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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甫里集目录》　别集类一【唐】卷一 五言古诗 卷二 五言古诗 卷三 五言古诗 卷四 五言古诗【附七言排律】卷五 五言律诗 卷六 五言律诗 卷七 五言绝句 卷八 七言律诗 卷九 七言律诗 卷十 七言律诗 卷十一 七言绝句 卷十二 七言绝句 卷十三 杂体诗【附联句】卷十四 赋 卷十五 赋 卷十六 杂著 卷十七 杂著 卷十八 杂著 卷十九 杂著 卷二十 附录 臣等谨案：《甫里集》二十卷，为唐代陆龟蒙所撰。陆龟蒙的诗文曾亲自编成《笠泽丛书》；他同皮日休唱和的作品，多见于《松陵集》，这些都分别著录。至于他的全集，当时起初并没有专门刊本。宋宝祐年间，叶茵开始从各书搜集，得到遗篇一百七十一首，加上两书所载四百八十一首，共六百五十二首，编成十九卷，并附录一卷，总为二十卷。林希逸作序，刻板置于义庄。年代久了，版本有所缺失。明成化丁未年，昆山严景和将它重刻，并在附录中增入胡宿所撰《甫里先生碑铭》一篇，由陆釴作序。此本是万历乙卯年，松江许自昌又取严本重刻，在附录中续增《范成大吴郡志》一条、《王鏊姑苏志》一条。其余诗十三卷、赋二卷、杂文四卷，则完全依照旧次。叶本所附颜萱《过张祐丹阳故居诗序》，陆龟蒙只是特意请人唱和而已，按理不应附在集中。胡宿的碑铭，《姑苏志》说碑已经亡佚，严氏所录大概是根据集本。胡宿文集载于《永乐大典》中，推想成化年间尚未散佚。林希逸序中辨析诏命授予拾遗一事，极为精审，可以证明《新唐书》的记载有误。叶茵对于杨亿《谈苑》所记弹鸭一事，反复推论，实在没有意义。文人的游戏，又同贤与不贤有什么关系？他却极力争辩说此事一定不存在，也可以说是迂腐拘泥到了极点。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甫里集》原序 自汉代以来，史书和诸家文集中，残缺不全、散失而不可见的，像欧阳公所感叹的那样，不知有几百家。当它们尚存时，有的托付给朋友，交给门人，传给子孙，难道不是希望它们一定流传、并且流传久远吗？但归根到底，这些事情都不能保证。其中竟有从破旧的囊袋、败坏的书柜中重新出现，几乎废弃而幸存下来的。扬子云不必等侯芭，李太白不必等李阳冰，韩退之不必等李汉，柳子厚不必等刘禹锡；千年以后，往往在无意之间又得到它们，这难道是偶然的吗？甫里先生去世，距今已经几百年了，现存遗稿只有《松陵》《笠泽》两书。他的诗像陈拾遗，文章像元道州。平日以文章自得其乐，即使幽忧疾病缠身，没有十天的生活费用，也从未暂时停止过写作，那么他一生所写的，难道应当只有这些吗？他常以明珠被弃、美玉遗失为憾。如今吴江叶君叶茵决意搜集并增补这些遗文，恳切勤勉，像褚先生之于《史记》、张处度之于《冲虚经》，广泛搜罗散失之作，将来必定还会继续得到新的篇章而不停止。对于先生来说，这是多么忠诚啊！先生去世以后，研墨濡笔的人，即使是穉紫溪翁、鹿门子等贤者，也都是他平日深交的人，难道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承担这个责任吗？如果有这样的人，也不至于散失到这种程度，与叶君相比，实在应该惭愧。然而史书说卢携、李蔚一向同先生友善，等到他们执掌国政，召拜先生为拾遗，诏书刚刚下达，先生便去世了。考察史实，卢携、李蔚分别在干符元年、五年任宰相，后来都被罢免；而《丛书自序》却说：“干符六年卧病笠泽。”可见二人既已罢相，先生仍然健在。如果说干符六年冬天卢携曾再次任相，那么此事就同李蔚无关了。但卢携依附田令孜而进用，最终反被田令孜排挤而死；假使先生还活着，难道还能由这样的人来推荐吗？史家这样记载，如果认为这是替先生惋惜，那就错了。宝祐六年冬十一月，朝请郎、直宝谟阁林希逸作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一 唐陆龟蒙撰 五言古诗 读《襄阳耆旧传》因作诗五百言寄皮袭美【“日休”是他的字】汉皋自古就是天下山水中最雄奇秀美的地方，高山上应轸、翼二宿的分野，化育出英俊才士。暴秦以前的人物已经灰飞烟灭，不可考究。自从宋生贤者出现，特立独行，成为耆旧之冠。《离骚》已经像日月一样光明，《九辩》也如列宿般灿烂；卓越的《悲秋辞》，应当列在《风》《雅》之上。庞公乐于幽居隐逸，拒绝征聘而不肯出仕，只爱鹿门的泉水，泠泠作响，靠着山岩漱洗。孔明号称卧龙，潜藏不出，亲自耕作，忽然遇到刘玄德，终于奋起，如麒麟般争雄。三位胡氏节操都很高，二习的声名也很盛；其余文武世家彼此相望，如同巡逻的候骑。遥想齐梁以后，文坛寂寞，少有清俊后裔；精华融和而成为水波，又凝结成晶莹的美玉。不知纯粹和谐之气，若有所获得，正可以受到大的承载。将要出生的皮夫子，正是上帝认可其才华的安排；他兼收几位贤者的才华，用来压阵于后。曾听说儿童年幼时嬉戏，陈列俎豆，渐渐打开文辞源流，一脉分成万条支流。先尊崇周公、孔子的学术殿堂，深怕其结构毁坏；其次修补荀子、孟子的围墙，贵在没有缝隙漏洞。仰望三皇之道，天下不过像虮虱寄居的宇宙；回头看五霸的谋略，仿佛在手掌中玩弄孩童。有时能够把敌人剁成肉酱，有时帮助羽翼未丰的雏鸟；有时喜欢直截了当地议论，有时乐于斩除邪恶的头颅；有时锄除蔽塞，有时整理错误；有时如百千骑兵在原野上密集驰猎，又如清晨江面平静，风停之后波纹不起。幽深埋藏的力量必须挖掘，散失的资财必须收购，于是在文学方面富过十倍的猗顿。布袋空空，胜过咸阳、镐京的奢华；马匹沉重，步伐迟缓，却专在射策场中逞能，时常像后羿在弓弩下缚虎。归来后手持通籍，暂且作为高堂祝寿；还没有充分施展刀兵，谁说就已经身披文绣？后来知道你偶然向东而下，帆影拂过吴地山峰，万物景象都为之收敛，精灵也害怕被雕刻。只有我抱着沉重的疾病，憔悴地守在穷门之中。正推究《洪范》的九畴，又思考《太玄》的篇首。陈述诗篇、采集风俗，研习古学，穷究篆籀。天天赊买柴米，常常遭受责骂。既被邻里轻视，又被妻子儿女鄙陋。我戴着帽子前往瓯越，怎敢怨恨才华没有得到施展？困窘得像晒在沙滩上的鱼，悲伤得如同哭泣的霜中猿猴。只有您屈驾而来，追逐海上的声名。敞开衣襟相对而坐，半夜忽然如同白昼；暑热时用清风洗涤，忘却忧愁而饮醇酒。您把我驱入文章同伴之列，使我这匹劣马和良马同处一厩。有时唱和宫商，欣喜这真正的偶然相逢。道路孤单，感情容易困苦；语言直率，诗歌仍然瘦硬。愿您这位藻饰文章的工匠能够回报，使我终身珍藏在衣襟怀袖之间。袭美前辈以龟蒙所献五百言诗相和，又示以光荣的唱和篇，竟达到千字；承蒙提携奖掖，实在没有言语可以称谢，因此再次抒发鄙陋心情，以表达酬谢。《洪范》分为九畴，转而成为天下的规范；《河图》孕育八卦，焕发为玄妙中的奇观。先开启判断善恶的源头，再筑成经纬纵横的基础。到了鲁国圣人孔子出生之时，正值周德衰微；他越过疆界，必定带着礼物访问诸侯，历经各国，将要扶助危难。诸侯任意逞强，王室正在衰落。歌凤之时没有遇到时机，获麟之事反使孔子内心更加悲伤。起初感叹我们的道术穷困，最终只得让空言流传。他首先赞述五十篇《易》，又删定三百篇《诗》，于是使典籍发出光辉，可以同日月的姿态相比。如果不是经过删削编定，未必没有瑕疵。等到孔子去世，微言大义像枝条一样四散。所尊奉的既然不同，所得的理解自然也各不相同。名法之学在于严酷深刻，虚玄之学则达到幽微空寂。自从战乱兴起以后，一派纵横之说肆意奔驰。寒谷中生出艳丽的树木，沸腾的水潭凝结成流冰。惊惶奔逃，使壮士失措；好恶取舍，随着浅薄小人而改变。嬴氏吞并六合，势力尊盛，丞相李斯辅佐。又加上挟书之律，尽行收书、坑儒、焚书。南方在会稽刻石歌颂，北方扩展胡亥的台阶；仍想着遍行巡狩，没有闲暇亲自维持文化。到了汉代文帝、景帝以后，大儒才逐渐兴盛【“鋠摫”出自《三都赋》，字样疑误】，传播尧舜之风，反而成为三代文章的余响。四百年来，文士前后相继，成为左右的藩篱。邺下的曹氏父子，搜求贤才像熊罴捕猎；发议论如彩霞交错，裁诗如锦绣铺陈。徐干、王粲、应玚、刘桢等人，才华锋芒都相互压胜；有的以奇妙绝伦受到赏识，有的被推为独步天下。有的得到润色而显得优美，有的却嫌弃诋毁而显得愚痴。忽然以中正之论辨析利弊，又不肯混淆精纯与驳杂。典雅恰好符合魏文帝，华丽啊，陈思王不肯稍减；若选取失当，恐怕会给后世留下讥笑。我的祖先凭借才力【指陆士衡《文赋》】，像披着虎皮的战车，手持一根白旄，直向文坛挥军。轻快得仿佛脱去枷锁，豁然如同抽出门闩。纲要精细而锋利，哪里还用追赶騕褭这样的骏马？大的可以笼罩山岳，细的可以剖析毫厘。各种文体都不再有多余累赘，百家之说全都起死回生。争相进入鬼神幽奥之境，不容天地有所私藏。一篇文章超过华丽辞藻，万古以后也没有遗漏。刻画鸿鹄尚未停止，又奋力雕琢龙文【刘勰有《文心雕龙》】。刘勰吐露英辩，上下探究高低；向下达到宋齐，向上直指轩辕、伏羲。岂只是标举八索，几乎要包容天地两仪。民谣如洞野老人的歌，骚怨如湘水沉冤的屈原。立本以招致诘难，驱使宏辩来抵抗。清峻如朔方的严霜，舒缓如春日羸弱的烟雾；有时想打开门窗，有时将要装饰冠缨。虽然不是倚天之剑，却也是囊中之锥。这些都由于内史的意旨，才造就出东汉的辞章。梁元帝最终完全被北方俘虏，后主终于使隋朝灭亡。哀伤的声音只是浮薄脆弱，哪里还谈得上分辨雄雌？我大唐谦让礼敬的开端，朝廷班列森严，像咎繇、皋陶那样的贤臣林立。作颂可以比拟吉甫，直言超过祖伊。唐明皇登临中天之位时，文士人才参差而起；有的如高山清净秀美，有的如海水削拔深广，寒光陆离，都能取得凤凰的巢穴，个个仿佛要乘云驾螭。近来二十年，俊秀人才相继而出。我生在他们之下，也正逢文明昌盛的时代。年少时不好嬉戏，迟疑周旋而侍奉弓箕。虽然困苦贫贱，却从未亲近谄媚之态。秋日倚着风中的桂树，清晨烹煮承露的葵菜。终年只有破旧衣袍，连日没有早饭可吃。远行访问卖药人，闲时寻访捕鱼师。归来登上虫蛀的书籍，得以含情窥见古人；抗声吟咏，比较《雅》诗，深思古学，追念棿攡【字义未详】。因此知道昭明太子以前，曾剖石呈现清美的玉；又感叹昭明太子以后，败叶埋没了芳香。即使有品评人物的声誉，也未能让天下人知道。徒然成为强悍的貔豹，终究免不了同狐狸相杂。谁步履艰难却能踏地而行？谁抽出长刺直刺苍天？谁成为河边的草，谁成为洞中的灵芝？谁像灵囿中的鹿，谁仍是宗庙中供祭的牺牲？谁轻得像举起一根毛，谁密实得像凝结的脂膏？谁可比蜀地严君平的清静，谁正如巴地财货的丰厚？谁能钓取巨鳌，谁能灼占神龟？谁彼此背道如水火，谁彼此相合如埙箎？谁可以成为栋梁，谁敢驱逐谷蠡【鹿、黎二音】？因此常常心中不快，却没有人来触动交锋的兵器。

译只能在病中空耗身体，徒然使愁苦中的胡须变白。鹿门先生的才华，无论大小都令人欣喜。对于六经，他讲说《诗经》尤其使人开怀。我本来迷失得还不远，您一开导，便使我的疑惑完全溃散。起初为我开凿本源，渐渐又疏通旁支；远古以来的流派纵横泛滥，直到本朝仍光辉赫奕。您推究是非的边际，一一都符合我的心意。李白、杜甫的气势不可改变，孟郊、陈陶的节操也难以移动。确实知道君子之言，可以同神明和蓍草相比。枯朽腐败之物尚且求取法度，病入膏肓者还要拜访医生，何况您拿太牢的美味来给饥饿而负债的人吃。如今我把家安置在这里，正靠着吴江水边。饵料太薄，鱼钩也不弯，只能在空荡的水边守候。默默坐着没有声息，只有您敲开我的茅屋。抽出书来翻乱签帙，煮茶而劳烦茶杯。有时一同修补残缺的墙基，有时一同到荒废的祠庙。孤竹杖倚着烟雾藤蔓，细树横在风吹的水波间。遇到雨便妨碍草鞋，靠近流水便沾上江边香草。既亲近乡野人的调笑，又甘愿接受豪士的讥评。不敢辜负擂鼓进军的责任，只担心掉下投降的旗帜。希望您想到我尚有余勇，挽着我的衣袖登上文章的城垒。奉和袭美前辈《吴中苦雨》一百韵。我天生才智参差，最灵秀的天赋却给了笨拙的心思；别人都机巧善变，寻求百条门路也总有一条通达，我却一条也走不通。我的家族世代做唐臣，历代相承，只有稷、卨那样的清白可以流传，凛然的风操也自行留给后代【陆龟蒙五代祖、六代祖，均在本朝任台辅】。尚有皇帝赐书留在典籍中，其中艰难曲折从未断绝；忠孝二字，万古光辉不灭。我这个孱弱的后代实在昏昧，却常常勤勉有志，岂敢说要继承祖先的良弓，只想始终守住节操。喧哗之言不入耳，谗佞之语不挂在舌上。仰诵尧舜之言，俯遵周公、孔子的道路；我所贪求的既然是仁义，哪里有空料理生计？即使有旧日田园，抛弃以后也已经荒芜。于是遭逢困厄闭塞，十年真是久别。身上只有一件冻透的夹衣，饥肠里很少有糠屑，甘心把自己交付天地，任凭命运回转。卧在笠泽，如孤云一般；在桐江垂钓明月。竹筐装满菱角、芡实，锅里煮着鲈鱼、鳜鱼。风外悬着酒旗，露中采摘茶芽【茶芽未展开的叫“枪”，已展开的叫“旗”】。歌谣虽然不是大雅，却搜集来写成小说，上可以补助经籍，旁边也可以扶持新芽【龟蒙曾作《稗说》三卷】。正要卖掉鱼网，把所得全换成纸张；踪迹还在吴门，梦魂却先到了魏阙。很快听说天子下诏，赫然震怒，要诛杀叛军；日夜忧劳，怜悯百姓，明察地询问征伐之策。王师虽然接连南下，贼军营垒却还没有立即攻破。此时淮海的水波，有一半都是活人的鲜血；霜刃般的兵器驱赶少壮，战败的房屋遗弃老弱。践踏他们如同尘埃，焚烧他们如同枯草。我们的皇帝本来神圣英明，办事的大臣也都是杰出人物；射策之类的文事又有什么用呢？春卿的使者送来消息，我姑且停止。至于我将要献上的才能，尚没有什么可耻之处可以洗刷，却只好询问渔人樵夫渡口所在，重新在烟雨中的荒地耕作。诸侯急需兵粮，冗余的人员正在裁减，不能抱着文章，登门求见而谋求进用。回家来关上蓬门，墙壁空空，只挂着粗布短衣；暖手时抱着一缕孤烟，向着残雪翻书。幽忧同愤懑相合，忽然愁苦得惊跳起来。文才方面连一寸笔锋也没有，武力方面连一尺铁器也没有；平生积蓄的才力，到死也无法舒展。想到这里使人悲伤，内心顿时发热；又加上冻裂的疮疤，何况长久吃粗劣的藜粝。既遭霜露侵袭，一卧之下增添百病；筋骨将被束缚，皮肤腠理像受到鞭打。起初以为抵触了狂邪，又怀疑是遭到了毒蝎。江南多有作祟的鬼怪，巫师连接瓯越而来，把妖异谣言说得悦耳，任意决定赏罚；良医只是空占职位，药铺也成了摆设。而我正萎弱不振，哪能招来呵斥驱逐？椒兰任凭芳香散发，精美的祭品依次陈列；酒杯已经多次倾倒，钱币也随之焚烧，加上还要污损财贿，盗窃之事并不止一种。天地如果有知，妖邪怎能逃脱诛杀？那时我的心力愤懑，更使气息微弱。长夜中不断呻吟，空床上只有皮包骨头。您来辅佐贤明的太守，像野鹤一样暂且簪笏；您说我同您一样混同光尘，而我心中却有大海。车轮马蹄相继压来，每月都来问候馈赠，从初春混沌之时便来到我这里，而我的病根仍未除去。看花虽使眼睛昏花，见到酒便忘了肺中干渴；靠着几案仍能自得，遇到卢仝也争相高声饮酒，抽笔更相唱和。诗剑相互磨击，什么大的事不能包容，什么细微之处不能挑剔？如今遇上连绵霖雨，昼夜没有片刻停歇；杂乱得像深渊破碎的水波，高涨得仿佛冲破交错的云气。哪里还需要鼍在岸边吼叫，难道还要鹳在土堆上鸣叫？只担心江海翻覆，更忧虑山岳崩裂。起初惊疑是蚩尤的战阵，虎豹正在搏斗撕咬；又怀疑是伍子胥掀起的怒涛，蛟龙蜃怪互相挤压。千家都蒙受瀑布般的雨练，忽然仿佛披挂起来；万家屋瓦垂下玉绳，似乎可以取来缠结。何况我的居处低洼，本来就是蛙蚓的洞窟；近来它们增加号叫，得以任意横冲直撞。先夸耀屋舍坚好，又仗着头角凸出；大地虽然方正厚实，身体却能到处穿穴。常常参与庄子的辩说，也曾探究扬雄的玄理；即使俯仰自如并无机心，彼此形貌也暂且相忘。低头更加惊叹，到嘴边又哽咽吞咽。低湿的泥水浸泡琴书，莓苔染污头巾和袜子。我脱下衣服去换取仓中的粮食，糠秕却还没有除尽。饥鸟屡屡窥伺而来，泥中的童仆苦于舂米【“伐”音】。有时听说秋季庄稼，大半沉没在澎湃的水中。耕作的父老被害苦，齐民受损；农夫盼望旱魃出现。我看上天的意思，未必只是要用洪水割断大地，或许还要虐待飞龙，又图谋滋养跛鳖。三吴的贤明太守，身边都是儒雅贤哲；有力量便扶助危困，怀着仁心超过救治中暑者。鹿门皮夫子，气度声调真是俊逸；像截取海上的云鹰，又如横空而下的霜鹘。文坛如同受命的将军，可以执掌玉钺；不只是辅佐羲皇、轩辕，也足以成为老佛的城池。只是我如同以山为业的人，所得才力不过一筐一撮；譬如修整箭材，还缺少箭头和箭羽。闲来把歌童的歌声唱起，勉强倚着帝子之瑟。幸好远离潇湘，不然就会被贾谊、屈原讥笑。打开书信窥看宝藏般的文辞，珠玉的光彩排列如梳齿；朗声吟诵，直冲乐悬，陶制乐器也向之铿锵应和。自古以来写愁雨的赋，并不是不清越；若不是您的顿挫才力，灾气实在难以摧折。我纵情敲击虚寂，力量耗尽也无从拾取，不足以答谢美妙的声音，只能使两鬓更加凋落。奉和袭美前辈《初夏见寄》，依次韵酬答。

译连绵的雨使水边田园昏暗，门前烟雾与水面相平；苹草、蘅草增加了远处吹来的清香，枕席上也分得余下的清气。村中酒旗惊叹酒味美好，赊来一大杯【一作“鋐”】。这未必比宣子逊色，又何必羡慕谢公的荣耀？借居之处远离人家，败墙连接着古城。忧愁的鸱鸟占据枯树，野兽奔向堂前。昨天云层破裂而有所损伤，傍晚树林先感觉到天将放晴。幽竹倚着微光，碧色的粉霜含在稀疏的竹茎上。蛀蚀的书简还有遗字，废弃的琴没有散发乐声。蚕因寒冷，茧还很薄；燕子却欢喜，因为幼雏刚刚长成。观览景物正摇动思绪，得到您的诗，才有了初夏的行旅。真实明朗又放诞不羁，造化之工哪里能同您争胜？海浪冲击三岛，天风吹动六英。洪崖先生掌持玉节，坐在那里便使空中的声音产生。我的祖先曾傲视洛阳客，因此说几乎成为粗鄙之人。我的后代实在是渔人，哪里敢怀有干墨卿那样的抱负？只是思慕钓璜的老人，于是得到手持钓竿的情趣。何必请求鹅肉，难道在乎羊羹？田里的蔬菜和瓮中的美酒，便可以带来相迎。盘曲的木头非常弯，笋皮做的帽子又轻便。心中放开羁绊，醉后的脚任其歪斜。一条小路有多余的幽远，一扇窗有多余的明亮。秦始皇苦于不能通达大道，天下又哪里值得同他相比。奉和袭美《二游诗》。徐诗。我曾听说经、史、子、集合称四部书。若不是藏书于天禄阁，这件事便不可能完整保存。自从秦代焚书以后，历代都遭逢艰难。汉高祖进入函谷关那天，正是萧何执掌政务之时；他尽力搜取图籍，于是掌握了治理天下的权力。汉代中兴、熹平年间，教化又重新昌明；树立石碑刻写五经，安置在太学门前。王莽作乱使王室倾覆，君臣如转动的圆环；洛阳也被焚成灰烬，典籍自然应当化为烟尘。到了晋武帝改朝换代，百姓才稍稍得到喘息；惠帝、怀帝昏庸短见，兵马缠绕四郊，已经觉得天地闭塞，最终竞相迁往东南。日子尚且无暇应付，坟典三家之书又怎能专心保存？此后国家衰弱，世人多崇尚虚玄；任意求学的人反而遭到诽谤，清谈的人被视为贤者。直到沈约、范云等人【沈约、范云都收藏数万卷书】，私人家中才收藏简编；即使皇家府库不足，仍下令到他们那里借取。后来传到梁元帝在江陵宫中时，全部典籍都被取出，如同蚂蚁、蚯蚓密集；兵威忽然破坏一切，焚烧之后没有剩下篇章。近来隋炀帝时，搜罗的书籍势力盛大，宝函映着玉轴，彩色光泽如朝霞般鲜明。到了唐朝受命初年，记载历史的声名连续不断；但砥柱没有帮助我们，惊涛汹涌成连绵波浪，于是因往古而去的书，半数只剩浮余。贞观年间搜购亡逸之书，蓬莱、瀛洲渐渐周备；东壁星光明亮，同月光一起流布天空。伟大啊，开元年间，王氏藏书堂确实有八万五千卷，每一卷都涂有铅粉作标记；人间竞相传抄，海内学者奔走钻研。目录上说西斋藏书，胜过东皋的田地。我听说徐氏子弟，世代都是才德贤能之人，因此知道遗留给子孙的谋划，不在黄金钱财。书架上插着几万卷书轴，森然如戈矛；风吹书签，满室都是铿锵声。好啊，鹿门子，喜欢探问，仿佛清除尘垢；忽然来到参卿处，终于得到参卿的怜爱。敞开心怀打开书橱书笥，只取用合乎本性的东西。祖传的学业已经高达千仞，如今又成为高耸入云的山巅。雄健才华原有百家流派，彼此相近如浮动的百川【一作“日”】。您胸怀辅佐王室的谋略，放步凌驾陶甄。将来若要报答恩德，谁能在参卿之前？任诗。吴地的辟疆园，从前景色极佳；在此以前只听说盛产修长的竹子，后来又传说怪石纷陈【竟陵子陆羽《玩月诗》说：“辟疆旧林阆，怪石纷相向”】。风烟惨淡，已经没有主人，经历将近六百年；草色同路人一起蔓延，谁还能追问遗迹？想不到清幽景色如今都归于任君宅第，倒是把五湖的光色偷来，靠近屋檐缝隙。出门面向城中道路，车马声纷乱奔驰；进入门内望见亭子角落，水木之气幽静深沉。高墙环绕曲折的岸边，形势仿佛没有尽头；每十步便有一座险桥，乍看像到了绝壁。池水淡泊而古朴，树木意态苍劲；偏僻处的鱼受惊，尾巴露出半片红色；鸟儿飞下，羽衣全是碧色。斜来的岛屿若隐若现，仿佛隔着雨看潇湘；静静悬挂着残丝，烟雾消散后仍有余脉。任公子来到这里，摆脱名利的劳役；虽然以俸禄代替耕作，却很爱戴头巾、跟随车马。秋日笼养支遁的鹤，夜间榻上待戴颙这样的客人；谈论史书足以为师，谈论禅理也足以称伯。您多有鹿门子的情怀，到这里心情便舒适；偶尔以桂枝作帷帐，纵情吟咏时青苔也可当席。回顾我实在任性放诞，正好使内心得到满足；只喜欢醉后又醒，哪里知道玄色还要胜过白色？甘愿闲处在鸡口，不看重封在龙额；这样便能自得其神，又何必劳烦谢公的木屐？次韵追和《清远道士诗》。一代代前后贤者，声名仪容浩大如河汉；何况这位超越古人的士人，又经历苍崖险境，穿行星辰之间几十万里，遥遥同灵寿相嬉游。海岳尚且会推移，何况城邑乡野本来就荒芜漫漶。瘦弱的僧人走下高阁，孤鸟消失在远岸；刚一长啸，风雨便来到，吟咏之后钟磬梵声杂乱。如何锤炼精魂，使万年寿命忽然只剩一半？难道要为断臂而忧愁，岂肯像秋柏一样凋散？我听说酆都宫中，日月自有昏晓；左右有修作文辞的官人，纵横挥洒篇章。此人长久被埋没，怎能不使人垂泪慨叹？但愿或许能有神交之友，彼此相从，重新兴起赞叹。补作沈恭子诗【并序】考察《清远道士诗》的题目，其中有“沈恭子同游”一句；既然是神怪一类的人物，莫非姓沈、谥号为恭子，像赵宣子、韩献子这一类吗【一作“若”】？“恭子”是美好的谥号，而诗中又有“风流词翰”的称誉，难道只是他唱和而没有作诗吗？我怀疑诗文有所缺失，认为这是恭子的遗憾，于是作一章诗保存在编中，也算是补亡的意义。灵异的本质贯通轩辕、昊天，寿命久远超过商周；自然失去了远代后裔，哪里能怨恨同伴稀少？我也是小国的后代，改名换姓，惭愧于受到优待。虽然没有放旷的胸怀，却雅爱奉行逍遥之游。携手走在桂树下，在山林幽处联缀文辞。风雨一阵经过，林麓顿时飒然如秋。落日下倚着石壁，天寒时登上古丘。荒泉已经没有夕照，败叶遮蔽得水流不动。纷乱的翠色中缺月隐没，衰败的红花为清露而愁。观览景物本应使性情闲逸，反而被感情囚禁。奇异的才华偶然来到绝境，美好的文辞也竭尽搜寻。徒然倾吐寂寞的声音，哪里敢把它作为杂佩来酬答。《甫里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二 唐陆龟蒙撰 五言古诗 读《阴符经》寄鹿门子 清晨整理衣冠坐下，高声吟诵三百字，完全领会天地的意思，献上辞章，几乎触犯乾坤。为什么不隐藏自己的德行，反而降下神灵生出轩辕？他口中衔着造化之机，用斧凿劈破机关闭塞。五贼忽然迸发逃逸，万物争相崩溃奔走。空自施行神仙之术，也救不了华池的源头；只学习战胜之术，竞相夸耀甲兵屯聚。龙蛇争相起于陆地，鲜血在中原漂浮。成汤、周武反复成为尊贵的圣王。下至秦汉，得到权力便肆意玩弄兵戈；奸雄强者也烦扰不已，各自据有地盘，仁弱者无枝可栖。狂妄的喉舌任意吞噬，叛逆的羽翼争相翻飞。家家窥伺天时发动，不肯匡正淫乱昏昧。百姓坠入涂炭，家家成为冤魂。只是因为读了这部书，淳朴的大道难以长久保存。龟臣和轩辕同样是万世后代，尚且不能穷尽它的意义，哪里敢求取其中瑕疵？我曾经也喜爱其中两句话，可以同贤达讨论：“生是死的根，死是生的根。”方寸之间明白这十个字，万物变化都已孕育其中。身体之外还有什么事？眼前只是徒然喧闹。黄河只向东流注，看不见它回归昆仑。白昼短而苦于长夜，劝您倾尽一樽酒。奉和《初夏游楞伽精舍》，依次韵酬答。吴都涵容着洲渚，碧水浸润城郭；微雨荡开春日醉意，上下都是一片清空。奇异的踪迹正要探寻，灵异的事物先已疲病。飘然乘着兰叶小舟，回旋停泊在烟霞之间。吟咏谈论使船桨纷乱，梦境与睡意杂在山峰之中。纤细的情思无法逃避，宏大的笔墨也难以暂时停下。哪里知道楞伽精舍【一作“舍”】，原来就在山水织成的屏障中。金仙著书的日子，那个世界名为极乐；薝卜胜过众香，琉璃代替华美的粉饰。禽鸟的鸣声经年不断，象的口中喷出的水流难道会干涸？万种善行高筑成城，险峻地抵御一切恶行。清晨想登临造访，怎能不感到惊惧？险洞使人惊骇，藤萝高悬如天索。池水淡泊相对，蛟龙怪物仿佛可以伸手摸到。苔藓遮蔽石髓根，蒲草参差如水心的刀刃。山岚侵染达摩的头发，阳光照着狻猊的缨络。抬头时忽然眩晕，回过眼来更加光辉。飞鸟掠过屋檐，端凝地停在磴道外的碧落中。回来时解开迎风的衣襟，到幽深处用云屐濯洗。尘世机心本非我的性情，寂静境界才是心之所归。海鸥自会辨识我，何必烦劳尸祝来祭祷？山峰环绕震泽岸边，翠色的波浪舞动如绡幕。水波滟滟岂是尧时遭遇，山势险峻也不是禹所凿成。暗中听着钟声梵音的地方，另有松桂掩映的山谷。云气浓重，灯光不明；泉水寒冷，蛛网仍然稀薄。童仆能够攀登孤立的佛刹，鸟儿习惯亲近撞击的钟铎。服膺道术，身体便可以遗弃；请求闲居，内心早已答应。人世间又有什么事情？万般姿态彼此毒害。战场营垒竞相筑得高深，儒者衣冠徒然积聚博大声名。孔宣尼的名位虽然显达，却未必因此创作《春秋》。管仲怀有称霸天下的谋略，还须有人为他解开束缚。我只是采樵之人，蓬草荆棘正一片荒芜。近来得到《风》《雅》的情趣，姑且用来衡量圣贤。您有丰富雄劲的文采，见识气度都清正谨慎。哪里会宠爱生灭之词，肯让夷夏之别错乱？没有被尧舜任用，姑且寄托在烟霞之中。我也摆脱尘埃，将来追随鸿鹄仙鹤。奉和《公斋四咏》，依次韵酬答。小松。从逃客岩上抽出秀枝，根却遗落在飞鸟经过的小径；因为寻求装饰清幽秘境，便辞别险远之地。它的贞操同柏树一样，有志向，挺立如珠；没有腿却能伸展枝条。树形短小，不必惊怪；松针的层数多少，实在难以确定【《名山记》说：松有两鬛、三鬛、七鬛，形状像马鬣；说“粒”是错误的】。何况它枝叶繁密，天风正遵循四时的规律吹来；哪会兴起对小土丘的叹息，也免得回答邻里的忧病。微霜之中静静可辨，片月之下稀疏而能相映。奇姿应当配虎头笔，韵致合乎通明之性；轻轻拂过太阳中的乌鸦胸膛，选取材用，以承受皇帝的任命。小桂。讽咏辞赋，轻视八株之多，只以一枝便足以成名。才高却不满足，更从寒山移来。姿态曲折，另有云气般苍茫的形状；出尘的姿态在烟中，归来时帮助花梢增华；雪压着枝条，迎接芳香。青枝坐下便可结交，白日却如奔腾的螭龙。料想没有黄莺来剪除的忧患，即使到了萧瑟肃杀之时也无妨。洛浦虽有神女，骚人姑且自得其乐。终究要成为渡济江河的船桨，哪里在于讨论高低贵贱。新竹。从别院中破土而出，冲破苔藓；严整的城墙边，树木环绕轩楹。恭敬地听说它承受璇玑的造化，离开青色的云气【竹是璇玑玉精，从玄轩之宿受气】。它的颜色足以同鸡颈相比，果实又足以招来凤凰。站立时可以窥见五岭的秀色，坐下时面对三都的屏障。晴朗的月色幽深地照入，拂晓的烟雾霏微生起。过去尚且借居于别人的宅院，何况如今来到宾客庭院。金樽纵然倾倒，美酒和碧露仍然鲜美清醒。若不是怀抱苦节，凭什么偶然得到清香？慢慢看幼龙破土而出，再写下锦绣般的苞叶零落。鹤屏。当时人们看重花鸟屏风，我却偏爱鹤的胎化形状。丛生的羽毛如练般分布，稀疏的关节如竹杖彼此相望【《八公相鹤经》说：大羽毛脱落，丛毛生出，颜色如雪；又说：腿高而关节疏的鹤多跛】。它从没有蓬松凌乱的姿态，很有连轩舒展的样子；气势仿佛要冲上高处，身体却还在咫尺之内。如果担心鸡鸭争斗，便像是思念烟霞之乡。尘世任其纵横，霜白的胸襟自得闲放；徒然借助明远的思绪，不必等待浮丘公来相助。凭什么振动玉衣，一举飞去栖息在瀛洲？奉和赠诗，至一百四十言。孔圣人铸造颜回的事业，流传至今已有千余年。其间王道背离，教化之地化为荆棘荒墟。上天必定授予贤哲，使他们为当时攻伐铲除弊害。孟轲、扬雄的骨骸已经腐朽，百家学者徒然迟疑。近来韩文公首先为闲废的学术除草开路，夫子又继承而起，阴霾终于完全消散。他搜求万古遗文，裁成十卷书。南山盛满云雨，东序堆积美玉。偶然遇到真正爱书的客人，两人的情怀悠然抒发。清丽的辞章忽然幽深婉转，雅正的韵调多么舒缓。唱诗之后野花开放，酬答之作又如天籁疏宕。轻波掠过翡翠，晓露披在芙蕖上。成对的曲调确实少有唱和，末流难以继承最初的传统。空自拿着一竿鱼饵，却有心钓取鲸鱼。奉和《太湖诗》二十首。初入太湖。东南方的具区，水天雄浑地合成一片。高高的帆和张满的大弓，像后羿射箭一样争相疾驰。时值暑雨之后，气象仍然郁结浓密；不如打开雕笼（“笯”音奴，笼子），让鸟儿耸翅忽然飞出。船行将近十洲，坐在船中便觉得八方天地都在扩展。耳目惊骇于鸿蒙之气，精神也感到寒栗。深坑来到眼前，斗折而空阔；水涌之处惊险高峻。异峰仿佛拔地而起，龙湫喧响如同蛟龙破室而出。片刻之间风势平静，好像接受天命而使万物各得其序。苍茫之中辨不清端绪，远山仿佛格笔（“格”音阁）一样峭拔，显露出铜阙（湖中有穹隆高山，山上有铜阙）。左右群山如辅弼之臣，盘旋天空，庄严地相互趋就。水势离开时仍横逸奔放。曾听说咸池之气向下汇聚，形成清纯的水质；直到今天，它还涵纳赤霄之气，尚且沐浴着白日（太湖承受咸池、五车的气，所以一水有五种名称）。又说它架着浮玉山，宛然可与昆仑、阆苑相匹敌，肃穆地作为灵官的居所。此事难以追问（太湖是仙家浮玉山的北堂）。刚迎来美好的沙洲小岛，转眼之间又已经失去。山川彼此遮蔽，时隐时现；鱼鸟徒然发出聱耴之声（“聱”音彪反，“耴”音鱼乙反）。何时才能得到真君的符检，获召天吴的神术？把各处水神逐一询问朝宗之事，那时才应当能够全部谈清。清晨停泊在神景宫。

译清晨船帆停在崎岸旁，我迈步走入神景宫。衣襟和衣袖清爽洒落，仿佛来到蕊珠宫的屏风前。虽然万物都已止息，此地却常年寂静。翠色的簪镊发出寒凉的铿锵声，碧色花朵没有固定的影子。凭轩而立的羽人显得傲然，门户两旁的天兽威猛。向元君叩首，提起衣裳走进虚空中的省府。洞穴空阔，雪白的石牙锋利；水声流过，石齿清冷。香母尚未垂下，婴芝田也不论顷亩。远处通向银河的入口，近处可以抚摸松桂的树顶。饭食中没有白蔬作供，杯中斟的是九光杏酒。人间依附尘俗的足迹，实在鄙陋，真像被钳住了脖颈。哪里肯相信拍击巨鳌便能使天倾，仍然怀疑夏虫能够长存？玄津荡漾着琼玉般的山垄，紫色水银在金鼎中发出声响。这里尽是冰霜般的书籍，愿君来打开阅读。进入林屋洞。世间著名的十座小天，林屋洞列在第九（人间三十六洞天，著名的有十座，其余二十六天见于《九微志》，尚未流传于世）。题名为左神之天，实际是天后的居所（林屋洞是左神幽虚之天，即天后真君的便阙）。魁堆、辟邪一类神兽分列左右，专门守卫此处。若不是方瞳之人，谁也不敢窥视洞口。只有您是爱好奇异的士人，又有忘情的朋友相伴；在风中的树林里撑伞，压低帽子进入云雾般的洞穴。洞中深处如苔藓覆盖的井，旁边的坑洼仅能容下一只药臼。石角忽然支住下巴，藤根时时缠住手肘。起初只觉得幽深可怖，渐渐却被微光诱引。高耸如同抵达神灵的封域，森严如同通向仙人聚集之地。曾听说这里的白芝形状秀美，可以与琅花相配；又坐在紫泉的光辉中，泉水甘美如同饮天上的酒（白芝、紫泉都是此洞所出，是神仙的饮食，不是常人能够得到的）。谁能舀取并咀嚼这些仙药，以代替浆饭？回头笑那些探求五符的人，只是徒劳地踏步于双斗之间。真君不可得见，焚香盥洗也只是空自久久等待。留恋玉碑上的文字，一步一回头地离去。雨中游览包山精舍。包山确实是神仙居处，主持者担任上真之职，也有栖居于此的钟梵僧侣。这里又是清凉之域，才知道是烟霞仙境。它远离尘俗，处处无所不得；岩壁开出一条小路，分开的柏树拥抱着幽深的殿堂。黑衣僧人闲静得仿佛画中人物，古老的画像并非雕刻而成。海外来客施舍明珠，湘地的供膳清洁（“防”平声）；鱼儿都有玉色的尾巴，鸟儿全长着金色的胸脯。手里拿着鞞铎佉（唐言为“杨枝”），仿佛身在中印度国。千座山峰经过残雨洗涤，万籁清幽到了极点。此时心境空寂，足以忘掉才智和知识。知道您尚未战胜尘世，仍然倚靠功名之力；如今却从这里下来，听经的石头还在（生公有听经石），孤帆已经显出远行的姿态。毛公坛。古时韩终把道术传授给刘先生。先生的身体如碧凤皇的羽毛，双翼轻轻披展。他大力驱使役臣，统率伏兵和壮丁，威势足以倾倒五岳；不只是鞭策众神灵，还飘然驾着飞翔的螭龙，白日里朝拜太清。如今只遗下古坛，层层烟雾和藤萝如屏障。远望而怀想，傍晚踏着罡步；群星森然，照亮四角。镇坛的露兽有三层，羽衣仙童羞怯地回眸顾盼。七种元气运行充足，越过疏落星象之外；真道既然感应了人间之道，转眼之间已经成为近来经历的千年。云中山峰徒然高峻，石上的橘花飘落，石根旁瑶草青青；时时有白鹿下来，此外没有人行走。我来访这寂静境地，自称斋戒精诚。如今君安已经死去（字君安），魂魄仍带腥秽；笈中全是绿色文字，灵芝全是紫色茎。相伴遥望瀛洲仙岛，浩荡地凌越沧溟。在神景宫住了三夜。神灵的踪迹尚未遍寻，寻找之间不觉溪水颜色已经变化。回头询问栖息之处，稍稍下行穿过杉树藤萝小径；岩居更加幽绝，涧边门户彼此隐约映照，走过这里就是神宫。空堂适合云一样的性情，四面窗户都疏朗通达；一张床榻多么清冷空寂。仿佛听到玉笙声，敲击声铿锵，带动清凉的磬声。风凝结在古松的针叶间，露水压低修长荷柄。万籁既然无声，澄澈明净只用心来听；在微妙幽隐中辨认真言，仿佛接受虚皇的命令。按抚方寸之宅，使心境平和；漱洗华池，使余垢尽净。频频窥看栖宿的羽禽之美，三次吸入晨霞，精神充盛。哪里只是衣襟感到清冷，更足以忘掉造化的劳作吗？只是深深获得物外的情趣，却还没有脱离尘世的疾病。抬头向灵峰致谢，徘徊游赏后准备驾船归去。把毛公泉献给大谏清河公。先生炼成飞升的精气，羽化后身姿翩翻；荒废的祭坛和古老的井，都隐约含有清冷之气。四面山骨收拢，中间涵藏月亮般的精魂。除非是紫色水脉，便是金沙的源头。香甜的果实洒落桂花，甘美的泉水浸润云根。过去探幽的人，饮罢泉水便驱除了昏沉。何况您具有珪璋般的品德，近在谏诤之臣的行列；又听说您姿态虚静，早已留下冰雪般的清白。愿您品尝瑶华般的泉味，再献上兰花的芳香。想来它应当洗去烦热，使人朗声吟咏于飞轩。我愿得到一捧泉水，攀上天门叩击重重关门。让它纷纷化作雨水，用来迁移焦原。缥缈峰。四周山势跳荡起伏，孤峰挺然耸立；因此想到缥缈之名，称它本来就在虚无之中。清晨登上石磴，才开始接触险峻的山貌（“颜”一作“顽”）。一登上石头便放声歌唱，遇到泉水又徘徊不去。奇异的花朵忽然像陈列的供品，树枝曲折，浑然形成几案般的景致。静烟轻霭使人忘记机心，猿猴欢喜，频频攀援。山势峻峭超过北斗末端，到了平处却平坦如砥石。抬头被青天遮住视线，回眸姑且向下俯看。高帆大过飞鸟，宽阔的田地才像蚂蚁。就在这片渺茫之中，大家争先前进，始终没有停止。葛洪说刚健之气，离地有四千里；如果能够乘着它，来去就像行走道路一样。我将从峰顶出发，径直朝拜帝王宫阙；只希望使众生获得生机，不只是为自己谋利。超然骑行在明月之上，又回头玩弄华星的花蕊；随后下到蓬莱峰顶，再次窥看清浅的水。我的身体是大地的客人，自号天随子。将来要前往华阳，敲击云门询问自己的姓名。桃花坞。一路探问绝妙的境地，珍爱它能与名声相亲。徒然经过桃花坞，却没有见到秦代的人。我愿化作东风，把枝头的春意吹起；愿化作流水，暗中浮载花蕊中的尘土；愿化作美丽的鸟儿，得以栖息在花边；愿化作幽静的蝴蝶，得以跟随花下的宾客。早晨成为照耀花朵的太阳，傍晚成为涵养花朵的水津。试做一个探花之士，充当偷偷摘桃的臣子。桃花源不要抛弃我，或许我还能保全天然真性。明月湾。从前听说有明月观（在建业旧台城），只令人悲伤于荒芜的地基。如今来到明月湾，却不是每月十五、十六的时候。选择这两个明月之处，洞庭的景色最为奇绝。连绵的山忽然从中断开，远处的树木清晰得分辨毫厘。周围二十里，全是一片澄澈的风中水波。听说秋天半夜时，清净得没有云物可以遮蔽；连星斗也藏在其中，唯有神仙才相约来游。起初听到铿锵的镣铃跳动（“跳”音姚），渐渐调子变得参差。空中排列着羽卫，水面停着龙螭。纵情舞动玉烟之节，高声歌唱碧霜之词。清光凝然不动，万物在寒意中发出细声。这样的景致不是俗人所能到达，无从在旁边窥见。只应当乘一叶扁舟，酒瓮仍旧带在身边；或者吹奏三弄笛曲，或者写成几联诗句。自然能够使心骨明莹，哪里还需要做神仙呢？练渎（另一说是吴王开凿它来训练水军）。

译越国倚仗君子兵众，大将军压服整个吴国（越国有私卒君子六千人）。吴国将领引天泽之水来训练战船，军队驻扎之处如同一面镜子，千里的支流忽然迂回；苍黑的箱子束住洪波，坐在那里仿佛冯夷的身躯。战舰多达百万，浮在水宫三十余里；平川上军阵盛大，岛屿被分作储粮之所。凤押、半鹤膝、锦杠交杂，肥胡香烟与杀伐之气浩浩荡荡随风驱驰，弹射声惊飞高鸟。举杯饮酒使潜藏的鱼也醉倒，山神害怕看见鞭子，水府愁苦得将成废墟。兵器越锋利，德行越衰败，终于反过来被仇国屠杀。直到今天，箭镞残片还与泥沙同在。照着这轮月亮，越发苦恼来到这里；烟雾也显得孤寂，亡魂尚有眼泪，一同洒在枯萎的青枫上。向龙潭投放祭品。名山的潭洞之中，自古多有幽秘深邃之处。您将要接近神物，姑且借此申明祭祀之事。金、象牙、角、尺、木等物，无不备齐。既已奉献给真官，便依照前代的制度行事。拿来展开明白的诰文，恭敬地投下吉祥的瑞物。鳞甲的光辉照亮水面，眼睛的光色烧灼山中翠色。我们的皇帝忧虑秦汉以来的弊病，难道只是为了探求怪异吗？所珍视的是风雨按时而来，使百姓都受到恩赐。良田变成巨大的水泽，污秽的沼地反而成为赤地。掌管此职的神灵若一概不履行职责，精灵又能寄托在哪里？它们只贪图血食吃饱，只占据骊珠沉睡。何必耗费黄金，年年授予星使？孤园寺。佛塔和佛教自西方传来，奉事它的梁武帝达到了极盛。山岩幽深，水道曲折，建造时不遗余力；穷尽山林，挖空海藏，聚集珠玉。何况还有侍从之臣，哪里敢爱惜烟波中的小洲？幡条如玉龙，扣击殿角；金色蛟龙飞舞。佛门弟子厌弃楼台，活人却暴露在风雨中。如今过了四百年，佛像设施藏在云水之间；轻鸽纷乱，驯鸥鸣叫，钟声与早晨划船声相应。庭院的芭蕉裂开，旗帜和野藤参差交错；缨带在石上空自解落，窗前有老虎听经。树林空疏，叶子密如织物；水清澈，可以数清沙粒。遍访之后终于从中天归来，修订释迦的谱系。上真观。曾听说升入三清境界，确实有上、中、下三等官居；乘车、佩饰和服装，一件件都彼此相称。霄裙有的灿如彩霞，侍女忽然像玉女一样娇美；坐进金碧辉煌的车中，肥润华美。驾着疾风飞驰而去。如今来到上真观，恍惚间心灵惊讶；只怕只是暂时神游，又疑心自己已经重新羽化。风吹余韵，撼动红草；云层裂开，露出瑶台。极目远望，只觉水波平静；行走虚空，确实仿佛借烟而行。闲时打开飞龟图册，静静倚靠宿凤之架。既然能够遗弃俗态，抛下尘世的冠帽，姑且卸去人间身份。正值大火星之时，此境却没有盛夏；松树伞盖遮蔽太阳车，泉水如绅带垂入天的裂隙。探究幽深之处而不知疲倦，又在芝草园舍中休息。佩玉铿锵，引来清凉姿态；焚香礼拜漫长的夜晚。无心追逐声名利益，有志便依凭闲暇。什么地方适合迎接僧人？希望能借用石楼。消夏湾。霞光映照的岛屿像火焰一样，难以停泊；云峰奇异，景色还没有看尽。千里湾一片萧条，独自清凉如秋。古岸经过新雨洗涤，高萝遮挡着横流。远风吹动芦苇，折断处发出飕飕声。过去我守着圭窦，遭受的暑热胜过被关在回禄之狱。每天只把竹席（“籧筁”，音渠曲，席子的异名）分作单衣（“袛裯”，音低刀，均指单衣）来抵挡炎热。我愿亲近寒水中的怪物，也不愿受封为乘朱轮的侯爵。哪里知道烟浪的边际，坐在那里便可以思念厚重的皮裘。身健如数尺长的鲤鱼，悠然如成双的白鸥。不知道谁称那里为火井，又有谁去询问焦丘的名字？我本来就是鱼鸟之家，全家经营一叶扁舟。遗弃名声，重新避世；消解暑热，也消解忧愁。包山祠。幽静的境地在山林脚下，爱好古道的人来到祠中，烟霭浓重；若不是通达神灵之人，谁敢登上群仙峰？百里水波重叠，中堂箫鼓声一再响起。真君备好琼玉车舆，仿佛前来与我们相从。清露洗涤巢中鸟，阴云使白日里的龙显现。风吹来橘柚的香气，日光摇动旛盖的姿态。将要奉命祭祀，礼仪必须洁净；所祈求的是年成不凶。最终应当把疏文上奏，特意用诸侯的礼制加以封号。圣姑庙。洞庭湖水浩渺，芳香的小洲清盈。神女由此可知自古以来的美丽，并不只有湘夫人一人。流苏摇荡，远处斜吹的风掠过衣领，生出轻尘。蜀地的织物斑驳如霞而破碎，吴地的绡纱盘绕着均匀的雾气。可怜那飞燕般的姿态，正应当是乘鸾而来的宾客。坐在那里想象烟雨黄昏，也知道花草正逢春天。徒然登上油壁车，窈窕之人又有谁来亲近？正好赠送玉条脱，也足以携带紫色纶巾。殷勤地拨动香池，再次把汀洲上的白苹作为祭品。明天划动兰桨出发，路程不只到星河渡口。太湖石。别的山难道没有石头吗？只是形状都可以荐入有用之材。遇到优秀的工匠，天然形质便会因此改变：有的裁作屋宇基础，堆叠成广大的殿堂；有的剖出温润的美玉，精光灿然，成为华美的佩饰；有的用来击破仇敌，千万炮石资助苦战；有的用来成就功名，万古如同光明的镜面。如今洞庭的石头，一概不属于这些选择。它们枝杈交错，本来确实是不成材的东西，反而成为天下奇品。所奇在于嵌空，所崇尚的是葱郁苍翠。旁边穿通着参差洞穴，内部孔窍均匀，像环形玉佩。雕刻成九琳窗，玲珑如五明扇；新雕出的碧霞像锦缎，旋即剖成秋天的片云。无力把它们安置在池塘边，只能临风流连顾盼。崦里。山横在前方，道路仿佛断绝；转过船桨，又遇到平坦的田川。川中水木幽静，高低之间兼有肥沃田地。沟渠田埂被水流冲坏，桑树柘树含着疏淡烟雾。处处靠着养蚕箔，家家放下捕鱼的竹具。愚笨的小牛卧在新笼里，野禽争着折取莲花。试着招呼那位搔首的老人，在残阳旁共同交谈。如今来到九州之内，还没有见到处处都安宁。贼阵才传来吉祥的话，狂暴的水波又带来凶年。我的老翁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是守着这里长久安睡。他笑我掉头离去，我在芦苇中听见划船声。我知道隐居之地的道术，可以使人齐同于真仙。终究要跟随他游历，或许能够重新保全天性。石板。一片石板倒像山的屏风，是什么时候毁坏了洞门？它高高立在空旷之中，留着万古波涛的痕迹。我猜想是上帝命令它特意来压住泉源，恐怕被庚辰官吏囚禁，后来又被怪力掀动。又怀疑它原来广大无边，后来零落分散，暗中惊奔。不然就是遭遇雷霆，大片沉入无边深处。造化的首领为何竟截断秋云的根？往事不值得追问，奇异的踪迹又怎能论说？如今我苦于暑热，靠着竹席常常昏昏欲睡。想向石公乞求（石板在石公山前）把它磨治得光洁，平整如玉。前后种上桂树和桧树，东西摆放琴和酒樽。把天地间的同道全都带来，高声歌唱羲皇时代的话。《甫里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三。唐代陆龟蒙撰。五言古诗。和《古杉三十韵》。众多树木都彼此弃置，只有孤杉独自承担奇异之姿。树形高插入天，粗壮的树势在殿前显得险危。恐怕是夸娥氏发怒，使它临近嶻嵕山。衰败的枝节穿裂开来，耳目和根部都生着树瘿，坐在那里像熊罴一样。世人只谈树木的荣枯，有谁询问它们的等级盛衰（“衰”初危切）？树巅随着太阳升高，没有叶子可以被秋风欺凌。猛虎搏击也应难以撼动，雕鸟蹲伏其上也不敢迟疑。仿佛新近折缺的战锋，烧焦的岸边一片漆黑，残骸与死者交杂奔散；鹿角般的枝杈残缺销蚀，洪水冲出的脑棱高耸；梵天的眉毛张裂，珊瑚涌出，森严得像獬豸窥视。向天空分出突兀的枝指，冲破浪涛露出鲸鱼背鳍。杨仆的船桅还在，蚩尤的军旗已经毁坏。下部连接金粟般坚固的根基，上部披着铁菱般的枝叶。挺立如苻坚的棰，浮动如祖纳的椎。峥嵘之势惊动带露的鹤，险峻之趣遮蔽云中的螭龙；靠近屋宇，仿佛要支撑下压的重量；撑入云霄，像要抵住山隙。背部交错如虫臂相挽，彼此相向如鹘鸟以拳相击。笔直的树干仍立在台阶旁，卓然高耸；尚未挥动它，鬼神便已经回应；暗中描绘风雨，令人恐惧。潜移默化之间，已经觉得寒松也伏倒，偏偏适宜使后土疲惫。正好邀请它在清啸中傲立，也足以映照古老的茅屋。材料如此巨大，应该容得下蝎子；年代如此久远，必定孕育灾异。它后来不凋，是因为依凭佛氏；当初种植它的必定是僧弥（此寺是东晋王家别墅，僧弥是王珉的小字）。树体臃肿，烦劳庄子的辩说；枝干槎牙，又费尽庾信的文辞。吟咏它，往往使灵府困倦；苦苦搜求诗意，反而使才思权且卑弱。同类既然在尘世中少有知音，便应当在物外推尊。蟠桃高标在太阳所在之域，珠草侍立于仙人的阶前。若真宰确实寻求梦中之物，愿春神幸而能够医治。倘若能吹动嶰竹，仍足以使华美的生机振作。和《新秋三十韵》。身体闲适，只爱清静；篱笆外就是荒郊。地处偏僻，庆幸同巷少人；庭院喧闹，厌烦层层鸟巢。岸边水声摇动小船，窗影中可以辨认蟏蛸。小径只有溪鸟飞下，关门只等野客敲。竹冈自古隆起，池岸本来就低陷。早开的莲花托举着霜节，凉花束着紫色枝梢。渔人的情趣随着锤网而动，打猎的兴致因鸣箭而起。好梦年年说起，名方随处抄录。树木稀疏，只能自己修补；技艺发痒，却不知向谁请教。窗户安静，常常悬挂帘幕；马鞭闲着，鞘也不整理。山中衣服轻薄而有斧藻纹，天籁逸出弦和匏的声音。蕙草在风前展开如带，桃花经雨后更加红润。苔藓干后粘在晚间台阶上，湿烟使农家的灶火摇动。沈约便于图籍，扬雄看重酒肴。眼睛曾窥见绝洞，耳朵不受征铙侵扰。历法之外穷究飞朔，蓍草之中记着伏爻。石林空寂历落，云中店肆哪里肯喧闹？松桂有虫蛀又何妨，龟龙任人嘲笑。尚未炼丹使骨髓改变，谁来把紫色丹药作为胞胎？不要把荣枯区别看待，只应当调和大小而包容。弓虽强，猿猴也未必敏捷；梁上的虎圈忘了咆哮。旧友怀念三种益友，关山却阻隔在二崤。道随着书箱而古老，时常共同抛下钓轮。愿做忘机之士，必须结为莫逆之交。看您奔驰写谏草，怜我卧在衡门茅屋。出处虽然幽隐沉默，怎肯让薰草和莸草混杂？岸沙任鹤留下足印，崖上蜂蜜劝人尝食。白色菌类长满枯木，黄色黄精和绿色杂草布满荒地。仙道因隐居而可信，禅法是净名居士所传的教诲。不要说江湖之水最终只能浮起一个大水泡。奉和《江南书情二十韵》，寄给秘阁韦校书；贻赠商洛宋先辈，依照两位同年的原韵。我的志趣如鱼得水般自得，您的文辞有凤衔书般的才华。暂时前来跟随您这位不戴冠冕的高士，何必还要购买云岩？水石应当容纳病身，松竹却还没有听见管弦之声。香杉被虫蛀得油腻，山中消息封在药苗之间。我爱白鹭斜立在危险处，也思念猿猴矫健的姿态。谢朓的才华尤其值得称许，阮咸的旷达最令人怜爱。大乐难道会忘记敲击瓦缶？奇巧的工匠哪里肯顾惜瑊玉？客愁使人迷失旧日隐居之处，看到健鹰便想起秋天的毚兔。砚台残缺，仍懒得雕琢；文章繁多，却必须删削。雨后幽深的池沼清净，霞光散去，远峰显得峭拔。洗笔时烟气凝成彩段，培花时泥土堆成锨状。访问僧人还要寻找同伴，医治仙鹤也必须亲自监督。荒庙仍使我怀念季札，清滩使我几次梦见严光。背风打开被虫蛀的书简，迎着浪试驾新帆。烦闷时忆起按年支取的酒，闲暇时裁制古样衣衫。钓鱼人跟随野船，仙家秘藏随着雕花函匣。度过岁月，瘦马迟缓；早春先买一只小船。共同疏通泉水引入竹林，同坐月下直到越过杉树。挥笔写尽高雅情致，怀念贤人而发出至诚之言。不忍看潘岳般的鬓发，忧愁催得头发纷纷变白。和《忆洞庭观步十韵》，依原韵作诗。听说您游览幽静境地，雅致的器具又铿锵作响。竹笠遮住通云的小径，藤鞋踏过长满苔藓的石桥。斑竹杖上的花纹没有一处相同，大酒樽两只像树瘿一样。水鸟行走在沙洲，山僧向石幢行礼。已经甘心品尝三秀芝的滋味，谁还会想到百牢的肉食？远行的船将停在什么地方，残阳照到几扇窗？仙歌如珠树之曲，乡村饭食盛在白醅酒缸旁。地理位置正是吴地，民风仿佛冉厖。探访幽境并不是逃避世事，寻求胜景也不肯迷失国家。为了阅读《江南传》，哪位贤人能超过二庞？和谏议罢郡叙怀六韵。已经听说您治理东吴的政绩，刚刚舍弃官府的左契，归来后应当接受酬答；您守节清苦，使人不敢触犯寒威。江上令人深思，朝廷的高望又借此承载饥民。紫泥封成夜间诏书，金殿赐下春衣。对酒时情怀何其深远，裁诗时思绪达到极处。等待升任、熔铸造化的时日，便到江海之间询问渔家的门户。杂讽九首。红色的蚕沿着枯桑爬行，青色的茧大得像瓮。人们争相扭动它的臂膀，连后羿的箭也射不中。纷纷等待贤者的俸禄，一个个希望进入梦中。即使掌握上古的言论，嘴巴闭住，也难以立即进献。蛟龙处在愤怒的水中，拔取它的牙角；如果能够游到丹穴，就让家家都畜养孤凤。凶门还把战争当作儿戏，战血浩荡流淌。社神如果确实有灵，谁能阻止秋日的哀痛？又。幼鹿前来触犯，犀牛般的德力也无法相敌。它没有称心的事情，只有撞碎头颅哭泣。何况拿鹏与虱相比，数量又是百和十。进攻如饥饿的鸱鸟鸣叫，势头像脱兔一样急迫。这正是朽坏的关钥，被愤怒的力量撬开而进入。近年来兵戈横行，却没有见到攻拔城邑。难道是左边掌厨的人，只等着分食汁液？豪杰之辈被羁绊束缚，四处惊惧而稍稍减少拘禁。这些人全都乘时取利，放任或收束只在一呼一吸之间。我想砍断它们的喉咙，然而没有雷霆来惊动幽暗中的蛰虫。又。白鹅在冰中惨叫，陆地上孤立地想着自己的归宿。这些人的道途仍然困闷，不得不发出呜咽。当时的布衣士人，也曾成为天子的宾客。直到今天，东方朔仍满口自夸；白终究成为万乘之君的朋友，谈笑之间毫无阻隔。要使君主达到圣治，并不靠一封书信，而是绘出尧舜的治道。如今侯门高峻，每天都扫除贫贱之人的足迹；早晨趋奉九韶之音，晚上排列五鼎美食。倘若听见恭敬节俭的话，便应正直进谏，时时警惕；如此可以拍着伊尹、吕望的肩膀，功名足以刻在金石上。又。赤红的舌头可以烧毁城池，谗言邪说容易结成同党。诗人对此深以为患，难道竟敢把它们投给豺狼和老虎吗？长风吹入空洞的树木，树木才发出音韵；没有树木也没有风，笙簧的声音便随着人的喜怒而生。女娲炼五色石，天空的缺口尚且可以补上。可是当那锋利的嘴把持着缝隙和漏洞时，就不再顾念元精遗留给万物的根本。双眼像窗户一样，若不是已经彼此参照，即便是重瞳也会成为盲人。又。

译东南有狂暴的犀牛，猎人的箭在西北磨砺。长夜漫漫，只有这清静的夜晚无人说话。我偶然坐着窥察天道纲纪，哪里才能得到东壁星的光明？广泛运用坟典史书，搜求并举荐好古之士；一旦把云水般的才思倾尽，便可以洒落菁华，风也足以吹去秕糠。如果能够提出奇计，坐着便可以平定贼人的营垒。徐徐陈述羲皇之道，使高车归来；太平的轨道纵横疏通，成就特别雄伟的功业。洗去污垢而成为完美之器，进献贤才应当得到最高奖赏。福祉取决于所履行的道路，愿南薰之歌永远传播，流传万年。又。有树根的萌蘖为什么这样青翠？在空城的风雪之中，千林全都枯槁，只有它守住坚贞的节操而不死。它受到匠石的赏识，终于被列入牺牲黄牛的美材之中，于是得以保全天年。私下的心情并不以此为耻；高处可以容纳枭怪，低处也可以容纳蝼蚁。如果大厦要挑选材料，它便亭亭然托付给君子。又。左右佩剑的人，彼此也互相讥笑。趋附时势和闭门自守，喧闹与寂静本来就声调不同。暗中谋求声名利益，还自以为达到了精妙境界。志士以精神窥察此事，为寂寞无闻而惭愧，实在值得哀悼。上天发出辽远的天籁，大小声音随着万窍而不同。最大的由炉冶铸成，姿态、形状和质地都随召唤而定。鼗、笙、磬、竽、瑟因此能够登上清庙。圣人不会欺骗我，谁能甘守蓬蒿荆藋？又。横笛鸣响，秋风把清商之音吹入疏越。您居住在不夜城，难道肯怨恨孤守边塞时的月亮？吴兵非常锐利，太白星的光芒高突。每天已经耗费千金，仅仅听说敌人侵入一块土地。难道没有凶狠的年轻人，可以纵酒游侠于侠士窟，招募为敢死军？把他们派去斩杀叛卒。难道没有深林中的士人，学问贯通百家？兵法五十家，浩荡如沧溟。高高悬着鹿皮帐而眠，清润时依傍树荫。既已许诺烟霞生活，便完全遗弃干谒之事；既然不是符合常格的人，也不能轻视。猛兽不可轻看，白发老人也可以成为面北受业的老师。他的谋略难道不能止息征伐？何妨有秦堇那样的勇士，又有曹刿那样的谋说？尧舜尚且任用樵夫，您啊，请听取这些话，不要忽略。又。早晨为壮士歌唱，晚上也为壮士歌唱。壮士的内心独自苦闷，旁人却问他这是为什么。古剑久已不锋利，倚天之剑无处磨砺。将来到了易水之上，仍足以激起寒冷的波涛。身手敏捷可以搏击飞猿，强健有力能够跳过骆驼。孩子们穿着坚固锋利的铠甲兵器，赤手空拳怎能涉过黄河？猛烈的风暴扫过长林，直木也被摧折。严霜冻结大泽，僵卧的龙反而不如蛇。过去天降碧色血雨，我们这些人又何必叹息悲嗟？美人。美人怀抱瑶瑟，哀怨地弹奏《别鹤》。雌雄两鹤向南北飞去，一旦便有了不同的栖息之处。料想并非金石般坚硬的性情，怎能永远如从前一样？即使生来是并蒂花，也仍有先后凋落的时候。秋林面对斜阳，光景自然彼此衰薄。还想使您的心意觉悟，每天早晨都佩戴兰草。感事。将军穿着鲛鱼皮制的铠甲，只害怕金属箭头；哪里知道谗言之箭同样锋利，一旦射中便会使全族遭诛。自古以来人们相信巧言如簧，华美的声韵组成凄清铿锵的曲调。您听见悦耳的声音，整天听也不满足。起初只因细微的毛发之事，渐渐便可以离间骨肉；所以要通达贤者的心意，寻求人才必须亲自辨识。素丝。园客织成美丽的独茧，诗人吟咏五色丝绵。为什么像墨子那样流泪，反而悲叹道路穷困？我的心意难道是这样吗？我愿参与天地的功业：用丝线补缀您的衮服，用丝弦系住您的桐琴；左右修治各项缺失的职守，使宫商重新恢复古风。端正洁白的内心，可以与神明相通。依幽独君的诗韵作诗。落日送人归去，万古秋声含有七种哀思。枯树虽然枝干空虚高耸，却并不萧瑟。它背靠大道，临着高台，歌钟声中人已沉醉。高台如今已经夷平，只有春风还在回旋。明月照着白草，草木已死；积聚的阴气使荒坟崩摧。圣贤也不过如此，悲痛断绝，实在悠长深远。赠远方之人。茱萸匣中的镜子，想拿来照看自己，却又懒得照。本来是纤细腰肢的人，分别以来罗带已经宽松。自从您出门以后，我不再演奏云和管。我的思念冷得像簧片，时时盼望您温暖的心意；梦中能够相见，路程却长，魂梦短。怨恨化作向西风哭泣，秋窗前月光洒满。在江边别墅抒怀。病弱的身体还带着幼子，田舍勉强容纳我们；行迹与公卿隔绝，贫困只能靠耕种来供养。月亮正走到闰月，霜气才开始浓重。树少而栖禽混杂，村落孤僻，守犬成群。汀洲藏着晚间的弋猎，篱笆间露出寒冷的春意。野外的斗笠歪了又整理，家书拆开又封好。杉竹适合夕阳，窗户使人想起稀疏的钟声。南北只听见战争，纵横驰骋仍不能胜过农事。即使大春努力学习，叔夜本来也是多么懒散。即便貂裘破旧，仍足以度过一个冬天。自和。命运既然时时与我相背，才华又不为世俗所容。写书使粮食容易断绝，多病使药物难以供给。梦中常常怀念山林，忧愁又因忌酒而加深。鸟媒传来的消息不一，鱼寨下网仍然频繁。傍晚撑着蓑衣兼穿粗布，晴天屋檐下织带、舂米。插上竹签分辨水味，立下石头认定田界。此地只有三户人家，哪里有俸禄万钟？草堂姑且当作富贵之家，金穴任凭轻视农人。刚拿起钓竿，水气已经寒冷；题诗的笔仍未懒怠。不要忧虑寒事来得太晚，江上少有严冬。村夜。江上冬日短促，我在草堂徘徊直到天黑。鸿雁从遥远的边塞飞来，客居孤村而多病。绵绵不绝地生起归乡之念，呜咽着兴起吟咏。菊花小径上月亮刚刚升高，橘斋已同霜色相连。盘中饭食只有粗蔬杂粮，史籍和签牌却满满当当。眼光冷落，看松桂闲静；耳边喧闹，听儿女争竞。打开酒瓶，浮着绿色酒蚁；试着握笔，秋毫般的笔锋强劲。白日里的门户也重重关闭，寒冷的屏风彼此映照。诗歌从《楚辞》和《诗经》的雅正中获得，文字费心校订得准确。遇到敌人便舞动蛇形长矛，遇到谈论便握住犀角柄。没有名声却升入甲乙等第，有志向便扶助荀子、孟子。守持道义，希望追踪古代贤人；作文著述，通达古代圣人。幽深忧愁使长剑荒废，憔悴的面容对着清亮的镜子自惭。只知有鱼鸟般的性情，哪里懂得时俗的人情？虚浮之人多顺从权势，年老懒散者徒然屡受征聘。既然不求世人知晓，空余下来的只是乐天知命。为什么身在田野，家事却苦于遥远艰难？耕种收获一旦减少，粮仓自然就会空尽。愁闷的衣襟被风吹叶乱，独坐时灯花迸裂。明天早晨将写成浩歌，谁能稍稍倾听？又。世人既然轻贱文章，我回来从事耕作。那位先生著有《农道篇》（《亢仓子》中有《农道篇》），我也作《田舍赋》。所悲悯的是劳作者的困苦，哪里敢用辞藻自夸？只是仿效牧童樵夫的话，谁会在意轻薄的讥骂？唉！如今居于宠禄之位的人，各自夸耀雄霸。厅堂上考击华钟，门前停着高大的车驾；细乐洪声震动丝竹，水陆珍馐供应鱼肉。小雨中楼台宁静，微风吹动兰麝香气。吹嘘之声可以使河川倾倒，顾盼之间花朵争相娇艳。万户百姓的膏血被耗尽，只为供一席歌舞的费用。他们哪里知道勤劳播种，到了年终仍没有片刻闲暇？春天播种（“鳸”音扈），初秋收获；秋天又像隼鸟飞下。专心盼望穜稑两种谷物，辛勤修治桑柘。天色已晚，腹中还未吃饱；霜多了，身体仍然裸露。平生守持仁义，所痛恨的只有狡诈。口诵周公、孔子的书，却沉溺其中直到酣醉。难道没有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的办法吗？尧舜之道奔驰于上下之间。难道没有救活国家的方略吗？像白起、李牧一样共同教化天下。蛟龙任凭干死，云雨终究不肯借给它。后羿的手臂被束缚得像囚徒，徒劳地夸耀善射。才华只能被讥笑为箕斗，雄辩却足以移动嵩山华山。若拿我同农民衡量饥寒，大概彼此相差不多。长声吟唱，倚着清瑟；孤独的愤懑在遥远的夜里生起。自古有遗落的贤才，我偏偏要以此自称而感谢。

译记事（蜀本作二首）。我本来是捕鱼垂钓的人，心愿将要归于疏放；却苦于饥寒牵累，不能尽情闲适畅快。去年十二月，我住在霅溪上；病中庆贺丰收，姑且用鸡和猪作馈赠。卞山高耸，积雪巍峨，凝结严寒而不可接近；瘦骨更加寒冷，徒然依靠厚重的丝绵衣服。天晴时露出青色云气，千仞高山的缺口不过寻丈；卧着还担心玉色山光消失，时时推枕远望。虽然荣卫之气困顿，却也觉得精神旺盛；拿起笔勉强题诗，粗略说说奇异的景状。吴兴郑太守，文章声律很清新雄壮；凤尾、鲸牙般的佳句纷纷落入新歌。把书信封好寄到城内，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可以相比。风势料峭，采莲船纵横摇荡，簸动在漫天巨浪中；正要倾听谢公的咏诗，忽然遇到庄生之丧（郑员外仁规这一年任期届满，随即丧偶）。沉默无言，阻隔了美好的声音；面对风只剩惆怅。春天归去几乎到了秋末，自己本来就患着小病；年终不能亲自料理，怎么能够避免欺骗蒙蔽？如今前来观看收割，正在松江步浪门外（“并”音步浪切）。两次潮水经过，波澜光芒荡漾；因为刚刚卜居筑室，一切都还只是草创。此后如果年成有收获，应当还能满足收成之愿。天气高爽，野外空旷，胸怀也开阔；感触万物而生出深愁，感慨时事而频频愤懑。平生爱好篇章笔墨，到老怎敢忘记？骏马的骨头正被牵去驮盐，玄妙的文章终究像倒扣的酱缸。可叹如今谗言很多，看见善行只知道遮蔽诽谤；揣度事情常常过度防备，涵容宽大才称得上器量。除了图书箱笼之外，关心的都是多余的长物；即使做饥饿的奴仆，也胜过一无所有。薄田是全家的依仗，只要稍稍离开饥寒之患，学习古道确实可以自强；圣人之道或许还能经营，世途却多有踉跄。近来听说天子下诏，又允许私人酿酒；赶快（“趋”通“促”）催促人送来酿酒材料，呼唤孩子准备盆和瓦缸。长夜里拥着吟诗的粗衣，日已西斜才打开书帷。我醉了，您可以回去；我陶然自得，像元亮一样。孤雁。我生在天地之间，独自成为南方的宾雁；哀鸣着思慕从前的同伴，却免不了饮水觅食。晏子虽然有《小雅》般的吟咏，仍未脱离鱼网的祸患；何况婚姻礼法，更须忧虑成为弋猎者的目标。晴空中鸢鸟争相上下，意气骄纵而令人苦恼。我常常惊吓鸳雏，你们这些鸟又有什么值得讥笑的？回头对晴空中的鸢鸟说：你们惯于吃腐肉，与驽马一类没有不同；留恋短豆和皂栈，哪里知道潇湘岸边的芦苇、蒹葭、白苹和浮萍之间，有形状奇特的石头，寒流环绕着自古的湾曲？闲看麋鹿的志向，它们根本不爱人工饲养；世人所看重的是巾冠，野夫又何妨蓄发为丱？诗人夸赞蕙草和白芷，《易》象取用陆地的苋菜；《漆园逍遥篇》中也记载了斥鷃。你们只是才性低下，嗜好不可劝谏；身体虽然仰慕高飞，粪土之间却长久流连。有人说你们能通鬼魅、辨识怪祟；《硩蔟书》尚且存在，岂容你们任意施展妖幻（硩蔟，见《周礼·秋官·司寇》：下硩蔟氏掌覆夭鸟之巢；郑司农读“硩”为“擿”，又音他历反；“蔟”读作爵蔟之“蔟”，指鸟巢）。南泾渔父（一本作“南溪”）。我正任凭自己疏懒，喜欢地处偏僻；江流背向村落，偶然前去，心中已经感到留恋（“嫪”力报切）。田家相隔很远，寂静之中姑且纵情傲然；出门先手持竹杖，见到人还没有戴帽。南泾有位渔父，常常带着孩子来访。我问他为什么捕鱼，他回答得真正合乎道理。我起初用竹叉捕捉鱼鳖，从童年一直到老年；鱼鳖的洞穴和生长繁育，自然与天地深奥相通。他殷勤告诫同伴：天生的物类不可任意残害，大小都应有所取舍，等待它们繁殖养育之后再捕取。整天所得的捕鱼利益，并没有使鱼类减少；大家共同处在天地之间，违背仁义便是辜负天地覆载。我看那些治理政事的人，这种心意恐怕很难达到；百姓全都死于搜刮求取，没有人肯怜悯哀悼。今年河川湖泽干旱，前一年山中水源又泛滥；申诉文书已经堆满厅堂，听来像禽鸟喧噪。譬如饲养鸡鸭，难道不容许它们哺育幼雏吗？孟子讥刺宋人，正是因为他拔苗助长而急躁。我赞美这位渔父，深合贤哲的操守；倘若遇到采诗的官员，这篇话确实敢于告诉他。引泉（作于睦州龙兴观老君院）。皇上继承帝位六年，我的宗族任职于刺桐川；我前来拜见旌节。诏令下达的第二年，正是春天三月；城郭周围花朵连片，山岚盘绕，仿佛百万个发髻，上面插着黄金簪钿。皇上把道士馆授给我，在东边安置床榻。满院声响，碧树映着空堂；仙人的形体虽老，本性却喜爱凝静淡泊。来到这里后更觉虚玄，焚香礼拜真像，洗手翻阅灵书。新定山一角一角地高峻，乌龙山独自挺立；除非眼睛清净明澈，否则看不见苍崖的峰顶。上有抓住云彩的山峰，下有喷涌山谷的泉水；泉流分成几十条支流，落下时都峥嵘潺湲。寒冷的水声传入醉梦，喧响惊破西窗的睡眠。我扶杖起身独自寻找，泉水只在墙的东边。呼唤童子拿来畚箕和铁锹，立即凿开莓苔，穿通曲折的水道。一股泉水像垂落的白练，横斜流下；牵动乱石，抛落成寒流，发出溅溅声。狂奴七里濑的水势，收缩到稀疏廊柱之前；跳跃的水花泼散一半，涌起的泡沫飞旋成圆。水势如三峡束流悬挂，泻过危险孤独的石磴。曾听说瑶池的水流，也灌溉朱草田；凫伯防守翠色花蕊，鸾雏在丹色烟霞中起舞。迎风扭转桂木船舵，隔着彩霞驾着犀角船。何况这里是玄元老君的家，曾经著有《道德经》；上善如水，这篇文字参合五千言。若精灵确实在这里，难道会厌恶水波流传？不必争夺滴沥的细流，应当任它成为连绵的水波。出门以后（一本作“出门复”），飞箭合成一股气势，浮在青天之上；一定会有学习真道的人，戴鹿冠而有秋鹤般的容颜。如果能够辅助我的志向，每天使泉源更加疏通。秋日遣怀十六韵，寄给道友。整天临风而坐，雄健的文辞和高妙的谋略兼备。大家都知道时世浅薄，哪里还怨恨年华迁延？姑且试验灵妙的药方，不要凭借吉梦来占卜。夜里燃烧炼汞的火，早晨炼制洗金的盐。有道路可以寻求真正的隐士，却没有媒介举荐孝廉。自然形成长啸傲世的情态，并不是学习沈潜水中。恨与知心人隔着霜露，忧愁使两鬓沾染鹤发。屏风令人怜爱，掩映着扇子；乌鸦喜爱低垂的屋檐。雅正的曲调适合观赏音乐，清俊的才华足以典掌书签。冠上玄色头发渐少，写书的紫毫笔仍然尖利。旧病因秋天而发作，尘俗的面容害怕日光晒黑。宏大的志向必须不断前行，儒服宽大，徒然飘动。片石姑且当作枕头，横斜的烟霭想要代替帘幕。虫蛀的树根延伸到蚂蚁洞穴，稀疏的叶子漏下庭中蟾光。药鼎高低错落地铸造，云中庵舍早晚都要盖草。胡麻如果再次寄来，就任凭别人讥笑我没有满足。《甫里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四。唐代陆龟蒙撰。五言古诗。

译记梦游甘露寺（寺在京口北固山上）。从前我睡在嵩山，朦胧的窗前正值寒夜；披着皮裘忽然入梦，仿佛到了空王的宅院。高峨的天柱峰独立，栏杆横贯半壁；石级依傍青翠的山巅，险关临近赤霄。拨开云雾，攀登孤峭的山峰，高度不止千余尺。重叠的掌峰望着罘罳，分明如袒露肩背的释迦；向凌香峰稽首完毕，听见高门传来嘹亮的声响，承接着北风之声，号叫如太波。白光刺眼，难以直视，只有真正验证后才可看清。树木稀疏，鸿蒙烟霭中的岛屿也疏落；碧色零落，转眼即逝。群籁进入空濛的水面，彼此喷激，积浪相叠，低压寒云，像在争斗；危石间水声跳荡，密集如鞞鼓，飞沫交错如矛戈。鸟飞得急，帆也奔驰，纷纷助成强敌。想来不是水神发怒，就是饥饿的蛟龙撕裂水面；我畏惧震慑，不敢前进，衣襟都被汗水沾湿。回程经过定僧居处，泉水闪光相互映照；岩壁山径间云气聚集，松枝上露华滴落。逍遥中得到真正的趣味，曲折地寻访平常的遗迹。山腹中藏着一座孤亭，山岚的根部四面垂下帷帐。是谁题写了咏雪咏月的诗句？原来是曹刘一类的风格【爱树亭有故太尉房公诗】。阆苑仙宫的一枝琼玉，边楼传来几声笛响；吟诵到高处猛然起身，仿佛从苍天掷下。短烛燃尽，余花坠落；圆蝉似的月亮挂在斜斜的月魄旁。自从神灵赐予这片境地，便没有一处不登临。忽然登上南徐山，心愿开阔而得以实现。难道是这副烦恼的身躯，正该来到清凉之域？暗中仿佛获得蝴蝶般的身形，幽深奇异之景都一一相识。无奈我虽有姓名，却还没有列入金闺的名籍，反而惭愧于头发刚束的童子，竟能奉承真如之道。云涛触风而望，便执笔和着烟霭书写；姑且记下梦中的游历，留下来询问禅客。在京口与友人话别 我们都是悲秋之客，相逢时愁苦已难以忍受。大雁频频离开蓟北，而人还留在江南。名利的机关刚刚发动，樵渔的事情却早已熟悉。穿过松门便是寺院，荷花小径环绕秦潭【秦潭是秦始皇开凿的】。绳墨规矩实在难以束缚，疏懒闲散却容易沉溺。枕着高树睡得安稳，试饮远处泉水，味道甘美。架上经书只有一部，樽前雅饮不过三杯。风云之事徒然劳费梦想，天地都融入醉意之中。历数旧事，自尧的阶庭说起；读书则因禹穴而探寻。即使世代享有御龙之禄，下马之后也只是清谈。国计徒然充满忧患，家中储蓄还不满一甔。断帘任燕子飞出，弁帽还请人来替我簪戴。树叶坠落，凉意随之而来；雨后山岭横陈，岚气清新。竹窗幽深曲折，苔洞碧绿而幽暗。积累德行要依从颜子，收敛锋芒则如老聃。手杖确实像虎节，披衣又仿佛鲛绡书函。养鹭时看它窥视水沼，寻访僧人并帮助结庵。想到功名便思及马援，歌唱却像羊昙那样哽咽。乞食使孤凤羞惭，无衣又羡慕八蚕。系帆留住投宿的客人，吟诗任瘦弱的马慢行。宠爱鹤却空无卫士，占卜乌鸦还没有看见兆头。香气终须来自桂树，青色则出于蓝草。蜀酒时时倒满酒瓿【“瓿”反切为蒲口，蜀地如此称呼】，吴地的虾遍放在坩中【“坩”反切为苦甘】。玉封的莲藕有千挺，霜冻封藏的一筒柑橘。珍惜佩饰终究招来祸患，辞去玉环反而能激发贪心。宗庙大海即使只是沟渠，建成大厦终究还要用楩楠。碧石雕成琴座，黄金装饰剑柄。烟霭沿着沙阶延伸，流水替药圃担来灌溉之水。博物多闻的学问你足以继承，我的多才却还感到惭愧。即使别离，仍能相见；秋日鬓发还没有完全斑白。在丹阳道中寄给友人 烟笼树木一片青葱，春水流入竹扉。披着短蓑衣带着孩子出去，乘一叶孤舟载鱼归来。海边风俗用芦苇编屋，村中女孩用白练束衣。旧日栽下的橘树已经老了，新割的女桑枝叶肥盛。锦鲤迎风跃起，丝禽掠过水浪飞翔。短亭通向幽径，陈庙被几座山峰环绕。废弃的土地使金牛暗淡，荒芜的陵墓间石兽稀少。思念你我一同远望，帆上只怨夕阳余晖。寄给茅山何道士 你终身穿着玉舄，丹诀本来不应传给外人。何况我们曾经一同住宿，如今相违便已隔年。问你的容颜，知道你更显清瘦；听你谈话，想来道意更加玄妙。古老的符箓文字如露下垂，新炼的金汞已经烟气断绝。蜜蜂供给调和药饵的蜜，有人寄钱来替你购买溪边之物。紫燕长久筑巢于洞穴，青龟忽然爬上莲花。箱中收藏征召隐士的诏书，囊中佩带养生的篇章。园圃温暖，芝草台秀美；岩中春意盎然，乳泉管道圆润。池中栖息着子孙相传的鹤，堂上住宿着兄弟般的仙人。幸而读完灵书的次序，心中希望你赐我一编。江南秋日怀念寄给华阳山人 梳理头发，清凉的天色将明；含笔书写，满怀故国之情。归心一夜间达到极点，病弱的身体在九秋中反而觉得轻快。忽然披衣起身，因咏诗而悲听络纬虫鸣。遇到山便足以隐居，哪条道路可以谋求荣华？揲蓍卜卦徒然占问命运，拿着钓竿却不钓取名声。忘忧似乎尚有所等待，纵然懒散也像没有经营之心。小径刚刚分开野草，斜门勉强辨认出荆条。冷荷承接露珠，疏菊卧在烟霭中的花茎。谱曲只为听琴，翻阅图籍只是因为观看海景。白鹭毛羽浮在岛上，白鱼摆尾使水波泛红。庭中橘树低垂可攀嗅，园中葵菜随即折来烹煮。饥乌窥看食案，争斗的鸟落在书棚。种豆使我悲叹杨恽，投瓜又忆起卫旍。东林寺中谁是处士？南郭之外自然有先生。分野星宿多有蹇滞，连绵山脉的卦象少有亨通。衣裾徒然宽博，文籍只是纵横堆积。兰叶是骚人的佩饰，莼丝可作内史的羹汤。戴鹖冠难以适应越地，羊酪也未必胜过南方人的食物。倚着栏杆长啸以排遣愁恨，谈论玄理正好折损醉意。栖迟山野而劳于负笈，豪侠之人却喜爱黄金。炼药传授丹鼎之术，品茶试用石制器具。池沼连接着枯苇而幽暗，窗户对着脱叶的梧桐而明亮。未能通达，便被讥笑如张翰；不是才士，又遭嫉妒如祢衡。远方的怀想使魂魄容易黯淡，幽深的愤懑足以惊动筋骨。磨砺残缺的矛，才知道锋刃锐利；磨去玉璧的瑕疵，才能见到它的美质。道的源流如细水疏落滴沥，儒家学舍出售的是精诚。岂敢叹息美好时光被抛掷，至少胜过在乱世中受困受伤。辅佐秦国几乎多次送命，辅佐汉王还应当受黥刑。人的饮食起居和命运似乎早已注定，穷困与通达不必争竞。即使被髡钳而成为皂隶，仍可与公卿谈笑。沐浴日光怎知它的限量，追逐疾风也不计算路程。尘埃中张耳分取功名，肝胆相照如季心倾尽真心。晓谕蜀地，专门掌持檄文；沟通瓯地，独自请求从军。匹夫也能曲身跳跃，万骑足以横行。为国效命而轻视妻子，守卫边疆而重视战事与耕作。顷刻间分到上尊酒，骤然厌弃五侯鲭。沉静默然，只说三句话；从容不迫，视之如下一盘棋。司马法深奥宏大，贰师将军的兵威雄杰。朔方的雪埋没烽火，寒笳声撕裂旌旗。乘时收取句注之地，当日便扫除搀枪之星。武功从前威服异俗，文教如今遍及八方。宗庙礼器陈列完毕，韶夏之乐教刚刚成就。群妖的萌芽全部消灭，松竹始终保持贞正。郎官佩青琐而拜见，使者穿绣衣相迎。帝王之道将要开辟，浇薄的风气渐渐磨平。学生以谈论霸术为羞，佳士以成为跉者为耻。背着手杖歌咏田亩，拿着笔写作《北征》。才华足以使曹植自惭，文章多得如惠施车载竹简。谢氏怜爱儿女，郗家尊贵舅甥。只可惜荒废了稚珪的宅第，不要赠给景山的长枪。贤才风流久远，江湖中的思绪萦绕不绝。船歌嘶哑，摇动小船；船只出没，荡漾在水面。晚树参差而碧绿，奇峰曲折而明净。水声喧响，紫色芡实漂浮；村中传来香稻的声息。

译戴斗笠的渔翁显得古朴，穿过篱笆看守的犬十分凶猛。公服用白苎布制成并卷起，田间饭食用绿色竹筲担着。土地肥沃与贫瘠交错，人们多半富足长寿。彼此欢聚时安闲舒泰，独坐时岁月却显得峥嵘。蟋蟀在墙边唧唧吟叫，鹤接连在柱间起舞。戍楼的风吹来重叠鼓声，邻边月色摇动。可惜哀筝尚未发挥文章的力量，凭什么才能使俸禄清白？调和铅丹仍勤勉不息，手持斧头自作丁丁之声。惊惧而疑心草木凋朽，勤苦胜过琼玉的碎屑。凝神披取夕阳中的秀色，竭尽力量采集清晨的英华。打开被虫蛀的书简和积尘的箱箧，寒灯下直立着晓时的灯檠。静静翻阅词客的作品，闲暇时难以接受史官的评议。天地哪里会一直舒展或惨淡，山川自会变化更新。只能把跖与惠区别开来，谁能把夭折者与长寿者等同？项羽难道是重瞳的圣人？防风氏不也只是一个大脚的人吗？阮籍沉醉于酒，庄子通达而拒绝牺牲。咬紧舌头不必多说，放宽心胸岂可容纳一切？只管在炉冶中锻炼，不要被罗网缠住。拨开砚中的浮萍根来清洗，船冲开蓼花穗前进。短床用翠竹编成，低几可凭靠红色的柽柳。霜降的消息催促杨柳，烟霭中的杜衡轻轻摇曳。横木上排列着燕巢，屏风上画着醉态的猩猩。懒散的桧树推开山岚的影子，飞泉震动发出玉石般的清响。寻访远近之处，手握双陆棋争胜负。技艺压过零落的瓠瓜，屋檐垂下累累的橙子。忘却情感而接近宗柄，抱病度过如刘桢般的岁月。野外饭食夸说菰米饭，江上商人贩卖甘蔗糖。送神时抱着瓦制酒器，留客时登上瓷制酒杯。举桨挥动如青剑，敲击船舷如远处的钲声。鸟群飞入深沉苍莽之中，鱼队划破清澄水面。手持弓箭并非我的事情，腰间的镰刀姑且磨利【“硎”音坑】。料想难以求得平庸之物，只想取得铮铮有声的良才。几次叹息虫子甘食蓼草，又想起鹿喜食苹草。愁绪绵长难以自行剪除，歌声中断又有谁来续唱？没有拜黄石公为师，只能空谈白珩。性情湍急就不要激起风浪，言语如莠草也不要让它抽芽。地处偏僻，琴与尊器独自相伴；溪水寒冷，杖履显得清净。万物齐同，消解胸中对答；倒置戈矛，共同结下心盟。丝弦牵引灵妃之瑟，金声涵泳太子之笙。幽居依附胶竹之坞，仙人的思虑寄托在蓬瀛。想象珠襦和凤凰，追逐飞翔的翠蕊与黄莺。雾帘深处香气幽静，云中磬声寒冷而铿锵。符箓文字有许多品阶，华阳山足有许多同道兄弟。焚香使一室凝静，整日思念曾城。隐藏的日光染上崦嵫的颜色，空旷之处发出渤澥的声响。我将建造巨黍之舟，向东去射取长鲸。送宣武从事到越中审理案件 清晨看见使者呈上文书，范知将要传达敕令；星轺驶入水乡，难以驱车传行山城，只得暂且倚着船桨。掌持筹策而首先独立，奉行法令而有崇高的操守。旌旗临近危城，金丝般的乐声从华丽的谯楼传出。离愁面对青翠山峰，含冤的目光隔着风潮。树叶凋落，孤帆驶向遥远之处；江水寒冷，重重鼓声飘荡。客雁飞尽吴地岛屿，剡溪沙汀的残雪消融。坐想你停止秦地的讼狱，春天应已来到柳条之间。七言排律 寄怀华阳道士 华阳门外，五芝生长。吃完饭后忧愁你进入幽深之处，遥远的夜里独自栖居，也还会入梦。从前相见，便忘却形骸。为我分辨科斗文，亲自校点书册；同我谈论蜉蝣，坐在竹窗边。举行醮仪后何时归返紫阁？分别以来整日诵读《黄庭经》。闲暇时教童子辨认药物的名称，静静辨识窥巢仙鹤的姓氏。深涧中羊饮春水，水面油润；靠近树林烧炼矿石，野烟带着腥气。深谷回声含着疏落的磬声，片片山岚光影落在画屏上。不要再采古书探访禹穴，自行刊刻新历争看尧蓂。珠宫中的凤凰迎接萧史，玉册上的仙人有谁去拜访蔡经？架上的黑色椽木与长褐衣安稳，案头丹篆和小符灵验。霓虹车进入洞府，与初升的月亮相齐；手持羽节登坛礼拜北斗七星。独自走在道路上冲犯虎豹，面向风孤啸，声势如雷霆。凝神于密室，白气多有生成；编联叙事，篇篇都已杀青。山川遍地都在暗中描写，天际的竽籁只能闲听。分配火力烧炼金灶，拂去苔痕，洗涤酒瓶。翠壁上从早到晚吟咏，暖云边醉卧而又醒来。依身材长短裁制笻杖，请客人高低搭结草亭。径直以森严的仪式朝拜北帝，喜爱以清浅之水询问东海。常想靠近园圃观看栽杏，打算借邻峰相伴采苓。树影遮住半扇门，晴日烟霭朦胧；背着琴面对残烛，清晨灯光荧荧。从前抚虱便知道王猛的才略，想离去而成为蛟龙，又叹息管宁的处境。蟾蜍般的月魄几次应当照临蕙帐，渔竿还枕在枫树岸边。含烟细草无端变绿，冒雨闲花故意散发芳香。掠过岸边的惊涛使翡翠沉没，斜斜的阳光照入屋檐又阻碍蜻蜓。刚开始征讨汉中栈道，适宜飞传檄文；等到攻破燕山，正好刻石铭功。六辔尚未收束千里马，一囊空自负着九秋萤火般的微才。我悲叹自己雌伏，真像方枘不能入圆凿；他施展雄才，如高屋建瓴般势不可挡。正应当同在深崖中散发道术，自求进入沧海，不做随波漂流的浮萍。频频抛弃俗物，心中反而清爽；远远回忆幽会之期，眼睛却只剩昏瞑。看见有人买来小船，束好《真诰》，亲手披阅仙人之语，任凭船行。《甫里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五 唐代　陆龟蒙　撰 五言律诗 萤 肖翘虫虽然振动翅膀，忧惧急促之中尽是疑虑；冰风助其流转，又使烟雾遮蔽。光芒暂时凝聚，不必轻易排列星宿，才可以比作孤灯。不要倚仗隋家的旧事，隋帝曾经还下诏征召它。蝉 只凭风来充当使者，全仰赖柳树作为都城。一腹清气还有什么可夸耀的，两只翅膀单薄，更没有同伴。貂裘和黄金都换作酒，连同雀鸟画成图。恐怕这是千年的遗恨，偏偏使它在落日中鸣叫。秋热 自古以来秋天便该丢弃扇子，如今秋意到来，情意却还没有衰减。殷勤地交给柔软的手掌，细微地等待清风吹来。午间暑气仿佛接近朱崖，夜里的声响随着白羽扇而来。总像南国的气候一样，已经不再有班婕妤的悲哀。村中晚望 我抱着手杖站在柴门前，江村的夕阳容易西斜。雁在寒天里还思念同伴，人患病时更加远离故家。短鬓看起来已经像白雪，双眼旧来就有眼花。何必远在万里之外，这里便已经是天涯。渔具【并序】天随子在海山之旁捕鱼已经多年。凡是捕鱼的器具，没有不把其中的趣味探究到极致的。大体上，结绳持网的器具总称为网罟。网罟一类有笊、有罾、有罺【反切为侧交】；圆形而能张合的叫罩；夹持着升降的叫▯【反切为女减】；用丝线和竿子的总称为筌。筌一类有筒、有车；横截水流的叫梁；承接水中空隙的叫笱；编织后沉入水中的叫箄【音卑】；用矛直刺的叫矠【音册，是矛】；用棘刺刺中的叫乂；装上箭镞并系以丝线射出的叫射；敲击并驱赶鱼群的叫桹【把薄木板放在瓦器上敲击，以驱赶鱼】；放置后守候的叫神【鲤鱼满三百六十岁，蛟龙便率领它飞去；去年放置一只神来守护它，便不能逃走了。神就是鳖】。在海边排列竹子叫沪【吴地的沪渎就是这个意思】；把柴薪交错放在水中叫▯【即糁】。捕鱼所乘的船叫舴艋，所贮鱼的器具叫笭箵。其他有的用方法招引鱼，有的用药物把鱼全部毒死，都见于《诗经》《尚书》及各种杂传和当今所见所闻，可以考察验证，并非虚妄。现在选取适合吟咏的，作十五题来讽喻。捕鱼的器具是这样，我已经歌咏它们了；治理百姓的器具却是那样，又有谁来继承呢？鹿门子具有高雅洒脱的才华，一定会替我共同创作。网 大网的网眼密集，空旷江面上的波浪黑沉沉。到了水波底部，正好与波浪同一颜色。牵网时万条鱼鳍一齐进入，已经有千钧般的力量。还悔恨没有横截水流，恐怕反而被别人捕获。罩 左手举起圆形的罛，轻轻摇桨驾船。你不知道潜藏的鱼在哪里，只管笼罩烟水，时时穿过紫色屏障【一作“萍”】。忽然破水而出，正遇到朱衣鱼跃起【松江有朱衣鲋】。贵在能捕到鱼，不在于鱼的名目，哪里还敢计较是鲂鱼还是鲤鱼。▯ 有意烹煮小鱼，便乘着水流停下孤舟。虽然烦劳于取舍，却不肯去求取津要。多次被虾和蚬误导，已经分明要引来众人的嘲笑。寄语龙伯之人：荒唐的做法和我不是同一声调。钓筒 短短截取竹筠，光泽悠悠，横卧在江水的颜色中。船篷与橹声彼此应和，细雨缓缓，烟霭交织。须防鱼吞食芳饵，来势迅疾如飞翼。等鱼力竭而我仍浮在水上，你看吧，不争也能捕得。钓车 溪上时时使用双轮钓车，停在溪边；指着茅屋，闲闲乘风而行。水势便利，哪里值得谈论朱丹车毂？高大的车多半要倚着车衡，害怕下来时折断车轴；那还不如载着逍遥归去，回来卧在云气聚集之处。鱼梁 编织得像云一样薄，横断青色的河口。缺口处想随着水波，便先在波中放置笱。鱼一投身进入笼槛，自古以来就难以逃走。整日在水边吟咏，殷勤地向渔翁道谢。乂鱼 春日溪水正含着绿色，良夜才过一半。手持鱼叉轻如羽毛，排列的灯烛灿烂如星。受伤的鱼鳞在密藻中跳跃，头颅破碎后沉向远岸。全族都染污了东流之水，旁人却把这当作好看的玩物。射鱼 弯弓瞄准碧绿的水边，鱼摆动尾巴游过凉水，停在青枫树下。晚照正在清澄明亮的水中。弹弦射断荷叶，溅出的鲜血染红菱花花蕊。若让禽荒之事听闻此事，便把它迁移到暴风烟水之中。鸣桹 水花飞溅，藻荇涩滞，钓具和罩具都无法捕到。敲击声铿锵如木铎，声势又像金钲。急忙把鱼驱赶到深处，以便俯身拾取；搜罗你们这些鱼，实在害怕你们逃走，那将如何入网？沪【吴人如今称为簖】万根竹木抵御洪波，森然倒映成一片林木。千个竹笼直插云上，过半随着潮水落下。其中风向不利，又遇雷声凶恶。天道也会聚敛众多，我将把它移去献给海若。▯【吴人如今称为丛】砍下树木放在水中，枝条彼此遮蔽，寒鱼于是把这里当作家，以为可以赖以生存。春冰忽然融化，鱼便被全部捕取，一个也不剩。后代所托身之处反成祸机，来到河边只能凝神一望。种鱼 凿池收养红色的鱼鳞，疏疏落落地安置在如云的洲屿上；又让它们像在茫茫水域中游行，于是把池塘当作江湖。若不是有一只神鳖守护，暗中便会被蛟龙占有。蛟龙若不行正道，即使跛脚的鳖也可以抵御它。药鱼 把香饵系在金钩上，眼中悬望的鱼几乎充满整个水面。毒药流入水中，大小鱼类同时死亡；不只是白白喂了狗，甚至还可以拿来送给蚂蚁。如果怀有竭泽而渔的心思，其他事情也全都会如此。舴艋 船篷和船桨不过两三样东西，却天然相互配合而闲适。早晨跟着孩子出去，傍晚唱着菱歌回来。倚着山石等待后来的同伴，慢慢摇桨面对远山。你看那装载万斛货物的船，须防一时沉溺。笭箵 谁说笭箵小？我说笭箵很大。装鱼足以供自己吃，若把璧玉放进去反而会招来祸害。时时拿它刷过浮萍之浪，又取来悬挂藤条。不如腰上的黄金，何必还要询问蓍草与龟蔡？和作《渔具》五篇 渔庵 结草为庵靠近烟水，用来供自己长啸自得，哪里想到钓鱼人家，忽然又同禅室一样有了名号？闲暇时依凭山中老人，占问傍晚是否有溪禽。不要嫌弃华美的事物，彼此不要非难，各自随从自己的爱好。钓矶 挑选得到一块白云般的石根，秋潮从未将它淹没。坡地高低不平，坐在龟背般的石头上；散漫地垂下如龙须的长发。拿着钓竿任雾气遮掩，置酒又等待月亮。就在这里放纵心情，何必远游吴越？蓑衣 山前渡过水流，雨天也不耽误在小涧捕鱼。上面披着青色蓑衣，下面穿着新制的粗布短衣。水滴如珠，影子闪烁；蓑衣零乱披垂，山岚色彩空蒙。你看那些承受官府制度的人，不能安居在我的草庐。箬笠 早晨带着它下到枫树浦，傍晚戴着它从烟雾笼罩的船上出来。遇雪时帽檐几乎压平，听泉时有时倾斜帽顶。疾风吹动，雾气颜色迷蒙；波浪扰乱，危状如影。不知道通衢大道上的尘土，终年居住在低处的洞穴。背篷 用灵巧的手试着编织，江边竹子随身织成烟雾般的篷壳。沙洲上的禽鸟本来不知道，钓鱼的同伴还刚刚觉得安闲。任凭翠色的水草拂过寂静之处，唱着《沧浪歌》洗濯。听说万山潭一带，渔童全都能学会。《樵人十咏》【并序】环中先生对天随子说：“你和鹿门子应和创作《渔具诗》，把其中的道理都写尽了，而且很美。世人说到樵夫和渔夫，必定把他们连在一起称说，并且常常同隐士君子的事情相联系。《诗经》说错薪，《礼记》说负薪，传记说积薪，史书说吏薪，这些不都是樵夫的实际情形吗？难道不可以借此寄托兴致、吟咏诗歌，唯独缺少樵夫的诗篇吗？”退下后作《十樵》，补足它的缺漏，寄给鹿门子。樵溪 山高而溪深，苍苍一片只有群木抽枝。想长到千尺，众人还疑心它是朴樕；一旦遭到砍伐，便万古辞别山林。若遇到燎烧苍穹，烟气便从云气聚集处升起。樵家

译草木黄落时，邻里相见便彼此欢喜。门前正对清澈的山涧尽头，屋舍坐落在寒云之中。山棚刚刚落日，野灶开始升烟。所谓顺应天时，尧时的百姓也是这样。樵叟 自幼便手脚生满老茧，到如今鬓发也已凋落。所图求的是厚实的山褐，所喜爱的是温暖的山炉。不知冠盖权贵有什么好，只相信烟霞能使人自在。富贵如同癫疾，我愿跟随山岩洞穴一天天老去。樵子 出生在苍翠山崖旁，熟悉白云养护之地【“养”读去声，山里人称养柴的地方为“养”】。刚穿过远处树林，已经到了孤峰之上。把柴薪同野花捆在一起，束好脚步，唱着山歌。太阳落山还不回来，柴门前已经有人盼望。樵径 石头的纹理在青色雾霭之间，步步都幽深绝妙。正为山路的曲折多姿发愁，又遇上云雾遮断道路。争相推寻美好的林间风光，共同约定归来的时节。不像名利之路，彼此相约却只会翻覆车辙。樵斧 用秋水般清澈的水淬炼磨砺，携带着它迎向远山的曙光。丁丁声在前方溪涧响起，幽远得无处寻找。巢倾倒了鸟还在，树砍尽了猿才离去。授予斧钺的究竟是什么人？我如今改变了对它的忧虑。樵担 樵担轻，不能储存多少东西；价钱一重，筋力便断绝。想下到半山岩处，时时忧虑衣襟两边像打了结。风大势急又转变，雪厚得仿佛会从中折断。肩负重荷实在独自难以承受，把它移交给后来的贤哲吧。樵风 早晨随早潮而去，傍晚带着残阳回来。迎风背风都得到清风，彼此追逐，不论远近。采伐山木为什么如此迟缓，奉行道术却总是艰难。仙术如果确实能够做到，年华还没有到晚年。樵火 积雪环抱松树坞，蛀空的树根在草堂中燃烧。深炉与远处的火光交相辉映，这一夜仍然共同发亮。有时像坐在奇异的野兽上，有时又像焚烧奇异的香料。可叹那些出仕远游的人，冻死在道路旁。樵歌 纵情调弄成山野吟唱，缓缓走下云间石阶。由此知道背柴的快乐，并不减于抚琴的兴致。走出树林才各自转向，隔着水还彼此应和。只要取得天地间的真情，何必求得郢人的称赏。和作《酒中十咏》酒星 万古以来的醇酒，精气凝聚而成，晶莹闪亮地降落。嵇康、阮籍徒然挥动酒器，与樽罍相伴。不只是祭祀天庙，也应当邀请酒星。什么时候乘八月的浮槎，载我游历青冥？酒泉 起初悬在碧崖的崖口，渐渐注入青溪深处。味道既可匹敌中山之酒，饮用哪里拘限于一斛？春天仿佛浸润花骨，傍晚又像使云气群族沉醉。在这里若能封侯，终身都可享有美好的俸禄。酒篘 山斋中的酒正酝酿成熟，乡野童子编织的酒篘也将完成。拿来盛入欢伯酒中，坐在那里便使贤人清醒。不等酒缸装满，随即就在花下倾饮。酒水汪汪，日日都可舀取，哪里还羡慕黄金筐。酒床 六尺长的酒床有什么奇特？在溪边洗濯得洁净，槽中深深贮酒，容量约半石。重重酒流回旋而下，闲暇时把它移动；秋日病中也可偶然听闻，寒夜梦缺时常常枕着它睡眠，自己还疑心是陶靖节。酒垆 锦里有许多美人，亲自在酒垆边卖酒。酒器高低超过反坫，大小随圆瓿而定。在红烛下数钱，在春江边洗涤酒器。若能得到您的欢心，愿用一万钱求取一斗酒。酒楼 百尺高楼耸立江上，东风吹来酒香。行人收帆登楼，远树含着残阳。凝神远望，再凝神远望；饮一杯，再饮一杯。须知凭栏的客人若不醉，愁肠实在难以排遣。酒旗 酒旗摇摇倚着青岸，远远荡动游人的思绪。风吹使翠竹酒旗杆倾斜，雨意淡淡，仿佛写着香醪二字。刚来时隔着烟霭看见，已经觉得临江而来太迟。大旗并非不荣耀，只是还要办理王事。酒樽 黄金酒樽就是奢侈，白石酒樽又太朴拙；把奇异树根凿成酒器，中间像老蛟的洞穴。时时招来山下老人共同酌饮，直到林间月落，彼此都醉而忘言。谁能作天子的舌头？酒城 不知哪个朝代驱使百姓筑成这座酿酒之城？完全没有甲兵守卫，只有糟浆的气味。城垛高低不齐，像狂舞的女子；城墙低矮，仿佛已经醉倒。倘若一定要占据争夺，最先登城的应是仪狄氏。酒乡 谁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境界？道路幽暗，仿佛从虚无中通向无边；广莫是邻近的封域，华胥是附属的乐土。饮下三杯便听见古代音乐，伯雅又遇到了遗留下来的后裔。从此任凭荣枯变化，何必再询问玄弟。《甫里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六 唐代陆龟蒙撰写 五言律诗 《增补酒中六咏》【附序】鹿门子给我看《酒中十咏》，写的事物古雅，文辞华美，志趣高远而性情真率，可以说是穷尽了天地人与神的奥妙。我已经和诗，又说：“古人饮酒，有把酒注满池塘来饮的，有做成龙形让它吐酒的，有亲自偷取酒瓮中的酒并睡在旁边的，有把酒装满船中而随船漂浮的，可以说是四种荒唐行为了。徐景山有酒枪，嵇叔夜有酒杯，都流传到了后代，可以说是两件高雅之物。那四种荒唐行为不能不讽刺，那两件高雅之物不能不歌颂，于是又写六章附在末尾。” 酒池 运来万斛酒倒入曲折的池塘，千钟之酒也不算多。残霞映入醍醐酒中，远岸清澄，映着白色酒液。大地也沉醉了，奸臣徒然放声高歌。近来那些荒淫的君主，还能享受到这酒池留下的余波。酒龙 铜雀台上的羽饰仪仗华丽，金龙闪耀，光彩奇异。它暗中倾吐邺宫的美酒，忽然像商王庭中的酒浆。若发怒，鳞甲便呈赤色；若沉醉，头角便低垂。君臣坐视彼此毁灭，又何必以骄奢自矜呢？酒瓮 【此句文字多有脱误】温暖时调和曲蘖，深深覆盖着苫草。酒液清净而充盈，处处淋漓流下，回旋清澄。曾听说清凉的酎酒可以养成恬淡无为的性情；以偷饮酒为名，难道不是君子的毛病吗？酒船 古人性情是多么放诞啊！想要装载无穷的美酒，任凭身体漂浮在水波之上。风一吹来就张口饮酒，可惜这荒唐的心愿难以实现。沉湎饮酒之名却能不朽，千古以来似乎无人能与他并肩。请问您能继承他吗？酒枪 景山是名士所玩赏的酒枪，垂挂着清亮的酒液。他曾写过酒家的话，自称酒中圣人。这件奇异的器物质地含有古意，凹凸不平，酒糟的气味应当醇厚。只是怀念魏公子，常常就在这里举杯饮酒。酒杯 叔夜傲视天地，不因弹琴饮酒而有所疏远。他既是酒中之物，恐怕琴声也只是余兴中的一曲。又写成《广陵散》，并裁作《绝交书》，颓然把它们抛在树林之下。身世究竟又能怎样呢？和作《茶具十咏》茶坞 茶树生长在曲折的山坳，回环的旷野小路多有缭绕。向阳处其中最为茂密，背靠山涧的地方稍微稀少。远远望去，茶树盘绕如云髻，香气缓缓缭乱，仿佛聚成香炉。小小的地方哪里最适合幽会？满岩都是清晨的春露。茶人 上天赋予他辨识灵草的本领，他自然具有山野人的姿态。闲暇时来到北山下，仿佛与东风约会。雨后去探寻芳香，云间幽僻的道路高险。只有把消息报给报春鸟，才能让它与这个人共同知晓。【顾渚山有报春鸟】茶笋 它孕育着和顺之气，深藏时抽出如玉的笋芽；短小轻烟渐渐凝聚成花，嫩蕊刚刚长成管状。寻来时青霭映着黎明，想离去时红云带着暖意。秀美的色泽本来就难得一见，装满竹筐也从来没有装满。茶籯 用金刀劈开翠绿的竹子，编织成斜斜的波纹。由山野老人制作，带着它与山童相伴。昨天还在斗试烟熏的茶粒，今天早晨便贮藏绿色的茶花。大家争相歌唱调笑之曲，直到日暮才回家。茶舍 随手取来山上的木材，在山下搭成房屋。门随着水势设置，斜壁任凭岩石弯曲。早晨随着鸟儿一起散去，傍晚与云气一同住宿。不怕采集茶叶辛劳，只忧虑官府所需还不够。茶灶【《茶经》说茶灶没有烟突】没有烟突的茶灶笼罩着轻雾，炊烟映着初升的太阳。锅中玉泉水沸腾，蒸笼里茶芽如云，已经蒸熟。奇异的香气袭来，胜过春天的桂花；鲜嫩的色泽凌驾秋日的菊花。烧火的人如果是我这样的同道，年年观看也总看不够。茶焙 左右捣制凝结的茶膏，早晚铺布烟丝。方形圆形都依照样式拍制，按次序依层取用。山歌任凭高低唱起，火候还要分文火和武火。听说焙茶前的工匠，时时烘炙花脯。【紫花焙的工人用花制作肉脯】茶鼎 新泉的气味清美，古铁铸成的茶鼎形状丑陋。哪堪在风雪之夜使用？更何况还有烟霞中的朋友相伴。曾经经过頳石之下，又住在青溪口。【頳石、青溪都是江南产茶之处】暂且共同品尝臯卢茶【茶名】，何必倒尽一斗酒呢？茶瓯 从前刘孝威在《谢塸埞启》中只是徒然用华美辞藻装饰，哪里比得上这茶瓯如珪璧般的姿态？又有烟岚般的色泽，光彩映照在竹席之上，韵致高雅，置于金罍旁边。即使于阗国君亲自来，也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器物。煮茶 闲来坐在松树之间，看着煮沸松枝上的积雪。时常把蓝英末一同投入浪花般的沸水中。饮尽之后精神清爽强健，忽然仿佛尘雾全都消散。不适合离开这里去读别的书，只适合窥看玉札仙书。《四明山诗》【附序】谢遗尘，是一位有道之士，曾经隐居在四明山南面的雷地。有一天他来访我，谈话没有涉及世俗事务，只说：“我从玉泉生那里得知，知道您的性情放诞超逸，喜爱神仙家的秘典，探究海岳间的遗闻，以此寻求世外的朋友。即使是铜墙、鬼炊、虎狱、剑饵，也没有不去窥探的。” 他向我谈说四明山的奇景：有一座最高的山峰，峰顶有四个洞穴；每当天地澄澈晴朗时，远望它们就像窗户，传说称为石窗，是四明山的眼睛。山中云气连绵不断达二十里，百姓都以云为家，南北之间常常相互往来，称作“过云”。那里有鹿亭、樊榭、潺湲洞；树木果实中有青櫺子，味道极甜而坚硬，不能很快敲破。还有一种猿，山中人称它为鞠侯。其他景物记载在图籍中的，不值得再说。以上这些佳处，各为我写一首诗；我于是作九题，每题四十字。谢遗尘看后说：“玉泉生果然没有欺骗我，爱好此事的人可以替我把它传播出去。”于是把诗呈给袭美。石窗 在什么地方可以看见石窗？它倚靠万仞高山，直入晴空。层层积雾迷蒙着青色的窗棂，残霞映动着华美的疏窗。群山似乎排列在圆峤之上，仙宫便连接着方诸。只有三位奔驰而来的客人，时时来传授隐秘的道书。过云 相互访问要走一程，云雾深处的道路只分辨得出啸台。随着日光辨认樵夫，斧头带来的风声隐约可闻。清晨穿衣时全身已湿透，寒气逼来，连酒意也不能使人暖醉。多少次归乡的思绪平静下来，恍惚间仿佛看见苏君。云南 云南更有溪流，丹色的砾石遍布，完全没有泥沙。药材中有巴賨出售，树枝间常有越地的鸟啼叫。夜色清明，月亮先升起；午后如秋，接近傍晚时少有山岚迷蒙。若能住在山的容颜之间，便亲自携带灵芝。云北 云北就是阳川人家，洞穴山谷连接着祭坛，星斗仿佛悬在其下。楼阁紧靠翠色山崖，一半远处传来风雨声，三口古井升起烟气。金庭如果有道路，应该能够通到左神天。鹿亭 坐在鹿亭岩石下，时常领着白色小鹿经过。青草细密，小鹿应该长久安睡；泉水芳香，小鹿自然饮得很多。听见鹿声便来辨认，沿着月下山坞寻到烟萝之间。早晚吞服金液，便骑鹿登上绛河。樊榭 樊榭是什么年代修筑的？那里的人应当已经白日飞升。直到今天山中客人还在谈说，时常驾着玉麒麟归来。乳白色的菌蒂悬在嫩松上，灵芝台从石崖间显露出来。凭栏远望直到视线尽头，却看不见仙人的羽衣。潺湲洞 石壁浅而洞门深，潺潺水声万古不绝。仿佛吹奏两管羽笛，又如弹奏落霞琴。倒悬的洞穴漂浮着龙形水沫，穿过松林时水花溅湿鹤的衣襟。什么人乘月来此玩赏？应当作一曲上清仙歌。青櫺子 山中的果实名叫青櫺，依次生长在山冈四周。外形坚硬，包着绿色的外壳；里面的滋味美好，可与琼浆玉英相比。果实掉在石上，樵童便来拾取；敲击树林，惊起栖息的鸟儿。也应有仙吏守护，时常取来进献给天宫。鞠侯 为什么称作鞠侯？因为它最初封居在四明山。只因彼此挽臂饮酒，不作令人断肠的声音。野藤垂下如缨，细流寒泉像佩玉一样清亮。满林都是游宦之人，谁来替您作君卿呢？和作《五贶诗》五泻舟 仿佛从桐川得到诗句，因而隐居成篇。善于捕鱼的老翁也喜欢它，新来的白鸟仍然受到惊吓。沙岸边聚拢着江上的水沫，渡口横斜着雨声。还应嫌弃越相遗留下来的祸患，不要让灾祸留下名声。华顶杖

译万古阴暗的山崖上积着白雪，灵根并不因霜冻而枯槁瘦弱。它像鹤腿一样奇特，又似黑龙的胡须。拄着它去访问谈论玄理的客人，拿着它观看泼墨山水图。湖上的云气如果有道路，也可以通到仙都。太湖砚 是谁截取了小秋滩？闲闲窥看，四面水势开阔。四周环绕着千重远山，深处安放着一潭寒水。坐久了云气应当升起，诗写成了墨还没有干。不知道新编的《博物志》，要在何处重新刊刻。乌龙养和 “养和”这个名字很好，偶然寄托着深厚的道家情怀，因此亲近逃避尘世的客人，也能帮助锻炼五禽戏。倚着肩膀眺望沧海，屈膝对着白云吟咏。若不是逍遥的同伴，谁能知道这世外之心？诃陵樽 用鱼骨制成酒樽，还残留着海浪的痕迹。外表足以欺骗玳瑁，里面可以斟饮昆仑酒【酒名】。水流环绕着曲折的苔藓石矶，山峦正对着长满青草的楼阁门。身处这里，醒来又醉去，何必追问天地呢？酬答早春病中所写的诗 只顾贪恋诗歌声调的苦心，没有计算病容已经显现。我也像沈约那样消瘦，您能够像王叔宝那样清俊。药物必须勤服一剂，春天不要辜负深厚情意。想进入毗耶城请教，却没有人能与净名相比。又以次韵酬答 从来就有许多遥远的思绪，尤其在寂静中滋生。因此使内心苦闷的，或许正是这副清瘦的骨骼。酒香偏偏进入梦中，花落又牵动情怀。积累下这些风流雅事，怎会没有后世的声名？酬答秋晚所见题诗二首 【原文有脱误】为了喜爱晚景，窗明门前，却也懒得出行。图书读得很熟，邻里相见却还觉得陌生。鸟儿啄击制琴的木材发出声响，僧人传来药物的精妙滋味。因为您多有古人的情思，便携手登上空城。其二 为什么以渔樵生活为乐？有时驾着巾车，有时倚着船桨。和诗装满了古旧的书箱，赊来的酒装在半只寒冷的瓢中。雨水不足，园中蔬菜变红；没有风，虫咬的叶子凋零。以清雅的谈论彼此排遣，我的志道之心还没有完全消失。别离 大丈夫并非没有眼泪，只是不在离别时洒落。手持宝剑面对酒樽，耻于作出游子的愁苦面容。蝮蛇一旦咬伤手，壮士便会迅速截断手腕。心中所思在于功名，离别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和作初冬章上人院中诗 每次陪您前来，方丈室仍如同到了四禅天。菊花承接着荒阶上的露水，茶水等待着远山送来的泉水。古画浑然没有笔迹，寒林中却升起烟霭。相对吟咏还未结束，金色磬声已经清冷地传来。依袭美《题郊居十首》原韵 近来只以幽静为乐，迁居到旧城旁边。闲时敲打修琴的材料，时常封存谢灵运式的药方书。夜里江上的鸟停息，晴日里箧中的鱼闪耀。出门又能图谋什么呢？无需劳烦设置车马。其二 【原文多有脱误】请人医治疾病，种树，看仆人修补房屋；住在简陋茅屋中披散头发，也如同阮籍一样。无心敢于羡慕巢父，简便的书信显露在外；用竹制酒樽等待霜降，葫芦虽朴素也很好。适合在林间坐看烟萝，近来想与它们相交。【原文多有脱误】倭僧留下海纸，纸匠在山中制成云床。懒散在外，贫穷之中自有无敌的自在，正是王者。池水平静，鸥鸟产生归隐之思；花朵将尽，蝴蝶反而忙于飞舞。想询问新秋的打算，只要有一亩菱塘便足够。【原文多有脱误】其四 故乡的山白白地把我抛在仕途之上，竟有谁知道呢？只有历时已久的谋略，完全没有安守拙朴的资本。病势深重，怜惜久居异乡的自己；晚炊时，相信樵夫的孩子会来。徒然想陈述民间风俗，可《周官》并没有采录我的诗。其五 福地能够容纳沟堑，玄关难道会有门扉？静静思索玉板上的文字，闲来洗拭铁杖上的尘垢。鸟儿冲破清凉的烟霭飞下，人们冒着傍晚的雨归来。梦见故园的秋草，仍然记得绿色山崖。其六 【原文多有脱误】水中倒影沉入游鱼之间，器物相邻，声音便随之震动。织布车旁燕子轻飞，掠落叶而过；蜜蜂懒散地伏在焦枯的花上。谈说史书，评论诸家成例；讨论兵法，裁判百家得失。清明之世如果不用我，我就回去种桑种麻。其七 禹穴的奇书残缺，雷平的异境也残破。静静吟咏，封好符箓和检牒；归去的兴致来了，削好船帆的桅杆。白石可以拿来充饥，青萝适合做帽子。什么时候才能对着北斗斗柄，一同登上步罡坛？其八 勉强起身披上衣服，坐着缓缓行走。处暑时节，登上台阶来斗雀；移动树木离去，惊动了蝉。不要问拉盐车的骏马，也不要问谁在看酱瓿里的玄妙文章。黄金如果可以化用，就在相近之处买下云泉。其九 野地伸入长满青色杂草的小巷，池塘侵近白竹围成的门。风高时栗子的刺壳张开，沙滩浅处露出芹菜根。藤蔓缠绕着桥桁，饥饿的乌鸦站在石盆上。东吴虽然没有改变，谁又是武王的后代呢？其十 疏懒怠惰确实一向如此，对于时势则完全无能为力。风月虽然像敌人，林泉幸好还没有嫌弃我。酿酒的材料经过夏天已经缺乏，诗债等到秋天再来催索。只有您与我有同样的癖好，闲来相对伸展弯曲的手臂。和作《旅泊吴门》诗韵 【原文多有脱误】高秋能够叩击，触动天籁，忽然形成文章。苦涩的声调虽暗中潜伏，倚靠神灵般的声音自然超群。曾在茅峰设醮，戴斗笠在泽边长久卧看云。允许我陪伴山中的躅草，三年任凭一醉。次韵张广文见酬和诗 独自倚着秋日的光色，岸边的风吹动水波，仿佛学习竹席的纹理。文章玄妙，足以教凤凰聚集，也足以换取鹅群。树叶飘落在平台，月香消散在古径。云气强盛，歌声并非《白纻》，姑且用它送走余醉。延陵张宰 春天将尽还未离开关塞，赴任也仿佛很清闲。不嫌俸禄微薄，只因喜爱身带名山。默默向三位真君祈祷之后，高声吟诵十字而归。【季子有孔子所书的十字碑】只应江上的鸟儿，时常飞到讼庭之间。送人罢官归茅山 清晨呼唤童仆拂拭马鞍，归去登上大茅峰顶。俸禄虽然不再收入，明亮的霞光自然足以充饥。暗霜使松子呈红色，疏落的雨使草堂寒冷。又去凿开中峰的石头，重新修整设醮的月坛。

译《甫里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七 唐代陆龟蒙撰写 五言绝句 《人日代客子》【这一天立春】人日又逢春日，长久的思念与短暂的思念交织。遥知您头上的两支胜簪，并在一支金钗上。《筑城词》二首 城墙上不过是一抔土，手里却要挥动成千上万次杵。筑城只怕不坚固，可坚固的城又在什么地方呢？又一首 不要叹息将军催逼，将军是要击退敌人；城越高，功劳也越大，你的性命何必吝惜？古意 愿你的心不要变得淡薄，我的心正寄托在你身上。只愿得到一双车轮，让它一夜之间生出四个轮角。追和《幽独君》诗的韵 灵秀之气唯独不会消亡，还能写成华美的文章。为何在孤独寂静之中，仍然独自诵读三坟之书？春晓 春日庭院清晨的景色，清露一行行排列着，花朵曲折绵延；黄蜂飞过之后，懒洋洋地夜夜栖息在芳香的花蕊上。杂兴 桃树和柰树靠着屋檐和楹柱生长，却无人欣赏。春花盛开时情意深重，见不到它们，反而想起菖蒲花。雁 南北之路多么漫长，中间张满了万重弓弋；不知道在烟雾之中，能有几只飞到衡阳。寄远 鬓发散乱，惭愧不能像云一样卷舒；眉毛徒然羡慕月亮能够新生。中原仍在连年用兵，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亲近你？庭前 合欢树能够消解怒气，萱草确实可以忘忧；全都种在庭前，草木茂盛，反而徒增愁绪。洞房怨 早晨插着玉簪扶理鬓发，傍晚登上金梯下楼台。穿着春衫将要分别，满含离泪，一夜之间两件事都难以割舍。江行 酒旗在菰叶之外飘着，楼阁的影子映在浪花之中。醉意中张起几幅帆，只等待鲤鱼风吹来。巫峡 巫峡绵延七百里，巫山重重叠叠十二座；年年自有云雨，却最终有谁遇见那佩环作响的神女呢？归路 渐渐走进新丰的道路，衰败的红花映着小桥。这情形全像患了七年重病，刚刚得到一丸药便消除了。南塘曲 我住在东湖下面，你住在南浦岸边。闲来面对烟水远望，认出那是采菱的船。黄金二首 自古以来黄金就珍贵，尚且可以买来骏马和人才；近来人们格外看重簪珥，黄金再也不能登上高台了。又一首 均分开来可以装满箱笥，醉后抛掷任其堆积；千万不要拿着它到处炫耀，那分明是在购买祸根。夕阳 渡口随着帆船一同沉落，城边的号角也带着暮色收歇。为什么茂陵的游子，还要在江上倚着高楼远望？残雪 桂树寒冷，仿佛守护着停留的素色山峰；树干未遍布山岚。哪一处溪流背靠树林，仍然覆盖着定僧的庵院？古意 古朴的姿态日渐淡薄，新式的装扮反而使人心劳。城中人人都梳着一尺高的发髻，却不是我的发髻高。大堤 大堤春日将暮，青骢马解下缰绳走过雕饰的道路。请您留下来陪伴贵客，容我进献雕胡米。金陵道 北飞的大雁一行行直向东流，春色淡淡正当此时；六朝的游子还在说，那里是帝乡之人。离骚 即使诵读《天问》、招来《招魂》，也没有办法通达天帝的宫门。哪里知道千篇华丽的诗句，竟抵不过一句谗言。对酒 后代称酒为欢伯，前贤称酒为圣人；姑且谋求日子过得富足，不要说自己家贫。寄南岳客乞灵芜香 听说融峰山下有灵异的香草，仿佛能够使人返魂；春天来时正适合采摘，请试着为我掘取云气缭绕的根部。山阳燕中郊乐录 淮河之上怎么能没有雨呢？回头看去，总是牵动情怀。蒲草船帆还没有织成，怎么能够成就一次欢乐？偶作 两道眉毛刚刚像蚕茧般显出，两鬓正藏着乌发。既然自有王昌这样的美男子，何必还要亲近宋玉之家？有示 彼此相对，不要嫌贫穷；任凭蓬蒿堵住门户。无情无义的反而是金玉，它们不报答主人的恩德。秋思三首 梧桐上的露水初落，兰风吹来，佩饰仿佛将要衰败。不知那位能作赋的客人如今怎样，柱刀儿。又一首 谁在嫖姚将军的幕府中？竟能制造霹雳车。直到今天还思念那秃尾，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代替寒葅。又一首 还没有得到一同捣制虀菜的机会，什么时候才能消灭药囊中的药物？不要说天帝喝醉了，秦国的暴政不会长久而无灵验。

译早春 雨意寒冷，只增添了暑日的烟霭，起初一点也没有春意；几枝花朵开得细小，愁坏了护惜芳花的人。怀仙三首 听说阳都的女子，身材修长柔美，耳朵纤细而长。若不是黄犊客，便不能到达她的云中闺房。又一首 只服食镮刚子，同时吟诵曲折的素词。须知我这汉朝臣属般的客人，还能见到布龙儿。又一首 神圣的烛光华美明亮，神灵的羽翼已经生出。已经传说可以食用玉粒，却仍然自己购买云英。芙蓉 闲来吟诵鲍昭的赋，又引起屈平的愁思。不要吹来西风，使红色花衣摇动；它承受不了秋意。春思 黄莺发出哀怨的新声，双蝶飞得艰涩而高远；即使造就一个名为春天的时节，也只恨浮生劳苦百倍。风人诗四首 十万大军全都出发了，遥想便知道他们正在思念你。一颗心就像祥瑞的双穗麦，永远分成两枝。其二 砍破树根供早晨烧火做饭，应当怜惜其中的辛苦。清晨从天空窥见陨落的星宿，有谁知道这独自清醒的人？其三 每天早晨都想着那双鞋，希望在清明盛世早日和合。丹青能够描绘四条大河，却难以画出这秋日的情怀。其四 听说更换了新的旗帜，大概多半废弃了旧旗。征衣无人相伴捣洗，独处自然令人悲伤。乐府杂咏六首 双吹管 把浮筠截成长短不同的竹管，参差排列，制成飞凤的形状。在高楼上迎着月夜，吹奏出江南曲调。东飞凫 裁下一尺锦绣写成书信，想托东风寄去。野鸭的腿短，翅膀也短，雌雄相恋，一同依傍菰蒲。花成子 春风也迎合你的心意，同样懂得欺负桃李。把你离去时的模样写下来，等你归来，已经不像当初了。月成弦 孤独的月光照着又渐渐隐没，越发使人悲伤离别。假如我是嫦娥，就让月亮永远圆满，不使它亏缺。孤独怨 前一回边地使者到来，听说交河正在交战；坐在那里想象战鼓和鼙鼓的声音，心中仿佛聚集了百支箭。金吾子 嫁给了金吾家的公子，常听说他有轻薄之名。你的心若不把我看重，我的腰身再轻盈也只是徒然。子夜四时歌 春 山峦连接着翠羽般的屏风，芳草接连着烟雾笼罩的华席。望尽南飞的燕子，却等不到佳人的消息。夏 兰花般的眼睛抬起，斜视着路旁的黄莺；嘴唇映着花色。金龙漏壶将要滴尽，玉井已经早早敲冰。秋 秋日的银河清冷而空旷，衰败的树林怨恨风雨。愁苦地听着络纬虫鸣叫，仿佛它在同羁旅之人的魂魄说话。冬 南方的云飘走了，寒气从北方呼啸而来。空旷的树木年年任凭霜雪侵袭，却不能减少筼筜竹的翠绿。大子夜歌二首 歌谣有数百种，子夜歌最为可爱；慷慨激昂地吐出清越的声音，婉转动听而出于天然。其二 丝竹乐器发出歌唱般的声响，借助乐器传播清越的声音。不知道歌谣的妙处，声音和气势都从内心自然流露出来。子夜警歌二首 雕花的碗中传递着绿色的酒，雕饰的香炉里熏出紫色的烟。谁知道这苦寒的曲调，竟共同奏成《白雪》之曲。其二 仗着受宠爱，像是想要上前，却含着羞意走不上前。朱红的嘴唱出艳丽的歌，玉指拨弄着娇柔的琴弦。子夜变歌三首 人们传说欢爱之人会辜负情意，我自己却从未见过。直到三更时分开门离去，才知道子夜歌已经发生了变化。其二 岁月如流水，春天已经过去，秋天已经到来。枝条上的花朵还闪着微光，为什么凋零得如此迅速？其三 岁月如流水，行进之间已经到了深秋。蟋蟀在堂前吟叫，使我惆怅而忧愁。江南曲五首 鱼儿在莲叶之间嬉戏，身影参差，隐现在叶扇之间；不知什么水鸟偷偷窥看，水面潋滟，却无缘看见它。其二 鱼儿在莲叶东边嬉戏，初升的霞光照在红色的鱼尾上。船靠近谢山一侧，恰好清风吹起。其三 鱼儿嬉戏在莲叶西面，盘旋起舞，水波急促；潜游依傍曲折的岸边享受清凉，正对着斜照而来的阳光。其四。鱼儿嬉戏在莲叶南面，欹斜高危的午间烟霭层层叠起；阳光摇动越地鸟巢，纷乱的水影映着吴地女子的船桨。其五。鱼儿嬉戏在莲叶北面，澄澈的阳光使水面泛起波纹。回头望着帝子洲渚，渐渐背离鄂君的

译船。《甫里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八。唐代陆龟蒙撰。七言律诗。《二遗诗》并序。所谓“二遗”，是什么呢？是石枕材和琴荐。石头是什么呢？是松树所化成的。松树是什么呢？是越地东阳的松树。东阳有许多名山，其中金华最为著名；山峰枝蔓相连，沟壑纵横，秀美的气象浩荡绵延数百里，简直不只是神仙登临之地，连草木也奇异芬芳。永康一带也接连分布在其中，那里有许多古松，往往化成石头；盘曲的根和粗大的枝干，纹理曲折，全被好事者获得，带到人间，作为供人耳目赏玩的奇异之物。太山羊振文得到石枕材，赵郡李中秀得到琴荐，都是这种石头。他们都把它们赠给我，我认为这两件遗物十分奇异，姑且作诗来答谢。谁能从纤细的枝梢看出它终将参天？又经过多少苍苍岁月才化为石头。万古清风吹来，化作声籁；一股寒冷的水流滴落，终于穿石。闲来追忆金带，只是徒然增添遗憾；静静抚弄朱丝琴弦，更令人怜惜。幸好能与野人一同放浪自在，不劳烦高明的工匠再来雕琢镌刻。《防防》并序。有位客人经过震泽，得到一种名叫“防防”的水鸟，赠给我。它黑色的颈部、青色的胫脚、碧色的爪子和丹红色的嘴，羽色几乎延及颈项；体态很高，却神情卑怯忧惧【一本作“草”】，害怕见人。我极为哀怜它野外自由的天性；它又不是因为有什么本领而招来祸患，却被囚禁在笼槛中，逼迫在窗户之间，低头啄食、仰头饮水来求生，实在非常不快活，真是天地间困穷的鸟啊。因此为它作诗，拟请好事者和作。词赋中曾夸赞鸀鳿，流传下来果真是名声误人吗？离开沧洲虽然能够避患，静静置身疏笼直到傍晚，却不像秋日悠闲地栖息在折下的芦苇上。自古以来，鸟儿害怕因稻粱而被豢养；直到今天，身居官场的野人仍是它的仇敌。防防啊，避开弓弩还有无穷的烦恼，不如裁写书信，向白鸥致谢。新秋月夜，有客人从远方来访，作吴体诗二首以答谢。风刚刚萧瑟，月亮初圆，杉树和竹子分列左右，为我送来清幽之气。因为您谈起故山的往事，我想起山中的鹤，彼此应和，深溪的水声也仿佛传来。云门的老僧想必还未起身，白阁的道士却已在远方相迎。人世间的羽檄日夜告急，我恨不得甩开双臂，归到岩下行走。又一首。惊喜地听说远方客人来访，良夜里扶病起身坐着。头戴纶巾，微微倾斜；清谈之中，想起白纻歌，心情悄然。玉绳、银河的光芒纷纷闪耀，三吴的烟雾也不过如此。百越的珍宝贡物即将到来，什么时候林梢的一弯月亮才将落而未落呢？勉强以言语安慰离别之情，等待日后再会。闲时书写。因病学高僧安置一张床榻，刚有空披衣便焚香。闲阶上雨后，苔花滋润；小竹席间风来，薤叶清凉。南国的羽书催促部曲【当时黄巢围攻广州，告急】；东山穿着粗布衣服，傲然自比羲皇。听说太平盛世没有固定的时节，姑且问问山林之中是否也无妨。独夜。新秋雨后月夜，有清幽的景色；住在破屋中的病客，却没有美好的相会。生公手持经书向石头讲说，而我对着月亮却需要有人相伴。独自行走，独自坐着，也独自饮酒；独自赏玩，独自吟咏，还独自悲伤。古人称道独立、独行，如果同群居相比，终究更为奇特。寄给吴融【字子华】。一夜秋声传入井边梧桐，几枝高危的绿色枝叶害怕西风。晚间细雨蒙蒙，砌阶上烟霭般的花气升起；稀疏帘幕间淅淅作响，雨意透入。您整治车马奔走，功名尚未完成；我依伴琴与鹤，疾病相互侵扰。到头来还是到江边跟从渔事，织成横贯江中的万尺鱼笱。中秋等待月亮。霜轮般的月亮由缺转圆，向上运行渐渐迟缓；好风偏偏像是在为美好的约会相送。帘子斜着，树木隔着，情意无限；烛光昏暗，香气将尽，我仍坐着不肯离去。最爱听北里的笙调，渐渐看见星光淡去，南箕星也隐没。谁能校量清凉之力？还不如月亮初圆、将近午时那样清凉。重又忆念白菊【蜀本作“雨绝”】。我怜爱它贞洁高白、耐寒芳香，前后成丛地生长在小堂两旁。月下花朵傍晚开放，艳丽无比；风吹花茎时时摇动，散发奇异的香气。即使谢雪清才来吟咏，也不羡慕刘梅贵主的妆饰吗？更忆念幽窗下凝神入梦，夜里村落仿佛有防霜之声。在别墅中怀念归去。水乡初冬，江南天气温暖；花木正茂盛，背着阳光而眠。早晨题诗，傍晚又忆念；看见月亮由上弦到下弦。远远为晚开的花吟咏白菊，近处煮着香稻，便认出红莲。谁能给我黄金百两，让我买下苏君城郭外的田地。

译寄给淮南郑宝书记。掌书记一职，千年以来翰墨文章孤高，只有您的才学像应玚、徐干。五丁把神奇的工程之力都施展尽了，二酉山的秘藏书籍也搜罗得稀少。隋炀帝的帆樯曾停留在泽国，淮南王的笺奏则收入班固的史书。清丽的词章醉中草写，却没有机会看到；只能在寒江边垂钓半尺长的鲈鱼。小雪后记事。时令频频经过小雪，江南天空的寒色却还没有偏重。枫树汀洲还令人忆起与人分别，麦田田垄间只应缺少野鸡安眠。还打算在水边筑茅屋，偶然因行药走到村前。邻翁的情绪彼此安慰，多半说来年是丰收之年。寒夜同袭美访寂上人。月楼风殿，寂静沉沉；披拂着霜华，前去拜访道林。寒枝上的鸟儿栖息，摇动着令人心动的身影；依傍古城堞，深深坐禅。处在清明时代，却仍阻隔着青云之路；半夜还追随着白石的吟咏。自己本来就是海边的鸥鸟伴侣，不劳烦金偈再来降伏心念。和《江南道中怀茅山广文南阳博士》诗三首。一片轻帆背向夕阳，遥望三峰，拜谒七真堂【三茅、二许、一阳、一郭，共为七真】。天寒夜里漱洗，云牙般的山峰映着净雪；雨后放晴，梳理石头般的山发，香气自烟霞间拂来。安置笔格，独自打开封存的书函，试着在丹砂床上炼丹。不要说洞府能够招来隐士，恐怕还会辗动飙轮，去见玉皇。又一首。在壶中行走坐卧，仿佛可以携带整个天界。何况在林间息绝万般牵累；任凭三品石上垂着组绶，任凭四公泉边佩环随意落下。丹台已经运转阴阳之火，碧简还须依次雕刻仙名【广文王季仍在科场中】。想来雷平的春色已经萌动，五芝的烟状嫩芽又绵延生长。又一首。良常山想必不会移动；移文中的金醴即使酸，也自然能使人微醺【蓬莱公洛广休曾以四升金醴等待主簿，主簿恨其味酸】。桂父旧日的歌声，飞舞在红色雪花中；桐孙新作的韵调，倚着玄云。春天来到柳谷，黄莺最先察觉天明；蘸着菖蒲的香气，仙鹤也共同听闻。珍重这成双的玉条脱，全凭三岛寄给羊君。早春雪中作吴体诗寄给袭美。迎春花躲避寒冬，不肯落下；欺凌花朵、冻结野草的雪，还在飘然飞舞。雪光填满马匹的洞窟，覆盖塞外，气势压过鹤巢。偏偏落在山巅；山炉上的瘿节木，形成万般形状，像火墨突出的干枯孤穗和烟。您披着鹤氅，独自站立。还有谁能解说道家的真神仙呢？和《吴中言情见寄》诗的韵。菰草烟、芦花雪，正是我的故乡。钓线随身，正好坐忘尘事。徒然喜爱右军遗留下来的防风画，闲来披读左氏之书，竟得其精微。无缘在月殿听见移屧之声，只有到风吹的汀洲去采香草。不要问江边的小渔船，玉皇会看着赐给我羽衣。和《扬州看辛夷花》诗的韵。柳枝稀疏，梅花凋落，春花丛中显得冷落；上天让花神另出心裁。高处花朵稀少，难以躲避阳光；枝条摇动时柔弱，容易被风吹动。足以把纷乱的花蕊添入云中花市；若有千株辛夷，便可造成雪白的宫殿。不等群芳有意争艳，寻常桃花杏花便已经争着吐红。和《行次野梅》诗的韵。飞快的船桨参差着拂过早开的梅花，勉强欺负这尚且低回的寒色。风怜爱梅花轻薄妩媚，为它留下香气与月色；想必是深厚情意借花艳照亮梁殿。莫非是萧帝宫中瑞花齐放？应当是玉儿作媒。不知谢客离愁醒来，来到水边，刚好又增添万般怨恨。和《暇日独处见寄》诗。谢府的高楼上，空闲时间很少，却又抛下清雅宴饮，进入书房。三千多年的上下古史，八十一家的文字奇异【司马迁书中说上下三千余年，《太玄》有八十一家，多是奇字】；梦中冷落汉皋，怀念鹿门的隐居，怜爱烟雾中的岛屿，醒来才觉鸿雁已经离去。知道您满箱都是前朝旧事，凤诺、龙奴，请借给我看看。和《袭美见访不遇》诗。为了排遣愁绪走到烟雾笼罩的岸边，老去的精神勉强振作，扶着病体呼唤孩子砍取翠绿的苕草。只知道您在府中执持简牍办公，却不知道您到林下访问渔夫樵夫。花盘似的小田畦，晴天初现便被压低；叶子拥着稀疏的篱笆，寒意未消。倚着拐杖遍地吟咏，直到春日照临正午，一池冰片已经消融了多少。答谢袭美寄来的海蟹。药酒想必会阻碍进食，但蟹螯的香味却让人向江边采捕者索取。扬雄本来就知道蟹的“郭索”之状【《太玄经》说蟹为郭索】，而且也不是何胤那样敢于贪食美味【何胤奢侈讲究饮食，稍想去掉过分之处，仍有鲥鱼腊和糟蟹】。蟹骨清白，仿佛含着春日烟霭；白沫浮动，又疑心带着海上霜色。勉强装作南朝风雅客，夜里却偷偷醉倒在早梅旁。和《开元寺客省早景即事》诗的韵。太阳升上罘罳，重重影子映成红色；一声清亮的梵音响起，万般尘缘顿时空寂。防褷鸟羽满地，像贝多树叶般的白雪；料峭寒风吹入楼中，如于阗之风。水榭刚抽出清幽的思绪，竹窗还悬挂着梦境。防中灵香已经散尽，禅家一流之中，谁能和殷浩讨论《小品经》的疑义【《辨正论》也列有九流，其中一流称禅家；殷浩读《小品经》，对下二百条经文疑难之处，向支道林请教】？独夜有所怀，因此作吴体诗寄给袭美。有人吟咏，斜斜的日影抱着冻竹；鹤在梦中，残月沉向枯梧。清澈的山涧没有波浪，鹿也没有魂魄；白云有根，虬龙有须。云、虬、涧、鹿，真是超逸的情调。刀虽有名，锥虽锋利，却不是好的谋划。不然，就痛快地在燕市饮酒，笑着抚摸肉枅【音“磐”】，睡在酒垆旁。阖闾城北有位卖花老人，寻访春色的人常常到他那里去，于是招呼袭美同往。故城边有位卖花老人，水道弯曲，轻舟来往；把十亩花香都经营成世代旧业，一家人在烟雨中便是根本功劳。闲来增添药材品种，年年各不相同；笑着指点生计，棵棵树都开得红艳。若想看见春天归去的地方，只须携手去问东风。和《袭美病中海石榴花盛发见寄》诗的韵。紫府真人馈赠露水囊，像猗兰般的灯烛还没有大放光明。丹红的花华在黎明前先侵入阳光，金色的火焰胜过寒意反照着霜。是谁从海边给它取下美名？只应是芳香的后裔出自河阳。怎能忍心在谢氏庭前看见它，一段清香沾染了郄郎。袭美把春橘赠给我，于是依韵作诗答谢。到了春天还像九秋时一样鲜美，应当是亲自封存了白帝的烟霞。美玉有浆，也须让它的滋味；明珠没有瑕疵，也羞于自比圆满。它足以置身汉苑的霜梨之上，也合该排在仙家火枣之前。珍重它竟多达三十枚，却不能把它分送给乡野之人【王僧辩曾任荆南，得到一枚三十子的橘子，献给梁元帝】。和《袭美病中书情寄崔谏议》诗的韵。有时仰卧空斋，有时身在公署，却自然流露出林下旧贤的风度。庭前有蝴蝶争逐烟雾般的花蕊，帘外无人来报告水筒的声响。因行药而不离开深帘之下【当时患眼疾】，寄信多寄往远山之中。西园夜间的烛光尤其值得回忆，曾经为题诗而刻下半壁红痕。答谢病中寄来的诗。遇到花、遇到月，便相互招呼；忽然卧在云水般的舟中，与您隔着野桥。春日的愁恨同谁一起酩酊大醉？玄妙的言论又到哪里去问逍遥之道？在石上题诗，徒然回转笔锋；在水边拾蕙，独自倚着船桨。早晚还要回到岩下【袭美当时有眼疾】，共同寻找芳香小径，结伴隐居。和《袭美病中孔雀》诗。孔雀懒得移动金翠羽毛，靠在屋檐和柱子旁，斜倚芳草花丛，旧日姿态重新显现。只是无奈瘴气笼罩着它的饮食，怎能忍受春雨使它停滞飞翔和鸣叫。鸳鸯在水边回头羡慕它，豆蔻图前抬眼看见它也惊异。怎样才能让鹧鸪来陪伴它？那样也不妨重新振作心情。上元日到道室焚香修炼，寄给袭美。

译今日三清聚会，灵官们一齐抽出玉制名刺，前往拜谒广寒宫；手执华盖，冒着花香，寂静地侍奉晨光，交错的佩玉发出兰草般的声响【执盖、侍晨都是仙界的尊贵伴侣】。将要排列凤节，分列台阶，却容易校订龙书，下笔却很困难。只有尘世中的小兆，夜里在心中拜向七星坛。正月十五日惜春，寄给袭美。春色已经过去六分，歇息一分；满眼东流的江水，全都是愁。花匠被寒冷阻挡，只能束手；酒龙多病，仍然低着头。无穷的懒散，齐同中散大夫；有什么机谋，能敌得过右侯。看见织成的短篷，裁制小船桨，摇着烟雾闲游，驾一叶渔舟。依袭美病中寄来的诗作次韵。阳光、风和蕙草正交相映照，携着羯末一同借宿草塘【羯是谢玄的小字，末是谢川的小字】。好酒旋即斟满，醇厚鲜嫩；小船闲闲划过，带着木兰香。烟丝被鸟儿拂动，来回缠绕；花蕊盛在榼中，人收取它，约束花簧。今天正好作联句诗，不成想竟只是因为欠缺檀郎。春雨即事寄袭美。小谢说轻尘般的雨丝日日飞落【小谢咏雨诗有“散漫似轻埃”句】，城边江上遮阻了春日光辉。虽然忧愁野岸花房被冻，幸好还能得到山家肥嫩的药笋。双屐穿着，频频低头看鞋齿将要折断；破旧皮衣披在身上，苦于毛已经稀疏。邻近的钓叟没有尘世之事，夜半时戴着蓑笠，听着雨声归来。和《袭美见寄》诗的韵。虽然错过了春城醉饮的约期，放下帷幕裁纸，已经裁遍了，却还没有裁成诗篇。于是吟咏郢岸百亩蕙草，想采摘商山崖上的三秀灵芝。让野鹤住在宽大的笼中，使山僧织衣、施饭，另外教人炊煮。只要沈约的重瞳恢复健康，便不怕江花开不满枝。偶然采拾野菜寄给袭美。在野园烟霭之中，独自幽寻；嫩叶和芳蕊，引我渐渐走深。行走疲倦时，每每依着鸦舅树的影子；频频挑取野菜，时时看见防风草的心芽。迎风显出和润的光彩，刚携入笼中，仍带着露水；有时空疏地贮在衣襟里，想用来帮助春日菜盘。你还喜爱吗？不妨潇洒得像自家的山林。和《袭美卧疾感春见寄》诗的韵。共同寻访花朵的兴致已经达到极点，却因病带着春寒飞腾而去，未能实现。烟雾笼罩的小径、水边，到处有许多好鸟。竹床、蒲团相倚；只是高僧须知，日子还很富足，仿佛得到神灵授予。唯独因为家贫，免得招来盗贼憎恨。除了几函图籍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可以用来结交良朋呢？徐方平定以后听到赦令，于是寄给袭美。新春时皇帝登临旒扆、驾御翚轩，海内开始传布宽赦的恩德。秦地的牢狱已经收束，留下的只是厉气；瘴江一带刚刚返回，却还未招回亡魂。英才全都像龙蛇一样蛰伏【当时停止科举贡举】；战地多半变成虎豹出没的村落。除了这几种伤痛之外，不知还有什么事情牵涉到王孙。袭美把鱼笺寄给我，于是作诗答谢。捣制成霜白色，颗粒细密有光泽；知道它能用来写愁苦的吟咏，幸而分给了我。朝着阳光，乍看惊似新蚕茧的颜色；临风时，又能辨出白萍般的纹理【鱼子称为“白萍”】。正好拿到花下承接金粉，也足以送到天边吟咏碧云。看见你倚在小窗前亲自折叠染制，尽心描绘春色，寄给夫君。和《袭美病后春思》诗的韵。天气和暖，心神渐渐充满氤氲之气；有贤人般的美酒，也有君子般的良药。七言诗篇在月下得到灵感，许多劳苦的话语在花旁听见。闲来寻访古寺消磨晴日，最怀念深溪边枕着夜云。早晚共同摇着孤舟离去，在紫色屏风般的山外，看碧波上的纹理。袭美以公署小宴相邀。早晨的云彩刚刚裂开，春光从缝隙中透出。乡野客人早起，欣喜又忙碌。亲自斟量煎药的水，另外安排地方晾晒书籍。依照配方酿酒，却忧愁离去太迟；借着样式裁巾，又怕被索取。只等几件幽雅的事情办完，便不妨重新进入少年人的行列。京口。江岸古渡令人感伤离别之情，残断的山峰零落，春潮平缓。东风料峭，客船向远方去；落叶映着夕阳，天边明亮。过去战船载着千骑驶过，今天钓船载着一位老翁轻快而行。可怜当年宋帝筹划军政的地方，如今苍翠一片，无烟无火，只有野草自生。润州送人前往长洲。秋来频频登上向吴亭，每次登临，思归的心情便更多。荒废苑囿的池台笼在烟霭中，夜村里蓑衣斗笠在雨中的声响传来。汀洲月下，采菱船疾速；杨柳在高风中摇动，酒旗轻轻飘扬。您住在松江多少日子了？为了品尝鲈鱼脍和莼菜羹。在润州江口送人去拜谒池阳卫郎中。山翁曾约旧交来欢聚，须拂拭衣冠，前往侯门一侧。月亮照在石头城，戍角摇动，江口风起。帆竿低垂，随意野饮而醉；溪声喧闹，独自陪伴清谈。残晓的天色将尽，等到取来新秋，回来时更好；九华山的苍翠映入楼中，带来寒意。《甫里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九。唐代陆龟蒙撰。七言律诗。袭美把纱巾赠给我，于是依韵作诗答谢。纱巾薄得像蝉翼，背向斜阳，却不配在春天前赠送。【“女减反”】郎刚刚觉得头顶寒冷，远风吹来，预先担忧白发，寒霜透入新生的头发。它适合在水边栏杆前照看，清澄水波中的倒影很美；也适合拂过花墙，压低花蕊，染上香气。知道有芙蓉冠留给自己戴【桐柏真人戴芙蓉冠】，便想戴着烟雾，去拜访黄房。听说袭美已有迎亲的日期，于是寄诗祝贺。梁鸿夫妇将要成双飞去，细雨轻寒拂动雉衣。刚刚下雪，窗子应当还在眷恋；次第乘坐烟雾般的车舆，怎奈光彩参差。扇子的影子分开华美月光，断断续续的箫声落在翠色帷帐上。听说春风特别前来祝贺，千朵带露的花照亮庭院内室。袭美把大鱼的一半分给我，于是作诗答谢。谁在春江之上送来这条鱼？实在可怜可爱。用霜刃截来，初生的鱼鳞脱落，仿佛撤掉了骚人屋舍。腹部断裂，疑似伤害了远客的书信；避开渔网几次跳跃，山影也被冲破。逆风时曾经使浪花紧皱而虚浮，今天却最让家童高兴。免得在泥地荒畦中，采拾野菜。和《馆娃宫怀古》诗的韵。雕镂的楣梁已经剥落，经受春雨洗濯；苍翠的山色默默无言，空对着断崖。碧草还不能忘记吴王夫差的宠姬西施，轻燕依然认得宫女的钗饰。江山只剩下愁苦的容貌，剑佩也应和着羞惭之色一同埋藏。幸亏有伍员的悲愤之思不多，吴王才不至于像楚怀王那样。同袭美游北禅院【此院就是顾司勋、陆郎中的旧宅】。绵延的花蔓映照着迎风的长廊，解开头巾、敞开衣襟走到竹房。居士如今在这里开设梵堂，先生曾经在这里建草玄堂。林下举起清酒观看香篆，远山从窗中映入，钵囊也悬挂在那里。今天满怀情意仍不能消解，想把名理拿来询问思光。袭美把紫石砚赠给我，我作诗迎接它。霞光般的石骨坚硬，连白玉也为之忧愁；雕琢成飞燕形状，像古代钗头。澄沙柔脆，听说也应当俯首；青铁沉埋地下，见到它也会羞惭。最适合在风亭中批写碧色仙简，也好用云窦中的寒流来浸润。您若能把它赠给远行吟咏的诗人，我便遍写江南的万物景象来报答。和孙发百篇将游天台、请诗赠行。直当是上天所授，和着诗情写成百首咏诗，也只消一日便能完成。拿起彩笔挥写，回到下国参任黄绶小吏，辞别春卿。闲时窥望碧落，怀抱烟雾，暂且向金庭山隐去姓名。珍重谢灵运一类人徒然有赋，石梁深处正是您所要走的地方。和《开元寺笋园寄章上人》春日群龙争地滋养修竹，何况正好在雨后观赏双林。竹笋破土而出，像毛笔一样直指土堆；孤独生长，仿佛含恨倚着栏杆。凌空的气势几乎要与金刹齐平，折来相赠，光彩正宜映照玉盘。还要等到锦绣般的苞壳零落之后，粉色竹环高低错落，笼罩在寒烟之中。蔷薇 它倚墙当门，纵横铺陈，竟使贫寒人家看起来仿佛并不贫穷。外表铺展着芳香，虽然在日中含着芒刺，似乎想要伤人。清香常常随遥远的风吹来，狂乱的藤蔓眼看就要伸到四邻。若有客人来，正是值得赏玩的所在；一片晴日中的锦绮映照着清新的烟霭。和《咏开元寺佛钵》空王当初接受它，显示神通功德；四只钵应当防备显成一重重的形制【直到今天，钵沿仍有四重】。捧持它时，想来还能盛上香积饭；倒扣之时，应该还带着步罗钟的声响。清寒的光辉适宜照见金毛鹿，寂静的声息足以降伏白耳龙。从此只须在宝函的香气中见到它，不必劳烦向西而去拜访灵峰。酬答袭美《夏首病愈见招》诗韵 雨水很多，青色合拢，像一幅长满垣衣的墙面；夜里敲开蛮笺写成的书信，蕙带又听说已经放宽。沈约的茅斋还自使人追忆，王防的方灵只在君臣端正之处。古雅的篆书必须抛开，以免笔画肥厚；除了伴我谈论秋水之外，野鸥还能在哪里再忘却机心呢？新夏在东郊闲游泛舟，怀念袭美 这里比春日稍迟，却比秋野更好。宾客相携登上钓舟，经过小桥。时而把帽子暂且压低，佩着笭箵。船后带子频频牵动，芦苇间白鹭飞起，波浪摇动着斗笠。村落中蚕正在睡眠，树上挂着钓钩。料想只有您能喜爱这里，不争说烟水之乐胜过封侯。四月十五日在道室记事寄给袭美 新煮的乌饭，带着【原文有疑字】香气；道家斋日一向以此为常。举杯饮月苗酒，保存三洞云蘂的函书；开函诵读，叩问九章。一捧阳泉足以化作雨水，几铢秋石几乎要凝成霜。若适逢雷声，只凭平常书信替我寻找闲眠之处，最好是苦竹床。观看压榨新醅酒，寄怀袭美 清晨在糟床上压酒，渐渐传来声响，旋即如荒涧野泉般清澈。身前的古朴意味熏染着人，仿佛应当流出世间的愁痕。合着平日的饮食啄食，断然像鹤一样俭朴地度过年岁。终日面对风波，看人们争夺酒樽中的东西。假如常能饮到清醇之酒，两条绶带、三公侯爵也都只是徒有其名。和《登初阳楼寄怀北平郎中》远窗浮槛也已经历年，几次陪伴杨公在白昼设宴。天气暖时烟花曾扑向大地，气候和煦时星象却仿佛归于上天。闲时引水叠石侵近军垒，醉后带着笙歌登上钓船。无限的恩波仍在眼前，东风吹起细细的涟漪。和《夏初袭美见访题小斋》诗韵 四邻多是老农人家，百株桑树，半顷麻地，全都趁着晴明天气修整网架。每逢烟雨便摇动缫车，啼莺偶尔停坐，身影藏在叶间。送饭的妇人归来，鬓边还插着花。若不是对着您吟诗再醉饮，还拿什么来消磨年华？和《袭美所居首夏适然有作》诗韵 柿树的阴影排成行，药花徒然开放。却想起桐江边垂下钓筒，也曾用鱼虾供养熟悉的白鹭。近来因为樱桃和笋认识了邻翁，闲时分送酒剂，不论多寡。自己记下书签，白纸间夹着红色；更喜爱夜来风月清好。又想起玄度与支公相对的情景。和《题达上人药圃》二首 药材多是远方客人携来，逐渐添满了花圃，渐渐分成畦垄。三桠的旧种，根部应当不同；九节草刚移来，叶子还低垂。山中的荚果便同幽涧的石头相伴，水芝还须带着原池的泥土。从今直到清秋之日，又会有几番香苗一齐长成。又一首 净名默然无语，只有清瘦的药草，搜寻来比喻也更加难防。一阵雨，一阵风，都任其顺应本性；花开花落，全都忘却机心。教人稀疏地缠起兔丝，金弦纷乱【兔丝的别名】；自己拥抱龙刍，使紫汞肥壮。不要怪我独自亲近幽僻的药圃，只因病中容颜消瘦殆尽，想要依归。和《怀华阳润卿博士》三首 几次降下真官，授予隐逸之书；洛公曾经来到梦中吗？眉间入静，映入三辰的光影；肘后通灵，藏着五岳的图形。北洞的树形像弯曲的伞盖，东边凹处的山色像重叠的炉子。金墟福地能够容纳我吗？愿做山冈前替人背柴草的蒋负刍。又一首 火德之光想来难以照到洞宫，萧闲的厅堂清冷，任凭天风吹拂。把玄麈尾抛在云底，服食散剂与龙胎；在酒中自有道路，还将赤城相接。没有一眼泉水不与紫河相通。奇异的典籍早晚教给您传授，免得再以神仙之事去询问葛洪。又一首 终日焚香礼拜洞中之云，更思念琪树，反而劳神。曾寻找下泊【宫名】，常常经过一个月还到不了中峰。又接连过了春天，仙道最高，佩黄玉箓；暑天尤其适合戴白纶巾。清斋时若见到茅司命，请替我求取朱儿十二斤【朱儿的典故见《登真隐诀》】。把竹制夹膝寄赠给袭美 截取筼筜竹制成夹膝，清冷得像龙，翠色横映在暑天之中。正好临着薤叶席闲靠着赏月，也适宜向着松窗卧看风吹。拿来相赠，岂敢与青玉案相比；醉中吟咏，倒很相称于碧荷筒。添置给您作野外用具，使您多多使用；也为西斋写下一篇谱记。

译和《夏景无事，因怀章来二上人》诗韵二首。屋檐外春阳明亮，折来两枝梅花，正好用来佐饮冻醪【《离骚》注说：盛夏把醇酒放在冰上】。高大的杉树仿佛要生出龙脑，谁能把小弁寄来，如同鹿胎般珍贵？美丽的事情怎肯让沈约、谢灵运专美，谈论玄理又何必减于宗炳、雷次宗？还听说您打算结成东林社，只可惜陶渊明醉后不能前来。又一首 忽然想起高僧坐在夏堂，厌烦泉声喧闹，笑看云气奔忙。山重海淡，怀中佛印映着月色；冷风从上方吹来，仿佛一夜都在防备【原文疑误】。病后写信求取嵩山、少室山的药，归来时衣上一定染着贝多罗树的香气。什么时候再来问逍遥的义理【道林另有《逍遥游》别义】？五鬛松树的阴影下，半边石床相待。在桐江得到一辆钓车，因为想到袭美喜爱烟波的情怀，便拿出来玩赏。不久承蒙他寄来三篇诗，于是又写诗酬答。随手弯下金钩，劈开翠竹，在手中盘绕制成钓鱼轮。忘情却没有学那孤醒之客，有意闲看百丈长的鱼鳞。雨像轻尘一样时而飘起，云如高盖，勉强与我相亲。任凭华贵车马低头讥笑，此地终究没有覆败之人。曾招呼渔伴下到清澈的江湾，独茧般的丝线刚随着一锤落入深水。细细辗过烟霞，不留车辙踪迹；静静含着风力，发出车轮般的声响。彼此呼唤着在芳草旁吃野饭，轮流唱和山歌，逗引远林中的回声。得失任凭它去，只管取乐，从来没有生出一点是非之心。病来之后悬着脆弱的钓丝，独自欣喜您以高雅情怀替我持守。几幅诗篇还凝聚着烟雨的情态，三篇作品足以写成蕙兰般的辞章。云深石净，闲卧安稳；月上江平，任船缓缓顺流。第一不要让您熟悉这种境界，因为倚天建立功业还等待着您。和《吴中书事寄汉南裴尚书》风清地古，带着前朝遗事，纷纷往来，至今并不寂寥。三泖的水波清凉，鱼儿游动【陆士衡曾对晋武帝说，三泖冬暖夏凉】；五茸的春草繁茂，雉媒娇鸣【五茸是吴王打猎的地方，各处都有名称】。云气藏着野寺，分隔着金刹；月色照在江楼，倚楼吹奏玉箫。不必怀念归去，忘了眼前景色；吴王正在观看，立即奉弓相招。和《夏景冲澹偶作》二首诗韵 蝉声和雀影参差映在扇边，纱衣竹簪轻便，箨皮制的帽子斜戴着。炉中有酒，文园里的琴上却没有弦【原文疑误】。陶靖节家中的芝草田，烟霞完全覆盖着穗头；橘洲上风浪起伏，花朵半浮水面。闲来思念两处景地，忘名之人不相信人间的头发还能变白。只在池塘曲折处，看见象山幽静，便仿佛是潇湘水浸着石楼。斜斜拂过芡叶，轻轻有野鸭飞下；细细穿过菱角的藤蔓，小鲵在水中游动。闲时打开焙茶的炉子，品尝时总要遍尝各种茶。醉后拨开书帷，躺下才休息。不要说仙家没有好的爵位，方诸仍会拜为碧琳侯。和《送李明府之任南海》春尽时赴任，一直走到秋岭云深之处；凭着泷水边的楼居，居民喜爱靠近沉珠浦，候吏多来翠洲拾取翠鸟羽毛。賨税都应当输纳紫贝，蛮地儿童多学着佩戴金钩。知道您不会久恋南枝，过了冬天便会抛下白色皮裘。和《寄题罗浮轩辕先生所居》鼎炼成后，仙人乘车进入崆峒，百世以来仍传扬至高的道风。暂且应召写青词，为穴中凤凰；却又想在丹徼陪伴冥鸿。金公确实生在丹炉之旁，琼玉般的刀刃时时来到梦中。预先担心浮山终有归去之日，便载着云中居室向十洲之东而行。和《寄琼州杨舍人》政治清明的时代并非因罪被贬，为什么偏偏像鹏鸟一样南徙？鸟巢在南方，还要再走数千里。斟满椰杯中的酒，可以消解瘴毒；风随着蕉扇吹下，泷船上人家多是药户，行动间还要防备蛊毒。官吏中有珠官，发放俸钱只凭正直诚实；上天自然会取信于人，不必劳烦诗句去歌咏贪泉。和《宿报恩寺水阁》山峰环抱池光，曲折的岸边平展；月色照临空阔的栏槛，夜色多么清澄！僧人穿过小桧树，才分开树影；鱼儿跃上高荷，渐渐传出声响。因而想起故山，吟咏容易变得苦涩；各自横卧秋席，梦也难以成真。周颙不必裁书相劝，我自能在清凉天气中体会证道之情。和《醉中偶作见寄》诗韵 海鹤飘飘，风韵没有谁能匹敌。在公仍然与世俗情态相违。刚呈上酒务文书，请求专门判合；又祷告山祠，请求亲自差遣。长夜谈论玄理，侵扰罔象。一生的

译交游情态，早已忘却形骸。怜惜您醉中笔墨风流至极，几次在小谢斋中题写诗篇。和《寄滑州李副使员外》洛生闲暇吟咏，正抽笔写作，忽然已站在旌旗旁穿上战袍。檄文一下，连营敌军全都胆寒；宝剑离开孤匣，锋芒仿佛要吹断毫毛。清秋月色照临军垒，半夜淮水声传入贼军壕沟。除非是征南大将军，平定徐地的功业还有谁能更高？和《吴中言怀寄南海二同年》曾见您凌风登上赤霄，把全部华美文章用于应赴嘉美的征召。城郭连接着虎踞之势，山川图景秀丽；道路通入龙编，海上船舶遥远。江上客人的渔歌冲过白荇，野禽的鸣声与人的话语映照着红蕉。庭院中一定有君迁树，不要对着空台遥望汉朝【《交州记》说：“有君迁树，有朝台，是尉佗遥望汉地时所筑”】。和《伤史拱山人》曾听说您要到山西去寻访，哪里知道霜骨已经埋在寒林。常常依随着净住师的【原文疑字】目，又兼修习容成子的算术之心【史拱学习佛法，也擅长算术】。逃亡的客人预先斋戒，回来还唱着梵歌；年老的猿猴窥看祭祀，也悲伤地吟叫。唯有您独自在江云之外，谁来为这孤独贞洁之人作诔文，安置在岘山之上？白鸥【并序】乐安任君曾任泾县尉，居住在吴城之中，地方只有几亩，却不沾染世俗之物。有一座池塘，池中有岛屿。池塘的南、西、北三面合有三座亭子，修长的竹子和美好的树木掩映着幽深曲折之处；处在其中一处，便看不见另外两处。任君喜好奇异，喜欢文学和名理之士，所得都清雅疏宕、凝练莹洁。袭美知道后，便与我一同前往。坐下以后，有一只白鸥翩然驯顺地停在台阶下，于是请求将它放入水中观玩。主人说：“池中这一族已经老了，常常凭借强健的势力占据池塘。白鸥一开始下水，就被它们驱逐并伤害，如今害怕而不敢进入。”唉！从前人的心中蓄藏机巧之事，尚且有时飞舞而不肯下落，何况还要伤害它们呢？况且羽族中美丽而适于水居的鸟很多，唯独鸥鸟显得闲适自在，难道它的情致还不算高雅吗？一旦水中有鲸鲵的祸患，陆上有狐狸的忧患，同伴不能遂意，只能在尘埃中长鸣，不能洗浴梳理羽毛，那么即使防备着人的赏玩之流，也只是天地间困穷的鸟罢了。我有所感触，作诗一首，邀请袭美同作。惯常向着溪头在浅沙上浮游，淡烟微雨就是它的生活。时时失去伴侣，沉入山影之中；往往争相飞翔，混杂在浪花之间。傍晚树下清凉，还栖着鹤类【原文疑字】；旧巢零落，只能寄身芦苇。池塘确实美好，却应当难以留恋；针在鱼唇，剑在虾身，处处都有伤害。怀念杨台文、杨鼎文两位秀才 秋初相逢，等待到了春天；崇兰沾着清露，小山笼着云【崇兰、小山是郡中的两座堂】。寒花独自含愁，其中夹杂着清晨的号角声，多半是醒后听见的。钓具常随轻舟带走，诗题闲时分写在小楼上。反复想起您醉后笔墨纵横的情态，竟写破了羊欣的白练裙。和袭美《谢友人惠人参》五片叶子刚刚长成，椵树的阴影已经形成。紫团峰之外，便是鸡林之名。人参如鬼盖，实在难以看见；药材形似人形，也难以寻得。品第早已听闻，可以升列于碧简之中。携带保存它，应当值得重金。殷勤地滋润它，可以补益相如的肺；封禅书写成，足以感动皇帝的心。严子重曾带着诗篇游历名胜之间，不幸将要去世，袭美作诗序哀吊他，我也作诗相和。每当遇到江南日落，便想起十年春日以诗酒相伴，喜欢在芙蓉湖上遇见您吟咏，在翡翠岩前倚船醉饮。马匹分行，只有汀洲连接着旧日产业；难道没有章奏文章能够感动遗留下来的文采？仍然怜惜尚未预卜佳城所在，更要在要离冢旁斩除云气。《算山》水流环绕苍山，固然足以防守来犯之敌。当时盘踞于此，实在是雄才大略。周郎用计，在清静长夜中平定战事；曹氏的楼船，白昼之间化为灰烬。五十八年间争相虎视，三千多骑兵驰骋，如龙马般迅疾。哪里比得上今日天下归于一家，阊阖门面对万国敞开。寄给茅山何威仪二首 大小三峰，次于九华山的灵异踪迹，如今全都属于何家吗？汉代仙人登上云巅，鹤在蜀地飞翔；春天洞底的花开放。闲时傍着积聚的山岚寻找瀑布的源头，便登上残雪，探寻灵芝嫩芽。近年来已经奉行《黄庭经》的教法，晚上炼化腥魂，清晨吸纳霞气。曾经向人间拜受节旄

译，忽然怀疑自己因梦来到仙曹。身体轻盈，拖曳羽衣；霞色衣襟，短髻高耸，戴着高峨的烟鹿帽。高山温暖，峰上长着不食荤腥之地的薤菜；水气寒冷，洞中的桃花仍然飘落。听说今日正在搜集奇异故事，反而觉得魂魄夜夜飞动，疲劳不安。

译《甫里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十 唐陆龟蒙撰 七言律诗 《早秋吴体寄袭美》荒松古树之下，只有我独自倚靠；衰败的蝉和残存的蟋蟀，苦苦接连不断。虽然写诗的胆气大如斗，无奈愁肠却牵连得像绳子一样。短烛刚刚添亮，蕙草帷帐映出【原文疑字】的影子；秋风渐渐折动，蕉叶衣边显出棱角。怎样才能弯弓如明月，以迅疾的箭把西飞的大鹏射落？病中秋怀寄袭美 病容和愁思苦苦交织，清冷的镜子照不出形貌，却也未曾嫌弃我。贪图广采奇异蔬菜，行走的道路便狭窄；所以特意求取偏方药物。拿出钱来添置药材，同伴散去以后便不要赊酒。两只燕子辞别飞去，这才放下帘子。还有许多是非一并未能解决，只好再次凭借詹尹替我拂拭龟甲，占卜吉凶。秋试已有日期，因此寄给袭美【当时将主持贡士考试】云仿佛无心，水仿佛悠闲，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已列在贡书之间。戴着烟霞色的鹿皮帽，姑且悬挂起来；邻里的渔船，暂且解缆归还。生病以来文稿仍装满箱笼，药苗衰败之后便要离开山中。广寒宫中的桂树枝，不知有多少，任凭风送来高低不齐的枝条，便可以攀折。和《新秋即事》三首诗韵 心如孤云，任意飘向所往；尘世之中还有谁能知晓我？为愁苦而寻找冷落之处，惊觉双鬓已经斑白；病中得到清凉，四肢的痛苦稍减。怀念旧日的药溪，终究只能独自前往；枯杉寺的住宿，已经多次相约。还须为月亮寻找高处，正是霜轮最盛、寒气侵人的时候。帆和船桨、衣裳，全都是钓鱼人的装束；来往踪迹遍及三吴。闲暇中展开书卷，感叹兴亡；醉后题诗，笔迹粗疏如画。松岛相伴谈论，多有道家气息；竹窗下独自入梦，难道是好安排吗？还须等到天下升平之后，便驾一叶扁舟放游五湖。声名和利益从来都能破除，秋日沙滩上只回忆下桐庐。鸬鹚成阵，残阳光色渐少；蜻蛚高声鸣叫，冷雨稀疏。辩说伏羲，讨论《南华经》的指归；才学不如玄晏，也只能借书来读。当年任意驱使自己，真是足以令人发笑；在水波上三年，竟学会了烤鱼。和《南阳润卿将归雷平》朝市与山林，隐居之处其实没有不同；然而归去，又怎会减少卧云的欢乐？台阶上飘落的红叶，谁来收拾？半盎清醪，足以供客人祭酹。玉笈中的诗写成，吟咏之处直到清晨；金沙泉水落下，梦中也感到寒意。若真仙降临，若来相问，我曾踏着星罡，绕行醮坛。顾道士去世，弟子奉上束帛，请求袭美作铭，因此戏赠此诗。童初真府召他任郎君，与他抽笔在便房刻写，也可说是同仙人相处。许、郭二人不妨凭才力相较，仿佛班固、扬雄；比起黄绢词章，尤其精妙。酬谢所用的霜缣，价钱还不足以相当。唯独我有文章却没有可以出售的地方，笔锋已经磨尽，墨池也荒废了。和《访寂上人不遇》芭蕉经霜之后，石栏显得荒凉。林下没有人，竹房紧闭。佛经抄写未完，白几上抛着素纸。锡杖上的环应当摇响，走过寒冷的池塘。拂拭蒲团，浮尘散去；茶器空空，还怀想着碧饽的香气。早晚总会回来，主持宗门、重兴社众；夜深风雪之中，面对禅床。秋夕文宴 笔阵刚刚摆开，夜色正清。远远敲击铜器，辨认出像小金钲的声音；传杯饮酒，气势豪壮如同游历燕市。寻找诗句比攻下赵城还难，隔岭的故人因而想起；檐旁栖息的鸟也被吟声惊动。梁王座上多有词客，五韵之诗甘心排到第七人才完成【梁昭明曾在文宴上规定各作五韵，刘孝威到第七人才写成】。代广文酬答袭美见赠诗韵 不知道天隐居住在什么地方？姑且想寻着烟霞踪迹，暂且【原文有脱误】。双鹤庙未能与月亮的车驾齐平，鹿门山姑且可以仿效，与云中窗户并列。青苔衔着荒阶，我移动桑木鞋；花影浸在春醪中，我从石缸舀酒。不要吝惜查头容纳钓鱼同伴，也应该在东边印有余江水。和《寄毗陵魏处士朴》经书园林刚刚建成，墨池也已开辟，什么人肯来到林下寻访？若不是宗测画山归来，便是韩康卖药回来。溪声自然吟唱《朱鹭曲》，沙上云气还作白鸥的媒人。只应等到主人公田收成，时时送些酿酒的曲和糵材到您家。和《初冬偶作寄南阳润卿》诗韵 一天天度过生活，哪里敢计算冬日，只能叹息？寒冷的事物纷然到来，空窗前只怜惜返照。因为书卷围绕着小庭，喜爱新霜染红的橘子。衰败的柳树尚且能随月色摇动，凋残的兰花还想请烟霭来笼罩。不知海上如今是清浅还是深广，试着写信飞问洛公。和《冬晓章上人院》山中寒意偏偏多在清晨，更何况禅窗正和着雪气。病客的功夫，佛经还没有演说完；故人的书信，已经纳入新磨好的文稿。闲时面对静案修习品茶，独自靠近深溪记诵药物门类。从此知道逍遥之地确实存在，更要乘着清月陪您一同经过。和《题周尊师所居》听说您的身体轻盈，连仙鹤也比不上；石屋中没有同伴，独自与云同居。清晨自己削制灵香，独夜徒然吟诵碧落之书。十洞的飞精应当已经吸纳遍尽，一簪秋发却从未梳理。知道您便要进入悬珠之地，早晚会向东骑着白鲤鱼而去。寒夜文宴【得“惊”字】各自用寒冷的声调触发诗情，不久看见薄冰进入砚中，霜月照满庭院。人暂时起身，汀洲上半夜的大雁刚刚受惊。三清之境常常因仙人题咏而令人遐想，一日之间多因累积诗句而倾尽才思。千里之外建康城在衰草之外，提笔吟咏的人还有谁会思念昭明？送润卿回华阳 为什么乘轻舟临近腊月才回来？茅家兄弟将要归来【茅司命在三月十八日、十二月二日降临华阳天】。封好玉洞的题记，虚无中奏起天乐；检视霜坛上的沆瀣，举起云中之杯。肆先生分授气调山图，公子喜爱您的词才。殷勤地替您向东卿推荐，洒扫含真台雪后的庭院。和新罗弘惠上人请袭美为灵鹫山周禅师作碑、将要返回时作诗相送。一封书信迢迢越过东瀛，只为周先生之处求取铭文。如今已经得到雄健的文章，封好静静检视；却又怀念孤单的身影留在禅院。春天过去之后，异国之人应当传写；夜里读来，连沧洲的奇异景物也仿佛在聆听。遥想碑文刻成、立在新塔下，满空都只能遥望碧天，礼拜文星。和《寒日书斋即事》三首，每篇各用一韵。不必探寻幽境，只在郁冈公斋中吟啸，也有什么妨碍呢？只求薏苡供僧人食用，另铺氍毹作为客人的床席。春天将近，带着烟霭分出短短的蕙草；清晨冲着积雪摇动稀疏的竹林。余杭山酒还封存着，遥遥嘱咐高人，却还不肯品尝。已经登上星津，乘着八月的木筏；文通却还在学习丹砂【江文通有《丹砂可学赋》】。仙经写成，三洞仿佛空无一物；招来隐士，分别于九华山。静对真图，呼唤绿齿；偶尔打开丹室，询问黄牙。方诸更加怜爱才子，赐给您的赏赐应当有所差等。名声和价值都得到百万以上的酬报，仍然怜惜您在方丈讲说玄虚。西都宾客曾因赋成名，东海之人请求近作书文【袭美曾作《吊江都赋》，又有新罗僧请求他为大师作碑铭】。茅洞的烟霞侵入梦寐，檀溪的风月悬挂在樵夫渔人之间。清明朝廷还需要有廷臣在位，两地哪里容许您立即结庐隐居。和《腊后送内大德从朂游天台》应该是因为南国尽属南宗，所以想要访寻灵溪，山路幽暗而相通【灵溪在天台山下】。归去的思念不离开双阙之下，前行的路程仍在四明山东面。铜瓶中清净地贮存桃花雨，金策闲闲摇动在麦穗风中【上人指望在国清寺度过夏天】。若眷恋我们的君主，先上疏拜谢；请替我说明，天台山、四明山尚未封公。和韵寄题玉霄峰叶涵象尊师的居所。

译天台山高一万八千丈，尊师居住在浮云之端。整夜闭门，只知道星斗格外巨大。深秋时节仍能看见海山防风，前几日降下青色的毛节；雪后应当披上白羽衣。向南望着烟霞徒然再拜，想要让飞驰的魂魄去问灵威仰。南阳广文博士回到雷平后寄来的诗。春色渐渐染遍树林池塘，亲手拨开烟霞坐在涧边的房中。阴洞里的雪凝结着，知道还没有进去；浊酒被风吹开，偷偷尝了一口。清晨用金铛煮灵芝，闲来拿玉铪测量星辰。几次侍奉晨官将要降临，天亮前先独自到坛上焚香。和韵题支山南峰僧人诗。眉间的长毫如细霜，几乎要垂到肩上。他自己说起当初栖居海岳的岁月，万重山壑的烟霞直到秋日才渐渐散尽。一林风雨中深夜坐禅，时常翻阅贝叶经，增添新的经藏；间或插上松枝，防护小泉。最好的是清冷的冬日没有外事，斋饭后靠着匡床向阳而眠。送董少卿游茅山。威仪高悬，度世的名声至今流传，仙人的后裔出任公卿。将要随同羽节，入朝时曾佩戴鱼符，掌管赤城【董氏曾任台州判官】。云冻之时尚且含有孤石的颜色，雪干之后仍飘落古松的声响。应当知道四扇灵方还在，等你归来时头发重新变黑。和韵寄怀南阳润卿。高尚的襟怀使我们相逢时都远离尘俗，身边不离《水经》和《山疏》。才情还不能比拟汤从事，玄妙的领悟仍嫌不如竺道人的深。霞光染过洞泉，泉水全变成紫色；雪披在江边树上，已经有一半融入春意。谁来怜惜故国没有生计？只有在南塘种两亩芹菜。袭美将要把绿色毛毯赠给我，因而作四韵诗。三条小径上的风霜锋利如刀，夹衣被风吹断，缠在蒿草上。病中只能独自悲叹，世上有谁识得龙具？羽袍狐貉就在近旁，怀抱珍珠而脚穿贵重鞋履，却只能寄身薜荔女萝之间。遥想那位戴白巾的高士，陈王轻暖的衣物若能相赠，便不至于让衰荷效法宋玉作《九辩》。和韵经过张祜处士丹阳故居【并序】。张祜，字承吉，元和年间创作宫体小诗，文辞曲折而艳丽，当时轻薄一流的人，凭借他的才华相互喧闹而获得声誉。到了年长以后，他渐渐窥见建安诗歌的风格，诵读《乐府录》，懂得作者的本意；短章和长篇，往往间杂着讽谏、怨愤和诡奇之意，有时与六义相辅相成。他擅长题咏佳境，所写的话不能刊刻安置在别处，这正是才子中最出众的地方。因此贤俊之士以及身居高位、享有盛名的人，大多同他交游，说他具有鹄鹭在野的清雅、孔雀翠鸟的鲜丽、竹柏的坚贞和琴磬的韵致。有人把他推荐给天子，奏书却没有下达；他也曾接受诸侯府的征辟。他性情狷介，不能容忍世俗之物，常常自行上表弹劾而离职。因为曲阿地方古朴淡泊，保留南朝遗风，于是筑屋种树，便在这里安家。他性情喜爱水石，常常竭尽力量把它们运来。听说南海间的官职罢免后，他还装载罗浮石笋回来；不积蓄良田和有利的产业，不为身后打算。死去还不到二十年，原来的姬妾和遗孤已经冻饿不堪。前面所说的那些鹄鹭、孔翠、竹柏、琴磬之家，虽然仍乘坐朱轮车，吟诵他的遗作，却从未稍稍顾念他的孤儿，救济他们的困穷。唉！难道世人只是把他当作供玩赏的物品，而不以道义为根本吗？难道是害怕他的怨刺触怒神明吗？上天果真不爱惜人才，连他死后也还要责罚他吗？这些事情我一件也不知道。友人颜弘行至江南途中，访问他的旧居，作诗凭吊并写下序文，嘱托我作和诗。我自身沉沦失意，不值得哀伤；至于承吉的品格和道路，我邀袭美一同作诗，但愿承吉的孤儿能够凭借这些诗文流传后世，并有人怜惜他们。我与胜华、通子一同悲叹这段辛酸往事，荒僻的小路如今成了故宅的邻近。一代人的交游并非不显贵，然而身处五湖、面对风月，正应当贫困。魂魄应当在绝地成为才鬼，姓名与遗留的文章同在史臣笔下。听说他一生特别爱石，直到今天洞庭人还在为此哭泣。和韵袭美寄给广文的诗。忽然辞别明主，侍奉真君，径直取道姜巴，进入云中龙篆之境。拜见时姿态轻盈，诰命如霓裳披在身上；后来在玄纁峰前，北帝三元之神降临，石上刻着东卿受九锡的文字。应当会笑世间的名利之火，轻易便把人的灵府先焚烧了。和韵袭美前辈悼鹤。一夜之间，圆润的长鸣声断绝，再也不叫；八公徒然说它能活一千年。它刚刚增添了贵客在云中睡眠的思绪，忽然便伴随中仙解剑而化形。只剩下丛生的羽毛穿过古城堞，清冷的身影永远留在空屏上。您的才华幸而清澈如水，更应当在芝田为它刻写铭文。幽居中有一丛白菊，于是作诗咏叹，呈给知己。它仍是延年益寿的一种材料【菊花的别名】，正要让瑶玉般的花朵冒着霜开放；不像红花那样艳丽，临近歌扇，也想陪着黄菊一同进入酒杯。陶令接来，正好靠着岸边插戴；梁王的高屋很适合斜斜倚靠【梁朝有白纱制成的高屋】。月中如果有闲置的田地，请劝嫦娥用心栽种。和韵伤悼开元观顾道士。为什么神魂超然进入幽深冥暗之处，却不骑着孤鹤升上三清？多半是白简来迎接他，将他带走；这就是到朱陵炼化后重获新生。祭奠的药物怎肯同椒酒的香味相比？云中的歌谣徒然替代了薤露之歌。武皇徒然怀有飘飘欲仙的思绪，又有谁过问山中宰相的姓名？和韵醉中即席赠润卿博士。我们同是虚皇简上所录的仙人，清丽的诗词如羽毛一般将要飘然飞去。登山总共穿坏了几双木屐？破浪时想要乘坐能行千里的船。远方的梦只留在丹井旁，闲来吟咏大多在酒旗前。谁知道海上这个无名之人，只记得渔歌，不记得年岁。送浙东德师侍御罢府西归。这里有王谢遗留下来的踪迹，也有玉籍中的仙人；三年来闲暇时登上鄂君船。诗兴怀念白阁僧人，苦吟到要用俸禄买青田鹤；价格偏高，行走时经过野外枫树，临着远水；醉中衰败的菊花倒卧在凉烟里。芙蓉花散尽后向西归去，只有山阴仍有九万幅诗笺。送羊振文先辈往桂阳，归家省亲。风雅先生离去，一麾经过庭院，才子正急切盼望归期【当时使君是文人，出自《毛诗》博士而出任州牧】。让王门外，扬帆经过叶县；义帝城中，远望郢地。道路渐渐寒冷，远处飘着雪；湘江水波刚开始变暖，涨起的云彩来得迟。假如还能向屈原的精魂询问，又会得到贾谊流传千年的文辞。袭美留振文设宴，我因龟蒙之故未能赴宴，依次韵作诗酬谢。华美的席面被风吹开，映着晴朗的露水，只把茶代替云觥。繁密的琴弦声像玉一样，纷纷碎裂；美丽的歌妓如鸿雁，一一受到惊动。笔力强健的有多少飞扬文采的宾客，羽翼受寒的鸟儿零落，映着花间的黄莺。幽居的人独自在西窗下直到傍晚，闲倚香柽，任夕阳返照发亮。和韵重送圆载上人归日本国。年老后思念东极旧日的岩门，却要等秋风起时乘船归去。清晨诵经，太阳如乌照着石磬；夜里坐禅，阴火照着田衣。看见所译的经论大多装满箱箧，亲手栽种的杉松已经粗到几围。遥想到达那里时仍会思念魏阙，只应远远拜望斜阳。和韵褚家林亭。一阵西风吹起，浪花环绕栏杆。瑶玉般的花朵纷纷飘落，高窗曲槛之间；仙侯的府第旁，芦苇和荒芹横卧。白鸟栖居的地方，孤岛等待寒意凝结成的一轮残月。远山整日送来余霞。若知道方外之地也不过如此，就不要在秋天乘海船前来。归雁。向北奔走、向南远征，正像我们这些漂泊天涯、道路遥远的人；双翼应当疲劳，仿佛为边地的积雪悲伤；鸣声仍然苦涩，刚刚背离山岳上的云，飞行还不高。月岛上聚集栖息，提防暗中的箭缴；风急的沙滩上斜斜飞起，躲避惊涛。世人不问它们随阳而行的心意，只空自拾取栏杆边的翡翠色羽毛。王先辈草堂。

译沿松树小径，绕过云雾来到幽静的堂屋；杏花临着山涧，流水带着香气。乱世之后，他携全家隐居，日子比人间显得长了一倍。金箓【疑为“金箓”】渐渐增加了新的品秩，玉皇特别赐给羽衣。与其这样，何不在圣明时代出仕？东方朔曾经做过汉朝侍郎。句曲山朝真词二首【并序】。岁在三月十八日，句曲山道士在大茅峰上朝拜真仙。学习神仙之道而从千万里之外赶来的人都有；我距离华阳，按天程只需两夜宿行，却因尘世的约束不能成行。每天早晨都驰骋神思，忽然仿佛已经乘载升天了。因此作《朝真词》，迎接和送别各两解，以此排遣自己的心意。九华山的磬声相应，寒泉急流；十面彩幡摇动，翠色的旌旗被水气沾湿。司命的旌旗还没有降临，焚香抱着简册，凝神站立。残星向下照耀，霓裳般的衣襟寒冷；残月才分出光影，鹤车的影子出现。空洞之中发出灵妙的经章，一声春雷到来，万重山壑的烟花都苏醒了。右篇为迎真。云气萦绕着凤髻，飘然解下玉钺；玄天之神庄严地先行。朝真的弟子默默无言，再拜，碧色杯中添上沆瀣。火铃跳跃，龙纹伞盖；头发青黑，霞光灿烂。万象沉寂消融，只一瞬间，空余月外传来残缺的佩玉声。右篇为送真。伤悼越地。越地溪山自古风光秀美，盗贼束缚兵众，战乱已经延续半年。访戴的客人愁绪随流水远去，浣纱女子哭泣，与尘土一同被抛弃。临近焦灼之地，幸赖王师降下甘霖；将要坠落时，又重新登上刺史治理的天空。早晚山川都会恢复旧貌，那时再清吟着闲登鄂君船。《甫里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十一。唐陆龟蒙撰。七言绝句。《自遣诗》三十首【并序】。《自遣诗》是在震泽别业创作的。旧日的疾病还没有痊愈，我病恹恹地躺在田舍中。农夫每天都拿耒耜劳作的事情来喧扰我；每到半夜仍睡不着，便百般生发感慨，使人的思绪更加纷乱而没有头绪。况且“诗”就是持守的意思，是说持守自己的情性，使它不至于暴躁而离散。因此作四句诗，陆续写到三十首，每首各有自己的旨意。既然叫作自我排遣，又何必一定要题名呢？五年后再次离开旧日的山村，树木有交错的枝柯，小牛已经有了小牛。又感叹卞峰的颜色美好，清晨云雾刚散，山峰便正对着门。雪落在孤村，淅淅作响；病中的魂魄无法入睡，清冷的雪意洒落而来。心神摇动，只等东窗天亮；长久地惭愧于寒鸡报晓的第一声。多情多感的心事本来就难以忘怀，只有风流才可以与古人共同长存。座席上没有遗留下金带枕，陈王的词赋又是为谁而悲伤？甫里先生还没有白头，酒旗之下仍可以登上高楼痛饮。肥美的长鲸无缘得到烹作鱼脍，只求取一只艅艎，把它作为钓鱼船。花濑烟雾蒙蒙，紫气昏暗【紫花濑在顾渚步口】；水边山曲，更深人静。终究要选取一个幽静的栖居之处，若有两株老桧树，便把它们当作门。曾经在阴暗的洞穴中采药，寒云凝结，四周断绝，只有蜡烛微微发亮。玉芝被敲断，铿然落下；其中应当有真人写着自己的姓名。长叹人世间头发容易变白，暗中把心事托付给烟霞。生病以来，从前的约定清清楚楚地还在；药鼎和书囊便是我的家。酿成的秋泉酒清澈如玉，酒味比云液更应当浓厚。想想北海的徐、刘诸人，白白在人间号称酒龙。羊侃大概自古就是豪杰，能够解开盘绕的金矟，安置纤细的腰身；即使让这两件事同时实现，也不值得用溪田两顷的禾苗来交换。偶然带着孩子去看水景，微波临岸，春寒格外浓重；即使笔力精妙如王逸少，也懒得写字去换取一群鹅。从前听说庄叟有遥远的梦，又说韩生渐渐飞升。知道有姓名，姑且寄去询问；除此之外再无话可说，只抱着斜阳。大雪侵扰春天的事情，实在太无端；雪花急舞，微微又接近腊月的寒意。想来连真宰也在疑惑惊怪，停歇时仍未遍布山林。几尺长的游丝飘落在碧空中，年年总是招惹东风。谁知道天上也没有人居住，那里同样有满头白发老人的春愁。是谁使寒鸦的情绪变得娇柔？云晴山晚，牵动纷乱的情思，和着残照纷纷起舞。它应当依次向太阳请求宽恕。古往今来，天空高远，事情渺茫。谁知道灵媛是否不感到凄凉？月中嫦娥如果有相思的泪水，只等方诸把它寄成两行。本来

译寄身云外，过着闲散生活，于是便与溪上云气一同做了主人。一夜逆风把愁绪吹得四散，清晨起来，零落在衣巾旁。陶渊明没有等到公田的庄稼成熟，乘着兴致，在秋天先解下印绶归去。我为了余粮而留守，春天还没有离去；说到底，谁是谁非呢？云气拥抱着根株，树木抱着岩石而高危斫立。纹理仿佛瘦削的蛟螭；幽居的人带着病，懒于早起，只向着春山整日斜倚。月色淡淡，花影闲静，夜已经很深。宋玉微微吟咏，仿佛留下余音。再想万古以来，竟无人欣赏；露水沾湿清香，独自充满衣襟【宋玉有《微咏赋》】。在南岸的春田里亲自耕作，来来往往横穿半江的风。有时忍受不了轻舟慢桨，兴致一来，暂且想去蓬山拜访洛公。贤达之人在小小的隐居处垂竿，我来这里真成了捕鱼翁。前溪一夜春水猛涨，已经学着严滩的样子放下钓筒。水乡的君王，又姓萧；风流情致因此冠绝南朝。灵和殿下的巴江柳，在十二旒冠冕之前舞动翠绿的枝条。勉强梳理蓬乱的鬓发，整理斜戴的帽子。片片烛光微弱，夜里的思绪纷乱。上天最爱增添惆怅之事，偏偏把独自栖居交付给春寒。药圃不大，靠近南边的廊屋，里面有新苗依次生长。孩子不知道它们的名称品类，恐怕它们会随着春草争斗而分出高下。一股溪流随着箬竹向下流去，春来后处处都是水中洲渚。水波还没有变碧，蒲草仍然很短，看不见鸳鸯正在自由自在地游动。山下花色明丽，水面上暮色昏黄。一叶青色船只划破霞光的纹理。越地人只爱风流的客人，哪里需要用绣被归属于鄂君呢？美好的容色必须在当令时节生长，准备与人并肩，却不近人情。美人什么时候腰身不再纤细？荆王辛苦营造，才获得宫殿之名。美丽女子的精神孤高如月，哪里敢轻易投入洪炉？即使人间都说铅华很少，蝴蝶的翅膀和新竹也不肯没有它。贞白寻求炼丹，改换姓名；君主暗中相助，也仍然没有成功。侯家的势力最终换了梁朝天子，王整徒然辛苦地充当外兵。春雨能够滋润草木，肥沃的土地尤其如此；林野一片碧绿，含着滋润的水气，只有我这个病人相逢于此，背负一夜寒冷的雨声，四肢便更加衰弱。在别墅中怀念归去。向东去到沧溟有一百多里，沿江而来的潮水可以到达我的屋舍。其中我的家就在蓬山脚下，一天之内足以凭借潮水寄出两次书信。野外的井。朱阁前面，露天的井很多；碧绿梧桐【一本作“桃花”】树下，美人经过。寒泉未必能美到如此，怎奈还有银瓶和白绳呢？向南征讨。丞相向南征讨，究竟能否平定？幕府之中谁能施展良策？遥想贼军的胆气纵横崩破，帐幕四周长出一万株犀角。向北渡江。江上的旅客住在柴门临浪花的地方，寒天里织机和小船任意发出嘈杂声。轻舟划过，真像一幅画；惊起一阵斜飞的鸬鹚。夜泊时咏栖息的鸿雁。可怜它暂且与霜月相依，不要向衡阳追逐飞去。我们同是江南寒夜中的客人，羽毛单薄，所能得到的稻粱又少。清晨赶路。水寒，孤舟的桨仿佛触及天上的星文，直像乘槎而去寻问渡口。即使碧空无限美好，客星的名号也令人发愁。木兰堂。洞庭湖的波浪渺茫无际，每天都有远行的帆船送走远方的人。多少次在木兰舟上远望，却不知道自己原来就是这木兰花的化身。和韵袭美春夕陪崔谏议在樱桃园设宴。美人在芳树间穿行，春日小径交杂其间；花外烟霭蒙蒙，月亮渐渐低垂。几度艳丽的歌声清越欲转，流动的黄莺受惊飞起，不能安栖。和韵松江早春。在柳树下临江用餐，等待好风，暂时还能够亲近渔翁。一生没有什么事情，烟波已经足够；只有沙边的水，仍然勃然而动。和韵女坟湖【就是吴王埋葬女儿的地方】。水面平静，波光淡淡，环绕着回旋的池塘。鹤为人殉葬，沉没万古；悲伤想来正是因为，离散的魂魄成双也不能相聚。直到今天沙滩上仍少有鸳鸯。和韵泰伯庙。故国的城池荒芜了，德行却没有荒废。年年用椒酒祭奠，使中堂被泪水和酒水沾湿。近来父子争夺天下，真不相信人间还会有谦让天下的王。和韵夜宿木兰院。苦苦吟诗，清越的漏声悠长；月亮已经越过花木西边，我还没有睡着，仍然想念故乡山中的斜倚。警枕在夜里呜咽，仿佛流泉。和韵重题蔷薇。繁盛的花朵自古不能长久，何况还依傍着春天？

译春天已经空去，又遭受昨夜凶恶的风雨，满阶都是狼藉，剩下的红花没有多少。和韵春夕酒醒。几年来无事，依傍着江湖生活，醉倒在黄公旧日的酒垆旁。醒来后不知道明月已经升起，满身都是花影，只能请人扶持。和韵木兰后池三咏。重台莲花。水乡烟雾之地，芰荷已经足够多。其中芬芳吉祥之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风流情致因为接近吴王，红色花萼常常比别处多一倍。浮萍。傍晚风来，约束着半池清光；浮萍重重叠叠侵到沙岸，铺成绿色毛毯。不必临池再彼此讥笑，最没有根蒂的正是浮名。白莲。

译洁白的花朵多半防备别的艳丽花色欺凌，这种花真应该生长在瑶池。想来它还会因为无人察觉而遗憾，在月晓风清、将要凋落的时候。和韵重题后池。清晨的烟雾和清露暗暗相合，浴水的雁和浮水的鸥，情绪都很多。却是陈王的词赋错了，白白把心事托付给微波。和胥门闲泛 细桨轻轻划动，船行在白苹之间。故城的花已经凋谢，新的绿荫刚刚形成。难道如今没有逃避名声的高士吗？试问那些走向南塘、脚着木屐的人。和袭美初植松桂偶题 轩窗下的树荫缓缓移过斜阳，寒树清冷的声韵随晚风传来。烟霭中的姿态和月下的姿容从未改变，到如今仍像在山中一样。和《馆娃宫怀古》五首绝句 三千宫女虽穿着水犀珠饰的衣服，半夜里夫差的国都却被暗中屠灭；还有八个人都正当十六岁，偏偏让西施独自占尽了亡吴的罪名。一座宫殿花影映在水渚，水波[字形疑误]荡漾；乌黑的鬓发露出，蚕眉的姿态也可想见。座中的歌舞，长袖便将残余的舞节拂过，像是拂落了降旗。多少云中楼榭倚着青色的[字形疑误]，越地的烽火烧来，化作一片平地。这里最应当沾染怨恨的鲜血，直到今天春草仍长得参差不齐。江水的颜色分明，白练似的江流环绕着高台；交战的船帆遥遥相隔，绮罗般的窗格敞开。水神自己也厌恶荒淫的君主，句践的楼船稳稳地驶来。珍贵的袜子和香草织成的鞋带，散落在拂晓的尘土中。乱兵之中，谁还怜惜那些如花的人？伯劳鸟应当是精灵的使者，至今仍向着残阳为暮春哭泣。和《虎丘寺西小溪闲泛》三首绝句 树名叫相思，枝条拂着地面；鸟儿像提壶劝酒般鸣叫，声音充满溪谷。云边一里路，曲折千万道；简直连渔翁走进去，也会迷路。荒柳横卧水面，仿佛疲困不堪；夜宿的云气遮住山坞，还没有完全散去。云的情态、柳的意趣，萧萧然[字形疑误]。若问我其中的诸般情状，总都说不清楚。每逢来到孤岛，靠着船桨一倚，便想放声高歌。和人一起采薇；即使身在烟雾藤萝之中等待月亮，也不妨斜倚着枕头、敲着船舷归去。和《天竺寺八月十五夜桂子》常听说秋季中旬的夜里会有霜实坠落，天台、天竺的桂子从云中的山峰落下【垂拱年间，天台桂子落了一百多天才停止】。为什么这两地没有人栽种桂树？原来湘江、漓江一带正是桂林。戏题袭美的书印囊 喜鹊衔来，乌龟回首，妙处无穷；我不爱封侯，只爱石渠阁。应当笑话休文读书超过万卷，如今又有谁说沈家的藏书呢？和《钓侣》二章 一叶小艇轻轻划行，看着清晨的江涛。接近岸边便抛锚停下，滤取春酒。相逢便靠着蒹葭停泊，更唱起菱歌，剥食蟹螯。雨后沙地空虚，古岸崩塌，捕鱼的鱼梁移入纷乱的云层。归去时月亮坠落，汀洲昏暗；认得妻儿结网旁的灯火。

译和寄给同年韦校书 万古以来的风烟笼罩着故都，清俊的才思搜罗铺陈，妙处无穷。若能把这些寄给芸香客，便是一本江南地理书。和初冬偶作 梧桐树下空荡的台阶上，落满层层绿钱般的叶子。貂皮衣刚刚穿上，拥衣高眠。小炉低帘，还将炉火遮掩。酒滴在炉灰上发出香气，仿佛仍是去年。和醉中寄一壶并一首绝句 衣上的酒痕夹杂着莓苔的痕迹，还记得曾饮过一两杯红螺酒。正被篱边一圈荒菊嘲笑，太阳西斜时，仍会有穿白衣的人来。和再韵 台阶下饥饿的鸟儿啄食嫩苔，乡野之人正倒出病中所饮的酒。把寒冷的蔬菜卖掉再买酒来吃，有没有金貂可以换来呢？和重玄寺双矮桧 可怜那烟霭中的树刺像青螺；若到了双林寺，恐怕反而会因礼数太多而耽误。更令人想起早秋登临北固山时，海门在晴日的碧波上显出一片苍翠。醉中戏赠袭美 南北两地的风流旧来不同，如今伧吴两地仿佛相通。即使病中仍伴着斟满的金杯，只想让人称呼我为小褚公。润卿赠送青精饭 从前听说香积寺有金仙所食的饭，今天又见到青精米和玉斧般的饭食。自笑镜中没有仙骨的记录，难道还能飞上紫云的尽头吗？文防邀请润卿博士，润卿以道侣将要到来为辞，作一首绝句寄给他。仙客什么时候下来？鹤一般的羽翎、像水一样明亮的方瞳，脑中清明华美，却不过是传达之辞[语意疑误]。杨君的梦从许多人的人间而来，小兆只是听闻[语意疑误]。再次邀请 远远知道道侣正在谈论玄理，又到了文人交游、欣逢雅事的时候。虽然天气寒意轻、云层厚，也要留下花席等待徐摛。徐梁怨别 一弯残月冷冷清清，眼看就要落下；檐外的霜华染上了罗幕。不知道那兰舟到了哪座山？想来应当倚着相思树停泊。赏玩金鸂鶒，戏赠袭美 曾经向溪边停泊，直到暮云降临；至今还记得那成群的浪花。不知雕镂的羽毛凝聚着香雾，是否能在鸳鸯醒后与它们一同被听见。闲居杂题五首【以题目十五字作离合】鸣蜩早 闲来拄着手杖倚在柴门口，鸟儿落在深枝上啄食晚虫。绕着池子走一周便消磨了半日，十年来听着这种声音，两鬓已经蓬乱如草。野态真 你若有意安居田野，我也没有机心去追求技艺功名。心志和行迹所适宜的，只是做一个正直的人间之人；听说道理，最先厌恶的正是[语意残缺]。松间斟 子山的园子幽静，令人怜爱幽深的树木；公干的诗词清丽，歌咏着柴门。太阳升起，风势微弱，十分潇洒。区区一斗酒有什么可惜的，尽管把酒斟满杯子。饮岩泉 巳[文意残缺]，甘茅洞三位君子所食有缺，买下桐江一朵山；严子濑水势高，秋浪洁白，水鸟飞尽，钓船归来。当轩鹤 自笑自己与世人的爱好不同，田家人与山客共同乘坐柴车。求取功名还不如接待卢鹤，闲行在鸟道上，带着彼此的书信。药名离合夏日即事三首 穿着木屐走来，幽僻的台阶湿滑；用石罂煎取远处的泉水。甘草堂只等待新秋的景色，天色微微转凉，酒也喝到半醉。避暑最应当顺从质朴的野趣，葛巾和竹席彼此最为相称。归来又喜欢乘凉垂钓，藤蔓浓荫之中带着雨后的香气。窗外的晓帘还自行卷起，柏烟和兰露使人思念晴朗的天空。青箱中的书籍有意，终究还须续写；残断的简册遗编，只通晓了一半。和怀锡山药名离合二首 白杏栽在前溪，鹤来相伴；有人来到幽暗的山洞，描画枯松。藤萝深处境界幽静，太阳将要落下；我还未在石上入睡，已经听见远处的钟声。佳句写成之后，谁能不拜服？神丹被偷走，也必须防备。不要怪我在风前携带诗稿；我本来就是吟咏吴地诗歌、荡桨而行的人。和《怀鹿门县名离合》二首 云的形状覆盖着枕边，无非是白水；水色映入矶石，简直像蓝田所产的美玉。吃紫芝可以长寿，春天到来，为何还要留恋江南？竹溪深处猿猴同宿，松阁到了秋天与客人一同登临。古老的苔藓封住小径，侵上石头；鹿门城中，谁能理解来访山僧的心意？寄题天台国清寺齐梁体 山峰带着楼台，矗立在天外；银河的光色仿佛近在眼前，帷网都被水气沾湿。松树间、石头上，入定的僧人感到寒冷。半夜里楢溪水声湍急。和谏议酬答先辈《霜菊》紫色的茎秆和芳香的花朵映照着西风，只怕霜华掠过，花丛被摧折。无奈病弱之人难以勉强饮酒，应当赶快自行召请车公。寒日古人名 初起寒意，我朗声吟咏，徘徊站立。想要辞谢玄关，不知何时才能开启。昨日登楼，远望江水的颜色；鱼梁和鸿雁，不知来了多少。和[篇名疑误]桥 横跨截断春日的流水，架起一道断虹。凭栏远望，仍想起五噫之风。如今到来，未必不是梁鸿、孟光；只是没有人能继承伯通的事业。和袭美悼鹤 丰都的香稻，重重引起思念；遥想飞去的魂魄，不至于还因饥饿而受苦。无奈野鸦数目众多而又强悍，黄昏时纷纷来占据旧日栖息的树枝。和醉中袭美先起 不要唱艳丽的歌曲，凝住翠色的黛眉。已经登入仙人名籍，身在金闺。他日若寄来相思的泪水，红粉的泪痕应当伴随着紫泥诏书。和酒病偶作 柳树稀疏，桐树下的晚窗明亮，只有微风能替我解除酒病。只是缺少白绡笼罩的解散发髻【“解散”是王俭发髻的名称，当时人们都仰慕这种发式】，随意吟咏洛生的诗两三声。忆白菊 幼子寄来书信，说白菊已经开放；西成之事耽搁未办，还不能回来。月光明亮，台阶下窗纱很薄，不知有多少清香透进屋来。和同润卿寒夜访袭美，各自珍惜自己的志趣，依其韵作诗。醉意飘飘然，难以亲近。回头吟咏，侧戴华阳巾。如果能跷起脚来坐在南窗下，便是生活在羲皇时代的上古之人。和寒夜文宴润卿有约而未至 细雨轻轻，举杯饮酒直到玉漏终了。上清宫的词句落入吟咏之中，松斋一夜怀念贞白；霜天之外，只空听见五粒松子的风声。移石盆 移来龙潭，水波寒冷地荡漾；月轮刚刚从白云尽头落下。没有人整日澄心静坐，却看见新竹一两竿倒映其中。石竹花咏 曾经看过南朝所画的美女，古老藤萝的衣服上点缀着碎霞般的光彩。如今不要拿它同金钱花争着购买，因为春风就是这种花。《甫里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甫里集》卷十二 唐代陆龟蒙撰 七言绝句 和友人许惠酒，以诗索取 新滤出的冻醪，嫩得像春天；轻盈的酒花漂浮着，夹杂着花蕊般的尘屑。若能得到方平相伴，一同大醉，明早我应当就变成蔡经那样的人。圆载上人携带儒家书籍归日本国 九流三藏的典籍一时倾注而出，万轴书卷的光辉凌驾于渤澥之上。声名从这些遗编向东传去之后，想来荒远之地也会有读书求学的人。闲吟 闲自吟咏，料想三更将尽，才把孤灯背向竹窗。一夜西风掀起高浪，不让归乡的梦越过寒冷的江面。秘色越器 九月秋风秋露中，越窑青瓷显出寒意，夺取了千座山峰的翠色。正好在半夜用它盛满沆瀣，与嵇中散比一比谁的酒杯更有遗韵。景阳宫井 古老的城堞埋在烟尘中，宫井旁的树木已显陈旧；这里就是吴国君主和宫姬坠入泉中的地方。舜帝死在苍梧，万里之外云气苍茫，却没有听说他带着二妃一同离去。江南二首 顺风吹在船尾，香稻已经成熟；细雨落在网头，红鲤跳跃。等到江边饭食做好，闲望江景已经满足；直到日斜，才划动木兰桨。村边紫豆花下垂，岸旁红梨叶颤动。起初不要奇怪我在烟雾中频频回首，只因酒家青布旗上写着一行字。溪思雨中 雨映照着前山，仿佛万缕丝线；雨声冲击而来，像织机鸣响。无缘无故织成一段愁绪，足以做成诗人因酒而病时所穿的衣服。江城夜泊 铜漏的寒箭不断移动，丁丁声急促；月亮悬在空中，像一张空弓，朦胧而明亮。今夜离人的魂魄仿佛可以被射断，更何况还要听见江船上两三声[字形疑误]。宫人斜 衰草笼着愁烟，仿佛不成春色；晚莺哀怨地向行人发问。须知同样是埋葬香骨，这里还胜过王昭君沦为胡虏、化作异域尘土。送棋客 满眼山川，形势像棋局。何况正值秋雁斜飞之时；若金门召见羊玄保，就赌他能带着江东太守之职归来。汉宫词 招灵阁上，彩色的旌旗已经断绝；柏梁台中，珠翠密集。一人身处三十六宫，夜露滴落在玉盘上，青桂正逢秋天。上清 玉林中风露寂寥而清冷，仙妃对着月亮悠闲地吹笙。新竹冷涩，曲子还没有吹完；轻轻拂动云中的枝条，栖息的凤凰受惊飞起。秋荷 蒲草的茸穗承接着露水，呈现美好的色泽。茭白叶裹着烟雾，仿佛西施皱眉。盈盈一水，无法渡过；只留下冷翠和余香，含愁面对行人。分别 姑且把丝线系在兰舟上，醉意中下到烟雾笼罩的水汀，暂且减去些愁绪。江上有楼，你可不要登楼；落花随着水浪，正向东流去。池边已经看见黄莺的歌喉沉默，云间想必大雁的翅膀即将展开。只怕分别以后独自迎风站立，万树将秋意带入愁恨之中。病中清晨的思绪 月亮沉落，霜气在西边，竹旁的井水寒冷；辘轳上的丝绳冻住了，难以放下水瓶。幽居的人病了很久，满心都是口渴的忧愁，只见一鼎龙书也干涸了。送朋友到湖上 老朋友在溪上有一叶渔舟，钓竿斜倚在风中的水草旁，夜里也不收起。想寄去一封信，姑且问候；洪乔哪里会甘心只做个传送书信的人呢？寒日遇僧 瘦削的小腿高高提起，僧鞋轻便；野塘上风势强劲，锡杖上的锡环叮当作响。为什么不向深山里去，坐拥闲云度过一生呢？冬柳 柳树所在的水洲斜对着野人的窗，零落的衰败枝条依傍着清晨的江面。正是霜风吹断枝条的地方，寒鸥一双一双地受惊飞起。寄给朋友 在敬亭的寒夜里，我们曾一同在溪声中听先生讲《太玄》。如今登上云梯便不再回头，而钓竿还留在五湖边。岛树 海浪冲刷着苦涩的泥土，树根盘曲而浅；风雨飘落得多，树叶长得迟。它远远挺立在孤烟残照之中，白鹭相对站在高枝上。头陀僧 万座山峰环绕着一座幽深的山峰。我向这里来长期修习苦行，心中自然扫去雪地上归鹿留下的踪迹，只怕天亮后被猎人寻到。傍晚渡河 一半水面有风雨，一半水面晴朗。渔歌飘荡在秋日，野调清越。各式各样的采莲船绕过村庄驶去，斗笠边、蓑衣袖间还留着断续的歌声。赠给老僧二首 枯槁的容貌自然同霜中的树木一样，余生只对着佛前的一盏灯。年轻时画下打坐的身影，如今看见有人问：那位僧人在哪里？自有家乡的山岭供给缝纳僧衣的线，也不离开溪湾去取搭庵的茅草。过去曾听说林中的鸟，入定之后常常飞来在头顶筑巢。忆念山泉 一夜间寒冷的泉声来到梦中，天刚亮便穿上木屐走到泉声旁。心中约定盛夏时一同来到这里，脱下荷叶衣，在石上安眠。白芙蓉 淡然相对，却反而令人劳心。月光染色，清风裁剪，朵朵高耸，仿佛在诉说。原来是玉皇亲自贬谪下凡的仙子，直到今天还穿着沾水带霜的衣袍。严光钓台 一叶帆船在钓竿之外，向清风作揖；石台孤立，云朵独悬，万古如此。若不是狂奴严光故意保持旧日的狂态，仲华怎么能成为黑头公呢？读《陈拾遗集》蓬草般的头发什么时候才能与怨恨相平？蜀江像衣带一样，蜀山也显得轻微。很快听说骑士斩下了黄祖的首级，只是再也没有人来祭祀祢衡。吴宫怀古 长洲的香径如今全成了荆棘丛，奢华的云彩、艳丽的春雨只引起悲风。吴王事事都足以招致亡国，未必只是因为西施胜过六宫妃嫔。送琴客到建康 蕙草的香风与杉树的露水一起清冷作响，三峡的寒泉冲刷着玉石般清澈。你到了南朝旧地，请访求遗留下来的往事；柳家双锁，旧日早已闻名。闺中怨情 穿白色夹衣的行人，又远游去了。夕阳西斜，徒然映照着花楼；愁绪如丝，落絮相互牵着，缠绕着春风，始终没有停息。丁香 江上悠悠荡荡，人也无人过问。十年漂泊在云外，醉意中的身世。殷勤地解开丁香花结，即使让繁茂的枝条放纵地散布，也任它装点整个春天。种蒲草 在杜若生长的溪边，亲手把蒲草移栽。很快抽出烟雾般的剑形叶子，青翠而参差。什么时候才能织成一叶孤帆远去？悬帆迎着秋风，去寻访所思念的人。范蠡 平定吴国、专心辅佐越国，祸根已经深重，难道真是功成之后才有离去之心吗？句践不知道嫌恶乌喙，范蠡归来后还亲自铸造良金。山僧二首 山上青苔一层层长在草鞋上，涧中泉水长久自行灌满铜瓶。时时拿如意敲打沉睡的老虎，打发它到林间坐着听经。整个夏天不离开苍翠的岛屿，入秋以来频频谈论石城以南。思念归去，便坐在瀑布声前，却拿松枝拂拭旧日的庵舍。上云乐 用青丝编成缆绳，以桂木造船；白兔捣制药物，虾蟆炼成药丸。于是漂浮到天河，停泊在星洲，回头笑看你那承露盘。睡眠 一领竹席临着窗，秋日里薤叶般清冷。小帘被风吹荡，半边脱离帘钩。心魂清醒而雨势急迫，梦也难以到达；身体仿佛在五湖的波涛之上。行走 寻找那个人一直走到月坞北面，寻找仙鹤便越过云峰西边。如今还留有疏放的野调，只在莓苔和风雨交织的田畦间回荡。倚立 在橘树下凝神，香气染上手巾；在竹林边留下思绪，露水摇动着身影。背对烟霭低头，整日站立，想起山中那个无事的人。吟咏 忆起山中事，摇膝而坐；黄昏在石上追怀古人。转头走到溪边纳凉，有时得到一句诗，忽然吟出一声，惊起白鹭，与夕阳相和。饮食 正午时分，空斋里还带着睡痕；水中蔬菜和山药摆上饭桌。林中的乌鸦相信我没有机心和俗事，直到今天还常常飞到石盆旁。坐 偶然为了躲避蝉声来到空隙之地，忽然随着鸿雁的影子进入辽阔的天空。闲散的僧人不加防备，任寂寥之意自生；向西方求道的人，正坐着参禅。新沙 渤澥的潮声中，小堤渐渐涨高；官家知道了，海鸥也知道了。蓬莱若有道路可以让人到达，想来也会年年征收紫芝税。邺宫词二首 魏武帝一生不喜欢香料，枫胶和蕙草香炷却使宫室洁净。可知遗令并非从前的旧事，但绣囊中仍留有余香。花瓣飘飞，蝴蝶惊惶，却不为人事忧愁。水殿云廊，另自安排春色。清晨阳光下妆容明丽，千名宫女骑马而来；白樱桃树下，映着紫色头巾。古代的离别

译仙人左手拿着长箭，想要射下太阳中的金乌。金乌不肯栖息，这是什么缘故，又为何有离情？只怕天一亮，心中唯一怨恨的便是汝南鸡。高道士 峨眉道士风骨高峻，手里拿着一通玉皇的诏书；向东游行，借来琴高的鲤鱼，骑着它进入蓬莱的清浅水中。吃蔬食 孔融不肯留下残余的鱼肉，庾悦却无缘无故吝惜一只小鹅。香稻成熟的秋天，嫩菜伴着僧人吃完了。听说这又怎么样呢？寄给远方 淡青色的梨花凋谢，黄莺的歌声断续，黄牛和少年在外，牛还没有回来。彩绘的扇子与红色琴弦相互掩映，独自看着斜月照在帘衣上。山中的僧人 亲手关上一间屋子，住在青翠的山色里；日暮时白云栖息在半间屋中。白云早晨从天边飘走，若与老僧相比，它还算不上清闲。洞宫秋景 浓霜打落树叶，落地时发出声响。南溪的石泉细细地清冷作响。洞宫寂寞，人无法入睡；坐着看月亮升起，照在云母屏风上。连昌宫词二首 门 门上的金铺零落，兽形门环空悬；两扇门斜斜掩在细草中。日暮时鸟儿归到宫树，树色一片碧绿，却听不见门轴转动、宫门在春风中关闭的声音。台阶 青草淹没了台阶，苔藓封住了石面；层层翠色斜斜坠落，红色的千叶花簇拥着残霞。年年只因秋雨连绵而受苦，雨滴陷入青色美石之中，使花朵时隐时现。怀念宛陵旧游 陵阳是美好的地方，往年曾游览谢脁青山和李白楼。只有夕阳西斜时在溪上的思绪仍在，酒旗的风影落入春日的流水。《松石晓景图》霜侵的松骨、云生的山根满含惨淡愁意，夜间烟霭封锁着景物，还没有完全散尽。将要归去时，告诉文通之后，画下松江岸边的秋景。钓车 小小的轮子和轻细的丝线精妙无双，曾陪伴幽居之人饮过一缸酒。洛地来客见到它若有所问，便说：“它曾穿过烟雾、冲过风雨，驶过桐江。” 滤酒巾 陶靖节的高尚风骨不可攀附，这块头巾还坠在冰冷的酒浆之间。最适合在雪夜的山中戴着它，好认出当时的情怀和醉后的面容。华阳巾 莲花峰下得到这个美名，云色的褐衣相互配合，还须配上鹤翎。正值古坛秋雨初晴之后，静静焚烧香炷，向寒冷的星辰行礼。方响 敲击霜冷的方响，玉片发出纷乱的叮叮声。花下秋风拂过，闲坐其中，仿佛使王母悠闲地观看汉天子。猗兰殿中充满佩环的声响。白鹭 它像雪一样飞落，站在苍苔上，应该是陪伴江鸥来拒绝我。眼看就要摇荡小舟离去，烦请你先替我做水云之间的媒人。溪上行舟 傍晚天空寒雨迷蒙，逆流上滩时他已经扬帆行船，我却还迟迟未行。只是因为我的桅杆低、帆幅小，溪风终究不会对我们吹出两种不同的风。太湖老人 划着细桨、驾着轻船，买了石头回来。酒迹狼藉，遍染苔衣。攻城的车和作战的战舰多得像织成的网，我不肯回头，也不问是非。答复朋友 荆轲的英雄骨骸已经化为尘土，燕市中想来再没有共饮之人。若能脱下鹔鹴裘来换酒，便可向五湖赊来一年的春光。偶然作诗 酒意巧妙地缠绕，病中的情绪和花声长久地充当嫁妆；愁苦的媒人也知道愁病值得回避，无奈流莺把它唤了起来。春日思绪二首 竹林外麦田上的烟霭愁闷而朦胧，短翅的鸟儿啼叫着惊惶飞去。此时想起千里之外的人，独自托腮坐着看花落下。江南的酒已经酿熟，清明时节天空高远，鲜明的绿色旗帜迎风高悬。哪家的无事少年，满脸沾着落花，还醉醺醺地睡着。访僧未遇 船桨停靠在东林，正想问禅；远公已经带着锡杖远游，想必还没有回来。防庄的弟子相视而笑：为什么连空门之中也有牵挂？感谢山泉 春泉从洞中汩汩流出，霞石和陶罐封好后寄到野人家。草堂里整日留着僧人坐谈，自己到前溪采摘茶芽。洞宫夕景 月到正午，山中空寂，桂花飘落。华阳道士穿着薄薄的云衣，石坛上香烟缭绕。散步时发出步虚声，杉树间云气清冷；水滴落下，惊动栖息的鹤。峡中旅客行 万仞高峰排列如墙，千把利剑聚束在一起；孤舟夜间系在峰头停宿。蛮溪的雪崩坏，蜀江倾注到灩滪堆，早晨水势大得像屋子一样。江边 江边天色已晚，潮气和烟雾升起；树丛里乌鸦聒噪，桔槔发出声响。若能像那位灌园老人一样，该多好：守着十亩春蔬，拄着一根藜杖。帘子 枕头映着稀疏的面容，傍晚斜倚着。秋烟若有若无，细雨微微。迎着风替燕子遮挡，本是平常之事；不学在人前穿着歌妓的衣服。开元杂题七首 玉龙子 这是哪个朝代的奇巧工艺？把玉英碾磨成细碎的形状，细髯和纤细的角，全都雕刻出来。烟雾散尽，四周寂静，而你的心中却苦闷；风雨长久相随，只听见一声投掷之响。照夜白 白雪般的骏马如龙子，轻快奔驰，步子快如飞。一匹白练腾起光芒，穿过月光下的旗帜。它应当笑穆王抛下万乘之尊，踏着风、鞭着露，奔向瑶池。舞马 月窟中的龙种骏马，四蹄腾骧，轻快的步伐应和着金鞞之声。曲子终了，仿佛想得到君王的宠爱；回头望见红楼，却不敢嘶鸣。杂伎 有拜象、驯犀、角觝、豪星、丸霜、剑出花等杂技；高大的伎人争着靠近皇帝的车驾，望见三千名佩戴珠翠的宫人簇拥着赭袍皇帝。雪衣女 嫩红色的鸟喙弯曲，雪白的羽毛聚拢如月；栖在殿上时，只剩下零碎的影子。它自言昨夜春梦凄苦，学着持诵金色偈语，倚在玉栏杆旁。绣岭宫 绣岭上的花已经凋残，翠色空自倚立。碧色窗户、玉石台阶，都是旧日的行宫。闲来骑着小马，在浓荫下经过；时时举起金鞭，半袖都被风吹动。汤泉 温暖的殿中流着汤泉，数十间玉砌的水渠散发香气，细浪回环。上皇刚刚解下云彩般的衣服，沐浴时摇动珠饰，敲击着瑟瑟作响的山石。题杜秀才荆溪水亭早景 清晨和着风露，站在晴烟之中，只怕腥秽的魂魄玷污洞天。云市中有龙君，若肯购买，便敲取初升太阳，铸成金钱。翠碧 红色的胸襟、翠色的羽翰，长短参差；径直拂过烟霞，飞上细枝。春水渐渐上涨，鱼儿容易捕得；不要嫌弃风雨，坐在这里多停一会儿。《甫里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十三 唐代陆龟蒙撰写 杂体诗 水国 水乡经不起旱灾，百姓的生计十分微薄；连芦苇都少了，哪里还敢说鱼蟹肥美？我来到荒村没有食物可吃，面对饭桌又不是谢灵运那样有佳肴可陈；何况旱苗结实稀疏，回去时只能得到掺着藜菜的羹汤。井上桐 美人因离别而悲伤，常常汲井直到天明；愁绪随着辘轳转动，惊起成双栖息的鸟。她独自站在银床旁，碧绿的梧桐被风吹得袅袅作响。门前路 门前通向城里的道路，一条笔直，一条曲折。走曲路，日到正午就能回来；走直路，却要到日暮才能住宿。既然走曲路为何还要正午回来？因为曲路就在荆棘之间。彼农【四言二首】世上的道路险恶，淳朴的风俗已经荡然无存。那些农家人，还保存着最初的本性：把稻草铺作席子，用茅草搭屋居住；头发蓬乱如草苞，形体枯瘦如干肉。老人已经衰老，孩子尚未长大，便背着、挑着东西，尽力拔草、锄地。我仰慕圣人的道理，沉迷于古书；偶尔学得疲倦，便时常到你家里游访。有一碗饭，不必加盐，也不必配菜；有一件细葛衣，不分衣襟和衣袖。所谓饥寒，你又如何能够逃避呢？又一首 《禹贡》所说的田地有上、中、下等级，各有不同；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百姓都能受到他的恩惠。去年秋收，田野里还有遗落的穗子；今年夏天南亩却遭旱灾，土地一片赤裸。无论丰年还是凶年，都一概按同样数额征收；交不上去的，不肯退还；前来申诉的，也不予理睬。百姓向苍天呼号，眼泪都流成了血。孟子说过：“君王不要把罪责归于年成。”《诗经》用穷困的言辞，来痛恨凶悍的官吏。早起即事，因而作回文寄给袭美 平静的水面落着月影，我吟咏着闲适的景色；昏暗的帷帐浮着烟气，思念起远方的人。清晨露水垂落，花朵已经凋谢一半；远处微风轻动，蕙草抽出新芽。荒城高处，樵夫家的小孩把长满苔藓的碎石一块块搬来；宿鹭驯顺地迎着晴日，寺野之间寻访同伴而去。喜爱古碑上细小的苔字，均匀地书写下来。回文 寂静的烟霭靠近碧树，残雪背着晴日下的楼台。寒冷的天空逼近极远的戍所，清寒的月亮照着行舟。酬答苦雨寄来的诗 松树和竹子交错成片，正午树荫一片漆黑，真是另一番江南烟霭之国。顽云和暴雨更加相互欺凌，雨声像猛兽怒吼，颜色黑如墨。茅屋腐烂，屋檐长满苔衣；夜夜化作萤火，飞萤渐渐增多，屋顶也渐渐变薄。一场连绵愁雨迎面落下。愁雨啊愁雨，你为何这样错乱？把我淹到灭顶，我又能做什么？既不能像陈思王那样作《愁霖赋》，又不能像谢康乐那样作《愁霖诗》【曹有《愁霖赋》，谢有《愁霖诗》】。从前曾拜访杜子美，也曾高歌震破印纸；我一向习惯挥动大笔，想不到我的才情竟如此。向愁雨词作长揖，未及写完，披读文章时忽然想到皮夫子，便把悲哀的弦、怨恨的柱合起来吟唱。我困居在蓬蒿荻藋之间，起初悲叹翅膀湿了如何飞起；后来想写信叩问上天，却恰好玉女正在投壶，笑声般的闪电纷纷而下，仿佛是上天的喜悦。我本来一亩田也没有，平生只是对着空渔船长啸自得；有时赤脚玩赏明月，踏破五湖水底的天空。去年王师急速向东进军，兵粮输送殆尽，百姓相对哭泣。我不参战，也不耕种，百姓岂敢怨恨百姓没有粮食？不然就是我的性情圆滑如规，千姿百态，分毫不差；唾壶、虎子全都能拿，哪怕防治痔疮、折取树枝，也没有什么不肯做的。我的头颅硬，方正之心更是刚直，支撑着衰败的世风而不自量力；只愿在野史中留下姓名，哪里还顾得抱病困守荒城一侧？只有您长声叹息，不是庸俗之人；您分衣给我、停饮来亲近我。我们横卧在木榻上，忘了华美的荐席；对着食物吃带露的葵菜，轻视八珍。想穷究玄凤却还未到羽毛纯白之时，想怀抱仙鲸却还隔着距离；不如驱身进入醉乡，只怕醉乡的田地太窄。作《夏日闲居四声诗》寄给袭美 平声 荒池里的菰蒲茂密，闲阶上的莓苔平铺。江边松竹很多，人家的帘栊清幽。翻阅遗留下来的书籍，调弄琴弦，夸说新曲。寻求欢乐虽然道路不同，探访幽深之处姑且以此怡情。平上声 早晨烟霭笼罩楼台，傍晚的雨染湿岛屿。渔家孩子受惊，狂歌起来，船儿也欢喜；野外传来乡语。山色适合停杯观赏，柳影正好用来躲避暑气。年华如飞鸿，幸好还有一斗酒可以举杯。平去声 新开了窗，仍偏偏只顾自己栽种蕙草，书签还未整理完。风吹摇动，便听见钓鱼台榭；雾气散破，便看见耕作。闲居的资具中，长啸吟咏最合我的性情，清静淡泊、保全天真，哪里还需要问贵贱？平入声 独居时愁绪没有边际，一夜之间头发仿佛要白了。因为吟咏鸾章，忽然想起那位鹤骨般的客人。手里翻阅丹台文书，脚下穿着赤玉鞋。仿佛在防备清越的声音来酬答，又仿佛口渴而吸饮月中的琼液。再次以四声三十二句酬答苦雨 平声 幽居时靠着疏窗睡眠，豪华居处则凭临高楼。水面浮沤像跳动的弹丸，寒雨声使人想到厚重的皮裘。床前垂着有花纹的钓竿，鸟巢旁停着轻舟。虽然没有东皋的田地，却还是生出了对鱼的忧虑。平上声 层层云彩含着愁意，天空低压，久雨倚着栏槛而寒冷。水鸟藏在荷花香气中，锦鲤绕着岛影游动。我的心意与时人相违，道路却和隐者一样清静。梧桐树阴下没有深泉，所以只能使用短绳。平去声 太阳和月亮都沉没了，白昼黑夜都令人遗憾；黑暗悄悄流逝，什么时候才能乘云螭面见上帝，控诉群阴之灵欺凌臣下？请下诏使用利剑，命令回车诛杀群奸，自然散去万籁中的怒气。平入声 危檐下仍然空寂，台阶上连续十日雨滴不歇。青莎眼看要被雨打得狂乱，白菊也将被淹没。吴王荒废了金樽，越国女子怀抱玉瑟。即使当时遭逢愁雨，也仿佛还怜惜那轮将落的月亮。叠韵、双声诗二首 叠韵《山中吟》美玉般的花朵明亮轻盈，从石脉间生成；水滴淅沥，仿佛碧色玄铅。仙人偏偏怜爱戴白头巾的客人，也为之惋惜。双声《溪上思》溪水空阔，只容得云影；树木茂密，雨也落不下来。迎着渔人隐去的地方，映照着空隙，哪里可以安身？只听见划船人的歌声和乌鸦的叫声。叠韵《吴宫词》二首 吴都的美女肌肤柔润，留恋便殿中的宴饮；新春来人迟疑徘徊，转过脸便看见战箭。又一首 红色的栏栊相通，风吹翠色耳饰，醉后很容易坠落。天刚亮，兵士已经充满城中；被弃置的宫人于是跌落到地上。惜花 人的寿命有期限，百花却在春天一齐开放，只占有一个春季。其间一遇风雨，早晚便转眼化作尘土。假如花也懂得忧愁，它忧愁的应当是看花的人。和胥口即事【六言二首】雨后的山色仿佛在移动，天寒时树色像要消散。目光送着曲折的汀洲隐隐远去，心绪随着悬挂的鹿牌摇摇荡荡。白蒋知道秋露已经沾湿，青枫将近暮色而烟气丰饶。不要问吴地的歌舞游乐，酒旗竿正倚在河桥旁。手持钓丝任它随浪远去，采莲衣上染着浓郁香气。绿色倾倒，红色飘落；风斜雨细，花色将尽。相逢在断岸边，沉下渔网；邻村送客归来，便是清霜刮过田野。趁着闲暇不要厌弃，改日再来。联句诗 寒夜联句 寂静的环境迎接神思，凝结的寒光照射树林的空缺【龟蒙】；清醒地知道思绪已断，爽利地觉得心源澄澈【日休】。高声吟唱如戛击金石，朗声歌咏铿然如玉节【龟蒙】；我的思绪正沉入寥落之中，您的辞句又如此凄切【日休】。何况听见风吹竹林，吹落残余的冻雪【龟蒙】；万籁寂静而清明，所有雾霭都皎然消散【日休】。西窗客人没有入梦，南浦的水波应当已经凝结【龟蒙】；河水的光芒正如利剑，月亮的精魄恰似玉玦【日休】。短烛的余烬经不起挑拨，寒冷的笔锋看起来快要折断【龟蒙】；什么时候再相约相会，我还为你设下浊酒【日休】。开元寺楼观雨联句

译海上风雨袭来，掀天轰鸣，夹杂着闪电。登楼凭栏一望，满眼都是蛟龙般翻腾的风雨战阵【龟蒙】。顷刻之间天地惨淡，转眼山川形势仿佛变动。千家万户响起戈矛之声，仿佛千家披上了白练【日休】。群雨飞落如抛掷车轮般的石块，纷纷而下如攻城的箭。雨势急迫，仿佛要撞碎胸膛；斜斜横来，又像射中面孔【龟蒙】。细雨洒落，魂魄都觉得空冷；横风吹雨，眼睛也几乎睁不开。垂檐雨声如玉珂佩饰喧响，雨珠溅落在瓦上【日休】。无声无息间，九重天遥远之处的雨势瞬息传遍。密时正像垂下的绳索，微小时又如悬挂的丝线【龟蒙】。写下来像玉界被劈开，吹起来又像羽林军旋转。反而使雷神列缺劳苦，也担心雷神丰隆疲倦【日休】。远望山色含露，渐渐觉得云彩聚成片。远树将要传来蝉声，深檐下燕子还在隐藏【龟蒙】。残雷隐隐消尽，夕阳返照依稀可见。天光洁净如磨过的湖面，明亮胜过白练【日休】。稀疏的帆船停泊在前面的水洲，晚钟声把清凉的殿宇分隔开。诗兴袭来，勉强挥笔，窥看词句几乎烧掉砚台【龟蒙】。乌皮几案斑驳，白羽扇轻盈明亮。整个白天都适合疏放吟咏，余下的清凉足以设宴【日休】。您携我走下高高的石阶，僧人引我们回到深院。斑驳的苔藓洁净地铺成坐席，低矮的松枝湿润地垂下【龟蒙】。斋室明亮，忽然显得空旷开阔；雨后树林更加葱翠。早晚还要再来登临，只是将要离去时更加依恋【日休】。北禅院避暑联句【此院过去是戴颙的宅第，后来司勋陆郎中居住于此】暑气蒸腾，哪里可以躲避？不如来到戴颙的宅第。逍遥自在地脱去单衣，放纵旷达地抛下轻杖。到林下搔首，仰卧在涧中石上【日休】。残蝉在烟外鸣叫，野鹤在沙中留下足迹。到了这里便忘却烦恼，萧然向禅师作揖。藤蔓悬挂着层层霜蜕，桂树倚着支撑云天的锡杖【龟蒙】。清凉的树阴使毛发竖起，爽气舒展筋脉。追随幽境读竹间书，选择胜景铺设苮席。鱼儿跃上紫色芡叶，蝴蝶化生在青壁旁【日休】。我的心如玉莲般清净，耳朵以金磬声为对手。我们这一宗派过去崇尚高洁，志向在于羲皇时代的《易》。哪里只是断绝韦编，还几乎要把书签削磨殆尽【龟蒙】。天书屡次降下，野外的胸怀却难以自我舒适。一旦进入承明庐，便昂首评论古今。流逝的光阴容不得一寸，这种道理却甘愿屈曲一尺【日休】。既起身谢绝儒玄之学，也转而商量羽翼之事。封章遍及帷幄，梦中醒来却只见江湖一片白。抖落函谷关的尘土，高高戴起华阳巾【龟蒙】。诏书离去后如同云彩没有音信，归来时只有仙鹤相识。稍微患病便夺走牛公的资格，全然懒散如捕鱼的客人。少微星的光一旦落下，此芒便消索【日休】。僧人询问池塘，门人却荒废了幽深的探究。可悲的是东序的珍宝，忽然变成西方的经典。看不见步兵的诗，只能空怀康乐的木屐【龟蒙】。盛名不可仿效，胜境却白白令人惋惜。墨池渐渐稀疏荒芜，玄斋更加寂静。迟迟不能离去，凉风吹满杉树和柏树【日休】。日光下洲岛清明，烟气升起，苾刍草一片碧绿。我们都怀有超脱尘世的想法，也都有吟诗的癖好。最终要与净名居士同游，还要回来寻找雪山【龟蒙】。寂上人院联句 倚着瘿木床默默打坐，清幽景色中不知天已西斜。暗暗数着菩提子，闲看薜荔花【日休】。有情趣的只有墨客，无言的正是禅家。背着阳光暂且靠近桂树，品尝泉水想试试新茶【龟蒙】。石头形状像蹲伏的玉虎，池中倒影闪如金蛇。经书箱安放在岩石旁，瓶袋挂在树杈上【日休】。书信从沧海外传来，佛龛寄在白云边。竹色寒冷，逼近帘箔；灯光寂静，隔着纱帷【龟蒙】。趁着幽静翻阅小品，追随胜景讲说《南华经》。莎草色彩融入黄露，莲衣染上素霞【日休】。水看起来像聚散的泡沫，令人感伤；风一吹，天上的花朵便应当飘落。若肯传授心印，哪里还会推辞古堞遥远【龟蒙】。开元寺避暑怀念鲁望，因而挥笔作联句。烦闷暑气虽然难以躲避，僧家自有避暑的时节。泉水甘美胜过马乳，苔藓滑润如龙涎【日休】。任意放诞，胸襟完全舒展；来到幽处，床榻随即搬移。松林间将要行雅拜，竹阵仿佛要交错挥动旗麾【龟蒙】。远望高塔，青色琉璃清晰可见；登上楼台，白鸽也知道。石经森然仿佛将要移动，珠玉佛像庄严而怡然。竹席铺在杉花穗旁，纱巾透出雨丝。静静谈论时蝉噪很少，清凉漫步时白鹤迟迟相随【日休】。浓烟回旋，蕉扇也沉重；微风轻拂，桂树帷帐摇动。对着碑石谈说吴地旧事，打开卷轴阅读梵天之文。积水冲坏了鱼梁，残花使枕头欹斜。怀念您那潇洒的居处，孤独的梦绕着罘罳【龟蒙】。药名联句 为了等待防风饼，必须添上薏苡酒杯【张贲】。点燃柏子香，随后酒樽中浮来菊花【日休】。石耳和泉水足以洗涤，垣衣任雨水裁剪【龟蒙】。从容对弈，犀角棋局寂静；玉琴声断断续续而哀伤【贲】。白芷在寒中仍可采摘，青箱草即使醉后也还开放【日休】。马衔着衰草躺卧，鸟啄食虫蛀的树根后返回【龟蒙】。雨后兰花芳香美好，霜多则桂树枝梢凋摧【贲】。朱砂儿应当制成粉末，云母哪里会化成灰【日休】。才艺足以屠龙，家族曾经接近燕国贵胄【龟蒙】。墙高牵引着薜荔，柔软的屏障被玫瑰摇动【贲】。鸓鼠在书房门边啼叫，蜗牛爬上砚台【日休】。谁能把藁本寄给玉泉才子【龟蒙】。寒夜文宴联句 文曲星今夜聚集，应当正在斗宿、牛宿之间【日休】。载石的人才到，乘槎的客人还没有回来【贲】。斟酒如繁露曲，吟出细句如白云之色【龟蒙】。节奏只听竹声，从容之间只谈山林【日休】。道理推究到尽头，倾出秘藏；议论猛烈，折断玄关【贲】。酃酒分出中间的碧色，巴牋撕开处呈现深红【龟蒙】。听过清谈便清醒，勉强押韵却十分艰难【日休】。手持犀柄迎风作揖，向着月亮攀折琼枝【贲】。松树吟唱正细密，泉水入梦仍记得潺潺之声【龟蒙】。文章草稿只存一点，昭明太子编定的文章不可删削【日休】。报恩寺南池联句【当时穰秀才嵩起一同创作】古老的岸边涵容着碧空【龟蒙】；空轩映照着洁白的水波。坐了一会儿，鱼阵发生变化【日休】；吟咏久了，菊花香气更多。秋草分开杉树上的露水【嵩起】；高桥下是竹林山坡。远峰如青色发髻并列【龟蒙】；浓密的树木像紫色胡须相和。赵氏之论仍在寒斋讲说【日休】；支硎山幽僻，也曾游过。斋心曾经养鹤【嵩起】；挥笔写字，正好邀请鹅来【南峰院即故相国裴公书写的匾额】。倚着石头采集奇药【龟蒙】；临近溪流借取浅莎草。晴日中的桂花像擦拭过一样【日休】；清晨荷叶如镜，仿佛磨过。翠色从牛头山高高耸出【嵩起】；苔深之处有马蹄印，痕迹歪斜【石上有支公马迹】。伞斜着，任由人在野外醉倒【龟蒙】；头巾偏侧，任凭田歌唱起。松树形状矮小而盘曲【日休】；桧树的树阴低矮而蹒跚。香气飞过僧人印火之处【嵩起】；泉水急流，像使者车上的镳珂。菱花饰物真可以贴用【龟蒙】；莼菜丝也适合拖曳。什么时候才能一无所事【日休】；相伴着烟雾缭绕的萝藤生活【嵩起】。夜间问答十首 寒夜清【日休问鲁望】帘外遥远的星斗明亮，何况还有箫声间歇传来，洞中客人吟咏，仿佛在为紫凤呼唤凤凰【当时华阳广文先生正在这里】。瘿木杯【龟蒙问袭美】从杉树的赘疣、楠木的瘿瘤中剖取制成，不要怪家人在旁边讥笑；他心里只爱黄金酒杯。落霞琴【日休问润卿】山水寥落空阔，琴声扬起清音。玉皇乘坐的仙车远在碧云天空之外，使松风终日吟唱。

译莲花烛【贲问袭美】亭亭的嫩蕊像红玉生成，不知含着泪在怨恨什么人？想要询问，却无从知道它的心曲。金火障【日休问鲁望】红色兽形的火焰飞来，映照着罗帐。夜里斜斜展开，遮掩深炉；半睡的芙蓉香气在其中荡漾。忆山月【龟蒙问润卿】前溪后溪，清澈而绝美；眼看又到了桂花时节，只有在子规啼血的地方寄托思念。锦鲸荐【贲问袭美】碧色的香气、红色的浓艳承接着您的宴席，多少次闲睡醒来；彩色的鳞片从云涛之上飞出。怀溪云【日休问鲁望】淡淡的云气闲闲笼罩着鸥鹭群。有时日暮时碧色将要合拢，却又被渔舟驶来触破分开。霜中笛【龟蒙问袭美】吹奏一曲《落梅》，瑶花般的音符滴落。不知青女究竟是什么人？三次吹奏还未终了，头发已经白了。月下桥【日休问鲁望】风中拂动着残败的柳条，我独自倚着栏杆站立。青翰舟上，是谁在吹奏玉箫？《甫里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十四 唐代陆龟蒙撰写 赋 春寒 宋玉在云梦陪侍，写成一篇赋。酒宴将尽，襄王神情惨淡，回头说道：“春寒，玉，请稍微进前来。”宋玉说：“大王的国土，三分之一是水乡。大王的宫殿，后庭女子充满其中；洪大的水波浮在空中，幽怨积聚在心里，因此不能不下雨，不能不刮风。风横斜，雨斜落，天地昏暗迷蒙；这种寒气侵入人体，与严冬不同。它初来时低沉迷离，势盛时令人惆怅。情理难以分辨而辞句由此产生，色彩虽然庄重，意味却摇荡。香炉的烟气忽明忽灭，绣帐令人留恋。相逢置酒，便稍稍回避愁苦的脸色；独自登楼，反而更加远望。靠近窗户，绕行池塘，琴弦轻细，害怕寒气逼近；花朵怯弱，忧愁着承受风雨。游蜂因此绝迹，好鸟因此深深隐藏。齐地的纨绔失去光彩，越地的绵絮反而腾起光芒。幽闭压抑啊，心怀更加深沉；离愁牵连不断啊，越来越长。春日芳神失去职守，阴气与寒气争相逞强。早晨耕作的小牛相互抵触，傍晚养蚕的箔上蚕儿僵卧。百姓的病苦如此，大王为何不感到悲伤？”襄王于是离开座席称谢，撤去宴饮游乐，减少嫔妃，以黄金作为玉的寿礼。然后返回高唐。后虱【并序】我读了玉溪生的《虱赋》，其中有临近颜回却躲避盗跖的感叹，似乎不知道《虱赋》正是用来矫正这种态度的。衣服染黑仍守住白色本性，头发花白仍守住黑色本色，不被外物迁移，这是有恒常的品德。小人追逐时势，必定改变脸色；舍弃瘦弱者而追逐肥美者，这就是虱子的罪恶。杞菊【并序】我的天随子宅荒僻，墙屋很少，有许多空地；书房前后都种满了杞和菊。春天嫩苗任意肥长，每天都采摘来供日常杯盘之用。到了夏季五月，枝叶衰老坚硬，气味苦涩，早晚仍责令儿童不停地拾取。有人叹息说：“千乘之邑并非没有好事的人。每天想杀牲设宴、让您吃饱的人多得很。唯独您闭门不出，只让空肠储存古代圣贤的道德言语，何必如此苦待自己？”我笑着说：“我多年来忍饥诵读经典，难道不知道屠夫和卖酒人有酒有食吗？”退下来后作《杞菊赋》来自我宽解。只有杞和菊，包容着寒意而彼此呈绿；有的抽穗，有的吐花，任烟气披拂、雨水沐浴。我穿破败的粗绨衣，吃脱壳不精的粟米；牙齿因羞惭而不安，勉强吃着粱肉。藤蔓延展，枝条并列，它们的生命实在繁多。你的杞还没有长成荆棘，你的菊还没有衰败成莎草；这又能把我怎么样？这又能把我怎么样？苔【并序】江文通曾经写过《青苔赋》，只是写到了苔的形状，至于劝善惩恶的道理，实在还没有听说。因此教化下民、感化上位的防范既已废弃，我便又为苔作赋，用来继承他的声调。天地闭塞，风雨积聚。门径间长满秋日的莓苔，依着方形聚成圆形，层层累积紫色与碧色。起初在高亭下面划分地界，最终蔓延到荒畦一侧。侵入竹林小屋，纵步其中；占据兰花田地，满满一尺。美丽的色彩哪一样相似？美好的名称谁能更高？有瓦松，低处有泽葵；散布在岩洞中的叫石发，填补空田的叫垣衣；长在屋上的叫昔邪，入药的叫陟厘【音黎】。质地披着绿钱般的美丽，香气具有艾纳般的奇异。有的叫藫

译【徒含切】，有的叫□【轸】，有的叫藓，有的叫菭【文苔反】；总之都是含有姿态、同属一类的植物，能够感受外物而随时变化。又有卫霍那样的皇亲，金张那样的世代贵族；侯爵凭借恩泽获得，宅第凭借形胜建立。筑墙涂椒泥，僭越装饰椒阶；沿着台阶，以玉床、丹墀之类的形制布置，帷帐尽用苍梧的翠竹，甚至被削秃。以为爵禄不必靠仁德守护，英俊才杰可以凭力量征服。行为像四凶，身体却图求五福。一天之间富贵盈满，到中年便倾覆。这样的苔，染上婕妤的扫帚，到了晚年反而更加青翠；封住廷尉的门，经过秋天颜色更绿。那些失宠而败亡家业的人，很少有不痛哭的。又有林塘疏落，田园简陋。茅屋保持上古的构造【“机格”读作巳各】，南朝时白天便可躺卧，读书沉迷、绘画成圣；傍晚归来，妻子送饭，孩子拾柴。沟渠相通，坏掉的壕沟阻断道路，危险的桥梁隔绝通行。雨停后鱼儿惊动，水沫聚集；霜干之后，鹤抖动羽翎飘然。徒然追求名声而屈身如尺蠖，空自占卜命运，反把龟烧焦。窗户倾斜，瘿木枕靠着墙；树上挂着风瓢。山林无需花钱购买，隐居也有诗词招引。这苔啊，像周内史宿醉后酒壶旁的烟气，又像屈大夫思念故国时捣衣砧上的黛色，情意丰厚。那些抛弃形骸、放纵志趣的人，难道能不独自歌谣？歌曰：苔的生长啊自自然然，人的命运啊有悲有乐。悲哀者显贵啊，欢乐者卑贱；显贵者危险啊，卑贱者安逸。唉，悲乐什么时候停止？贵贱循环往复，才会终止。蚕【并序】荀卿子有《蚕赋》，扬泉也作过一篇，都只说蚕对世间有功，没有斥责它给百姓带来的祸害。我有所激愤，因而为蚕作赋，极力说明它并非全然有益；其中本来就有《诗经》“硕鼠”那样的讽刺意味。古代百姓穿衣，有时用羽毛，有时用兽皮；没有什么可获得，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生活安闲快乐。后来种麻绩纑，官府起初高兴，却窥伺着夺去其中四成五成，百姓的心于是离散。等到养蚕兴起，蚕茧厚实，蚕丝美好，织机经纬交错，织出龙、鸾、花朵和草木图案。官府的贪涎更加旺盛，终于全部夺取才罢休。唉！蚕既被豢养，最终又被烹煮，它实在给百姓带来了祸害。砍掉桑树、消灭蚕，百姓反而不会冻死。自怜【并序】我抱病三年，住在衡门、泌水之下，医生十分庸劣，气焰却越来越盛；药材并不好，价格却高出一倍。每次与人交臂相接、一下药杵，都没有不解衣停食，然后才能求得医治的。我的穷困和困厄，也已经到了极点。圣人说：“五福六极的数目是：寿、富、康宁、贫、疾、忧。”既贫穷又患病，能没有忧愁吗？忧愁已经满溢，能不伤害身心吗？人既然受到伤害，能不折损寿命吗？这就是没有防备五福，反而偏偏遭受六极。谁会怜悯我呢？于是作《自怜赋》。唉！天地有什么德行，竟把我生下来？把远古的大道交付给我，又施惠于它，使它由圣人来推行。圣人耕作，我也耕作；圣人捕鱼，我也捕鱼。圣人穷困，我有时还超过他们；圣人显达，我却从不依傍他们。既不能像傅说那样被筑墙的工匠发现，也不能像莘、伊那样委身出仕而治理天下；又赶不上箕子、巢父、许由，披散头发，像鹑鸟一样穴居。于是带着深沉忧郁的心情，抱定将要退隐，伏处在林间茅舍。说它积聚吧，反而把疏漏增多；搜罗一空吧，又说它空虚，仍要替它补充储藏。水汇聚成池，四旁没有边际，上面也没有开端。退处似乎不足，进取却又有余。起初寒冷使身体拘缩，后来温暖又使它舒展。头发蓬松，半已散乱；四肢瘦弱，像枯枝一样疏脆。内心烦躁，如被灼炮的螃蟹；外表不安，如戴冠束带的猕猴。战战兢兢，像上坡的马；贴伏低垂，像横卧沙中的鱼。行走时左边扶人，右边拄杖；躺卧时晚上拥被，清晨才掀开。冒犯禁忌的人一到席间就奋力攻击，责求功效的人却过了一个月仍迟迟不来。身体痿弱，难道忘了起身；心怀愤懑，也仍想抒发。上天难以追问，道理究竟是什么？孟子的话说得对，完全相信《尚书》，不如没有《尚书》。即使《武成》只取其中二三片竹简，又怎么知道那究竟是真还是假呢？皋繇像哑

译巴，师旷像盲人，我却还能够看视和说话；郄子跛足行走，父亲头秃，我却还能够快步行走、梳头洗沐。

译幸而我固陋，或许还能保全自己，难道就违背平素的道路吗？谏鼓没有陈设，进善之旌也无人理会。平民的意见，没有途径自行传达到天子那里。丞相府不再开设，平津阁也不再建立，平民的意见，没有途径自行传达到宰执那里。假如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听不到天下的名言，那么百姓凭什么解除枷械、摆脱束缚呢？传记说：“把它垂留下来成为空泛的言语，不如把它保存在实际事业之中。” 《易经》说：“井绳还没有垂到井中，水瓶已经破损，这是凶兆。”我叹息水的德行无法达到，哀伤自己的才干不能施展，只能徒然抱着自己的影子暗中哭泣。一只蜡虫伏在树上，树枝生疮，叶子枯萎。寒暑交替，三番侵病，我怎能抵御？可悲的是，那些穿着凶猛羽衣、手持利器的人，竟去捕捉龙螭。我没有力量扶持大舜、大禹，也没有力量张扬孔子、周公之道。我的希望或许只在于把这篇文章托付出去申诉，期望君子能够采纳。假如家家耳聋、户户闭塞，始终不能醒悟，那我就在空山中老死罢了。田舍 江边有田，田中有一间茅舍。屋顶用菰草和芦苇盖成，门用籧篨编成；篱笆稀疏，方形的窗洞空敞通风。屋檐低斜，只能勉强站立；弯腰进门，逼仄侧身而行，步履蹒跚，像蜗牛盘旋。头顶隆起，像龟甲开裂；旁边道路上的晚风吹到脸上，早晨的太阳晒着皮肤。左边是牛棚，右边是鸡舍。将要出门时，牛瞪眼阻拦；还没有起身，鸡便踢逐。按理应当享受野外的闲逸，反而像被囚禁拘束。天随子陆龟蒙忧愁地叹息，又自我劝解说：“俸禄本来是用来代替耕作的，难道我没有俸禄吗？既无俸禄又无耕作，难道要去做工商吗？我有沮溺那样的贤德，可以用出仕来交换务农吗？我有轮扁那样的技艺，可以用出仕来交换做工吗？我有弦高那样的义行，可以用出仕来交换经商吗？如今却不是这样，能没有可说的吗？大概是做官的人并不以俸禄为惭愧，而揣摩政务的人都率领别人来奉养自己，于是农、工之人弃置本业，商人百姓也抛弃自己的操守而奔走求仕。农人出仕，荒废体力劳动而只希望年成好；工匠出仕，在文辞上卖弄技巧而侥幸求贵；商人出仕，窥伺厚利而贪食利益。因此国家没有防备凶荒的储粮，家中缺少坚固完好的器具，百姓缺乏应付有无的储备，无不由此造成。加上上面的人越来越多，下面的人越来越少，承受不了剥削丧失的痛苦，于是辗转迁徙的人和盗贼聚集起来，日益猖獗。唉！我正处在这样的时代，怎样才能逃避它呢？我将拿着新书，抱着野史，去冒犯天子所属的官署，就像暴雨中的青蛙跳跃喧闹一样。” 自以为已经登上了龙籍，难道不是把遥远说得更加遥远吗？我还有牛角般的谷穗，也有棋子般密集的田地；只要不是遇到荒年，就从未极度饥饿。如今旱气亢盛而骄横，禾苗干渴而枯萎；十穗百粒，收获的却只有眼泪鼻涕，只能用来煮稀粥。看来鼎铭确实欺骗了我：它说圣人节俭，住的是茅屋；说劳作者勤苦，身上长满老茧。回头看看我这个懦弱、勤苦而鄙陋的人，哪里还值得疑怪？难道不是又有鳏民处在下层吗？举说舜的德行，不能只说“你们和谐”；传授禹的话，也不能只举述而不授受。即使是圣人，如果这样，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接着作诗，说：道路不可不走正，天意不可不乐观。谨慎整治你的沟渠田埂，便利我的钱镈农具；姑且用它们度过一年，更等待来年的春耕。求志（并序） 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认为要探求圣人的志向，没有比《春秋》更重要的了。得到文通陆先生编纂的书，便伏案诵读它，作《求志赋》。俗语说：“人所喜爱的东西，必定把嗜好欲望作为志向。”我这一生，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爱好，只有古代学问或许还值得喜爱。唉！老师的道统已经不存在了，怎么能够完全认识它呢？我对于疑难义理，喜欢孔子的《春秋》，却以三家传《春秋》之说仿佛与圣人作仇为忧患。得到啖、赵二家的疏解、凿正和增损之后，才知道其中幽微的防禁是可以探求的。于是恭敬地牢记并诵读它，看见圣人深远的谋略，犹如长风廓清群翳，赫赫的太阳照临幽暗深处；又像车子坚固、马匹良好，由善于驾车的人行走在康庄大道上；又像高大的旌旗、巨大的船只，由善于驾船的人顺流而行。又像鱼被穿成串，像蚕茧得以抽丝。伊尹在五鼎之间调和滋味，箕子区别说明九畴。以中正之道斟酌万古，圣人的心意独断而伟大。难怪孔子能在夹谷使齐侯屈服，在两观斩杀正卯，挖沟围绕公墓以掩埋被废黜、驱逐之人，毁掉私家城邑以防止僭越和叛乱。运用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法则，发出一句话就可以作出判断。何况陆先生所指引的归宿，像高岸矗立在波涛之中。即使我愚钝昏昧、不能顿然明白，也能思考它而领会大半。范武子说：“君子对于《春秋》，直到终身而已。”我认为这话并不虚妄。防李花（干符三年作） 试问养花的老翁：得到这丛防李花的春色，移植到台阶之下，原本出自山中，长期沾染山涧的雨水，远远承受岩边的风吹。它从来不能排列在玉堂之中展现低回的艳态，也不能承接画阁之上的恩宠来显示微红，只是徒然列入芳菲之数，白白耗费造化的功力。枝干柔弱而倾危，繁密的枝梢层层褶叠；一根枝上竟能聚集万般肤色花萼，一朵花萼中自然参杂丹红与洁白。况且桃花以娇艳著称，木槿以盛放为美，芍药可以赠人，芙蓉也值得赞美。谁来剪裁黄色绸缎，撕碎灿烂的云霞？让凤凰车盖在水殿上玲珑作响，让彩虹般的衣襟在云车旁轻轻掩映。它静静倚着庭柱，缓缓飘散花蕊的香气，落入幽闺女子怨别的梦中，写出空谷佳人遗落荣华的思念。起初侍奉东陵圣母时，姿态妖冶而娇艳；近来辞别北烛仙人后，愁容委顿下垂。可叹它扎根在长满莓苔的土地，怀抱着山林的姿态；蝴蝶善于飞舞，却轻视它；黄莺能够鸣叫，却欺骗它。爱惜花香坠落时少留花蒂，留恋它飘落得迟缓；举杯饮酒的人不加顾念，守持正道的人应当知晓。请看嵇康《高士传》，不要相信长安那些轻薄少年。微凉（戊戌七月作） 越椒和闽梧已经凋谢，屈原更加悲伤；菱花先于鸿雁衰败，柳树随着蝉声而荒疏；太阳落入深宫，十四等花木都已美丽绝尽。云彩在大泽上含愁，九百里天地仿佛都要飞扬起来。暑气虽已退却却还未尽，长夜虽已到来却还未算太长；依傍宝阶寻找清凉，面对绮窗荐上香气。风飘来又拂去，环境寂静而心中惆怅；回想团扇，摇出清风；抚弄瑶琴，弹奏高雅之曲。石阶安稳，仿佛将要躺卧；竹杖轻便，正想拿起。沈尹见到王筠，遇到佳诗便不觉抄写下来；谢傅感念桓伊，哀伤的筝声无端使眼泪流下。独自栖居，才悟到秋来得早；共同赏玩，情意反而更多。应当从远处山谷而来，定会降临银河。面对病树一枝，徒然消磨日子。越地奏起轻帆，十幅帆乘着秋风而行，正好高唱湘中歌曲。不要再谈殷浩，杨弘自然起舞。脂粉刚刚沾染，题字显得娇媚；尘埃恰好消散，古意也全然显露。此刻正在安榴馆中，寂寞多似潘岳；暂时登上酸枣台时，凄凉又仿佛庾潜。翠色暗暗生出，覆盖着金楼；一点一点减少癖好，一斛一斛衡量愁情。著《太玄》的人追逐贫困，已经无暇登梯附会；结交宾客的人则结伴出游。暮雨落在陵边，有魏主常听的乐声；夕阳映在池上，有蔡姬曾经荡过的船。愁恨被疏烟锁住，衣襟披向远水。露中的桂花正淡淡开放，风中的竹子有时倚斜。鄂侯留下的余寒还在，江令隔夜的酒醉刚刚醒来。道气已经完全衰微，离别之情到处奔驰。许玉斧的神思超越碧落，仰头想接近它也难以做到。花君怨恨辞别青宫，追思悲伤还没有停止。中酒

译我读遍百家之书，疾病却载满千般名目。将要濒临九死，想来没有什么能胜过我残余的酒醉。窗间落月，枕上残更。想问却无从问，梦将成却又不能成。心中悄然，双目瞪视。喜爱静处时，偏有人还在说话；忧愁天亮后，鸡已经鸣叫。刚刚遭受碾压，又恰好离开恩情。屈大夫独自清醒，恐怕难以与人共语；阮校尉接连醉倒，也不能与人同行。气息细弱而绵延，精神离散，面色沮丧。过去的欢乐已经发誓抛弃，往事只能徒然反复思量。若有卓擒灵（“灵”与“伶”同）那样的勇士，我愿意首先登阵；若有诛杀狄放的君臣，谁能拿着御聿【疑】相助？应当拔掉酒树，铲平麴封，砸碎仲榼和尧钟。先砍掉美酒的俸禄，接着削去真龙。编虎须的人，宁可让他们背叛离去；拿着蟹螯的人，不要再与他相逢。想要倚着睡下，却又起身；想作词，却又沉默。深深陷入寂寞的境地，另有一片凄凉的区域。黄昏细雨中，迷失道路，走不到长亭；白昼繁华里，失意之人刚刚归返故国。背靠枕头寻求安稳，牵起帷帐走向黑暗。愁情应当是平子分给我的，口渴则是相如传给我的。感触外物，叹息更加深；怀念故人，悲恻又加重。谢月镜与王清相伴，去了又来，始终不乏风流；杜兰香别离张硕之后，往来往去，更没有消息。冠帽和衣带都无心穿戴，杯盘几案徒然空陈。白白损伤燕燕的股肉，徒然耗费猩猩的嘴唇。牛心被称为奇异，熊掌被称为珍味。剪取云梦的防【岂】草，采摘泮宫的芹菜；周子的菘菜，傍晚再加上庾郎的薤，初春又配以欧川的桂蠹、颍谷的榆树。人虽然心驰于万般美味，姑且在今天忘掉滋味。不要谈三年之久，谁还说什么五斗米？任凭齐奴的车骑如流水，也任凭阿▯的风姿像柳条。仙人尚且无法替美色作媒，又怎能真正拥有它呢？麟毫帘靠近云母屏，也不足以惊动心神；琥珀钏将要归还玉儿，也不能使我回头。有时勉强迎接宾友，尽力回复书信。穷困潦倒还不止如此，对此已经厌倦而有余。襜褕懒得整理，衣带解散，也实在懒于梳头。卞士蔚只会专门讽刺，虾蟆实在值得窃笑。庄周化为蝴蝶，确实只是凭空虚幻。客人说：“即使鲭鱼、鱼鲊可以称珍，微风可以析解，又哪里比得上石榴花、竹叶酒的滋味，酃水的清冽，中山酒的碧色？这些一定能使骨骼陶醉、面色红润，暗中消解忧愁。何况前车翻覆正是后车的警戒，独自行动是众人的偏僻做法。不然，我将向圣贤接受教诲，哪里敢忘记欢伯呢？” 《甫里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十五 唐代陆龟蒙撰 赋 幽居（并序） 陆子居住在全吴东部，距离长洲故苑一里，闭门不与人事往来，只想吟咏自己的性情。他说：“燕居，仲尼有过这样的生活。”又说：“卜居，屈原有过这样的生活。”又说：“闲居，潘岳有过这样的生活。”郊居，沈约也有过这样的生活。既然抱有幽忧之疾，又居住在低下简陋之处，于是作《幽居赋》。序中说：“我年轻时学习深奥的学问，早早便持守坚白之论。我生来像悬挂的赘瘤和附着的疣，我的才质也像头顶肉瘤、口含肿块。居家没有供养拙朴生活的资财，出游又有倦于奔波的叹息。起初张弓执矢，曾经在四方施展志向；后来佩带桃木兵器，哪里敢有一天违背仁道。虽然家风还没有泯灭，但世代的德业已经完全衰败。门第可以比拟韦氏、平氏，才干兼有魏相、邴吉的长处；激扬清芬以镇服风俗，追慕雅望而希望图画其形貌。荀朂是天下的表率仪范，裴秀是朝廷端正的领袖。朱轮车十乘，紫诰诏书千篇，光明如星辰，灿烂于竹帛。俯看图籍，竟承受了孙氏谋略的谬誉；五鼎的富贵已经萧条，皇帝赐书也零落无存。几乎要沉沦为漆工和酒保，故乡栗树、空桑树也屡屡看见摧折。刘起、刘毅都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许迈、许询只有山林隐逸的志趣。我想凿坏墙逃遁，姑且倚树吟咏；向龟肠学习道气，向鱼腹叩问兵法。” 我终年学习剑术，却没有遇到白猿这样的名师；隔一天便伏卧在痁病中，也没有遇到黄鹢那样的良药。停下来时，只能住在芦苇筑的墙、艾草铺的席子之间；出行时，只能穿葛鞋、乘柴车。王粲正沉迷于棋局，嵇康还睡在打铁炉旁。后来，我从草木中知晓晦朔的变化，从树木中体会荣枯的道理，于是推究墨家所说的三始，悟到儒家把节气分别为八。何晏谈论道德，还比不上王生；郑玄注释《春秋》，才与服氏相当。起初只是陈述大概，后来逐渐深入精微之处；探寻桓范的智囊，挖掘张凭的理窟，抛弃耳目所见所闻，却又重新使它们变得聪明敏锐，所得相差虽如毫厘，难道就足以据此论说大小吗？何况我的病只能与蚂蚁相斗，力量仅能制服蝉虫；帘帷并非翡翠鸟所能享有的华饰，钟鼓又岂是鶢鶋所喜欢听闻的东西？退居之后，只能以衡门和泌水聊作栖身之处，建造一亩之宫，惭愧地自称儒者；置办十金的产业，也算恰好合于中等人家。晏子认为喧嚣尘世可以容身，曹公则用泥水来遮蔽自己。罗含、宋玉常常苦于出身荆蛮之地，萧何、诸葛武侯也曾隐居在偏僻简陋之处。杨德祖家中只有柔弱的柳树，殷仲文庭院里只有枯槐；冯衍、姜辛、繁钦、蕙碧，又有名为半夏的稻子、号称恒春的药草；长榆也降下星辰之精，修竹竟生出云母。潘岳馆舍中曾听说柰子洁白、瓜果甘甜，庾信园中也谈到枣酸梨酢。细细观览这些留存的诗咏，崇尚清风的情怀，古今都是一样的，圣贤与我们又有什么遥远呢？伍子胥曾游于沛泽，伊尹曾耕作于有莘；孔子想要不言，颜回不愿出仕。我在精神上与六位贤者相交，姑且做一个卖卜的人，放声歌唱；发出五声长叹，开始成为替人舂米的客工。何况穿着粗布衣、戴着纶巾，也还足以应付早晚；拿着羽扇、穿着貂裘，也还能够抵御寒暑。得到书籍便抽取其中篇章，像虎仆射用牛螉自行料理茶租一样。闲暇时披阅《钓褐经》，把它称作小品；又下来撰写二百签的赋。所谓名都，大略防备八十处。向人询问，得知了“犂涂”的意义；慢慢听来，听到了愬怒之诗。既然已经遇到知音，便写成文章。并不是因为有人授予文简，只是私下想仿效遗鞭。既然不能粉饰宏大的治道，姑且用玄黄杂说赠给好事之人。希望随着知音的赏识而流传，也甘愿接受壮士的责难，欣然承受扬雄的讥笑。赋这样说。泰伯、句吴，是通侯的旧里；这里地接虎丘，门临鹤市，比起颜巷并不简陋，所赐的墙还依然矗立。乐令有言：“名教之乐，必定以仁来实行。”庄子本是道家一流的人物，众人都随着通达之人而起。他们既然已经得到这些，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我想要在浩然之气中神游，效法天隐居于遗留下来的典籍之中。鲁仲孙穿的不过是七升布衣，栾武子食邑还没有一卒之田；地位卑贱并不值得忧愁，贫穷只可用来庆贺。收敛心志，姑且致力于藏拙；闭口不言，又有谁能击打懒惰呢？争着走在前面，哪里敢脱离牛车；自己供给生活，正经营着马磨。唉，秦代的亡命之徒竞相做帝王之师；唉，汉末的遗臣都被称为王佐。我哪里用得着这些呢？我患病，不能从事技艺，只能采合欢，求取解除表证的力量；服食陟厘，明白攻治寒证的征象。悲叹赵壹少作的歌，欣喜孙登长啸的声调。万古以来的骚人，远远追随橘浦的遗风；价值百金的抒情之事，近来出自松陵。又仰慕偷桃的故事，也怜惜嗜艾的人。哪里用得着为尺蠖的屈曲而悲哀？这并不损害大丈夫的志向。抛下簪笏，倚着几案，姑且思念王夷甫清谈玄理；拿起纸札，濡润笔毫，姑且仿效王文通上奏记事。静，是躁动的主宰；名，是实际的宾客。进身时不参与众多士人之列，退处时应当追随隐逸之人。歌颂这片土地的三等田壤，寄托在高尚风操的四方邻里之间。刚刚祛除燥湿之患，稍稍远离喧嚣尘世；以日来系属时令，暂且在《鲁史》中穷究义理。挖池塘、种树木，正想效法齐地的平民。房屋缺少高大的墙垣，并不是因为缩板；挖土成沟，以它作为水渠；辞谢笼子的束缚，以此标明界限。孟介没有是非之心，阮通却有能辨青白的眼睛。坐在龟床上、戴着鹿头巾，人们惊讶我既然将要隐居，为何还迟迟不去；吃橡实饭、喝菁菜羹，人们笑我谋生过于简陋。由此可知，名声可以安置，不能用来垂钓；笔墨尚且不能耕作。有白凤般的才华，却先成为赘婿；有雕龙般的辩才，然后反而成为狂生。雄自投身，几乎送命；祢衡悲痛流泪，将要离去。宫中宠妾正施展势力，孟子空自陈说仁义；谗言已经取胜，韩非徒然倚仗纵横之术。何况我又支离、忧郁、瘦弱丑陋、口吃，才华十分微薄而文辞也少，素来体弱而且多病。阴铿带着药铫，披着清晨的帷帐一同到来；徐邈抱着酒铛，拥着寒炉也一定出门。自然而然忘却物我，混同穷困与通达；道理合于大宗师，心情同于握有真宰。任意遨游，如脱缰的塞马；超然远举，如冥冥高飞的鸿雁。我私下仰慕王晞留恋芳辰美景的情怀，也深深符合谢朓流连明月清风的雅兴。这样难道不能分开崎岸、修饰荒台，停止花费金钱而换取佳树吗？莼菜的丝条仿佛要流向千里之外，草叶的带子才刚刚围住十步之地。颓败的墙垣环抱着碧色，无非是海藻般的发、山林般的衣；幽暗的座席飘来香气，全都是松脂和桂木蛀虫的气息。又在篱笆边种菊，堂屋后栽萱草；覆盖树林的新桐刚刚伸展，临窗的旧竹依然存在。梦醒离去之后，云彩遮蔽了道路。

译砍柴于绝洞，归来时水流环绕孤村；遇到这样的境地便逍遥自在，顺从鱼鸟的天性，乐于敞开胸襟、放浪不羁，仿佛见到了羲皇时代的道理。尊崇早年洗濯心灵的言泉，屡次游历庭院园苑；忧愁中事业荒废而将要败落，又害怕没有文章便不能流传久远。闲时窥探豹管，走到羊肠岔路竟忘了返回；搜集束皙散佚的篇章，补充陈农遗失的著述。梁世祖府中充满名画，偶尔得到奇异的踪迹；任敬子家聚集群书，大多是异本。何尝能够仿佛窥见其中真意，竟连一丝一毫也无法探究，只能徒然羡慕玉杯、珠桂【上书名，下琴名】的名号，以及美象格、犀簪的姿态。高雅之处哪里容得下质朴粗野，当然不配蓬蒿之人。惆怅残缺的书稿尚未编成，哪里还值得为雅致器具劳心？何况身处平芜古木之间，壮怀披褐拥篇，正应当用梓木合成巾箱，以藤条编成饼笥；烧煮粗粝米麦作为食物，剖开葫芦瓢作为器具；肩负竹篠而行，倚着梧桐而睡。妖艳哪里胜过德行？不要去占问贾谊承尘之事；醉酒可以保全天性，只管舞动王戎的如意。在这里心胸豁然开朗，除此之外一片萧然。姜肱只有一床被子，江革仍然留下夹毡。仰望孔子的门墙，仍然高过数仞；看看先生的鞋袜，已经不止穿破两双。怎敢惊动时俗而独自行走？姑且收敛视听而返回。难道可以白白废弃玄妙之门，徒然摇动谈论的柄吗？夜将过半，有谁来作客？每逢月旦，又有谁来评论清谈？清谈的水平并不屈服，孙盛、刘惔难道比中军将军差吗？善于讲论而无穷尽，支遁、许询哪里会轻视小令？有时抽绎《易》的头绪，有时叩问玄妙的端绪；在简易中演绎精微，在危难中甘守淡泊。心境澄澈如止水，身姿挺直如长竿。与牛心酒者赴敌，持麈尾者登坛；交相抗衡，矛戈刚刚锋利；顿挫往来，风霜正显寒冷。兴公的雅韵，仲祖在旁观望。起初相信何逊的才华，应该在丞相面前指地为誓；后来才知道习凿齿的健辩足以抗衡弥天高论。怎样安置自己这空疏无用而无所容身的处境？姑且在萧条中寄托高远情怀；把耳目一概置于身外，丘园哪里还需要装饰？幸而春日万物正向荣，天然姿态却被遗弃；阴气负胜而阳气取胜。谁说天地阴阳中瘠薄的会迟缓、肥腴的会先行？哪里知道这一元气，造化之主实在难以追问。洪钧难道肯让人间永远不得安适吗？既然象征已经显现，还求什么？纵使捧取烟霞而傲视万物，骑乘日月而嬉游；乘着刚正之气直上，踏着日影来搜寻；纵横于四海，飞扬于十洲。翻阅仙苑中的琅书，哪里能够排解愤懑？倾饮洛公的金醴，几乎可以消除忧愁。无需《大招》，难道还要驰往别国？悲叹故乡究竟在哪里，眺望平原无边无际【陆龟蒙的故乡在平原，是远祖受封之地】。叹息钟鼎之家沉没了光辉，便转向渔人樵夫施展力量。庚桑楚有道，尚且居住在防防的容貌之中；接舆假装疯狂，也只取杶【音椿】栌之实为食。徐夸说：下处效法陶潜，喜爱我的草庐；上面效法于陵仲子，治理田园；旁边分取建业的村墟。时常牵引殗殜，亲自疏通沟渠。朋友中没有惠施，没有人能解说连环的意义；医生中没有文挚，谁能知道我方寸之内的虚弱？守住道理，或许还能通达；失去居所，也许只能漂泊。命运将要分派给我坎▯，性情又与时俗甘愿相互抵牾。闲游广大泽地，愿意学习蒲且子射鸟；最终踏入沧溟，甚至把家迁到苎屿。行动是为了劳作身体，静止是为了休息精神。假如能够推行进退取舍之道，自然足以穷究天人之理。想在穷屋中任性放诞，哪里用得着推辞舂米汲水？不求在偏僻小径上取容，又何必忧虑荆棘？沉静淡泊，是朴素的源头；毁誉，是浮华的道路。蓍草名叫聚雪，仍然招来死草的讥讽；琴名叫落霞，也同样受到枯桐的嘲笑。遇到圣人，便能暗中辅佐其成就功业；遇到贤人，便能发出高雅的声音。与自己德行相同的人，关系就深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殷宗在岩下任命宰相，周武王在渭水边迎接老师。若有东山、北郭那样的风度，才能涵养素朴；即使有左车、右侯那样的计谋，也不足以谋求周全。叹息长叹而悲吟，害怕兰花凋零、蕙草枯萎。清酒正在瑶水边荡漾，宝瑟对着华美的月色凝然不动。归田之后很少有人来接近，仍然疑心斥鷃要追逐飞鸟；在打猎时相逢，也只能说是芜菁冒犯了珍贵之物。采药（并序） 这里所说的药，是白芷。香草可以用来比喻美人。君子借它确定情意、寄托思念，姑且作赋如下。太阳升起，寒意融解；春天归来，装点荒凉。看见一时流转的遗恨，抚摸万古流传的余香。若问人物，不是屈原，也不是宋玉；若说地方，不是潇水，也不是湘水。采下它含烟的花朵，携在手中便使人动容；拔取它如雪的根茎，挺立起来便放射光辉。吟诵《畔牢愁》，子云因此华发苍苍；吟咏衰败的时运，曼倩由此心神摧伤。清幽的思绪自矜年华，慵懒的情怀畏惧迟暮。为何用胡绳系住光阴仍难以停驻？举起车子装载春天，却不能使春天返回。鄙薄君子折杨柳的赠别，也应当为远行者送行；鄙薄君子采芙蓉的赠远，也仍劳烦它赠给远方的人。哪里比得上阴晴交替出现，雅致的草木互相迎接？凤凰在角落回旋欢喜，鸿雁因怨恨回望而惊飞。侍旁含笑的人以青琴为号，回头叹息的人以碧玉为名。偷偷折叠花叶，争相缠绕，满眼都是；斜斜的银河流水怯弱；鬓发层叠如叶，云彩与之争高。兰草在口中，时时散发香气，娇美如连锁；蕙草牵动心情而不能安定，飘摇如悬挂的旌旗。契合之意叩问而难以申明，融洽愉悦只能自我许可。石头尚能潜藏遁去而寻求伴侣，山也能够漂浮而来、为自己寻找同伴。发誓不做岩边的竹子，孤零零地慢慢生长；发誓不做涧底的松树，高高挺立而独处。于是欺负洁白的根本，遮掩浅黄色的花萼；花房红的自行冲破花带，浅青色的又有谁来披拂？遥望怀沙的水边，吟咏遗襟的诗句。烟雾分开而麝墨仍然湿润，绮绢断裂而龙刀合拢。知道只要说起长信、长门，年年都可令人遗恨。却未必人人都倾城倾国，个个都因此生出悲哀。临阶的杜鹃花徘徊舒缓，门前的蔷薇姿态柔美【一作“约弱”】；蜜蜂叮咬花叶，花叶先已凋尽；黄莺踢踏花枝，花枝容易飘落。不如北堂公子种芳草以忘忧，南国佳人佩香草以辟邪。露水滋润草木，烟气使花色妖冶；风吹枝条，翠色嬉戏。不知道海边约会的日子遥远，不相信人世间的命运薄幸。不要做上计掾，徒然寻觅宝钗；姑且做侍中郎，暂且乘坐金络马车。另有庐江小吏、蜀郡长卿；有的因支离而筑起愁恨，有的以调笑来包藏情意。他们不同于禀受簪裾而沉浸雾霭、秉持礼义而如霜明亮的人。郑交甫在江边解下佩玉，萼绿华在席上写成诗篇。他们使精神愉悦而致意问候，全都谨守节操而含有贞正之心。又惊惧地趋前【一作“竦擢自持”】，虽然陈词往前申诉；但迟疑退立，最终抱持心事，难以平复。眼泪滴落得足以穿石，愁肠回转而紧紧系住。虫丝织成怨恨，结成锦段；象酒洗除忧愁，分成药剂。江仆射独对壁上的孤灯，不能减少凄迷；张记室的少妇面对酒垆，也应当细腻美丽。景色正和畅，思绪已经低落摧折。酒在子建那里疲倦，便让它作使者；花在灵均那里困顿，便让它作媒人。为什么万物彼此辜负，使美好容华未能回转？

译不要让内心更加悲伤。瑶圃中只因鹈鴂惊鸣【“弟桂”二音】，便仿佛胆怯；空屏上应当画魁堆【兽名】。还想追寻，却只能徒然叹息相隔遥远。连理杯的形制终究还在，合欢扇的样式也还在。假如遇到刘公，伯雅的梦也会沉沉；如果遇到西王母，少儿的书信还会回来，反复多次。书带草 那碧绿的草，名叫书带草。先代儒者已经去世，后代仍然生长。它有滋味却不甘美，不能与三山灵芝相比；它没有香气可以取媚，也难以同九畹兰花争胜。承蒙栽在词林旁边，种在经苑之中。翠绿的身影映临水面，害怕被芙蓉看见；贞洁的姿态靠着台阶，又愁被芍药轻视。它抽叶开花，都是承受上天所赋予的本性。纷纷生长在稚圭池上的住宅，拂过仲蔚门前的小径。不知道有人教它施展异术，哪里能够使死者返魂？它从未随便进入明廷，何时才能指出奸佞？经历几次寒日，幸而来到青春时节。莎草的花蕊还没有传给渔父，蒲草的嫩茸却暗中被诗人吟咏。霜也曾沾染潘令，因此特别知道白薤常被秋风吹起；宋生只说青萍，栽培它全靠贤邻。采摘它总担忧野雉嬉戏，出土时惭愧没有用处，舒展时却又显出奇异。每当琴曲使伯牙发出山水之情，遇到儒家书籍又触动凿齿讲论《春秋》的思绪。岂敢说是来求朋友，难道能忘记仰慕仁义吗？吴娃船桨之上，徒然羡慕苔藓滋生；魏主帷帐之中，只能通达蕙草的香气。有时兰花明艳于越地边远之处，堇草茂盛在周原。幽隐搜求无法达到，只留下这一点可供兴咏。面对仲举疏落的居室，处在子山草木摇落的园林。不识深宫，难道曾经是帝王之女？没有侵入远道，谁说能够忆念王孙？我只是喜爱它收拢稀疏的烟霭，披着清晨的露水；柔弱得可以握束，均匀得能够铺展。萧萧然不计较荣枯，漠漠然也不在意好恶。金灯照耀，尚且使秦帝焚书之事受到惊惧；粉蝶流连，真可说是羽陵藏书遭虫蛀。你高高推许篱边的菊花，祥瑞地赞许台阶上的蓂荚；我却只亲近志士，常常聚集流萤。难道便要把它从蒿莱间的一小块地上移走，去远岸寻求杜若吗？倘若遇到翰林主人回头一看，或许可以长久保持青翠。秋虫 残败的墙壁在秋日挺立，昆虫在夜里鸣叫。有的像虿，有的像角，横行、侧行、倒退而行。人们一旦不知道它们诡异的形状，便只会对繁多的声音徒然叹息。它们同样沾受万物的品类，也共同耗费天地的生养。它们钻入台阶阴处固守，抱着枯藓图谋荣盛。退处没有力役，进取也不争名。身体细长而容易振动，声音呜咽而难以平静。深宫中的人泪水迸流，旅舍中的人魂魄惊动。香气将残，铜漏漫长；月色皎洁，楼阁明亮。谢灵运出游行乐，低声吟咏应当触犯古调；刘越石登上城墙坐啸，声音更加缭绕清远。唧唧喷鸣，怀抱谗言；凄凄嘶叫，往事申诉。声音急促如将断的琴弦，细微之声仿佛要发怒；有的自以为奇异而不肯屈服，有的彼此争先而互相嫉妒。也有骚客为它们编录，词人暂且为它们作赋。它们已经夸耀床下的光辉，却突然嘲笑草间的霜露。可悲啊！病中的枕席悄悄移动，愁人频频回望屏风。耿耿不寐的夜梦，悠悠遥远的情趣。朱云死后，才知道正直之气无人能敌；冯衍归来，才感叹高才终究没有得到际遇。麈尾 谢文静、桓灵、武王、东亭郄、北府等人，一同叩问《易》理、谈论玄学，驱使今古，散入神明幽深的奥秘之中，考察道德的根本义理。义理的窟藏还没有穷尽，言辞的源流渐渐涌出。支上人外形像浮屠，左手拥着竹杖，右手提着山铭。他于是就座，像潜心倾听；忽然谈到啮缺，风行于逍遥之道，仪态挺立，非凡才能难以企及。诸公全都注目观看，认为有仁德者都能这样说，俯拾便是道术之才。于是收摄艾纳，精神清爽；握住犀柄，以禅门礼节作揖。天机一发动，万目张开；大壑之水流动，百川都汇入其中。唉！世路崎岖邪僻，隐藏错误，掩盖瑕疵；表面上夸耀庄重而沉默不言，暗中却奔逐竞争、喧闹不已；正直的胸襟被荆棘阻塞，幽深之处充满泥沙。虽然如此，清谈的时代已经断绝，把宾客安置在这里，姑且可以同王谢之家相似。《甫里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十六 唐代陆龟蒙撰 杂著 丛书序 所谓《丛书》，就是杂聚琐碎之书。“丛脞”就是细碎的意思。内容细小而不遗漏大的方面，由此可以知道它所能容纳的范围。自干符六年春，我卧病在笠泽水边，住着几间破屋，约有十多箧被虫蛀的书。长子只有三尺多高，乳齿还没有长全；我教他辨识药剂，大小如梧子，只是让他在外面研墨濡笔，供应纸札而已。身体承受不了衰弱损耗，有时也倚几勉强坐起。内心郁结，便向外发为声音，歌、诗、颂、赋、铭、记、传、序，往往杂然出现，彼此不类，也没有次序，混杂编载，便可以称为《丛书》。本来只是用它来稍稍缓解忧愁，并不敢拿来暴露于世家大族的耳目之前，所以凡是应当避讳的地方，全都没有回避。笠泽，是松江的名称。送小鸡山樵人序 小鸡山在震泽以西，出了吴地胥门，背对朝阳，走四十里，便到野步市，名叫光福。光福以西五里有一座土山，山上土多石少，没有大树林木，大多生长小栎树和朴树，都是薪柴，正好供吴地烧火使用，这些木柴也能有所补助。山地连绵广阔，大小不一，它的主人说明界限，彼此授受；从我家到山麓共二百弓，东北方向高出一倍又增加一半。我所置办的数量就是这样。我家大小人口二十人，每月耗米十斛，饭食做好，再加鱼、蔬菜等十样，柴薪解决后就够了。四季宾客往来，沐浴洗濯，疾病所需汤药、糜粥等费用也包括在内，每年收入五千束，足够了。掌管并供给这些事务的人姓顾，是小鸡山的樵夫。干符六年春天没有下雨，夏天支流将要断绝；八月暴雨，巨大的船只已经可以装满货物航行。九月初一，正好在门前放置二百五十捆柴，我召来樵夫责问他说：“我从整个夏天以来，拆除破屋，拔掉庭院里的草，都是为了在下雨的第二天烧火做饭，盼望你来，已经很久了。为什么柴数少而且来得这么晚？莫非你把我的山砍光，拿去谋自己的利益了吗？如果你欺骗我，我的名声和你的恶名该怎么办？”说完又笑着说：“我年纪已经八十多岁了，元和年间曾跟随计部游历京师。那时人们说国家正在用兵，府库的金钱、地窖的粮食都不够使用；当时江南的赋税已经很重了。” 到现在整整六十年，赋税数额比从前增加了几倍，天下都听到不足的呼声，难道不是专门占有土地的人欺压得太过分了吗？我有五个成年的儿子，孙子中也有壮丁。自从盗贼兴起以来，各种徭役全都落在我们身上，逃亡也无处可去；又加上水旱灾害交替损害庄稼。只要没有马上死去，我就不忍看见儿孙受寒挨饿的样子。即使把小鸡山的树木全部卖掉，也不足以养活我家，何况一两个买名声的人还说这是偷盗呢？如今你只因烧灶的柴不够，就这样深重地责怪我；我正想把这种责难转向天下的官守，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我叹息说：“你的话确实有道理，但不该发泄在我身上。你姑且回去，我给你酒，再接着唱歌说：”让你的船长些，让你的斧子锋利些；把柴薪运给我，不要侮辱我。田地为我登高收获，谷物装满我的仓廪；灶口清晨冒起烟，茅屋缕缕炊烟；窗户有光明，编书有古意；吃饱而安定，只有这些书籍与我为伴。时运不济啊，我也没有办法抚慰你。

译送豆卢处士谒宋丞相序 我陆龟蒙读扬雄所写的书，知道其中有《太玄》、仿《易经》的《法言》、仿《论语》的《准论语》；晚年又得到文中子王先生的《中说》，知道它的体例与《法言》相似。大道开始闭塞而最终通达，扬子云的著作艰涩难读，还不足以担当这个任务。为什么呢？扬子云在西汉末年，正值王莽、贤人用事之时，众人都进献符命以求宠幸，只有扬雄默默地在穷困忧愁中著书，疾病也不能免除，少有人到他门下，只有侯巴一人跟随他，接受《太玄》《法言》的传授罢了。文中子生于隋代，知道圣人之道无法施行，便归隐河汾之间，修习先王的事业，九年而功业完成，称作王氏六经。门徒弟子有钜鹿魏公、清河房公、京兆杜公、代郡李公等，全都面向北拜师，接受王佐之道。隋朝灭亡，文中子去世，门人归附唐朝，把文中子所传授的道理全部发挥出来，辅佐唐朝治理天下。唐太宗常常叹息说：“魏征教给我的功业竟达到如此地步，只恨没有让封德彝看见。”直到如今历经十八位圣主，举出君主必定说太宗，举出宰相必定说房玄龄、魏征；上下人心都以不及贞观为耻，这样百姓受到恩赐也就足够了。这难道不是文中子的道开始闭塞而最终通达吗？豆卢处士是文中子的外孙，诵读文中子的书从不离口，率领兄弟耕田种地来供给自己。一天，豆卢处士来问我说：“吴中遭遇兵乱和荒年，来投奔的人都无法供养，难道还能这样退藏下去吗？我要跟随您共同辅佐天下，所以准备西行去见宋丞相。”我说：“处士是文中子外族一脉的门人，实在能够成为贤良的辅佐；如今家中又出了丞相，一定会用房玄龄、魏征的道理使君主达到中兴，这样内外都对天下有德。你这次西行，难道只是徒然东归吗？”从前宋丞相还没有考中甲科时，年纪刚到二十岁，我有幸和他交游，像对待兄长一样敬事他，与他结交深厚，并且写在诗歌中。等到丞相成为朝廷的大儒，身居侍从之列，我却在江湖边抱病不能起身，既不能扶一把犁耕作，也不能驾一条船捕鱼；有文章三十编，有书数千帙，却从未向诸侯求取，所以默默无闻，没有一个人称道我的名字。如今丞相正在筑造太平的根基，架设群材，建立清庙；处士趁着闲暇宴饮谈论幽深隐微之事，试探丞相的心意，又请他想起小谢在城北听秋雨的情景，以及高中在夜间对榻而坐，是否会有苦吟之人。于是借处士此行，叙述房玄龄、魏征得到王佐之道，丞相追慕贞观的风气；我又说起往日交分，把这些杂写下来，用来送行。送侯道士还太白山序 侯生曾经参加科举考试，名叫彤，写七言诗，很有风致。十年没有见面，他自己说把才学呈给主管考试的官员，却因技艺不合标准，动辄被黜落。他与世俗格格不入，离开世俗，进入老子的道法之中，做了道士，改名为云。大多时候住在太白山，那里在雍州西南、梁州一带，严寒苦冷，霜雪常年堆积；即使夏季五六月，烈日高悬，群峰像被焚烧一样，唯独我洁白如玉般挺立。岩壁溪涧中的树木，不经过几百年不能成材；等到长成后坚硬优良，也不是其他树木可比的。当地百姓承受了这种气候，都长寿而不衰老，何况善于养生的人呢？我向南游历天台山，已经准备再回去在那里终老了。我说：万物由上天决定的寿命，人不能占有；存在于人自身的因素，上天不能夺走。推究它们的气，便说是同一回事；考察它们的命运，却有悬殊绝不相类的情形。常住在寒冷之地却不夭折，我不相信；处在常年温暖之地却不能长寿，我也不相信。可以相信的，只是由上天决定的命运，人不能占有罢了。《传》说：“仁者长寿。”那么，常寒之地，不仁的人就会夭折而死；常暖之地，仁者就会长寿而生。假如常寒之地反而使不仁者长寿，常暖之地反而使仁者夭折，那么寒暖就是不祥之气，它凭什么辅助天地生长万物呢？这样说来，住在寒冷之地却长寿，住在温暖之地却夭折，我就更加不相信了。可以相信的，只是存在于人自身的因素，上天不能夺走罢了。有人说：仁者长寿，不仁者也长寿；不仁者夭折，仁者也夭折。我又不知道，命运由上天决定、寿夭存于人自身，这种说法果真可信吗？还不是这样，莫非是自己使自己长寿，自己使自己夭折，自己仁慈或自己不仁吗？上天不能把这些给他，又怎么能夺走呢？这就可信了。姑且致力于仁德，不要用山中的寒冷来欺骗自己。我也相信你一定长寿了。《江湖散人传》所谓“散人”，就是放纵不拘的人。心意散漫，志趣散漫，形体散漫，精神散漫，既不受束缚限制，便成为当时的怪人。那些拘束于礼乐的人排斥他说：“这是散人。”散人不以为耻，反而顺势以此自称。有人嘲笑说：“他们厌恶你的散漫，却把‘散人’称呼你，你为什么反而把它作为自己的名号呢？”散人说：“天地是极其广大的，在太虚之中也不过是一件事物罢了。它辛劳地覆盖、承载万物，辛劳地运行；一旦节气时刻有差错，寒暑就会错乱，想求片刻的散漫，难道办得到吗？水土散开，都有用吗？水散开便成为雨、露、霜、雪；水聚集便成为池塘、洳水和积水污地。土散开，可以筑成高大的封土，挖掘可以成为深穴，活着时可以种植，死后可以埋葬。土聚集，陶土不能制成坯泥，砖块不能制成盆盂。难道不是散漫能够通达变化，而拘局不能吗？退处时若不散漫，便是守着名声的诱饵；进取时若不散漫，便是执掌时势的权柄。诱饵可以守住吗？权柄可以执掌吗？”于是作了《散歌》，把“散人”流传下来，以记载自己的散漫。

译《甫里先生传》甫里先生，不知道是哪里人。人们见他在甫里耕作，所以这样称呼他【甫里，是松江边一个村落集镇的名称】。先生性情旷野闲逸，不受拘束，喜欢阅读古代圣人的书，探究六经，懂得其中的大义。其中尤其喜爱《春秋》，抉发其中隐微的防范之意；看到《文中子》王仲淹所作的书中说：“三传出现以后，《春秋》的义理便散失了。”对此深以为然。贞元年间，韩晋公曾撰写《春秋通例》，把它刻在石碑上【现今在润州文宣王庙】；本来想把研究这门学问作为自己的责任，却因颠倒错乱、漫漶不清【胡馆切】，被遮蔽堵塞，竟将近百年没有一处通晓它的人。人们不敢指责其中的瑕疵，先生担心它误导后来的学者，于是著书摘录并辨析其中的问题。先生平日以文章自得其乐，即使在幽忧疾病之中，生活困顿，连十天的生计也没有，也从未有一天暂时停止校订、删改和涂抹；纸张互相堆压，投入筐箱中，多年也不能清誊出一本。有好事的人拿去，后来在别人家见到，先生也不再说是自己所作。先生年轻时专攻歌诗，想同造物主争夺创造的权柄，遇到事情便随时变化，风格不一；开始时凌轹波涛，穿凿险峻坚固之物，囚锁怪异事物，破碎敌阵，最终达到平淡境界才停止。他喜欢把几案、窗户、砚台和席子收拾得洁净，鲜明清爽，一尘不染。得到一本书，详细读熟以后，才放入方册；遇到底本就校勘，不以校对次数多少为限，朱笔黄笔从未有一天离手。他收藏的书虽然少，却都精审、真实、校定无误，可以流传。借来的书有篇章简册断裂损坏的，就修补它；文字有错误的，就刊正它。他乐于听人讲论学问并加以评议，借书给人从不厌倦。有无赖之徒毁坏、撕裂、揉污书籍，或者藏起来不归还，先生便忧伤地责怪自己。先生贫穷，却从不谈求利；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求利，是商人的事。我如今既然已经是士人，怎么能扰乱士、农、工、商四种人的职业呢？况且也是仲尼、孟轲所不赞许的。”先生的居所有几亩池塘，有三十楹房屋，有奇田十万步【吴地一亩相当于二百五十步】，有牛不少于四十头，有一百多个耕夫。但田地低洼，暑期一下雨一昼夜，就同江水相通没有区别，自己的田和别人的田也混在一起。先生因此饱受饥饿困苦，粮仓中没有一斗一升的积蓄，于是亲自背着畚箕和锹，带领耕夫修治田地【“具”字取具区之义】；并且每年即使江水狂涨，也不能冲破我的堤防、淹没我的庄稼。有的人讥笑他，先生说：“尧舜也曾身体羸弱，大禹劳动得手脚生茧，他们难道不是圣人吗？我不过是一个平民罢了，不辛勤劳作，靠什么做妻子儿女的依靠呢？况且同虱子跳蚤、名位礼器、雀鸟老鼠以及粮仓相比较，又有什么区别呢？”先生嗜好茶，在顾渚山下置办茶园，每年收取茶租十多份【顾渚山在吴兴郡，是每年进贡茶叶的地方】，把茶叶薄薄地制成茶饼，自己评定品第，写成一篇文章，接续在《茶经》《茶诀》之后【《茶经》为陆羽所撰，《茶诀》为皎然所撰】。南阳人张又新曾作《水说》，把水分为七等，其中第二等是惠山寺石泉【在无锡县】，第三等是虎丘寺石井水，第六等是吴松江水。这三种水距离先生住处都不超过百里，高僧逸士时常送来，以满足他的爱好。先生起初因嗜酒得病，气血衰败、气力尽失，经过两年才得以起身。有客人来，也会清洁酒器、摆设酒杯，只是不再斟满送到口边了。他性情不喜欢同俗人交往，即使有人到门前也不接见。他不置办车马，不热衷庆贺吊丧；内外亲族的伏腊祭祀和丧祭，也从未按时前往。有时寒暑适中、身体无恙，便乘一只小船，搭设篷席，带一束书、茶炉、笔床和钓具，只有船夫划船而已。所到之处稍不合心意，就径直回来不作停留，即使水鸟被惊得飞起、山鹿惊慌逃走，也不如他迅疾。人们称他为“江湖散人”，先生于是写了《江湖散人传》，并作歌咏唱。从此以后，他把毁誉混同看待，即使不能迎合巧言善辩之人的口舌，也不再放在心上。先生性情急躁，遇事发作，总不能含忍，不久又会后悔；屡次想改却改不了。先生没有大的过错，也没有仕进出仕之事，不传播自己的姓名，因此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难道他是涪翁、渔父、江上丈人这一类人吗？《战秋辞》八月里，空堂之前，面对荒芜的庭隙；抽出门闩，展开散扇，清晨的乌鸦还未迎来天光。左右万物的形态森然疏落，强梁的天随子爽然又战栗，恍惚像军队中我正当其任：壕沟忽然出现，营垒忽然筑起，旗帜忽然排列，队伍忽然成行；篱笆竹木高峻聚集，如同矛戟；蕉叶标杆竖立，枯艾作箭，藤蔓交错如弓弦张开，青蛙相合助吹；鸟儿分列启行，仿佛皮革推进而金声停止，坚决背阴趋阳。不久，云如颜师，风如防伯，景象苍茫惨淡；摧毁危崖，撕裂草木，烟气向上焚烧，雨阵向下刺击。像壕沟的被水灌注，像营垒的被冲开，像旗帜的倒伏，像队伍的离散，像矛的折断，像旗杆的拆毁，像箭的仆倒，像弦的断裂，像吹奏的哑然，像行进的惊惕。石头有发，全都被牵累；树木有耳，全都被割去耳朵。云、风、雨、烟，乘胜之势而骄横；杉竹蕉蔓显出败北的气象而凋零。天随子说：唉！秋天若没有神灵也就罢了，假如它有神灵，我要替你感到羞耻。南北京畿，盗贼兴起已有五年；各州大都，虎符龙旗，土崩瓦解、冰消碎裂，瓜分豆离；斧头砍向老人，兵器刺穿婴儿；昨天还是屋宇，今天已成灰烬；早晨还是人，晚上已成尸体；万头小牛只够一顿吞食，千座粮仓只够烧火做一餐饭。边地和北方受到扰乱践踏，蜑夷遭到残杀伤害；挟持守军将帅，攻破掠夺城池；弓弩未被磨损，铠甲上的连接也未曾脱离，凶恶的首领却放声歌笑，撕裂大地而毫无顾忌。上天有四时，秋天掌管刑罚；少昊背对屏风而坐，亲自朝见百神；蓐收作为辅臣，太白星作为将星。它可以降雹、闪电，可以刮风、打雷，可以使人陷入水中、倾覆沉没，可以使人夭折、迷失方向。难道曾经忘记了大肆杀伐，只顾自以为澄清安宁吗？假如腊祭礼仪所说的责任触怒了上天，那又有谁来担当呢？为什么却欺凌荒凉的庭院，践踏毁坏的台阶，摧折高大的茝草，拍打过冬的蕙草，揭起编织的茅草来逞强，折断织成的萧草来摆威风？不过是欺凌衰弱、倾压下垂、残害废弃之物罢了，真可说是抛弃根本而趋向末节，舍弃大事而纠缠细小。话还没说完，秋天的神色仿佛感到惭愧羞耻，于是倒下的停止了，偃伏的重新站起。《祝牛宫辞》【附序】冬季十月，耕牛因天气寒冷，便修筑牛宫，把牛收进去并喂养。动工前一天，老农请求向土神祈求神灵保佑，以遵从乡里的教令。我勉励他，并为此作了这篇辞。四头母牛，三头公牛，其中一头已经停止吃奶。天降霜了，寒冷时把它们收进这间屋里。让老农拘谨地丈量土地，不按亩计算。东西有多长？走七步量它。南北有多长？一丈二再加五尺。两根屋柱相对处就是间隔，每根柱脚埋入土中一尺。太岁在亥年，其余尺寸不足计算。上面用蓬草茅草连接覆盖，下面远离官府。耕作锄耨合乎时令，饮食得到供给；有时睡着，有时躺卧，免受风吹雨打。愿你的子孙兴旺，充实我的粮仓。《迎潮送潮辞》【附序】

译我耕作的地方，在松江南岸田舍的门外，有水沟通向水浦和水湾，早晚潮水都到这里。上天不下雨时，就把潮水拦蓄起来，用来洗涤灌溉，对万物所起的功效很大。潮水的强弱、迟速，取决于月亮的晦明圆缺。利用它时，它就顺势前进；不用它时，它就退去。这同君子的行道很相似。我观玩而有所感，于是作《迎潮》《送潮》两篇辞，只想把声音寄托在骚人作品的末尾。迎潮 江上霜气严寒，枫叶红了；潮声高涨，村落一片寒意。鸥鸟的巢低低，渔家的箱笼矮小；远岸被潮水淹没，水光灿烂。潮水的恩德没有边际，既充满广大的地方，也充满细微之处。它亲近幽居之人，轻叩柴门；寂寞中流连，依稀留下旧日的痕迹。它滋润肥沃土地、泽润枯槁草木；潮水的恩惠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于混元之气。送潮 潮水从西边来啊，又向东边退去。太阳染红中流啊，一片红光洒洒。汀洲芦苇苍苍啊，小洲蓼草枯萎。风声凄厉啊，愁烟孤寂。潮水大约到了将满之时啊，渐渐又要昏暗。它遮掩着远望那浩渺水面，收敛起来退去。可爱的是长长的波涛啊，频频来往。一幅头巾啊，没有缨带可以拿来洗涤。船帆蒙上尘土啊，船桨也沾着水草。惆怅潮水返回啊，我却还没有归去。《问吴宫辞》【附序】甫里的乡地有一处叫吴宫，在长洲苑东南五十里。难道不是夫差曾经临幸的别馆吗？我翻阅图籍，却没有见到相关记载；询问故老，也无法得到它的所在。名称还在，遗迹却消失了。我惆怅地生出怀古之情，于是作《问吴宫辞》说：那吴国的宫殿啊，在江水的那一边。复道盘旋啊，处在高处而且倾斜。水波摇动着疏帘啊，雾气蒙罩着帷幕。那里是荷花的国度啊，是鸳鸯的家园。鸾鸟的箫声啊，蛟龙的瑟声。竹子并列而高低错落啊，界限间丝竹声密集。曲折的房室啊，迎接初升的太阳。月亮落下、星星稀少啊，歌声酣畅还没有结束。越山层层聚集啊，越溪水流湍急。美人手中的雄剑啊，彼此接连出鞘。姑苏台燃起火啊，长洲苑化作沼泽。宫中的美人啊，是留下还是不留下？霜气浓重啊，清晨只有一叶孤舟。远处树木扶疏啊，愁烟寂静而渺茫。想要拨开愁烟啊，询问旧日宫基；又怕愁烟啊，把白鸟推开。《甫里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十七 唐代陆龟蒙撰写 杂著 《登高文》金行将尽的日子，九月初九，梧桐树的阴影和雨水压向泥沙，菊花的香气随风飘入门窗。我没有寒衣可穿，生病又不能喝酒，心中茫然，口中哽咽。小孩子拱手上前说：“古往今来浩浩荡荡，人生实在劳苦；有时闲暇，有时安逸，可以游嬉，可以遨游。今天这个日子非常美好，足以让我们放声长啸。快到山上选择高台，摆好食物和酒；既可以躲避灾祸，也姑且能够排解忧愁。”《齐谐》一类书，记载了这种世人所说的登高之事。你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吗？我说：“唉！孩子的见识也只到这里罢了，竟不知道探究其中深奥隐微之处。我在这几亩地之间，门常常白天也关闭；学问没有边际，宛如循环往复。有时独自发笑，有时独自愤怒；我以正直为乐，却厌恶险邪艰难之事。”我写下这些，摘取与善于治理顽劣、行为端正者同道而行、行迹相似的人，他们难道还会在声色上表现愤怒疾苦吗？一匹骏马在山坡上，百匹劣马在闲处；骏马嘶鸣、振动草料，却被轻视、被病弱者排挤。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变小了，何况放眼远望、致力于四处周旋的人呢？那些凭借权势、幽暗深邃地窃取名位礼器的人，有土地有人口，前呼后拥，谄媚的舌头嘤嘤呓语，所到之处上下逢迎；他们以威势凌人、夹杂私情，放纵奢侈而张狂。这样的人，我还想见吗？高大宏阔的住宅，用白灰粉刷、用朱红涂饰屋脊；雕刻螭龙高立门扉，环绕的兽形门环装在门上；鲜亮的马蹄，骄傲的羽翼，随从成群；内部绣着青碧色的纹饰，丝竹乐器为那些美人奏响。主持这些事情的是什么人？不过是庸俗小儿和逐利商人。这样的人，我还想见吗？外表佩戴缨帽装饰，内心却积满悔恨和羞愧；抛弃简朴，舍弃诚信行为，依附亲近凶恶的品德；仁爱恩泽枯竭，正义之路堵塞。权势所憎恶的人，起初厚待，最终斥退；权势所怜爱的人，昨天还辱骂，今天便珍惜，翻手覆手之间就变脸。天高海远，隔绝如此，这样的人，我还想见吗？国家用金属铸造兵器，百姓聚集成为盗贼；杀人而不感到惭愧，罪犯为什么还如此张狂？造化失去常道，名声同暴虐一起扩张；墙垣毁坏倾颓，却不修补厅堂深处。百姓还剩多少？超过一半已经减少耗损；残存的人孤苦伶仃，还要承担运输、挽运和犒劳之劳，富豪却偏私不公，差役使用颠倒，胥吏驱赶，官吏鞭打，连年老体衰者也不放过。这样的人，我还想见吗？古人所说登高能够作赋，是要描写万物的姿态；如今惨痛悲戚的景象就在下面，我难道忍心窥看你吗？本想借登高躲避灾祸、排解忧愁，可我正值病中，话一出口怒气便随之而来；我因感伤万物憔悴而远望，近处又叹息。这只会使灾祸更加炽烈，使忧愁更加悲痛。都是你的教导使我如此，百事没有一件适宜。我田里的谷子还没有成熟，菜蔬还没有长肥；不去看顾农田，我将归向哪里？不要再加重我的悔恨，我正昏乱不堪。小孩子不再高兴，惊恐畏缩地退下了。《告白蛇文》田舍西北角有一座古丘，高处可以四面眺望，我打算登上去远眺，以舒展胸怀、排解忧郁。农民拦住我说：“不可以。这座丘上有蛇，大得像井或瓦缶一样，白色的，触犯它就能作祟，给人带来很多不利，最好不要前往。”我取酒浇在丘上，告诫它说：“生来就是白色的，只有狗、鸡、马、羊罢了；其余的动物都是老了以后才变白，狼、狐、兔、鹿、乌鸦、雀、燕、雉、龟、蛇之类就是这样。人老了，毛发全白，衰耗昏愦，甚至不能记住子孙的名字，形体腐朽、精神溃散直到死亡；动物老了，鳞、毛、羽、甲全都变白，变白之后便有灵性。如果不是圣贤处在上位、德光照耀下界，它们就不会显现出来。显现出来后，人们必定奉献给上面，不敢隐藏，唯独蛇不在其中。虽然这是祥瑞之征，但神异而有灵性也就很高明了。所以汉朝兴起时，神姥称它为白帝之子，难道不是天命吗？记载怪异的人一定说这是自然现象。你们多钻入古墓，穿空大树，要乡野百姓供奉盘肴美酒；使小儿女子在寒暑中昏沉迷乱，淫邪的巫师依靠你们，弹丝乐、瞪眼睛，歌舞你们的妖异，惊吓他们使其迷惑；击鼓使用财币，僭越冒犯上天；一年四时奔走，只怕落在人后；有病也不医治，饥寒也不推辞，全都是你们这些同类造成的。古代铸造鼎，把各种事物的形状铸在上面，使人知道神灵和奸邪。像你这样的奸邪，我已经知道了。何况你寄居在我的土地上，进退由我决定，按时蛰伏、出行，不超越昆虫的职责，不混杂鬼神的事务；我住在宫中，你住在野外，各有界限，所以彼此不相伤害。然而，如今我要砍去遮蔽、打通山巅，把这里作为闲暇时凭依眺望之所，你就不应当同人争夺。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要向上天呼告，请雷霆击打你，把你的首尾劈裂。我决心不改变，也不会改变你所处的地方。” 《祭梁鸿墓文》【附序】梁伯鸾的墓在吴地西门金昌亭下，距离大约一里多。我经过那里，写文章凭吊他，以酒作为祭品。文辞如下：先生作《五噫歌》，汉天子听说后以为忧患。他向南逃到大江之滨，寄居在皋氏屋宇之下。志向深沉专一而不改变，靠吴地百姓的粮食举臼而食。一个人的勤劳，也常常不能得到理解；临近生命终结时，才恰好走上没有偏斜的正道。比得上要离那刚烈的魂魄，坟墓即使夷平，志节也不会磨灭。可叹我在先生之后千年，姑且带着祭品经过这里。俯身把酒洒在地上，仰头向先生诉说：我内心浮躁，性情放诞，寄居在别人的屋宇下，不能像您那样筑墙建屋、自己安身；身体有病，妻子又柔弱，只能靠吴地百姓的饭食，不能像您那样辛力耕作、自食其力。我希望效法先生的义行，或许《五噫歌》还可以再次唱起。《哀茹笔工文》上天赐给你手臂般的力量，为什么这样绵延不绝？耕田不能使用耒，捕鱼不能驾船。截取竹子束住笔毫，既有力又便利。从白天到黑夜，从古到今，只有笔毫不停地刻写。这里有茹夫中制笔手艺高明的工匠，按照精粗优劣定价。笔毫有缺损、咬合不齐，意义相互错杂，尚且还不能舍弃。十天浸润几枝笔锋，一个月用秃一束笔。编束笔毫像蚕在牵引【“拏”反切为女加反，《说文》说是持】，你实在是我的助力；我的著述奇特不凡，浑元之气还没有衰竭，只能依赖你。可是如今怎么样了？有兔毛千万根，拔去毛只剩皮，笔锋松散粗涩而且锋芒迟钝。书写缗觚般的狱辞，圆转却不流利，锋利却不端正。握在手中蘸墨，也像茹氏工匠那样用力砍削车轮。运斤挥斫、传授这种技艺的人是谁？笔毫健壮而制笔人已经死去，我难道能不悲伤吗【一本“悲”作“噫”】？《散人歌》

译江湖散人，天生骨相奇特；短发搔起来像蓬草；一只手半垂着，提着一根孤竹；拖着寒冷的茧衣，口中吟诵太古时代的《沧浪词》。词说：太古时代，经历了无数万年，百姓的性情十分质朴野放，没有风俗约束；夜里栖息，和禽兽混杂，只独自把树枝纵横搭起，于是被称为有巢氏，百姓共同敬重尊奉他，如同君主和老师。当时不过仿效乌鸦喜鹊之类罢了，哪里是有意陈列尊卑？后来圣人无端穿凿附会、破坏本真，一条前导分出千条支流；用许多方法扰乱元气，到了死亡之日才让文字产生；奸诈欺伪使圣人的事业日益消耗，如今还有渔夫保留下来。风波中喧闹纷扰，不只是困苦一个士人，凡是各种器具都可以拿来施用。渔网疏了，鱼篓坏了，鲈鱼鳜鱼脱逃，只要不失检点，驾驭它们便没有过失。世间所说的好男子，我却看见妇女留着须眉；奴颜婢膝的才是真乞丐，反而把正直看作狂妄痴愚。所以头想散而不能散，帽子高高耸立；所以腰想散而不能散，佩玉光彩错杂。行走时放散任意而舒适，坐下时放散任凭身体倾斜；说话时放散，空谷也会回声；笑时放散，像春云披散。衣服或单或夹，饮食或酸或咸；书法放散而浑厚自然，酒味放散而有甘有醇有薄；房屋放散，形势有斜有直；树木放散，行列有参差；客人散去，忘了簪和鞋；禽鸟散去，空笼空池。万物在身外一概放散，心中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我不和诸侯分割乡邑，也不替天子专守城壕和城墙。太平时便守着桑树柘树生活，动乱时便带着妻儿逃亡。金饰马嚼和贝饰衣带，从来没有见过；白刃杀死我这个穷苦人，正是它的作为。听说有藩镇将领辜负恩泽，号令铁骑像风一样奔驰。大君年幼，丞相年轻，当权者亲自请求都城出动旌旗；神兵利器全都出自羽林军仪仗，旗帜上绘着日月和盘曲的龙螭。太宗的基业非常牢固，小小的叛贼应当尽数消灭。禁军是近来肃宗设置的，用来压制辅国争夺雄长。必然要大力剪除凶逆，还须召集勇士扶持军旗。四方贼寇的营垒仍占据土地，死者尸骨暴露，活人忍受寒冷饥饿。回乡以后总打算肩扛锄头、头戴斗笠，官吏却责骂他们租税交得太迟。出动十万军队，一天的费用不止千金，靠什么供给？如今只顾让巧言利口之人搜刮钱财，哪有空低头怜悯孤苦寡妇？使荒地得到平均、补救破败，难道没有办法吗？办法列在各项制度中，足以支撑将要倾塌的局面；冰霜之中为百姓置办襦袴，反掌之间就能做到。那些白面书生实在不知道，江湖散人为古道悠长而悲伤，幸而寄身于羲皇时代，傲视官家。还没有商议如何使百姓活下去，便拜受了“江湖散人”的名号。《五歌》【附序】古时候，人们用歌来表达言语，《诗经》说：“我唱歌又歌谣。”

译《传》说：“劳作的人，愿意歌唱自己的事情。” 我的言语笨拙艰涩，不足以称为吟咏；况且要作歌谣来歌唱自己的事情，不是我又是谁呢？于是作《五歌》来排遣自己的心意。放牛 江边的秋草将尽，景象仿佛秋天过了一半；十头吴牛放在江岸上，肩膀相挨、尾巴相抵，忽而依傍曲折处，忽而横行斜奔，突然又分散开来。它们无意间进入荒坡断沟，背上时时站着一只孤鸟。日暮时相互跟随，带着雨水归来；农家的炊烟在湿润的暮色中若有若无。水鸟 水鸟和山禽虽然名称不同，天工却都给了它们一双翅膀和羽毛。雏鸟筑巢、吞食、啄食，也都一样。它们栖游的高低虽有不同，停下时都有尖利的嘴和强劲的爪；站直了注视目标，便会搏击撕裂，谋取腥膻。像这一类鸟，任意强横，常常耸身飞上青云；被人用罗网绊住，取其筋力，套上皮韦制的臂套和丝带，悬挂金铃。天子三面驱赶而不把鸟捕尽，箭射下来先取得它们；这些道理我从经书中听来，超然的义举可以接续在勇者之后，恰似有志之士奉行天刑。鸥鸟悠闲，仙鹤散漫，各自遂其本性，心意不受人指使。今天我把船桨靠在寒江岸边，看见舂鉏、翡翠参差飞动；它们独自翘首侧目，一闪便消失不见，难道会甘心驯服在屋檐梁柱之间吗？妇女衣襟之间的谄媚言语，才使鸟儿得到金笼，天天被人提携；它们精神卓异，背着人飞走，在蒹葭丛中伴着烟月栖宿。我与世俗的情态太过乖异抵牾，只不过同江上的禽鸟一样有毛发罢了。恳切地谢谢你们，不要猜疑我；归来后，我们长短相同，共同生活在群体之中。刈获 从春天到秋天，上天没有下绵绵细雨；早稻才刚刚遮住田亩，芒和谷粒稀疏，成熟后更加轻薄，土地和稻穗都彼此支撑不住。我来到田边，愁得像筑起一道墙，心中堵塞。又听农夫深夜说：“凶年就是这样，这就是灾害。”野鸭成百成阵，老鼠成千上万地钻穴。天刚亮我抱着杖进入田中，十穗之中九穗空瘪。怎敢说一年的粮仓能够充实？如今连早晚舂米都不能满足，主管天职的又是谁？下层百姓困苦，假如还有一点余力，也应当加以防备。本来是耕耘土地的心意，为什么还让虫豸一并来吃人的粮食？古代治理国家必须储蓄积粮，鲁国饥荒时，尚且责问齐国为何不卖粮。如今的政治却不同于当时，只任凭百姓流离失所，肆意征敛搜刮。我一生有幸遇到华阳客，向着太阳餐食霞气，转而变得肥白。想卖掉耕牛，丢弃水田，把家迁到三茅宅旁边。雨夜 屋子小，茅草干，雨声却很大。我怀疑自己穿着蓑衣躺卧，又仿佛正是孤舟小泊的时候。风吹折芦苇，来替我助阵；我满怀愁绪，却无可奈何。好不容易做成一个好梦，刚刚又被惊醒；背墙的残灯，光亮还不如萤火。重新挑亮灯芯，又坐到灯前。食鱼 江南春天干旱，鱼没有水泽可栖，到了年末，锅鼎中还从未有过鱼腥。今天有客人来卖鲈鱼和鲂鱼，手提着鱼给我看，鱼身长过一尺。叫孩子舂取红莲米，米和鱼轻重相当，再加十倍，姑且做成吴地羹汤，帮助早饭。吃饱后躺在晴日屋檐下晒寒冷的脊背；横戈负羽，正有许多人纷纷奔走。只需要骁勇雄健之人，不需要文弱之士。哪里比得上早晚讴歌吟咏的样子，正好同沧洲的白鸟为伴。《丁隐君歌》【附序】隐君姓丁，字翰之，是济阳人。名叫飞举，读《老子》《庄周》的书，善于养生，能够弹琴。住在钱塘龙泓洞的左右，有人说那里只是他的休憩馆舍。他的别业在深山中，不是特意前往就不能到达。他偶然来到那里，蓄养妻子儿女，像普通人一样从事耕作。我曾向南泛舟经过桐江，途中到龙泓的休憩馆舍，得以见到他。他戴着纶巾，穿着布衣，容貌古朴而心境淡泊。他喜爱古文，乐于听歌诗，对我的接待格外优厚。于是我说：“以后愿意做山中的仆人。”丁隐君笑而不答。我问他的年岁，他说：“七十二岁。”当时是咸通丙午年，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雷平道士葛参寥说，他同翰之很熟，直到现在牙齿头发还没有衰败，气力反而更强健。疏通繁密的水道，灌溉、砍削等事，都亲自拿着绳索和水桶；拿斧头、锄头之类登高远望，不只是如同走平地。他常常书写小字，作文记事，都有楷书法度。夜半山中寂静时，取琴弹奏，只演奏一两曲雅调罢了。他少睡少言，和人交谈时礼数简略而情意真挚。与他相处多年，从未见过他显出疲倦的神色。这不只是没有疾病，也是养生的功效吧？又没见他服食什么药物。有人问他，他回答说：“修治内心、修养身体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呢？” 我起初赞赏他避开尘世，又听说他年老而更加精纯，也喜爱他修治内心、修养身体的说法。孔子所说的“快乐而长寿”，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既然快乐而长寿，那么仁德和智慧就充满在他的内心。充满在内心的，不就是有德之人吗？有德而不在世上显耀的，不就是隐居的君子吗？于是作《丁隐君歌》，来寄托对他的歌咏。华阳道士南游归来，手中拿着半卷青萝衣，自己说是逃客送给我的，原来就是钱塘丁翰之。连江一带大多有奇异的山峰，唯独谈到你家，最为奇秀。盘曲的山岭像烧天竺寺的肥嫩春笋，琴斜倚在洞庭秋日的瘦石上。草堂暗中引来龙泓的水流，老树的根株像蹲伏的野兽。霜气浓重，果实成熟，却来不及收取；往往有儿童和猿猴混杂其间。去年黄巢猖狂作乱，官军解散，没有人作战。满城人奔逃离散，只有翰之把枯松塞住墙上的孔洞。上次相逢时他正在卖文章，文章一文不值，徒然说来说去；如今却以砍柴为业，可以把自身抛入麋鹿群中。丁隐君，丁隐君！请叩头恳求你不要改换姓名，今日我还要再去寻找丁隐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紫溪翁歌》【附序】紫溪翁来拜访甫里先生，举酒相劝，醉后唱道：一座山丘上的树木，栖身之处深邃，可以容纳我的屋子，不使我受辱；一条溪流中的石头，居处平坦，可以铺席承受我的劳累，让我休息；一个洞穴中的泉水，声音清亮，可以像琴弦一样奏响我的心情。是由人得到的吗？是由天得到的吗？我不知道，只知道它自然如此。先生戴好帽子，接着唱道：“采江中的鱼啊，早晨船里有鲈鱼；采江边的菜啊，晚上筐中有蒲菜。左边是图和书，右边是琴和酒壶。长寿吗？夭折吗？尊贵吗？卑贱吗？”歌唱完毕便离去了。《鹤媒歌》偶然把渔船系住，因看见汀洲树枝间有人射鸟，令人悲伤。野鹤盘旋在空中，忽然落下来背对着我，看见诱鹤，心中毫不怀疑。诱鹤闲静地站着，像什么事也没有。清亮的鸣声时时传入远风；它徘徊不忍越过南塘，大概想同声相应、归就同类。它梳理羽毛，仿佛为相逢而欢喜，只怕刚刚来到又被惊起。它窥看水中鱼鳞，啄食水藻，忽而低头，忽而昂首；站定后正对胸口，一支箭便射来。诱鹤欢快地舞动跳跃，姿态披散，仿佛在夸耀功劳、向弩手邀宠。云中飞翔、水边栖宿，各自都是本性；嫉妒同伴、残害群体，尚且如此。何况世间那些在名利之外的笑语中暗藏猜忌的人呢？你没看见吗，荒坡上的野鹤使善良的诱鹤陷入危险；同类同声，实在可怕。《庆封宅古井行》【附序】

译《春秋左氏传》说：襄公二十八年，齐国的庆封作乱，逃奔鲁国。后来齐人来责让他，他又逃奔吴国。吴王句余把朱方给了他，让他的族人聚居在那里，他比从前更加富有。七年以后，楚国派屈申包围朱方，捉住庆封，把他的族人全部消灭。按《图经》考察，润州城南一里，就是庆封居住的地方。询问故老，井还保存着。于是观看它遗留下来的砖砌井壁，作歌来记载庆封的罪恶。古老的砖块圆圆的，苔藓花纹一片碧绿。井水清寒，泉水深达百尺。江南头发斑白的老人都能说出，这里曾经是庆封的住宅。庆封嗜好饮酒，荒废齐国政事；齐人剪除他的宗族，他逃亡奔散。他虽然经过鲁国，却以鲁国的儒者为羞；想要戏弄吴国百姓，窃取吴国权柄。吴国分给他岩险的城邑，号称朱方；庆封凭恃坚固，自以为心志强横。泽车豪马奔驰如水，锦绣凤凰、玉雕龙蛇排列森然如墙。一天之内，楚军像云梦泽的包围一样逼近，兵锋抵到胸前，他陷入锋刃之中，脑浆涂满土地。由此知道，富有德行胜过富有财物；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其中有深意。宣父孔子曾避开盗泉之水，懦夫也会因之立定志向，贪夫也会因此止步。如今歌咏这口井，给吴地人看。绳索断裂，水瓶沉落，从此便开始了。《甫里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十八 唐代陆龟蒙撰写 杂著 《两观铭》两观和雉门虽然是僭越天子规格的建筑，但圣人在朝，奸邪佞臣就会被诛杀。奸臣的首级掷落在地，奸人的血流得像水一样；政事因此不能混乱，国家由此得到治理，直到千年以后。浇薄的风气从四面兴起，内心怯弱却外表装作贤能，举世都称赞为美。显赫的皇都，象征天子的两观高耸入云，难道没有奸邪之人吗？他们佩玉叮当作响，而圣人却没有出现。两观平整如砥，于是把这篇铭文刻在石上，留在阙里。《卜肆铭》蜀地严君平凭借蓍草和龟甲，是为了讲忠孝仁义；后世借助蓍龟，却是为了迎合偷巧、谄佞、险恶和偏邪。用美好的话使人愉悦，用可怕的话使人惊惧。小人只嗜好恶事，只想躲避祸患，只希望得到福气，只向蛊惑之物献媚。他们从不探究得失由何而来，所以本来用来幽赞天道的蓍草、排列在前的龟甲，竟变成庸俗妄诞的器具。唉！成都，我尚且不知道古代是否是集市所在的地方，何况是君平的卜肆呢？勉强作这篇铭，来刻下我的意思。《陋巷铭》鲁国有千辆兵车，难道没有平坦大道吗？传记却记载陋巷，因为颜回居住在那里。地方鄙陋偏僻，门枢旁有桑树，茅屋覆盖其上。箪食瓢饮屡屡空乏，他的快乐却和悦自得。圣人的言语，他整天都不违背。《易经》赞叹他独自进入正道，说颜回大概已经进入直道大堂，如同屋檐高飞。权贵享用精美粮肉，贪婪如狼，肥胖如猪。陋巷距离他们并不遥远，而我实在是狂狷之人，适合处在蓬蒿之中。把这篇铭刻在柴门上，贤德啊，正应当如此。《马当山铭》说到天下险要之处，山中有太行山，水中有吕梁；把两种险要合在一起。又听说马当山，它的险要之处矗立在大江旁，怪石凭借怒势，奔腾的波浪发狂；天色昏暗，风势助长，撞断船牙和桅樯，鲜血同蛟龙唾液混在一起，尸骨横在鱼喉之中；幸而逃脱死亡，神魂也飞扬起来。却不知道，车轮和马蹄坚固，太行山便可以夷行；依仗忠信，吕梁便可以通行；熟悉船桨，马当山便可以渡过。把这三种险要合在一起，也敌不过小人方寸之中包藏的心机。外表像油脂一样柔滑圆通，内心却像剑刃一样锋利；踏入其中必死，触碰它必伤。古代已经达到极点，如今更加昌盛。我恭敬地把文字篆刻在岩石上，使百姓不要忘记。《书铭》太古时代，哪里曾有欺诈和追逐？结绳记事以后，百姓才开始互相猜疑；画卦、造字、作书，圣人用来图示和记载文字，其功劳真难以说尽。只有简和牍，截断竹子、劈开木头，积累起来一定充满庭院，背负时一定会折断车轴。韦编一旦断绝，篇目便错乱，于是渐渐致力于减轻、节省。捣碎麻、剥取谷物，用胶黏缀，反复加工，任凭方便。虫书篆书更改为隶书，字形模式改变而易于表达；上至古代下至今天，书卷开合如蝉翼相联。熏烤曝晒仍有虫蛀腐朽，缺点在于不坚固。又取玉石，篆刻雕琢。自简牍以下，保存它们的有四面；玺、印、章、号，殷勤地留下标记。技巧更加精巧，学说也更加繁杂。盟约契据，早晨写成，晚上就反悔；诰命誓言和制度法令，末尾违背开头的话。笺文檄文、奏章报告，离开方正而趋向圆滑。传抄记录、注释记载，把丑恶仇恨的说成美好可怜。铭、诔、碑、表，虚夸功劳，妄称贤能。歌诗赋颂，多方构思以谄媚权贵。写在简牍上的，埋没腐烂，没有留下一篇；用麻和谷物作副本，保存得最久。即使错谬乖戾、颠倒混乱、杂乱繁多，也不加删削。刻在玉石上的，为了巩固宠幸、收纳贿赂，只把辞藻写得美丽。刻凿完成以后，名声反而消失无闻。尧舜之道，凭借人来传承；有人死去，必定有人继承，流传亿万年。应当斥责欺诈虚伪，焚烧抛弃它们，恢复到太古结绳之前的状态。

译《汉三高士赞》前汉一人 王霸，字仲儒，以清白节操自守；有个儿子叫息，亲自躬耕，头发已黄，牙齿也已历久。故人令狐奉来信，派儿子带着车马随从进入乡里炫耀。使者走后，王霸躺卧到太阳西斜也不起身，他的妻子讥刺他。王霸因儿子而惭愧，说：你羡慕世俗的荣华，我坚持节操不去做官，儿子亲自从事农具耕作，本来就是应该的。我确实信奉道义，哪里值得为此在他面前惭愧？王霸于是欣然自得，心境淡泊如水。丈夫高尚，妻子贤良，可以说两方面的美德都具备了。后汉二人 挚先生名恂，是伯陵的孙子，学问通晓五经，居住在渭水之滨，弟子有数百人。马融勤恳地向他学习，并把女儿嫁给他；既以他为老师，又更加亲近。马融成为大儒，挚恂于是知道他识人。和帝在位时，公卿把挚恂推荐上报，说他字季直，才干器识，适合担任辅弼大臣。朝廷派公车征召他，礼物备有黑色和红色的丝帛；他坚守道义而没有赴召，最终成为隐逸之民。外黄人申屠蟠，负有名声和节操；义女为报仇，县令想判处申屠蟠死刑，他的同县人陈情申诉，案件上报廷尉，廷尉宽宥了他，以此表彰那位孝烈女子。他博通群书，又善于谈论。汉朝衰败、政治荒乱之时，正是末世；他隐居在砀山，于是同世俗断绝。献帝即位，征召他担任三公，他远远地避开而不应召。像高飞的一只鸿雁一样，他受到当时尊重贤者之人的推重；蔡邕明察而有智慧，始终称许他。唉，子龙啊！《怪松图赞》【附序】有一位道士从天台山来，给我看《怪松图》。我打开来看，感到非常惊异。只见松树的根盘曲在岩穴里面，盘绕逼仄地向上；树干粗大到几围，高度却不到四五尺。它礧砢不平，收缩拘曲；树干来不及长出枝条，枝条来不及长出叶子，仿佛龙身蜷曲、老虎跛行，又像壮士被囚禁捆缚的样子。道士说：“这是什么东西，竟怪异成这样？你能辨析它吗？”我说：“草木生长，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假如内里肥沃或贫瘠适宜，外界寒暑均衡，不被外物凌辱摧折，就没有不能挺拔茂盛的，何况松柏呢？如今不幸生在岩穴之中，脆弱的草木便会在那里露出尖牙，倒伏而死在它下面；它哪里能够自我奋发呢？这棵松虽然幼小，刚刚萌发，却没有辱没自己的正性。等到它壮大以后，力量同岩石争斗，乘着阳气的威势，悲叹自己被挤压拔扯而将要上升；最终仍不能胜过岩石的压迫拥挤，勇气被遏止，愤懑激烈地呼号诉说，于是巨大的丑态显现在形体上。天下人便指称它为怪树。唉！这难道不是不同凡俗的人吗？上天赋予才华极其丰盛的人，早年不能被世间任用，便潜伏而不得舒展；在内心熏蒸沉酣，日日增进自己的道业。受到权势排挤、形势夺取，最终不能胜过困厄，于是号呼喧闹、奋发冲出、奔走申诉，随后才使极大的奇才显现在文章文采之中。” 天下人都把他指为怪人。唉！树木有了病才会显出奇怪的形态，不奇怪就不能看出它的真实；文章有了弊病才会显得奇特，不奇特就不能惊骇世俗。这难道不是起初不幸、最终却有幸吗？”道人说：“是这样。”于是替我作赞。赞曰：松树生在阴暗狭窄之处，岩石幽深，孔穴交错，虽生病而不畅快，最终因此显得奇怪。树干臃肿，枝条离披，神灵羞惭，鬼怪疑惑；道人叹息，提笔为它传写奇异。有的奇怪在形态，有的奇特在文辞，称它为怪物中的魁首，所以作这篇赞。《野庙碑》【附诗】“碑”就是悲的意思。古时候，人死后悬棺下葬用木牌，后人把死者的功德写在上面作为表彰，于是把它留下，不忍除去，“碑”的名称便由此产生。自秦、汉以来，活着时有功德政绩的人，也为他立碑，后来又改用石头，因而失去了原来名称的含义。我为野庙立碑，并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政绩功德可以记述，真可悲啊！百姓竭尽力量来供奉无名的土木偶像罢了。瓯越一带喜欢事奉鬼神，山边水滨到处有过度的祭祀。庙中神像，有雄健刚毅、面色黝黑而身形高大的，就称为将军；有温和谦顺、面色白皙而年少的，就称为某郎；有老妇模样而尊严的，就称为姥；有妇人模样而容貌美丽的，就称为姑。它们的居处，便用庭院厅堂使之宽敞，用台阶使之高峻；左右老树丛聚栽植，枝叶森然拱合，藤萝鸟巢遮蔽其上，猫头鹰在其中筑巢。车马、徒役杂乱聚集，百姓制造出各种怪异的形状，又被这些形状吓倒。大的祭祀要杀牛，次一等的杀猪，小的也不低于用鸡、狗、鱼、豆类作供品，用牲畜和酒祭奠；家里可以缺少这些东西，神前却不能缺少。一天稍有懈怠，灾祸也随即发生；老人、孩子和牲畜都战战兢兢，担心患病死亡。百姓不说只是恰好遭逢那时，而反过来迷惑自己的生命，把一切都归咎于神。即使如此，若按古代的道理说，便是乖戾的；按今天的道理说，或许神还不值得责怪吧？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活着时能够抵御大灾、阻挡大患，死后又接受活人的血食供奉吗？无名的土木偶像，不应当同那些抵御灾患的人相提并论；这一点按古代的道理说，显然是乖戾的。如今那些雄健刚毅而高大的、温和谦顺而年少的都有：登上台阶，坐在厅堂筵席间，耳听弦匏之乐，口食精美的粱肉，乘坐车马，拥着徒役，都是这种人。解除百姓的困苦，清除百姓的暑热，他们从未在心中感到惊惧；百姓本来应当供奉他们，一旦稍有懈怠，他们就派出凶悍的官吏，滥用刑罚，驱赶百姓去办事。比较神所造成的祸福，哪一种更轻，哪一种更重呢？平时没有事情，便指为贤良；一旦有大夫之忧，到了报效国家的时候，却徘徊退缩、软弱怯懦，跌跌撞撞，逃窜倒毙，连请求做囚虏都来不及。这就是佩带冠帽、满口言语的土木偶像，又何必责怪真正的土木偶像呢？所以说：按今天的道理说，或许神还不值得责怪。于是作诗记在篇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形体是土木，偷取我百姓的酒和牲畜，本来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说。才智如土木，偷取我君主的俸禄和职位，怎么可以作为仪范？俸禄和职位高高在上，酒和牲畜却很微薄；神所享用的，谁能说不是呢？看看我的这块碑，就会知道这篇文字多么悲哀。《祭灶解》灶坏了，请求把它更新。建成后，又请求选择吉日祭祀它。有人说：“灶在祭祀的典制中，早就听说过了。”《祭法》说：“天子为百姓设立七种祭祀，其中一种叫灶祭。推广到庶人，庶士只设立一种祭祀，有的祭户神，有的祭灶神。饮食这件事，自从开始用火烹煮以来，百姓便依赖它，祭祀它是可以的。”解释的人说：“灶神居住在人间，暗中察看人的小过失，制造谴责和告发。”又说：“灶鬼按时记录人的功劳和过错，上报天帝，应当祭祀它以求福祥。”这只是汉武帝时方士所说的话罢了，照这样实行是迷惑人的。假如奉行君子的道路，养老慈幼，寒者同样照料，饥者同样使之饱足，办丧事有哀痛，祭祀有恭敬，不忘礼来约束自己，不忘乐来调和内心；即使一年不祭一次灶神，它难道能诬陷我吗？假如奉行小人的道路，把君子的行为完全反过来，父子兄弟夫妻各自掌管一口灶来糊口，专门谋利来掩饰欺诈，尊崇奸邪而树立错误；即使一年祭灶一百次，它难道会偏袒我吗？天极其高，灶极其低；天帝最为尊严，鬼神最为幽暗狭隘。假如灶神果真能欺骗天帝并向他告发，这是不忠；天帝听信并依从它，这是不明。下有不忠，上有不明，又究竟凭什么称作天帝呢？” 《大儒评》

译世人把孟轲、荀卿称为大儒，看他们的著作并不违背孔子的道理，不是儒者又是什么？然而李斯曾向荀卿学习，进入秦国游说秦始皇，兼并天下，被任用为左丞相。一天，他诱骗诸生聚集起来把他们坑杀，又下令禁止说：“天下敢有收藏诸子百家言论的，送到郡守、郡尉那里烧掉；偶然谈论《诗》《书》的，处以弃市。”从前孔子对弟子们，除仲由、冉求以下，都说他们有可以任用的才能；至于仁德，则说：“不知道。”李斯从荀卿那里听闻孔子之道，官位做到丞相，这是实行其道、实现其志的人，却反而焚烧《诗》《书》、坑杀儒士，实在是太不仁了！不知道什么是不仁，还谈什么呢？何况荀卿贤明而有智慧，却把这样的道传给他，真是蒙蔽了人的观察和听闻。即使李斯备受五刑，荀卿还能称为大儒吗？我认为他不如孟轲。《书李贺小传后》玉溪生的传记说：李贺字长吉，平时每天早晨出游，跟着一个小书童，骑着駏驉，背着一只古旧破锦囊，遇到有所得的诗句，立即写下来投入囊中，傍晚回来把它们补足成篇。我小时候在溧阳时，听一位白头书佐说：孟东野在贞元年间以前是秀才，家贫，接受溧阳尉的职务。溧阳过去是平陵县，城南五里有投金濑，濑南约八里，道路东面有旧平陵城，周长一千多步，城基高低不平，仅高三四尺，但草木长势十分茂盛，大多是大栎树，还有合数人才能合抱的竹丛，遮蔽得像坞、像洞；地势低洼，积水泥泞，深处可以养活鱼鳖之类。总的说来幽深寂静，气候古朴淡雅，值得喜爱；除了乡民砍柴捕鱼之外，没有人进入。东野到了那里便忘记回去，有时连续几天去，有时隔一天去，骑驴带着小吏，直奔投金渚；一到那里，就避开大栎树，隐藏在竹丛中，坐在积水旁边，苦苦吟诗直到太阳西斜才回来。后来他连续不断地处理官府事务，大多被耽误了。县令季操性情急躁而不贤，东野的做法一出现，便立即报告上府，请求用代理县尉代替东野，把自己的俸禄分给东野。东野最终因为贫困离去。我听说过度捕猎捕鱼叫作残害天生之物；天生之物既不可以残害，又怎么可以剖取、摘掘、雕刻削剥，使它显露全部形态呢？假使让它们从萌芽、卵生直到枯死，都不能隐藏潜伏，天能不降下惩罚吗？长吉早夭，东野困穷，玉溪生没有挂名朝廷官籍便死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译《复友生论文书》承蒙您把近年作者评论文章的两篇书信给我看，让我评判其中的是非得失。我虽然极其愚钝，也知道会惴惴不安、汗流满面；看见严厉的诋毁斥责很难，招来祸患却很容易。何况我年轻时不专攻文章，只是读古代圣人的书，诵读他们的话，想着实行他们的道路，却还没有做到。每当反复咀嚼其中的义理意味，独坐到太阳西斜，案上只有一杯藜羹，却像有五鼎七牢摆在身旁，又仿佛有人奏响金石之乐、吹奏万羽之舞。我从未向有关官署求取答问、希望评定品第，也从未经过王公门下求借财物来装饰车马。所以没有什么文章可以在江湖间使用，不过是遇到美丽的泉石便记下来，遇到高尚的节操气概便传述出来，触及离群独处之情便作序，遇到巾罍之类器物便作铭；文章简淡散漫、旷达诞放，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又怎么知道文章究竟是对是错呢？您过分听信、推重我的德行。如果默默不作答，便不是朋友之间恳切相勉的道义。因此抱病执笔，略作一二评论说：我从小读《六经》、孟轲、扬雄的著作，其中颇有熟悉的；探求文章的旨趣、规矩，都没有超出这些书。至于诸子和史书，则可以说：诸子接近经书，经书的语言古雅而含蓄；史书接近《尚书》，《尚书》的语言直白而浅显。既然说诸子接近经书，那么接近哪一部经？说史书接近《尚书》，那么接近哪一部《尚书》呢？《尚书》是记载言语的史书，史书接近《春秋》；《春秋》是记载事情的史书。在六部经典中，只有《诗》《书》《易》《象》和鲁国《春秋》经圣人之手整理；《礼》《乐》两类记载虽然载有圣人的制度，却多出自二戴，不能完全贯通而纯粹真实，所以常有抵牾不安之处。大概是汉代诸儒争相编撰进献，目的只是求取赏金罢了。记言和记事前后交错，称为经、称为史，不能仅凭体裁确定。按照《经解》篇的名称，都称为经；若分别区分，那么《诗》《易》是经，《书》和《春秋》其实是史。学者不应混在一起说。况且《经解》这个篇名，是戴圣取的；王辅嗣据此把《易》称为经，杜元凯据此把《春秋》称为经。孔子说：“学习《诗》吗？学习礼吗？”又说：“《易》这部书，推究事物的开始而归结其终点；人们可以用《春秋》了解我，也可以用《春秋》责怪我。”他从未称它们为经，称为经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大概这个称呼出自周公的谥法：“经纬天地”叫作文，所以有经书，必然也有纬书。圣人既然作经，也应当作纬，好比织布一样，只有经线没有纬线，能织成布幅吗？纬书尚且不是圣人的书，那么经书也是后人命名的，这一点显然不是圣人的本意。如果把六籍称为经，习惯这样称呼也就可以了。把司马迁、班固的著作称为史，为什么想得这样不周呢？六籍之中本来有经也有史，何必非要下及子长、孟坚之后才称为史呢？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古代史官有所缺略、不妄写的文字。”又说：“质朴胜过文采就显得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显得浮华。”又说：“董狐，是古代的良史。”这些说明下笔的曲直、体裁的是非，圣人都已经评论辨析过了，难道一定要等到班固、司马迁之后才能谈史吗？把《诗》《易》作为经，把《书》《春秋》作为史，就足够了，不必再到六籍之外寻找。若说经书语言古雅而全都含蓄，那么《易》说：“践踏着霜，坚冰就要到来；初次占筮便告知，再三占问就是亵渎，亵渎就不告知；苦于节制，不可守正。”这一类话，果真全都古雅而含蓄吗？若说史书语言直白而浅显，那么《春秋》记载“考察仲子的宫室，初次进献六羽之舞”，以及“齐国军队在干时交战，我军大败”，“辛巳日有事于太庙，仲子于是死在垂地”，“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万舞进入而撤去籥管”这一类话，果真全都直白而浅显吗？经书不完全含蓄，史书不完全浅显，这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至于文章不能直接说明的地方，有人说：“《春秋》不应当这样说，不要让祸患滋长蔓延。”又说：“《春秋》记载军队、战争和盟会，难道不是叙事吗？” 引用《左氏传》的话来证明《左氏》善于叙事，却把这些全都称作《春秋》，可以吗？《春秋》是重大的典制，列举凡例而加以褒贬；其中不是周公法制所能涉及的地方，取决于孔子的内心，所以即使游、夏也不能加上一句话。若只把它看成区区叙事，那不过是鲁国史官的记录罢了，谁还会称它为《春秋》呢？前面所说自己从小读六经，颇为熟悉，探求文章的旨趣和规矩都不出于此，实在是错误的。又有一篇说：“这是某种文章，那是某种辞。”文章既然同辞有区别，就是说文章优而辞劣了。《易》的《系辞》说：“齐同大小在于卦，辨明吉凶在于辞。”所以卦有大小，辞有险易。又说：“观察它的彖辞，思考就完成大半了。”《易》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尚书》记载“帝舜作歌，皋陶唱和，又有《五子之歌》”，这些都是辞。《尚书》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联缀辞语、比列事例，是《春秋》的教法。《春秋》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礼有朝见聘问的辞，有娶夫人的辞；乐有登歌、荐献的辞。礼乐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法言》说：“杨朱、墨翟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批驳他们并加以排斥，道路顿时开阔了。” 孟轲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太玄》的辞，沉潜则深入下方，浮动则达到上方。扬雄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由此可知，文是辞的总称，辞是文的具体运用。上天如果要丧失这种文化，那么就不应当称为辞；吉祥之人的言辞很少，也不应当称为文。文和辞本来是一回事，只是所适用的地方有所不同罢了。何必另立名目、纷纷议论呢？又有人说：有声律毛病的辞，不是文章。声调组成文辞，称为音；五音能够和谐，然后合乎音律法度。所以《舜典》说：“诗是表达志意的，歌是延长言语的，声调依随歌唱的长短，律吕调和声调。”声调不和谐就是毛病，去掉毛病便和谐；和谐就能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反而不能称为文章吗？这就好比绘画、刺绣和织组之中，也有精细和粗疏的区别。大凡解释别人的学说，不敢避开墙垣、皮肤和爪甲，而自夸已经进入堂奥、深入心腑。关键在于引用学者应当知道的事情，把道理说明白罢了。师道不能流行，后辈大多拘泥于所学习的东西；有人陷入其中、沉溺其中，若有力量便应当援救他们。假如有人意见不同，请先观察他的过错，然后再加以责罚。《甫里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十九 唐 陆龟蒙撰 杂著 《象耕鸟耘辩》世人说，舜处在卑微地位时，在历山耕田，大象替他耕作，鸟替他除草，是圣人的德行感召了它们，事情就是这样。我说：这不过是奇异的法术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圣德感召？孔子为舜叙述《尚书》时说，舜深邃明智而文德昭明，圣德到这里也就足够了，哪里需要说什么感召呢？然而“象耕鸟耘”的说法，我是从农人那里听来的，请允许我试着辨析它。我观察耕田的人，行走端正而缓慢，举起耒耜开墢，务求耕得深；兽类中形体魁伟的没有超过大象的，它行走必然端正，脚步必然深沉，所以取其端正、深沉之意，称为象耕。除草的人清除莠草，举手务求迅速而怕迟误；鸟啄食务求迅速而怕被夺走，取其迅速、警惕之意，所以称为鸟耘。试想禹治理水土取得大成，然后把舜推荐给上天，他做事端正而深入，难道不是取法于象耕吗？除去四凶，唯恐他们危害政事，他行动迅速而警惕，难道不是取法于鸟耘吗？若不是这样，那么舜在雷泽捕鱼、在黄河岸边制陶，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感召之事呢？难道圣人的德行也有时不能称为德行吗？孟子说，尧、舜与常人相同，只是好事之人把他们夸张得适合怪异罢了；怪异不是圣人的本意。我忧虑这类说法把他的著作引入异端，所以要驱除它，使之合乎正道，人们会听从我吗？即使不听从，我也不能改变自己的说法。《寒泉子对秦惠王》寒泉子【秦国的处士】对秦惠王说：“有个客人从赵国来，要用合纵连横的事情游说大王，他是谁？”惠王说：“是东周人苏秦。”寒泉子说：“他上书十次，大王都不听，有这回事吗？”惠王说：“有。那他的主张究竟怎样，是要称王，还是要称霸？”寒泉子说：“是要抑制他的霸业而使他登上王道吗？”惠王说：“既然如此，为什么屡次上书却又疏远不用他呢？”惠王说：“醯鸡不能搅乱雷霆，婴儿不能抵抗乌获，是因为声音和力量相差悬殊。苏秦确实善辩，怎么能凭三寸之舌谋划山东诸侯，使他们面向西方朝拜秦国呢？我不是不知道不毁坏一副铠甲、不折断一支箭的好处，只是恐怕那仍然是在捕风。诸侯不可能在一天早晨就统一。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开始好像胶粘在一起，最终却像冰块一样离析，难道只是连在一起的鸡不能一同停在树枝上吗？我堵住耳朵，义理上不愿听到这些。”寒泉子说：“不是这样。齐、楚和三晋的人长期以来饱受战争之苦。方城的金属，十九分用来铸造兵器，一分用来铸造农具；董泽的蒲草，十九分用来制作盾牌，一分用来制作簸箕和曲箕。父子兄弟的鲜血前后溅满原野，齐国人的尸骨化作燕地的烟尘，赵国人的骨骸化成魏地的泥土；凄惨悲痛的声音进入钟磬，传出弦匏，听到的人忧愁悲伤、心酸零碎，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旦有人说：“早晨同秦国实行连横，晚上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觉。”秦国也厌恶战争，即使逞强鼓动唇舌，也不能吞并诸侯。秦国休养而强大，我们也会勇敢奋发。假如有这样善辩的人，哪里能反复游说呢？大王如果不用他，秦国就派一名武士砍断他的脖子，不让车轮碾过宫阙下的土地，使关东诸侯听到他的话，合纵瓦解连横，向东行动来加倍对付秦国。大王出兵就会丧失气势，入朝则会包藏羞耻。等到危急时割让土地来奉献给仇敌，难道不想想秦仲创建事业的艰难吗？春秋祭祀之时，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宗庙！”惠王最终没有采用他的意见。寒泉子在偏远的赵地耕作；就在这时，秦国封苏季子为武安君，六国果然拒绝秦国，秦国闭关十五年。《耒耜经》【附序】耒和耜，是古代圣人创造的器具。自从开始种植谷物以来，直到今天，百姓都依靠它们。有天下国家的人，离开这些农具便什么也做不成。吃饱饭安坐着，却从不探求命名和称谓的意义，这不正是杨子所说的像禽兽一样吗？我在田野之间，一天叫来一位耕田的农人，向他询问各种名目，恍惚像登上农皇的朝廷，接受播种的方法。淳厚的古风清凉袭人，使我的毛发都竖立起来；这才知道圣人的旨趣，质朴而深远啊！孔子说“我不如老农”，确实如此。因此写成《耒耜经》，用来防备遗忘，也不愧于所吃的食物。《经》说：耒、耜，是农人的称呼。民间习惯上通称为犁。冶炼金属制成的部件叫犁镜【本作“镵”】、犁壁；砍削木头制成的部件叫犁底、压镵、策额、犁箭、犁辕、犁梢、犁评【去声】、犁建、犁槃。木制和金属制的部件总共有十一种。耕过的土叫墢，墢就是土块。挑起土块的是镵，翻盖土块的是壁。草生长必然铺在土块上，不把它翻盖住，就无法断绝它的根。因此镵牵引而处在下面，犁壁向后仰而处在上面。镵的上面锋利，犁壁的下部呈圆形。承托镵的部件叫底，底最初嵌实在镵中，工匠称为鳖肉。底的下一个部件叫压镵，背面有两个孔，系在压镵的两旁。镵的下一个部件叫策额，意思是它可以抵挡犁壁。各部件层层相承，从策额直到犁底，纵向贯穿其中的叫箭。前面像横木而弯曲的叫辕，后面像柄而向上翘的叫梢。辕有越，加上箭就可以调节松紧。辕的上面又有一个像槽的部件，也像箭一样，刻成阶级，前高后低，用来进退的叫评。把评向前推进，箭就向下，入土较浅；因为它上下移动像射箭，所以叫箭；因为它调节深浅类似于决定可否，所以叫评。评的上面弯曲而横置的部件叫建，建有控制、制止之意，用来拘束辕和评。没有它，这两件东西就会跳脱出来，箭也不能固定。横置在辕的前端叫槃，意思是可以转动。左右两边用坚木系在轭上。辕的后端叫梢，中部在手所能握持之处，是用来掌握耕作的。辕像车的胸部，梢取法于船尾，到这里便停止。平直的镵长一尺四寸，宽六寸；犁壁长宽都是一尺，略呈椭圆形【音“堕”】；犁底长四尺，宽四寸。评的底部超过压镵二尺，策额比压镵短四寸，宽窄同底。箭高三尺，评长一尺三寸。槃比评增加一尺七寸。建最为高大，辕长九尺，梢为它的一半。辕从前端到梢的中部遮掩四尺。犁从头到尾长一丈二尺。耕过以后有爬【去声】，用来疏松土壤、散开土块并除去杂草。爬之后有礰【音“乎格”】、礋【音“宅”】，还有磟碡【音“鹿毒”】。从爬到礰、礋都有齿，磟碡只是有棱角；这些器具都用木头制作，以坚固沉重的为好。江东的田地农具全都包括在这里。《耒耜经》到此结束。《冶家子言》

译武王战胜殷朝以后，悬挂纣王的首级。有个人在白旗下面哭泣，有关官吏责问他。他说：“我是冶炼工匠的孙子。几十年间，我家已经多次更换熔炉和铸范了；如今又要更换它们，我不知道自己的行业将会怎样，所以哭泣。我祖父最初铸造农具，每年春季农事开始时，农具总能大量售出。殷朝赋税沉重，拿着耒耜的人连一块土也不敢翻起。我父亲把它改铸成工匠器具，用来建造宫室台榭，奢侈的工程使销量增加了一倍。百姓凋敝、力量穷尽，土木工程中途停办。我又把它改铸成兵器，以防诸侯攻伐殷朝；军队和战阵兴起，销量又比以前增加一倍。如今周朝用大钺斩杀独夫，天下将奉行文治，我的行业必定衰败，我的死亡也不远了。”武王听了感到恐惧，于是收藏干戈，勉励农事，冶家子又恢复了祖先的旧业。《招野龙对》从前豢龙氏探求龙的嗜好和欲望，幸运地猜中了，于是得到两条龙来供养。龙对于人本来就是异类，只是因为豢龙氏顺着它们的性情；给它们铺设宫殿，百川四海也不够它们游玩；让它们享用甘美的饮食，洪流和大鲸也不足以满足它们的口味。它们安闲自得地沉溺于所爱，始终不肯离去。一天，遇到一条野龙奋然招呼它们说：“你们为什么这样局促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天冷就蛰伏，天晴就升腾，难道不劳累吗？真的愿意跟我去居住而享受安逸吗？”野龙抬头嘲笑它们说：“你们怎么这样鄙陋局促呢？上天赋予我龙的形体，使我头戴角、身披鳞；赋予我龙的德性，使我能潜伏泉中、飞上高天；赋予我龙的灵性，使我吐气成云、乘风而行；赋予我龙的职责，使我压制骄横、滋润干枯。观察无极之外的世界，栖息在大荒的遗墟，穷尽事物的端绪和边际，尽览万物的变化，这样的快乐还不够吗？如今你们苟且容身于蹄涔大小的水洼之间，只受沙泥拘束，只和蚂蟥蚯蚓为伴；被嗜好牵制，只求得到饮食的残余。这是形体同我相同、快乐却同我不同。亲近人而贪食他们的利益，人一扼住你们的喉咙、割取你们的肉，转眼就可以做到。我正要怜悯你们、伸手援救，又怎么会诱使我进入陷阱呢？你们逃脱不了了。”野龙离去不久，果然成了夏后氏的肉酱。《说凤尾诺》有人问我：“凤尾诺是什么样的东西？是图吗？是书吗？” 我回答说：“据我所听说，它是自晋代直到梁、陈以来藩王府邸中的文书。凡是封子弟为王的，便开府设置属官，选取当时有学问、品行和才华文采的人担任这些职务。藩王向东宫下达的文书称为‘令’，向东宫上书称为‘笺’；诸王下达的文书称为‘教’，上书称为‘启’。应和酬答的文章称为‘应令’、‘应教’，下达的制度等级相同，所以如此。事情获得批准实行，便称为‘诺’，就像汉代天子认可臣下奏章时说‘可’一样。所谓‘凤尾’，就是得到批准的笺文。它的质地细密斑斓、轻薄飘逸，究竟是织成还是绘成，没有人能确切知道。既然批准其事，必然有褒奖特别的言辞，如同今天的批答。考察晋元帝做琅琊王时，皇帝欣赏他的才华，命令他通习外事，曾让他批写凤尾诺。南齐江夏王锋【“降”】是高帝的第十二子，皇帝非常怜爱他；他五岁时，便让他学习凤尾诺，一下笔就写得很工整，皇帝大为高兴，赏赐他玉麒麟。我没有见过现存的凤尾笺，大概是用轻薄的缕丝织成，制作精巧华美，却不牢固。经过将近五百年，必定不能保存到现在。好事者或许说这只是标记【“识”音志】，恐怕是妄说。而且传说孔子在鲁国时，陈国有人来询问缶、羊、楛矢一类的事，他都知道。” 等到修订《春秋》时，对遥远的事记载简略，对近来的事记载详细，所以说：“立足于定公、哀公时期，却要指明隐公、桓公时期的事情，年代已经很遥远了。”圣人撰作重大典籍，不可不慎重；这样看来，前面所传的说法也可能是妄说。我学习圣人的文章，只求真实罢了，又怎么可以对数百年前的事情妄加辨别，还自以为贤明呢？君子对于所传的事情应当谨慎，不要轻易改变。《禽暴》冬十月，我在甫里察看收获。旱地里的禾苗稀疏，年成没有什么可以支撑，忧伤充满胸怀，夜里不能入睡。常常听到类似暴雨而迅疾到来的声音，一夜竟有好几次。第二天我询问乡民，说：“是野鸭和水鸟，它们成群遮天而下，大概把田里剩下的稻穗全吃尽才离开。”我说：“莫非没有弓箭和罗网捕捉它们，所以才让它们消耗粮食吗？”回答说：“江南不能用弓箭和罗网，通常用药来捕捉。把药涂在枝条上，密集地插在水塘中，一旦沾上，成千上万的鸟就会被胶住而不能飞。这种药产在长沙、豫章一带，行商交错，每年都卖给射鸟的人。自从盗贼兴起以来，江面关卡阻塞，谁还敢经商？这种药一断绝，群鸭便任意飞翔；幸而没有充实它们的口腹，反而侵害百姓的稻粱。”我说：“唉！失去驾驭的百姓，变化而成为盗贼。关卡征税急迫，使商人不能通行，竟让江湖中的小鸟也放纵它们的暴行，来损害百姓的粮食。古代圣人把危害物类的人驱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何况危害百姓的东西呢？使生灵死于饥饿，我不知道还要统治者做什么？”

译《蟹志》蟹，是水族中微小的一类。作为虫类，它的名目见于《礼经》，记载于《国语》，扬雄《太玄》的辞以及晋代《春秋》《劝学》等篇中也有涉及。考察《易》的象，它属于甲壳类，同龟、鳖一样，外壳坚硬的都属于乾类。它大概就是周公所说的横行之物吧？药物书、食谱中也把它列入，后来在小说中不断出现。至于它的智慧，却没有听说过。只有左氏记载它能造成灾害，子云讥笑它躁动，把它说成‘郭索’；后来又有蚯蚓，蟹才开始在泥泞低湿处挖穴。中秋和冬季交接时，蟹必定大量出行。江东人说：‘稻子成熟时，蟹往往每只夹着一穗稻子，早晨去朝见它们的首领，然后各自顺着方向前进。’它们从早到晚沸腾般涌动，指向江边奔去。渔人编竹为篱，承接水流而阻挡它们，说：‘蟹一只接一只地截断江水的道路罢了。’这以后，攀援、跳越、逃走而离去的，约有十分之六七。进入江中后，形体逐渐比从前大；又从江中奔向海里，仍像在江中那样。渔人再次设置阻拦捕捉它们，跳越逃走的又更多了。进入海中后，形体更加庞大。海边人也给它们换了不同的称呼。唉！‘夹着稻穗去朝见首领’，不是很接近义吗？舍弃泥泞低湿之地而前往江海，从微小走向显著，不是很接近智慧吗？” 如今的学者，刚得到百家小说，便不知道孟轲、荀卿、扬雄的道理；有些人知道，却又不急切钻研圣人的言论，去求取大中之道的要领，这是为什么呢？百家小说是泥泞低湿之地；孟轲、荀卿、扬雄是圣人的沟渠；六经是圣人的大海。假如不能舍弃泥泞之地而求取沟渠，再由沟渠通向大海，那么人的智慧反而在水虫之下，难道不可悲吗？我因此记述螃蟹。《记稻鼠》干符己亥年，震泽东面的吴兴，从三月一直到七月没有下雨。当时低洼泥泞的地方，尘土飞扬；可以划船的支流，水浅得进入鞋袜也不会沾湿。农民转移到远处引水，日夜像哺乳婴儿一样灌溉稻根，急忙救渴还来不及，仅仅长出花、结出穗的，十成中也不过一二成。不久，群鼠夜间出来啃咬稻株，使它们倒伏；两夜之间几乎吃光。即使农户守在田边，敲击木板驱赶惊吓，也不能胜过它们。假如官府督促户口、责罚不缴粮的人有刑罚，在这种时候征收赋税反而更加急迫；荆棘般的刑具、东边榜示的刑罚，鞭打人的肌肤，不分壮年老人。我从《礼》中听说：‘迎请猫，是为了吃掉田鼠。’这种礼制已经缺失，长期没有实行了。难道田鼠知道这一点而行动吗？万物有时会肆虐吗？政事有贪婪而被废弃的情况吗？《国语》说：‘吴国的稻子和螃蟹一个也没有留下种子。难道吴地的老鼠和螃蟹互相窥伺时机，合力消灭百姓吗？’况且《魏风》用硕鼠讽刺重税，斥责它的君主；只有老鼠的名义而没有老鼠的实际，诗人还说：‘我将要离开你，去往那快乐的土地。’何况上面搜刮百姓财物，下面又吞食他们的粮食，一个百姓同时承受两只老鼠的侵害；他们为什么不流离迁徙，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呢？《春秋》记载蝗虫、蝗卵孳生和大有年成，都是为了记下这些事情；这说明圣人对于丰收和灾荒，从不隐瞒其征验。我学习《春秋》，又亲眼见到这种灾害，所以记下它。《记锦裾》【一作“裙”】侍御史赵郡人李君，是个喜欢搜集奇异事物的人。因为我谈起上元县瓦棺寺有陈后主的羊车一轮、武则天的罗裾，佛幡全都用组绣织成，奇巧精妙。李君于是拿出一条古锦裾给我看。锦幅长四尺，下宽上窄；下部宽六寸，上部比下部少三寸半，都是周尺，形状像直尺。它的前面，左边有二十只鹤，姿态仿佛要飞起；大都一只腿弯曲，口中衔着花朵之类。右边有一只鹦鹉，耸起肩膀、舒展羽毛，数量同鹤相等。两种禽鸟的大小并不相同，却又用花卉均匀分布其间，没有留下空白地界。纹路向四面延伸，五色交错；纹路上层层缀着细小的金饰，细密如云、交错相连，好像斑驳的晚霞和残虹、流动的烟和坠落的雾、夹着小径的春草、截断天空的远山、破败墙上的古苔、石边的秋水；红色浸染花蕊，粉色涂染花瓣，丝线环绕如环佩，云气隐约；岸边色彩浓淡相间，烟霭轻拂，幽暗稠密。起初仿佛不能辨别，等到仔细观看，条段截然分开，各种图画一一有其归处；不是刺绣，也不是绘画，精密细致而柔和美丽，又无法形容。里面用缯帛作衬，下面的线脚还保存着旧制；两旁都已经解散，大概是拆坏零落了，只剩下这一段旧物。即使不是齐、梁时代的东西，也有三百多年了。从前的工艺，竟然如此精妙吗？当年拖着这条衣裾的人，又是谁呢？于是写下这些话接在锦裾之后，让善于作诗的人为它赋诗。《蠧化》橘树上的蠧虫，头部有小指头那么大，背负突出的角，身体紧缩，像青色的蝤蛴。它遮在叶下仰头啃食，速度和饥饿的蚕不相上下。有人偶然震动、触碰它，它便奋起角来发怒，神色桀骜。一旦再去看它，只见它凝然不吃也不动。第二天再去，已经蜕变成蝴蝶了。它行动拘谨，翅膀还没有舒展开；翅膀黑中带苍，间杂红色和黄色，腹部圆润而略椭圆，尾部细长，好像刚从醉梦中醒来；附在枝上，不能飞扬。又过一天再去看，它便凭借微风和露水，攀缘草木，翅膀耸向空中而轻盈，倏忽飞去；有时隐藏在蕙草的缝隙中，有时停留在竹枝顶端，在高空轻快盘旋，粉翅飘动，非常可爱。没过多久，它碰到螟蛾的网而被粘住，牵引丝线环绕缠紧，牢固得像戴上枷锁。人即使十分怜爱它，也无法解开让它逃走。唉！外表秀美，像是有文采；内心沉默，像是有德行；不结党而游，像是清洁；没有贪嗜而取食，像是廉洁。假使先前不知道它是橘树上的蠧虫，后来又没有看见它被螟蛾的网粘住，人们会以为它是从钧天帝居来到这里，如今又返回去了。天下就是大橘树，名位就是大翅膀的羽化，封疆就是大蕙草和竹林。假如毁灭德行、忘掉公义，崇尚浮华修饰，只在外表上夸耀荣宠而使内里枯竭，损害根本而堵塞源头，难道不会被大螟蛾网住而粘牢吗？” 看看我的这篇《蠧化》，可以有所警惕。《杂说》前代儒者说：“瞽瞍憎恨舜，让他涂饰粮仓、淘深水井，又在酒中下毒，想趁机杀死他。舜同两位妻子谋划，两位妻子教他学习鸟的工作、龙的工作，用药物使猪昏醉，后来才得以免难。权势沉重，壮年男子也不能不畏惧；地位尊贵，圣人也不能不敬重。何况舜是天子的女婿，顽劣愚昧而傲慢暴戾的瞽瞍，难道反而不怕他，还要进一步杀他吗？况且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率领九个儿子观察舜的德行，舜反而接受女子的教导；他的办法又如此怪异。这不是教人行孝，而是教人用权术来逃避祸难。所以尧让他勉励舜，并不是为了观察德行；这样的人怎么足以把天下交付给他呢？”

译邰侯姜女所生的孩子，刚出生时就被遗弃，于是给他取名叫弃；宋国芮司徒所生的女儿，刚出生时也被遗弃，也给她取名叫弃。邰弃后来做了稷官，百姓依赖他的功劳。宋国的弃相貌美丽而出生尊贵，难道就差一点吗？只是宋国的国名相同罢了，有什么妨害？舜有重瞳，项羽也有重瞳，只是形貌相同，有什么可忧虑的？关键在于选择的道路怎样罢了。季札根据音乐来占卜，赵文子根据诗来占卜，襄仲、归父根据言语来占卜，子游、子夏根据威仪来占卜，沈尹戌根据政事来占卜，孔成子根据礼来占卜。他们所得的应验像回声一样，没有别的缘故，只在于精诚罢了。不精诚的人不能为自己占卜，何况替别人判断吉凶呢？传记说：“武王退朝后袜带断了，回头看左右没有可以派去系袜带的人，卫国的褚师呼便叫声子替他系好袜带，然后登上席位。汉代廷尉也曾为王生系袜带。袜子有带子，这种制度由来已久；如今却唯独没有了，唉！古代制度已经亡失十九，哪里还值得专门谈袜带呢？” 柳下惠的妻子为丈夫作诔文，门人不能删改其中一个字；吕不韦编作《春秋》，秦国人也不敢删减一个字。德行和刑罚，究竟哪一个更有力量呢？”},{ 《甫里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甫里集》卷二十 附录 《唐书·隐逸列传》【宋祁】陆龟蒙字鲁望，是陆元方的七世孙。他的父亲陆宾虞，凭文章历任侍御史。陆龟蒙年轻时志趣高远、行为旷达，通晓六经的大义，尤其精通《春秋》。考进士一次没有中，后来跟随湖州刺史张博历，在苏州、湖州二州接受征辟，辅佐政务。他曾到饶州，三天没有去拜访任何人，刺史蔡京便带领属官前去见他。陆龟蒙不高兴，拂袖离去。居住在松江甫里时，撰写评论了许多文章。即使内心忧愁、身体患病疼痛，钱财连十天的用度也没有，也一点不停止。文章写成后藏在书箱里，有时多年都不再过问。被好事者偷走后，他凭记忆熟读，重新抄录校订，勤勤恳恳地用朱笔黄笔批改，从不离手。他收藏的书虽然不多，但精要之处都值得流传。借来别人的书，篇章和卷帙有损坏错乱的，一定替人辑补、修复、刊正。他乐于听人求学和讲论，始终不知疲倦。他有数百亩田，三十楹房屋。田地地势低，遇到雨涝便同江水相通，所以常常苦于饥饿。他亲自背土、挖掘、锄草、除刺，没有休息的时候。有人有时讥笑他的劳苦，他回答说：“尧、舜身体瘦弱，禹手脚长满老茧，他们都是圣人；我只是一个穿粗布衣服的人，怎敢不勤劳呢？”他爱好饮茶，在顾渚山下置办茶园，每年收取茶租，亲自评定茶叶品第。张又新作《水说》七种，其中第二种是惠山泉，第三种是虎丘井水。松江有帮助他这一爱好的人，即使相隔百里，也替他送来泉水。起初因嗜酒而生病，过了两年才痊愈。从那以后，客人来了，他只拿壶摆杯，却不再饮酒。他不喜欢同世俗之人交往，即使有人登门也不肯相见。他不骑马，也不登船，只准备篷席，带着书籍、茶灶、笔床和钓具，往来江湖之间，时人称他为“江湖散人”，有时又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渔父、江上丈人。后来朝廷以高士征召他，他没有前往。李蔚、卢携一向同他友善，等到他们执掌国政时，征召他授任左拾遗，诏书刚下，他便去世了。光化年间，韦庄上表推荐陆龟蒙及孟郊等十人，都追赠右补阙。陆氏住在姑苏，门前有一块巨石。他的远祖陆绩曾在吴国任郁林太守，罢官回乡时没有行装，船太轻，不能渡过大海，便取石头压船，人们称赞他的廉洁，把这块石头称作“郁林石”，世代保存于他的居所，据说就是这样。《甫里陆先生文集》序【樊开】唐代贤士陆龟蒙，字鲁望，是三吴人。他幼年聪慧，通晓六经，尤其擅长《春秋》。他常常仿效江淹、谢灵运的赋体，声名震动江东。与颜荛、皮日休、罗隐、吴融交好。他性情高洁，家贫而双亲年老，只得委屈自己，任张博的湖、苏二郡佐官。一次到了饶州，三个月没有拜访任何人，刺史反而率领属官亲自去见他。龟蒙不高兴，拂袖而去。他居住在松江甫里，撰写了许多文章，著有《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八十余篇。自称“江湖散人”，有时号“天随子”“甫里先生”。唐末授任左拾遗，诏书下达之日便因病去世，追赠右补阙。本朝宋景文公重修《唐书》，仍把他列入《隐逸传》。如今蜀中只有《松陵集》流传很盛，《笠泽丛书》却没有这部书，已经在我家收藏很久了。我认为，把它放在箱笼中，只供一人私下阅览，不如雕版刊印，传播给爱好文事的人；这样或许可以使这篇文章不致失传，也使鲁望的名声再次振作，这也是儒者的用心。时在圣宋元符庚辰岁仲秋月，郫人樊开题记。后序【朱衮】进退、取舍，是君子的大节。只有遵循正道而不违背它，才无愧于圣人门下。若不明白轻重的道理，不懂得正确的好恶，就没有不被外物压倒的。天随子处在衰乱的时代，做官不苟且求合；居住在松江，亲自劳作，甘于淡泊，以读书考究古事为业。他所涵养的深厚，所以写文章气势完整而志向正直，言辞明辨而意旨深刻，总归于尊敬君主、爱护百姓，推崇善行、抑制恶行。这不就是所谓遵循正道而不违背它吗？世间流传的《丛书》多有错乱，我到了这里，追想他的遗风，于是寻求善本加以校勘，刻版刊行，使阅读的人不只是玩味他的文辞而已，对他的志向节操也能有所取法。政和改元季夏四日，毗陵朱衮记。《二游诗》序【皮日休】吴地士人中有一位恩王府参军徐修矩，家世代收藏书籍一万卷，悠闲自得。我借了他的几千卷书，不到一年便完全实现了平生的愿望，尽情饱读经史，有时读到天晚，竟忘了饮食。其次是前泾县尉任晦，他的居所有深林曲沼、危亭幽径，我也依次前往观览。有时公务退后有空，必定到他那里休息。林泉中的隐逸之趣，任意用来研究吟咏。大体上，我游访两位君子的住宅，不到十天，因而作诗留赠，题名为《二游兼寄鲁望》。《五贶诗》序【皮日休】毗陵处士魏不琢，性情真率而志趣放达，居住在毗陵共二十年，闭门专心求学。因此乡里人不能不把他当作老师；即使不任用他，也不难，因为进身获利会施及别人；即使舍弃他，也不难，因为退处受辱也不会牵连自己。唉！古代君子能够处于进退之间而保全自己，大概就是由于这条道理吧？伯夷的狭隘、柳下惠的不恭，都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江南秋风起时，鲈鱼肥美却难以垂钓，菰菜脆嫩而容易采取；不过乘一只短防船【方言说：船身短而船舱深的叫作“防”，音步】，装一甔酒，再带上饮酒器具，经过五泻泾进入震泽，穿过松陵抵达杭、越。日休曾经向不琢请教，怎敢不寻求雅致的器物来成就雅致的情趣呢？于是买了一只钓船，长二丈、宽三尺，搭篷遮蔽烟雨，称作“五泻舟”。有一根天台杖，颜色深暗而质地坚劲，称作“华顶杖”。有一方龟头山叠石砚，高不过二寸，砚面山势重叠数百，称作“太湖砚”。有一只桐庐养和，形状奇特而拳曲，坐上去仿佛身体会变掉，称作“乌龙养和”。有一只南海鲎鱼壳制的酒樽，表面峰棱粗涩、边角参差，内黑外黄，称作“诃陵樽”。这些东西都寄给不琢，出行时用来助长云水游兴，停留时用来增添琴席书籍之间的玩赏，真是古人所说的雅赠。因想到乘苇渡水的意义，不过在于文辞，于是作了五篇，题名为《五贶》，并请鲁望一同创作。《过张祜丹阳故居序》【颜萱】

译我同故去的张处士祜家世相交，过去还记得幼年时，曾和兄长承受处士抚抱的恩爱；他把我看作管辂那样的神童，把我兄长期许为孔融那样的伟器。时光流逝，至今已有二十年，偶然经过他的故居，已经换了主人。询问遗孤住在哪里，只见距离故居右侧二十多步的地方，荆棘丛下开着一道柴门。处士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名叫椿儿、桂子、椅儿、杞儿。询问得知，前三人已经去世，只有杞儿这个遗腹子和他的女儿还在。想要作揖同杞儿交谈，却又听说他到汝坟一带求食去了。只有一位鬓发如霜、戴黄冠的人拄杖迎到门口，原来是从前受宠的姬妾崔氏。和她谈起往事，往昔历历在耳。唉！葛布衣、白绢裙尚且不是她所有，琴书图籍也全都归了别人。她又说，横塘以西有旧田数百亩，因为家力贫困，十年没有耕种；每年只有一万钱的赋税，却求免不得。唉！从前替穆生置办甜酒、为郑公树立乡里声望的人，如今还有谁呢？于是吟成五十六字，让爱好文事的人知晓。《三高祠记》【范成大】乾道三年二月，吴江县新建的三高祠落成。所谓三高，第一位是越国上将军，姓范，即鸱夷子皮；第二位是晋代大司马东曹掾，姓张，即江东步兵；第三位是唐代右补阙，姓陆，即甫里先生。三位君子并不生在同一时代。鸱夷子皮又曾在一个国家任职，功劳很大、名声显著，后来离开了那里。季鹰和鲁望，不过是萧然自守的瘦弱儒生，假使他们当年有所作为，其成就本来就不可估量。他们都因为能够得道而洞察细微，摆脱尘世的刑罚；清正的风范和高峻的节操，在松江、太湖之上彼此相望。所以天下人共同推崇他们，而当地人独自有幸祭祀他们，并向四方夸耀说：“这是我东边邻里的某某。”县令赵伯虚因为旧祠狭小简陋，打算改建。乡中老人王份献出土地，雪滩便在上面修筑厅堂，举行迁祠告祭，并请石湖范成大撰写碑记。唉！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吗？如今他们竟然自己放逐到寂寞的水边，掉头而不回顾，后人反而因此把他们看作高士。这难道是盛世所希望的吗？后世人推崇三位君子的风范，却考察他们为何离去，为世道打算的人可以因此警惧。至于豪杰之士，有的纵情追逐官位爵禄，沉溺于安逸享乐，最终在后来悔恨，也将会在这座厅堂前有所感触。可是成大哪里足以叙述他们呢？然而屈平既已追随彭咸而去，丛生的桂树仍在招引隐士，想来他们仿佛幽居在林木草莽之间，并未死亡而成了仙人。何况三位君子如蝉蜕般脱离污浊，得以保全天性；试着倚着楹柱远望，只见水光浮在空中，云彩与日光上下相映，风帆烟篷忽隐忽明，我想他们一定往来于其中。成大又哪里足以看见他们呢？姑且仿效小山作歌三章来招致他们。于是歌道：“仿佛有人驾着小舟，抚弄湖海远游。群芳在高丘上妩媚，唯独您忽然不能久留。长风聚起，浪花一片雪白；空明的水面荡漾，直到南极都同是一色。把万里湖面当作明镜，鞭打鱼龙；列星闪耀，孤篷正在它们下面。遥遥回望，怀想这条道路；伴着清凉的月色，进入苍茫的水湾。蜗角般的战争不过是昨日一梦，笑谈便可忘却；水云之间自得其乐，垂虹桥下可以停桨。仙人啊，寿命没有期限；垂虹桥真快乐啊，去而复来。”又唱道：“仿佛有人横渡大江，秋风一起便归返故乡。鸿鸟高飞，白鸥起舞；吴地水波鳞鳞，在它们下方闪耀。唉，人为什么要奔走于天地四方？美好无边的是我的玉鲙和修长的鲈鱼，登上菰叶、莼菜丛采来烹煮，水中的仙人纷纷前来相聚。您可以远望，却不能追赶；俯身映看倒影，挥手拂开碧蓝长空；在江边嬉游、宴饮、休息。” 菉苹堂前长着杜若，斟一杯酒，我为您酌饮。”又唱道：“仿佛有人在北江的水边。拨开云雾晒身，洗去烟雨。菊花和莎草，枸杞与荆棘。年岁将晚，拿什么来接续您的生活？吃那仿佛五鼎之食的东西，却腥臭腐败；以三泉之下的羞辱为耻，直到永远。千秋的风露啊，请归来故墟。月明之下无人，只有苍石可以交谈。牛宫低洼处长满蒲荷。潮水往来东西，流过下田一带。水波探访南泾，邻近曲折的水道。山川依旧，丘陇间庄稼茂盛。九畹兰草，如今正当收割。姑且让春天的容色留在这里，年年如此。六月既望，书写此文遗留给邑人，让他们学习歌辞，以助祭祀。伯虚请我终于把它写成记。淳熙六年八月，县长陈翥增修祠亭，重新刻石。” 《甫里先生碑铭》【胡宿】君子能够不失其本，是因为顺应道与世道的盛衰。圣人不被外物拘滞，随着时势迁移。得志时便奋发建功、兼济天下，不得志时便守默自持、独善其身。尧舜和许由，古代贤人有着同一原则；禹、稷和颜子，先民也有同道之说。后世继承而兴起，换到不同环境也是如此。自从风流日渐衰落，真正的光辉本来就不相连接。中古以来，作者很多，旧史保存下来的事迹，可以看见他们孤高的风范。他们都能自我洁净，摆脱身上的牵累，离开世俗纷扰，在山岩间耕作以相互推高，在山林中行走而不再回头。说到他们如玉般挺立的节操，姑且还可以描述；体会他们道胜于物的神韵，也大概有几分相似。至于辞别纷乱而高洁远去，标举耿介而长久隐居，在一条山沟中垂钓，寄托傲岸于无何有之乡；鼓吹六经，谋求芳名不朽的事业，不是高雅美善、纯粹温厚、简约端正的人，哪里能够议论这些呢？先生姓陆，名龟蒙，字鲁望，是幽居笠泽的人。他承受崇山的灵气，是卓然出众的民中俊杰。温润如玉却不加雕琢，深沉如道而不受澄清搅扰。初学时神采丰茂，声誉冠绝当世。当时土德衰行，末世天下纷扰。礼器废弃无人收拾，战争接连不断。先生深深感叹凤凰不至，志向却比鸿鹄更加激烈。

译他刻意避开蜜糖般的诱惑和函谷关的险阻，划船于沧浪之水；抛弃骄横君主的诱饵，谢绝畏友的处世之方。于是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经过临安，寻访仙人居室；回到长洲茂苑之下，享受松江甫里的胜景。于是叹道：“时世没有明主，怎么能让我的主张施行于政事？这样退居也是一种施政。”退处之后作《考槃》诗，并且有终老于此的打算。他除去杂草，开出小路，营造临江住宅；剪取茅草盖堂，仿效在邹地的住宅。南面正对弁峰的山色，西面带着重湖的光辉。孤云任意飘荡，白鸟可以亲近。以朴素之道自处，不让外物牵累。好事之人有时带酒来访；雅游之士也时常敲门求见。门外鞋子常常满地，席间的门帘屡屡掀起。几亩稻田每年供给柴薪饮水的费用，数顷鱼塘每天满足烹鱼的需要。到了金枢般的月色下，夜晚清澄；赤城山的霞光映照，清晨开启。花濑不远，苹风十分清爽。先生便一定整治驾牛车的衣服，备好白鹄船。召集旧日僧社的朋友，重申朋辈相会之约。泛览四时景物，从容谈笑宴饮。笔床砚架静静放在左右。弹琴、唱歌、饮酒、作赋，昼夜相继。敲击铜钵作诗，指着石鼎联句。青溪曲折幽深，游赏也没有穷尽；《白雪》这样的高雅曲调，能够应和的人越来越少。他飘然超出声名利禄之外，自得于仁智之乐。这真是所谓尘世之外的事物、天地之间的逸民。加上他有聚集书籍的癖好，原书大都另有副本，可以用来传抄；抄写时用乌栏纸，从不计较费用，亲自校正，鸡距笔从未离手。丢失一根簪子也不忧愁，得到百座城池却十分欢喜。即使是张华所掌握的天下秘本、班固和班昭所藏宫中的副本，也没有超过他。由此他富有大量文章，优游进入圣贤境域，探究六经的精微言论，泛览九家清正的学说；搜罗发掘异文，其中有许多是黄香没有见到的；沉潜研讨精深义理，也都是郭璞没有详尽说明的。这又是考究古事的宗师、博物知识的渊薮。至于他的言论不违背圣人，志向在于拂逆世俗；精美的文辞扫除杨朱的尘垢，高明的议论攻击墨翟的守说；润饰孔子的事业，光彩灿然、条理分明；潜心于圣贤大业之中，卓然不同。这又是三代遗留下来的英杰，万世以前的先觉。自从元和以来，文风衰败，浅俗的声调十分喧嚣，《大雅》的创作几乎坠落。先生收拢五际的长波，驾驭四始的高蹈，综括统摄万般变化，深入道的奥妙而专心于深刻雕琢；使各种形态都等同于天机的自然运行，微妙言论的流脉也由此接续。正始年间的雅正之音又被听见了。当时皮公日休以高妙文章和大手笔成为世间的大儒。先生裹着幅巾前去交往，一见面便如同旧交，两人在文章和酒宴之间相处，坐忘于形骸之外。凡是相互唱和的作品，多得装满几案和箱箧。无不深入探究精微以推演志意，凭借虚静空寂来成就韵律。天才艳丽焕发，繁缛的文体交相变化。骏马的蹄声经百般锤炼而不衰耗，大韶之乐九次变调而更加雅正。他确实继承了前代声响，使中兴时代文风蔚然兴盛，真是应时而生、杰出于世的雄才啊！从前庾信遭逢忧患，文辞多以悲哀为主；韩非遭遇乱世，文章颇流露孤愤；屈原以怨恨讽刺寄托于草木鸟兽；虞卿困穷忧愁，借诗书表现志向。这是因为他们自待不够厚重，还是因不得志而兴发？即使细细比较，也远远不能仿佛先生的深厚高远。深密而不显露，唉！西郊的云彩，难道瑞气也有不合时宜的时候吗？东鲁的麒麟，直到青史记载、白帛书写，才被节录刻版而显明。先生的文辞即使同日月争光、和金石共存也完全可以。胡宿仰慕先生遗风，积年已久。我经过他文章所出之地，旧址还在；高大的灵光殿如今已成为茂草。感叹交往者不能相见，哀悼园中的秀美无人文章记载。这也像经过高唐，便追想绵驹的歌唱；走过夷门，便感怀侯生的事迹。践履并发扬盛大德行，大概可以做到吧？铭文说：仰观天文，少微星所处的位置，蕴含德行、保守光辉，精魂沉潜而精粹孕育。美好啊！先生聚集了那种灵秀之气，文辞郁茂美盛，卓然具有上等智慧。五代战争不断，三灵被雾气遮蔽。仙鹤停在卫国轩车旁，豺狼充满汉家道路。衰世的凤凰只能化为歌辞，鸿鹄又怎会羡慕？长洲苑囿之下，松陵水边，内心以名教为乐，其中自有圣贤。拥有书籍万卷，写成华美文章千篇。江山哪里能助成他，造化也没有权力左右他。关于名理的言论，对世间有所补益；清高的风尚，也没有坠落在大地上。墓旁土丘上的树忽然空了，书册不能送到清晖；帮助幽暗潜藏的魂灵更加遥远。荒草茂盛，停车经过的人更加叹息。讲学的树已经凋零，琴堂长久坠毁。茫茫太初之境，英魂啊归向何处？幽幽万古之中，芳名啊独自飞扬。【按：这篇碑文被叶茵遗漏，严氏才开始增补；但《姑苏志》说碑如今已经亡佚。大概碑虽亡而碑文并没有亡失。后来“弹鸭”的故事，《中吴纪闻》所载又略有不同。】《杨文公谈苑》唐代陆龟蒙很擅长作赋，作品极其精妙。有人收集到赋的材料，他都加以缀辑、联缀对偶，排列比拟；总共有几篇，已有题目却尚未写成，可见他构思用功并非浅尝辄止。相传龟蒙很有智谋，且狡黠。他住在笠泽时，有一名内养从长安出使杭州，船经过他屋舍旁。小童奴驾小船把一群鸭子赶出来，内养射中其中一只绿头公鸭，折断了它的脖子。龟蒙立即从屋里出来，大声说：“这只绿头鸭非同寻常，善于说人话，刚才正要献上文书给本州，作为贡品进献天子；如今拿着这只死鸭到官府去，自己说明就是了。”内养从小长在宫禁之中，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信以为真，十分惊骇，便用大量金帛赠给他。龟蒙这才作罢，随即慢慢问道：“龟蒙说，这只鸭子说了什么？”龟蒙说：“它常常自己喊自己的名字，机巧敏捷，大多就是这样。” 我曾经读过他的传记，也诵读过他的文章。陆龟蒙字鲁望，居住在甫里，著有《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四卷。朝廷以高士征召他，他没有前往。他亲自用畚箕和铁锹劳动，品评茶叶和泉水，不同流俗之人交往。登船时就带着篷席、成捆的书、笔床和钓具，往来于江湖之间，自称“江湖散人”，有时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渔父、江上丈人。他清正的风度和高洁的节操，千古凛然。因此我怀疑《谈苑》所传的故事有误，何况我居住的地方，距离甫里不到一舍。那里荒僻遥远，在松江以东，距离驿路还有几十里，使者没有理由经过那里。从武宗到昭宗，共六十三年，朝廷从未派内养使者出使杭州。按地理推断，考察《唐纪》，可以确认这是诬妄之说。难道《谈苑》另有依据吗？

译甫里先生，是我们这里的先贤。他出处进退的大节，已经见于本传。只是他的著作散佚零乱，一直没有善本。如今流传于世的《笠泽丛书》《松陵集》，按篇计算只有四百八十一篇。我居住在他的乡里，诵读他的文章，又和作他的绝句一百八十多首。于是从文献中搜集得到一百七十一篇，与《丛书》《松陵集》合计六百五十二篇。凡是可以帮助这部书流传的材料，都汇集在卷末，题名为《附录》。全书共二十卷，刊刻后置于义庄，以扩大阅览范围。其中字迹有疑问的，保留原样；错讹的，加以订正；文章有遗漏散失的，今后还将继续增补。希望可以酬答先生泉下的愿望，也可以表明叶茵景仰先哲的心意。宝祐五年闰月上巳日，叶茵谨记。《吴郡志》【范成大】咸通年间，崔璞镇守吴郡，皮日休任部从事，同处士陆龟蒙是作文交游的朋友。无论风雨昏暗、蓬蒿蔽塞，他们没有不作诗的。崔璞偶尔作诗，也让两人唱和，吴中的名士也多有参加。一年之间作品积累很多，龟蒙将它们搜集编为十通，日休给它题名为《松陵集》。《姑苏志》【王鏊等修】陆鲁望的住宅在临顿桥。皮日休说：“不走出城郭，却开阔得像郊外别墅。”鲁望《幽居赋》说：“陆子居住在全吴，向东距离长洲旧苑一里。”又说：“地接虎丘，门临鹤市。”另外在甫里还有别墅。鲁望亲自在这里耕作，有数亩地、三十楹房屋、四百奇亩田地。他的居所后来成为白莲花寺，建有祠堂，塑了他的像。咸淳年间，有盛氏子弟醉酒后把他的塑像推入水中，像腹中全是他平生的诗文亲笔稿。又说：“陆龟蒙的墓在甫里，旁边有白莲寺。” 【注】《摭言》说：龟蒙在中和初年去世，给事颜荛撰写墓志，吴融写了一篇一千多字的祭文，其中有这样的话：“一触便使潭下的月影破碎，一拭便使玉上的尘埃消灭。”另有胡宿撰写的碑文，如今已经亡佚。又说：唐代甫里先生祠，祭祀唐代处士陆鲁望。在长洲县东五十里甫里的白莲寺，就是他的故宅。有人说他死后葬在寺旁，后人在这里建庙祭祀。嘉定十七年，钱塘人龚时俌在左侧另建祠堂。元至正年间，县尹马玉麟重建。【注】《齐东野语》说：“白莲寺的鲁望祠堂，塑像都是当时的旧物。咸淳年间，有盛氏子弟醉酒，把他的塑像推入水中，腹中全是他平生的诗稿。知府倪普治罪盛氏子弟，另行塑像，原来腹中的稿本再也找不到了。” 《甫里集》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