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墁集卷三

译江边的萤火虫，旧日的光辉仍然闪亮，还能穿过帘子，在夜里点照衣裳。只要在看见它时增加一点情趣，不要嫌弃它出生之地太卑微。月明之时，它哪里敢在群星中乱飞；天黑以后，却偏能在雨中飞舞。今天它清清楚楚知道我要离去，哪一年才能漂泊归来，照见我回乡？秋日陪同陕守成伯阁老经过魏清逸草堂，作诗以记此事。到哪里登高游览，才能排遣郁结的情怀？草堂依稀在东郊。笼中的凡鸟迎接新的罗网，天外的冥鸿却抛弃了旧巢。山色葱茏，映照着彩色旗帜；田间歌声呕哑，与鸣铙声交杂。青编书籍虽然存在，却已经没有知音；难道竟无人学会解嘲？夜里听刘宫苑在舟中弹琵琶，作诗。船系在江岸，两边都能听见。弦索声嘈嘈杂杂，恍惚间还分辨不清。不能在长安水边相见，却在湓浦深夜听到琵琶声。穷困忧愁像影子一样长久跟随我，快乐的事情也愿像一年一样不辜负你。将要倚着檀木琵琶槽求得一醉，世间的荣辱任它纷纷扰扰。在长沙遇雪，赠何待制，二首。刚经过湖南，正感到凄惨；北风和边地的雪，远远地一路相随。树林欺凌橘柚，看着它们零落；江岸冲裂蒹葭，使它们倚倒下垂。难道这不是王维辋川的真实画图？应当让梁园遍处都题写诗篇。不要说北方客人全都没有，姑且把这些当作湘人的土产。地气本来由来就没有什么分别，调和中正便能感得丰年。雪拂过栏杆、穿过帘幕，刚刚学着起舞；绕着风、带着雨，却不能凝成一团。清光一同进入书斋和仙府，寒色却偏偏留在逐客的船上。老杜题诗时曾有求雪的诗句，今日漂泊在此，古今行人都为我怜惜。和同使郑内藏赠给我的诗作。手持符节，传声呼唤，走出紫宸殿；燕南蓟北都望见车马扬起的尘土。你身为五郡循良的太守，家中又是历经三朝的宿卫之臣。对床而眠，梦魂中希望能够相聚；扶鞍吟啸，庆幸彼此亲近。驿亭处处遇到花开，仿佛春光也懂得为行人送行。梁才甫先从湖南调任广西使者，又从广西调任广东使者，再从广东调回湖外；三年之间，周遍经历四路。如今向北归来，已经越过郴岭，在路途中作诗寄给我。我渴望与你相会，谨作诗唱和。天边百尺高的云帆张开。你从广西调走，又从广东归来；尚未能完成年长之后归朝的打算，姑且庆幸平安走出山岭。竹马儿童一同迎接新的使节，松斋幽暗地锁着旧日的莓苔。回想起来，蒙受庇荫的日子并不多，愿你早日到达潇湘，我还要再次陪伴你。同刘贡甫学士登石鼓合江亭一首【再次到衡阳时作】。乘兴忽然成就了石鼓之游，怎能忍受楚江秋日草木摇落？岩石中的题名如今在哪里？亭子下的潇湘水，古来也同样令人忧愁。相隔万里再次惊动了金马门的客人，一家人重新登上木兰舟。却使湘江、蒸水这两条水知道人的心意，合流相邀，一同向北方流去。舟行湘江岸边，看见早梅盛开。江上、篱边都看见早开的梅花，天气寒冷而地气温暖，几枝已经开放。因为怜悯北方客人漂泊遥远，便偷偷替东君传回消息。香气比新酿的酒还轻柔，胸中的情怀像故人到来一样深重。船中不要问有没有兼有之物，赶快呼唤孩子赊一杯酒来。再次经过黄州苏子瞻的东坡雪堂，于是书写眼前的事情，题在武昌王老人的书斋门扉上。船帆倾斜，船舵侧转，从山岭边归来。重新经过东坡，敲响竹门。床榻座席积满尘土，任凭风来清扫。江山没有主人，只有燕子空自飞翔。门前的桃李，又添出新的小径；井边的梧桐，长久保持着旧日的围荫。江南的王老钓叟一切安好，时常替你晒晒渔衣。洒然堂。何必在山水之间徘徊？听你谈话，已经使我面容舒展。走到三湘尽头，仍然遇见竹子；绕过五岭回来，却又看见山。官府案牍总让它们像雁群一样飞来，我姑且像鸥鸟一样悠闲自在。天边的猿和鹤都已认识我，只是缺少一根竹杖，不能天天往来相伴。壬戌年，孙览右司同年寄诗给我，依照原韵唱和酬答。孙郎正当年华，卧居中书省，曾在玉扆旁奏陈美好的谋略。我们交情相投，姑且谈论龙虎榜上的旧事；至于出仕和退隐，不必再问孝廉船。当年从军，脱略礼法，夸耀横槊赋诗；后来因御魅之事被贬谪流转，却以执鞭为乐。不要责怪子云知遇太晚，我终究想在燕然山刻下功名。经过山阳，怀念山。经过山阳时，行程实在匆匆；想起一生奔走于水陆之间。只有酒杯中漂浮着绿色蚁酒，却没有赋笔描写游龙。江湖风浪绵延三千里，京城的莺花相隔一万重。将来如果蒙受君恩，允许我向北归首，故人能够让我重新从容相伴。题写薛绍彭的诗集。白杨和宿草已经零乱到什么程度？忽然面对遗留下来的诗编，顿时引起长久的思念。棠棣先行凋谢，只能徒然长叹；图书已经很久没有展开阅读。难道只是辜负了同游山林的约定？为什么又让我重新看见你送我的诗？今日山翁既悲伤又喜悦：薛家门中还有一个孤儿。凌虚台。岐山四面环抱，和高台相平，只露出一半。园林中树叶还没有长成，到处芳菲都令人惋惜。傍晚的风雨太无情，山川不改秦地云色，宫室长久悬留着陇水的声响。只有故园始终看不见，黄莺却向着人鸣叫。在原州赠给王补之洛苑同年。在汴水之上相伴又过了几个星年，你还滞留在符竹之任。守护临泾不必责怪我，头发增添白色，只庆幸与你相逢；眼睛暂时因旧日任职再游而明亮。空寂寞，同年之中屈指数来，已经半数凋零。什么时候才能施展平定边疆的谋略，使秦地百姓获得安宁？送同年章质夫。同年之间的交情最为知名，众人都说朝廷得到了老成之臣。感慨着共同谈论往日之事，蹉跎岁月又牵累故人的情谊。节旄已经全部凋落，胡须却仍然乌黑；大腿上的肉消瘦殆尽，受到宠遇仍不惊动。若经过函关，必须向北眺望；苍白的等待仍要继续，直到黄河变清。九日和检法登高之作。重阳节到哪里登高游览？只有条山可以一同寻访。世上有几个人能够到这里？酒樽之前，万事都不要来侵扰。溪风猛烈，频频吹落帽子；菊花花蕊纷纷，容易沾满衣襟。不要因为是佳辰就一定索求沉醉，也应当随自己的本分珍惜光阴。和人岁暮抒写怀抱。星辰运行一周，音律随之改变，年数将要终结。二十年前，这个县城正当盛时；上天的命令尚且随着新年改变，人的容颜哪里还能保持往日的红润？家中没有妻妾，仍然多灾多难；腹中虽有诗书，却常常陷于空乏。不要笑郑国人欺骗子产，到头来还会留下惠及百姓的功业。到瀛州遇小雪，赠给蒋颍叔。梁苑、瑶池的醉梦将尽，忽然随着北方客人越过燕山。马头上点缀着纷密的飞雪，日光微微透亮，心情仍然吝惜明朗。粗布衣服长久丢在南海之上，貂皮衣刚刚在两河之间穿起。好好留在幕府陪伴宴饮，却偏偏被行旅之事不得闲。十月十九日，各位讲官早晨赶往迩英殿，前一夜刚下初雪，雪水滋润充足。不久有诏旨，权且停止讲读一天。随后，我同子开内翰、正夫侍郎、元功舍人、少伫资善一起，饱餐一顿后出宫。各位公卿赞美这番景色，也感念蒙受皇上的恩惠，于是说我年老才薄，不可不作诗，姑且写成长句，深深惭愧自己文辞不佳。西风拔地而起，夜里飘落雪花。上天的恩惠传布天下，讲读暂时停止。病眼昏花，不能按期读史；高谈快论，也阻碍了讲经。御沟水缓缓流动，冰刚刚合拢；苑中柳树疏落，叶子还没有凋零。难道这是太平时代上天显示的祥瑞吗？我衰老而才疏，实在不懂得描绘丹青。在办理部役事务时抒写怀抱。靠近市镇，佩带铜章；停留在近郊，光明清朗。心中没有尘俗忧虑，细微之处也不挂怀。胸怀包容万物，知道上天有广大的照鉴；容光仰望高高的太阳。四周房舍种着柔桑，像围成帷幕；新麦随风摇动，如同水波起伏。街巷歌唱、田野哭声，都应当听取；珍重我家传下的治民之刀。归还诗卷，答徐长官。

译才士一生大多命运坎坷，自古文章少有知音。增加行李反而妨碍作客，搜寻搅扰心肝也只是白费心思。高阁中的书最终只能拿去覆盖酒瓮，长门赋虽然华美，偶然也会被遗落。云台幸而还有建立功名的希望，何必孜孜不倦地拘泥于古今？和答归还诗卷。屈原、宋玉功业虽成，道术却没有传下去；后来跟随他们的人却各自得道成仙。留恋光景，随从世俗风气；窃取声名，直到暮年。李陵因北伐而陷没，杜甫因南迁而漂泊。如今我在耒阳、郴口一带，谁同我一起筑造几间茅屋？和陈宪章咏蜡梅。黄宫的温暖律气暗中催促，腊月之后、春天之前便看见蜡梅。青帝不知道没有蝴蝶到来，黄花却先得到蜜蜂的欣赏。风吹嫩蕊，仿佛添上黄莺的羽色；雪载寒香，进入酒杯。都说这种花居于第一，为什么后来还会有百花开放？秋晚三首。久雨之后秋意深重，傍晚终于放晴。近山昏黑，远山明亮。滩头的小船排成行系泊，水底的鱼儿结队游动。衰败的柳树带着风，仍然喜欢起舞；残蝉送走夕阳，还能继续鸣叫。戴着角冠，拄着藜杖，这是什么样的人？独自走向溪边，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官府事务和个人忧虑，全都不再谈论。每当到了楼上，便已是黄昏。江城日暮，应该吹响号角；野寺僧人归去，自己关上寺门。秋晚的山川草木繁多，年成丰收，场圃中足够养鸡养兽。人生有几个人能享有陶渊明那样的快乐？幼子迎到门前，酒已经斟满酒樽。是谁把霜染的树林涂得这样红？又栽种了绿竹和长松。家家户户连夜醉饮白酒，处处把新收的禾谷舂到深夜。园林中橘柚半落，仍悬挂枝头；曲折的门巷映着芙蓉。沙鸥的天性仍在，终究难以亲近；它只会在沙滩上留下脚印。裴纶著作约定在出发之日来行，邀请我留宿他的住处；我到了以后裴纶已经出发，于是写下此诗寄给他。都城的人事日复一日地煎熬，跳出都门，心情已经如同神仙。摩诘旧居只听说空有一室，祖生却为何忽然先行扬鞭？马上同看尘埃中的月色，穿着葛布衣在风中一起听蝉。我又向西归去，你向北而行；箕山、颍水一带自然寂寥。送辛著作罢任荣河。我常笑三闾大夫屈原，白白把憔悴之身交给江中鱼。做儒者必须权衡自身与名声哪个重要，进入仕途首先要把喜悦和忧愁除去。不要顾念别人的门庭是否炙手可热，且让我腹中空空到可以回转车子。这次出行惭愧没有美玉相赠，姑且拿诗人所说的一束刍草相比。题在三水县舍给左几著作。归乡那天正走得迟缓，绕道来拜访你，以慰藉我的思念。历国聘请贤士，确实自找辛苦；穿着破衣怀抱组绶，又想欺骗谁呢？白杨叶上落着三更的雨，黄菊在风前伴着一杯酒。不要说相逢是容易的事，与你相见时我们的鬓发都已经丝丝斑白。中宫致斋。重重的绛色宫阙，隐约藏着琳琅的房舍。飞絮落花，白日正长。著作还不熟悉青琐门，祠官却还陪伴紫微郎。树林藏着鹎鴂，随着黄莺转鸣；风吹来酴醾花，也助长了酒香。十年来做京城的疲倦游客，不知自己的身世如今在何方。吕子固小女哀辞。伯道没有儿子，足以作为后世的鉴戒；中郎有女，最为聪明。季拏却回到商山安葬，阿软徒然留在洛下，令人悲伤。你的祖父有六个儿子，全都光明磊落；有名望的孙辈中，一个女儿又早早凋零。茫茫天理终究难以追问，怎忍心听人世间哭泣女儿的声音？双松堂 感叹前人治理此地优良，亲手栽种松竹来增添清幽。当年拨土栽树的人如今在哪里？今日松竹直插云霄，气势仍未止息。挺直的树干几排，仿佛在雷雨中怒张；细微的声响常伴着管弦般的愁绪。如果能唤醒王摩诘，就请画一幅浮休倚着白头的图吧。《资治通鉴》颁赐给范淳父学士 《资治通鉴》刚刚编成，皇帝把它赐给近臣，并不遗漏疏远卑贱之人，使恩泽均等。我被投置在淮水五千里之外，您却滞留周南二十个春天。东观编写史册，自己的身世恍如一梦；西宫删削稿本，事情却仿佛才发生。细想当日修撰此书的人，只有三位，如今只剩一人了。在邓正字家看刘明复所画的麓山秋景。洛阳才子来到长沙，自己知道胸中丹诚未改，鬓发也还没有花白。文才武略样样俱全，却都没有得到施展；论绘画笔法的精妙，又有谁能超过他？老杉排列在堂上，皇上小景将归学士之家。我常常自己描绘故乡的山景，免得魂梦飘落到天涯。感慨时事，戏作 少年时辛苦校勘虫鱼之学，到了晚年却以雕琢辞章为可耻。壮年人本来只是诸生的旧习气，果然紫诏一下，便全都驱除。酒席之间，连李贺也都投笔；地下的班固、扬雄也仿佛牵车而去。只有少陵那个愚钝的老头，静静地吟咏，捻着自己的白胡须。真州仪真观 听说仙乡与濑乡相接，闲游的诗人们来礼拜虚皇。三潮的宝派通达胥浦，万株灵秀的杉树遮蔽蜀冈。天地幽深昏冥，仿佛供人描绘形象；江山回环聚合，也助成灵异祥瑞。五彩祥云把人送入蓬莱仙岛，留下这里供人间作道场。离开真州 日日北风吹着船逆水而上，年年作客的愁思搅动着新秋。山长水远，连接三楚；风物人情，又换了一州。隔岸的晚峰像在向我作揖，并船的孤鹜仿佛也要挽留我。由此才知道，景略并不是前代通达之人；即使身后，也还须具备十牛之力。和喻明仲马上吹笛 越地的客子思念归乡，心中黯淡而不平，闲来拿着长笛吹奏秦地的曲调。羡慕您的气海如此雄壮，我的文锋即使博大，也不敢同您争胜。江上的梅花开了又落，陇头的流水呜咽而又令人惊心。哪里知道我这个不寐的鳏夫，眼睛像鱼一样睁着，独坐山堂面对明月。题木居士 水波穿过，火势透入，本来没有什么奇异。起初看潮州刺史的诗，当年那位老翁终究也不能免；后来这位居士又想做什么呢？山中的雷雨，谁应当作主？水底的蛟龙睡着了，自己全然不知。假如天年都能各自顺遂，如今也早已重新长出孙枝了。《画墁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画墁集》卷四 （宋）张舜民撰 ○诗 站台 明月的光辉常常满照，使君的酒樽也屡屡开启。哪里用得着等月亮升起？日暮时便登上高台。宴饮桥上 桥上摆设着酒杯和盘碟，可以容纳十位客人坐下；游人撑着小船，却从桥下经过。吴山堂 楚地的客子面对吴山，归乡之心常常使自己苦闷；守土之人务必加强防守，到了半夜却都飞走了。岳麓寺 起初投身旱海，忽然整治潇湘的船桨。乘船行经如镜的鄱阳湖，洞庭湖仿佛倚在天外。带着手杖到溪边聆听，抱着琴坐在台上。我喜爱看见江山，江山却忧愁地看见我。卧治斋诗 治理本来就有方法，您躺着治理，自有人站起来办事；只须把门紧紧关好，不要让庞公进来。济川堂 河流正好当作城池，险峻的山岭借来作为屏障。仿佛身在金山寺，倚着栏杆眺望北泠。营造园圃 前人厌弃肥甘厚味，立志去从事卑贱的事情。若要论其中的区别，做园圃之事也并不容易。经过魏文贞公的旧庄 破屋中居住的人很少，柴门外春草茂长。孩子们不识字，只在郑公的庄田里耕种。邠地诗人张谷，号齐物先生，在京师声名远播；晚年隐居在终南山黄池谷。陕右一带多把他画成醉仙，因此赠诗给作画的人。张夫子能吟诗，也懂得饮酒，醉卧在黄池谷口。风与天地极其宽广包容，却不能劳烦您把它们收入画图之中。与刘宫苑同浴于长干寺 旁人看我浴后出来，像一截枯木；我自己也无心无绪，仿佛死灰。在各处都任秋风吹拂鬓发，更不忍再登雨花台。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房屋？南北漂泊，心意任其所向。我不羡慕渭川千亩竹林，只愿和您在江边占地另建新居。绣鹤竹

译好客的精神从万里之外来到这里，这位君子的风格如两枝竹子高耸。这样的丹青绝笔实在难得，不像美人涂粉披锦那样寻常。凭吊太白 采石山头秋月明亮，姑熟堂下秋水清澈。可恨世上的人都去捉月，为什么偏偏使先生溺水而死？登楼 繁华全都遮盖消尽，一时间烟雨蒙蒙，景象显得闲淡。今天登临此楼，像什么呢？就像登上慈恩塔眺望南山。起桅 百尺高的桅杆上，挂着一尺长的乌旗。一人敲鼓，百人呼应。哪里像北方人将要远行？快叫童仆喂饱马匹，给车涂上油脂。元丰癸亥年秋季，我赴郴岭任官，船停泊在樊口，和潘彦明、范亨父乘小艇渡过吉阳寺。这一天刮起大风，下着雨雪。江上秋风吹来，九月九日天气寒冷；与故人举杯饮酒，暂且相互欢娱。哪里料到塞北有无穷的雪，我却坐在樊山面对万竿翠竹。下滩二首绝句 船下到寒冷的滩头，水漫漫地流过山间，平缓的水面远处更加清幽。几只船随风而去？只有渔人才得到真正的自由。江风淅淅，仿佛在催促。绿竹和丹枫，去了又来。任凭云帆能够破浪前行，却不知道归客的心早已灰冷。望子岭梅花正开，以黄道韵作诗 木海亭前的花朵如锦，岭头的梅蕊畏惧风沙。正如隐士归入幽谷，征召隐士的鹤版诏书还没有送到家。杜城茅斋二首 本已料定要长久招引湘水之魂，哪里知道却回到了杜陵村？住在陆地上没有房屋，行舟又没有水，只能坐看南山飞起白云。多谢村里人，知道我一向贫穷；墙垣虽然设置了，却不关闭门户。一碗藜粥，在茅亭上躺着看南山飞起白云。均州南川春日三首 远近如同水墨屏风般展开，人烟隐约映现在环回的水面上。谁学会了愚公的办法，故意把灞水、浐水移到了这里？麻叶沙沙作响，麦穗随风摇动；一家花开，便映红一村。长安的儿女在寒食节遇见花朵，洒泪观花，正思念着老人。为做官的名声而谋生，日子悠悠流逝。问道参禅，如今已经白头。自己笑自己攀缘之心还没有断，每逢佳景便停留不去。薄台【台在富文县南，是汉文帝的母亲薄太后居住过的地方】曲折的清溪绵延十里，清澈地涵映着天空的影子和秋日的光色。这次行程却到了樊川尽头，稻子成熟，鱼正肥，柿子也黄了。仆射陂 在陂头下马，问渔人想买些鲜鱼，来充当晚餐。昨夜北风吹过，水面已经合拢结冰，禁不住杨柳也已经长出花苞。和麟游王令雪中见忆 麟游下着小雪，近处就是家山，归乡的思绪连接云天，却无法攀援。值得珍重的岁寒之物只有白桧，忽然把幽雅的韵致飘送到人间【九成宫有唐初的白桧】和吕与叔观耤田三首绝句 南熏门外有千亩禾田，观稼亭前柳树四面低垂。茭白和芡实装满盘子，新酿的酒也已成熟；年年在早秋时节妆点这里的景色。与奉常分别以后，青色官衣变得窄小；从刺部归来，白发增多。眼看汤孙适宜种植黍稷，惭愧自己没有才力继承《猗那》的诗篇。城中的车马已经喧闹不止，竹林下的高士还在安然午睡。倚仗官府之道，平时很少往来，难道不能有时到野塘前来吗？题写陈副省的诗卷 令尊能够继承王维《辋川》的吟咏，家传诗稿零落，却得以流传到今天。不要因为贫贱而轻量陈孺子，他将与世人千古相知相契。寄给同年陆彦回 忍受着多重艰难，竟生出了满头白发；徒然凭借高谈阔论，反而使黑貂裘破敝。策马又要从关塞出发，空自回头眷恋中条山。在燕山听杜鹃 天刚破晓，千山峰峦还未分明；声声哀怨从云根传出。抬头忽然看见思乡岭，为什么不在别的时候到别处去听呢？在圆觉院听杜鹃 秦川遥远，楚天漫长。山花红得像血，哭得令人肝肠寸断。感谢你如此殷勤，苦苦劝我归去；如今这个疲倦的游子，已经回到故乡。哀悼王荆公 门前没有车马爵位之家的来客，已经不必张罗罗网；玄酒和生刍，也没有多少。痛哭一声，只有弟弟在旁。往日的宾客，如今又该怎样呢？乡里人匍匐而来，姑且还能相互哀悼；通往青云的道路上，谁还肯再来？假如风光能够自行流转，就不要把桃李随便栽种。去吧，来吧，夫子本来就没有情意。奇异的字句虽新，经典志书却没有编成。如今江湖上从学的人，人人都忌讳说自己是他的门生。江水悠悠流去，再也不回来。长久悲叹他的事业，只能留在典范之间。浮云反倒是坚固长存的东西，千古以来一直依托在蒋山。哀悼虢县令的犹子箅 瓜再种再摘，才觉得瓜已经稀少。若不是年老时骨肉分离，又何至于悲哀了还哭不出来？老人彼此分别，也没有多少时日了。艰难地生长出几寸，终于能够孤独地长满。眼看它高高亭亭，已有百尺多长；霜雪尚未凋零，便被摧折而去。既然不是有用之材，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内里已经枯空。题跋范宽小景【魏泰所藏】对着镜子传写神情，竟完全不像岘山秋叶凋落、几座山峰孤立的景象。既然能够在咫尺之间造成千里之势，又何必用我家十幅图呢？题赵大年小景 生长在深宫之中，不认识山川。骚人一看见这幅画便喜笑颜开。分明记得自己曾经走过那里，不知是青草湖边的第几道湾。题赵大年奉议小景 渭水曲折处的山阴，来过的人很少；浮休一看见便舒展眉头。客人来了不必多加赞叹，自古以来词人就是画师。西征归来途中二首绝句 灵州城下，千株柳树全都被官军砍来当柴烧。他日从玉关归去的路上，又拿什么攀折下来赠给行人呢？青铜峡里，通往韦州的路上，十人从军，九人不能回来。白骨像沙，沙又像雪。将军不要再登望乡台了。自题画扇 匆匆南迁，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二妃祠外，橘洲之前。眼睛昏花，笔也难以运转，谁还能作画？无奈洁白的绢扇像满月一样圆。题薛判官秋溪烟竹 用浓墨画竹，竹子显得明亮洁白；用淡墨画竹，竹子便带着烟霭。高堂之上忽然展开几幅画，竹影半隐半现，仿佛天然生成。赠给善于画山水的山人张无惑 西征已经越过故关山，秋雨零零落落，道路曲折盘旋。受尽了艰辛，心中的忧闷却仍未解脱。路程又展开了，只好看着画图。九日 一见黄花，便只觉得惭愧；萧瑟的短发，禁不住秋意。谁来替我整理乌纱帽？独自倚着西风，满眼都是愁情。酴醿 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映照着残春；温暖的阳光和和煦的风吹入四邻。即使主人能够爱惜它，也要把一半掷给游人。真珠花 在风中闪闪发亮，映着月色格外好看，能给人间带来五月的寒意。仿佛汉宫中的美人梳洗完毕，玉饰玲珑，压在翠云般的发冠上。○词 癸亥年，陈和叔在赏心亭相会【江神子】七朝的文物制度依旧，江山水天相接，不要凭栏远望。千古斜阳照着的旧迹已经无处辨认，长安更被秦淮隔断。听着旧曲，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夜也将要深尽。怎能让潘岳般的鬓发不生斑白？收起美丽的容颜，轻拂细弦；一定要记住琵琶声，仔细诉说这段因缘。等到鸾胶能够把断弦续上，心肠早已断绝；再次分别的那一天，将会是哪一年？在清遐台饯别【朝中措】三湘的迁客思绪悠长，酒席一定常常摆开。云雨之意尚未消散，歌声伴着山川，怎忍心面对这离别之杯？来年再到这里时，贤侯还没有离去，我怎忍谈起先行归去之事？好在江南山色依旧，到那时再登上高台。题岳阳楼【卖花声】

译树叶飘落，君山空旷，水面漫无边际。斟满十分斛的酒，收敛起美丽的容颜。若不是向西出渭城的客人，就不要唱《阳关曲》。醉中衣袖拂过高栏，天空淡远，云朵悠闲。什么人能从这条路上活着回来？回头望向夕阳染红的尽头，那应当就是长安。《画墁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画墁集》卷五 （宋）张舜民撰 赋、题跋、论 《长城赋》【并序】甲戌年，我奉诏出使，奔驰在王朝的道路上，走到怀柔以北，发现了古长城。于是有所感触，写下这篇赋，固然是涉猎古今，也兼有讽谏警戒的意思。我从前游历骊山，得到灵台的遗址；如今经过燕山脚下，看见长城的旧址。若不是具有通达的见识，怎么能够齐同万物、把万物看作一体呢？我本是儒生，免不了有所非议、有所肯定。私下曾听说修筑长城的役事，并不只是秦代才有，燕、赵在前面开启，始皇在后面修缮。西起临洮，东面延伸到海边，实际有一万多里。我如今所见的，只如东海的一朵浪花、泰山的一筐土。向西望不到尽头，向东沿着它走也看不到边际。我停下车马，放缓缰绳，独自站立叹息。只见它隐约像毁坏的坟墓，耸立如长堤，荒烟蔓草，日落风冷。肥大的狐狸洞屡次更换，狡兔的路径也多已迷失。下面有腐朽的尸骨，旁边有折断的杵。还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谁家的子弟；不是闾左的壮丁，就是关东的狱吏。当时，蒙恬、章邯正在修筑，陈胜、项籍还没有起兵。你们为什么不到商洛山中采芝，到武陵溪里种桃？保养浩然之气，饮食调和，长生久视，为什么竟使容色枯槁、形貌憔悴到如此地步？此后又过了一百多年，孝武皇帝怜悯平城之困，愤怒于冒顿的书信，赫然发怒，慨然下诏，奋然兴师，把单于驱逐到大漠以北，修筑亭障，设置烽燧，使长城向外推进千里。这不是长城的功劳。又过了几百年，外敌侵扰边境，边地的战马饮用长江水，穿毡裘的人侵入河洛，鸣镝在上林苑中交战。这也不是长城的罪过。到了周、隋，直到唐朝末年，也还是我们出兵、他们入侵，时而屡次取胜，时而屡次失败，没有不如火灭烟消、土崩瓦解的；就像瓶中已空而酒罍蒙羞，兔子逃亡而只留下蹄印。长城如果有知，也应当为此感慨。如今远方和境内都安定，百蛮都穿戴冠带，把天地的开合当作门户，把日月的照临当作疆界。头发斑白的老人不识战争，垂髫的孩子都懂礼节。人口众多，物产富足，声势盛大、丰厚广大。向古代先王寻求，没有可以与今日相比的。在《易》中说，聚集资财以除去兵器，警戒意外之患。《既济》说：“君子思虑祸患而预先防备。”儒学馆中的老儒生稽首再拜，不敢多说。谨愿圣明的君主思念这篇文章，把它作为警戒。《火宅赋》【并序】直截了当地说，人们不能相信，所以借助外物来晓谕；正确的道理不能强行使人接受，所以指称事物来作比喻。孔子说，能够就近取譬，是实行仁的方法。孟子的书，大多用比喻使人领会，所以说：“仁，是人的安宅；义，是人的正路。”佛教书中有“火宅”的说法，这些都是想诱导人走向善道。我私下认为这很正确，所以写了这篇赋。不能进入仁的住宅，也不能逃出火宅，聚集五蕴所成的幻妄身体，依托三界而建立。住宅已经朽坏，土墙穿漏，木料蛀蚀，虽然乐于居住，实际上同露宿一样。安然睡眠饮食，却不知不觉；张大嘴夸耀华美，夸高炫富。金玉满堂，簪笏排列成行；珍珠装饰的窗棂、白玉建成的房舍，冬暖夏凉；地势控制水陆交通，道路笔直宽阔。宾客在门外等候，徘徊不前；侍从轮番值守，主人坦腹躺在床上，推挡着、挤挨着、抚弄着。婢仆强横，纵跃驰骋，车坚马良。耳朵听惯了丝竹，鼻子闻腻了腥膻芳香，口中享尽美味，身体疲倦于华服。早晨醒来，晚上酗酒；早上取得，晚上便忘记。三槐九棘的高官，极力扶植吹捧；外戚姻亲有甥舅，交结许史金张之家。权势显赫得门都可以炙手，房屋热得像伸手探入沸汤。春去秋来，欢乐没有尽头。檀木、槐木改变了而不举火，回禄已经察看却不祭禳，终于使珍宝台榭被火洒灭，武库中烈焰腾起，城门烟尘弥漫，宣榭一片明亮火光。可怜池中之鱼受到牵连，也波及马厩中的马匹，使它们有的受伤。宾客中没有商丘子、姚光那样的贤能，谋略也没有樊英、郭宪那样的长处。不采纳淳于髡先见之明，难道能免除牧子后来的祸患吗？何况名声如柴薪堆积成山，利益如油膏流淌成河。五欲如同袋钥，三恶道炽烈燃烧。火从心中燃起，顷刻间大为蔓延。首先从内室起火，随后烧到厅堂宴席之处。邻里奔逃，鸡犬攀援。烟火郁勃，炽焰赫赫，火势回旋转动。烟尘遮天，灰烬使泉水沸腾。像千雷隐隐轰鸣，万道闪电盘旋。狂风卷起如羊角，雨水洒落如蜗牛涎液。火焰冲上天空如流星，又散开如燎原之火。十里之外的人躲避热气，百里之外的人闻到焦臭。当此之时，鸟巢中的飞禽纷纷飞扬，洞穴中的动物深深隐藏；有的烧掉毛发而死，有的跳过灶台、爬上墙头。各自寻找生路，哪里还能缓步而行？有的已经半生半死，仍有的四散、有的聚集。头角峥嵘，腹肠盘曲。〔缺字〕牵掣，睁眼环视，怒目嘶吼；魋夔般的怪兽蹲踞，鹰鹯扭曲着发怒。吮吸血液，含着腥气，饮食油脂，挖取乳汁。有的喧闹，有的潜伏，一啄一顾。又有狐狸、狼和野干，烧焦头脸、额头溃烂，成群出来。鼠窃狗盗之徒，隐藏形体、藏匿身影，乘着缝隙进入；有的撬开箱笼而身体烧焦一半，有的探取袋囊而全身湿透。没有不幸灾乐祸、趁人危急而取利的。其间有位居士，看见这种纷乱逼迫、局促危急的情势，怜悯这些愚昧迷惑、颠倒失常的人，内心外在都怀着慈悲，起念思考。我有力气，自己已经逃出来了；只是回头看那些儿女，火已逼近身体，他们仍寂然无知，贪恋嬉戏玩弄。他们向东奔走、向西驰逐，也还是不知道什么是火、什么是住宅；没有忧虑，也没有恐惧，哪里是安全、哪里是危险都分辨不出。我应当设法诱导他们出来。于是装饰三辆车，排列在门外，只有羊车、鹿车、牛车，光彩照亮道路。儿女们看见了，欢喜地争着要取，一时都跑了出来，排列在大路上。露天坐着，清凉安稳，感到快乐，得以免除这场灾难，按照各自力量接受乘具，乘着这三车出了三界。唉！这就是圣贤方便善巧的譬喻之说。居士所说的三车，就是佛的慈悲力量；火宅中的儿女，就是三界众生。这个道理非有非无，非实非虚。假如说它不存在，人们终日叹息；假如说它存在，人们又故意不肯逃走。因此火宅虽然痛苦，逃出来的人很少；三车虽然快乐，乘坐它的人也稀少。凡是有志的君子，都应努力再三思考，不可不明白。我因此诚恳地写下这篇赋。题写怀素《归田赋》的跋

译张平子的《归田赋》由怀素用草书书写。雍熙年间，宫中拿出这件书法作品，让人重新装裱。工匠把绢本送入宫中，却私自取出它的纸本卖给别人。时间久了，流传到士大夫家中，后来归我所有；然而笔墨自然流畅，毫无淄渑之别。我曾想，古代擅长书法的人，从二王以来，历经数百年，默默无闻者很多。到了唐代，因为唐太宗喜爱书法，所以欧阳、虞、褚同时出现，几乎超过前人。到了唐朝末年，以书法著名的人更多了，但都不能超过贞观时期，仍以欧阳询、虞世南为师祖。唯独二张的草书见于开元、天宝年间，按年代考察，从张伯英直到今天一千五百年，没有人能够继承他们，也可以说是豪杰了。其间以文章知名、含英咀华、驰骋古今的人数不胜数，为什么偏偏到了书法方面却如此吝惜才华呢？欧阳、虞、褚和二张一样，都是吴楚人；上天主宰万物，又不是人能够追问的。题写仲芮家收藏的四幅画 宗室仲芮拿几种名画给我看，并且请我题写。我的才识哪里足以懂得这些？姑且打开来看吧。第一幅，是大李将军的《桃源图》；第二幅，是南唐李主的《雪鹊雪雀》；第三幅，是锺隐的《鹌隼》；第四幅，是徐熙的《牡丹桃花》。真是富有啊，集中了一时的奇巧工艺和优美作品。二李的画见于总章、咸亨年间，开始创作山水画，是群工的祖师。他们的画纤细繁密、意蕴深厚，间杂仙人神灵、云中宫阙、羽衣烟霞的缥缈景象，龙虎花竹无不具备，有长春不夜的景色。后世的庸俗画工，不但不能画，也不知道应当学习什么。张彦远《画记》说：‘每画一幅，必先起草稿，按照文意挥笔泼墨。’如今的画工本来就没有这种做法。李主天资多才多艺，书法以锺繇、索靖为本，画法取法韦偃、毕宏，笔力遒劲，如同聚集的针铁，所以评论者说几乎不像出自他的为人。可惜他不善于画大的景物，却精于细小之处，观看起来令人叹息。锺隐、徐熙的作品远远超过前人，能够得到他们的一种技艺，就足以珍贵。上面有所爱好，下面便更加仿效，风气就是这样形成的。这几件作品，其工艺可以说精妙了。二李的作品固然无法企及；像锺隐、徐熙这一类人，距今才一百多年，虽然画风纷杂，却再没有一个相似的人，也很奇怪。为什么竟然像伯牙绝弦、轮扁投斧那样仓促决绝呢？技艺本来就如此，何况修道的人呢？轮扁因无法把技艺传给儿子而发出的感叹，如今才相信古人的话；邯郸学步的讥刺，只希望后来者能够引以为戒。题写姚氏家收藏的画 今天姚熙州拿出许多画，其中只有一幅老子像最为奇异，是古代晋人的笔迹。老子坐在床上，随从有三四人，都像土塑木雕，神采却旺盛如金之精、玉之光彩，确实是神仙人物。其次是徐熙的花卉画。如今画花的人多了，假如取其中一幅花画与它并列展示，形态、色彩都被压倒了，这正所谓婢女站在夫人面前。又有孙知微的《五星图》，是近世奇异的笔法。画仙佛，只要大略使他们没有酒肉之气，就已经足够好了。如今人们画仙佛，只求红红白白，这只是世间富贵人的形貌，并不是神仙的气质。庸俗的人拿起笔，必然画出庸俗的形态，好拿去在庸俗人之间买卖，彼此都不知道其中优劣。偶尔有淄渑之别，人们便一概加以非议。唉！百年以后，应当会有鉴赏之人。《易》论

译使万物各得其妙并以此立言的，是道；使道显现其妙并以此立言的，是元。天地之大，不能超过道；道的玄妙，不能超过元。抬头观察、低头体察，探究过去而知道未来，天地的蕴藏便没有能够逃脱的。所以说，不能超过道。道有善恶、大小，随着时代的污隆，与君子、小人共同运行，所以说不能超过元。所谓元，是道的宗本、万物的祖先；追溯到百世之前，看不见它的端绪；反推到百世之后，也不能穷尽它的末端。它开始却不是可以称为开始，因为它还有终结；它是一却又不是一，因为它落入了数。它不是精，不是气，不是某个指称，也不是马。天凭它运行四时，地凭它生出万物，人凭它端正性命。老氏说：‘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亲。’无名，就是所谓元；有名，就是所谓道。无名，是不可用名称来命名的。古代圣贤用形状容貌作比拟、象征事物的适宜之处，已经有很多说法。到了这里，却不能用语言命名；虽然不能命名，但它反而藏身于其中，并在其中发挥作用。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它作为根本主宰的意义太大了。《乾》卦《彖传》说：‘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它开始，于是统摄天。’ 《坤》卦《彖传》说：‘至极啊，坤元！万物凭它获得生长。’万物都可以凭借它。所谓凭借它开始、凭借它生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所以探究幽深而认识显明，观察细微而知道彰著。看见光明，便抬头仰望日月；踏到湿润之处，便低头看见江河。看见万物获得生长，便知道土地的力量；又怎能观察到它使万物开始的功劳呢？开始本来不可见，何况是元呢？老氏论说道，还说它恍惚杳冥，是精微的存在。即使圣人解释《易》，也姑且只称它为元罢了。又说‘于是统摄天’。这个意义极其重大，学习《易》的人应当洗心涤虑去求索它。由此可知，元就是圣人所说的幽深奥妙。亨、利、贞，是百姓都能共同参与和实现的。所以《彖传》说：‘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它开始，于是统摄天。’云气运行、雨水施布、各种事物流动化育，是天的造化。能够统摄天的造化，难道只有元吗？明察始终，六爻各按时位形成，顺时驾驭六龙以统御天。乾道发生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保持并合成太和，于是有利而且贞正。它处在万物之首，万国都得到安宁；凡此都是亨、利、贞的功效。先树立乾元的功劳，接着说明三种德行的效验，最后显明人物的本性。万物都有本性，能够使本性成为真实情状的，只有君子能做到。穷究事理、尽知本性而达到天命，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如下文所说：乾元，是开始而通达；利贞，是本性和情状。二者相互构成体用。《文言传》说：元，是善的首领。又说：君子实行仁，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善的首领，何况是天道；实行仁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何况是君主之道。亨，是美善的会合；又说，美善会合足以合乎礼。美善会合，是时势；合乎礼，是朝廷和乡党的事务。君主英明、臣下贤良，教化从上面推行而达到下面，天下没有违犯非礼之事，三代的盛况都是这样。利，是义的调和；又说，使万物得到利益足以调和义。凡说利的，都包含有所趋求。趋求利益而忘掉义，争端就会发生。只有把义本身作为利益，先讲义而以和为主，才可以；先讲义，就能使万物获利；以和为主，天下就没有谁能与之争，这就是商汤、周武王的做法。贞，是成就事务的根干；又说，坚贞固守足以成就事务。从无名到有事，其中的渐进过程可以知道了。承担大患、渡过大难，只有坚贞刚固的人才能做到。配合权变，借助霸术，虽然危险却能保全，虽然倾覆却能扶持，也都可以，目的在于成就事情罢了，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所以孔子《文言传》不把‘干’加在‘元’上，直说‘元是善的首领’。光明虽然是乾的大德，也不能超过元；作用虽然周遍，也不能高过本体。所以说，乾元用九，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又说，乾元用九，于是显现天的法则。前面说用九，是说天德不可自居首位；这里说显现天的法则，是进一步说明用九的意义。孔子对乾卦六爻，反复三次这样说，圣人的用意深远啊。天下的形势通常是阳驾驭阴，尊贵者临制卑下者，贤能者役使愚昧者。两个尊贵者便不能互相役使，两个卑贱者也不能互相驱使。乾是阳物，九是阳数；用阳去驾驭阳，那么谁来受制？以尊贵侍奉尊贵，那么谁来服役？所以必须以乾元为本，才可以使用九。九既然得到运用，天下的法则就清楚可见了。什么是天下的法则？就是用九而天德不自居首位。它的功效如此，亨、利、贞三德，谁敢与它并列呢？然而，虽然亨、利、贞不如元的用九，它们能够取得功效，也都由此而出。王弼说：以少数治理众多，以静制动。又说，大衍之数为五十，其中实际使用四十九，剩下的一不用，是因为以无作为主宰。以无为主宰，有便成为作用，都是这个道理。卦中具备四德的有七个：乾、坤、屯、随、临、无妄、革。坤卦的利在于牝马；屯卦的利在于建立诸侯；至于其他各卦，都各自依据自己的德性，唯独乾卦不说利在什么。孔子说：乾开始便能用美善使天下获利，不说具体利在何处，真是广大啊！这是说天道没有什么不利。屯卦有云有雷，却没有雨泽，阴阳开始交会而艰难产生，行动处在险境之中，难以保全并渡过难关，君子于是筹划经营。随卦以喜悦而行动，于是天下都随从；天下都随从，却还没有明白正邪，所以必须大亨通而且守正，才可以。临卦到了八月就有凶险。七月阴阳均衡，八月阳气衰退而阴气盛，所以说到了八月有凶。然而下有刚强果断的臣子，上有明智而能临御的君主，阳气有增长进取的征象，所以说消退不会长久。无妄卦，天体在上，不与万物直接接触；处在下面的事物本来可以妄动。或有刚强者行动，内在成为主宰，万物因此不敢妄动，所以说不守正便有灾患。万物与无妄相应，革卦则以象征而成。到了己日才取得信任，然后才有元、亨、利、贞，悔恨消失。然而开始时如果没有四德，怎么能够使百姓信服而没有悔恨呢？只是相信事情已经完成，却看不见四德本来就具备。革与睽同体，而睽不具备四德，是因为柔顺者前进而向上运行；柔顺者前进而向上运行，所以小事吉利。

译革卦与天地四时具有同样的德性，与商汤、周武王具有同样的功业，这不同于睽卦。王弼说：‘凡是卦具备四德的，就专门把胜出的方面放在前面，所以说元、亨、利、贞。若有先说贞而后说亨的，是由于贞。哪里有把亨、利、贞放在元之前的呢？’王弼这个说法并不确切。然而我常常考察这件事，凡卦具备四德，必定接着说大亨通而守正。四德是根本，大亨通而守正是事业；根本追溯开端，事业着眼终局。圣人实行法则就是这样，所期望的是事情成功、远离灾祸、保持常道而免除过失。舍弃这些，凶险和吝惜就会随之而来。连凶、悔、吝都不能免除，又哪里还需要《易》呢？《画墁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画墁集》卷六 （宋）张舜民撰 记、表、札子、墓志 《静胜斋记》天下的事情，若有一件不能静下来处理，就不能战胜它。因此我在堂屋东角建造斋室，南面背靠通道，北面临近永巷，车马往来、市场交易，早晨马蹄声、夜间响动声，以及怒骂、歌唱、笑语，连续从外面传来而传入室中。像这样，如果不能用宁静战胜喧闹，就无法居处。不只是居处如此，职务也有这种情况。法令繁多，百姓触犯的很多，在罪情深浅、刑罚轻重之间，有些地方并不明白；差之毫厘，就会使平民陷入罪责，生死的结果显现在眼前，惨痛忧伤表现在心中。低头深思，如果不能以宁静处置，就无法完成。不只是职务如此，忧患也有这种情况。我们的君主和宰相，游处于岩廊之下、庙堂之上，掌握天下万事，纷乱得有些难以处理；礼乐刑政、安危治乱，都系于他们一身。将帅之士统率军队，承担征伐之事；在壁垒疆场之间，两军相持，必然有诡诈的谋略、间谍之人往来于其中，制造疑惧，那么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就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处在这两种情势之间，如果不能用宁静战胜它们，就不能保全。因此由居处想到职务，由职务想到忧患，从一间屋子推及天下。所以说，天下的事情，若有一件不能静下来处理，就不能战胜它。斋室有高大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冬天繁茂，夏天结果；沿水往来，水面涟漪，禽鸟、鱼、浮萍、木梗嬉戏，可以使眼睛愉悦；经书史书堆积如山，图画陈列左右，弹琴咏歌，整日逍遥，可以使心情快乐。居处虽然并不宽敞富裕。然而所谓静，究竟在于地方，还是在于人？难道只在于端坐默坐、整天无事吗？由此说来，不在于地方，而在于人；不在于人，而在于平定自己的心。《豳州亭口马氏复田业记》豳城以西一舍的地方，是泾源会合之处、关陇山脉的起止处，有个集镇叫亭口，就是古人所说的豳亭。马氏一族在那里实际主持聚落事务，他们的财产不及中等人家，却常常以礼屈尊请有文才品行的士人来，让自己的子弟侍奉并向他们学习。当时，马氏很受乡人的称誉。他们的学生有个叫锡的，有个叫房的，和我的年龄相仿。有一天，县令对我说：‘宜禄的户籍中，没有良民身份的成年男子有两万多，兄弟同居的只有马氏一家。君子由此知道，马氏不只是喜欢行善，友爱兄弟的行为也超过常人。’他们居所的东面有梁山的胜景，凿山引水，种植稻稉，开挖池沼，种菰蒲、菱角、荷花，修桥梁、亭台、馆舍，鸥鹭飞翔，龟鱼潜跃。春天开花、秋天结果，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环绕数里，行路的人停下不走，居住的人快乐得忘记回家，也不知道这里比江湖广大之处、鄠杜曲折之地如何。后来我游宦三十四年，因为事务来到泾源，再次经过某地，却茫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荒草野田。向当地居民询问，他们说：‘契券几次更换了，产业屡次易主了；被劳役弄得疲惫，又因灾荒年而败坏。’ 当时那些穿青衿、佩玉的读书人，有的被征为兵而迁往边地，有的成为农民而迁换县籍。只有锡还活着，出来时已经枯槁憔悴，几乎认不出来了，我们相互握着衣袖叹息罢了。戊子年，我再次经过那里，流水潺潺，深水幽静，禾苗茁壮，树木茂盛。耕田的人唱歌，捕鱼的人吟咏，柴门之间有人往来，鸡犬之声彼此相闻。从前所说的飞翔、潜跃之物，又重新聚集在那里，恍惚间和往昔没有不同。又引水推动水磨，以减轻乡人的劳苦；砍木造桥，以便利往来涉水。锡又来见我说：‘我幸而没有死，竭尽力量才得到这些，哪里想到在垂暮之年还能重新看见先人的产业？’我说：‘这也是人生中难得的事情。’ 《传》说：‘农夫穿着衣服，耕作祖先留下的田亩；治理国家的人，把恢复古制作为大事；作为子孙的人，把能够继承并振兴家业视为难事。’ 失去后又重新得到，坠落后又重新兴起，即使寻求古人，也很少有这样的事。我又对锡说：‘还记得你我曾夹着书册，奔走游乐；解衣游水，捶喉高歌；和樵夫牧童促膝而醉，争着座位睡觉。我的心力、容貌和精神，与当时相比怎么样？’锡说：‘不如了。’我说：‘你的产业本来已经恢复了，我的心力、容貌和精神，难道还能恢复吗？’说到这里很是悲伤，我多次叹息，于是写下这篇记。《房州修城碑阴记》

译蜀人大多擅长文辞，却少有治理政务的才能。眉山人任师中曾对我说：‘我们蜀地前辈中有治理才能的，只有何圣从、陈公弼两个人罢了。’我不才，哪里敢排在他们之后呢？然而任师中的话，也只是自负罢了。何公，我没有来得及认识。治平末年，我任岐府属官，当时陈公离开岐州不久，我私下曾访察他办事的大概。他驾驭属吏严明细密，人们不敢欺骗他。奸吏不敢欺骗，良民自然就能安居了。大小文牍，没有不经过他的眼睛的。小事交给幕府，大事则亲自执笔办理。他常让人拿来几幅纸，叫两个人分别执住纸的两端，自己提笔一一写下，事理法度都完备，出人意料。官吏因此敬服他。当时苏子瞻参加制举，担任签判府事，实际辅佐陈公。后来苏子瞻也自负有办事才能，有人诘问他，他便说：‘我的本领是从陈公那里学来的。’崇宁癸未年，我因获罪被贬居房陵。州城狭窄简陋，没有游览适意的地方。有时乘兴登城远眺，只觉得奇怪：这座城高耸整齐，城门、城楼、护城河堑，都如边地堡垒一样，完全合乎法度。于是想到房陵深处山中，土质疏松、工匠又苦于施工，怎么能达到这样呢？过了很久，我到南门得到一块石碑，题为《修城记》，原来是皇祐年间盗贼王论在均州、房州之间聚众作乱，朝廷从罪籍中起用陈公，任房陵守，他所修建的，至今已有六七十年了。况且各地边城起初没有不精巧的，经过六七十年后，有哪座还没有毁坏呢？只有这座城能够保持这样。城就像法律，法律是政事所守护的；人亡故而守护之制不废，这种情况很少。所以说‘所作的事情可以成为法则’，说的都是经久之后的事情。苏子瞻在岐州时与陈公不相投合，到了边界上，听说陈公来了，陈公以乡里长者自居。苏子瞻年轻气盛而性情刚强，不肯稍稍降意。后来苏子瞻后悔此事，不喜欢别人询问，于是作《陈公弼传》，这也算是弥补过失的话。《四贤堂碑阴记》关梁到任第三天，按惯例到学宫中拜见我们的孔子。拜过堂下，又被引到东西两序。有四个人偏坐在那里，礼仪如同拜见孔子。舜民暗自觉得奇怪，便询问。负责接待宾客的人说：‘这就是所谓四贤堂。’我请问贤者是谁？他说：‘司马迁、王通、韩愈、柳宗元。’先前守卫这片土地的人，修缮了我们的学宫，又选取蒲州在后世有声望的人，设堂祭祀他们，意思是让天下人知道蒲州人物的盛盛，也用来勉励求学者。我感叹说：‘河东人物自古冠绝天下，论尊贵没有超过舜的，论高尚没有超过伯夷、叔齐、介之推的，论智慧没有超过百里奚的，论辩才没有超过司马迁的，论贤德没有超过王通的，论富有没有超过猗顿的，论盛大没有超过唐代的，论衰败没有超过今日的。至于二裴的功业，三薛的学问品行，张说的通才，张巡、吕子臧、张介然的死节，阳城的敢于进谏，王维、司空图的高雅，柳宗元、韩愈的文章；至于宗楚客、裴延龄的险恶偏邪，杨国忠、妃子的受宠，名门阀阅之家、富贵贵族的后裔，甚至一介之士、一节之士，在当时立身、在后世闻名的，多得数不清。’ 这是多么兴盛啊！看这里有条山华山的镇护，临近黄河、洛水交会流经之处，理应有灵气不断孕育奇异、养育精粹，就像东海的深渊、泰山的秀丽。那些成为珠玉、金贝、楩楠、豫章等珍贵物产的东西，都从这里产生。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却空虚冷落、寂寞无人呢？况且设置学校，本来就是为了教育。教育的大原则，是忠和孝。当孔子找不到可以行中道的人而与之交往时，即使是洁身自好的童子、有恒常品行的人、狂放或拘谨的人，他也不抛弃，正是想要教育他们。冉求只征收了一赋的粟，孔子还要击鼓攻责他，也是想借此教育。教育者选取人的才质来施教，就一定要要求他成材。那么这四位贤者都已经成材了。如果只取他们的文章而忽略他们的德行功业，那么这样怎么能称为教育呢？我想增列裴度、张巡、阳城，撤下子厚，把人数定为六位，以合乎圣人击鼓责人的意义；但又担心无法做到，所以把这些话写在碑阴，用来告诉在学宫求学的人，也告诉后来守卫此地的人。代人谢赐衣袄表 冰沙之地更换戍守，深深感动于圣上的仁慈；袍服衣带承受皇恩，普遍延及各级军校。趋前承受恩赐，更加感激，拜谢并穿戴，知道这是荣耀。中谢。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衣被覆盖群生，以恩泽覆照四海；看待天下人如同看待自己，不忍让一个人受到冤屈。坐享均等安暖的仁恩，远远延及边疆的军士；抵御寒风的凄厉强劲，哪里还会说没有衣服？沐浴圣恩的广大深厚，都如同身上夹着温暖的绵絮。这样能够使枕戈待旦的将士，永远共同承担保卫国家的志心。祝贺获得玉玺表 太平没有具体形象，而神器有了归宿，光照大庭，镇抚安定万国。中贺。私下认为，圣人的大宝叫作君位，王者接受上天的命令，究竟是什么东西流传下来，使它延续长久？如同荆山的璞玉、史籀所写的文字，螭龙形的玺纽光辉灿烂，龙形篆文飞动。因为世道有污浊和兴盛的变化，所以器物也有显现和隐没的时候。从前在江左寻求，如今却出现在咸阳的市场。只有圣人在位时，不用羽翼便能使它来到面前；井底土中常有神光照耀黑夜。用金绳捆扎、玉匣封存，依照旧典刻写铭文而升坛告祭。如今这实在是蒙受皇帝陛下的恩遇：德泽达到深泉，教化使家家归服，修明五事，整治九州。哪里想到我这个怀抱干粮随行的微臣，竟能亲自看见受福受祥的盛典？仰望蓬莱宫的仪仗，遥遥在云中；寻求封禅的文书，必定要留待身后。进呈《使辽录》《长城赋》的札子 臣近来蒙受圣上慈爱，派遣我奉使大辽，随即上表请求辞免，却没有得到允许。查考得知，元祐九年我曾被派充任回谢大辽吊祭宣仁圣烈皇后的礼信使，出入国境往来期间，经过并接触彼地，曾把耳闻目见的事情按日期记录下来，于是写成《甲戌使辽录》。起初只是准备留居时供宾客朋友宴饮谈话之用，如今偶然蒙受圣选，又推辞不得成行，于是检点旧日文稿，这部书还在其中。书中所载山川、井邑、道路、风俗，以及主客之间的语言、龙庭中的礼数，也可以供圣上清闲时浏览观览。连同《长城赋》一篇，涉猎古今，并且含有讽谏警戒之意，谨慎抄写成册，用绢帕包裹，随同奏状进呈。虽然冒犯圣明，实在没有雅正诵读训诫的学问，只不过得到一点乘坐使车出使的见闻，也用来表达臣下奔走原野、王事不敢懈怠、无暇安居的心意。太尉张公守约墓铭

译张公任泾州太守时，泾州百姓中有父母亲人在世却分家居住的，张公还未到任，就毁掉分家契券，让他们合居，说：‘不要让张阁使来后知道还有这种事。’后来有个年老而跛行的人到庭下拜见，张公问他，他说：‘我孤贫无所依靠，有个弟弟资财富足，却从未与我往来借贷，如今突然收养我，十分温暖，这都是由于您的政令，所以前来道谢。’张公于是把他的弟弟叫来责问，弟弟说：‘听人说张阁使唯独憎恶不孝不悌的人，所以才这样做。’张公说：‘等我离开以后，你还会再抛弃兄长吗？’弟弟说：‘到死也不相离。’于是优厚地慰劳他们，送他们回去。《画墁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画墁集》卷七 （宋）张舜民撰 《郴行录》丁丑日，拜访双庙，就是张巡、许远的祠庙。宋人称它为五王庙，兼祀南霁云、姚訚、雷万春，合为五人。《五王庙诗》：‘清汴河边的五位君子，以身阻挡横流，在同一天死去。大火燃烧，曾经也波及池中之鱼；世道变化，哪里还能顾及妻子儿女？百丈高城也不足以凭恃，日月所照的只有孤独的忠诚。在杀身成仁之际，哪里肯顾念身后的名声？呜呼！伯夷已经死去，孔子也不再出生。身后的是非，又有谁来评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乙酉日，带领建安进士叶浮游览北郭刘氏园。园中奇石很多，都是符离的土产，有的高一丈多，色泽青黑润泽，形状诡异，不是京师的石头所能相比。辛卯日，抵达洪泽口，经过龟山寺。辛奉议继而到达，我们一同游览了很久。寺临淮水，背靠小山，规制壮丽；从京师以南的寺观来看，都比不上它。这是仁宗真庙所建，佛殿有三块匾额，均为石曼卿所书，笔力刚劲雄健。老僧清悠很能交谈，拿出一幅佛像，说是王维所画，制作古朴精妙；即使不是摩诘亲笔，也一定是奇巧画家所作。寺后山脚有石穴，用砖堵住洞口，民间说是无支祈的住所。稍向南有长源公祠，祠堂下面临水，石头青黑碧绿，在水中时隐时现、受到水流冲击，十分可爱。《龟山寺诗》：‘白塔在波浪间摇摇晃动，多少船只眺望禅寺的关门。天边的幡影因我的心而动，堂上的潮声传到海上又返回。我拔下一根毫毛尚且感到痛苦，禅师割去双臂却确实如同闲事【祥符年间断臂道人居住的地方】。不要怪我在江流中频频回首，直到到了江南才看见山。’ 壬辰日，抵达虹县。虹字应当作红字，《汉书》所说的‘红阳侯立’就是这个意思。后来讹写而不改，便称为虹县。城北有湖，水面广阔，方圆十里，蒲草和鱼类丰富，足以周济邻近地区。隋炀帝巡幸江都时，赐名为万安湖。傍晚，我和辛大观乘小舟游览定林寺后面的湖面，远离湖心大约十里，到达一个小洲，那里有两三户人家，有鸡犬和篱笆。四面空旷迷茫，越过江中沙洲。回来后，等候都监苏育供奉，询问郴州的土地风俗。乙未日，抵达泗州，同年吴立礼承议来迎候。丙申日，会见发运副使蒋之奇、知州朝奉刘士彦、通判奉议王纯。中午，间隔不久蒋之奇、通判前来问候。申时以后，在大圣塔上看见大圣，起初只见香烟如雾，笼罩封闭四周。不一会儿，有个约拳头大小的东西在塔的相轮上，时而坐着，时而动作，来来往往不停旋转。每到东南角，便稍稍停立，一直到傍晚也不消失。又从塔下有烟雾像蒸笼里的热气一样向上升腾，过了一会儿便下起雨来。丁酉日早晨雨过天晴，我带着家人到塔下的寺院，寺名叫普照。王塔在一侧，大圣面向西坐着；打开锁钥，仔细观看了很久。有人说所见大圣的喜怒、大小各不相同，也有人始终什么都看不见。塔间货物财宝堆积如山，从远方来参拜的人常常像集市一样喧闹。泗州人刘士彦，原先从睦州通判任上替换回京，船停泊在淮、泗之间，靠岸时忽然遇到一个乞丐。乞丐十七八岁，眼睛明亮，嘴唇红润，光彩可爱。刘士彦觉得奇怪，便询问他。异人说：‘我卖豆子，每粒足价一贯二百文。’刘说：‘我正好没有钱，只有身上穿的绵袄，姑且拿它抵付，怎么样？’乞丐说：‘当然可以。’刘便容许他取豆。乞丐用一张纸在两乳之间擦摩，转眼间竟有几粒黑豆出来；取一粒给刘，其余扔进汴水。刘想吞下，乞丐说：‘还不行。’又用纸擦摩胸部和腋下，又有几粒绿豆出来；再取一粒给刘，其余扔进汴水。刘于是把两粒都吞下，拿出所许的衣物。乞丐笑着却不肯收取。刘起初患蛊病，不能进食；吃豆之后便像原来一样进食，而且食量更多。如今刘的面色像丹砂一样红，但每年发作一次，口渴时要饮水数斗，觉得腹中两粒豆子像枣子那么大。乞丐说：‘后来某年，我们还会在淮西相见，不知道那时会怎么样。’这天登上寺阁远眺，淮河的山如同图画。阁楼西南角有一座塔的倒影，长约一尺，用扇子承接它，影子便落在扇面上。僧人说有时能看见两座塔的影子。庚子日傍晚雨过天晴，我和辛大观渡过淮河南行，登上山寺的会景亭，这才看见临淮的地势胜景，很像蒲关。寺后依着山势开凿成方丈室，构制天然奇特，即使盛夏也使人感到凛然清凉。南北往来的游人几乎把题刻写遍了。凡是长久居住在京师、厌倦尘土的人，忽然登上船，顺流而下，已经觉得心情开阔舒畅。汴河岸边荒疏，没有什么可以观览的，也没有超然清静的思绪。等到出了汴河、进入淮河，才看见山水的胜景，所见逐渐开阔，而适合入口的食物却很少。一天之内，终于忘却了漂泊迁徙的愁怀。甲辰日进入运河，把船停泊在洪泽一带。低头看见比目鱼，高柳映着清渠，寂静得全无暑气。鱼、虾、蟹、蛤，每天吃都吃腻了盘中的食物；从此便算是在行运河了。辛大观先行，我把这首诗寄给他，也寄给一同下龟山的人。当时船行时船篙参差不齐，夜里停泊在洪泽口，打听他们失散的所在，却没有回应。有一天奋力划船到淮阴祠，长淮的风浪整夜不停地起来，担心第二天坐在闸中，只听水声，早晨竟忘了饥饿。清冷的水声中可见杂咏，茂密的草木间听到群鸟啾啾。靠近柳树，喜爱它的高荫；避开桥梁，嫌它狭窄低矮。凉风吹过水面，连衣襟和衣袖也不用披上。新螯和老鲑鱼摆上食案，总是吃得一点不剩。吃饱后却想睡觉，睡醒又能做什么？渐渐厌倦了整理文字，只想着逗弄孙儿。还有几条船，独自饮酒也不合适。想说的话无法吐露，两天来舌头像长满茨草一样。船行虽然可以说快乐，但先后次序却无法预料。哪里比得上骑马之间，长久吟啸、彼此追随呢？

译己酉日到太平兴国观，这里就是唐代九天采访使者庙。熙宁年间，册封为应元保运真君。开元十九年，明皇梦中得到预兆，便在这里建立祠庙，规模宏大，绵延横跨溪谷。台阶、廊庑、厨房、浴室四周都有水流环绕，昼夜淙淙作响。玄宗亲手篆写殿榜，漆牌上写着黑字；还有与真人身高相等的金铜御容，以及元丰年间所赐的金字殿榜，后来又加以髹漆。金门把它们封藏起来，平常不能看见。又有赐下的泥金仙衣，共三件，华美灿烂到了极点。殿外台阶下有一块石头，叫刘仙石，敲击它就会裂开。刘仙从这里出入监宫。刘延式，官为朝奉，齐州人，断绝房事十九年，辟谷九年，年仅六十一岁，神情安恬，处世从容。他能说出人的未来之事，多次应验。辛亥日，和辛大观游览杨氏园、紫极宫，都是山阳的名胜。这一天见到了前辈徐积。徐积是山阳人，做学问以古人为志向，竭力奉养母亲，不置办仆人和妾室；四十岁还不结婚，也不做官。饮食、洗涤、劳作等事情，全都亲自去做。他不结婚，是担心异姓之人不能对母亲尽心；不求仕进，是担心有一天离开母亲。过了很久，乡人敦促他，让他参加科举。等到应贡进入京师时，他用双轮车载着母亲，亲自推车前行。他穿着葛布短衣和草鞋，路上的人竟认不出他的身份。治平四年，他在许安世榜下及第，还没有调任官职，母亲便去世了，于是终身不再做官，穷困地居住在山阳，衣食都不能充足。凡是到市场买东西，楚地人都不肯收他的钱，徐积也不肯白拿，甚至有时连续两夜不吃饭。淮南的学者都尊奉他。直到路振任楚州通判，才替他娶妻，生了儿子，小名叫路儿。丁巳日停宿在召伯埭。召伯任扬州长官时，替百姓修筑堰坝。他离任后，人们思念他，把他比作召公和甘棠，因此也称这里为棠堰。祠庙至今还在。甲子日，和陈舅游览甘露寺。寺院俯临大江，坐落在高冈上。金山、焦山都像在手掌之中。向东可以远眺海门，向北可以看见扬州，是天下最美的地方。李卫公镇守浙西时，曾再次修缮寺院。寺中有文饶的画像和他亲手栽植的柏树。佛殿有两扇窗门，六尊菩萨像，世传为张僧繇所画。菩萨中有两尊神像，一尊是狮子像，另一尊原文缺字；世传为陆探微所画。它们与我家收藏的天王画像略有不同。庭院中有一口大铁锅，僧堂下面有两口小铁锅，都是梁天监年间铸造的。台阶下有一块像蹲羊的石头，就是狠石。世传孙权、刘备曾据此石谋划对付曹操。前朝的题记清清楚楚都在。主持僧人道敷，颇为淳厚坚定。有一首理学题狠石诗说：‘江北江南一道兵，匆匆据石各论情。功成与尔游沧海，此语当初是至诚。’这一天又和陈舅游览延庆寺。延庆寺就是刘裕的故宅，那里有丹井、寿丘。地势盘曲坚固，真是奇异的境地。乙丑日傍晚，离开润州，赶往金山寺。从南岸登上小船，风雨突然猛烈地袭来，大浪像房屋一样高，船在其中沉浮。等到抵达寺下时，已经看见灯火了。丙寅日，大雨。饭后登上山顶。江中的风浪像万只羊一起奔跑。寺院在江心岛上，楼阁殿宇环绕四周，约有数百楹。松树竹林疏朗苍翠，远望像在浮动。南朝人称它为浮玉山，山下就是水府。巨浪翻腾颠簸，夜里放晴，白天却下雨，起初似乎很不安稳。向东望海门，焦山时隐时现，都在海中。主持僧人了元颇通晓佛学以外的学问，他的方丈室灿然明亮，图画、书信以及各种值得赏玩的东西，无不齐备。他还蓄养了几种会说话的鸟，其中有孔雀。于是遍寻古今题咏，却完全找不到，只在化城阁的栋梁间悬挂着介甫兄弟二人的两首诗罢了。又在客位题榜说：‘官位不是文侍中，才华不是李太白，就不要请求留下题记。’经过的人没有不大骂他的。北方人远望南方，宗门请人住持时，必定认为人人都已经通达佛理，才敢请来住院。匡种既然习惯了这种作风，往往还不如市井之人。傍晚渡过瓜洲，夜里停泊在运河，天亮时到达金山附近的船次，把诗赠给了元：‘哪一年灵鹫山的鸟飞落在大江中心？石壁虽然难以转动，风浪也不容易禁止。楼台分列左右，日月看得见沉浮。便想归来休息、寻求庇护，只是长叹世间牵累太深。’ 己巳日，徐瓘承议、丘朝奉、辛大观游览建隆寺、九曲池，登上大明寺塔和摘星楼故址，眺望江南的山水烟雨，时隐时现，像一幅图画。舀水煮茶，井水在《茶经》中列为第五品。建隆寺就是太祖濯征之地，有供奉御容和香火的殿堂。九曲池、摘星楼都是前朝遗迹。大体说来，如今所谓的扬州，只相当于故地东南一角，大约还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唐王朝的旧地，都已经长满荆棘荒草。胥浦河在扬州扬子县，一条河水曲折回绕，向南流入大江，名叫胥浦河。一天有三次潮汐，民间说这里是伍子胥渡江解剑的地方。旁边有子胥庙，观中记载说，使者把伍子胥的像放在船上，潮水忽然到来，正值中午；直到今天，这条水仍有午潮。己丑日立秋，这一夜刮风下雨。辛卯日，众人聚会在后园吃饭。丁酉日，陆彦回这位同年要去金陵，徐瓘承议也到了。戊戌日，和徐承议游览仪真观，因而经过法云寺伍子胥庙。俯视江山，尤其觉得开阔明亮。民间说这里是黥布的寨地，直到今天耕田的人还常挖到箭头。徐承议看见松树上有鹤巢，便说，从前李倕学士任晋州知州时，重修尧庙，让县尉监督工程。庙里有很多古松，树上有鹤巢和鹤栖息的枝条，高大挺拔，十分可爱。李倕处理政务之后，常在松树旁设酒。府中僚属和县尉也都抬头观赏，一看就是一天。有一天，县尉独自想到府公身份尊贵，每次都置酒慰劳自己；但鹤巢悬挂得很危险，倘若被风吹落，岂不是会弄乱杯盘？而且树上的枝条和新芽并不茂盛，又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呢？于是命工匠用斧头全部砍除。过了不久，李倕又来到，刚端着酒杯抬头仰望，却发现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了，奇怪地询问县尉，县尉便把实情全部告诉他。李倕叹息了很久，因而不高兴地结束了饮酒。长芦崇福院，是章宪太后替真宗营建的，规制宏伟华丽，在江淮一带首屈一指，即使京城的寺院也有比不上的。常住僧人五百名，还有数百名僮仆，每天供养千人饮食。主持僧人法秀是秦州人，谈论精确，持戒严谨整肃。寺内外从未见僧人来往，整天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实际上是南方高僧中受到推重的人。

译庚戌日，从长芦出发，开始沿北岸行驶。约五里，便横渡江面到南岸，在漾口下船；沿南岸走了几里，进入新河口。新河是王介甫任江宁长官时开凿的。新河以南有低矮山麓，正像解梁的南山，渐渐向南朝马鞍山口行进；那里有居民和巡检司。又驶出大江，稍向南沿石头城而行，经过清凉寺，曲折进入秦淮。傍晚停泊在江宁府。刚要离开真州时，很多人都把渡江当作需要戒备的事。等到长芦，向南望去，水天茫茫，确实令人害怕。等放船顺风而行，还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已经抵达南岸。介甫开凿新河，是为了避开栾家矶，绕行数十里，对行船来说风势水势都非常便利。但是河口两旁的土山屡屡崩塌，每年都要勤加修补，才可以长久使用。所谓石头城，是天然形成的石壁，像城墙的一角，从河口一直延伸到清凉寺。金陵建都，大略始于孙权在石头修筑城池，称为建业，也就是今天覆舟山上的地方。晋、宋以来，台城逐渐向南迁移，以便靠近平坦之地，遗址还在今天城北数里以内。梁、陈沿用它，到了李氏才营建今天的江宁城，跨据淮水，地势形势才完整。刘禹锡所谓‘山围故国，周遭在此’，真是不刊之句。兵火留下的痕迹清清楚楚，登临游览之间，使人悲凄不已。铁塔寺在城内，与天庆观相连，庭院中有两座铁塔，形制非常奇特。辛亥日，见到了知府待制陈绎、通判何寿昌、奉议提刑高复大夫、通判杜伟奉议范公，众人一起在清心亭聚会。壬子日，六位同年在府园吃饭，同年张琬也参加了。遍游李氏后苑，登上高斋眺望蒋山，覆舟山、幕府山等山都能看见。金陵的形胜，大体上如今的衙城就是旧日内城。府园就是禁苑。在蒋山遇见王安上，一同观看上方钟山的志公塔。塔在钟山顶上，四面都不与其他山相连，自成一山，形状像倒覆的钟。蒋山从外围包围环抱着它，走近之后才看得清楚。过去有志公的刀、尺、笤帚，李氏归国后，太宗把它们取入宫中，不久又拿出来交给启圣院。塔中供奉的，并不是原来的实物。乙卯日，遇见宫苑使刘顗，于是游览长干寺，登雨花台、高座寺、越王台、周处台以及升元寺、保宁院。长干寺在南门外，东面靠着高冈，北面俯视城邑，自梁、陈以来长期废弃。李氏曾让散从官营建，本朝天禧年间，这片地方多次出现光怪现象，真宗后来重加营修。寺后都是修长的竹林和大树林，上下延伸几百步，有一座高亭可以四面眺望，还有灵济夫人祠。潭水清澈，祈求降雨多次应验。从前高魁在冶城得到铜像，张系网在江上捞得金莲座，董城在合浦得到大颗珍珠，三件东西一同送到长干寺，大小正好相配。后来有一名天竺来的梵僧到邺都，铜像已经失踪；中原发生动乱，他于是渡江来到长干，见到铜像后流泪礼拜，当即出现光明异象。他说这尊像是阿育王的第四个女儿所铸，像座下面有可以验证的标志，果然如此。大业年间陈国灭亡，到武德年间，铜像被迁到上京光宅寺，灵异之事很多；唐末发生兵火，不知后来下落。高座寺在长干寺南面，曲折登上冈岭，寺院十分幽静，大松和修竹夹道而生，超然高出群山之上，俯视都城，人物清晰可数；向西望江中沙洲，云水渺茫，是金陵最美的景色。吴仲庶撰写了记文。查《高僧传》：西域僧人帛尸黎密多罗，晋永嘉年间才来到中国，遇乱渡江，居住在金陵。建初年间，王导、庾亮都敬重信奉他，江左人称他为高座，他居住的地方称为高座寺。到咸康年间，他葬在石子冈。升元寺就是瓦官寺，在城内西南角，后面靠着高冈，前面俯视江面，是城中最古老的遗迹；然而历代兵火之后，几乎一点旧貌也没有了。李氏时期，升元阁还在，是梁朝的旧建筑，高二百四十尺，李白诗中所说‘日月隐檐楹’，指的就是它。丙辰日下雨，和刘宫苑游清凉寺。寺在府城北面，位于石头城上下，临近大江，后面依附山麓，规模宏大；山势回环聚合，环抱着殿阁，盛暑时也很清凉，因此得名。自李氏归朝以后，金陵又遭大火，宫室民居全都烧毁，只有一座小厅还在，那就是当时的玉烛殿；厅后的修令阁也仅存这两处。后苑的养中堂，就是旧日澄心堂的地基。戊午日，带着董谋父登赏心亭。赏心亭、白鹭亭彼此相连，南北相对，用来扼守淮口。眺望烟雾笼罩的沙洲，辽阔得看不到边际；白鹭洲、蔡州都在亭下，也是金陵设置险要的地方。丁晋公登赏心亭时，把家中收藏的袁安卧雪图张挂起来作屏风。晋公离开后，不久这幅画就丢失了。后来继任的人又拿布衣邓淑所画的寒芦野鸭图来充当屏风。如今芦苇野鸭也没有了，只剩下糊纸涂白而已。甲子日，在府中吃早饭。晚上和同年张琬饮酒。他住在龙兴寺，诗说：‘台城的景物已经一片凄清，孤寂失意的行人偶然相逢。举着蜡烛相对而看，恍如梦中，片帆回首，又各自驶向东西。团扇依依，到了秋天仍然美好；青娥含情默默，愁恨反而低垂。一曲琵琶含有无限情意，时时使闲散的客人思绪全都迷乱。’ 丙寅日，和刘宫苑游览台城寺观、辱井、三品石和三合遗址。晚上到铁塔寺设饭。台城寺在府城内，北面靠着城墙，城墙已经坍塌破败，几乎不能居住，这里就是东宫旧址。辱井在佛殿前，深约寻丈，上面加有石栏，红色痕迹点点染染，像胭脂一样；民间说后主把孔、张二妃拉入井中，哭泣的泪水沾染所致。石栏上刻着后主的事迹，用八分小字书写，极其古雅精美，是大历七年张署撰文，内容颇为详细，只是近年被俗人题写刻记掩盖了，很可惜。又有太和四年的篆书还能看见几个字。又早就听说台城辱井石上有胭脂般的泪痕，长期不信；今天看见，仿佛确是淋漓涂抹的痕迹，不禁失笑，于是写道：‘平日居处已经无可奈何，仓促之间本来就难以承受。井上的痕迹还浅，水中的痕迹更深。问巨鳌为何到了这里，是谁把石头压下去的？即使甘心情愿，也不如马嵬的袜子，还能换来万金。’三品石在寺门外的荒草之间，就在今天的园苑中。怪石堆叠，形状奇异诡怪，每块都有寻丈大小，也被乡人凿取，用来烧灰，因而被挖得残缺不全。

译辛未日，从江宁出发，驶出秦淮，向西南行进，顺着风势，沿东南方向前行。进入小夹，两侧左边是低矮山麓，地势像石头城，处处都有人烟。十里后经过板桥店，地势平坦开阔，芦苇地约有三十里；驶出夹道，靠近大江，经过三山，又走十里，到达烈山祠，也就是烈州，是王浚、庾亮停船的地方。五里后经过白土矶，烈山下有响石，敲击它，声音能传到数里之外。壬申日清晨，驶出大江南岸，沿途小山十分秀美。约五里，进入慈湖夹。向东望去，山原高低起伏，极像京口，那里有巡检司。向西都是小山，临水延伸约三十里。驶出夹道，行入大江，朝东岸驶去。北夹极其宽阔，与大江没有区别。经过采石矶，望见夫山；山下就是中水府。采石就是牛渚矶，是温峤燃犀角照见水怪、袁宏月夜停船的地方。北面正对和州江岸，江面极为狭窄。本朝攻取南唐时，樊若水假扮僧人住在这里，搭建小庵，凿石开穴，测量江面宽度。等大军来到江边，就用它架桥，尺寸一点不差，军事行动因此成功。如今凿出的石穴还在。丁丑日登上大信口，走出十多里，经过碣石矶。风向逆行，水流湍急，船只拼力前进；沿东岸行驶几里，过了矶头便可以平稳航行。又走十多里，岸边都是像坏城一样的低矮山麓，临水约二十里；经过薤叶矶。经过光宁，姑熟堂临溪而建，制作宏丽，江南各郡没有这样的亭子。亭后张挂着李白画像和十首咏诗，因为这里是李白一生游览吟咏之地。西梁山前面，就是汉《地理志》所说的梁博望山，也叫天门山。李白曾在江亭上刻写铭文；宋代沈庆之曾在这里击败臧质，设置梁山军；到李建中时，在山上建立双庙，南北两岸各有巡检司。己卯日，从芜湖出发，沿东岸行驶几里，转到西岸。江中有群石拱起，林木苍翠，叫蟂矶。矶上有一座像塔屋的建筑，民间说有道人住在那里。经过板子矶，矶上红黄相间的花俯照江面，花朵繁茂，怪石嶙峋，中间夹杂着翠竹，正像徐熙画的景象。由此可知，技艺高超的画家是有现实依据的。诗说：‘石上的红花低低映照水面，山头的翠竹细细含着烟霭。天生就是一幅徐熙的画，只差鹧鸪相对而眠。’ 辛巳日，从上口出发，行驶约十里，驶出大江，沿东南岸的浅水行五里，进入铜陵夹。五里后到铜陵县，隶属池州。沿江牵船行约五里，上口稍稍转向西面，望见并经过石人矶。矶头临江，隐约凸起的石纹像侧放的砖，有石头拱立，远望像人的形状。过了这里向上游走，地势平坦开阔，再也看不见山丘。壬午日，从铜陵出发，逆风行驶约五里，驶出大江。南岸全是大山，十多里后转到北岸，稍稍向西转，牵船行了约四十里，又转到南岸，停泊在梅根港。江流到这里稍微变窄，西岸上下方圆数十里都是平地良田，极像北方。向东北望九华山，看到的峰岭比在池州所见更为秀美。癸未日，驶出大江，逆风沿东岸牵船前行约四十里，进入峡口；又走三四里，进入池州溪口，在曲折的陂泽中行驶十多里，停泊在池州弄水亭。此亭为杜牧所创建，俯临溪流，远望齐山，景色清幽绝美，人们都把它画成图。亭上的石刻全都刻着小杜的诗篇。诗说：‘在清溪远望之处，思绪悠长，不只是今人，古人也同样忧愁。借你碧绿如镜的水波，照一照我像鸥鸟一样洁白的头发。江山自然美丽，正是诗人居处；铙鼓常常催促过客的船只。只有号角声吹个不停，斜阳横照，映起九峯楼。’ 甲申日，参观州署中有萧相楼、九华楼。萧相指萧复，他曾任池州刺史。裴度、窦潏都曾镇守此地，各自有记文。州署前面临着清溪，规模古朴雄壮，厅堂颇为宏伟。近年吴仲庶、滕元发都曾修葺更新，江上各郡的官署都比不上它。梁昭明太子认为这里所产的鱼味道珍贵可口，于是命名为可贵池，在江边洲岛上。城池没有城墙和堡垒，只编竹作为防御，城中井邑疏落。这里山水的秀丽，下游各郡都比不上。物产丰富而价格便宜，寄居的北方人很多，也是因为生活便利。戊子日，众人在萧相楼聚会。这天晚上是中秋，八月十五日夜，船停在清溪。诗说：‘清溪水底的月亮圆满，因为看见中秋，想起了去年。旱海五更时寒霜透过铠甲，郴江万里，月中桂树仿佛随船而行。从前观看故国，月光总是圆满；如今遥望天涯，月势却好像偏斜。只怕姮娥应该笑我，竟带着孤单的身影面对婵娟。’ 己丑日，和沈辽在齐山饮酒，观看浮桥，又拜谒我所撰的《齐山桥铭》并序。齐山有一条径坑，靠在寺院后面，深约寻丈，宽度是深度的两倍。有事上山的人，必须经过这里才能通行。木桥长久朽坏，中间经过的人都以此为苦。元丰癸亥年仲秋，沈辽捐资修桥，张舜民为它作铭说：‘阻碍不在于大，归根结底是闭塞；便利不在于充足，关键在于使它通达。把这个道理推行开去，嘉美将无穷无尽。’齐山在州城南面，隔清溪约二里，背靠溪水南岸，不与大山相连。东西长数里，南北才一里，高约百步。石色青碧，棱角时隐时现，形状千奇百怪，正像人家收藏的太湖石。竹木丛生，山上好像布置着雕塑和图画。寺院在山的南面。山中有二十九个洞：左史、石燕、白虎、七顶、观音岩、小九华、紫峯等最为著名。这里是李白、杜牧以及唐代文人一向游息的地方。刺史齐照曾经居住其中，所以以齐山命名。左史洞在山的东首，从南麓沿山路走一里多，越过山岭向北下行，穿过石缝，石头十分奇特，曲折进入洞中。走十步左右，洞顶稍低，只能匍匐前进寻丈远；再往里忽然高大一丈多，便从另一个洞口出来，突然看见天日。四面石壁削立，高约二十丈，整体像甑的形状；石色如黛，女萝、樛葛遍布其上，也叫小洞天。北岩有刻记，会昌六年，刺史杜牧和建安人张佑在石上题字。石燕洞在左史洞西面，越过山岭稍向下走，北岩像倒扣的杯子，可以容纳百人。洞有穴向西通出，白天石燕在里面飞翔，但捕捉的人始终无法得到它。左史洞已经被沈辽买下，石燕洞正在出售，还没有卖掉。沈辽说：‘不过三数十缗钱就可以买到，想把它卖给你。’白虎洞中有一块像老虎蹲伏的石头，人们不敢靠近。壬辰日，移船驶出清溪，停泊在池口。那里有人烟和税场，距离城约四里。两旁长满松树，夹着道路，据说叫九里松。

译乙未日，细雨无风，拉纤前行约五里，驶出夹道进入大江，沿西岸行二十里，到达将军堰，转到东岸，进入雁翅夹下口，再停泊在上口。这一天逆风，却能行六十里，后来下起了雨。夜里北面有小龙王庙，西面对着皖口，也是通往舒州的道路。丁酉日沿东岸行驶，地势像石头城。忽然天气阴暗，从北向南，不一会儿又放晴，行了约三十里。经过祝家矶，东流县的矶头极为险恶。这时已是深秋，水位低于夏季洪水时，最难逆流上行。己亥日，沿山夹顺风行驶，夹道汇入大江。东岸山小而近，尤其秀美挺拔；西岸属于淮南地界，极目望去平坦开阔。经过烽火矶，山势特别高大茂盛。南朝曾在这里设置烽火台，用来与上游各个征镇通报消息。甲辰日，众人在庾公楼聚会，楼在衙城北面。庾亮镇守浔阳时开始营建此楼，后来兴废已久。近年祖无择颇加修葺更新。楼下俯视江水和湓水，向南望到庐山，向北远眺直到梦泽，是江南水乡最优美绝胜的地方。前人题诗唱和的很多，如今很少见到，只是近几年还有几篇。《画墁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画墁集》卷八。（宋）张舜民撰写。《郴行录》。丁巳日，停泊在镇岸。从龙峯港进入，前往蕲州四十里。港口依山，有一座寺院，丛林苍翠，十分可爱。戊午日，从蕲口出发，顺风沿东岸行驶。岸边都是低矮的小山丘，约二十里后转到西岸，又行约三十里。经过新野夹上口，再走五里，经过道士矶、散花洲。船驶过矶上时，风势正急，被山势一转，船帆有时倒卷遮掩，船也随即回旋；过了很久才能恢复航向。只有这里和马当山会出现这种风，是山势造成的。辛酉日晴天，逆风沿北岸拉纤前行十多里，经过巴河口。北岸没有山，平坦开阔；南岸是低矮而光秃的小丘。又走十里到菜园步，因为风停了下来，这里距离黄州五里。南岸下方的江中有一块像伏牛的石头，叫节度石。船夫说，有时载重船顺流而下，常常撞上这块石头而翻覆，所以叫节度石，是告诫行船要节制的意思。壬戌日清晨停泊在黄州，见到知州大夫杨宷、通判承议孟震、团练副使苏轼，一同在子瞻住处聚会。晚上在子瞻的东坡雪堂吃饭。子瞻因文字狱被贬到这里已有数年。黄州士人在州城东角出钱修筑矶台，这里就是周瑜击败曹操的地方。州城在大江边，北面依着黄冈，地势高低不平，官府和居民都极为萧条。知州厅堂破旧简陋，宋朝王禹偁曾被贬到这里。丙寅日和苏子瞻游武昌樊山，山顶有郊天台，是孙权即位时祭天的地方。饭后移船离开黄州，停泊在对岸樊溪口。苏子瞻乘船渡江，和我一同到武昌县。县城在樊溪东面，隔樊山约五里，就是吴国西都，有吴王城。和县令季观佐、吴亮、严■〈山厷〉游览樊山，步行出西门，渡过寒溪，曲折向上攀登。山中共有两座寺院，下寺有观音泉，泉水清澈可爱。丁卯日会餐，李县令在县园中射箭。苏子瞻说：‘最近得到一条鱼，像鲇鱼却长着四只脚，能够在地上行走。我不敢杀它，又把它放回江中。’有人说：‘这就是鲵鱼。’鄂州城是孙权创建的，和润州子城、金陵覆舟山城、武昌吴王城的建制相同，都是依山凭险，只开两座城门，周长不过二三里。由此可知古人筑城，想要坚固而不想要广大。丙子日众人聚会，登上石城。最西边临江的地方就是黄鹤楼、白云楼；最东边就是头陀寺，寺和楼的下面都枕着大江，正对并俯视汉阳。江中就是鹦鹉洲，是黄祖把祢衡沉入江中的地方。上接湖湘，下临沔水、汉水，是古今绝美的景色。白云楼、黄鹤楼的名称，取自费祎飞升的地方，仙洞至今还在。费祎起初乘白云离去，过了很久又乘黄鹤回来。从汉口稍向南，就是旧日汉阳军所在地，汉阳军如今废为县。军城西面依附城墙有一座山，浑然独立而起，就是大别山；《禹贡》所说的‘过三澨至于大别’，指的就是这里。戊寅日阴天，早晨带着檀宣义游览魏夫人阁。观在庙的西南山麓，向上走半里左右。它依靠巨石建屋，规模颇为狭小。阁上供着两位女子的像，说是麻姑和魏夫人。魏夫人是晋代魏舒的女儿，曾经嫁给王氏为妻，生有子女。后来学道成仙，列仙传中自有她的传记。阁前有两块上下相叠的石头，上石像荷叶菌盖，大小约有半间屋子，叫作乘云化石。下石像棋盘，被上石压裂成两半，两块相接的地方只有几寸，下面临着溪水，望去像要坠落，十分危险。用碗舀水放在石头上，用一根手指轻轻按它，水便会摇动；即使两手用力推托，水也不再动。传说魏夫人和麻姑从麻姑山乘着这块石头飞到这里。又说这就是她们乘坐的云，落地后化成了石头。己卯日夜里下雨，到天亮时稍稍放晴，解开船缆顺风向西南行驶十多里，经过五家洲。江流在两山之间，地势尤其逼窄，水流又急，没有迅猛的风便无法逆流上行。又走五里，经过雷家步，石岸上有一座寺，名叫兜率，据说是韦宙所建。庚辰日，雨雪交加，沿岸拉纤曲折行进二十多里，经过思塘铺。那里有一座庙叫思唐相公庙，不知道供奉的是什么神。癸未日，沿丁家洲北岸拉纤前行约二十里，经过昭坎，船头转为正南。不久西北风刮起，风势横向压住岸边，把船吹得侧转，持续约二十里。停泊在茅州洑，居民说：‘过去没有这个洑，去年六月里有一夜没有风，只是水流汇聚形成的。’昨夜丁家洲半夜水势突然上涨，浪头冲击，岸崖崩塌。船夫说：‘这是下面有蛟龙和蜃所造成的。’然而从鄂州以南，江岸没有完整的地方。

译丙戌日，观看万石船。船的形制圆而短，像三间大屋，门从船背上开出，内部装饰十分华丽。上下船要走梯级，不是遇到很大的风便不行驶。载钱二千万贯，载米一万二千石。停泊岳州时，正是辰时、巳时之间，一天行驶了一百二十多里，见到知州大夫黄休晚。登上岳阳楼，它就是岳州的西门。下望湖水，向北看荆江；荆江从西北流向东南，到岳州城下与湖水汇合，然后向东流去，这才称为大江。凡是横渡洞庭湖向南、西行的，通往鼎州、澧州；向西北行的，通往荆峡。一湖之中，分成这四条道路。每年十月以后、四月以前，水位下降，洲渚出现，四条江道都可以分辨。其余时候水面弥漫直到云边，彼此相连，日月仿佛都浸在其中，水中洲渚全在其中时隐时现。远望水中像倒扣斗的地方，就是君山。岳州西南山势像倒覆的船，向东连接群山，却孤独高峻。山的南面就是石桥港，船行快慢都可以在这里避风。辛卯日登岳阳楼。楼上有一块极大的匾额，是前任知州李观记述吕洞宾事迹所作。李观先任贺州知州时，有道士来拜访，自称遇见吕先生，还背诵了一首岳州诗：‘只有城南老树精，清楚知道神仙经过。’当时李观也不知道其中缘由。后来李观任岳州知州，有白鹤寺僧人来见他，说吕先生题写的老松诗与道士所说相符。吕洞宾曾在寺前松树下休息，有一位老人从松梢缓缓下来，向吕洞宾恭敬行礼。吕洞宾问他是谁，老人回答：‘我是这棵松树的精灵，今天见先生经过，按礼应当前来拜见。’于是吕洞宾在寺前墙壁上写下两首绝句：‘独自行啊独自坐，无数世人不认识我。只有城南老树精，清楚知道神仙经过。’又说：‘早晨游历百越，晚上到了三吴，袖中藏着青蛇，胆气粗豪。三次进入岳阳，世人都不认识我；醉中吟诗飞过洞庭湖。’郡人在松树下建亭，命名为吕仙亭。据图志记载，岳阳楼由张燕公开始营建，到唐朝末年多次倒塌，又多次修复。庆历年间，滕宗谅被贬来任知州，才大加扩建装饰，规模宏大，在上游各地首屈一指。他把宋、梁以来题写的诗文记事搜集起来，刻在楼旁的石碑上。壬辰日，众人在岳阳楼吃饭。座中有一位杨维承议，是鼎州人，能讲述武陵桃源的事情。桃源前后升仙的共有六人，分属一个洞天、两个福地。桃源观有两只乌鸦，自晋太康以来就被人看见，驯服地栖息在山林中；中间是否更换过，无法知道，但这两只乌鸦始终如旧，其他乌雀都服从它们。每逢有游人贵客，还没有到几十里之外，乌鸦就已经先报信了。近年有人猎去了其中一只，很快又有一只乌鸦补上。天庆观的木柱上有‘谢仙火’三个字，篆书、隶书兼有，都是倒着写入木中达一寸，笔画雄劲，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但没有人能考究其来历。有人说永州何仙姑能够说出幽隐之事，于是派人带着具体情况去询问；回来报告说，这是雷部中的火神，兄弟三人，形貌黑如墨，但身高都不超过三尺。这些字是用铁笔倒着写成的。后来又派人前去验证，果然和报告完全相同。天庆观西廊有两首石刻诗，文辞清丽婉约。那里的道人说，至道年间有一个卖墨的人，仪表雄伟，曾在这里游息；一天在门扇上题写两首绝句便离去。有人说是吕洞宾所写。郡人争相把字刻挖下来治病，如今每个字都被挖出一寸多深的痕迹，但墨迹仍未消失。癸巳日停泊在晚洲。洲上平坦宽广，土壤像北方。居民只有一两户。从朱洲以西，水中处处有三块石头，形状像毁坏的坟冢，当地人称为黄牛石，时隐时现于水中，对船只和行人颇为有害，经过的人都要避开。行船停在晚洲，有诗说：‘腊月遭逢连绵霖雨，孤舟停靠在傍晚的沙滩。几声归雁声断了，半岭野梅也凋残。再不能谈论偕老，什么时候才能施展力量解除危难？在江湖上卧居了一年，这个夜晚最难以安宁。’ 甲午日清早从岳州出发，从东山再行五里多，经过阁子湖口，就是■〈氵邕〉湖。《尔雅》所说的‘春夏有水、冬季无水的湖叫■〈氵邕〉’。张燕公和幕府众人在岳阳楼上题写了许多■〈氵邕〉湖诗。顺着风驶入湖中。这时已是深冬，水位下降，港汊都可以辨认。靠近东岸，向西南行驶十多里，经过灵妃庙，庙在东山脚下。沿水远望，视野非常遥远；经过扁担山，山势像倒覆的船，向东连接群山，却孤峭独立，山上有一座小塔，远望高耸挺立，叫哑女塔。从前有一个士人的女儿，生下来几岁还不会说话，有一天渡湖时，女孩看见这座塔便开口说话，所以她的父母把塔命名为哑女塔。巴陵以南的渔民都用连网罩在水中，延伸一二百步，形状像城郭，称为栏滩网。经过巴溪十里左右，停在鹅洲，因为风势急而停船。鹅洲以下原文残缺。

译丙申日，天气阴暗，像要下雪；岸边洪水曲折，船还没有完全驶出湖面。中午时风力减弱，开始下雨，行驶了十五里多。东岸开始出现人烟，叫龙渥。水色非常深，是湘水。东面有水流出，叫归义。江口向内十多里，就是汨罗。一条水流从中间分开，南面叫汨，北面叫罗洲。上面有忠洁侯庙，就是三闾大夫的庙。向东望去，低矮丘陵连绵、树林稀疏的地方叫鹿角巡检司。又走十多里，西岸有沙洲堆积成隆起的土丘，就是青草庙下面。有一个湖，湖中有这个沙洲，南面叫青草湖，北面叫洞庭湖，所谓重湖。申时以后，停泊在庙下，船夫展开庆贺仪式。大体上南行到这里，北行到庐州，船夫都会来庆贺，因为船只行经万里江湖，到这里才算保住平安。乘船的人应当赏赐酒肉。庙建在洲上，坐北朝南；门内一排三座殿：中间叫劝善大师殿，是一尊僧人像；西面叫安流大王殿，东面叫昭灵大王殿。劝善大师就是泗州大圣；昭灵大王是马援；安流大王不知究竟是谁。还有一块小石碑，是梁开平年间马殷所建。但殿堂廊庑已经破败，低洼狭窄得厉害。西殿有一口铁锅，大约能容五斗，下面有一口刻着木龙头的锅；上面写着：‘按照诏令铸造，供利州黑龙船使用的铁锅。’祝祷者说：‘这两件东西都是从川峡顺流而下，又从湖中逆流到了这座庙。’庙外有巡检司，居民十多户，以捕鱼为业。洲上有数百株樟树，树干直径有数围，遍布并覆盖洲地，冬天仍青翠可爱。这天夜里，船上不敢打更，提举舟人的人说：‘庙中自己会打更报时。’夜深后侧耳倾听，确实也听到了声音。青草湖旁有朱陵洞，也叫朱陵仙府，岩壁上散布着唐人的题刻，年代久远，已经荒凉。到庆历年间，因这片地方建成石鼓书院，虽然略有规模，但偏僻在江边郊外，又经历三个冬天的寒露，学者从来没有来游览过，只有喜欢游赏的守将每年在时节来这里登临宴饮。黄陵庙就是舜的两位妃子的庙，匾额题为‘懿节’。庙宇低洼狭窄，竹木茂密，二妃并坐，旁边设置舜的塑像。马殷曾经加以营建修葺，韩愈撰写的记文、沈传师书写的碑石已经讹误剥落，于是又摹刻到石上，但字体大多失真。诗说：‘青草湖仍映着残阳，黄陵庙就在一望之中。墙壁上的题字写满迁客的泪，帘子卷起，吹进过湖的风。’ 斑竹上的泪痕还很浅，苍梧山的遗恨却无穷无尽。年年秋水之上，瑶瑟伴随着受惊飞起的鸿雁。癸夘日，逆风沿西岸拉船前行约五里，有一条江从东南方流出，规模与大江、湘江相等，名叫浏阳江。西岸有一座庙，名叫三沙，匾额题为“武威王”。石刻记载，这是天佑二年马殷为马援所建，并把马援尊为远祖。甲子日，天晴，无风。从潭州出发，沿西岸拉船前行，把船停靠在王公亭，祭奠南岳行祠，游览岳麓山，登上中洞真观，拜谒汉文帝庙、岳麓书院和塔院。这些寺院大都彼此相邻，只有升中寺最高，曲折攀登约一百多步。寺门外小溪冲击竹木，水声清冷，渐渐露出石角。寺后有法华台，高耸绝顶，晋代僧人法崇曾在这里校注《法华经》。那里有几株杉树，粗大得像蘑菇，据说是陶士衡亲手栽植的。王公亭是湖民为王宰少卿所建。《洞真观记》说，这里是邓固真人飞升的地方。潭州岳麓书院有孔子堂和御书阁，堂屋廊庑还很完整，清泉从堂下流过，景色意趣尽在潇湘之间。升中寺法华台下有白鹤泉，涓涓有声，水味极其甘甜清凉。橘洲在湘江中，南北长度与城相等，有巡检司和两三所僧寺，居民以捕鱼为业的有数百家，是景物最美的地方。秦少游死于藤州，他的儿子护送灵柩，暂时殡葬在潭州，黄鲁直有诗说：“长眠橘洲风雨寒。” 丁卯日，天晴，无风。把船抛泊在东岸，拉船前行约五里，经过车子矶。西岸有一座小山，转弯后又行十里，经过昭潭。潭水清澈深黑如墨，民间传说它旁通江南。壬申日，从夜里开始下大雨，顺风航行约五里，水中有很多乱石。行三十里到昭灵滩，那里有昭灵庙。这四处险滩都要在乱石中行船，而且水流又急。从三门起，船上就要有人执色旗引导，都是当地人，称为“滩子”。船夫束手无策，完全不能参与。官船经过时，击鼓呼唤他们，他们立即聚集到船上。到了昭灵滩驶出险滩后，才各自离开；这里是湘江中最险的地方。癸酉年十月初一，把船抛泊在西岸，行船约十里。江道转弯，江水从西面流来。向北望见武口，又行三十里，经过青山矶，靠岸处是高低不平的小土丘。丙子日，到达岳山脚下。从衡山县西门出来，长松高低相间，夹道绵延三十多里，也有人说是三十里。松树是马希蕚所栽。马希蕚长大后却没有胡须，于是向岳神祈祷，种下松树后胡须便长了出来。丁丑日，天气阴。早晨拜谒岳祠，回来后又到季真君观拜谒北门侍郎神位。饭后，带领檀宣义登山。从岳山西面渡过小涧，乘转轴轿子曲折地被人抬着前行。道路全是直线上升，几乎没有盘旋弯曲之处。一顶轿子要十多名轿夫才能抬起来向前走。走了一里多，来到石桥，也叫石梯，是凿石做成的台阶，长约二十多步，必须踩着它登上去。石桥常横在山面上，遮住道路，只有凿通才能通过。石桥尽头有一座小寺，约有几间屋，叫作石桥寺，是游人休息的地方。住持僧人必定准备茶饭。再向上攀登约五里，左边是福岩，右边是南台。南台在福岩下面的山峰一侧，凌空架设而成，构造奇巧。殿堂都铺着板瓦，曲折上下，开始还能到达。梁天监年间，惠海法师首先开辟此处并居住下来。后来六祖的弟子惠迁在石上搭建庵舍，人们称他为石头和尚；死后谥号无际大师。他的塔名见于裴休所书的匾额，至今还在。庭院中有一块像案几的石头，就是无际和尚剃发的地方。庞居士也曾住在这里。西角有寿星殿，殿内有一段形状像龟的树根；还有一股涓涓流淌的泉水，寺中僧众依靠它供给饮用，名叫洗钵池，也是石头和尚留下的旧物。住持僧人名叫维圣，是嘉州人，在这里居住了十多年，性情质朴稳重，值得称许。

译戊子日下雨，晚上前往花药山寺沐浴。那座山在州城南面，是一片高低不平、长满竹木的土丘，周围不过数百步。寺院就在山势环抱之中。寺后有回雁峰，高约数百步，从峰上俯视可以看见城邑。峰上有面岳亭，向北眺望衡山的南面，山势像屏风一样。经过陷池五里多，到达汤泉。泉在山涧底部，大如车轮，热得不能把手伸进去。水流稍稍向下后，才可以洗手沐浴，也可以引水灌溉田地。水流数里后，两侧山路逼仄狭窄，几乎没有可以兴建修葺的地方。瘴岭蛮溪一带也有这样的泉水，猿鸟口渴时饮用，人们和猺人用它洗涤污物；同样是泉水而用途不同，也实在令人感叹。经过陷池岭，稍稍向南下行，有一泓清池从山腹中隐约显现，水面约二十亩，就是这里。传说从前有万氏居住在此，一天雷雨大作，全家陷没，于是形成了这座池。过去因此有歌谣说：“当陷万家，万氏一家当之。”如今遇到旱灾，就用几十头牛在池中搅动，有时能够招来雨水。郴州通惠禅师院中，有唐代杨惠之亲手塑造的一堂九子母像。每尊像都直接坐立在地上，不用床座。至于装饰、绘色和采饰，都使用纯色，并不十分华丽。打开门看时，令人惊惧，观看的人都认为它们生动如活。嘉佑年间，大卿解程任郴州知州，带领僚属一同观看。解程是个朴实粗野的人，看见佛像的生动形态，便让工匠给它们加上彩色装饰。他又想用俸钱制作床座来供奉它们，并把这件事命令住持僧办理。僧人不服从，解程恼怒，想给他加罪。僧人说：“挨打我并不推辞，只可惜会毁坏四百年的手迹，也会损害大卿喜好古物的名声。”解程最终无法夺取这些彩像，只得作罢。马默是单州人，气度才干老成而不衰，说起广西的事情非常详尽。熙宁年间，邕州尚未陷落覆亡时，常常出现怪异现象：有一条大蛇，粗得像口瓮，重八十斤，猪几乎被它吃光了；州衙厅前的井中有白气直冲云霄；无数蝴蝶飞来聚集在林木上。不久邕州陷落覆亡，如今又重新修葺完整。然而寺中的泥佛手脚常常会动。城下郁江旧潭的水原本浑浊，当地人说水变清就会有战事，如今水已经清了；潭下伏着两只龟，鳞甲都可以数清。曹谷精通星历和数术，说起事情来像神一样准确。他替王钦若作《知命书》，说：“七十年中，一一加弄珠滩上，贵堪夸。碧油幢下闻啼鸟，千日征还上汉槎。”王钦若七十二岁时建节、任襄州知州，正好在一千天后被召回。又说：“周匝将临壬戌岁，定鼎门前春色异，一千日止少三，还再入和羮宜尽瘁。” 后来王钦若出任西京判官，任职七百天后再次入朝，最终死在政府任上；他竭尽心力，因病去世，正是壬戌年。又说：“临去尚犹闻禁漏，异姓嘉”名在史书，王死在京。”当时夜间的漏刻将尽，王钦若没有子女，由女婿张瓌主持后事。曹谷又给冯拯写信说：“太常乐阕，都门遇雪。拯葬在刘太后丧中，不给卤簿。”这一天果然下了大雪。鬼门关在山岭上，凿石开通道路，崖壁像刀削一样，即使盛夏也寒冷凛冽。拟金山在水中，山岭峰峦突兀耸起，形状有些像金山。除此之外，亭台水榭的遗址很多，竹木高耸入云，游览者要整日才能游遍。附载《郴学大成》一则。宋代王沂公的父亲虽然没有学问，却非常喜爱读书人。每次遇到废旧纸张，他一定拾起来，用香水洗涤。他曾经发愿说：“愿我的子孙凭借文学显达。”一天晚上，他梦见宣圣抚摸着他的背说：“你敬重我的教诲，为什么这样勤勉呢？遗憾的是你已经老了，无法有所成就，我应当派曾参到你家来。”晚年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就是王沂公。因此用“曾”字给他命名，他最终以状元及第，官至中书侍郎、门下平章事，封为沂公。《画墁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