的山岚和层积的翠色之间,用朱色表现深浅,从大山的山腰横向抹开,并向旁边延伸到后方的平远之处;林麓、烟云缥缈,在这一带景物之上,朱色与绿色彼此相异,色彩的轻重浓淡,和景物的隐现相互协调,画出了山中一派清晨的景象,可以说是奇妙的作品。
《西山走马图》,先子作衡州时作此以付思。其山作秋意,于深山中数人骤马出谷口,内人坠下,人马不大而神气如生,先子指之曰:躁进者如此。自此而下,得一长板桥,有皂帻数人,乘款段而来者,先子指之曰:恬退者如此。又于峭壁之隈、青林之荫,半出一野艇。艇中蓬庵,庵中酒□书帙,庵前露顶坦腹一人,若仰看白云,俯听流水,冥搜遐想之象。舟侧一夫理楫,先之指之曰:斯则又高矣。
《一望松》,先子以二尺余小绢,作一老人倚松岩前,在一大松下,自此后作无数松,大小相联,转岭下涧,几十百松,一望不断。平未尝如此布署,此物为文潞公寿意,取公子子孙孙,联绵公相之义,潞公大喜。
画 题
《世说》所载戴安道一事,安道就陈留范宣学,宣之读书抄书,安道皆学,至于安道学画,宣乃以为无用而不喜。安道于是取《南都赋》,为宣画其所赋内前代衣冠宫室,人物鸟兽,草木山川,莫不毕具,而一一有所证据,有所征考,宣跃然从之曰:“画之有益。”如是然后重画。然则自帝王、名公、臣儒相袭,而画者皆有所为述作也。如今成都周公礼殿,有西晋益州刺史张牧画三皇五帝,三代至汉以来,君臣圣贤人物,灿然满殿,令人识万世礼乐,故王右军恨不克见。而今士大夫之室,则世之俗工下吏,务眩细巧,又岂知古人于画事别有意旨哉!
译《西山走马图》:先父在衡州任职时创作此画送给思。山中呈现出秋意,深山里有几个人纵马从谷口冲出,其中一人从马上坠落;人和马画得并不大,但神态气韵却如同活的一般。先父指着他说:“急躁冒进的人就是这样。”从这里往下,经过一座长板桥,有几个人戴着黑色头巾,骑着缓步前行的马而来。先父指着他们说:“安闲退处的人就是这样。”又在峭壁的角落、青林的荫蔽之下,半露出一只野外的小船。船中有蓬盖小室,小室中有酒□和书帙;船舱前有一个露着头顶、敞开胸腹的人,仿佛正在仰头看白云,俯身听流水,呈现出冥思远想的情状。船旁有一人正在整理船桨,先父指着他说:“这就更高明了。” 《一望松》:先父用二尺多长的小幅绢,画一个老人倚在松树前,处在一棵大松树下;从这里往后又画出无数株松树,大小相连,转过山岭,延伸到山涧下,几十株、上百株松树一眼望去连绵不断。平日里从未见过这样安排布局的作品。这幅画是为文潞公祝寿的寓意,取文潞公子子孙孙绵延不断、世代相继为公卿的意思,潞公看了非常高兴。画题 《世说》中记载的戴安道的故事说,戴安道到陈留向范宣学习,范宣读书、抄书,戴安道都跟着学习;至于戴安道学习绘画,范宣便认为没有用处而不喜欢。于是戴安道取来《南都赋》,按照赋中所描写的内容,为范宣画出前代的衣冠、宫室、人物、鸟兽、草木、山川,没有一样不完备,而且每一项都有依据,都经过考证。范宣欣然接受了他的做法,说:“绘画是有益处的。”这样之后,范宣才重视绘画。既然如此,那么从帝王、名公到臣子、儒者,代代相承,画家也都有所创作和表达。如今成都周公礼殿中,有西晋益州刺史张牧所画的三皇五帝,以及三代至汉以来的君臣、圣贤人物,灿然布满整座殿堂,使人能够认识万世的礼乐,所以王右军遗憾自己不能亲眼看见。可是如今士大夫家中的绘画,却是世间庸俗的画工和低级官吏,专门致力于炫耀细巧的技艺;他们又哪里知道,古人在绘画一事上另有深刻的意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