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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御制《读白居易集》人们都说香山的诗失之浅易，却不知道他诗中看似浅易之处，正是别人难以企及的地方。偶然读到他的诗集，写下这首诗。早就听说白乐天文雅博洽，却随意拿浅近平易来议论前贤；其实他的诗都是从本性和心地中流露出来的，即使写月露风云，也总是在阐发道理。乾隆甲子年仲冬 以上谨依照御制诗初集恭敬抄录。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白香山诗集》　　别集类一【唐】提要 臣等谨按：《白香山诗集》四十卷，附录《年谱》二卷。本朝汪立名编纂《唐白居易长庆集》七十五卷，如今保存七十一卷，其中文章三十四卷，诗歌三十七卷。汪立名引用宋祁的话，说白居易长于写诗，而其他文章不能与诗相称，因此另行刊刻他的诗，编成这部集子。又根据元稹的序文，说《长庆集》中所收只是长庆年间所作的前五十卷；宝历以后所作不应一概称为《长庆集》，于是就用他晚年归居的地方题名为《香山》。他参校各本，重新编排，定为《长庆集》二十卷、《后集》十七卷、《别集》一卷。又从各书中辑录材料，编成《补遗》二卷；把新订的《年谱》一卷、陈振孙旧本《年谱》一卷，以及元稹《长庆集序》一篇和《旧唐书》本传，一并置于卷首。又搜集各书中与白居易诗歌有关的材料，分别在诗下作笺注。白居易诗集旧有明代武定侯家刻本，如今已经很少见；世间流行的只有苏州钱氏、松江马氏两种版本，都颇有颠倒和讹误。胡震亨《唐音丁签》所收的诗，又把诗按体裁琐碎地分开，往往将同一题诗割裂到两卷中，实在杂乱。汪立名这部书在考证和编排方面尤其精审；所作笺释虽然不能篇篇完备，但征引材料确实可靠，也胜过注书诸家铺陈繁衍、支离破碎而徒然混淆视听的做法。在各种刻本中，这大概算是特别好的版本了。汪立名号西亭，是歙县人。他的书完成于康熙壬午年，朱彝尊、宋荦都替它作了序。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白香山诗集序》过去有人说，大历以后以诗歌著名的作家，没有不是从杜甫那里发展出来的。韩愈的《南山》，白居易的讽谕诗，最为显著。就这两位来说，大体上韩愈得到的是杜甫的变化，白居易得到的是杜甫的正宗。他们各自得到杜甫的一种体制，并且达到极致；所以无论贯通声韵、运用格律，还是纵情铺陈排比，始终不失杜甫的法度。杜甫以后，也没有谁能超过这两位。自从陈师道妄自贬斥韩愈，便已经不是通达的议论了。至于香山的诗，文辞虽然以通畅明白为主，却自然是经过刻意陶冶、洗练之后写出的，使人再也找不到斧凿雕琢的痕迹。当时尤其有很多人喜爱它。正值牛李党争之际，赞皇李德裕尚且因香山而感到遗憾，常常把他的诗捆束起来。刘禹锡不看重他这一点，还说：‘一看见这些诗就使人喜爱，几乎会改变我的心意。’连对他有遗憾的人尚且如此，喜爱他的人又会怎样呢？唉，这难道不是庐陵所说的‘怨家仇人也不能稍稍贬损并遮蔽他的名声’吗？可是世人常常错误地把浅薄率直、不加经意的语言指为白体诗，更有人拾取苏轼悼念友人的话，把轻佻庸俗与白诗并列讥评，这也太过分了。如今海内的风雅之风逐渐兴起，唐人诗集的旧本也先后流传开来。注释韩愈诗集的有五百家，白居易的诗天天流传在人们口中，却独独没有人披除丛生的荆棘、扫清荒芜污秽。只是因为白公的诗比唐代其他诗人多得多，就好比营造丘陵、疏浚沟壑一样，每天都以不断扩充为快事。又像面对绵延千里的黄河，只能望洋兴叹，只能根据图经考察星宿方位，却没有时间亲自溯流而上，考察它源流的分合。我自知荒疏浅陋，没有什么见识，只是私下曾听先生长者谈过这些情况；既不敢随声附和，又深深惋惜其中的错误。如果把它看作眼睛上的尘翳，就应当加以清除，务求恢复原来的面貌罢了。世上喜爱白公诗的人，一定会辨明这些问题。康熙壬午年余月，古歙汪立名作序。我喜爱作诗，尤其喜欢读古人的书。曾经认为，诗是承载道理的文章；如果诗的内容只停留在嘲弄风雪、玩赏花草，那么《六义》就全都丧失了。后来读《唐书》，读到白公乐天的传记，发现他所说的话往往与我的看法相合，于是爱读他的诗而不停止。由此才知道，白公立身处世的始末，无不合乎道，只不过余事是做了诗人罢了。白公任左拾遗时，史书载录他的谏诤奏草多得数不完，而且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他曾在殿中当面进言，感情真切、言辞恳切，指责执政者固执强横。宪宗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就立即进言说：‘陛下错了。’皇帝变了脸色，退朝后把这件事告诉李绛。幸亏李绛营救，他才得以免罪。唉！白公难道真是古代那种以道侍奉君主的大臣吗？有人却只把他看作诗人，哪里是真正了解白公的人呢？白公曾给元稹写信，大意说：‘大丈夫所守持的是道，所等待的是时机；无论进退、出仕还是退居，往哪里去不能自得呢？我的志向在于兼济天下，行为在于独善其身；奉行并始终坚持它，就是道；用言语阐明并发扬它，就是诗。’又说：‘如今我的诗，世人所喜爱的，全不过是杂律诗和《长恨歌》以下的作品罢了。世俗所看重的，正是我所轻视的。’那么，白公以文章立言、承载道理，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难道能与那些只顾嘲风雪、弄花草，以雕琢篇章来夸耀艳丽的人相提并论吗？所以我曾读白公的讽谕诗，从中看到了他兼济天下的志向；读他的闲适诗，看到了他独善其身的道义。这就是白公无论出仕、退处、进退，都能处之自得的原因。如今《香山集》遍布天下，只是世俗流行的版本错误很多，逐渐失去了原貌。于是汪西亭重新编订并刊刻它。事情完成后，请我作序。我想，白公的贤德，史书已经记载；白公诗歌的美好，元稹的序已经详尽说明。我还能增加一句话吗？只希望世上像我一样喜爱作诗的人，能够得到白公兼济天下、独善其身的志向，并以此为师，进而趋近于道，那么对于《六义》也就差不多接近了。康熙癸未年且月，商丘宋荦作序。诗人喜爱自己的名声，没有超过唐代白傅的。既然已经嘱托朋友元微之编排《长庆集》，却又亲自编纂《后集》，为它作序，并且又写了记。既然已经把集本交给他的侄子和外孙了，却又分别把它收藏在东林、南禅、圣善、香山各寺中。这种殷切，尤其超过杜元凯刻立《岘山碑》的举动。有人疑惑，白公旷达，不应当因年岁增长而忧戚，不应当对官职的升迁罢免斤斤计较，也不应当计算俸禄的增减。却不知道白公的进退出处，关系到时局的盛衰；他常常担心后代评论时势的人不能详细了解这些情况，所以屡屡在诗篇中表现出来。这就是白公含蓄的心意吗？白公的诗集从宋代李伯珍开始刊刻，吴郡何友谅又在忠州刊刻，这两个版本都有年谱。后来坊间刻本杂乱出现，逐渐失去原貌；有的认为年谱不是要紧内容，弃置不录，直到今天，错误越积越多。我朋友汪西亭忧虑这种情况，已经确定卷次，订正错误，因而仿照国史体例，补写年谱一卷。书成以后已经刻板流行，我听说毛氏家中收藏有陈伯玉的《白文公谱》，借来观看，发现汪君所编的内容都与陈氏相合。至于《海图屏风》一篇，汪君竭力辨明它不是讨伐淮蔡时的作品，查验陈谱也同样如此，于是众人都佩服汪君的考证。我便劝汪君把陈谱也一并刊刻，拿给学者们看。陈氏说：‘维扬李德劭编作年谱，却不按年代编排，疏略而且相互抵牾。’如今李氏年谱已经亡佚，而陈氏年谱重新出现，和汪君所编的一纵一横，互相发明，不能说不是这篇文章的一大幸运。康熙四十二年夏六月十六日前后，南书房旧史秀水朱彝尊作序，时年七十五岁。

译《白氏文集自记》白氏先前著有《长庆集》五十卷，由元微之作序；又有《后集》二十卷，自己作序【按：各本把后序列在第二十一卷卷首，其实是为长庆三年至太和二年六年间的诗作序，还没有涉及洛中的作品，似乎不是二十卷的序，如今姑且仍按原样】；如今又续写《后集》五卷，自己作记【按：《文献通考》说《续后集》亡失三卷，如今的版本只有七十一卷，这样看来又亡失一卷】。前后共七十五卷诗文【《老学庵笔记》说：南朝词人称文章为‘笔’，唐人仍沿用这一说法，也称杜诗韩笔】，大小总计三千八百四十首【按：今本七十一卷，共三千六百八十八首，大约亡失诗文一百一十多首。然而这篇记写于会昌五年，白公七十四岁，第二年□月才去世。集中如《六年春》《自咏老身》等诗，都是七十五岁时所作，不在这篇记中。因此白公的诗集又不止七十五卷了】。诗集有五个本子：一个在庐山东林寺经藏院【太和九年夏天刻成六十卷，共二千九百六十四首，有记】；一个在苏州南禅寺经藏内【开成四年二月二日编为七帙，共六十七卷，计三千四百八十七首，有记】；一个在东都圣善寺钵塔院律库楼【开成元年编为六十五卷，共三千二百五十首，有记】；一个交给侄子龟郎；一个交给外孙谈阁童，各自收藏在家中，传给后代【这两个本子已经亡佚，无法考察。按：白公自己写的墓志说，前后所著文集七十卷，共三千七百二十首。墓志写在这篇记之前，所以没有涉及七十五卷。这里所说的两个本子，疑即指记中所说的两个家藏本。日本、新罗等国以及两京人家传抄的本子，不包括在这篇记中。此外还有《元白唱和因继集》十七卷【集中有《因继集序》】，《刘白唱和集》五卷【集中有《刘白唱和集解》】，《洛下游赏宴集》十卷【集中有《洛中诗序》，又有《洛中集记》，起于太和三年春，止于开成五年，共十二年以上，都是诗集】。这些文章全都在大集之中，只是抄录出来，另行流传。当时如果有集内没有、却假托名人而流传的作品【这里指七十五卷以外的作品】，全都是错误的。会昌五年夏五月一日，乐天再次记。

译《白氏长庆集序》所谓《白氏长庆集》，是太原人白居易所作。白居易字乐天。乐天最初谈到自己的名字时，试着指出‘乐’字，两个字都没有说错【原注：事情详见乐天给我的信】。他年幼时就读书勤奋敏捷，与其他孩子不同。五六岁便懂得声韵，十五岁立志学习诗赋，二十七岁考中进士【按：白公在贞元十五年考中进士，当时二十八岁；贞元十六年登第。这里说二十七岁，是传抄错误，详见本传注】。贞元末年，进士们崇尚奔走竞争，不重视文章，其中尤其排斥经学六籍。礼部侍郎高郢开始用经学和文章来决定进退取舍。乐天一次考试便被擢升为甲等。第二年考中拔萃甲科【按：此序各本文字互有不同，疑有传抄脱误。白居易贞元十六年中进士，十八年登拔萃科，有明确证据。这里说二十七岁考中进士，则第二年登第应是贞元十五年；又说第二年中拔萃，则为十六年。元白书判同年校正，同在尚书省，又同登元和元年制科。白公作《元相国墓志》说：二十四岁试判入等，二十八岁应制科入三等。元集《同州刺史谢表》又说：二十四岁登乙科，授校书郎；二十八岁参加制举，取得首选。这样前后总共五年，大概从贞元十八年壬午到元和元年丙戌，相隔正好五年。如果乐天在贞元十六年中拔萃，距离元和元年前后就有七年了。用元稹的情况来验证白居易，便可知道各本的错误。总之，旧本被妄人改得面目全非，这大概是把中进士的年份误作判选的年份了】。从此，他由于性情和学业相近，远近求取《玄珠》《斩白蛇》等赋，以及一百多道判文，新进士们争相在京城传阅。适逢宪宗皇帝策问召集天下士人，乐天应诏对策，得到优等，又登甲科。不久被选入翰林，掌管制诰，屡屡上书谈论政治得失。于是作《贺雨诗》《秦中吟》等几十篇，指陈天下大事。当时人把他比作《风》《骚》。我起初与乐天一同校理秘书，前后多次以诗篇相互赠答。等到我被贬为江陵属官时，乐天仍在翰林，寄给我百韵律诗和杂体诗，前后有几十卷。此后我们各自辅佐江东、江西，又在巴蜀、江楚之间以及长安相互酬答寄诗。年轻人接连仿效，争着创作新词，自称为‘元和诗’。然而乐天的《秦中吟》《贺雨》《讽谕》等篇，当时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可是二十年之间，宫禁官署、寺观、驿站、墙壁上，没有不书写这些诗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王公、妾妇、牧童、车夫等人的口中，没有不谈论这些诗的。至于抄写、摹刻、拿到市上炫耀贩卖的，到处都是【原注：扬州、越地一带多有人抄写、摹刻乐天和我的杂诗，在市肆中出售】。更严重的，甚至盗用姓名，苟且求取自我售卖；作品混杂错乱，无法可想。我曾在平水市上【原注：镜湖旁的草市名称】看见乡村学校的孩子们争相学习歌咏，召来询问，他们都回答说：‘先生教我们白乐天、元微之的诗。’当然也不知道我就是元微之。又有鸡林的商人急切求购诗作，自称本国宰相常常用百金换取一篇，伪作得最差的，宰相总能辨别出来。自从有诗文篇章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样流传广泛的。长庆四年，乐天从杭州刺史任上以右庶子身份奉诏回京，我当时任会稽刺史，于是得以把他的文章全部搜集起来，亲手编排，编成五十卷，共二千一百九十一首【按：《旧唐书》本传记载此序作二千二百五十一首】。前辈多把前集称为中集，我认为皇帝第二年应当改年号为长庆，诗文到此为止，于是题名为《白氏长庆集》【按：长庆四年正月，穆宗去世，太子即位，是为敬宗；第二年正月改元宝历。这篇序写于长庆四年冬，所以说‘明年将改元’，按照即位次年改元的礼制，当时版本‘明年’下有‘秋’字，又删去了‘讫’字，都是文字错误】。大凡人的文章，各有所长；乐天的长处，可以说是很多了。讽谕诗，长处在于激发人心；闲适诗，长处在于排遣情怀；感伤诗，长处在于感情深切；五言律诗超过一百字的，长处在于内容丰富；五言、七言诗少于一百字的，长处在于情感充沛；赋、赞、箴、戒之类，长处在于切合事理；碑文、记文、叙事文、制诰，长处在于真实；启、奏、表、状，长处在于直截；书信、檄文、词策、判文，长处在于无不尽意。总而言之，难道不是很多吗？至于乐天的官位、家族、德行和声望，以及我同他的交情深浅，都不是序文的重点，所以不全部叙述。长庆四年冬十二月十日，微之作序。

译凡例 《白氏文集》七十一卷，其中各种体裁的诗三十七卷，共二千八百多首。此外还有从集中遗漏的诗，可以说数量很多了。然而自宋、元以来，始终没有见到单独刊行的诗集刻本。宋祁说：‘白居易最擅长诗歌，他的其他文章不能相称。’白公给元九写信，反复说了一千多字，自己说明写诗所得力之处，却反而简略谈到文章。那么，白公自己所喜爱的方面，已经有定论了。只举出他的长处，并不妨碍简略介绍。《新唐书·艺文志》著录《白氏长庆集》七十五卷。按：白公的前集名为《长庆集》，由元稹校勘确定，到长庆二年冬编成，共五十卷；到长庆四年才完成。第二年改元宝历，所以得此书名，这也如同把前集称作中集一样。元稹的集子完整保存着；白公去世时距长庆末已二十二年，距元微之去世也有十五年。白公从杭州召回以后所作的诗，以及苏州、洛中诗，都在《后集》中，为什么还要用《长庆集》概括白公全部作品呢？这种错误相互沿袭已久，直到今天还没有辨明，实在令人难以理解。白居易诗集相传以郭武定本最好，海虞冯定远尚且说它已经失去编排次序，那么其他版本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春明退朝录》说：白公亲自刻成文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卷，都是抄本，寄藏在庐山东林寺，另藏在龙门香山寺。高骈镇守淮南时，传话给江西观察使，叫他取来东林集据为己有。香山集经过战乱也不再保存。后来白公履道宅成为普明僧院，后唐明宗的儿子从荣又抄写了一部本子，放在寺院的经藏中，这就是今天流传的版本。后人也补录了东林寺所藏的本子，但篇名和次序都不真实，与今天吴、蜀两地摹刻的版本没有区别。《文献通考》又说：吴本、蜀本的编次也不相同，另有《外集》一卷，其中往往都不是白公自记所说的旧本了，而且已经没有办法考察。《郡斋读书志》记载：《长庆集》七十一卷。晁子止说：《长庆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卷，《续后集》五卷，原本共七十五卷。《续后集》亡失三卷，按这样计算也应当有七十二卷。又《云集》后面有《闻李崖州贬》绝句二首，本来就怀疑不是乐天所作，按照编年考察，果然是错误的。如今的诗集后面没有这两首诗，那么现在流传的七十一卷，也已经不是晁氏所说的旧本了。现在流传的本子，有姑苏钱考功刊刻的《白氏文集》，有云间马元调刊刻的《元白长庆集》。大体上都是从元稹和白居易的作品中编成的，所以对元稹的部分尤其详尽。前面有凡例，后面有补遗。元稹的集子刻成后，顺便把白集刻出，附带流通，因此前后往往杂乱，既不是按体裁分类，也不是按年代编排。这两个本子大致相同，但钱本的问题更严重。目录与卷数不相合，卷首所标内容与卷中内容也不相合。有的律诗卷混入古体诗，有的本来只是一题诗的小序，却把它列作整卷的序；有的遗失了诗题，竟把小序当作诗题；有的本来是别人所作，只因与白公唱和而附在后面，却擅自改动题目中的字，强行说成白公所作。甚至删掉字句，颠倒前后，错讹之处不容易一一列举。如今全都依据各本加以校正。《唐音丁签》记载白居易诗全集。盐官胡氏说：集中诗歌三十七卷，前集、后集的编例不一致，很难汇编。现在完全仿照后集，仍按体裁分类，同时加以注明，以保存原貌。共编五言古诗二十卷、七言古诗二卷、新乐府二卷、长短句一卷、五言律诗五卷、五言排律六卷、七言律诗九卷、半律和七言排律合一卷、五言绝句一卷、七言绝句七卷，共五十四卷。错误虽然比马本、钱本略少，但分体过于琐碎，于是出现同一题诗被割裂到各卷的情况。而且他对前集、后集的注释也颇有错误。白诗的年月本来清楚可考，例如《长庆集》，白公自己说编到长庆二年冬为止，但胡本把长庆三年的诗也注作前集。白公从杭州回来后，才开始定居洛中，得到履道宅；因此杭州等地的诗都应在后集，而洛中卜居、履道里等诗却反而被注作前集。虽然这是版本沿袭下来的错误，但总的说来，不能认为他的考证十分详密。古人的诗常常以地名命名，如《苏州》《柳州》《樊川》《丁卯》等。然而如今《长庆集》的后集既然各自成卷，仍统称为《白香山诗集》，是遵从白公晚年归居的地方来命名的。这部集子依照胡本，把诗分为前集、后集。各本虽然没有另分为两集，但都把后集编在第二十一卷卷首；而且二十卷以前分为讽谕、闲适、感伤、律诗四类，按类别逐卷编排，每类又以年代先后为次序。第二十一卷以下则只按格律分类，中间又有间断，却独独没有混入长庆三年以前的诗，由此可知后集开始于第二十一卷。只是前集第八卷和第二十卷卷末反而混有长庆三年的诗，也一定有原因。我曾考察元稹序和白公自序：《长庆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卷，都是把诗和文章混合编次。旧本既已亡佚，如今的本子把所有文章编在三十七卷诗集之后，中间为了凑足卷尾，不免有所移补，于是失去了旧貌。例如《曲江感秋诗》序说：‘元和二年、三年、四年都有《曲江感秋诗》，编在第七集卷。’如今第七卷全是江州诗，所谓第七集卷便无从考见。《西溪丛话》说：‘白乐天《后集》第五十一卷，有同元微之赠别郭虚舟炼师的五十韵诗，其中叙述烧丹之事十分详细。’如今这首诗在第二十一卷，可见宋本当时还是按各集把诗文编入相应卷次，并没有截然把文章全部列在后面。这不正是诗文后来被分开编并的明显证据吗？如今编《长庆集》二十卷，按类别编排；《后集》十七卷，仍依照各本只按格律分类。合起来就是三十七卷的公集。原来还有《续后集》，但散失已久，难以考察；对于没有依据的部分，不敢凭空分卷。集内应制诗和应试作品，都另附在别卷中。有的列在赋之后，有的列在制诰之后，本来就不在三十七卷之内。大概唐人常常把这些另立为一种体裁。集后又有谣吟、歌篇等作品，《文苑英华》《唐文粹》都把它们收入诗选，因此依从这些书，合编为别集一卷。如今的本子遗漏了很多诗，其他方面暂且不论；即使是韦縠《才调集》所选的诗，也还有没有收全的。于是从各本搜集辑录，编成《白集补遗》二卷。加上前集、后集和别集，共四十卷。白公一生的事略见于《新唐书》《旧唐书》，其中也各有详略。只是《新唐书》多采用假借的字词，反而使本来事情因文辞而变得晦涩；年代先后也不十分详细。如今完整载录《旧唐书》的内容，同时参考异文和异说，编成一卷。

译宋代刻本中的吴本、蜀本各有年谱一卷。如今能够考察的，只有《唐诗纪事》中寥寥数行；它不按年代编排，而且错误很多。丁签自称得到虞山宋本并据以校刻，但其年谱也多沿袭《唐诗纪事》的错误，文字还更加简略。看来他似乎没有见过宋代年谱，大概旧本早已亡佚。我私下不自量力，参考志书、传记，旁证诸家材料，编成一卷年谱。不过只是大略说明白公出处、行迹的先后，使阅读白公诗歌的人，即使面对失去旧日编次的本子，仍然能够按照年月考察。诗中的笺释，都是原来的注释；间或有增补的，就用‘按’字标明，以便区别。但只解释本诗中可以考察的内容，不再蔓引其他书籍，妄自假托为笺注。我自知浅陋，不足以给古人的诗作注，而白公的诗也不是靠搜罗琐碎材料、堆砌典故就能探究的。集中文字和句子的错误，全都依据各本相互校对。除家塾中收藏的几种本子外，又借助吴中旧家所藏的书籍作证。有万间堂校改本、苕溪草堂本，最后又得到憩闲堂收藏的泰兴季侍御依照宋刻亲手校订的本子。汇集的版本不止一种，自然有许多彼此不同的地方。像‘银根亥豕’这类明显确定的讹误，当然直接涂改。至于意义可以讲通、原本又确实疑似的地方，就在下方注出‘一作某字’，以保存旧本的面貌。唐宋诗话，往往因一件事而褒扬或贬抑诗人，并由此类推旁通；有时考察作诗的时间和地点，也颇能有助于发扬风雅。如今把这些材料一并采录在本诗之后；又考察白公集中记、序等文章，凡是与时事有关、诗文可以互相印证的，也依附在诗歌吟咏的内容下加以收录。这样既采撷春天的花朵，又兼收秋天的果实。古人引用各种书籍，一定详细说明根源和出处。嘉靖、隆庆以后，这种风气已经十分衰微。这部集子采用的材料共有一百二十多家，各自标明原书名称。其中有邪说流传、毫无根据而且过分荒谬的，也偶尔加以折衷辨正。书将完成时，正好秀水朱检讨竹垞先生到西山探梅，于是经过草堂，留下来交谈了一整天；遇到疑难便相互质证，许多问题因此得到阐发。他回去后，又把收藏的抄本通过驿站寄来，使本书得到广泛补充。先生每当谈到表彰古人，总是兴致津津，娓娓不倦地讨论，教益后学的功劳，我不敢忘记。这部集子的缘起，原本只是因为案头俗本错误很多，偶尔有所考订，便每天写在行间；后来逐渐采录一两条野史、诗话、笔记，年深日久，不知不觉就积满了书卷。回到北方后闭门不出，重新加以编订。当时家中侄子陛来到泰交，住在小园读书，我们朝夕相处；他妄称此本能够洗除俗刻的芜杂污秽，于是请求我校对字画，帮助完成这一雅事，因此得以附记于书后。

译本传 白居易字乐天，太原人，是北齐五兵尚书白建之后裔。白建生白士通，白士通是本朝利州都督；白士通生白志善，白志善任尚衣奉御；白志善生白温，白温任检校都官郎中；白温生白锽，白锽历任酸枣、巩二县县令；白锽生白季庚，白季庚在建中初年任彭城县令。当时李正已占据河南十多个州叛乱，李正已的族人李洧任徐州刺史。白季庚劝李洧以彭城归顺朝廷，于是被授予朝散大夫、大理少卿、徐州别驾，赐绯鱼袋，兼任徐泗观察判官，后来历任衢州、襄州别驾。从白锽到白季庚，世代崇尚儒业，都以明经科出身。白季庚生白居易。白氏祖先当初在高齐建立功勋，获赐田地于韩城，子孙便在那里安家，于是改籍同州。后来到白温时迁居下邽，如今便称为下邽人。白居易幼年聪慧过人，胸襟宽广豪放。十五六岁时，袖中带着一篇文章，投给著作郎、吴地人顾况。顾况文章写得好而性情浮薄，后来进献文章的年轻人没有合意的。他看了白居易的文章，不觉迎到门口以礼相待，说：‘我以为这种文章已经绝迹了，如今又得到您了。’贞元十四年，开始以进士身份到礼部参加考试【《登科记》作贞元十六年，在高郢主持时中进士第四名；《新唐书》只说贞元年间，没有记明年份。考察白公集中《送侯权序》和《性习相近远赋》的注释，都说是贞元十六年；《箴言序》又说贞元十五年，天子命中书舍人、渤海公主持礼部贡举事务。第二年春天，白居易以进士身份应试，一次便登第。这样看来，贞元十四年高郢还没有主持贡举。旧书写作十四年，大概是根据元序以及白公给元九的信中‘二十七岁’一语的错误。可是元序说二十七岁考进士，‘举’是在春官试前一年参加乡试。白公给元九的信说二十七岁才参加乡试，还没有考进士。白公二十七岁是贞元十四年，如今却说十四年参加礼部考试，这就等于二十六岁参加乡试，也与信和序文不合。总之，数字容易在传抄中出错；如果不按年代考察，错误就会相互沿袭】。礼部侍郎高郢把他擢升为甲科，吏部判定合格，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元年四月，宪宗策试制举人，白居易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入第四等，授盩厔县尉、集贤校理。白居易的文章辞藻丰富艳丽，尤其精于诗歌。自从任校书郎到在京畿任职期间，所作歌诗数十上百篇，都有意讽谏，针砭时弊，弥补政事缺失，因此士大夫多加赞许，往往流传到宫禁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章武皇帝接受劝谏、思求治道，渴望听到正直的言论。元和二年十一月，召白居易入翰林任学士。三年五月，授任左拾遗【《新唐书》说：调任盩厔县尉，当月中旬召入翰林任学士，升任左拾遗】。白居易自认为遇到了喜爱文章的君主，又是破格擢用，想把平生积蓄的才学全部用来报答皇恩。接受任命当天，献上《论制科人状》说：‘臣蒙受圣恩，授予左拾遗，仍任翰林学士，已经与崔群共同上表陈谢，只说承受恩宠而没有吐露内心实情。如今再次冒犯天威，恭请陛下重新详细阅览。臣谨按《六典》：左右拾遗掌管供奉、讽谏；凡是发布诏令、办理事务，有不利于时势、不合于道义的，小事便上封事，大事便在朝廷上据理争谏。这个职位的选择十分重要，官秩却很低，其中自有原因。大凡人的常情，地位高就爱惜自己的地位，身份尊贵就爱惜自身；爱惜地位便苟且迎合而不说话，爱惜自身便苟容退让而不进谏，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设置拾遗一职，之所以使它的官秩低，是为了让任职者的地位还不值得吝惜、身份还不值得爱护；之所以慎重选择人选，是为了使下不忍心违背自己的良心，上不忍心辜负皇恩。地位不足以吝惜、皇恩又不忍辜负，然后才能有过失必定规劝，有违背必定进谏；朝廷的得失没有不察看，天下的利弊没有不陈说。这就是本朝设置拾遗的根本用意。由此说来，难道这是我这样愚昧软弱的小臣所应当担任的职位吗？何况臣本来只是乡校中的穷儒、府县中奔走办事的小吏，把心志委弃在泥尘之中，早已断绝了登上云霄的希望，哪里想到圣上的慈恩把我擢升到近侍职位？每逢宴饮，没有一次不让我先行参与；每逢庆典赏赐，没有一次不让我先受恩泽。宫中马厩的马替我代步，宫内的膳食供我食用；臣早晚惭愧警惕，已经超过半年，积尘渐深，忧虑惭愧更加严重，还没有来得及施展一点微薄功效，又被擢升到清贵的班列。臣自从授官以来不过十天，吃饭不知道滋味，睡觉也不得安宁，只想着粉身碎骨来报答特别的恩宠，只是还没有找到粉身碎骨的地方。如今陛下刚刚登临帝位，初次接受尊号，日夜忧劳勤政，寻求达到大治；每施行一项政令、办理一件事情，无不合乎道理、便利时势。万一有事情不利于时势，陛下难道不想听到吗？万一有政令不合于道理，陛下难道不想知道吗？如果陛下的言语行动之间、诏令发布之中有一点缺漏，稍稍关系到利弊得失，臣一定秘密陈述自己的见解，进献所听闻的情况，只请圣上裁断罢了。臣又任职宫禁之中，与外廷各司不同，本想竭尽愚诚，应该先行陈明，伏望圣明鉴察臣的一片赤诚【《新唐书》载：元和四年，天子因旱灾严重，下诏减免赋税、赈济灾民、消除灾害；白居易见诏令节略不详，便进言请求全部免除江淮两道赋税，以救济流离瘦弱的百姓，并且多放出宫女，宪宗颇多采纳。当时于頔入朝，把所有歌舞伎人送入宫禁；有人说是普宁公主收取后进献的，都是于頔所宠爱的人。白居易认为不如把她们送还，不要让于頔得以归功于天子】。白居易与河南人元稹交情深厚，同年考中制举【按：元稹中选判科时已经与白居易同年；《寄微之百韵诗》注说：贞元年间与微之同登科第，一起授任校书郎，从那时才相识；这样看来，不只是制举同年】。元稹从监察御史贬为江陵府士曹掾，翰林学士李绛、崔群上前当面议论元稹无罪。白居易多次上奏，恳切进谏说：臣前些日子因为元稹被降职，已经多次上奏。臣内察实情，外听众议，元稹被降职有三件不可的地方。为什么呢？元稹守职正直，这是众所周知的；自从授任御史以来，举奏事情从不回避权势，比如弹劾李佐公等事，多数涉及朝廷的亲属和近臣。谁没有私下的原因而借机怀恨，或者借助公众议论来报私仇，于是使诬谤的声音传到圣上耳中？臣担心元稹被降职以后，凡是任职的官员每当想要尽职，必定先拿元稹的遭遇作为戒惧，再没有人肯替陛下任官守法，也再没有人肯替陛下嫉恶纠正过错。内外的权贵、皇亲和党羽即使有大的过失和罪行，也必定彼此包容隐瞒罢了。

译陛下从此便没有办法知道实情，这是第一件不可。前些日子元稹追究查办房式一事，内心虽然出于公正，但处理事情稍微过分，既然已经从重处罚，足以惩戒违犯者。何况他已经谢恩，不久又被降职；虽然可以引用前一件事作为责罚的理由，但外间议论纷纷，都认为元稹是因为与中使刘士元争论而获罪。至于争论之事的是非曲直，已经在前一篇奏状中详细陈述。又听说刘士元踩破驿站大门，夺走将领的鞍马，还索取弓箭恐吓羞辱朝廷官员。自古以来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如今中官有罪却没有听说处置，御史没有过错却先被贬官。远近听说以后，实在损害圣上的德行。臣担心从今以后，中官出使而放纵暴横的情况会更加严重；朝廷官员受到羞辱，必定不敢再说，即使有人被凌辱殴打，也会以元稹为戒，只能忍声吞气。陛下从此便没有办法听到实情，这是第二件不可。臣又访察得知，元稹从去年以来，曾奏劾严砺在东川任职时枉法没收平民财产八十多家；又奏劾王沼违法发给凭证，命监军的灵柩及其家属进入驿站；又奏劾裴玢违反诏令征收百姓的草料；又奏劾韩皋派军将封住县令，用杖打死；类似这样的事情前后很多，恰逢朝廷施行法令，都已有惩罚。想来天下的藩镇都恼怒元稹守职，如今把他贬为江陵判司，就是把他送给各藩镇；从此他们便可以方便地报复怨恨，朝廷又怎么能知道实情呢？臣听说，德宗时有个崔善贞，告发李锜必定谋反，德宗不相信，把他送给李锜；李锜挖坑烧火，把崔善贞烧死。没有过几年，李锜果然反叛，直到今天，天下人还为此痛心。臣担心元稹被贬后交给藩镇，有过错的事情便没有人敢说，陛下也没有办法知道违法之事，这是第三件不可。如果没有这三件不可，即使朝廷误把一个御史降职，大概也只是小事，臣哪里敢琐碎地烦扰圣上听闻？如今之所以再三进言，实在是因为所造成的损害深，所牵涉的关系重大；想到这些，怎敢不极力进谏？奏疏送入宫中，没有得到答复。又有淄青节度使李师道进献绢帛，为魏征子孙赎回宅第【《新唐书》记载：李师道拿出私钱六百万，为魏征的孙子赎回旧宅】。白居易进谏说：‘魏征是陛下先朝的宰相，太宗曾赐给他殿堂木材，成就他的正室，这座宅第尤其不同于其他人家的宅第。子孙把宅第典当出售，所得钱并不多，自然应当由朝廷适当替他们赎回，却让李师道借此掠取美名，事实并不合适。’宪宗深以为然。皇帝又想加授河东王谔为平章事，白居易进谏说：‘宰相是陛下的辅佐大臣，不是贤能之人不能担任这个职位。王谔剥削百姓财物来换取恩泽，不能让四方之人认为陛下得到王谔的进奉，便把宰相之位给了他，这对圣朝实在没有好处。’ 于是停止了【《新唐书》：当时孙璹因在禁卫任职有功，被提拔为凤翔节度使；张奉国因平定徐州、讨平李锜有功，升任金吾将军。白居易对皇帝说，应当停止孙璹的进奉，提升张奉国，以此振作天下忠臣的心。度支有囚犯关押在閺乡狱中，经历三次赦免仍不得宽宥；白居易又上奏说：父亲死了还拘禁他的儿子，丈夫久被拘押而妻子改嫁，债务没有偿还期限，禁令也没有休止之日，请把这些一概免除。他前后上奏十多次】。王承宗抗拒朝命，皇帝命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招讨使。谏官上奏章的有十七八人，白居易当面论说，言辞情意十分恳切。随后他又请求停止对河北用兵，写了几千上百句话，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皇帝大多听取采纳。只有谏阻任用吐突承璀一事说得过于激切，皇帝颇为不悦【《新唐书》：后来白居易在殿中应对时，论事执拗强硬，皇帝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就径直进言说：“陛下错了！”皇帝变了脸色，退朝后对李绛说了这些话】。皇帝对李绛说：“白居易这个小子，是朕提拔他使他获得名位的，却对朕无礼，朕实在难以忍受。”李绛回答说：“白居易之所以不顾被处死的惩罚，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进言，大概正是为了报答陛下特别破格提拔他的恩德，并不是轻率妄言。陛下想要开通进谏的道路，就不应阻止白居易进言。”皇帝说：“卿说得对。” 从此以后，白居易的意见多被听取采纳。元和五年，按例应当改授官职。皇帝对崔群说：“白居易官位低、俸禄薄，又受资历限制，不能越级升迁；他的官职可以听任他自己选择，让他上奏报来。”白居易上奏说：“臣听说姜公辅任内职时，请求担任京府判司，是为了奉养老母。臣也有老母，家境贫寒，奉养微薄，请求依照姜公辅的先例。”于是授任京兆府户曹参军。元和六年四月，遭逢母亲陈夫人的丧事，退居下邽。元和九年冬，入朝，授任太子左赞善大夫。元和十年七月，盗贼杀害宰相武元衡，白居易首先上疏论说此事冤屈而紧急，请求捕捉盗贼，以洗雪国家的耻辱。宰相认为宫官不属于谏职，不应当先于谏官议论政事。宫中又有一向厌恶白居易的人，便罗织白居易，说他浮华而无操行；还说他的母亲因观赏花木掉入井中而死，而白居易却作《赏花》和《新井》诗，极大地伤害了名教，不宜让他位列朝班。执政者正厌恶他议论政事，便上奏请求贬他为江表刺史。诏书发出后，中书舍人王涯上疏论辩，说白居易所犯的情状，不宜让他治理一郡。于是收回原诏，改授江州司马。白居易除了儒学以外，尤其通晓佛教经典，常常以忘却忧怀、顺应处境为准则，完全不把贬谪放在心上。白居易在湓城时，在庐山遗爱寺建立隐居之所。他曾写信给人谈到此事：“我去年秋天才开始游览庐山，到了东林、西林两寺之间的香炉峰下，看见云气、树木、泉水、山石，景色优美绝伦，爱恋得不能舍弃，于是建起草堂。草堂前有十多株高大的松树，一千多竿修长的竹子，青萝作为墙和篱笆，白石铺成桥和道路，流水环绕在舍屋下面，飞瀑落在屋檐之间，红色的石榴、白色的莲花遍布池边台阶。”白居易与凑满、朗、晦四位禅师追寻永远、宗雷的遗迹，结为超越尘俗的交游；每每相互携手游览吟咏，攀登险峰，穷尽林泉的幽趣，于是达到安闲舒适的境地。有时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形体，有时经过一段时间也不回去，有时超过一个月才回来。郡守因为他是朝廷显贵而礼遇他，并不责怪他。当时元稹在通州，两人作诗唱和、互相赠答，往来并不把相隔几千里当作遥远。他曾写信给元稹，借此谈论作文的大原则：“文章是崇高的事业，天、地、人三才各有自己的文章。天的文章，以日、月、星三光为首；地的文章，以金、木、水、火、土五材为首；人的文章，以六经为首。就六经而言，又以诗为首。为什么呢？圣人感动人心，从而使天下和平；能够感动人心的，没有什么比情感更先，没有什么比言语更开始，没有什么比声调更切近，没有什么比意义更深刻。

译诗，以情感为根，以语言为苗，以声调为花，以意义为果实。上至贤人圣人，下至愚昧之人，细微到猪鱼，幽深到鬼神，虽然群类各有分别而气息相同，形体各不相同而情感却相一致，从来没有声音传入而不产生回应、情感交汇而不受到感动的。圣人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依据这些言语加以经纬组织；用六义来配合声调，用五音来交织它。声音有韵，意义有类别。韵脚和谐，言语就顺畅；言语顺畅，声音就容易传入人心；分类铺陈，情感就显现；情感显现，感动就容易相互发生。这样便能包孕宏大、含藏深意，贯通细微、洞察幽密，使上下相通而一气和泰，使忧乐相合而百般志意都兴盛。二帝三王能够正直地推行政事、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正是把这个道理揭示出来作为最大的权柄，凭借它打开最大的通道。因此听到“元首明，股肱良”的歌，就知道虞舜之道昌盛了；听到“五子洛汭”的歌，就知道夏朝政事荒乱了。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应当引以为戒。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没有不尽到各自心意的。到了周朝衰微、秦朝兴起，采诗官废置，上面不再用诗来补察时政，下面也不再用诗来宣泄民情，于是谄媚成风，挽救过失的途径缺失。到这时，六义才开始残缺。国风变成了骚辞，五言诗始于苏武、李陵。诗和骚辞都是不得志的人所作，各自寄托自己的志向，抒发出来成为文章。所以“河梁”的诗句，只停留在伤感离别；“泽畔”的吟咏，归结于怨恨和思念。他们徘徊抑郁，没有余暇顾及其他罢了。不过那时距离《诗经》还不远，大体风貌仍然保存。因此写起离别，就引用双鸬一雁作比喻；讽刺君子和小人，就引用香草和恶鸟作比喻。虽然意义和类别并不完备，却还保留了《诗经》作者十分之二三的风格。到这时，六义开始缺失。晋、宋以来，能够掌握这些的诗人已经很少。谢康乐的诗深奥博大，却多沉溺于山水；陶渊明的诗高古，却偏重于田园。江淹、鲍照一类人，又比这更加狭窄。像梁鸿《五噫》这样的作品，百篇中也没有一两篇。到这时，六义渐渐衰微。衰败发展到梁、陈之间，大多不过是嘲弄风雪、玩赏花草罢了。唉！风雪花草这些事物，难道《诗经》三百篇中会舍弃它们吗？只是看怎样运用它们罢了。比如“北风其凉”，借北风来讽刺威严暴虐；“雨雪霏霏”，因降雪而怜悯出征的人；“棠棣之华”，因花朵而讽喻兄弟之情；“采采芣苡”，赞美草木来歌颂生育子女。全都是由眼前事物引发，意义却归结到别处；如果反过来使用，难道可以吗？既然如此，那么“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归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这些诗句，华丽固然华丽，我却不知道它们在讽喻什么。所以我所说的，不过是“嘲弄风雪、玩赏花草”罢了。到这时，六义全都丧失了。唐朝兴起二百年间，诗人多得数不清，其中可以举出的有陈子昂《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感兴诗》十五篇。又有诗人中的豪杰，世人称为李杜。李白的作品，有才华，有奇气，别人赶不上；但考察他的风雅比兴，十篇中还不到一篇。杜甫的诗最多，可以流传的有一千多首。至于贯通古今、详尽阐述格律，做到全都精工完善，又超过李白。然而选取他的《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芦子关》《花门》等篇，以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句子，也不过十三四处。杜甫尚且如此，何况比不上杜甫的人呢？我常常痛惜诗道崩坏，心情惶惶而愤然奋发，有时废止饮食、停止睡眠，不估量自己的才力，想把诗道扶起来。唉！其中有大错的地方，又不能一两句说尽。然而也不能不大略向您陈述。我出生六七个月时，乳母抱着我在书屏下玩耍，有人指着字给我看，也有不识字的东西指给我看。我虽然嘴还不能说话，心里却已经默默记住了。后来有人问这两个字是什么，即使试问百十次，我指认也没有差错，这才知道我前世积习的缘分已经在文字中了。到了五六岁，我便开始学习作诗；九岁时暗中懂得声韵；十五六岁才知道有进士科，刻苦节制地读书。二十岁以后，白天学习写赋，夜里学习读书，间或还学习作诗，没有空闲睡觉休息，以至于口舌生疮，手肘磨出老茧。成年后皮肤肌肉并不丰润，尚未老去牙齿头发就早早衰败变白，眼睛昏花，像有成千上万只飞蝇和下垂的珠子在眼中晃动。这大概都是苦心求学、努力作文造成的，我自己也为此悲伤。家贫而多灾故，二十七岁才参加乡试。考中以后，虽然专心于科举考试，也没有废弃作诗。到授任校书郎时，已经有三四百首诗。有时拿出来给朋友看，如您这一类人，见了都说写得好；其实还没有窥见作家的境界。自从入朝以来，年岁渐长，经历的事情渐多，每次与人谈话，多询问时政；每次读书读史，多探求治国之道。这才知道文章应当为时世而写，歌诗应当为现实之事而作。当时皇帝刚刚即位，宰相府中有正直之人，屡次下诏书询问百姓的急难。我在这个时候，任职翰林，身为谏官，每月领取谏纸。在启奏之间，有可以救济百姓疾苦、补救政事缺失却难以直接指明的事情，我就常常用诗歌咏唱，希望稍微进呈给皇帝听，使皇帝扩大听闻，符合他忧劳勤政的心意；其次用来报答恩德、充实谏官的职责；对下则用来实现我平生的志向。哪里料到志向还没有实现，悔恨已经产生；言论还没有被皇帝听见，诽谤已经形成了呢？请让我再为您把这些话说完。凡是听到我的《贺雨诗》的，人们众口纷纷，都认为不合适；听到我的《哭孔戡诗》的，人们个个面露不悦；听到《秦中吟》，权贵和皇帝近臣便互相使眼色而变了脸色；听到《登乐游园寄足下诗》，执掌政权的人便握紧手腕；听到《宿紫阁村诗》，掌握军事要务的人便咬牙切齿。大体都是如此，不能一一列举。不与我交好的人，称我是沽名钓誉，称我是诋毁攻击，称我是讥讽诽谤。即使与我交好的人，也像牛僧孺劝戒我的那样。以至于骨肉亲属、妻子儿女都认为我不对。世上不认为我不对的，不过两三个人。有个叫邓鲂的人，看见我的诗便高兴；没过多久，邓鲂死了。有个叫唐衢的人，看见我的诗便哭泣；不久，唐衢也死了。其余的就是您。您又在十年间困顿失意到这种地步。唉！难道六义、四始的风气，天将要使它毁坏，已经无法支撑了吗？还是不知道天意不想让下层百姓的疾苦被上层听见呢？不然，为什么有志于诗的人竟然如此不顺利呢？然而我又自己想：我不过是关东的一个男子罢了，除了读书作文以外，其他事情都懵懂无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译至于书法、绘画、下棋、博弈这些可以用来与众人相处取乐的技艺，我一概不通晓，由此也可以知道我的愚笨拙劣了。最初参加进士考试时，朝廷中没有与我有缌麻之亲的人，达官贵人中也没有仅仅见过一面的旧交；我在适合奔跑的道路上迈着艰难的步子，在作文竞赛的战场上挥舞着空拳。十年之间，三次考中科第，名声传入众人耳中，地位升到清贵的职位，出门交往贤俊，入朝侍奉皇帝。开始因文章获得名声，最终也因文章获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近来听亲友间说，礼部、吏部选拔举人，多把我私下写的赋和判作为标准，我的其他诗句也常常被人传诵。我惭愧不安，自己不敢相信。等到我再次来到长安，又听说有个叫高霞寓的军使想聘请歌妓，歌妓大肆夸耀说：“我能背诵白学士的《长恨歌》，哪里是其他人能比的！”因此身价增加。您又来信说：“到了通州那天，看见江馆柱子之间有题写我诗作的人，那是什么人呢？”又有一天我经过汉南，恰好遇到主人聚集众人娱乐，其他宾客和歌妓看见我来，指着我互相看着说：“这就是《秦中吟》《长恨歌》的作者。”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路程中，凡是乡校、佛寺、旅舍、行船之内，往往都有题写我的诗的人。士人、百姓、僧徒、寡妇、未婚女子的口中，也常有人吟诵我的诗。这确实只是雕虫小技，不值得过分看重；然而当今世俗所重视的，正是这些。即使前代贤人如扬雄、王充，前辈如李白、杜甫，难道也能在这件事上完全无动于衷吗？古人说：“名声是公共的器物，不可以取得太多。”我是什么人呢？我已经窃取了当时的名声，又想窃取当时的富贵，造物主肯把这两样都给我吗？如今困顿穷苦，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何况诗人大多命运艰难，如陈子昂、杜甫各自只授任一个拾遗，困顿困厄直到死去；孟浩然一类人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终身穷困憔悴。近来孟郊到六十岁才最终任试协律郎，张籍五十岁还没有离开太祝的职位，他们是什么人呢？何况我的才能又比不上他们。如今我虽然被贬谪来辅佐远郡，但官品已经到第五品，每月俸禄四五万，寒冷时有衣穿，饥饿时有饭吃，供养自身以外，还能施及家人，也可以说没有辜负白氏子弟了！微之，微之，你不要挂念我啊！我这几个月来检查囊中的文稿，把新旧诗歌分别按类别编排，分成卷目。从任拾遗以来，凡是所遇所感、涉及美刺兴比的诗，又从武德到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的诗，共一百五十首，称为讽谕诗【《文苑英华》作“讽诗”】。又有退朝后独处，或因病闲居，知足保和、吟咏玩味性情的诗一百首，称为闲适诗。又有外在事物牵动于外、情感义理激发于内，随着感受和遭遇表现为叹息吟咏的诗一百首，称为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从百韵到两韵的诗四百多首，称为杂律诗。总共编成十五卷，约八百首。将来相见时，当把这些全部交给您。微之，古人说：“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济天下。”我虽然不才，却常常以这句话为老师。大丈夫所坚守的是道，所等待的是时机。时机到来时，就像云中之龙、风中的大鹏，奋然突起，施展才力而出世；时机没有到来时，就像雾中的豹、隐伏的鸿雁，寂静空旷，保全自身而退隐。进退出处，哪一种处境不能自得呢？所以我的志向在于兼济天下，行为在于独善其身，奉行这两点始终不变，就是道；把它说出并发扬光大，就是诗。称为讽谕诗，是兼济天下的志向；称为闲适诗，是独善其身的道理。所以读我的诗的人，可以知道我的道。其余杂律诗，是被一时一物诱发，因一笑一吟而起，率然写成，并不是我一生所崇尚的，只是亲朋聚散之际，用来排解遗憾、助添欢乐。现在编次时，还没有能够删去。将来如果有人替我编纂这些文章，大略删去它们也可以。微之，重视耳闻而轻视眼见，尊崇古代而鄙薄当今，是人的普遍心理。我不能远远考察古人，姑且说近年的韦苏州吧：他的歌行，除了才华秀丽之外，也很接近兴讽；他的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体制。如今执笔作文的人，谁能比得上他？然而韦苏州在世时，人们也没有特别爱重他，一定要等到身后，人们才尊贵他。如今人们喜爱的我的诗，全不过是杂律诗以及《长恨歌》以下的作品罢了。当时所重视的，正是我所轻视的。至于讽谕诗，意气激切而语言质朴；闲适诗，思想淡泊而辞意迂缓。用质朴的语言配合迂缓的辞意，难怪人们不喜爱。如今同时代的人中，所喜爱我的诗的，只有您罢了。然而千百年以后，怎么知道不会再有像您这样的人出现，知道喜爱我的诗呢？所以八九年来，自从和您稍有交往，就用诗互相劝戒；稍有困厄，就用诗互相勉励；独居，就用诗互相安慰；同处，就用诗互相娱乐。您知道我的过错，我总是用诗来表达。比如今年春天，我们游城南时，在马上互相嬉戏，于是各自背诵新奇艳丽的小律诗，不夹杂其他篇章。从皇子陂回昭国里，一路轮流吟咏、交替唱和，声音连续不断，走了二十多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樊、李二人在旁边，竟然无从插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仙，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魔。为什么呢？劳累心神，役使声气，从早到晚连续不断，自己不知道其中的辛苦，不是诗魔又是什么？偶尔与同道之人在美景之中相聚，或者在花时宴饮结束之后，或者月夜酒意正浓时，一咏一吟，不知不觉老年将至；即使骑着鸾鹤游览蓬莱瀛洲的人的快乐，也没有比这更强的了。这又不是诗仙是什么呢？微之，微之，这就是我能够同您超脱形骸、摆脱踪迹、傲视轩鼎、轻视人世的原因之一。当此之时，您兴致和精力有余，还想把我们往来诗作全部搜集回来，选取其中最好的篇章，如张十八的古乐府、李二十的新歌行、卢、杨二位秘书的律诗、窦七、元八的绝句，广泛搜寻，精心选取，编排成集，题名为《元白往还集》。诸位君子若能参与讨论此事，无不踊跃欣喜，认为这是盛事。唉！话还没有说完，您就被调任外地；没过几个月，我又接着出行，我们的心愿冷落下来，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呢？对此又只能长叹了。我常对您说，凡是人写文章，都偏爱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不忍心删割，有时又失之于繁多；其中美丑越多，自己反而越迷惑，必须等待有公正鉴识而不徇私的文友，一同讨论并删削取舍，然后繁简是否适当，才能达到恰当的程度。

译何况我和您作文，尤其忧患篇章太多，自己已经为此感到厌烦，何况别人呢？现在姑且各自编纂诗文，粗略编成卷次，等到与您相见之日，各自拿出所有作品，完成以前的心愿。又不知道相遇是在哪一年，相见是在哪里；如果突然死去，那又怎么办呢？微之，您知道我的心意吗？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年末少有欢乐，夜长而睡眠很少。我在灯前悄然提笔铺纸，有所思念就写下来，不讲究编排次序，您不要因为繁杂而厌倦，姑且把它当作替代一个晚上的谈话吧。白居易的自叙就是这样，文士们认为确实如此。元和十三年冬，白居易改量为忠州刺史，从浔阳乘船沿江上行穿过三峡；元和十四年三月，元稹在峡口迎接白居易，停船于夷陵三天。当时白居易的幼弟白行简随行，三人在峡州西二十里的黄牛硖口石洞中置酒赋诗，依依不舍，不能告别。南宾郡位于峡路深险之处，花木多有奇异。白居易在郡中绘制木莲、荔枝图，寄给朝廷中的亲友，分别记述它们的形状【记载荔枝、木莲的文字见后，此处不再抄录】，在京城广泛流传。好事者喧闹着摹写这些图。那年冬天，他被召回京师，授任司门员外郎。第二年转任主客郎中，掌管制诰，加授朝散大夫，开始穿绯色官服【《新唐书》】。唐穆宗喜好游猎，白居易进献《续虞人箴》加以讽谏。当时元稹也被征召回朝任尚书郎、知制诰，与白居易一同在中书省任职。长庆元年三月【《穆宗本纪》作元年四月，此处的三月应当有误】，奉诏与中书舍人王起复试礼部侍郎钱徽所主持的考试中及第的郑朗等十四人。十月，转任中书舍人【《新唐书》】。田布被授为魏博节度使，朝廷命他持节宣谕；田布送给使者五百匹缣，诏令使者接受，田布推辞说：“我父亲的仇和国家的耻辱还没有洗雪，别人应当用财物来帮助我；如果我反而收取他们的钱财，道义上不忍心。”当时正忙于四处宣谕询问，如果每个地方都赠送财物，贼寇还没有消灭，田布的财产就会耗尽了。诏令允许他辞去馈赠】十一月，唐穆宗亲自考试制举人，又与贾餗、陈岵担任考策官。凡是朝廷中掌管文书的职位，没有不首先选用白居易的；然而他多被排斥，不能施展才华。当时天子荒淫放纵、不守法度，执政者又不是合适的人，控制处置失当，河朔再次发生叛乱。白居易屡次上疏论说此事，天子不能采用，于是请求出任外职【《新唐书》】。当时河朔再次叛乱，朝廷集合各道军队出兵讨伐，拖延不进而没有功效，贼军攻取弓高，截断粮道，深州的包围更加紧急。白居易上奏说：“军队太多就难以使用，将领太多就不能统一。应当下诏给魏博、泽潞、定州、沧州四位节度使，让他们各自守卫边境，以节省度支的资财和粮饷。每一道各自出精锐士兵三千人，派李光颜统领。李光颜旧有凤翔、徐滑、河阳、陈许诸军，共约四万人，可以直接逼近贼军，打通弓高粮道，合力解除下博、解、深州三处的包围，与牛元翼会合后撤回。任命裴度为招讨使，让他把太原的全部军队向西压迫敌境，见到有利时乘机从两面夹攻，并命令招抚劝降以动摇贼军之心。在没有来得及诛灭他们以前，他们一定会自行发生变乱。况且李光颜长期统军，素有威名；裴度为人忠诚勇敢，可以独当一面，像这两个人一样的人没有了。”当时天子荒淫放纵，宰相才能低下，责罚又失当，实在只能坐看贼军而无能为力。白居易的忠言没有被听取，于是请求外调】七月，授任杭州刺史。不久元稹罢去宰相，从冯翊转任浙东观察使；两人交情一向深厚，杭州、越地相邻，诗篇唱和往来没有间断。两人曾经在边境相会十多天，停留数日后分别【《新唐书》】。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开始修筑堤坝防护钱塘湖，设置水闸蓄泄湖水，灌溉田地千顷；又疏浚李泌所开凿的六口井，百姓依靠这些井取水。任期届满，授任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宝历年间，再次出任苏州刺史。唐文宗即位，征召授任秘书监；九月皇帝诞辰，召白居易与僧人惟澄、道士赵常盈到麟德殿，在皇帝面前讲论。白居易辩论时锋芒四起，言辞如泉水奔涌。皇帝怀疑他早有准备，深为赞叹而倾心推重。大和二年正月，转任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食邑三百户。大和三年，以疾病为由东归，请求担任分司官，不久授任太子宾客。白居易当初在防弓高一事中对答得列高等，因而被提拔进入翰林。那时遇到英明的君主，得到特别的顾遇，很想奋发努力来报答皇恩。如果能够把自己置身于宏大谋划的职位，就可以兼济天下苍生。他的志向尚未实现，便因风声被当权者排挤，流转江湖，四五年间，几乎沉沦于蛮荒瘴疠之地。从此做官的兴致衰落，对出仕或退隐都没有心思，只把逍遥自得、吟咏性情作为事情。大和以后，李宗闵、李德裕的朋党之争兴起，是非排挤陷害，早晨升官、晚上贬黜，天子也对这种局面无可奈何。杨颖士、杨虞卿与李宗闵友善。白居易的妻子是杨颖士父亲的堂妹。白居易更加感到不安，害怕因被视为朋党而遭排斥，于是请求把自己安置在闲散的职位，希望远离祸害。他所任的官职，从未做到任期届满，大多以疾病为由免职，坚决请求分掌事务。知情的人多认为他这样做是明智的。大和五年，授任河南尹；大和七年，再授太子宾客、分司。白居易最初罢免杭州刺史归洛阳时，在履道里得到已故散骑常侍杨冯的住宅，其中竹木池馆很有林泉之趣。家中的歌妓樊素、蛮子，能歌善舞。白居易既因河南尹任期结束而罢官归来，每每独自在船中饮酒赋诗，于是作《池上篇》【《池上篇》所载诗歌见本集，此处不再抄录】，又仿效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作《醉吟先生传》来自我比况，文章旷达，大都属于这一类。太和末年，李训制造祸乱，士大夫纷纷遭难，士林为之伤感，白居易更加没有做官的心情。开成元年，授任同州刺史，他以疾病推辞没有赴任，不久授任太子少傅，进封冯翊县开国侯。开成四年冬患风病，卧床数月，于是放走歌妓樊素、蛮子等人，又亲自撰写墓志；病中吟咏不停【《病中诗序》所载诗歌见本集，此处不再抄录】。会昌年间，请求罢免太子少傅，以刑部尚书身份退休；与香山僧人如满结成香火社，常常乘肩舆往来，穿白衣、执鸠杖，自称香山居士。大中元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尚书右仆射【《新唐书》：会昌初年以刑部尚书身份退休，会昌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尚书右仆射；宣宗以诗悼念他。他遗命薄葬，不请求谥号。又说白敏中任宰相时请求赐谥，有司说谥号为“文”。《北梦琐言》说，牛僧孺初死时没有获赐谥号，后来白敏中入朝为相，才上奏定谥为“简”。

译白居易的谥号为“文”。《唐语林》说：大中末年，谏官上疏，请求赐给白居易谥号。皇帝说：“为什么不读《醉吟先生墓表》呢？”最终没有赐谥号。白居易的弟弟白敏中任宰相时，上奏请求建立神道碑，让李商隐撰写碑文。考察李商隐的碑文，从未称说谥号，也只是说“承蒙应公的儿子景受接受并撰写”。假如果真是白敏中上奏请求赐谥，为什么一个字也没有涉及朝廷典制呢？赐谥的说法，恐怕不足以作为依据】白居易有文集七十五卷、经史事类三十卷，都流行于世。长庆末年，浙东观察使元稹为白居易文集作序【元稹的序载于《长庆集》卷首，此处不再抄录】，人们认为元稹的序已经充分表达了白居易的才华。白居易曾抄写自己的文集，送给江州东西二林寺、洛城香山寺、圣善寺等，像佛经和杂传那样流行。他没有儿子，便以侄孙作为继承人。遗命说不要归葬下邽【考察白居易亲自撰写的《醉吟先生墓志》，说葬在下邽县临津里北源李氏墓；李商隐墓碑作“葬龙门”；《太平寰宇记》说“白居易影堂在洛阳县南二十里”，他葬在洛阳是无疑的。所谓遗命，似乎是后人穿凿附会】，可以葬在香山如满法师塔的旁边。家人遵从他的遗命而安葬了他【《新唐书》赞语说：“白居易讥刺世人所喜爱的只有杂律诗；他们所重视的，正是我所轻视的。至于讽谕诗，意气激切而语言质朴；闲适诗，思想淡泊而辞意迂缓。用质朴的语言配合迂缓的辞意，难怪人们不喜爱。”如今看他的文章，确实如此。但杜牧说：“纤细艳丽而不受约束，不是庄重之士、雅正之人所作；流传在人间，子女父母交相传授，淫秽轻薄的言语深入人的肌骨而不能除去。”这大概是为了挽救这种弊病，不得不这样说，以树立名声。考察史书的笔法竟有这样的矛盾，哪里谈得上见识和判断呢？况且所说“纤艳不逞”等话，本来就不是杜牧的话。叶少蕴《避暑录话》说：杜牧作《李戡墓志》，记载李戡诋毁元稹、白居易诗歌的话；所谓“不是庄重之人、雅正之士所作，淫秽轻薄的言语深入人的肌骨”，是元稹没有评论过的话。像白居易讽谕诗、闲适诗中的言辞，难道可以笼统说成淫秽轻薄之语吗？李戡不知是什么人，杜牧却把他称赞得过分。古今狂妄之人不自量力，喜好随意抑扬褒贬，而人们往往相信这类话罢了。看杜牧诗中“纤艳淫媟”的说法，正是他自己所说的话，却又没有意识到。《新唐书》把这话当作杜牧的话，论述白居易传时又说为了挽救弊病不得不如此，实在过分了。杜牧记载，李戡的母亲梦见一个伟岸男子拿着两个孩子交给她，说：“我把孔丘赐给你。”后来生下李戡，因此给他取字“天授”。晁无咎常常拿这件事开玩笑说：“孔夫子难道竟替人做生九子的母亲吗？” 这一定是李戡平日里自己说的话；他的荒诞虚妄，不必再说也可以知道了】钦定四库全书 白香山诗集 年谱【世系】考察《唐宰相世系表》，白氏出自姬姓。周太王第五代孙虞仲受封于虞，后来虞国被晋国灭掉。虞国公族井伯奚把秦穆公的夫人伯姬陪嫁到秦国，得到百里之地的封邑，于是号称百里奚。百里奚生白视，字孟明；古人都先说字再说名，所以称作孟明视。孟明视有两个儿子，一个叫西乞术，一个叫白乙丙，他们的后代便以白为氏。后裔武安君白起在杜邮被赐死，秦始皇思念他的功劳，把白起的儿子仲封在太原，所以子孙世代成为太原人。到第二十三世孙、后魏太原太守白邕，白邕第五代孙白建为止。白氏家状却说：“楚国杀死白公，他的儿子逃奔秦国，世代成为名将，白乙丙以下就是这样。”并没有写作虞国人、百里奚陪嫁到秦国的说法。《唐宰相世系表》又把白建列为后周弘农郡守，这与家状相比较，与齐五兵尚书、赠司空的说法不相合。白敏中的祖父名叫白鏻，与白锽同为白温之子，却把白鏻写成白潾，这些全都是错误。洪景卢《容斋随笔》说，《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承袭各家谱牒，多有谬误，欧阳修只是略加删削，并没有彻底订正，恐怕不能完全相信。白居易亲自撰写的《醉吟先生墓志》说：“有三个侄子，长子白味道，任巢县丞；次子白景回，任淄州司兵参军；次子白晦之，考中进士；都不知道他们各是谁的儿子。”又说：“乐天没有儿子，以侄孙阿新作为后嗣。”大中三年，李商隐为白居易墓碑撰文说：“儿子景受，先任颍阳尉，掌管政事；集贤院御书表中说，景受是孟怀观察使的从子，以从子作为嗣子，那么就不是阿新，显然可知。”考察白居易的墓志预先写于会昌初年，难道后来又改用从子继承宗祧，于是连名字也改了吗？《唐宰相世系表》在白景受之下仍然记有两代：景受生白邦翰，任司封郎中；白邦翰生白思齐，任郑州录事参军；白行简的儿子是白味道，任成都少尹。如今世系一并依据文集、家状编写，同时记载史表中的异同，以备考察。

译考察《直斋陈氏书录解题》说：吴郡守李伯珍刻印《白集》，其中有一卷年谱，由维扬人李璜德劭撰写。我嫌它疏略而且抵牾，名为年谱却不按年份编排，于是另外编成新谱，刊附在文集卷首。又说：知忠州、汉嘉人何友谅，因为白居易曾治理过忠州，既刊刻他的文集，又作年谱列在集首。我起初编写年谱，完成后，妹夫王栐叔任忠州太守，把何氏年谱抄录寄给我；原来忠州已经有这部年谱，与我的年谱详略互见，也各有发明。考察这就是所谓吴本、蜀本，如今都已经亡佚，无从考察；只有《唐诗纪事》略有年谱，胡氏丁签列在《白集》卷首的内容，多采用它的说法，间或有异同，很像陈氏所说的疏略抵牾、名为年谱却不按年份编排，大体仍然沿袭吴本的错误。例如贞元十六年本来是庚辰年，却误写成己卯年；白居易生于壬子年，该年二十九岁，却误写成二十八岁。元和三年授左拾遗，见于本传，也见于白居易的奏状，又见于奉敕试撰制诰的注文，却误写成元和二年授任。谢恩状称元和五年五月才授京兆府户曹参军，母亲去世则在元和六年四月，却误写成元和五年丧母。《贺雨诗》说：“皇帝继承宝历，元和三年冬，从冬天直到春末都不下雨，旱情炎炎。”这明明是元和四年所作，却误写成元和三年冬作，难道没有看见“从冬天直到春末”这句吗？而且还说他任赞善前后四年，更是错误。白居易元和六年遭母丧，元和九年授赞善，到元和十年贬谪浔阳，前后才五年。寄给元九的诗说：“一场疾病经过四年，亲朋的书信断绝。”既然如此，他在渭村退居前后已经四年，怎么能说任赞善五年呢？元和十四年，他与同知退一同赴忠州任职，在峡中遇到元稹，作《三游洞序》，却误写成三游洞游会昌二年壬戌春退休。白居易《官俸初罢诗》说：“七年为少傅。”他从开成丙辰年加授少傅到壬戌年，正好七年，却误写成元年退休。这些错误大略列举于此。我于是加以订正，又参考传记、墓志以及各家记载；还列举白居易诗歌中可以考定年月的作品，系在相应条目之下，编成一卷年谱。年代久远，典籍散亡，有时失去依据；对于尚未确切的地方，我宁可空缺，不敢穿凿附会、强行曲解。谨以此请教博雅君子。古歙人汪立名撰。钦定四库全书 《白香山诗集》歙县汪立名编《年谱》旧本 岁在玄黓敦牂四月，我正在编刻《白香山诗》，想购买宋刻年谱却没有得到，于是妄自考据，编撰了一卷年谱。第二年五月，刻版完成；后来又从朱检讨竹垞先生那里得到琴川汲古阁毛氏旧藏的香山宋谱，就是直斋陈氏所撰的本子。不仅按年份编排、记载事迹与我的年谱大体相同，而且它辨论《海图屏风诗》是为讽刺王承宗而作，以及元稹、白居易最终失和等错误，也没有不与我的意见暗合的。相隔数百年，仿佛与古人相见，当面讨论疑义，实在是非常痛快的事情。起初我编年谱时，对史传和记事诸书中的讹误多有驳正，有人或许因此感到奇怪。如今得到这部书，庆幸可以借它来洗清穿凿附会、强行杜撰的嫌疑，于是想删去自己所撰的年谱，只留下陈氏本。但竹垞先生认为，两部年谱一部纵向、一部横向，体例本来不同，而且彼此各有详略，不妨并存。又因为我得到陈氏本时新谱已经刻成，于是把它附在新谱之后，并不是敢于抬高今人而贬低古人。年谱既然说白居易从未获赐谥号，却仍然称为《白文公年谱》，是沿袭《新唐书》的说法。至于其中引用的诗话，虽然已经采录，仍然重视珍惜古本，不忍删节，所以依旧保留原貌。康熙癸未六月，汪立名记。白文公年谱 白居易，字乐天。白氏世系出自白起；白起是秦国将领，死于杜邮。秦始皇思念他的功劳，把他的儿子封在太原，所以子孙世代都是太原人。第二十三世孙白邕，任后魏太原太守。白邕第五代孙白建，任北齐五兵尚书，获赐田地于韩城，于是在那里安家，开始把户籍迁到同州。白建生白士通，任唐利州都督；白士通生白志善，任尚衣奉御；白志善生白温，任检校都官郎中，迁居华州下邽，于是成为下邽人；白温生白锽，任巩县令；白锽生白季庚，任襄州别驾，是白居易的父亲。以上见于旧史传、《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以及白居易所撰《巩县府君事状》。其中不同之处在于：《世系表》说白氏出自虞国公族，百里奚陪嫁秦穆姬，生孟明视；孟明视生两个儿子，叫西乞术、白乙丙，他们的后代以白为氏；《事状》却说楚太子建的儿子胜号称白公，他的儿子逃奔秦国，世代成为秦国将领，白乙丙以下就是这样。按照《世系表》的说法，白氏出自姬姓；按照《事状》的说法，则出自芈姓。考察《左氏传》，晋国在殽地打败秦国，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说孟明姓百里，认为他是百里奚的儿子，还可以；但西乞术、白乙丙与孟明并称三帅，怎么知道他们就是孟明的儿子呢？况且天下绝没有父子三人同时把持此事的道理；这样说，本来就已经很疏略了。至于事情的具体情况，又把白乙、白胜合说成同族：白乙是秦穆公的将领，距离白胜相隔二百多年，却说白乙的后代又反过来成了白胜的后裔，这又是考证得多么不详细啊！《元和姓纂》载《风俗通》说白乙是嬴姓，大概也只是因为他是秦人而作此推测罢了。《姓纂》又笼统列举秦国白起、楚国白胜、周朝白圭、汉代白生等几个人，却都不能说明他们的出身。大概年代久远，世代祭祀相承的谱牒已经散失，只能采用《春秋》所说的见闻、传闻之义，从较近的时代开始考定。如果一定要上推远古，附会其宗族支派，那当然不可能没有抵牾。代宗大历七年壬子。正月二十日，白居易出生在郑州新郑县东郭宅。见白居易亲自撰写的墓志说：“新郑是祖父巩县府君居住的地方。”杭本、苏本都写作大历六年，岁在辛亥。但白居易曾有诗说：“何事同生壬子岁，老于崔相及刘郎。”说崔群、刘禹锡与他同岁，因此显然不是辛亥年。集本记载有误。他出生六七个月时，乳母抱着他站在屏风下，指着字让他辨认，试验一百次都没有错。

译见白居易《与元九书》。大历八年癸丑。这一年，巩县府君在新郑去世。大历九年甲寅。大历十年乙卯。大历十一年丙辰。大历十二年丁巳。《与元九书》说：五六岁时，就开始学习作诗。大历十三年戊午。大历十四年己未。德宗建中元年庚申。《与元九书》说，九岁时才开始懂得声韵。建中二年辛酉。建中三年壬戌。建中四年癸亥。兴元元年甲子。贞元元年乙丑。贞元二年丙寅。白居易十五岁时，有《江南送北客寄徐州兄弟》诗；从这时起，才有文章见于诗文集。白居易的父亲襄州府君在建中初年任彭城令，东平叛乱拒绝朝命，他便与李洧谋划把徐州归还朝廷，因此升任本州别驾；这时仍在徐州。白居易当时游历江南，所以作诗寄给兄弟。然而白居易未做官以前，家常在徐州，难道是因为襄州府君曾在徐州立过功的缘故吗？集中又有《宿桐庐馆诗》《避难越中江楼望归诗》《除夜寄弟妹诗》，大概都是游历南方时所作，只是无法考定具体年月。大概白居易从小往来江南，侍奉在浮梁做官的兄长，后来便凭宣州解试中进士；中第后又到宣城，所以集中有很多江南诗。贞元三年丁卯。《与元九书》说：十五六岁时，才知道有进士科。旧史说：十五六岁时，袖带诗作拜见顾况。顾况迎到门口，礼敬他说：“我以为这种文章已经绝迹了，如今又得到你了。”《摭言》说，顾况戏弄白居易道：“长安物价昂贵，居住实在不容易。”等读到《赋得古原草送别》中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便说：“有这样的诗句，居住又有什么困难！” 贞元四年戊辰。有《王昭君二绝》，其中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的诗句；当时白居易十七岁。贞元五年己巳。有《病中作》诗。这一年开始设置中和节，集中有《中和节颂》，是中进士以前所作；但序中说：“臣某有幸列入宾贡进士之列，那么未必是在这一年作的。” 贞元六年庚午。贞元七年辛未。贞元八年壬申。贞元九年癸酉。贞元十年甲戌。五月，襄州府君在襄阳官舍去世。襄州府君先从徐州迁任衢州佐官，又迁往襄州。白居易有《游襄阳怀孟浩然》诗，或许是随侍父亲时所作。贞元十一年乙亥。贞元十二年丙子。贞元十三年丁丑。贞元十四年戊寅。贞元十五年己卯。白居易的兄长幼文任浮梁主簿，把家留在这里，白居易也跟随他。有《将之饶州江浦夜泊》诗说：“身病向鄱阳，家贫寄徐州。”应当作于此时。这一年在宣州参加进士考试，射箭考试射中靶心，作《窗中列远岫》赋诗。白居易被列入荐送之中，有《伤远行》赋说：“分微禄以归养，自鄱阳而归洛阳。”又说：“今我来兮秋风其凉。”大概白居易被荐送后，便回家省亲，而他的家人应当又从徐州迁居洛阳。贞元十六年庚辰。二月十四日，中书舍人高郢主持考试，白居易考取第四名及第，试题为《性习相近远赋》《玉水记方流诗》。《摭言》说：“他带着诗赋拜见校书郎李逢吉，李逢吉起初并不在意，等看到赋的开头‘下自人上达君，咸德以慎立，而性由习分’，大为惊异。”元稹为诗集作序说：“贞元末年，进士还崇尚奔走竞争，高郢开始用经术文章作为升降取舍的标准。乐天一次考试便擢升为上等，第二年又汇集在甲科，因此《性习相近远》《求玄珠》《斩白蛇》等赋和一百道判题，在新进士之间争相传抄，流传京师。”《摭言》又说：“当时白居易二十七岁，有诗说：‘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考察旧史，贞元十四年才开始以进士考试在礼部擢取甲科；白居易生于壬子年，到戊寅年正好二十七岁，与《摭言》相合。如今根据诗集考察，实际并不是这样。试赋已经明确记载了年月，而《箴言序》说：“十五年，天子命渤海公主持礼部贡举，第二年春天一举登第。”《送侯权序》也说：“十五年秋天，我开始参加进士考试，与侯生一同被宣城太守荐送；第二年春天，我考中春官科。” 这样看来，白居易不是在贞元十四年中第是确定无疑的。大概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自己说二十七岁才参加乡贡，诗集序因而沿用了这一说法，《摭言》的错误大概由此产生。书中只说“参加乡赋”，并没有说已经及第。李璜旧谱说：“乐天二十九岁还没有中第，所以有诗说：‘此生知负少年春，不展愁眉欲三十时。’这是贞元十五年的诗；第二年才登第。”考察可知，十五年白居易刚二十八岁，诗中说“将近三十”，只是大概而言，因此把他记作二十九岁也错了。及第后有《留别同年》诗说：“及第未为贵，拜亲方始荣。”又有《忆旧山》以及与同年贺坐主、拜太常、冬日宴郑家亭等诗，还有《哀二良文》，是为陆长源、郑通诚所作。序中说：“十五年，陇西去世，十二天后军队发生叛乱；十六年夏天，南阳去世，第二天便发生祸难。”陇西指董晋，南阳指张建封。汴州、徐州发生变乱时，陆长源、郑通诚都作为军中副职死难。贞元十七年辛巳。《祭符离六兄文》说：“去年春天，居易向南游历，兄长也向东前往黟、歙一带，高兴地相见了一次。”又在宣州所作《祭乌江十五兄文》说：“等兄长任期届满离开淮南，略作江东之游，居易也因出行，忽然在旅舍相逢。”大概白居易中进士后立即游历江南，又到了宣城，作有《叙德书情四十韵上宣歙崔中丞》诗，其中说：“有幸穿过杨树远叶，错误地折取桂树高枝。”又说：“磨砺铅刀重新切割，忍受跛行再次奔驰。相马还须怜惜瘦马，呼鹰正赶上它饥饿。”应当是这一年所作，诗意是想求得征辟。崔中丞名叫崔衍。贞元十八年壬午。有诗说：“何况镜中年，又逼三十二时。”当时白居易三十一岁。旧谱认为是任校书郎时所作，不对。贞元十九年癸未。

译在参加吏部铨选、登科时，郑珣瑜任吏部。李商隐撰写白居易墓碑说：白居易原为进士，因为避祖父名讳，参加选试时以书判拔萃；大概白居易的祖父名叫锽，与“宏”同音，所以说他没有应试宏词科。《摭言》说：白居易参加宏词赋考试，考官判为落第，因为赋中有“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斩白蛇，了解我的人说我斩白帝”的话；登科者的赋都没有流传，只有白居易的赋传遍天下。考察白居易其实没有参加宏词科考试，这篇赋或许是行卷中的作品，《摭言》说错了。他开始做官，任校书郎。集中有《代书寄微之》百韵诗，开头说：“忆昔贞元岁，初登典校司，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注释说：贞元年间与元稹一同登科，都被授予校书郎，才开始相识。白居易及第到这时已经四年，三十二岁。这一年有《养竹记》《许昌令壁记》和《记画》。贞元二十年甲申。《泛渭赋序》说：“右丞相高公主持贡举时，我以乡贡进士身份参加考试而及第。左丞相郑公主持吏部选试时，我凭书判拔萃，选取登科。十九年，天子同时命二位公卿共同执掌宰辅之职。第二年春天，我任校书郎，才把家迁到秦中，在渭水边选择居处。”可见白居易未做官时，家多在徐州，到这时才居住秦中。又有《八渐偈》，二月在东都所作，应当是迎接家人时所作。又《燕子楼诗序》说：“我任校书郎时，游历徐、泗一带，张尚书宴请我。酒兴正浓时，他叫出盼盼助兴，大家非常高兴，我便赠诗说：‘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这件事也应在这一年。燕子楼的故事，世人传说是张建封。考察张建封死于贞元十六年，而且官职是司空，不是尚书。尚书是他的儿子张愔，《丽情集》误以为是张建封。虽然这是小事，也可以用来纠正流传千年的错误说法。” 顺宗永贞元年乙酉。有《感时》诗说：“不知不觉镜中，忽然已年三十二。不要说身体还没有老，衰老正在渐渐到来。” 宪宗元和元年丙戌。免去校书郎职务。四月，参加“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入第四等。当时顺宗尚未安葬，因为制举人都是先朝征召的，便命宰相监试。元稹考入第三等。《防林序》说：“我和微之一同参加制举，闭门数月，揣摩当代政事，编成制举题目七十五门。”微之首先登科，我次于其后。授任盩厔县尉。代书百韵诗说：“东垣君谏争，西邑我驱驰。”说的是元稹任拾遗。权且代理昭应县尉，《早秋书事》又说：“丹殿子司谏，赤县我徒劳。”墓碑说：“因为对策言辞切直，不能任谏官；但考入第四等，自然应当进入赤县任尉。”这里应是说因言辞切直，不能进入第三等才对。此时有《北楼望山》《醉中归盩厔》等诗，以及《长恨歌》。元和二年丁亥。有《曲江早秋》诗说：“我年三十六，冉冉复旦暮。”碑文说：参加进士考试时，取萧澣为第一名；事情办完后，任集贤校理。月中由右银台召入翰林院考试文章，第二天因所试制诰加授泾原节度使段佑，于是任翰林学士，当时是十一月。入翰林院后有《寄题盩厔双松》诗说：“忽奉宣室召，征为文苑臣。”旧谱认为这是与哥舒大的唱和诗，不知依据何在。这一年元稹的母亲郑氏去世，白居易为她撰写墓铭，又有《祭杨氏夫人文》。白居易的姨母是元稹的母亲，白居易向来私下亲近她，对姨母的感情尤其深。白居易的夫人弘农郡君与虞卿、汝士是堂兄弟。元和三年戊子。四月二十八日，授任左拾遗，有谢恩表。官职履历说，他与学士崔群一同升进；崔群当时升任库部员外郎。五月有《初授拾遗献书》，旧谱说：“元和二年上书授任拾遗，第二年三十七岁。”白居易当时在谏省，奉命寄居集贤殿值班。月中召入翰林院任学士。考察白居易元和二年由集贤校理进入翰林，第二年任谏官，任职后才上书，不知旧谱为何错乱到这种程度。有《论制科人状》，当时牛僧孺、皇甫湜、李宗闵对策切直，宰相李吉甫哭诉于皇帝。考官韦贯之等都因此获罪被贬，所以白居易极力为他们辩论。白居易当时也是考覆官。唐代朋党之祸，大概从这里开始；白居易与李德裕不和，也从这里开始。又有《论王锷除官状》《论裴均进奉状》等奏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元和四年己丑。有《贺雨》诗，前一年冬天到春天一直干旱，到这时才下雨。有《德宗贤妃韦氏墓志》，有《论魏征旧宅状》《论吐突承璀职名状》，以及《海图屏风诗》。当时正讨伐王承宗，白居易对此很不以为然，所以借巨鳌来讽谏。这一年生女儿，取名金銮。元和五年庚寅。《寒食》诗说：“忽因时节惊年华，四十如今欠一年。”有《金銮女晬日》诗和论事文章。还有《论元稹左降状》《请罢恒州兵二状》。四月请求任京兆府判司，获授士曹参军，有谢恩官状。白居易在谏省，多次议论政事，触犯宪宗的心意；他议论吐突承璀的奏章尤其令宪宗不高兴，宪宗甚至说出“小子无礼”的话，幸亏李绛出面解释救护。等到应当改任官职时，白居易托崔群替自己请求一个方便的职务，又让宦官梁守谦传达圣旨，于是有《陈情状》，大概也是承接皇帝的意思。旧谱说他在翰林院任职很久而不能升迁，所以请求出任外官，这是不对的。有《初除户曹喜而言志》诗。尚未退居渭上时，有《寄礼部崔侍郎、翰林钱舍人一百韵》，其中说：“五年同昼夜，一别似参商。”从元和二年任学士到这时已有五年；崔指崔群曾与他一同上谢官表，所以又说“共词加宠命，合表谢恩光”。又有《适意》诗说：“三年作谏官，复多尸素羞，一朝归渭上，泛如不系舟。”又有《隐几》诗说：“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又有《归田》诗说：“三十为近臣，腰间鸣佩玉；四十为野夫，田中学锄谷。” 大概从小谏官改任户曹，只是解除了谏官职务而已；到这时则连翰林院职务也一并解除，这一定是借口疾病请求退职，只是史书没有记载罢了。不过集中有为裴垍、李绛、张弘靖、武元衡、韦贯之五位宰相撰写的制书。裴垍在元和三年任宰相，白居易当时正任翰林学士；李绛在元和六年任相，武元衡在八年任相，张弘靖、韦贯之在九年任相，这些都正是白居易退居闲居、忧患居家的时期，此事又无法解释。这一年金銮女去世，有诗说：“衰病四十身，娇痴三岁女。”又说：“病来才十日，养得已三年。” 元和六年辛卯。

译有《沐浴》诗说：“自问今年几春秋，四十初又栽松。”诗中又说：“如何过四十，种此数寸枝？”有《白发》诗说：“况今我四十，春雪。”诗中又说：“元和岁在卯，六年春二月。”这就是韩愈文集中所说的辛卯年降雪。四月五日，太夫人陈氏去世。起初巩县府君葬在新郑，襄州府君葬在襄阳，到这时都迁葬合葬于下邽，十一月八日办完葬事，陈夫人附葬于旁。有两篇《白氏事状》。元和七年壬辰。有《秋日》诗说：“下面有一个独自站立的人，年来已经四十一岁。” 元和八年癸巳。二月，有《陈府君夫人白氏及弟金刚奴墓志》。陈夫人是白居易的祖姑，也是他的外祖母；金刚奴是白居易的幼弟。白居易已经择地安葬祖父、父亲，到这时也迁葬金刚奴，使他附葬于旁。又有《祭金刚奴文》。这一年服丧期满。九月有《记异》，冬天有《村居苦寒诗》。元和九年甲午。有《重到华阳旧居》诗说：“若为重入华阳院，病鬓愁心四十三。”华阳观是白居易参加制举时居住的地方。有《游悟真寺》诗说：“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冬天，解除服丧，授任右赞善大夫。有《酬卢秘书早朝寄李二十助教》诗。旧谱说，白居易从在渭南丁忧到元和十年，服丧期满后任赞善。考察可知，丁忧在元和六年，八年服丧期满，又过了两年才授官。元和十年乙未。有《赠杓直》诗说：“已经四十四岁，又做了五品官。”杓直是李建。 《醉中却寄元九》诗说：“蒲池村里匆匆别，沣水桥边兀兀回。”当时元微之调任通州司马，三月三十日与白居易在沣水边分别，见元和十四年《夷陵相遇》诗序。这年冬天，在江州写给元九的信也说：“今年春天游城南时，我和您在马上互相嬉戏，各自吟诵新作的艳丽小律。”又说：“话还没有说完，您便被调往偏远之地。”没过几个月，我又接着出发。元微之从江陵调任通州，就是今天的达州。为什么不从江陵直接进入蜀地？难道曾经追赶赴京，后来又改授此职吗？有《白牡丹》诗说：“应似东宫白。”赞善大夫也被人称作朝官。六月，盗贼杀死宰相武元衡，白居易首先上奏请求赶快捕捉盗贼，以洗雪国耻。宰相因为他越出谏官职分议论政事而厌恶他。有人诋毁白居易，说他的母亲赏花时掉井而死，他却作《赏花》诗和《新井》诗，因此被贬为江州刺史。中书舍人王涯说他新近触犯禁忌，不能再任郡守，于是又改任司马。宰相是韦贯之、张弘靖。旧谱还列裴度，不对；裴度当时正任御史中丞，也遇到盗贼而没有被杀。裴度后来才任宰相。关于新井的事情，世人不知道真相，史官也没有辨明有无，只有高彦休《阙史》记载得很详细。白居易的母亲患有心病，是因性情强悍而嫉妒所导致的。后来她守寡，家中贫困，白居易和弟弟无法安稳居住，常常到邻近州县讨米求衣。母亲日夜思念他们，病情更加严重。白居易随计吏到宣州时，母亲因忧愤发狂，用芦苇刀自刎，被人救下才免于死亡。后来遍访医药，病发有时稍稍痊愈，平日总靠两个强健的婢女，给她们丰厚的衣食，让她们扶持守护。一旦稍有疏忽，她便死在坎井中。当时裴晋公任三省长官，本省公文送到京兆府申堂，四座的人都惊愕不已。给事中薛存诚说：“我所居住的地方与白家相邻，听说他母亲长期患心病，叫喊声常常传到邻里。”在座的人心意才稍稍释然。后来裴晋公单独召见夕拜，对他说：“先前众人中的那番话，可以说是顾全朝廷大体了。”夕拜正色说：“那是实话，不是什么大体。”因此裴晋公相信了这件事。后来白居易任河南尹、刑部侍郎，都是裴晋公提名的。凡是说“坠井”，一定是愤恨、怨恨；凡是说“看花”，一定是愉快、闲适。哪有在愉快闲适之时，突然发生颠沛失足、废坠井中的事情呢？乐天长于抒写真情，每逢春天没有不吟咏花木的诗篇，因此有人想用这些诗文来粉饰他的罪过。又考察《新井》篇，是任盩厔县尉时所作，与母亲去世相隔三个任期，时间并不相同。高彦休所记的大致如此，我也听说过。东都圣善寺有一位老僧，是佛光和尚的弟子。如今考察诗集，也没有所谓《新井》诗，想来是白居易删去了。既然如此，白居易的母亲因心病而死，固然是人伦中的大不幸；但把诗篇附会成杀母的证据，用来制造谗毁，正是奸邪小人嫉妒陷害所为。因此删削整理高彦休的说法，来告知后人。白居易赴贬所时，作有《初出蓝田》《过望秦岭》《发商州》等诗；第二次到襄阳，有《访问旧居》诗；住宿鄂州，有《夜闻歌者》诗；初到江州，有诗说“树木凋疏山雨后”，又有《江楼闻砧》诗说“江人授衣晚，十月始闻砧”，可见大概是在深秋初冬才到达。又有《谪居》诗说：“面瘦头斑四十四，远谪江州为郡吏。”腊月有《与元九书》，旧史本传全文收录。元和十一年丙申。二月十日，有《送春归》诗；秋天在湓浦送客，有《琵琶引》；又有《始游庐山》诗。八月二十日，作《梦微之》诗四十五首，诗中说：“或拟庐山下来，春结草堂。”有《与杨虞卿书》《答崔侍郎书》，说：“自到浔阳，谪居已经满一年。” 元和十二年丁酉。草堂建成，三月二十七日开始居住，有相关记文，并有《祭匡山、庐山神文》。有《浔阳春》诗说：“四十六时三月尽。”《写真》诗说：“我昔三十六，写貌在丹青；我今四十六，衰悴在江城。”四月有《游大林寺序》。闰五月，白居易的兄长幼文去世，有《祭浮梁大兄文》。《幼文为浮梁主簿》说，幼文在贞元十五年任浮梁主簿，如今已经二十年，却以原来的官职终身，不知中间为什么没有调任。元和十三年戊戌。七月八日，有《司马厅壁记》说：“我辅佐这个郡，已经四年了。”有《浩歌行》说：“不觉身体已经四十七岁。”十二月二十日，免去江州司马，授任忠州刺史。有《荷圣泽》诗，以及《谢崔相公初着刺史绯》诗。元和十四年己亥。

译春天从江州出发，有《别草堂》《浔阳宴别》等诗。三月十一日到夷陵，遇见元稹，停船三夜，有诗作。有《三游洞序》。当时元稹从通州调任虢州长史，白居易的弟弟知退也同行，三人开始游览，所以题名为三游洞。知退名叫白行简。二十八日到忠州，有《谢上表》，有《登东楼寄杨万州》《西楼夜》《东楼晚》《郡斋即事》等诗。忠州有白莲花，白居易命道士毋邱元志画成图，作两首绝句，末句说：“天教抛掷在深山。”这组诗传到了京城。除夕有诗说：“明朝四十九。” 元和十五年庚子。初春，有《东坡种花诗》。二月，有《郡中春燕诗》《寒食夜诗》，诗中说：“四十九年身老日，一百五夜月明天。”这一年正月二十八日，宪宗去世。有《酬李相公诗》说：“涕泪满襟君莫怪，甘泉侍从最多时。”当时刚听到国丧的消息。夏天有《荔枝图序》。冬天，召回京城任司门员外郎。有《初脱刺史绯》《别东坡》《发白狗》《黄牛峡》等诗。十二月二十八日，授任主客郎中、知制诰。穆宗长庆元年辛丑。正月四日，有《举杨嗣复自代状》。三月，与中书舍人王起复试钱徽录取的进士，作《论事宜状》。当时认为郑朗等十四人是权贵子弟，不应被录取。宰相段文昌、学士李绅因请托没有办成，元稹又因个人怨恨，便共同鼓动此事。宫中下发《孤竹管赋》题目重新考试，考生不能写成文章，钱徽等人都因此获罪被贬。白居易的意见大体是想从宽处理。李建去世，白居易为他撰写墓碑，称为“善人碑”。又有与元稹共同祭奠杓直的文章。十月，任中书舍人，有《新昌新居书事》诗说：“冒宠已三迁，归朝始二年。”三迁指司门、主客、中书三职。这一年，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授任拾遗，堂弟白敏中及第，都有诗作。长庆二年壬寅。正月有《论行营事宜状》。七月十日有《曲江感秋》诗说：“元和二年秋，我年三十七；长庆二年秋，我年五十一。中间十四年，六年居谴黜。”这一月授任杭州刺史。旧史说：“当时河朔再次发生叛乱，白居易多次上书议论此事，皇帝不能采纳，于是请求出任外官。”大概穆宗荒淫放纵，宰相王播、萧俛、杜元颖、崔植等人都器量狭小，没有长远谋略，所以白居易不愿意留在朝廷。墓碑说：“贬任杭州；杭州是江南大藩，不应说是贬谪。”有《初罢中书舍人》诗。当时汴州军队作乱，驱逐李愿，汴州道路不通，所以白居易经襄阳、汉水赴任，有《路次蓝溪题》《内乡县》《经商山》《邓州》《汉江》《重到江州》等诗。十月一日到任，有《谢上表》及《初到郡政衙退》等诗。《语林》说：“替严员外休复休，复有时名公喜为之代。” 长庆三年癸卯。有《立春后五日》等诗，又有二月五日《花下闲》诗说：“二月五日花如雪，五十二人头似霜。”七月有《祈皋亭神文》，八月有《祭龙文》《祷仇王神文》和《冷泉亭记》。九月有《游恩德寺泉洞》诗。这时元稹从同州来到浙东，白居易有《喜为邻郡先寄微之》诗；经过杭州时，有席上唱和以及留别、赠答诗。元稹到越州后，有《越州宅》诗，所谓“谪居犹得住蓬莱”，白居易答诗说：“知君暗数江南郡，除却钱塘总不如。”从此两郡常用诗筒往来，所以有诗说：“为向两川邮吏道，莫辞来往递诗筒。”旧谱说元九当时已经在越州，不对。除夕有寄给元稹的诗说：“明朝半百又加三。”次年为甲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三月有《钱塘湖石记》，五月有《祭浙江文》。这一月授任右庶子，有《除官去》诗；不到三年任刺史，又有题写灵隐、天竺以及留赠元稹等诗。到洛阳请求分司，有《寄牛相公》及《分司》诗。开始在履道坊选择居所，买到已故散骑常侍杨凭的宅第。有《卜居》诗说：“遂就无尘坊，仍求有水宅。”还没有请领中庶子的俸禄，姑且摆脱两匹马的负担。易注说：“买宅的价钱不够用两匹马来偿付。”又有《移家》诗说：“移家入新宅，罢郡有余资。”又有《履道新居二十韵》。大概白居易一生做官，到这时才有俸禄结余，于是定居洛阳，把这里作为终老之计。《唐语林》说：“白居易罢任杭州时俸禄多留在官库，后来继任者公用不足便借用，随后再补回去，这样持续了五十多年。”等黄巢到来，郡中文书大多被焚毁，那些俸禄也就丢失了。白居易自己说罢郡时有余资，却仍有寄存在官库的钱，难道也是因为当时有惯例、但按法律不应得到的吗？白居易住宅占地约十七亩，房屋占三分之一，水面占五分之一，竹林占九分之一，岛屿、树木、桥梁、道路穿插其中。《池上篇》序说得很详细。到了后唐，这里成为普明禅院，院中有秦王从荣施舍的大字经藏，也把白居易的诗文集抄写后放入藏中。洛阳人只称它为“大字寺”。园林后来被张氏买去一半，成为履道园，水竹仍然存在。寺中有很多白居易的石刻，见《宋敏求河南志》《李格非洛阳名园记》。它的南邻就是崔家池，所以有《题新居寄宣州崔相公》诗；崔相公是崔群。《河南志》在履道坊也记载了崔群的住宅，却说如今不知道所在。白居易的居所之所以还可以辨认，不只是因为名声显著，也因为有水有竹，而且后来成了佛寺。敬宗宝历元年乙巳。

译三月四日，授任苏州刺史；二十九日从东都出发，有《别洛城东花》诗，以及和汴州令狐相公、答刘和州、贾常州寄给元稹等诗。五月五日到任，有谢恩表。七月有《吴郡诗石记》。有《九日》诗说：“前年九日余杭郡，呼宾命宴清白堂；去年九日到东洛，今年九日来吴乡。”有《赴洞庭》《拣贡橘》等诗，大概是以挑选贡橘为名游览太湖。或许唐代州郡长官办理贡物，都必须亲自参与，就像湖州、常州进贡茶叶的旧例一样吗？有寄给元稹的诗说：“五宿澄波皓月中。”有《霓裳羽衣歌》说：“玲珑空侯，谢好筝，陈宠觱栗，沈平笙，清弦脆管，纤纤手，教得霓裳一曲成。”结尾说：“李娟张态，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教取玲珑。”其中杭州歌妓名叫娟、态，苏州歌妓名叫唐。《语林》说：“官妓高玲珑、谢好好，善于应答，擅长歌舞。”白居易在杭州时，喜欢苏州的诗，有“使君全未厌钱塘”的句子。张君房《脞说》说：“高玲珑是余杭歌女。白乐天任郡守时作歌赠给她说：‘罢胡琴，掩秦瑟，玲珑再拜歌初毕。’” 结尾说：“玲珑玲珑，怎么能抵挡衰老呢。使君的歌唱完了，你再来唱吧。”元微之在越州，用丰厚的财礼邀请玲珑住了一个多月，让她把所会唱的曲子全部唱尽，作诗送她归去，同时寄给白乐天说：“不要让玲珑唱我的词，我的词全都是寄给您的诗。”冬天有《西楼喜雪夜宴》诗。《京兆元少尹文集序》。宝历二年丙午。《岁日家宴诗》说：“岁盏又斟蓝尾酒，春盘先尝胶牙饧。”《正月三日闲行诗》说：“赤栏三百六十桥。”花前感叹道：“去年花前五十二岁，今年花前五十五岁。”有《百日假满诗》，大概是想借病请假，回洛阳去。刘禹锡有《白太守行》说：“听说有白太守弃官回到旧溪。”白居易答道：“昨日请求百日假期，起身吟成五首诗；去年到郡时麦穗黄灿灿，今年离开郡城时稻花白茫茫。”旧谱说刘禹锡与白居易是同年进士，这是错误的。刘禹锡当时在和州，年末罢任回洛阳，与白居易在扬州、楚州一带相遇；他任苏州刺史是在大和六年。《齐云晚望诗》说：“将要辞别南国离去，再登北城眺望。九月全无暑热，西风也还不寒。”《河亭晚望诗》说：“郡中清静，官事刚刚办完；故乡遥远，音信还没有回来。明天就是重阳节，谁来劝我饮菊花酒？”可见九月他还在郡中，白居易离开苏州大概在秋冬交替之时。又有《自问行何迟诗》。除夕有《答梦得同发楚州诗》。这一年冬天，弟弟白行简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篇〕 文宗大和元年，丁未年。《宿荥阳诗》说：“我出生长大一直在荥阳，年少时离开乡里；离开时十一二岁，今年五十六岁。”白居易出生于新郑，从苏州回来时路过那里。初到洛阳，有《闲游诗》。三月被召任秘书监，有《初除赐金紫诗》。旧谱说是“秘书丞”，大错。有《秘书省后厅诗》。十月有《三教论文》，是宗诞日与僧人惟澄、道士赵常盈在麟德殿讲论三教之文。大和二年，戊申年。正月，授任刑部侍郎。《文集后序》说：“大和二年秋，我五十七岁。这一年大丰收，皇帝下诏赐百官出城观看庄稼，因而和微之作《五十七》三首。又和作《除夜诗》说：‘你掌管七郡的名籍，我执掌三尺法书。’大概元稹在越地共任职七年。除夕，知退举行大祥祭，有祭文。” 大和三年，己酉年。春天因病免职。授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因而有喜意。除授宾客时作《将至东都有寄令狐留守诗》说：“可惜遇上金谷三春将尽。”大概是暮春到洛阳的。回到履道宅时作诗说：“今天才算长久归来。”从此直到去世，共十八年住在洛阳，始终没有改变“长归”这句话。旧史说：大和以后，李宗闵、李德裕的朋党之争兴起，李颀士、虞卿与宗闵友善。白居易的妻子是李颀士叔父的女儿，白居易担心因朋党之事被斥退，于是请求安排到闲散职位。他所任官职从未任满，往往以病免职，有见识的人都称许他。有《刘白唱和集》解，有《偶作诗》说：“身为三品官，年已五十八。”夏天有《祭韦相公文》，防厚也。有《池上篇》。这一年冬天，他和元稹各自生了儿子，有《贺微之诗》。又有《自嘲诗》说：“五十八岁的老翁才有后，静想起来可喜也可叹。”又有《阿崔诗》说：“哪里料到鬓发已经如雪，才看到手掌中把玩明珠。” 大和四年，庚戌年。有《三月三十日诗》说：“年过半百又九年，明媚春光只剩最后一天。”与李翱同作《祭李司徒文》，说：“李绛也在这一年于兴元遇害。”十二月授任河南尹，有《醉中除尹敕到诗》。有《除夜诗》说：“火灭灯尽天明以后，便是刚刚满六十岁的人。” 大和五年，辛亥年。有《六十拜河南尹诗》，诗中没有预先拟定的稿子。白居易六十岁时，在府中夜间观赏作诗。阿崔三岁去世，有哭悼崔儿的诗，并寄给元稹、晦叔以及酬答梦得的诗。七月，元稹去世，有《哭微之诗》；十月有祭文。大和六年，壬子年。春天有《赠分司诸公诗》《寒食宴游赠冯李二尹诗》，以及《府酒五绝》。夏天有《沃州禅院记》。六月有《荐韦晏李楚状》。秋七月有《元稹墓志》。八月一日有《修香山寺记》。寺在龙门，北魏熙平元年修建。白居易任庶子、宾客分司东都时，多次前往游览，感慨地发下修葺完好的愿望。到这时为元稹撰写墓志，所得润笔费六七十万，他按义不肯接受，把钱施舍给这座寺。开成五年，又为寺院撰写经藏记；他曾自称香山居士。康骈《剧谈录》说：卢简辞游览伊水别墅时，正值冬天，霰雪微微飘落，忽然看见一叶蓑笠牵引的蓬船，船中有一位白衣人与一位僧人同坐。船后安着小灶，以桐甑炊煮，烹鱼煮茶，逆流吟啸。派人询问，原来是白傅和佛光一同前往香山。冬天，刘禹锡授任苏州刺史，经过洛阳，停留十五日，早晚饮酒吟诗，尽情享受平生欢聚，各自作了几篇诗，互相传看草稿后告别。崔群去世，有《祭崔相文》。有《忆旧游诗》，寄给刘苏州；有《赠崔常侍晦叔诗》。十二月四日有《答崔宾客诗》说：“今年还剩二十六天，明年年龄就满六十二。” 又有二十三日呈给晦叔的诗说：“案头的日历虽然还没有翻完，往后只剩下六七行了。” 大和七年，癸丑年。

译元日《劝酒诗》说：“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这两句曾经再次使用。又说：“梦得，你知道吗？我们都过了本命年。”白居易和梦得都是壬子年出生。有《早春醉吟诗》，寄给太原令狐公和刘苏州。又有《醉送李二十常侍赴镇浙东诗》，李二十就是李绅。白居易曾有诗说：“烦闷时劝迂辛饮酒，闲暇时吟咏短李的诗。”当时李绅从寿阳分司，刚到洛阳，便出任越州刺史。有《春题府防诗》说：“潦倒的三川太守，因循度过了四年。”四月罢任河南尹，回到履道旧宅。有《解印出公府诗》五首，以及《罢府归旧居》《再授宾客分司》等诗。七月崔玄亮去世，有《哭晦叔诗》。又因微之、敦诗、晦叔相继长逝，自己孤独地感伤，作了两首绝句。刘苏州寄来酿酒的糯米，李常侍寄来跳《杨柳枝》舞时穿的舞衫，白居易有诗答谢。大和八年，甲寅年。有《早春忆苏州寄梦得诗》。有《感春诗》说：“心情还能有多少，在世的也只是六十二三岁的人。”寒食日有《玩半开花诗》。赠皇甫郎中有《家酿新熟诗》说：“六十三岁的老翁头发雪白，即使想清醒机敏，又能做什么呢？”三月，裴度任东都留守，有《侍中晋公欲到东洛先防书问期宿龙门诗》。七月有《洛诗序》说：从大和三年春到大和八年夏住在洛阳，共满五年，作诗四百三十六首。这一年有《溧水令白君墓志铭》。白君名季康，是白敏中的父亲，至今溧水城隍神还相传是白君。大和九年，乙卯年。有《览镜喜老诗》说：“年纪已经六十四岁，怎么能不衰老呢？”夏天有《崔晦叔墓志》和《东林寺文集记》，文集共六十卷。九月授任同州刺史，没有接受任命。有《咏怀诗》。十月改授太子少傅，分司东都，有诗说：“承华东署承担三分事务，履道西池已经度过七个春天。”这时刘禹锡从汝州调任同州，实际上接替白居易，白居易有《喜见刘同州诗》。刘禹锡文集中也有酬答诗说：“旧日以松心结契，新交凭竹使之符。”十一月有《咏史诗》说：“他成了砧板上的肉，我却化作天外飞翔的鸾凰。”又有《二十日独游香山感事诗》说：“等到您白头时与众人同归，正是我独自走向青山之日。”当时刚发生甘露之祸，白居易最初被贬江州，王涯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议论者因此说白居易幸灾乐祸。只有东坡苏轼说：“乐天难道是庆幸别人遭祸吗？其实是为此悲伤。”依我看来，他是为王涯等人遭祸而悲伤，同时庆幸自己没有牵连其中吗？“鸾凰”大概是白居易自比。白居易又曾有诗说：“今天怜惜您要到岭南去，当时您却笑我来洛阳。”不知道是为谁而作，也有同样的意思。开成元年，丙辰年。有《春游诗》说：“我已经六十五岁，行走起来像下坡的车轮。”有《春尽日天津桥醉吟诗》，呈给李尹；当时李绅分司东都，刚授任河南尹。闰五月，有《圣善寺文集记》，共六十五卷。秋天，刘禹锡分司东都，有《喜梦白冯翊归洛诗》。十月，有《皇甫镛墓志铭》。这一年，杨虞卿死于虢州，有《哭师皋诗》。杨汝士授任东川节度使，有《代妻戏兄嫂诗》。开成二年，丁巳年。春天有《感事诗》说：“无忧无虑地度过六十六岁的春天。”又有《六十六诗》说：“五十八岁归来，如今已经六十六岁；又说距离七十岁还差四年，这一生还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有《落齿辞》。三月三日，河南尹李待价启请留守裴侍中，在船中举行修禊合宴，有十二韵诗。李待价就是李珏。又有《苏州南禅寺藏记》。有《闻新蝉赠梦得诗》。五月，裴度任太原尹，牛僧孺任东都留守。有《同梦得牛相初到小饮见贻诗》。开成三年，戊午年。春天有《樱桃花下有感而作诗》。《醉吟先生传》和《北梦琐言》说：白居易与元稹友善，文集中有诗说：“相对时掩面流泪，彼此都无话可说，另有一番伤心之事，哪里知道呢？想来咸阳原上的树木，已经抽出三丈高的白杨枝了。”后来白居易自己撰写墓志说：“与彭城刘梦得是诗友，却没有提元公。”当时人怀疑他们最终失和。考察可知，这并不是墓志中的话，而是《醉吟先生传》中的话。当时元稹已经去世很久了；文中说僧如满是空门友，韦楚是山水友，皇甫朗之是酒友，这些人当时都还在世，因此说到诗友，当然不应再提已经去世的人。他又曾为《刘白唱和集》作序，并写信给刘禹锡说：“微之已经先我而去，诗坛上强劲的对手，除了梦得还能是谁？”这尤其可以证明，白居易与元稹同登科第，都以正直著称，中年又都遭遇困厄，晚年元稹改变操守、迅速求取富贵，受到清议指责，白居易却始终如一。二人的贤与不肖固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他们的交情生死不改；看《香山寺记》，他还想与元稹结下后世因缘，可见他们风义之美足以激励浅薄的世俗。所谓“掩泪伤心”的句子，本来意思极为悲哀，有人却凭臆测猜疑，提出最终失和的说法，小人不愿成人之美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有题作《河南内厅》的诗说：“酒杯中尝遍七位尹的酒。”这是因为白居易罢任河南尹六年间，先后更换了七位河南尹，酒的味道各不相同。七位尹是严休复、王质、郑澣、李绅、李珏、裴璘、韦长。除夕有诗说：“七十岁正在逐渐临近，万般牵挂心中已经忘却。” 开成四年，己未年。有诗说：“又进入开成第四个春天。”二月，有《苏州南禅院集记》，共六十七卷。十月初一，患风痹病。有《病中诗》十首及序，其中有《鬻骆马别柳枝诗》。别诗说：“明天放你回去，回去以后，人世间大概不再需要春风了。”又有《不能忘情吟》说：“骆马回到马厩，素回到闺房。”又说：“素啊素啊，为我唱《杨柳枝》，和你一起到醉乡去吧。”考察刘禹锡酬和白居易的诗说：“春尽柳絮飞，留也留不住，随风飘去，落到谁家？”白居易又戏答说：“柳树已老，春色已深，太阳又西斜，任凭它飞入别人家。”后来又有“春随樊子一时归”的句子，可见柳枝最终还是离去了。推测她起初因白居易生病想放她离开，后来又留了下来，到第二年春天才离去。又有《白苹洲五亭记》称十月十五日所作，那是在病后写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开成五年，庚申年。

译有《病入新正强起迎春》《寄思黯》《病后寒食》等诗。三月三十日，有《燕罢感事吟诗》说：“疾病和乐天相伴而居，春天随着樊子一同归去。”考察《不能忘情吟序》说：有个歌妓叫樊素，二十多岁，姿态柔美，善于歌唱《杨柳曲》，人们多用曲名来称呼她。她说：“侍奉主人十年，共三千六百多天。”白居易五十八岁时，从刑部侍郎分司东都回到洛阳，到六十八岁患病，正好十年；这大概是在他初回洛阳时得到樊素的。白居易曾有《杨柳枝词》八首，又有《杨柳枝二十韵》，自注说：《杨柳枝》是洛阳新兴的曲调。洛阳有个小歌妓善于歌唱，词章音韵动人，因此作诗咏写它。《本事集》说：白尚书的姬人樊素善歌，小蛮善舞，白居易曾作诗说：“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白公年老而小蛮正当丰艳之时，于是作《杨柳枝》寄托情意说：“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坊里东南角，尽日无言属阿谁？”如果按《本事集》的说法，樊素、小蛮是两个人。但考察文集，没有这两句诗，也没有所谓小蛮，反而柳枝就是樊素。旧谱引用白居易的诗：“两枝杨柳小楼中，袅娜多年伴醉翁。”两枝杨柳必定不是一个人。又有《九日代罗樊二妓招舒著作》说：“罗敷收起双袖，楚姬献上一杯酒。”意思或许就是所谓“两枝杨柳”，但这些都是臆测，不一定如此。又考察刘禹锡有《寄小樊诗》说：“终须买取名春草。”又有《忆春草诗》说：“河南大尹屡屡出行困难，只能在池塘边看十步。府门关闭以后满街月色，几处游人停歇在草头。”那么“春草”似乎是府中的歌妓。白居易《喜见刘同州诗》又说：“应该是为了春草，五马站在那里徘徊。”梦得答诗说：“今天停下五匹马，并不是为了罗敷。”注说：前一章所说的春草，是白君的舞妓。这样看来，春草与柳枝似乎各是一个人，只是偶然都姓樊，这里姑且详细说明。为了增广雅谈，白居易又曾有诗说：“菱角拿着笙簧，谷儿弹着琵琶。红绡随手起舞，紫绡任意歌唱。”注说：菱、谷、红、紫都是小蛮的名字。这年秋天有《病后独宿香山二绝》说：“又过今年，年纪满七十。”十一月有《香山洛中文集记》，共十卷。武宗会昌元年，辛酉年。春天有《病后喜过刘家》等五首绝句，又有《偶吟呈梦得》说：“姑且高兴新年开始就满七十岁。”为李绅撰写家庙碑说：“开成、会昌年间，应当就是这个时候。”百日假期满后，少傅官职停罢，作《自喜言怀诗》，退休为刑部尚书。当时李德裕刚刚掌权。有《官俸初罢谕亲故诗》《戏酬牛相呈诸寮友诗》，与梦得一同退休。与裴宾客、王尚书饮酒时作诗说：“四个老人共有三百岁。”有《逸老诗》说：“我起初五十八岁，息老虽不算早，闲居十三年，所得也并不少。”白发苍苍的七十岁老人，也足以称为长寿。这一年，李程任东都留守，经过白居易池上泛舟，谈到翰林旧事，白居易有诗说：“当时六位学士，如今五位宰相和一个渔翁。”五位宰相指李吉甫、裴垍、崔群以及李程等。都与白居易在元和初年任翰林学士。旧谱认为其中有李逢吉，不对。考《翰林记》，李逢吉从未任学士；考《河南志》，李程任留守是在大和年间。会昌二年，壬戌年。有《喜入新年自咏》说：“大历年间我还骑竹马，如今才得到会昌年间的春天。”有《宿府中水堂赠卢尹中丞诗》说：“从我到你，共有十一位河南尹；彼此相看，自从设置府署以来，从前只见过七位。另有高铢、孙简、卢贞，加上我共十一人。”有《香山寺写真诗》。三月五日斋戒吃素结束，开荤时有《赠妻弘农郡君诗》。有《达哉乐天行》。秋天，刘禹锡去世，有《哭梦得诗》。又有《感旧》，为李杓直、元微之、崔晦叔和梦得而作，他们都是知心朋友。有《送敏中为户部员外郎诗》说：“前面的鸿雁、后面的鸿雁接连飞行，相隔遥遥已经二十年。”注说：“长庆初年任主客员外郎，到现在已有二十年。”年末听说卢尹夜宴，作诗戏弄他，为来日作铺垫，说：“府中欢笑胜过平常，明天勉强出门也须设法寻乐。” 会昌三年，癸亥年。《送王使君赴苏州诗》说：“一别苏州十八年。”白居易在宝历丙午年离开苏州，到现在正好十八年。会昌四年，甲子年。有《游赵村杏花诗》说：“七十三岁，人很难再来；今年春天来这里，是来向杏花告别。”有《问诸亲友诗》说：“七十岁的人很难活到，过了三更还在世就更加稀少。”有《开龙门八节滩九硝诗》说：“七十三岁的老人，早晚将死，发誓要开通险路，把它变成通行的渡口。” 会昌五年，乙丑年。有《斋居春夕感事遣怀诗》说：“风光也被我抛弃了。”七十四岁这一年的春天，三月二十一日，白居易与前怀州司马胡杲、卫尉卿吉皎、前右威武军长史郑据、慈州刺史刘真、御史卢贞、永州刺史张浑，共七人，在履道宅举行以年龄为序的聚会。诗说：“七人共五百七十岁。”秘书监狄兼谟、河南尹卢贞因为还不到七十岁，虽参加聚会却没有列名，所以又称为九老会。这次聚会大概是本朝洛阳九老会的仿效对象；而司马光还不到七十岁却参加聚会，也是沿用了狄监、卢尹的旧例。会昌六年，丙寅年。

译有《自咏示诸家属诗》说：“寿命达到七十五岁，俸禄享有五十千。”有《立春日人日诗》，又有《咏身诗》说：“自从中风以来，已经经历三次闰年。”卢尹和作白居易的《永丰坊柳诗》，白居易也和诗说：“确定知道天象在今春以后，柳宿的光芒中会增添两颗星。”考察《本事集》说：宣宗听到有人唱这首词，询问永丰坊在哪里、是谁所作，于是命令东使取两株柳树栽到宫中。宣宗是在这一年三月即位，即使说他在会昌年间还是叔父，并且彼此有旧怨，也不应在皇位继承疑危之际，听到歌唱就这样移栽柳树。此事紧迫，卢贞任河南尹是在会昌四年七月，也可能只是会昌五年春天，应该是武宗在位时的事。《本事集》把它指为宣宗所为，所以记在这里。八月白居易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有他自己撰写的墓志铭。白居易去世的年份，新史和墓碑记载相同，只有旧史说是大中元年，享年七十六岁，这是错误的，应以墓碑为准。白居易自从阿崔去世，终身没有儿子。墓志说以侄孙阿新为后，又说有三个侄子：味道、景回、晦之。世系表记载白居易的儿子景受，以从子承继。碑又说大中三年，景受任颍阳尉，掌管集贤院书籍，奉太夫人杨氏来到京师，命人访求文章刻碑。考察白居易舍弃侄子而以侄孙为后，实在无法解释；所谓阿新，就是景受吗？如果是这样，昭穆次序便错乱了；否则，难道临终遗命最终没有实行吗？碑说十一月葬在龙门，而墓志说葬于华州下邽，附葬在祖先墓地，那么临终遗命本来就不是葬在龙门。《贾氏谈录》说：四面八方经过的人一定会在墓前奠一杯酒，墓前一丈见方的地方常常泥泞不堪。墓志又说：“不要请求太常赐谥，不要建立神道碑。”新史说：白敏中任宰相时，请求赐谥，谥号为“文”。《贾氏谈录》说：有关部门请求赐谥，皇帝说：“为什么不拿来看看《醉吟先生墓表》？”最终没有赐谥。白敏中上奏请求建立神道碑。根据这些看来，只是立了碑，并未赐谥。新史应当另有依据。新史又说：宣宗作诗吊唁白居易，现存《摭言》，大略说：“缀玉联珠三千首，谁教荒路成为诗仙。”旧谱说：李德裕被贬崖州时，白居易有三首诗，其中一首说：“乐天曾任苏州日，想要勒石必须讲礼仪。从此结成千万恨，这回果然应验白家诗。”会昌六年四月李德裕被贬崖州，但没有记白居易去世的月份。考察这件事，大概是没有见过神道碑；而且白居易诗集中没有这首诗。《渔隐丛话》说：考察《元和录》，白居易年长于李德裕，把李德裕看作后进。李德裕任浙西观察使时，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李德裕以观察使的身份自居，对白居易毫不宽让，白居易不得已，只好按军礼拜见。等李德裕被贬时，便故意作诗说：“元和录这部书，世上没有人见过，不知道《渔隐丛话》从哪里得到的。”李德裕四月罢相，任江陵尹；他从潮州被贬到崖州，大概是在第二年冬天。白居易去世时已经很久了。如果真按诗句的意思理解，那就是幸灾乐祸、因愤恨而快意，并不是《青山独往》诗中的意思。所以颍滨苏轼极力辨明此事，认为这样的刻薄深究太过，乐天不至于如此。不必考察年月，也可以知道这首诗是伪作；何况年月又很清楚，旧谱为什么不深入考察呢？总之，小说所记本来就难以全部相信。白居易与李德裕原本没有深仇，大概从元和年间起，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任宰相，牛僧孺、李宗闵对他议论切直，李吉甫向宪宗哭诉，考官因此获罪被贬，而白居易曾上书营救他们。李绛与李吉甫是朋友，白居易又与李绛友善。后来牛党、李党与李德裕轮流任宰相，他们的党羽也交替受到升降。杨虞卿、杨汝士与李宗闵尤其亲厚，被称为党魁；而白居易的夫人是杨虞卿的堂妹。因此李德裕憎恶白居易。武宗听说白居易的名声，想召他入朝任宰相，李德裕说：“白居易年老多病，他的弟弟白敏中文章才华不亚于白居易，而且有才器见识。”于是任命白敏中为翰林学士。孙光宪《北梦琐言》说：“刘禹锡在大和年间与李德裕同在东都分司，刘禹锡拜访李德裕说：‘曾经读到白居易的文集吗？’李德裕说：‘多次有人拿给我看，我从未翻阅过。’这次就为您看看。打开后又合上，说：‘我对这个人已经不必再多了解了，他的文章精妙绝伦，何必再看，只怕会改变我的心意。’他压制白居易，竟到了这种地步。”杨虞卿、牛僧孺都是白居易的密友，他没有援引他们，原因就在这里。考察唐代朋党之祸，开始于元和初年，到了大和、开成、会昌年间达到极点。三十年间，士大夫无论贤与不肖，离开这一党就必然进入那一党，没有人能够自行脱身；权位相互倾轧，福祸彼此依伏，大的祸患导致身死家灭，小的也免不了被流放万里。唯独白居易超然于利害之外，虽然没有登上最高职位，却能以名节始终如一。正因为他身处朋党之中，却没有被朋党牵累。所以，元稹是裴度的深仇之人。白居易虽然与元稹关系深厚，却也亲近晋公。晋公在位时，白居易任丞郎。李宗闵是牛僧孺的死党，白居易虽然与牛僧孺深厚，却从未亲近李宗闵。牛僧孺执政时，白居易正从杭州请求分司东都。李绅是李德裕最亲密的朋友，白居易虽然厌恶李德裕，却与李绅诗歌唱和、往来交情极深。白居易交游广泛，没有特别亲疏，由此可以看出。那么，他评论牛党、李党，正是履行谏诤之职，而不是出于私交。他追慕师皋、与巢厚善，是因为姻亲之间的深厚情谊，并不是为了迎合权势。白居易能得到裴度、李绅的信任，却不能得到李德裕的信任，为什么呢？晋公的德量当然不是公垂可比，而文饶的猜忌刻薄又超过公垂。李德裕提拔白敏中来压制白居易，自以为得计；等到失势，又推挤白居易并落井下石的，正是他所说的“有器识”的人。自古以来，朋党虽然起于小人的倾陷危害，却成于小人的刚愎固执。以李德裕的才略，号称贤相，却仍免不了祸患，是因为他的心胸不能宽容广大。然而李德裕虽然厌恶白居易，不过使他不能做宰相，白居易最终也没有遭遇其他祸患。《诗经》说：“既明智又明哲，以此保全自身。” 白居易做到了这一点。唉，难道不可以称他为贤者吗！

译世上流传的白文公文集，都有年谱与文集一同流行，因此可以考察他一生出处的年月先后。吴门刊刻的《白氏长庆集》，开头载有李璜德劭所作的谱，楼参政称许它，于是托付谏议李公访求并刊刻。绍定庚寅年，我才得到这部书阅读。既然称为谱，却不标系年月；其中疏略、抵牾之处，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号称博洽的攻媿，不知为什么偏偏取用此谱。闲居无事，于是取新旧史书、实录以及各家传记的记载，互相参照考核，另编成这部谱。从白居易出生的年份，一直到去世的年份，依次审订，大体上详细准确。仍然遗憾自己学问孤陋、见闻浅薄，未必能逃脱只见眼前、考证不周的讥评，因此不敢传给别人，只准备自己阅读罢了。孟夏十二日，年谱完成。直斋陈振孙伯玉父。【立名按：如今的钱考功本《白集》，仍依照吴门宋刻本，唯独没有李璜的年谱，不知何时删去。仅从直斋所批评的话，就可大略看出它的错误，哪里只是连史传都不知道，恐怕就连白公文集也像从未读过一样。吴本年谱竟然如此，难怪编次荒唐到了这种地步。近世藏书家只重视宋本，大略不加鉴别；幸好李谱没有流传下来，而陈氏驳正此书还在。假如用李谱来替换陈谱，他们是否也会根据宋刻本而相信它呢？不过，白居易在元和五年庚寅年授任京兆府户曹，元和六年辛卯年遭逢母亲陈太君丧事，才回到渭村，当时四十岁，所以《归田诗》说“四十为野夫”。直斋却把这首诗系在元和五年，还说是“因病请求退职”；但陈太君在元和六年死于长安宣平里，当时白居易还从京兆府上报堂状，怎么能在前一年就回到渭村呢？又如香山九老没有列入如满、李爽和七十岁退休者，记载也略有不同，详见新谱及《九老图诗》之后。总的说来，直斋考据精确，很多地方详尽到别人无法详尽，其余地方略有疏略，也不必嫌弃。】《白文公年谱跋》。香山居士的《长庆集》旧本刊刻于郡中的思白堂，因此送了一部给湖南林漕。回信又把陈直斋编的年谱托付给我，说有文集却没有年谱，难道不算典籍缺失吗？得到这部年谱，我很高兴它使全书完整，于是刻印出来放在文集卷首，也可以用来订正香山居士一生出处。端平甲午年重午日，汉国赵善书。《白香山诗集年谱》旧本。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第一卷，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第一卷。【讽谕古调诗，五言诗，共六十四首】《贺雨》。皇帝继承帝位，在元和三年冬天起，直到第二年春末一直没有下雨，旱情非常严重。皇上心里挂念百姓，害怕年成因此遭灾，于是立即下诏责备自己，恳切地告谕天下。皇帝说：“我继承上天之命、承受祖宗基业，忧劳勤勉而不得安宁，早晚都忧心忡忡。”元和元年诛灭刘辟，一举使巴、卭平静；元和二年诛杀李锜，不用交战便安定江东。回想自己德行微薄，却突然建立了崇高功业。或许是上天降下灾异，莫非是在警戒我自身？皇上上思回应上天的警戒，下思使时局和顺安宁，没有什么比亲自率先做到慈爱、和善、节俭、恭敬更好。于是下令停止进献，又下令赈济饥饿贫困，宽免死罪并减轻五刑，停止追讨三农的欠债；让宫女出宫，宣徽院减少马匹，飞龙厩也削减马匹。各种政务没有不被兴办的，全都出自皇上的心意。道路上的人奔走相告，田野里的老人弯腰作揖，欢呼着互相报信，感动得流泪沾湿胸襟。顺应人人的心意，民心喜悦；先顺从上天的意旨，天意也随之而来。诏令下达才七天，和气便充满天地，凝结成油油的云彩，散开后化作习习的微风。白天黑夜连续下了三天雨，细密而凄清，又蒙蒙不断。万民像春天一样和乐，百谷青翠茂盛。人们由忧愁变为喜悦，年成由歉收变为丰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才知道君王的心，忧愁和欢乐与众人相同。上天和大地所感应的，没有什么不能相通。冠帽衣佩声响铿锵，将相、王公们踏舞欢呼万岁，排列在明堂之中庆贺。小臣确实愚昧浅陋，幸而忝居金銮宫任职，叩头再三拜谢，献上一句话来让天子听到。君主因明察而成为圣明之君，臣子因正直而成为忠臣。我冒昧庆贺您有一个好的开始，也愿您有一个好的结局。【立名按：元和四年闰三月，宪宗因为久旱，想要发布恩德诏令。白居易认为诏书中减免赋税的条目不够详尽，于是上书建议免除江淮两道的赋税，以救济流亡百姓，并且多放出宫人，皇帝全部听从。诏令下达后就下了雨。白居易文集中有《奏请加德音中节目二状》。】《读张籍古乐府》。张君是怎样的人？从事文章已经三十年，尤其擅长乐府诗。举世诗人中，很少有人能与他匹敌。作诗的意旨怎么样？六义相互铺陈；在风、雅、比、兴之外，从来不写空洞的文章。我读你的《学仙诗》，可以讽刺放纵逸乐；你读自己的《董公诗》，可以告诫贪婪暴虐；我读你的《商女诗》，可以感动凶悍的妇人；仁人读你的《勤齐诗》，可以劝导轻薄的人使其敦厚。向上可以帮助教化，推广开来可以济助万民；向下可以调理人的情性，收束起来可以使一身向善。你从少年穿青衿时开始写作，直到如今头发新白。日夜执笔，吟咏费心，用力也很勤苦。当时没有采诗官，诗作被弃置如泥尘。我担心你百年之后，姓名湮没而没有人知道。希望把它收藏在秘书省，使百代不至湮没；希望把它传播到宫廷乐府，使皇帝时时能够听到。语言是心志的禾苗，行动是文章的根本。因此读你的诗，也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将近五十岁，官职卑小，身份低微，又贫困多病，住在街西，眼看着门前却没有人来。《哭孔戡》。洛阳城中谁不会死？孔戡死了。我听说长安有事，他是知道的。孔戡听到这些，泪流满面。孔戡辅佐山东军队，凡是不合道义的事都不能触犯他，于是拂袖向西而来。他所走的道路正直如弓弦。任职属官能做到这样，人人都认为难得。人们说明明这个时代应当把他安置在朝廷前列，有人希望他居于谏官之职，有了事情孔戡一定会进言；有人希望他居于御史台，有邪恶之事孔戡一定会弹劾。可惜啊，这两种愿望都没有实现，他终身只是一个闲散官员，最终没有一天能够正直进谏、站立在君主面前。他的形体同众人一样，收殓后葬在北邙山。他一生刚直的肠子，内在的正气，都归藏在墓中。贤者活着时，百姓的生死安危都悬系于上天。若说上天不爱百姓，为什么要生出这样的贤者？若说上天果真爱护百姓，为什么又要夺走他的寿命？茫茫天地造化之中，谁掌握着这样的权力？【立名按：孔戡就是孔戣的哥哥。卢从史镇守泽潞时，征召孔戡为书记。从史渐渐骄横，暗中勾连王承宗、田绪，想仿效河朔藩镇的做法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孔戡每当执笔写到不轨之事，就极力进谏，认为不可。卢从史恼怒，于是孔戡称病归去。卢从史又上疏请求贬逐他。宪宗不得已，授他为卫尉丞。诏书下达后，给事中吕元膺扣住诏书不发。皇帝命宦官中使慰问晓谕，吕元膺的制书才下达。孔戡没有得到调任便去世了。事情详见《唐书》本传。】《凶宅》。长安有许多大宅，排列在街道东西两侧，常常朱门之内房屋长廊相对；空院里猫头鹰在松树桂树枝头鸣叫，狐狸藏在兰花菊花丛中，地面长满苍苔、堆着黄叶，日暮时常有旋风。前一任主人做过将相，获罪后逃窜到巴、庸；后一任主人做过公卿，病重死在宅中；接连四五任主人，灾祸接连不断。从十年前起，对主人就没有利处，风雨毁坏屋檐和墙缝，蛇鼠穿过墙壁。人们怀疑而不敢买，房屋土木也一天天毁坏。可叹啊！世俗人的心思太过分了，他们愚蠢地只怕灾祸将要到来，却不思考祸患是从哪里发生的。我如今题写这首诗，是想使迷惑的人醒悟。凡是做大官的人，年俸丰厚，地位高贵、权势重大，都难以长久保持；地位越高，权势越容易穷尽；骄傲是万物盈满后的状态，衰老是命数终结的征兆。这四件事像盗贼一样，日夜前来侵袭。即使居住在吉祥的土地上，谁又能保全自身？从小事来说明大事，借住宅可以比喻国家。周朝、秦朝的住宅都在崤山、函谷关一带，住宅本身并没有不同；周朝一兴盛就是八百年，秦朝一灭亡便只剩望夷宫。把话告诉家与国：祸在人而不在住宅。《梦仙》。有人梦见成仙，梦见自己的身体升到上清境界，坐在一只白鹤上，前面有两面红色旌旗引路；羽衣忽然飘飘，玉鸾不一会儿铮铮鸣响。从半空直下，俯视人间，只见尘世昏暗渺小；渐渐看不清故乡所在，只能分辨山水的形状。东海成为一片白色，群山排列成五色青翠。不一会儿群仙前来引导，朝见玉京；安期、羡门一类仙人列队侍立，如同公卿。仰面拜见玉皇大帝，叩头上前表达诚意。玉帝说：“你有成仙的才质，要努力，不要轻视自己。十五年以后，约你到不死庭来。”再拜接受这句话。醒来后又高兴又惊讶，把梦秘密收藏起来不敢泄露，发誓住在山岩深处，舍弃恩爱亲情，戒绝荤腥饮食，早晨吃云母散，夜晚吸食沆瀣精气。在空山中住了三十年，每天盼望仙人的车驾来迎接。约定的期限早已过去很久，鸾鸟白鹤仍没有来临的声音；牙齿头发一天天衰老变白，耳朵眼睛也不再聪明。一旦与万物一同化灭，身体和粪土混在一起。神仙或许确实存在，但不是凡俗力量所能营求；如果没有金骨仙相，就不能列名丹台。白白传授辟谷的方法，徒然接受烧炼丹药的经书，只是自取辛苦，百年到头也不能成功。可悲啊，梦见成仙的人，一个梦耽误了一生。《观刈麦》【当时任盩厔县尉】。

译农家一年中少有空闲的月份，五月里人们更加忙碌。昨夜南风吹起，小麦覆盖着田垄，一片金黄。妇女和婆婆提着装饭的竹篮，孩子们带着盛水的壶，跟着一起到田里送饭。青壮年正在南冈劳作，双脚被暑热的土气蒸烤，后背被炎热的阳光灼晒。他们用尽力气，顾不上知道炎热，只是珍惜夏日白昼漫长。又有一个贫穷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身旁，右手拿着别人遗落的麦穗，左臂悬着破篮子。听她向身边人诉说，听见的人都感到悲伤：“我家的田地全都拿去交税了，只能拾这些麦穗来填饱肚子。”如今我有什么功德，竟从来没有从事农桑？我的官俸一年三百石，年终还有余粮。想到这些，我私下感到惭愧，整天都不能忘记。《题海图屏风》【元和己丑年作】。海水没有风时，波涛安闲地缓缓荡漾。鳞介之类无论大小，都任凭本性各自沉浮。海底突兀耸立着巨大的鳌，鳌首高冠三神山。钓钩和渔网不能制伏它，它并非一秋之间就能捕获。有人不自量力，说这只鳌可以捕捉。鳌背上的赑屭拉也拉不动，丝线断了，鱼钩沉入水中。一只鳌刚低下头，众鳌便一起掉头。白涛黑浪随着呼吸环绕咽喉。它喷出的风激起飞沫，鼓动波涛而怒吼。阳侯、鲸鲵乘机作乱，张口想要吞没船只。万里海中没有一条鱼能活，百川的水也多倒流。于是使江汉之水朝宗大海的势态，也不得不止息。苍然的屏风上画着这幅图，确实是有缘由的。【立名按：这首诗在题下注明了年份，必定有所寄托而作。己丑年是元和四年四月，宪宗想趁王士真死去，任命别人取代他；如果不服从，就发兵讨伐，以革除河北诸镇世袭的弊病。裴垍不同意，李绛说：“武俊父子相承四十多年，如今承宗又已经总领军务，突然更换他，恐怕不会立即奉诏。况且河北诸镇的情形正相同，必定会感到不安，暗中互相结党。”中尉吐突承璀想夺取裴垍的权力，自请率兵讨伐承宗，但尚未出兵。九月，宪宗又想任命承宗为成德留后，割出德州、棣州另立一镇，命王氏女婿薛昌朝统领。承宗果然囚禁薛昌朝，抗拒不奉诏，于是命承璀统兵讨伐承宗。从此兵连祸结，军队长久没有战功。白公文集中有奏状论述此事，说：“臣私下认为，河北的形势本来就不适宜用兵。”这首诗应当就是因此托讽。东坡说：“吴元济以蔡州反叛，侵犯许州、汝州，威胁东都，这是不可不讨伐的。”当时议论者想置之不理，固然是没有防备；但若没有武俊、裴垍这两位杰出人士，也未必容易办成。白乐天难道是庸人吗？然而他的议论似乎也近于主张置之不理。他的诗题中有“海图屏风”，可见其中的意思。而且注文说：“当时正讨伐淮蔡叛乱，我由此知道仁人君子对于用兵，大概就是这样不忍轻易使用。”淮蔡尚且想用恩德来怀柔，何况想要对敌人所倚仗的东西动用军队去做无益之事呢？可悲啊，这种道理不容易同俗士谈论。东坡这句话一定有所寄托，只是借此来表达罢了。然而今本并没有“淮蔡叛”的注文，何况元济是在元和十年反叛，纵兵侵掠，不可能不讨伐。诗中“不量力鼇可求”等语，也和淮蔡之事很不相干。这首诗确实作于元和四年，那么宋本也有错误。东坡以注文为依据，便没有再推考。瘦弱的骏马 骅骝失去了主人，又瘦又饿无人放牧。迎着风嘶鸣一声，身处苍茫的黄河弯曲处。它在结冰的水边站立，在积雪的坟地间卧宿。年末田野空旷，寒草连肚子都填不满。难道没有相马的人吗？只是全都是凡俗人的眼光。因为马瘦便看错了它，于是遗弃了这匹日行千里的良马。村中为什么这样纷扰？原来有官吏来征收草料和粮食。它沦落到军队马厩中，化作劣马的肉。废弃的琴 丝和桐合制成琴，琴中保存着太古的声音。古雅的声音淡泊无味，不合今日人的情感。玉制的琴徽光彩消失，朱红的琴弦上生满尘土。被废弃已经很久，遗留下的琴声仍然清冷悠扬。我并不推辞为你弹奏，纵然弹了也没有人听。是什么使它这样呢？是羌笛和秦筝。李都尉古剑 古剑寒光黯淡，不知铸成已有几千年。白光容纳日月之辉，紫气直冲斗牛星宿。有客人借来一看，喜爱它却不敢求取。它沉静地躺在玉匣中，像秋水澄澈而不流动。至宝自有本性，精纯刚劲无可匹敌。即使可以把它一寸寸折断，也不能使它弯曲如手指。希望它能使正直之士心情快意，将奸佞之臣的头颅斩断。不希望用它报复小小的怨仇，半夜去刺杀私仇之人。劝你谨慎使用它，不要让这把神兵感到羞耻。云居寺的孤桐 一株青翠如玉的桐树，枝叶繁密，像绿色云彩低垂。高高挺立有五丈多，崇高的气概仍没有止境。山僧已经九十岁，清净修行，老而不死。他说自己当年亲手种下时，不过是一粒青桐种子，树从萌芽开始培护，高度从毫末一点点长起。四面没有旁出的枝条，树心有贯通的纹理。借此告诫立身处世的人：孤独正直，应当像这样。京兆府新栽的莲花【当时任盩厔尉，赴京兆府时所作】污浊的沟渠蓄着脏水，水面上荷叶田田。我来到这里长叹一声，才知道这是东溪的莲花。下面有青泥污染，香气已经不能完整保全；上面有红尘扑打，颜色也不能鲜艳。物性尚且如此，人事也应当是这样。根扎在不合适的地方，不如遭受抛弃。从前在溪水中的时候，花叶在清澈的水波上妩媚。如今来到不得其所的地方，憔悴地在府门前。月夜登阁避暑 久旱不雨，暑热之气聚集其中，人像被火烧烤。清风藏到哪里去了？草木一动不动。用什么来避开暑气？不如走出尘世的喧嚣，步步走到都城门外。佛阁正高耸入云，清凉近在高处，烦热顿时消除，心情也安静下来。敞开衣襟坐在窗前，精神舒畅，心意飘然。回头看归去的路旁，禾苗黍苗全都枯焦。独善其身确实有办法，可将用什么来救活旱地里的禾苗呢？初次授任拾遗 奉诏登上左掖门，束好衣带参加朝廷议事。怎么能说初次任命的官职低微，姑且脱离了风尘中的小吏生涯呢？杜甫、陈子昂的才名包罗天地，当时并不是没有受到知遇，却还没有超过这个职位。何况我是才困命薄的人，恩宠来到竟出乎自己的意料，惊讶于接近白日的光辉，惭愧自己不是承载青云的器材。天子正准备听取谏言，朝廷没有忌讳禁言之事，难道我不思考不顾自身吗？恰逢时局无事，接受任命已经十多天，只是饱食后随着班次上朝。谏诤的文书忽然装满箱子，面对它们始终感到惭愧。赠给元稹 自从我出仕游宦，七年间都在长安，所得的只有元九。于是知道确定交情实在困难。难道山上没有草木吗？只是直径一寸的小苗，经不起一年寒冷。难道重要渡口没有水吗？只是相距咫尺也有波澜。你却不同于此，长久相处，发誓永不忘怀。像古井水一样没有波澜，像秋天竹竿一样有节操。成为知心朋友以后，三次在芳草花下骑马游玩【一作“兰花下”】，在雪中饮酒欢乐。简陋的门前彼此相逢相迎，不必整束衣带、戴好冠帽。春风吹拂、日头升高时一起睡，秋月之下深夜相看。不因为同科登第，也不因为同署任官。彼此相合只在内心，心灵本源没有不同的念头。哭悼刘敦质 两株小树，三尺新土，坟墓苍苍；白露打湿秋草，我在这里哭刘君。哭你难道没有话说吗？我要说的是：你是君子，为什么上天不保佑你？一生困顿憔悴，愚蠢的人多享富贵长寿，贤能的人却独自贫贱困厄。龙飞到极高处反而没有悔恨，尺蠖屈曲在下却不能伸展。我哭完拿着这篇悼辞，要去责问羲和文王。答友人问

译大圭有棱角却不割伤人，锋利的剑使用后也不会缺损。正当它斩马的时候，美玉还不如铁。把铁放进大熔炉，铁消融得像雪一样容易；美玉同在炉中，烧三天也不发热。你怀疑才能和品德孰优孰劣，吟诵这首诗就知道了。杂兴三首 楚王有许多内宠，倾全国选取嫔妃；又喜爱随从打猎的乐趣，每次驰骋都带着她们。她们臂戴锦制护袖，袖口配花纹，手控金制马笼头，于是宫中的女子都习惯骑马，个个像马上儿郎。美色和禽猎合在一起便成为荒淫，刑法政事也都衰败了。云梦泽春天仍旧打猎，章华台夜里也不回宫。二月东风吹拂，春雁正成行飞翔。美人夹着银箭，一箭射下两只飞鸟。飞鸿惊动雁行，收拢翅膀躲避蛾眉美人。君王回头看着她笑，弓箭闪耀光辉。她回头对君王说：“从前听说庄王在位时，有一位愚蠢的夫人，名叫樊姬。若没有这种游猎娱乐，三年都不吃鲜美肥肉。” 越国的政事刚开始荒废，越地连年大旱，风吹日晒干燥，水田干涸，尘土飞起。国内新下令，官渠禁止水流外泄，水流不进入田地，而是堵在王宫之中；余下的水波用来养鱼鸟，楼台宫阙的倒影浮在水上，九曲池水澄澈荡漾，回环十多里。四月菱荷开放，越王每天游玩嬉戏，左右吹来和风，香气吹动芙蓉花蕊。他只爱芙蓉花香，又种下芙蓉种子，却不顾阊门外千里稻苗正在枯死。吴王的心一天比一天奢侈，衣服玩物全都奇异瑰丽。他身卧翠羽帐，手持红玉杯，帽子上垂着明月珠，腰带束着通天犀。行动时自负而顾盼自得，走几步便徘徊一番。小人知道他所喜爱，携带珍宝从四方而来；奸邪之人得到凭借，从此通往宠幸的门路开启。古人说国家的宝物是谷米和贤才，如今看吴王的眼睛，却把它们看得像尘土灰烬。伍员已经因进谏而死，尸体漂浮而去，再也回不来。姑苏台下的草丛中，麋鹿暗暗生下小鹿。夜宿紫阁山北村 早晨游览紫阁峰，傍晚住在山下村庄。村里的老人见到我，高兴地为我开了一尊酒。刚举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喝，暴徒突然进了门。穿紫衣、带刀斧，匆忙来了十几个人。他们夺走我席上的酒，扯走我盘中的饭食。主人退到后面站着，拱手束立，反而像宾客一样。庭院中有一棵奇树，种下已有三十年。主人舍不得它，却拿着斧头防护树根。他们口称是采办营造物料的人，实际属于神策军。主人千万不要说话，中尉正承受皇帝恩宠。【立名按：贞元十二年开始设置左右神策军中尉，统率禁军。当时窦氏、霍氏权势显赫，从此宦官的骄横日益增长。白公给元九的信中所谓“听说《紫阁村诗》，那么掌握军权要职的人就恨得咬牙切齿”，说的就是这件事。宋代洪景卢《容斋续笔》说：“宣和年间，朱勔借着进献花石的名义来巩固宠幸，图谋从士民那里获利。哪家有一草一木稍微值得玩赏，使者就命健壮士卒直接闯进他家，用黄封纸作标记；若没有立即取走而看守不谨慎，便以大不恭之罪加罪。等到启运时，一定拆屋破墙运出去。”我偶然读到乐天这首诗，才知道唐代本来就有这种事，大概发生在贞元、元和年间。】

译读《汉书》禾苗和杂草，雨来时同一天滋长；桃树李树和荆棘，霜降时同一夜凋萎。草木尚且有荣枯的区别，怎么能把它们等同看待呢？茫茫天地的意志，难道竟太过没有偏私吗？小人和君子，用置安排本来各有适宜。为什么西汉末年，却把忠臣和奸邪一同信任？不然，如果完全信任忠臣，早就该断绝奸邪；我看并非如此，如果完全信任奸邪，早就该使忠臣知道。优游两边而不防范，盛大的功业一天天衰落，真令人痛惜！萧望之、京房之流最终使自己陷入祸患的机关【萧望之、京房等】，每次读《元成纪》，都愤懑得令人悲伤。把这些话告诉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以学习天时那样对万物一视同仁；把这些话告诉做臣子的人，可以从这里得到鉴戒。赠给樊著作 阳城任谏议大夫，以正道侍奉他的君主；他的手像屈轶草一样，只要举起便指向奸佞之臣，最终使不仁之人不能掌握国家大权。元稹任御史，以正直立身；他的心像肺石一样，只要有所行动便能使穷困百姓的冤情上达。东川八十户人家的冤愤，因他一句话而得到伸张。刘辟肆意作乱，杀人的心思纷纷涌动。他的嫂子说：“庾氏已经被抛弃断绝，不再把她当亲人。”从史萌生叛逆的意图，暗中怀着负恩之心。他的佐吏说：“孔戡离开了我，不再做我的宾客。”这些士人和女子，操守天下皆知。我常担心国史上只记载凤凰麒麟，贤者却不为之立名；名声彰显，教化才会敦厚。每每惋惜这些人，身死之后名声也随之沉沦。您任著作郎，职责废弛而志向只能空存；即使有良史之才，也没有直笔伸张的地方。为什么不亲自著书，实录那些善人，把它们编成一家之言，用来补足史书的缺文呢？蜀路石妇 道路旁有一块石头，上面没有记载，也没有铭文。相传这是本乡的一位女子，做妻子时孝顺而贞节。十五岁嫁给本县人，十六岁丈夫出征。丈夫走了二十年，她独自守着空房。她的丈夫有父母，年老多病，生活不得安宁；她恪守妇道，一切都依照礼法。每天早晚问候起居，恭敬顺从，发自真心。亲自调配药饵，饭菜一定做得甘美芳香。丈夫最终没有回来，她的妇德却更加光明。后人推崇她的节操，刻石塑成妇人的形象，衣巾整齐庄严，仿佛站在闺房庭院；似乎能看见她向公婆行礼，也仿佛听见环佩的声音。直到今天，做妻子的看见它，都应当感动于这份孝心；活着时不要像山头的石头一样，只空有“望夫”的名声。折断的剑头 捡到一截断剑头，不知道它因什么折断。一把握住，像青蛇的尾巴；几寸长，像碧玉山峰的顶端。猜想它曾斩过鲸鲵，否则就是刺过蛟虬。如今缺损掉落在泥土中，被抛弃无人收拾。我有鄙陋而耿介的性情，喜欢刚强，不喜欢柔弱。不要轻视这把直折的剑，仍然胜过弯曲求全的带钩。登乐游园远望 独自登上乐游园，四面望去，天色和日光都昏暗。东北方向烟霭沉沉，宫阙隐入烟云。喜欢站在这高处，忽然像遗弃了尘垢和俗气。耳目暂时清爽开阔，胸中的郁结却没有伸展。低头看十二街，绿树间夹杂着红尘。车马只是充满眼前，却看不见心中思念的亲友。孔生死在洛阳，元九被贬到荆门。可怜这南北道路上，乘着高车大盖的又是什么人呢？酬答元九因新栽竹有所感而寄来的诗【先前曾赠元九诗说“有节秋竹竿”，所以元九有所感触，因而再次寄诗】十年前我和你初次相识时，曾经拿秋竹竿来比喻你的孤高正直。内心一旦契合，外界的事情纷繁无穷。我们共同保守秋竹般的心志，不让风霜侵害【按今本作“会将秋竹心风霜侵不得落去”；“曾将秋竹竿”以下四句】。从那时起便开始嫌弃梧桐树，秋天一到就先改变颜色；不喜爱杨柳枝，春天一来便柔弱无力。怜惜你与我分别以后，见到竹子就常常思念我。你总想让我在眼前，所以把竹子栽在庭院门旁。如今分别后你在哪里？你在南方，我在北方。吟诵我赠给你的诗，面对它心中悲伤。感慨鹤 有一只鹤不合群，独自飞翔在野田上。饿了不啄食腐鼠，渴了不饮盗泉之水。它的姿态贞正而耿介，和杂鸟完全不同。它们一同游飞，志趣却不同，竟有十多年。后来一产生嗜欲的念头，便被弓弩和捕鸟网牵制。它把自己交付给小池，和群鸡争食。不只是贪恋稻粱，也争着吃腥膻之物；不只是依恋主人，也亲近乌鸢。禽鸟的内心不可知，天性有时也会改变。仅仅为了一饱尚且如此，何况乘坐大夫的车轩呢？春雪 元和年间岁在卯，六年春二月，月末寒食时，天气阴沉，夜里飞雪，接连整夜又整日，浩浩荡荡仍没有停歇。雪大得像鹅毛落下，密得像玉屑飘飞。寒气压住春天，使天地一片苍茫；气候改变，风也凛冽。上林苑的草全被雪埋没，曲江的水又结了冰，红色的杏树枝干被冻死，绿色的杨柳也冻得折断【一作“枝”】。我所怜惜的是万物的本性受到伤害，并不是惋惜春年就此消失。上天自有时令，四季本来平均而有分别；寒暖如果反常，万物的本性都会受到摧残。我观察圣人的意思，鲁国史书中有这样的说法：有时记载水不结冰，有时记载霜没有杀死草木；上可以警戒政治教化，下可以防备灾害祸患。如今这场雪怎么样呢？虽然确实很美，却不是应时的节令。【立名按：昌黎有辛卯年咏雪诗，元和六年春天，寒气不肯离去，河南二月末，雪花有一尺厚。又说：“平生从未见过，哪里还有闲暇议论是非。”由此可知雪很大。诗中的“上林”“曲江”，自然是在京城所作。这一年白公还任京兆户曹参军，四月遭母丧，回到渭村。李墓碑说他五年服母丧，怎么能在六年春天还在京城？这首诗可以证明李碑有误。】高仆射 富贵是人人所爱的，圣人却去掉其中的过分之处，所以能够告老退休。年长就应当遵守《礼经》中的规定，玄元也有训诫说：“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疏广、疏受二人独能实行，遗留下的事迹在东门之外，清风却已经久远消歇。追想这件事直到千年以后，这样的人古代也很少。何况如今这个时代，匆匆追逐名利的客子，白头的有成百上千，只有高仆射在七十岁时悬车退休。我年纪虽未老，岁月也已经推移，预先害怕到了老年仍贪恋荣华而不能退下，内心私下警戒自己。用什么作为我的戒约呢？所以作这首《仆射诗》，把它写在大带上。白牡丹【和钱学士之作】城中看花的人，早晚奔走忙碌。洁白的花朵无人顾惜，却也占着牡丹的名号。它开在深寺之中，没有车马来访的声音。只有钱学士整日绕着花丛行走。怜惜它洁白的本质，无人欣赏却自有芳香，众人都嫌弃，唯独我欣赏，便把它移栽到庭院中央。它留住夜色，使夜晚也不昏暗；迎接晨光，比天亮更早明亮。面对它，心也安静下来，空明洁白相对而生。唐昌观的玉蕊花，众人争相攀折玩赏；拿它与此花比较颜色，同样像美玉一样。那种花因为少见而被珍贵，这种花却因为多而被轻视。由此才知道没有绝对的颜色美丑，喜爱和厌恶随着人的情感而变。难道只有花如此？其中的道理也同人事相通。你看那些入眼的【一作“入时”】，都是紫色的艳花和红色的鲜花。赠给妻子

译活着时做同室夫妻，死后也要同穴同葬。别人尚且能够彼此勉励，何况是我和你呢？黔娄本来是贫穷的士人，妻子贤惠便忘却了贫困；冀缺是一名农夫，夫妻之间相敬如宾；陶潜不经营生计，翟氏亲自拾柴；梁鸿不肯出仕，孟光甘愿穿布裙。你虽然没有读书，这些事情也听说过，到了今天应当知道。千年以后传扬开来，会说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人在未死之前，不能忘记身体所需的东西；衣食不过求得温饱，粗食足以充饥，何必追求膏粱珍馐和精美丝织品？棉絮足以御寒，何必穿锦绣华服？你家有祖先留下的训诫，把清白留给子孙。我也是守贞受苦的人，和你新近结婚，希望共同保持贫困和朴素，白头偕老，始终欢欣。寄给唐生 贾谊为时事而哭，阮籍为歧路而哭，唐生如今也哭，虽处不同朝代，悲哀却相同。唐生是什么人？五十岁了，贫寒而且饥饿；他不为口中没有食物而悲，不为身上没有衣服而悲，所悲的是忠与义。悲痛太深便哭泣。太尉击贼的日子【段太尉用笏板击打朱泚】，尚书斥责盗贼的时候【颜尚书斥责李希烈】，大夫死于凶恶叛寇之手【陆大夫被乱兵杀害】，谏议大夫被贬到蛮夷之地【杨谏议左迁道州】，每次看到这样的事情，他声音一发出，眼泪便随之流下。常常听到这些人的风节，即使士人中也还有人非难他们。我怜惜你头发已经半白，志向却始终没有衰减。我也是你的同道，忧郁不平又能做什么呢？不能放声痛哭，便转而写成乐府诗。篇篇没有空洞的文章，句句一定竭尽规谏。功劳高过虞人的箴言，痛苦深过骚人的辞章。不追求宫调音律高妙，也不专务文字奇巧，只歌唱百姓的疾苦，希望天子能够知道。没有得到天子知道，也甘愿受时人的讥笑。良药的气味虽然苦，琴声淡泊而知音稀少。不怕权贵豪强发怒，也任凭亲朋讥讽。人们终于对我无可奈何，称我为狂妄的男子。每当群盗平息，或者云雾散开，便只管高声歌唱，希望上天能够听见卑微者的声音。歌与哭虽然名称不同，所感受到的事情却归于同一处。我寄给你三十章诗，和你共同作为哭悼之辞。【立名按】旧《唐书》本传说，唐衢参加进士考试，很久没有中第，能写歌诗，诗意多有感慨激发；看见别人的文章有所伤叹，读完一定哭泣，眼泪鼻涕不能停止。每次与人谈论，分别以后便放声哭号，声音和言辞悲哀凄切，听见的人没有不流泪的，所以世人称唐衢善哭。李肇《国史补》说：“唐衢是周、郑一带的客人，有文学才华，年老仍未成功，只善于哭泣。每次一发声，音调悲哀凄切，听者都流泪。他曾经游历太原，遇到军中宴享，酒喝到兴浓时便哭起来，满座都不快乐，主人因此停止了宴会。”】伤悼唐衢二首 自从我心中存有道义，外物很少能逼迫我。我常常排遣伤心的事情，不让自己长久叹息。忽然听说唐衢死了，不觉改变了脸色。悲痛的源头从东方传来，触动我的心，使我凄恻不已。从前我还不认识你，偶然游历滑台附近，和你一同住在李翱家中。你一开口便像旧日相识；酒喝尽兴后，你出来为我送行，送到黄河北岸的风雪之中。太阳西斜时我们并马而行，谈话道别直到天色昏黑。你回东方郑地，我来游历上国。虽然心意相交而未曾多见面，从此便更加相互思念。可怜你是儒家子弟，却没有借助诗书取得力量。五十岁还穿着青衫，任试官而没有俸禄粮食。遗留下的文章只有一千篇左右，风、雅、颂、赋、比、兴六义没有差错。它们散落在京洛之间【一作“京索”】，有谁替你收拾整理？回想元和初年，我惭愧地任谏官。那时经历兵乱之后，百姓正憔悴困苦。我只忧伤百姓的病痛，不顾忌时下的禁忌，于是写作《秦中吟》，每吟一首便悲叹一件事情。贵人都感到惊怪愤怒，闲散之人也非难诋毁。天高皇帝远，尚未能听见我的声音，荆棘却已经长满大地。只有唐衢见到这些诗，知道我平生的志向。他读一遍便兴起叹息，再吟诵便流下眼泪，于是和作三十韵，亲手题写后远寄给我。他把我置于陈子昂、杜甫之间，赏识爱重之意非常深。这位人再也见不到了，这些诗却仍然可贵。今天打开箱子来看，蛀虫已经损坏了文字。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想要询问，先已经抽泣叹息。终究要到坟前哭祭，把这一捧眼泪还给你【陈杜指陈子昂和杜甫；“此诗犹可贵”指唐衢的诗】。问友人 种兰花而不种艾草，兰花生长，艾草也生长。根茎彼此交错，长出的茎叶互相依附而茂盛。香气的茎和臭味的叶，日日夜夜一同长大。锄除艾草，怕伤害兰花；浇灌兰花，又怕使艾草滋长。兰花也不能浇灌，艾草也不能除去。我沉吟不决，问你应当怎么办？悲哉行 可悲啊，做儒生的人，努力学习不知疲倦，读书读到眼前昏暗【一作“欲”】，执笔写字写到手上生茧。多次参加考试才中一次，成名常常很迟。即使有仕途显达的人，两鬓也已经变成白丝。可怜少壮的时日，偏偏处在贫困卑贱之中。大丈夫老了又病了，富贵还有什么用？深深沉沉的朱门宅院中，住着乳臭未干的孩子，容貌像妇人，肌肤涂满光泽膏脂，手不拿书卷，身上不穿戎衣。二十岁便承袭封爵，门第承受功勋和外戚的资助。春天到来，天天出门，服饰车马轻便而肥美。早晨和赌徒饮酒，晚上约定到娼楼。平定封爵所得还酒债【“封”读去声，一作“评封”】，堆积黄金选取美人。声色犬马之外，其余一无所知。山上的禾苗和山涧的松树，地势不同便有高低。自古以来也无可奈何，不只是你独自悲伤。紫藤 藤花是紫色的，丛密的藤叶是青色的；枝叶扶疏，谁说它颜色美丽，却不知它造成的祸害很多。下面像蛇一样曲折盘绕，上面像绳索一样萦回。可怜中间那棵树，被束缚得成为枯株；柔软的藤蔓不能自立，只能袅袅地悬挂在空中。哪里知道它缠绕树木，千夫之力也不如它。先柔弱而后造成祸害，就像奸佞之徒依附君主的权势，君主迷惑而不肯诛除；又像妖妇人亲昵蛊惑她的丈夫，邪恶破坏人家，丈夫迷惑而不能清除。把这话告诉国家和家庭：所应谨慎的是事情的开始；细微之处不能及早辨别，滋长蔓延以后确实难以图谋。愿意把藤作为戒鉴，把它铭刻在座位旁边。放鹰 十月，鹰从笼中放出。草木枯萎，野鸡和兔子肥壮。放下鹰臂上的束带，随着手指和眼神指引，百次扑击没有一次遗漏。鹰翅快如风，鹰爪利如锥。它本来是为捕鸟而生，如今却成为人所凭借的工具。谁能使它这样呢？其中的诀窍很容易知道：利用它的顺逆，控制它的性情全在饥饱之时。不能让它长久吃饱，也不能让它长久饥饿；饥饿时力量不足，吃饱时便背弃人飞走。趁它饥饿时放开让它搏击，尚未吃饱便要把它系住。所以鹰爪和鹰翅建功，人坐着便能收获成果。圣明的君主驾驭英雄，方法也正是如此。这句俗话不可抛弃，我是从猎师那里听来的。慈乌夜啼 慈乌失去了母亲，哑哑地发出哀鸣，白天黑夜都不飞离，整年守着旧日的树林。每天夜里半夜时分啼叫，听见的人都为之沾湿衣襟。声音中好像在诉说，还没有尽到反哺母亲的心意。百鸟难道没有母亲吗？只有你哀怨得这样深。应当是母亲的慈爱太重，使你悲痛得不能承受。从前有个吴起，母亲死了也不奔丧。可悲啊，这类人的心还不如禽鸟。慈乌啊慈乌，你是鸟中的曾参。【立名按：这首诗应当是元和辛卯年居丧期间所作。】燕诗示刘叟【老人有个爱子背弃老人逃走，老人非常悲伤思念他。老人年轻时也曾这样做过，所以作《燕诗》来劝谕他】

译梁上有一对燕子，翩翩飞舞，是雄燕和雌燕。它们衔泥筑在两根椽子之间，一个巢中生了四只雏燕。四只雏燕日日夜夜长大，不停地发出索食的声音。青虫很难捕捉，黄口雏鸟却永远吃不饱。嘴和爪即使想要磨损，心力却不知道疲倦。一会儿之间往返千百次，仍然担心巢中的孩子挨饿。辛勤劳作三十天，母燕瘦了，雏燕渐渐肥壮。它喃喃教雏燕学叫，一只只替它们刷理羽毛。一天，雏燕羽翼长成，母燕把它们引到庭院树枝上。它们展开翅膀头也不回，随风四散飞去。雌雄燕子在空中鸣叫，叫声用尽也呼唤不回它们。只好回到空巢中，整夜啁啾悲鸣。燕子啊燕子，你们不要悲伤，应当回头想一想。想想你们还是雏鸟的时候，也曾高飞而背弃母亲。那时父母对你们的思念，如今你们应当知道了。采地黄的人 麦子枯死，春天又不下雨；禾苗受损，秋天早早降霜。年末没有粮食可吃，只好到田里采挖地黄。采来它有什么用？拿去换取干粮。清晨扛着锄头出门，傍晚回来竹筐还没有装满。带到富贵人家，卖给白面郎君。拿它给肥马吃，可以让马粪照亮地面。只愿拿马吃剩的粮食来交换，救救这苦于饥饿的肚肠。初入太行路 天气寒冷，太阳也没有光辉。太行山山峰苍茫，早就听说这里险峻。如今我正独自前往，马蹄又冻又滑，羊肠小道无法攀登。如果拿它同世间道路的艰难相比，仍然平坦得像手掌。邓鲂、张彻落第 古琴没有世俗的音韵，演奏完没有人听。寒松没有妖艳的花朵，树枝下没有人经过。春风吹遍十二街，车马和高车不停留。人们奔车去看牡丹，策马去听秦筝。众人的眼睛喜欢芳艳，只有松树独自守住贞洁；众人的耳朵喜爱郑、卫之音，琴也不改变自己的声调。邓鲂、张彻二位君子啊，我怀念你们，要想着这件事，不要妄自菲薄。送王处士 王侯之家难道没有酒吗？公侯之家难道没有肉吗？主人尊贵而且骄傲，待客的礼数却不足。那些望见车尘便下拜的人，早晚奔走，忙碌庸碌。王先生独自拂衣远行，像云中的鸿鹄。宁愿回到白云之外，饮水，躺卧在空寂山谷中，也不能随同众人收手低眉。你敲门来同我告别，我买酒留你住宿。好好去做采薇的人吧，终南山正是一片绿色。村居苦寒 元和八年十二月五日，大雪纷纷，竹子和柏树都冻死了。何况那些没有衣服的人呢？我回头看村庄之间，十家中有八九家贫困。北风锋利如剑，粗布和棉絮遮不住身体。只能烧蒿草荆棘取火，忧愁地坐着熬夜等待天明。这才知道严寒的年月，农民尤其辛苦。看看我在这样的日子里，草堂深深掩着门，穿着粗布皮衣，盖着丝绵被，坐卧都有余温。幸而免受饥寒之苦，又没有耕种田亩的劳作。想到他们实在很惭愧，便问自己究竟是什么人。缴纳粮食 有官吏夜里敲门，高声催促缴纳粮食。家人等不到天亮，便在场上点起灯烛，把粮食扬簸得洁净如珠。一车有三十斛，还担心缴纳得不够，鞭打责骂甚至牵连童仆。从前我错误地任职做官，内心惭愧自己才干不足，却接连接受四次任命，白白享受了十年俸禄。常听古人说，损失和收益周流反复。今天我确实甘心，把太仓的粮食还给国家。薛中丞 百个人中没有一个真正正直的，百个正直的人中也没有一个受到知遇。请问受到知遇的是谁？是正人君子走上了正当的道路。中丞薛存诚坚守正直，内心十分坚定。皇上的光明像太阳一样照耀，又让他执掌王法。奸豪和谄佞之徒，未尝不憎恨而又畏惧他。正直之道渐渐光明，邪恶的谋划难以掩盖。每每因为他不顾自身的节操，便知道他有匡正时弊的才具。他像张开的网纲坠落，像倚靠的屋檐柱子倾颓。上天的意志悠远难测，报偿和施与纷纷反复。自古以来就幽暗难明，从今以后更无法理解。难道上天竟和小人的心意一样，昏昧地同样爱憎吗？如果不是这样，君子为什么反而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裴相【按：裴相指裴垍】昨天已经夭亡，薛君今天又离世。以我爱惜贤人的心，五年竟如一朝一夕。何况听说善人的寿命，长短都系于命运。如今我流下一滴眼泪，难道只是为了中丞一人吗？秋池二首 前池刚到秋季过半，各种草木大多已经摧残败坏。将近黄昏，木槿先凋谢；还没有下霜，荷花已经衰败。默默地有所感触，可以从此得到警戒。本来没有种植松树竹子，早早凋零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凿池蓄存秋水，其中有浮萍和菱角。天气干旱，水暗暗消退，池水塌然干涸，只剩空地。它们就像那些泛泛之辈，依附权贵而存在；一旦恩宠和势力转移，便跟着一起憔悴。夏旱 太阴星久久不离毕宿，太岁仍在午年。旱日和炎风把我的田亩烤得枯焦。金石都将熔化，何况这些禾苗和黍子？万物嗷嗷哀鸣之中，只有农民最为辛苦。怜悯地盼望丰年的人，走出门又能看见什么？只看见荆棘遍布田地园圃。恶草承受灾气，反而欣然得到适宜的生长环境。想到这里便问上天：难道可以长久不下雨吗？劝谕友人 昨夜一降霜，就杀死了你庭院中的槐树；树叶还没有等到变黄，便纷纷索索地飘落下来。我怜惜你因感受到物候变化而悲伤，早晨起来走到台阶前，迎着风踩着落叶站了半天，面色哀伤【一作“低”】，向西望着长安城。十二街上歌声钟声不断，谁不在欢乐？唯独你的心忧思不安。白天的太阳在头顶运行，红润的容颜却在镜中衰颓。平生追求青云的心志，已经消磨成死灰。如今我赠你一句话，胜过饮下千杯酒。这句话虽然很粗浅，却能打破你郁闷的胸怀。朱门中有功勋贵人，陋巷中有颜回。贫困和显达各有命运，不系于才干高低。由此推想便自会豁然开朗，不必等待人为安排。山丘中有一位士人【以首句为题，共二首】山丘中有一位士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他面色不忧愁困苦，气血常常平和。每次都选择偏僻的地方居住，不走显要的道路；举止行动没有过失和悔恨，世间万物没有什么值得他争夺。藜藿粗食填不饱肚子，粗布短衣遮不住身体；终年守着贫困饥饿，却没有一句叹息。难道是喜爱贫贱吗？只是深知时俗人情，不要夸耀罗网弓弩的技巧，因为鸾鸟和鹤自有飞在冥冥高空的本领。山丘中有一位士人，守持道义已经很久；行走时披着粗布带子，穿着衣服坐着弹无弦琴；不饮盗泉之水，不在弯曲的树荫下休息。所遇之事如果不合乎义，即使千两黄金也视同粪土。乡里的人受到他的风范感化，如兰花在林中一样散发芬芳。无论聪明愚笨、强壮弱小，都不忍心彼此欺凌侵害。我想去拜访这个人，将要出发时又沉吟不决。何必一定要见到他的面容？只要学习他的内心就够了。新制布裘 桂布洁白如雪，吴地的棉絮柔软胜过云朵。布料厚重，棉絮又厚，用来做皮衣温暖有余。早晨拥着它坐到傍晚，夜里盖着它睡到天明。谁知道严冬腊月，四肢身体竟暖和得像春天。半夜忽然产生一个念头，抚摸皮衣起身徘徊。大丈夫所贵在于兼济天下，难道只是独善自身吗？怎样才能得到一件万里大的皮衣，覆盖包裹四方大地？让天下人的安稳和温暖都像我一样，使天下没有受寒的人。杏园中的枣树 人们说百果之中，只有枣树平凡而且鄙陋：树皮粗皱像龟手，叶子小得像耳朵，为什么它自己不知道呢？它在这座园子里开花，难道适合遭人攀折玩赏吗？幸好免受伤害和毁坏。二月曲江岸边，各种花朵红艳婀娜，枣树也在其中，就像丑女面对西施。东风不挑选树木，吹拂温暖它，生长一直没有停止；眼看它将要长到合抱粗，终于尽情实现生长繁衍的本性。把话告诉游春的人，请你回头看它一眼。你喜爱能绕手指的柔枝，尽管去怜爱柳枝；你追求悦目的艳色，我不敢同桃李争妍。你如果要制作大车的轮轴材料，就必须用到我这样的树。虾蟆【和张十六之作】

译嘉美的鱼用来荐祭宗庙，神灵的龟进贡给国家；应龙能够带来雨水，滋润我们的百谷。虾蟆是水族中无用的东西，形貌丑陋，肌肉腥臭，出没于泥沙之间。六月和七月交接之时，雨水正浓，虾蟆得到它的时运，快乐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大地既然繁衍它们，使它们族类众多；上天又赐给它们声音，使它们能够喧闹。难道只是污染玉池上清冷的水波吗？难道只是扰乱瑶瑟前高雅的鹿鸣歌吗？常常担心它们飞上天去，跳跃着跟随嫦娥，往往把明月吞食，使你无可奈何。寄给隐士 我卖药前往都城，走累了便在青门的树下休息。路上遇到奔驰传驿的人，看他的脸色非常惊惧。亲族奔走相送，想要道别却不敢停留。我私下奇怪，问道：“路旁那个人是谁？又是因为什么事？”他们说：“是右丞相，掌管国家政务，俸禄丰厚，每天享受皇帝三次召见。昨天还在延英殿应对，今天却要前往崖州。自古君臣之间，宠幸和耻辱就在早晚之间转换。”青青的东郊草地中，有一条归隐山林的路。归去吧，卧云的隐士；谋求自身安处的计策并没有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钱〕 放鱼【从此诗以后，诗作于江州】清晨，我提着竹篮，家童买来春天的蔬菜。青青的芹菜和蕨菜下面，叠卧着两条白鱼。它们没有声音，只是张口喘气，用气息彼此温润。把竹篮倾倒在地上，鱼儿拨刺着，足有一尺多长。哪里只是担心被刀砧宰杀，坐着就能看见蚂蚁来侵食。离开泉水虽然已经很久，得到水仍然可以复苏。把它们放进小池中，暂且用来救活干枯的生命。水小池窄，鱼儿摆尾便碰到四角；一时侥幸苟活，长久以后又将怎样呢？怜惜它们不得其所，便把它们移放到南湖。南湖连接着西江，好好去吧，不要迟疑。我施恩并不希望得到回报，我不是那种人。不必在泥沙底下辛苦寻找明珠。文柏床 山陵上有一棵老柏树，枝叶在寒风中苍苍。早晨还是风烟中的树，晚上便成为宴饮寝卧的床。因为它有许多奇异的纹理，适合搬进君子的厅堂。刮削掉树皮显露出节理，擦拭之后生出光辉。黑色斑纹像狸猫的头，白色质地像切开的凝脂。虽然用来供人赏玩使眼睛愉悦，最终却缺乏周身防护。华美的色彩确实可爱，但它生存的本性已经受到伤害。这才知道自我残害的人，正是因为有美好的文饰。浔阳三题【并序】庐山有许多桂树，湓浦有许多修长的竹子，东林寺有白莲花，都是植物中坚贞、强劲、秀美而奇异的品类。即使宫苑、省署、寺院之中，也未必能够全部拥有。事物因为数量多便被轻视，所以南方人不珍重它们。甚至有人把桂树蒸煮食用，剪掉丢弃竹子，对白莲花也冷眼相待。我惋惜它们没有生长在北方土地上，于是作三首诗题来慰问它们。庐山桂 月中桂树高大不凡，扎根依傍青天。天风环绕月亮吹起，把桂子吹落人间。飘零之后落在什么地方？原来落到了匡庐山。生长为石头上的桂树，叶子像剪裁出的鲜碧色。枝干一天天长大，根须一天天牢固。不能回到天上的月宫，只能白白老死在山中。庐山距离咸阳，路程有三四千里。没有人把它移植，使它进入上林苑。它还不如红花树，能够长久栽在温室之前。湓浦竹 浔阳十月的天气仍然温暖，有霜却不能杀死草，有风却不能吹落树叶。玄冥之气力量微弱，草木到了冬天仍然青绿。谁肯在湓浦岸边回头看一看修长的竹子？即使有人顾盼它们，也会拿刀砍下，捆扎起来，剖劈青色的美玉般的竹子。家家用它盖墙筑屋。我听说汾州、晋地竹子很少，珍重得如同玉石；为什么生长在西江曲折之处的竹子，反而被轻视呢？东林寺白莲 东林寺北面的池塘，水深而清澈，能一直看到水底。水中生长着白色的芙蓉和菡萏，共有三百茎，在白日下闪耀光彩；清风吹来，散发芳香，仿佛香囊破裂而泄出香气，又像玉盘倾斜而泻下露珠。我惭愧自己尘世的眼睛，竟能看见这样的美玉般的花朵，这才知道红莲花只是徒然得了“清净”的名声。夏日的花萼还没有凋谢，秋日的莲房才刚刚结成。夜深了，众僧都已睡去，我独自起身绕池行走，想采下一颗莲子，寄到长安城去。只是担心它一旦离开山中，在人间栽种便不能生长。【立名按：祝穆《方舆胜览》记载：晋代慧远法师居住在庐山东林寺，有一座白莲池，和刘遗民等十八人一同修习净土法门。但慧远公邀请陶潜加入莲社，终究没有成功；谢灵运请求入社，却因为心意不专而未被允许。这三者之中，白莲尤其是东林寺的旧有事物。】大水 浔阳郊外城郭之间发生大水，每年都来一次，民居有一半被漂没，城墙也多有倾塌。苍茫的水面仿佛生出海色，浩渺无边一直连接到空中的青翠。狂风卷起白浪翻腾，烈日照得红色的水浪沸腾。商人和工匠拆屋逃走，牛马登上山冈躲避。何况正逢收税的时候，更严重地妨害了农桑之事。唯独那些租船的船夫，敲击船桨，兴致勃勃，完全不知道百姓的灾难，只顾自己搜求微薄的利益。我对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你不会长久得意的。九月霜降以后，水干了就会变成平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白香山诗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二【讽谕古调诗五言，共五十八首】《续古诗十首》忧愁啊又忧愁，送你远行服役。你去的地方不是中原，而是海外的黄沙荒漠。我这个孤苦伶仃独居的妻子，面对遥远的长途跋涉，而你是远行的客人。你盼望建功立名后回来，我却忧虑我们将生死相隔。哪一家没有夫妻，哪一个人不曾遭遇离散？只恨我命薄，出嫁太迟，分别之日又来得太急。我的身体即使有生有死，我的心也不会改变。活着做闺中的妻子，死后也要化作山头的石头。含着眼泪告别乡里，飘摇着将要远行。茫茫的绿色原野中，春天将尽，孤独的旅客满怀愁情。驱马登上丘陵，路面高低不平。风吹着棠梨花，啼鸟不时传来一声。古墓里埋的是哪个朝代的人，连姓和名都不知道。如今化作路旁的泥土，年年仍有春草生长。想到这些，我忽然醒悟过来：如今我为什么还这样奔波忙碌呢？早晨采山上的薇菜，晚上也采山上的薇菜。到了年末，薇菜也采尽了。饥饿来了又能怎么办？只能坐下来饮白石间的水，手里握着青松枝。打着节拍独自放声高歌，歌声清越而又悲凉。▯马并不是不肥壮，只是苦于常被缰绳束缚；圈养的猪并不是不肥美，只是忧虑最终成为祭祀的牺牲品。一路走一路唱着这支歌，来安慰自己总是忍受饥饿的苦楚。雨露使纤细的草木生长，山上的幼苗长得高入云端；风雪却折断坚硬的大树，把山涧中的松树摧折成柴薪。风为什么摧残这一方，雨又因什么滋长那一方？百丈深涧底下的树木死去，寸许的茎苗却在山上迎来春天。可怜那些苦守节操的士人，想到这些便感动得泪水沾满衣巾。女子身材窈窕，梳着双鬟，容貌和德行都像玉一样美。白天居处不越出门槛，夜间出行总是手持蜡烛。气质如同含着露水，心地如兰花，操守又像经霜的竹子。本来应当选入宫中侍奉君王，为什么却要幽居独处？因为没有媒人，不能被选入宫，年纪忽然已经超过三十六岁。年终时仍遥望汉宫，不知谁住在黄金屋里？邯郸进献的歌伎，能够歌唱《黄花曲》；一曲歌声符合君王心意，恩宠荣耀便连及九族。远方来的士人困顿不安，读书三十年，学业有成却无人知晓，只能徒步来到关中。长安有许多王侯和英俊之士，人人争相攀附；我有幸跟随众宾客处在末席，得以厕身于他们的门馆之间。东阁里有防酒，中堂里有管弦之乐，我为什么要做一个独坐角落的客人，面对这些欢乐却不能展颜？富贵之家没有是非烦恼，主人终日欢娱；贫贱之人却多有悔恨责难，客人整夜叹息。回去吧，还是回去吧，故乡即使贫穷也安稳。凉风吹拂着美好的树木，日夜使它们的芳华减少。树下有一位感伤秋天的妇人，攀着枝条痛苦悲叹。我本是幽静娴雅的女子，成年后嫁给豪门。豪门里婢女仆人很多，门内十分骄奢。丈夫近来被封为侯爵，出入时玉珂鸣响。自从富贵以来，他对我的恩情变薄，进谗言的人却多了。正妻独自守礼，众妾彼此诋毁欺诈。他们只相信我言语中有过失，却不察看我的内心其实没有瑕疵。容颜还没有衰减，欢爱却忽然耽误了。哪里想到掌中的美玉，竟变成了眼中的沙子。一尺见方的水，也能形成浩浩千丈的河流。不要说大小不同，事情只要各随其分，都会有风波。闺房之中尚且如此，邦国之事又应当怎样呢？我的心并没有什么逼迫，身体也没有什么拘束。为什么肠中的气息郁结不畅，不能舒展开来？不能舒展，实在是有原因的：志同道合的人长久分离居住，五年没有见面，三年没有收到书信。想到这些，令人衰老，只能抱着手坐着长叹。难道没有斟满的酒吗？只是没有你，又和谁一同取乐呢？我提起衣裳走出门去，漫步游览，绕着树林和水渠行走。春水缓缓流动，温暖的东风吹起。绿色蒲草上有和鸣的大雁，水下有摆动尾巴的鱼。飞翔和潜游是多么快乐，鳞类和羽类各自都有同伴。而我正独自一人，不能和你一同来此。回头看看它们，反而自我伤感，觉得自己还不如禽鸟鱼虫。出游本想排遣忧愁，谁知忧愁反而更多。春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光芒明亮，照耀着晨空。草木还没有照得很远，浮云已经把阳光遮住。天地因而昏暗，到了正午却像黄昏一样。虽然有东南风，力量太微弱，不能把云吹开。园子中央有什么呢？只有满地青翠的葵菜。阳光被云层阻隔在上面，葵菜倾心向阳，又能依靠什么呢？《秦中吟十首》【并序】贞元、元和年间，我在长安，在耳闻目睹的事情中，有许多足以令人悲伤的，于是径直歌咏那些事情，把它命名为《秦中吟》。《议婚》【按：韦縠《才调集》作《贫家女》】天下没有所谓正统的声乐，能使耳朵愉悦的就是娱乐。人间没有所谓正统的美色，能使眼睛喜爱的就是美女。容貌本来相差不远，贫富地位却大不相同。贫穷的人被时俗抛弃，富贵的人被时俗追逐。红楼里的富家女子，穿着金线绣成的罗衣，见到人也不收敛举止，正是十六岁娇憨任性的年纪。母亲和兄长还没有开口，她很快就已经嫁出去了。绿窗下的贫家女子，寂寞地过了二十多年；荆钗不值多少钱，衣服上也没有真正的珍珠。几次有人想来聘娶，到了临近成婚的日子却又犹豫不决。主人防备好的媒人，摆下酒席，玉壶斟满。请在座诸位暂且不要饮酒，听我歌咏两种情形。富家女容易出嫁，嫁得早，反而轻视丈夫；贫家女难以出嫁，嫁得晚，却能孝敬婆母。听说你想娶妻，那么你想娶什么样的妻子呢？《重赋》【按：《才调集》作《无名税》】厚实的大地上种植桑树和麻，用来救济百姓的生活。百姓生产布帛，所求的只是养活自己。身外之物还要用来缴纳赋税，上缴以奉养君王和父母。国家制定两税法，本意在于爱护【一作忧念】百姓。起初是为了防止税收过度，明确告诫内外群臣：税赋之外再加征一件物品，都按违法论处。为什么年岁久了，贪婪的官吏却得以因循拖延？他们挖空我的财物来求取宠幸，征敛索取不分冬夏。织出的绢还没有成匹，缫出的丝还没有满一斤，里胥就逼迫我缴纳，不许我有片刻迟疑。年末天地闭塞，阴冷的风吹进破败的村庄。深夜烟火全都熄灭，霰雪纷纷落下，一片洁白。壮年人身体无法遮蔽，老人身体得不到温暖，悲哀的喘息和寒冷的气息一同钻进鼻中，令人辛辣难受。昨天我交纳了残余的税，顺便窥见官府库门。绸缎如山堆积，丝绵像云一样聚集。它们被称作“羡余物”，每月进献给至尊。夺走我身上的温暖，换取你们眼前的恩宠。送入琼林库后，年深日久，最终都化作尘土。《伤宅》【按：《才调集》作《伤大宅》】哪一家修起了豪华的宅第？朱红大门就在大道旁。丰大的屋舍像梳齿一样密集，高墙在外面曲折环绕。层层叠叠有六七座厅堂，栋梁房屋彼此连接延伸。每建一座厅堂就耗费百万钱，郁郁然高耸，仿佛青烟升起。内室又温暖又清凉，寒暑都不能侵入；高大的厅堂空旷而深远，坐卧其中可以看见南山。回廊环绕着紫藤架，台阶两旁排列着红药花栏。可以攀枝摘樱桃，也可以连花带根移栽牡丹。主人坐在这里，十年做了大官。厨房里有发臭腐败的肉，库房里有串钱朽坏的钱。谁能把我的话告诉你们，问问你们的骨肉亲属之间：难道没有贫困卑贱的人吗，怎么忍心不救济他们的饥寒？为什么只供养自己一身，简直想保有千年不朽的富贵？没看见马家宅第吗，如今已经成为奉诚园了。《伤友》【又作《伤苦节士》；按：《才调集》作《胶漆契》】

译陋巷中的孤寒士人，出门时困苦而忧愁。虽然说自己的志气高远，哪里能免得面色低沉？平生的同门【一作同袍】朋友，已经登记入仕，在金闺任职。从前我们有如胶漆般的交情，近来却像云雨一样相隔。正逢他退朝回来，车马经过五门以西。那时天空长久阴沉，三天都下着凄冷的雨。跛驴避让道路站在一旁，肥马迎着风嘶鸣。他回头竟忘了相识之人，车马占满了沙堤道路。从前在洛阳结社时，我们贫贱相扶相携；如今走在长安道上，面对面却如隔云泥。近来这样的事多得很，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悲惨。生死之间也不改变交情的人，只听说有任公叔和黎逢【任公叔、黎逢】。《不致仕》【按：《才调集》作《合致仕》】七十岁就应当退休，礼法上有明确的规定。为什么那些贪恋荣华的人【一作富贵】，对这句话却像没有听见？可怜有些人已经八九十岁，牙齿脱落，双眼昏花，却还像早晨的露水一样贪恋名利，像夕阳一样忧虑子孙。挂起官帽回头看那翠色的帽带，驾车退休又舍不得朱轮车。金印系在腰上已经承受不起，仍然弯腰进入君王之门。谁不爱富贵？谁不留恋君王的恩宠？年纪高了就应当告老，功名成就也应该退身。年轻时大家一同讥笑不肯退休的人，晚年却大多因循拖延。贤明的汉代二疏啊，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如今东门之路冷落寂寞，没有人继承他们离去时留下的尘迹。【立名按：八朝偶隽记载，元和初年，杜佑任司徒，年过七十，仍未请求告老。裴晋公当时任知制诰，因高郢退休，制词说：“到了年纪而退休，过去本来就有这样的先例；近代廉耻之心少了，很少有人依照这条道路行事。”这大概是在讥刺杜佑。白公这首诗所指的人，应当和裴晋公所指相同。当时广为传诵。后来杜牧常常认为白公有许多不足，把这种看法写进诗篇，甚至借李戡的话极力诋毁讥刺白公。文章之家的报复竟然可怕到这种地步。宋祁没有察觉这一点，据此评论白公，是错误的。杜牧，杜佑的孙子。】《立碑》【按：《才调集》作《古碑》】功勋和德行已经衰落，文章也日渐衰微。只见山中立起石碑，竟把它当作路旁的碑铭。功勋全都归给太公，叙述德行全都归给仲尼。又以文字多为贵，写上一千字就值得万贯钱。写这种文章的究竟是什么人？可以想见他下笔时，只想让愚人高兴，却不考虑贤人讥笑。不只是贤人讥笑，还会流传到后代，使后人疑惑。古老的石碑上长满苍苔，哪里知道那些文字是不是惭愧之辞？我听说望江县令麴信陵在任时抚恤孤儿寡妇，施行仁政，名声却没有传到京师。他死后想归葬故乡，百姓拦在道路上，攀着车辕不让他离去，于是只好留葬在这江边。直到今天人们谈起他的名字，男女都流泪。没有人给他立碑，只有本县百姓记得他。【立名按：麴信陵在贞元元年经鲍防主持的考试中及第，六年后任望江县令。《容斋五笔》记载他投石入江祈雨的文章说：“如果一定要说私欲所求在邑里施行，残酷污浊的政令施加于百姓，是县令长官的罪过。神明可以加以诛罚，怎么能把灾害转移给人来伤害他们的年成呢？”由此看来，他的为政情况也就可以想见了。】《轻肥》【按：《才调集》作《江南旱》】他们意气骄横，充满道路，鞍马的光泽照亮尘土。请问这些是什么人？人们说是宦官。朱红官服都是大夫，紫色绶带中有的是将军。他们夸耀着奔赴军中的宴会，纵马奔驰而去，如云一般。酒樽酒壶中盛满九酝酒，水陆珍馐罗列着八珍。水果剖开洞庭橘，鱼脍切取天池鱼鳞。吃饱了心中安然自得，酒喝到兴浓，气势更加振奋。这一年江南发生旱灾，衢州却有人吃人。《五弦》【按：《才调集》作《五弦琴》】清亮的歌声暂且停下，红袖也停止了舞蹈。赵老翁抱着五弦琴，婉转地对着胸口弹奏。大声粗犷，像狂风和暴雨散乱地呼啸；小声细微，几乎断绝，像鬼神在切切私语。又像喜鹊报喜，转眼却变成猿猴悲苦的啼声。十指弹奏没有固定的音调，宫、徵、羽音颠倒错杂。在座的客人听到这种声音，形体和精神仿佛失去了主宰；行路的客人听到这种声音，也停下脚步不能前行。唉！俗人的耳朵喜欢今乐而不喜欢古乐，所以绿窗前的琴每天都蒙着尘土。《歌舞》【按：《才调集》作《伤阌乡县囚》】秦地的长安年终将尽，大雪铺满京城。雪中退朝的人，穿朱紫官服的全是公侯；富贵的人有赏雪的兴致，富裕的人没有饥寒的忧虑。他们所经营的只是宅第，所致力的只是游乐。朱门前车马往来的客人，红烛照耀着歌舞楼。欢乐酣畅时催促密集就坐，醉后感到温暖便脱下厚重的皮衣。秋官做主人，廷尉坐在上首。白天饮酒作乐，直到半夜也不能休息。哪里知道阌乡的狱中，还有被冻死的囚犯。《买花》【按：《才调集》作《牡丹》】帝都的春天将要过去，车马喧闹着来来往往。人们都说正是牡丹开放的时节，便结伴去买花。花价贵贱没有固定标准，付多少钱要看花朵的多少。鲜艳的百朵红花，要花费五束白绢。上面张起帷幕遮护，旁边编织篱笆防止雨水洒落，又用泥封住移栽过来，花色仍和原来一样。家家都习惯把这当作风俗，人人沉迷其中而不醒悟。有一位田舍老翁，偶然来到买花的地方，低头独自长叹。这声叹息没有人能理解。一丛深色的花，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的赋税。【立名按：海虞冯班说，白公的讽刺诗，周密详尽而明白直切，娓娓道来，感人至深，自成一体，古人从未有过，大概是出自《小雅》。】《赠友五首》【并序】我的朋友中有具备辅佐君王才能的人，把使君主圣明、救济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有见识的人都十分赞许他。因此赠送这组诗，来扩大他的志向。一年有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政令；君主发布，臣下奉行，这叫作掌握金镜。由此六气调顺，万物的本性得以充分发展。时令一旦反常，百姓就会受到灾害。周、汉的德政逐渐衰落，王道之风开始不能振作。后来又发生斩杀鼂错之事，诸侯更加大肆强盛；百里之内禁令不同，四时各自施政。盛夏却兴修土木，正当春天反而残害人命，谁能挽救这种过失？等你辅佐国家大政，登上巍峨的象魏门，使法令和纲常得到端正。银子出产在楚山曲，金子出产在鄱溪边。南方人抛弃农业，去求取金银，辛苦异常。他们翻砂又凿石，终年劳作，无论冬春。手脚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只爱财利而不爱惜身体。荒地懒得砍伐开垦，稻田也懒得耕耘。他们相互结伴成为游手之徒，都说是为了求取金银。说到底，金银和泥土尘埃有什么不同？而且它们不是衣食之物，不能救济饥寒。人们抛弃农业这个根本而趋向商业末业，日子看似富裕，年岁下来却更加贫穷。所以古代的圣王，舍弃收藏金银，不把它当作珍宝。谁能恢复古代的风气？等你主持国家政务，抛弃金银，重新抵偿玉璧，不要使百姓徒劳困苦。私人家里没有铸钱的炉子，平地上也没有铜山，为什么秋夏两季还要收税，年年缴纳铜钱？钱的力量一天比一天重，农民的力量一天比一天耗尽。低价卖掉粟米和麦子，低价交换丝和棉，到了年末衣食都用尽了，能不遭受饥寒吗？我听说国家初建时有制度，垂传后世而不可更改：徭役一定计算丁口，租税一定计量桑田，不征收土地没有的东西，不强迫人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根据收入决定支出，上面足用，下面也安定。战争兴起后法律一变，战争平息了却没有恢复，使我们这些从事农桑的人在田间憔悴不堪。谁能革除这种弊病？等你掌握财利大权，恢复租庸法，使制度像贞观年间那样。

译京师是四方接受王化的根本，长官长久任职于政事，之后教化才能敦厚。为什么治理京城的官员调迁接替从不迟疑？请你屈指计算几十年，十五个人的任职条文每天彼此矫正，官吏也因此勤勉。宽缓和严厉的政令不一，民心怎么能够淳厚？九州之中雍州居首，是各地牧守所遵循的地方；天下都这样做，凭什么使我的百姓安定？谁能改变这种制度？等你辅佐皇帝传达诏令，谨慎选择奉行善政的官吏，让他们长久任职并惠及子孙。男子三十岁应当娶妻，女子二十岁应当出嫁。近代多有离乱，婚姻大多超过期限。婚嫁既然不早，生育常常也迟。儿女还没有长大成人，父母已经衰老羸弱。凡人富贵显达的日子，大多在年长之后；想报答父母时，父母却已经等不到了，孝心无从施展。可悲啊！即使有三牲奉养，也要在父母年轻时才来得及送到庭中。可惜啊！即使有万钟粮食，也多半只是用来养饱妻子儿女。谁能端正婚姻礼制？等你张设国家纲维，希望使孝子的心都不再有“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悲哀。《寓意诗五首》豫樟树生长在深山，七年以后才被人发现；树干挺拔高达二百尺，树梢和树根都粗至十围。天子建造明堂，这种木材正符合规格。木匠拿着斧和墨线，已经计算尺寸，准备择日采伐。孟冬时草木枯萎，猛烈的火焰烧遍山坡，疾风吹动烈焰，从树根一直烧到树枝。养护木材三十年，才长成栋梁的形状，却在一朝之间化为灰烬，枝叶没有一点留下。大地虽然生出你这样的良材，上天却没有给你合适的时机；你还不如粪土中的花草，至少还有人把它采拾。算了吧，不要再重说；重说起来，难道不令人悲伤吗？焚烧本身固然痛苦，只是更令人悲伤的是被采用得太迟。声势显赫的京内史，气焰炽盛的中书郎。昨天还传来征召拜官的日子，所受恩赐十分不同寻常。戴着貂冠，佩着水苍玉，系着紫绶，佩着黄金印。衣冠还没有穿暖，已经听说被流放到遥远的荒地。亲戚不能来告别，只能在路旁忍声哭泣。宾客也已经散去，门前张起了捕雀的罗网。富贵来得并不长久，倏忽间就像瓦沟上的霜一样消失。权势去得尤其迅速，眨眼间如同石火的光芒。不如守住贫贱，贫贱反而可以长久。把话传给出仕远游的人：暂且回来吧，回到故乡。织女蟋蟀织不成章，提壶鸟只听见它的鸣声。可叹啊，虫和鸟，实际上没有成就，却有虚浮的名声。我们和你结交已经很久，应当像兄弟一样；要怎样来表示诚信呢？就指着白水起誓结盟。云雨一旦使我们分别，飞翔的和潜游的两者便难以相并。你如今像得到风的鹏鸟，我却像离开水的鱼。鲸鱼般的音信一天比一天稀疏，恩情交分一天比一天淡薄。穷困和显达尚且如此，何况死亡和生存呢？这才知道选择朋友很难，必须有识人的明察。不要把山上的松树，托付给水上的浮萍。翩翩飞来的两只黑鸟，本来是同巢的燕子，分开飞行以来有多久了？秋夏之间炎凉已经变换。一只暂宿在蓬门茅屋，一只暂栖在明光殿。偶然因为衔泥筑巢的地方相近，才又得以重新相见。那一只夸耀杏梁的尊贵，这一只却感叹茅屋栋梁的卑贱。眼看秋社将至，两处都难以留恋。各自托身的地方都只是暂时的，为什么还要彼此叹息羡慕呢？园中的大树枝叶婆娑，树根粗大，足有几人合抱。愚蠢的树间虫，你的形体是多么微小啊！谁说虫子极其微小，虫蛀【一作蛊】起来却没有尽头？谁说树木极其高大，花叶也有凋衰的时候。花朵凋谢时夏天还没有结果，树叶染病时秋天已经先行枯萎。树心有一半已经化为泥土，旁观的人哪里能够知道？请问虫子在哪里，在树身而不在枝条。请问虫子吃什么，吃的是树心而不是树皮。难道没有啄木鸟吗？嘴那么长又是用来做什么的？《读史五首》楚怀王放逐屈原，国家政事也荒淫混乱；屈原彷徨不忍离去，绕着湖泽悲哀吟咏。汉文帝怀疑贾谊，把他贬谪安置在湘水以南。当时正要停止刑罚，贾谊此去，内心实在难以承受。士人生活在一代之中，谁能没有沉浮？好的时代实在可惜，乱世又有什么值得赞美？这才知道屈原在汨罗的遗恨，还比不上贾谊在长沙的深重。祸患就像纷乱的丝线，来时没有头绪。司马迁被送进蚕室，嵇康走进囹圄。他们怀抱冤屈，志气受到压抑；忍受耻辱，形体和精神都沮丧。在遭受杀戮和侮辱的时候，想奋飞却没有翅膀。商山有夏黄公、绮里季，颍川有巢父、许由。为什么不去和他们交游，超然脱离罗网？山林中少有羁绊，世路上却多艰难险阻。寄语伐檀的人，千万不要为身处困穷而叹息。汉代有一天成为大将军，年轻时不过是乞食的孩子；秦代原来的列侯，老年却成了锄瓜的农夫。春天的花朵多么鲜明灿烂，园中的桃李纷纷开放；秋风忽然萧瑟，厅堂上便长出了荆棘。深谷可以变成高岸，桑田可以变成海水。势力失去时不必悲伤，时运到来时也不值得欢喜。寄语那些处在荣枯变化中的人，世事反复还远没有停止。含沙射人，影子虽然使人得病，被害的人却不知道；用花言巧语构陷别人，即使罪行达到死罪，人们也不怀疑。有人挑拨蜂群，杀死了自己的爱子；有人掩鼻诬陷，杀害了受宠的妃子。弘恭陷害萧望之，赵高谋害李斯。暗中积德必定有报应，暗中作祸难道会白白发生吗？人间的事情虽然可以蒙骗一时，天道终究不能欺骗。明处有刑法，暗处有神祇。即使侥幸逃脱，也不要暗自欢喜，因为鬼神终会将他诛罚。季子困顿憔悴时，当时的妻子见到他也不肯下织机；朱买臣背着柴薪时，妻子每天都把他像遗弃物一样抛弃。一旦黄金增多，佩印着锦衣归来，前妻不敢正眼看他，妻子的嫂子却强作亲热地依依相随。富贵时家人都看重，贫贱时妻子儿女也会欺凌。为什么贫富之间竟能改变亲爱之情？志向一旦实现，便使普通人的心急切地追求富贵，又使地位低下的人各自争逐锥刀般的微利。还是随自己的本分回到家中吧，取一次妻子儿女的情意。《和答诗十首》【并序】元和五年春天，微之从东台来，没过几天，又被贬为江陵士曹掾。诏令下达那天，我正值内直结束回去，而微之已经上路了；我们在街道上偶然相遇。从永寿寺南面到新昌里北面，只能在马上说了告别的话，内容不过是互相劝勉保全内心、超脱形骸罢了，此外来不及说别的。当天晚上，足下住在山北寺，我因职务不能前去，便命令胞弟送行，并且奉上新作诗一轴，交给您，共二十章，大都运用比兴，没有一字是淫靡文辞和艳丽韵语。我想，您在旅途中讽诵这些诗，可以借此消磨时日、排遣忧闷，也可以振作正直的气概，扶助壮大的心志。等您到了江陵，寄来您在路上所作的十七章诗，共有五六千字，篇篇有所寄托，章章有所规讽；至于宫体、律体等形式，也都具有作者的振发精神。拆开信封读完诗卷，我又高兴又惊讶。我想到牛僧孺的告诫，不敢把它给别人看，只同杓直、拒非和樊宗师等三四人，时常吟诵阅读，心中十分珍重。但我私下想，这难道是我所奉上的二十章诗，便突然启发了您的聪明，使您达到这种境界吗？还是不知道您这次出行，是上天将要屈折您的道路，激发您的心志，使您感受时事、发愤努力，因而达到这种境界呢？

译如果这两种情况都不是，那么为什么您的立意和措辞，竟与从前的诗相差如此之远？我既羡慕您的诗，又怜惜您的心，完全想引导狂简之意来和作。只是值班之事受到牵制，居处没有闲暇日子，所以不能立即如愿。近来十多天或一个月中，我多次请病假，假中稍有空闲，便摘取诗卷中最好的篇章，续成十章，也不少于三千字。其中所见相同的地方，固然不能强行说成不同；不同的地方，也不能勉强说成相同。相同的叫作“和”，不同的叫作“答”，另外又和作《梦游春》诗一章，各自附在原篇末尾。其余尚未和作的，也将继续送上。前些时候参加科举考试时，我常和您共用笔砚，每次下笔，总是彼此顾虑，担心立意太切实而义理太周密。所以义理太周密，文辞就繁多；立意太切实，语言就激烈。然而和您写文章，长处就在这里，毛病也在这里。您来信的序文，果然有说辞意冒犯、文辞繁复的话。如今我所和的诗，仍然有从前的毛病。等与您相见那天，我们各自拿出作品，稍稍删去繁复之处，使意义更加含蓄。我另有书信详细说明。《和思归乐》山中没有栖息的鸟，半夜却传来嘤嘤的鸣声。它仿佛在说思归的快乐，行路的人掩面哭泣着听。人们都猜想这条山路上，贬谪的客人大多向南而行；他们的忧愤之气不能消散，凝结化作了精灵。我却说这山鸟本来不是因为人的缘故，人心自然怀念故土，大概是人们想象它在鸣叫思归。孟尝君平日里，琴声泠泠，足以娱悦耳朵；雍门子周一句话使他感动，琴还没有弹奏，眼泪已经沾湿帽带。魏武帝铜雀台的歌妓，每天都和欢乐相伴；一旦远望西陵，想开口歌唱，先已经流下眼泪。峡中的猿猴又有什么心意，陇头的流水又有什么感情？因为进入愁人的耳朵，便都成为令人断肠的声音。请看元侍御，也曾住在这驿亭；因为听到思归的鸟声，神色气度却独自安宁。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是因为道义胜过了忧愁，内心自然平静。虽然是向南贬谪的客人，却如同身在长安城中。既然懂得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忧虑、什么经营呢？穷困和显达早有定数，忧愁和欢喜不必彼此争斗。所以我侍奉君主的时候，手持法宪站立在朝廷，即使有扭转天意的力量，也终究不能动摇它。何况我三十多岁以来，少有正直的名声，心中的志气很大，眼前的爵禄却看得很轻。君主的恩惠如雨露，君主的威严如雷霆。退下时不苟且求免灾难，进取时不委曲求取荣华。在烈火中才能辨别玉的本性，经霜之后才能识别松树的贞操。展禽任职期间三次被罢黜，灵均长久保持独醒。我因获罪从东都洛阳出发，被贬向南方的荆州。拜了两拜辞别宫阙之下，长揖告别公卿。荆州又不算遥远，驿路走半个月就到。汉水映照着碧蓝的天空，楚山插入青色的云层。江陵的橘子像珍珠，宜城的酒甜如饴糖。谁说这是被责罚贬谪而去？并不妨碍把它当作游览赏玩之行。人生在百年之内，身体不过是暂时寄托在天地之间。像太仓中的一粒稊米，像大海里的一叶浮萍。身体交给《逍遥篇》，内心托付给《头陀经》。既然通达了生死的道理，哪里会因宠辱而惊惧？内心如果确实有主宰，外在事物怎么能牵累它？任凭心意享受思归的快乐，让鸟声声啼叫直到天明。《和阳城驿》商山阳城驿中有一位叹息的人，谁说不是元监察呢？被贬往江陵时，忽然看见这个驿名，过了很久，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为什么阳道州的姓名也和这个驿名相同？我怜惜您的寸心，发誓无论受宠还是受辱都不改变。憎恶坏人，像巷伯一样；喜爱贤人，像《缁衣》所歌咏的一样。沉吟着不忍离去，心里想要不要改换驿名？改成“避贤驿”，大书写在门楣上。荆州人爱戴羊祜，户曹曾改换驿名，一个字都不忍提到他，何况还要连同姓氏一起称呼呢？于是写下八百字，语言正直，文辞非常奇特。诗写成后寄给我，铿锵得如同金石和琴弦。开头说阳公的品行，是友爱兄弟，没有亲疏等级；骨肉同盖一床被子，直到死也不相离。其次说阳公的事迹：最初在夏邑安居，乡里人受到他的风化，老少全都孝顺慈爱。再次说阳公的生活之道：终日面对酒杯，兄弟相视而笑，醉后容貌红润喜悦。又说阳公的节操：正直地身居谏官之职，立誓要除去国家的蛀虫，决心冒死触犯天威。最后说阳公的命运：被贬到天涯尽头，道州是炎热多瘴的地方，终身不能活着归来。每一件都是真实记录，每件事都没有遗漏。凡是行善的人听到这些，都会悲伤同情。道州已经逝去了，过去的事情无法追回。哪个时代没有这样的人？后来的人也值得思念。愿把您的君子文章告诉主管乐章的大乐师，附在《雅》歌的末尾，在白玉阶前奏给天子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天子听到这篇诗，就应当依法施行教化，直言劝谏应当像流水一样听从，奸佞之臣应当像污点一样憎恶。宰相听到这篇诗，就应当端正地掌握政权，举荐贤能而不知疲倦，铲除邪恶而不再迟疑。御史听到这篇诗，就不敢心怀模棱两可。谏官听到这篇诗，就不忍放纵自己诡诈顺从。然后告诉史官，旧史中本来就有先例。如果要为阳公作传，让后世知道他的事迹，不必叙述世系，也不用耗费文辞，只要在国史上完整记录元稹的诗就够了。《答桐花》山中的树木大多茂盛繁密，唯独这棵梧桐挺拔高耸。叶子厚重，如碧云的片片，花朵簇拥，如紫色霞光中的英华。此时正是三月，春暖山雨放晴。夜色临近月光而浅淡，暗香随着微风轻轻飘散。行路的人大多是商贾，居住的人全都是百姓。没有人懂得欣赏爱护它，只有一位客人独自徘徊。有人伸手攀折花枝，站立时又踩踏花影。活着时怜惜它不能得到重用，死后又想扬名于世。想把它截下制成天子的琴，雕刻成古人的形象，说等我把它制成器物，就把它进献给穆清之地。这样的心意确实像君子，却恐怕不是草木的心愿。为什么只爱惜它的花朵，反而伤害它的生命？老龟被剖腹取肠，还不如没有神灵。雄鸡自己折断尾羽，也是不愿成为祭祀的牺牲品。何况它有这样美好的颜色，花紫叶青，正应当顺遂天地的本性，怎么忍心加以刀斧刑罚？我想到五丁的力士，担心他们会把它搬入九重宫城。等把它栽在君王正殿前，花叶便会闪耀光彩。上面对着月中的桂树，下面覆盖着台阶前的蓂草。它广泛拂动香炉中的烟气，隐约映照着斧藻纹饰的屏风。为君王铺展绿色的荫凉，在暑天遮护轩楹。深沉的绿意铺满地面，桃李也不敢争胜【以上四句今本脱落】；为君王发出清越的韵声，风吹来时仿佛敲击美玉。泠泠的声音充满耳边，郑声卫乐都不值得再听。承受君王封植的力量，它不只是吐露芬芳；还要帮助君王推行春令，开花应和晴明【一作清明】的时节。承受君王雨露般的恩惠，它不只是含藏芳香、开花繁茂。请告诫君王不要随意说笑，免得像剪下梧桐叶封赏弟兄那样失信。承受君王岁月的培育，它不只是资助万物生长。它要为君王长成高枝，让凤凰在枝头鸣叫。凤凰第一次鸣叫，愿君王万岁，寿命像山一样不可倾覆；第二次鸣叫，愿天下万民安泰，泰阶也因此平正。既然有这样的用处，为什么还幽闭滞留在山野之间？岁月不会为你停留，孤独的芳华只能白白凋零。请到梧桐枝上，为我题写姓名。等我获得势力，就把你移栽进献到丹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和大觜乌》

译乌鸦有两种，名称相同而种类不同。嘴小的慈爱孝顺，嘴大的贪婪庸俗。大嘴乌寿命又长，生来已经过了十多个冬天。鸟老了颜色会变，头上的毛变得白茸茸的，于是飞到庭院的树上。起初只是惊吓儿童，年老的巫师却生出奸计，暗中和乌鸦勾结，说这是非凡的乌鸦，远远看见就应当起身恭敬。说它千年才出现一次，应当向主人道喜，是祥瑞降临；白天可以占卜神灵，知道风雨阴晴，还能作为北斗使者替人预知吉凶。乌鸦停留在哪里，家家就会日夜富足；对上可以使人长寿，对下可以使农田丰收。主人是富家子弟，年老而心性像儿童，跟着巫师拜谢祈祝，妇女和婆婆也一同跟随。杀鸡献上鸡肉，像祭祀六宗那样恭敬。乌鸦高兴地张开大嘴，飞到空中接取食物。乌鸦吃饱了腥膻，巫师也享用了甘美浓酒。乌鸦和巫师彼此获利，从此不再分开。它们天天营造巢穴，渐渐靠近房檐。即使生下八九只小鸟，谁又能辨认雌雄？群鸟幼雏长大后，许多大嘴肆意施展残暴凶性，探入别的鸟巢吞食燕卵，钻进鸟簇啄食蚕虫。难道没有乘秋风而来的隼吗？只是被羁绊，停在高墙上。即便吃到乌鸦的残肉，也没有施展搏击的力量。又有能说话的鹦鹉，翅膀青绿，嘴和脚距红色，曾经暂且说过乌鸦的罪行，却被囚禁在深笼中。窗前的柳树青翠，井上的梧桐繁茂。贪婪的大嘴乌占据栖息之地，慈乌却独独不能容身。慈乌啊，你为什么还来往不止？清晨先于晨鼓飞出去，傍晚迟于昏钟才回来。在尘土之间辛苦奔波，飞来啄食禾黍。得到食物便带去喂母亲，自己饥饿的肚子却不能填饱。主人憎恨慈乌，命令儿子削制弹弓，用稽竹接续弓弦，用荆山铜铸成弹丸。慈乌为了给母亲寻找食物，飞落到你的庭院中。几粒食物还没有入口，一颗弹丸已经击中胸膛。它仰天哀叫一声，仿佛想向苍天申诉。每日反哺母亲尚且不够，并不是吝惜自己的微薄生命。谁能替它持此冤屈，向造化问一问？为什么大嘴乌竟然能够安享天年直到终老？《答四皓庙》天下有道时就出来做官，无道时就收敛才德、退隐自守，这是圣人的话。我从仲尼那里听说：四位高士品格卓异，共同禀受了世所罕见的资质；随时势而有显达和隐晦，坚守道义却不受磨损和玷污。秦始皇肆意暴虐，秦二世又遭逢乱离，四位先生相伴离去，在商山采摘紫芝。你看秦朝狱中，被杀戮受辱的是李斯；刘邦、项羽争夺天下时，谋臣最终都依附追随。四位先生像鸾鸟仙鹤一样离开，进入冥暗之境飞翔。你看齐国鼎镬之中，被烧得焦烂的是郦食其。张良得到沛公，自以为相遇太迟；凭八难之事运用口才，凭三界之事耗费心机，辛苦了十多年，日夜形神疲惫，最终混杂霸者之道，只能徒然被称作帝王之师。子房啊，你能做到这些，但这不是我所适宜的。汉高祖晚年，宠爱钟氏，把私情集中于她；想废黜嫡子、夺取太子之位，骨肉之间互相忧惧猜疑。难道没有张良的口舌吗？只是无处施展；也有陈平的心计，却又能拿来做什么？四位白发苍苍的先生，戴着高冠，冠冕高高映照眉毛，从容走下南山，回头顾盼，进入东宫。前面拜见惠太子，左右侍从也显出羽翼般的仪态。再回头看戚夫人，她的楚舞已经失去光辉。四位先生心中不拟定一条计策，口中不吐出一句言语，却暗中安定了天下的根本，最终使刘氏的危局安稳。子房啊，你能做到这些，但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四位先生的道义既已显明，太子礼遇也已经十分谦下；安车仍然不能留住他们，功成之后便像遗弃一样离去。像久旱天空中的云，一场雨就能滋润百谷；恩泽既然在天下，云便可以这样说。重新归于无为虚静吧，不要推崇巢父、许由，也不要尊崇吕尚、伊尹。巢父、许由一去不返，伊尹、吕尚离开后也不再回来，哪里像四位先生这样，出仕和退处都曲折有致呢？何必要长久隐逸，又何必要长久匡济时局？自古以来的圣人之道，没有踪迹便无法窥见。收敛时不满一握，舒展时却可以横贯八方。四位先生的道理十分明白，孔夫子却有时还加以非难。希望您辨明这种疑惑，为我吟诵这首诗。《和雉媒》吟诵您的《雉媒》诗篇，我一次微笑，一次叹息；和作得实在太晚，直到今天才写成。难道这种情况只有鸟类才有，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张良、陈平曾结为刎颈之交，最终却因势力不能长久而破裂；直到今天，郁愤不平之气仍塞断泜水的源头。赵襄子和智伯本是骨肉般的亲密关系，也因利益而互相残杀；直到今天，恶名仍高过磨笄山。何况这笼中的雉，志向只在饮食之间，稻米粱米暂时入口，性情已经随着人的意愿改变。自身受苦也忘掉了，同族之情又哪里值得一说？只是遗憾作为媒鸟太过笨拙，不能保全自己。劝你从今天以后，养鸟就养青鸾；青鸾一旦失去伴侣，直到死也守着孤单。劝你从今天以后，结交宾客就结交任安；主人和宾客离去之后，它仍独自守在门旁。《和松树》山上的松树挺拔高耸，一棵棵生长在朝阳之中；茂密高耸直上参天，枝条伸展到百尺之长。尘土中的槐树默默无闻，两棵两棵夹在大道两旁；枝叶婆娑低低覆盖地面，枝干也不过平常。八月白露降下，槐叶依次变黄；年末大雪满山，松树的颜色仍然浓郁青苍。松树像君子的内心，坚守操节，贯穿冰霜；槐树像小人的脸面，随着炎凉而变化。大家都知道松树胜过槐树，确实想把它栽在道路旁；但如果把它种在粪土中，它最终也不会芬芳。还可以用斧头砍伐它做栋梁，使它牺牲自身而获得适当的归宿，为君王建造明堂。否则就让它终其天年，老死在南冈；它不愿压低枝叶，低头随着槐树生长。《答箭镞》制箭的人职责在于担忧箭做得不精良，因为箭若精良，就能使箭镞锋利。他错磨箭锋和箭镞，把它制成箭头，装上青竹箭杆，配上赤雁的羽毛。不要说只有几寸长的铁片有用，它也可以成为著名的长兵器。听说有盗狗的人，白天潜伏，夜晚偷偷行动；他磨弓擦箭，天还没亮就向夜色中射去。一个盗贼一旦流血，百只狗便一同吠叫，狺狺狂吠不止，主人因此受到惊吓。盗贼憎恨主人，主人却不知道实情，反而责怪箭镞太锋利，使制箭的人获了罪名。寄语拉弓射箭的人，请您稍微停下来听一听：为什么不向西射？西天有狼星。为什么不向东射？东海有长鲸。否则就学习薛仁贵用三箭平定虏庭，或学习鲁仲连一箭使燕城投降。为什么偏偏射小盗贼？这种用途岂不是太轻微了吗？只白白沾上一点盗贼的血，徒然使箭头染上腥气。《和古社》荒废的村庄多年无人居住，树木生长在古社的角落，竟成为妖狐的洞窟；树心已经空了，树身却还没有倒塌。妖狐变成美女，社树化作楼台。黄昏时行人经过，看见的人心中徘徊不定。饥饿的雕竟然不捕捉它，年老的狗反而成为媒介。它年年迷惑年轻的客人，十个人中有九个再也没有回来。昨夜云雨汇合，猛烈的风驱赶着迅雷。风把树根拔出，雷劈开了社坛。飞电化作火焰，妖狐烧成灰烬。天亮来到那里，只见清旷洁净，没有一点妖气。旧地重新修葺成村落，新田开辟出荒莱。才知道上天降下火焰，不一定总是灾祸。不要说神明默默无言，不要说上天宽大无边。不要因为狗没有捕捉它而高兴，也不要因为雕没有察觉而夸耀。寄语那些以妖媚迷惑人的人：天火有时也会降临。《和分水岭》

译高高的山岭棱角峻峭，细细的泉水缓缓流淌；水势分开后便不能再合，向东向西随地势流去。悠悠地在草蔓底下，溅溅地流在石缝里，分流以来已经多少年了，昼夜都是这样。它朝向宗庙之海远远不能到达，离大海还有三千里；滋润的地方太小，毫无功效，山中禾苗长期干旱而死。水流曲折却无处施展，奔急迫促而不停，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夜里传入行人的耳中。有源头却始终流不尽，没有坑坎终究难以停止，同一源头却流向不同。你看它像什么？有点像骨肉亲人，分离从此开始；又像势利之交，波澜从中背向而起。所以写诗赠给你，要把你比作什么呢？不比作山上的泉水，而比作你井中的水。《有木诗八首》〔并序〕 我曾读《汉书》列传，看见像张禹一类谄媚顺从、阿谀逢迎、图谋自身、贻误国家的人；看见像江充一类迷惑君上、蛊惑臣下、搅乱君臣亲属关系的人；看见像梁冀一类凶暴狠毒、跋扈专横、蒙蔽君主、培植党羽的人；看见像王莽一类外表装作仁慈、实际行为相反，先前施德而后来害人的人；又看见外表宏伟，内里却没有实际用途的人；又看见依附权势，随着权势一起覆亡的人。他们起初都有动人之才，足以迷惑众人、媚悦君主，但无不开始时相合，最终却失败。因此借用《诗经》中的“风”和《楚辞》诗人的兴寄手法，写成《有木》八章，不只是讽刺前人，也是警戒后代罢了。有一种树叫弱柳，根扎在清池旁，借风烟增添颜色，凭雨露帮助滋长。白雪般的花朵高高耸立，青丝般的枝条袅袅低垂；枝叶渐渐茂密，树荫自然可以遮蔽自己，树梢转而高高伸出，四下垂落。截下枝条扶着做手杖，枝干软弱，不能自行支撑；折下枝条用来编篱笆，柔软脆弱，并不适宜。作为树木确实值得观赏，若论木材又有什么用途？可惜金堤这样的地方，栽种它也只是白费。又有一种树叫樱桃，得到土地便很早繁茂，叶子浓密，独自承受阳光；花朵繁多，偏偏承受露水。迎着风暗暗摇动，引得鸟儿自己飞来飞去。鸟啄食它的果实，果实难以成熟；风一吹，枝条就不能停住。树低而柔软，容易攀折玩赏，佳人屡屡回头顾看；它以颜色求得比桃李更丰美，内心却嫉妒松柏的坚贞。它适合做映墙的花，本来就不是应当种在厅堂前的树。所以姓萧的人，曾经写过《伐樱赋》。有一种树秋天不凋，青翠地生长在江北，人们说它是洞庭橘。美人亲自把它移来栽种，上面承受她的顾盼恩宠，下面得到她勤劳浇灌的力量；果实结成后才知道原来是枳，气味臭苦，不能食用。事物有貌似而实非的，真伪凭什么辨认？美人默默无言，对着它长声叹息。树中暗含着伤害万物的意味，外表却矫健地呈现凌霜之色，仍在枝叶之间暗暗生出像荆棘一样的刺。有一种树叫杜梨，树荫森然，覆盖着丘陵沟壑。树心已经被虫蛀空了，腐朽的根却还深深盘结。妖媚的狐狸言语巧诈，妖异的鸟声音凶恶；它们凭借这棵树做巢穴，来来往往，互相栖息寄托。四周有五六棵树，枝叶交错在一起。问它们因何生长？是秋风吹落了种子。因为长在社坛下面，没有人敢砍伐。野火来了好几次，风势猛烈，却烧不到它。有一种树香气馥郁，在山头生出一枝。主人不知道它的名字，把它移栽到轩窗门庭附近。喜爱它有芳香气味，便用它来调制曲和酒。前后曾经饮用这种酒的有十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难道只是后悔栽培了它，也同时误取了它吗？试问识药的人，才知道它叫野葛。年深日久，已经蔓延滋长，刀斧也不能砍伐。什么时候来一阵猛烈的风，替我把它连根连枝拔掉。有一种树叫水柽，远远望去青翠茂盛。根株并不强劲挺拔，枝叶却多而蓬松。色彩青翠如柏，树皮鳞皴似松。因为同属松柏一类，得以列入美树之中。枝条柔弱，承受不了雪压；树势虽高，常常害怕风吹。雪压低了仍能抬起，风吹向西又转向东。柔嫩芳香胜过杨柳，早早凋落，先于梧桐。只有一点值得欣赏：树心没有蛀虫。有一种树叫凌霄，抽拔出秀色，却不是独自挺立；偶然依傍一棵树，于是抽出百尺长的枝条。把根托附在树身上，开花寄托在树梢，自以为得到了形势，却不知道一旦有所动摇，树倒之后，自己只能独自暂时飘摇。东风猛烈吹来，不到一天就把它吹折；早晨还是拂过云彩的花，晚上已经成为弃置在地的柴薪。奉劝那些立身处世的人，不要学习柔弱的幼苗。有一种树叫丹桂，四季香气浓郁。花朵团团如夜雪般明亮，叶子剪裁得像春云一样碧绿。风中的树影清澈如水，霜中的枝条寒冷如玉。它独自占据小山的幽静，不容许凡俗的鸟儿停宿。木匠喜爱它芳香而挺直，砍截它用来建造大厦；树干细小，力量还没有形成，若用它来承担重任，你自己就会招致祸患。它即使大过于直心，始终也不弯曲；纵然不是栋梁之材，也仍胜过寻常树木。〔立名按语：白乐天的《有木八章》，其中第六章借弱柳等讽刺在位者，第七章讽刺依附权势者。第八章说：“有木名丹桂”，大概是自比。白乐天一向与李绅友善，却不加入李德裕的党；一向与牛僧孺、杨虞卿友善，却不加入李宗闵的党；一向与刘禹锡友善，却不加入王伾、王文的党。他立身中正，不偏不倚，操守峻洁而令人敬畏，以桂树自比，大概并不过分。〕 《叹鲁》二首 季桓子的内心哪里忠诚？他的财富超过周公。阳货的道行难道正直吗？他的权力却掌握着鲁国的国命。自古以来，富贵和权力并不取决于才干与贤德。所依托的地位合适，即使愚笨也能获得安稳。猪肥是因为依靠粪土，篱笆稳固是因为依靠社坛。虫兽尚且如此，怎么能说没有因缘呢？展禽为什么会这样？坚持正直之道，最终竟三次被罢黜。颜子是怎样的人？屡屡贫困，只能勉强度日。他们都怀有辅佐君王的道术，却没有踏入陪臣的官位。自古以来也无可奈何，命运被时代压制。有如草木，命分由上天各自赋予。荔枝并非著名花卉，牡丹却没有甘美的果实。反用鲍明远《白头吟》炎炎燃烧的是烈火，营营飞动的是小苍蝇。烈火烧不热贞洁的美玉，苍蝇也不能玷污清洁的寒冰。只要这一方不接受侵害，那一方就不能相互侵扰。由此才知道，万物的本性各有能与不能。古人说，因怨恨而死，便使人有所惩戒；惩罚淫乱或许还可以，但在大道上并不算宏大。譬如蝉和小雀之类只会啾啾鸣叫，聒噪地对着龙和大鹏，理应任由它们离去，飞向空阔高远之处，哪里能沉落尘土之下，区区地报复怨恨？为什么要坐在那里自寻痛苦，吞下悲伤还拍抚胸膛？青冢 上面有饥饿的鹰在哀鸣，下面有枯蓬随风奔走。在茫茫的边地白雪中，不过是一抔沙土堆成的小坟丘。传说这里是昭君墓，蛾眉被埋闭已经很久；凝脂般的肌肤化成泥土，铅粉黛色又还有什么存在？只有阴郁的怨气，时常在坟墓周围生起，郁结得像苦雾，不随尸骨一同腐朽。妇人没有别的才能，荣枯全系于容貌美丑吗？为什么明妃的命运，偏偏悬在画工的手里？一笔丹青的误差，使黑白彼此混淆，于是让君王眼中的西施变成了嫫母，让同类的美人失去宠幸，反而与异族相配为偶。祸福怎么能够预知？美貌还不如丑陋，哪里能只说是一时的事情？这件事可以警戒千年之后，特意告诉后来的美女：不必倚着眉头自怨，也不必推辞插戴荆钗。即使嫁给贫寒人家做妇人，也不会看见青冢之上有行人为她浇酒祭奠。杂感

译君子防备悔恨和过错，贤人戒慎出仕与退隐；要远离瓜田李下的嫌疑，言语行动都要谨慎到毫厘。树立教化本来就应当如此。每当遇到非同寻常的事情，我替你抱持这些感慨，仰面向苍天发问：狗咬桃树的根，李树反而受到伤害；老乌龟煮不烂，祸患却牵连到枯桑；城门失火，热势自会烧来，池中的鱼也遭受灾殃；阳货放肆凶暴，孔仲尼在匡地受到畏惧；鲁国的酒淡薄如水，邯郸却因此开辟战场；伯禽被鞭打得见血，过失却由成王造成；都尉自身投降成为俘虏，宫刑却加在司马迁身上；吕安的兄长不合道义，嵇康却在都市被杀。这些人死去已经很久，他们的事情却非常明白。是非不由自己掌握，祸患又怎能防备？使我在千年之后，仍然泪流满面，沾湿衣裳。《白香山诗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三，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三〔讽谕新乐府上二十首〕 《新乐府》〔并序〕 〔元和四年任左拾遗时所作〕 〔立名按语：《元稹集》中有《和李校书新题乐府》“上阳白发人”“华原磬”等十二首，序中说：“我的朋友李公垂赐给我《乐府新题》二十首，题旨高雅，确实是不徒然作文；我选取其中讽刺时病最急切的，列出并和作，大概只有十二首。”如此等等。这段话从未提到白居易，而本序中又没有说是和李绅之作，应当是因李绅的作品而加以推广。因此在题目下间或采用元稹、李绅的注文，以补足原注的不足。〕 序说：全篇共九千二百五十二字，分为五十篇。篇没有固定的句数，句没有固定的字数，只取决于意义，不拘泥于文辞。开头的句子标明题目，结尾的篇章显明志向，这是《诗经》三百篇的义旨。文辞质朴而直截，使想看到它的人容易明白；语言直率而切实，使想听到它的人受到深刻警戒；所写的事情核实而真实，使采录它的人能够传布可信的事实；体制顺畅而奔放，可以传播到乐章歌曲之中。总而言之，是为君主、为臣子、为百姓、为万物、为事情而作，不是为了作文而作。《七德舞》，赞美拨乱反正、陈述太宗王业〔武德年间，天子开始创作《秦王破陈乐》，歌颂太宗的功业。贞观初年，太宗重新制作《破陈乐舞图》，诏令魏征、虞世南等人为它作辞。歌词名为《七德舞》，自龙朔以后，诏令郊庙祭祀和宴享都先演奏它。〕 七德舞，七德歌，从武德流传到元和。元和年间小臣白居易观看舞蹈、聆听歌声，知道其中的乐意。乐曲终了，我叩首陈述此事。太宗十八岁时发动义兵，手持白旄黄钺，平定两京，擒获王世充、诛杀窦建德，四海清平。二十四岁功业成就，二十九岁登上帝位，三十五岁实现太平。功业成就、政理安定，为什么这样神速？神速在于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人。收集亡卒遗骸，散发丝帛以求取；饥民卖掉子女，分发金钱赎回。魏征病中梦见天子哭泣；张公谨去世，太宗悲哀，听到辰日有所忌讳仍哭泣。释放三千名怨女出宫；四百名死囚回到牢狱。剪下胡须烧成药赐给功臣，李勣呜咽哭泣，想着以死报答；含血吮吸战士的伤口，李思摩奋声呼喊，愿以死效命。不只是善于作战、善于顺应时机，更在于用真心感动人，人心便归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三百九十人〕 自那时以来一百九十年，天下至今仍歌舞这《七德舞》、歌唱这《七德歌》。圣人有所创作，流传无穷。难道只是炫耀神武，难道只是夸示圣明的文治？太宗的心意在于陈述王业；王业艰难，是要把它昭示给子孙。《法曲》，赞美历代圣主，端正华夏的音乐〔玄宗杂用夷狄歌曲，不能没有讽刺意味。〕 法曲，法曲，歌唱天下大定；积累功德，重见光明，余庆绵延。永徽年间的人们载歌载舞〔永徽时有贞观遗风，所以高宗制作《一戎大定乐曲》。〕法曲，法曲，舞《霓裳》；政治和谐，天下治理，乐声洋溢。开元年间的人们快乐而安康〔《霓裳羽衣曲》兴起于开元，盛行于天宝。〕法曲，法曲，歌声堂堂；堂堂的福庆流传无疆。中宗、肃宗恢复宏大的基业，唐朝国运中兴，万代绵延〔永隆元年，太常丞李嗣贞善于审察音律，能够知晓兴衰，说近来乐府有《堂堂曲》，再一次演奏它，是唐朝国运再兴的征兆。〕法曲，法曲，杂合夷狄之歌；夷狄之声邪乱，华夏之声调和却被扰乱，干犯中和。天宝末年，第二年胡人的尘兵侵犯宫阙〔法曲虽然似乎失去雅正之音，但毕竟是华夏之声，所以历朝仍然演奏。明皇虽爱好制曲，却从未让蕃汉音乐混合演奏。天宝十三载，才诏令各道把法曲同胡部新声合奏，有见识的人深感奇异。第二年冬天，安禄山便反叛。〕这才知道法曲本来是华夏之风，只要能够审辨音律，就能与政事相通。自从同胡曲相互混杂，便分辨不出兴衰与哀乐了。希望寻求师旷、师襄那样的人来端正华夏的音乐，不要让夷夏之声彼此交侵。《二王后》：阐明祖宗的心意。二王之后，他们是什么人？介公、酅公作为国家的宾客，是周武王、隋文帝的子孙。古人说：“天下，并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周朝灭亡，天下传给隋朝；隋人失去天下，唐朝得到天下。唐朝兴起十代，经历二百年，介公、酅公世世代代作为宾客。明堂、太庙朝享之时，引领他们居于宾位，备具威仪；备具威仪，辅助郊祀，这是高祖、太宗留下的制度。不只是为了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不只是为了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也是想让继承帝位、守成的君主把亡国子孙的遭遇作为戒鉴。《海漫漫》：告诫不要求仙。海无边无际，直向下没有底，向旁也没有边；云涛烟浪，在最深处，人们传说其中有三座神山，山上生长许多不死药，服下便能羽化成为天仙。秦始皇、汉武帝相信这种话，方士年年采药而去。蓬莱古今只听说过名字，烟水茫茫却无处寻找。海漫漫，风浩浩，望穿了眼睛也看不见蓬莱岛；看不见蓬莱便不敢回来，童男童女在船中老去。徐福、文成多是荒诞欺骗，上元、太一的祈祷也是徒然。你看骊山山顶、茂陵坟头，最终都只有悲风吹动蔓草，何况玄元圣祖的五千言，不谈药，不谈仙，也不谈白日飞升青天。《立部伎》讽刺雅乐的衰败〔太常先挑选坐部伎中没有才性见识的人，退入立部伎；又挑选立部伎中完全没有才性见识的人，退入雅乐部，由此可知雅乐的声音了。〕

译立部伎鼓笛喧闹，双人舞剑跳跃，七丸轻转，巨索摇荡，长竿高举。太常的乐伎有等级：堂上的坐着，堂下的站立。堂上坐部的笙歌清越，堂下立部的鼓笛鸣响。笙歌一曲，众人侧耳倾听；鼓笛演奏千曲，却没有人听。立部低贱，坐部尊贵。坐部退而成为立部伎，击鼓吹笛，配合杂戏；立部再退，又能任用来做什么？只好开始进入乐悬，演奏雅正的音调。雅音衰败毁坏，竟到了这种地步。长久让你们调弄宫调、征调，在圜丘祭天、后土祭地时，说要用这种音乐感动神灵，想望凤凰飞来、百兽起舞，和向北驾车却想去楚国有什么不同？乐工师傅愚昧低贱，哪里值得一说？太常三卿，你们是什么人？《华原磬》，讽刺乐工用人不当〔天宝年间，开始废弃泗滨磬，改用华原石代替。询问掌管磬的人，他们说：“故老相传，泗滨磬调低时不能和谐；得到华原石敲击，才和谐。因此不再改换。”〕 华原磬，华原磬，古人不听，今人却听。泗滨石，泗滨石，今人不敲击，古人却敲击。今人与古人，为什么对同一种石磬的使用不同？舍弃或采用，全由乐工决定。乐工虽然有耳朵，却像墙壁一样不能分辨清浊，也就等于聋了。梨园弟子调试律吕，知道新声不如古声。古人说浮磬出自泗滨，一经树立便能辨别生死，其声音能够感动人心。宫悬一旦听到华原石，君王的心便忘却了守卫疆土的臣子。果然胡寇从燕地兴起，武臣很少肯为守边而死。这才知道音乐同当时政治相通，哪里只是听铿锵声而已！师襄入海而去没有回来，长安城中的小儿反倒成为乐师。华原磬和泗滨石，清浊两种声音，谁能辨识？《上阳白发人》，哀悯被遗弃而不得宠幸的宫人〔天宝五载以后，杨贵妃专受宠爱，后宫女子再没有得到进幸的。六宫中有美色的，往往被安置在别处，上阳宫就是其中之一。贞元年间，这些人还在。〕 上阳人，上阳人，红颜在幽暗中逐渐老去，白发新生。穿绿衣的监使守着宫门，一旦关闭在上阳宫中，度过了多少春天？玄宗末年开始选入宫时，她十六岁，如今六十岁。当时一同选入的有一百多人，年深日久，零落殆尽，只剩下这残败的身子。回忆当初忍着悲伤告别亲族，被扶进车中，还不许哭；人人都说进宫便能承受皇恩。脸像芙蓉，胸如白玉，还没有让君王见到面，就已经被杨贵妃远远地侧目嫉妒。杨贵妃嫉妒，命令她暗中配入上阳宫，从此一生住在空房里。住在空房里，秋夜漫长；夜长不能入睡，天还没有亮。孤灯明灭，灯影映在背后的墙上；暗雨萧萧，敲打窗户的声音不断。春日渐长，白昼迟迟，独自坐着，天色难以变黑。宫中的黄莺百般啭鸣，听来反而令人愁苦厌烦；梁上的燕子成双栖息，自己老去，也不必再嫉妒。黄莺归去，燕子飞走，长久寂静无声；春去秋来，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年。只有向着深宫仰望明月，东西往返，已经圆了四五百次。如今她是宫中年纪最大的，大家远远赐给她“尚书”的称号。小头鞋子，窄袖衣裳，青黛画眉，眉形细长。外面的人看不见她，若是看见，大概会发笑。天宝末年，正当时世妆扮的上阳人，年轻也苦，年老也苦，年轻的苦和年老的苦究竟哪一种更苦？你没看见从前吕向的《美人赋》吗〔天宝末年有秘密采选美色的人，当时称为花鸟使，吕向献《美人赋》以讽刺此事。〕你没看见今天这首《上阳宫人白发歌》吗？《胡旋女》，告诫不可亲近近臣〔天宝末年，康居国进献胡旋女。〕 胡旋女，胡旋女，心随弦动，手应鼓声。弦鼓一响，双袖举起，像回旋的雪花飘摇，像随风旋转的蓬草起舞。左转右转，不知疲倦；旋转千匝万周，没有停歇的时候。人间万物，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疾驰的车轮显得缓慢，旋风也显得迟缓。曲子终了，两次拜谢天子，天子为她微微张开嘴笑。胡旋女出自康居，徒然劳苦，跋涉万里来到这里。中原本来就有善于胡旋的人，争奇斗巧，你还不如她们。天宝末年，时世风气想要使臣妾人人改变，人人学习圆转周旋。其中有太真，外有禄山，两人最被称为能跳胡旋。胡旋使梨花园中的太真被册立为妃，在金鸡障下把禄山收养为儿。禄山的胡旋舞迷惑君王眼目，兵马渡过黄河，君王还疑心他没有反叛；贵妃的胡旋舞迷惑君王心意，死在马嵬之后，君王的思念更加深重。从此地轴天维转动，五十年来制度都不能禁止。胡旋女，不要徒然起舞。多唱几遍这首歌，使明主醒悟。《新丰折臂翁》，告诫不要以边功为务。新丰老翁八十八岁，头发、鬓发、眉毛、胡须都白得像雪。玄孙扶着他走到店前，他左臂靠在玄孙肩上，右臂已经折断。问老人：“您的手臂折断多少年了？又请问因为什么缘故折断？”老人说：“我的籍贯属于新丰县，生在圣明时代，没有征战，习惯只听梨园的歌管声，不认识旗枪和弓箭。没过多久，天宝年间大规模征兵，三丁抽一丁，防守的兵丁要被赶到哪里去？五月里行军万里前往云南。听说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瘴气升起；大军白白涉过像热汤一样的水，还没过去十个人就死了两三个。村南村北哭声悲哀，儿子告别父母，丈夫告别妻子；都说前后被征去讨伐蛮人的有千万人，出发后没有一个回来。那时我二十四岁，兵部文书中有我的名字。夜深时不敢让别人知道，偷偷拿大石头把自己的手臂砸断。拉弓、摇旗都不能做了，从此得以免去征往云南。骨碎筋伤并不是不痛苦，只是姑且图谋被挑选退役，回到乡土。这条手臂折断至今六十年，一条肢体虽然残废，整个身体却保全了。直到如今风雨阴寒的夜里，还一直痛到天明，不能入睡。痛得不能入睡，却始终不后悔，只庆幸如今老身独自还活着。不然当年在泸水边，身体死去，魂魄孤独，尸骨无人收拾，就应当成为在云南思念故乡的鬼，在万人坟上呜呜哭泣〔云南有万人冢，就是鲜于仲通、李密曾经覆军的地方，至今坟冢仍然存在。〕老人说：“你听着，你难道没有听说开元年间的宰相宋开府吗？他不奖赏边功，防止穷兵黩武〔开元初年，突厥多次侵犯边境。当时天武军牙将郝灵筌出使，乘机引领特勒回鹘部落，斩杀突厥默啜，把首级献到宫阙，自称有不世之功。当时宋璟任宰相，因为天子年少而喜好武事，担心邀功的人生出事端，极力压制他们的党羽，过了一年才授予郝灵筌郎将，郝灵筌于是痛哭吐血而死。〕又没有听说天宝年间的宰相杨国忠吗？他想求得恩宠，建立边功；边功没有建立，却使百姓产生怨恨。请问新丰折臂翁吧〔天宝末年，杨国忠任宰相，重新挑起讨伐阁罗凤的战争，招募人马征讨，前后出兵二十多万，出发后没有返回的；又捉拿百姓，用连枷押赴军役，天下怨恨哭泣，百姓无法生活，所以安禄山得以乘着民心而盗取天下。元和初年，折臂翁还活着，于是详细写入歌中。〕 《太行路》，借夫妻关系讽刺君臣不能始终如一。

译太行山的道路能够摧毁车子，若与君王的心相比，反而是平坦大道；巫峡的水能够倾覆船只，若与君王的心相比，反而是安稳水流。君王的喜好和厌恶，苦于变化无常；喜欢时便生出羽毛般的宠爱，厌恶时便生出疮痍般的伤害。和君结发还不到五年，哪里料到牛郎织女竟变成参星商星、彼此隔绝？古人说色衰便被抛弃，当时的美人尚且怨恨悔恨，何况如今照鸾镜时，我的容颜还没有改变，你的心却已经改变了。替君熏衣裳，君闻到兰麝也觉得不香；替君盛装打扮，君看着珠翠也觉得没有光彩。行路难，难以重新说尽。人生不要做妇人的身子，一生的苦乐由别人掌握。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不只是人家的丈夫和妻子如此，近代的君臣也如此。你没看见，左边的纳言、右边的御史，早晨还承受恩宠，晚上便被赐死。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于人情反复之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司天台》，引古事来警戒今人。司天台仰观天象，俯察人事；自从羲和之官死后，职事废弛，官府不求贤才，只空取有技艺的人。从前听说西汉元帝、成帝年间，臣下凌驾君上、上层衰败，天象显示北辰暗弱，光色减少；四星明亮如火，红光闪耀，芒角震动，光芒射向三台星，上台几乎熄灭，中台裂开。当时并不是没有太史官，他们亲眼看见、内心知道，却不敢说。第二天早晨趋入明光殿，只奏报庆云、寿星出现；天文变化和时局变乱都是这样，九重天子的耳目却不能知道。既然不能知道，司天台修得百尺高又有什么用呢？《捕蝗》，讽刺地方长官。捕蝗啊，捕蝗啊，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天气炎热，白昼漫长，饥饿得快要死了。兴元年间兵乱长久，伤害阴阳和气，蛊虫害虫化成了蝗虫。蝗灾起初从两河和三辅开始，连续吞食庄稼像蚕吃桑叶，飞起来如同下雨。蝗虫飞过，庄稼被吃，千里之间看不见青苗，只剩下空旷的红土地。河南的长官说要忧虑农事，督促百姓捕蝗，昼夜捕捉蝗虫。当时一斗粟卖三百钱，蝗虫的价钱和粟米相同。捕蝗啊，捕蝗啊，究竟有什么好处？只是使饥饿的百姓更加劳累破费。一只蝗虫虽然死了，百只蝗虫又来了。难道要用人的力量同天灾竞争吗？我听说古代的良吏有善政，能够用政令驱逐蝗虫，使蝗虫离开本境。又听说贞观初年，道德教化将要昌盛，文皇仰天吞下一只蝗虫；一人有福，万民便依赖他，即使那一年有蝗灾，也没有造成祸害〔贞观二年太宗吞食蝗虫的事情，详见《贞观实录》。〕 《昆明春》，感念君王恩泽的广泛施及〔贞元年间，开始疏浚昆明池。〕 昆明春，昆明春，春池岸边古老，春水流动映出新影，浸润着南山；青色浩荡的水波沉落西日，红色深沉的水纹荡漾。往年因为旱灾，灵池干涸，龟尾拖着泥，鱼儿吐着水沫；诏令打开八条水道注入恩泽之水，千种水族、万条鱼鳞同一天获得生机。如今清澈的绿水映照天空，游鱼活泼跳动，荷叶田田；洲渚上杜若飘香，抽出的花心短小；沙滩温暖，鸳鸯展开翅膀安睡。水中陆上、飞鸟游鱼，各自都能顺遂其性；皇恩如春天，没有不受到它的滋润。渔民仍然丰足，渔网成为他们的资财，贫民又获得菰蒲的收益。诏令说昆明池靠近帝城，官府不得向它征税；菰蒲不收租，鱼也不纳税。靠近水边的人感激君王的恩惠，但感激君王恩惠的难道只有什么人吗？我听说天下所有土地上的人都是君王的百姓，远方百姓为什么疏远，近处百姓为什么亲近？希望把这种恩惠推及天下，无论远近，全都欢欣。吴兴山中停止征收茶税，鄱阳坑里停止征收银税，天涯地角都没有对物产的禁限和苛税，天下熙熙攘攘，都像昆明春天一样。《城盐州》，赞美圣明谋略而讥刺边将〔贞元壬申年，特地下诏修筑盐州城。〕 修筑盐州城，修筑盐州城，城建在五原原野之上。吐蕃东部节度使钵阐布忽然看见新城正当要路，便用金鸟传递消息。赞普听说后，设置牙帐传箭，召集群臣。君臣脸色发红而忧愁，都说：“不要以为唐朝没有人，自从修筑盐州十多年，穿左衽衣、披毡裘的人不敢侵犯边塞，白天放牧牛羊，夜里捕捉生口。”离新城百里之外，各边境一有紧急警报，便劳苦戍守的人；唯有这条道路没有烽烟，灵州、夏州暗中安定，谁还能辨明其中原因？秦原暗中相通，哪里看得出来？鄜州驿路畅通，马匹来到长安，药铺中的黄蓍价格低廉。还没有修筑盐州城时，天子忧虑。德宗按照地图亲自定下计策，并不是依靠将领的谋略和朝廷的谋划。我听说高宗、中宗时代，北方敌虏猖狂，最难制服。韩公创筑受降城，三城鼎立，驻屯汉兵，东西延伸隔绝数千里，连胡马的声音也冷落得听不见。如今边将并非没有防备，却心中讥笑韩公修筑城墙，彼此相看，只把养寇作为自身谋利的手段。各自掌握强兵，巩固自己的恩泽，真希望把今日边将所受的恩宠褒奖分给他们。韩公可以封赏子孙，谁能把这首《盐州曲》谱成歌词，让至尊听到？《道州民》，赞美臣子遇到明主。道州百姓中有很多侏儒，身高最高不过三尺多；市场上把他们当作矮奴买卖，每年进献，称为道州的土贡。土贡竟是这样的，难道不听见使百姓骨肉离散、老翁哭孙、母亲哭儿吗？自从阳城来担任道州刺史，不再进献矮奴；朝廷多次下诏询问阳城，他回答说：“臣查阅《六典》，土贡有规定要贡的，也有规定不贡的；道州水土所生的只有矮小的百姓，没有矮奴。”君王醒悟，玺书下达，每年进献矮奴应当全部停止。道州百姓，老人和孩子多么欢欣；父亲兄长和子弟从此开始能够彼此保全，能够做良民。道州百姓直到今天仍受他的恩赐，想说起使君，先流下眼泪；又怕儿孙忘记使君，生下男孩多取名为“阳”。《驯犀》，感叹施政难以始终如一〔贞元丙戌年，南海进献驯化的犀牛，诏令收纳在苑中。到十三年冬天，天气极寒，驯犀死去。立名按语：考察李绅传记，作贞元丙子年。而且贞元年间只到甲申、乙酉为止，并没有丙戌年，这条注文应当是传抄错误。〕 驯犀，驯犀，通天犀；身躯形貌令人惊骇，犀角足以惊动鸡。海边蛮人听说有英明天子，赶着犀牛乘驿站车马，跋涉万里而来。一旦得以拜见大明宫，便欢呼拜舞，自以为建立了功劳。驯养五年，才足以进献；经过六次翻译，语言才得以沟通。皇上赞美人和兽一同到来，安置在远方蛮人馆舍，四方进献的犀牛都收入苑中。用美玉般的嫩草防护它，用金锁锁住它。故乡遥远，君门深邃。海鸟不知道宫中的钟鼓之乐，池鱼徒然怀念江湖。驯犀出生在南方炎热之地，秋天没有白露，冬天没有白雪；一进入上林苑，过了三四年，又遇到今年苦寒的时节，饮冰卧霰，痛苦地蜷缩。犀角和骨头冻伤，鳞甲收缩〔犀有回纹，毛如鳞片，身体和颈项上有增生的肉甲。〕驯犀死了，蛮族小儿向宫阙啼哭，拜了两拜，面色低沉，上奏请求让他活着回到本国，害怕自己也像驯犀一样冻死。你没看见建中初年，驯象活着回去，被放归林邑吗〔建中元年诏令把苑中所有驯象放出，放归南方。〕你没看见贞元末年，驯犀冻死，蛮族小儿哭泣吗？可叹建中不同于贞元，大象活着回去而犀牛死去，还有什么可说的？《五弦弹》，憎恶郑声取代雅乐。

译五弦弹，五弦弹，听者侧耳倾听，心情空旷寥落。赵璧知道君王爱你入骨，五根弦一一为你调奏。第一、第二弦，发出索索声，如秋风拂过稀疏的松树，余韵飘落。第三、第四弦，泠泠作响，如夜里的鹤思念笼中的同伴而鸣。第五弦的声音最为低沉压抑，如陇水冻结，哽咽而无法流动。五弦一齐奏响，你试着听吧，凄凄切切而又铮铮有声。像铁击珊瑚，一两曲之间；像冰落玉盘，发出千万种声响。铁声肃杀，冰声寒冷；肃杀之声进入耳中，肌肤血液都感到惨痛寒冷，气息侵入人的肌骨，使之酸楚。曲终声尽，仿佛过了半日。四座相对，忧愁得说不出话。座中有一位远方士人，唧唧咨嗟，声音不停，自叹今天初次听到，才知道平生错过了这种声音。只是担忧赵璧白发生成，老死在人世间，再也没有这样的声音。远方士人听五弦，确实认为美妙；但我听说正始之音并不是这样。正始之音是什么样的？朱弦疏越，歌唱清庙；一弹一唱，再三叹息。曲调平淡，节拍稀疏，声音并不繁多；融和舒缓，召来天地元气。听它不知不觉心境平和，人的情性也得到重整。如今人们反而轻视古乐，古琴有弦却无人弹奏。自从赵璧技艺成熟以来，二十五弦还不如五弦。《蛮子朝》，讽刺将领骄横而宰相尸位素餐〔增注李绅传说：贞元末年，蜀中才开始同蛮族首领往来。〕 蛮子朝，乘着兽皮船，渡过绳桥，从巂州而来。道路遥远，进入边界后，先经过蜀川；经过蜀地将领那里，将领把功劳据为己有，先上表祝贺。我听说云南六诏蛮，东边连接牂牁，西边接近吐蕃。六诏星罗棋布，起初琐碎弱小，后来合成一诏，逐渐强大。开元皇帝虽然圣明神武，只是蛮族倔强，不肯前来归附。鲜于仲通率六万士卒征讨蛮族，一战之中全军覆没。直到今天西洱河岸边，箭孔刀痕遍地，枯骨纵横〔天宝十三载，鲜于仲通率六万兵马在西洱河讨伐云南王阁罗凤，全军覆没。〕谁知道如今仰慕华夏风化，不劳一人，蛮族自己前来归附，确实是因为陛下休明的德政，也依赖微臣诱导晓谕的功劳。德宗看了表章，知道事情原委，笑着命中使迎接蛮子。蛮子的随从是谁？有摩挲俗羽，披着双隈伽；清平官手持赤藤杖；大将军系着金色呿嗟〔皮带。增注。〕异牟寻的儿子寻阁劝，特旨召入延英殿应对。皇上心中看重安抚远方，让蛮子引进玉座前，接近天颜。冕旒不垂，亲自慰劳，赐给衣服和食物。对答了一阵又一阵，竟然不能停下。大臣们彼此相看，脸上露出羡慕之色。可怜宰相拖着紫色绶带、佩着金印，早朝之日只听说能面见君王一刻。《骠国乐》，希望王化先施及近处，再推及远方〔贞元十七年进献此乐。〕 骠国乐，骠国乐出自大海西南角，雍羌人的儿子舒难陀来进献南方音乐，奉行唐朝正朔。德宗排列仪仗，驾临紫庭，连塞耳的黄色丝绵都不使用，为你聆听。玉螺一吹，椎髻高耸；铜鼓一击，文身的人跳跃。珠缨闪转，像星宿摇动；花鬘抖擞，仿佛龙蛇起舞。曲终，王子启奏圣人说：臣的父亲愿意成为唐朝的外臣。左右欢呼，何等和谐热烈！至尊广大的德泽所及之处，顷刻之间百官来到阁门，俯伏拜表祝贺。至尊又看见骠人进献新乐，便请求把它写入国史，传给子孙。当时有一位击壤的老农，暗中揣摩君王心意，闲暇时独自说道：“听说您的政治教化非常圣明，想要感动人心、达到太平。感动人心在于亲近之处，不在于遥远之处；太平依靠实际政绩，不依靠声乐。观察自身而治理国家，国家就可以得到救治。君王好比心，百姓好比身体；身体生病受苦，心就悲惨凄切；百姓得到安宁，君王就和乐仁慈。”贞元年间的百姓如果还没有安定，骠国音乐即使听见了，君王也不会欢喜；贞元百姓如果没有疾病和困苦，骠国音乐不来又有什么关系？君王确实圣明，但骠国乐啊骠国乐，只是徒然喧闹，不如听听我这个草野之人的话。《防戎人》，表达穷苦百姓的心情〔元稹说：近来的制度是，西部边境每当擒获吐蕃首领，通常都把他们传送安置到南方，不加杀戮。〕 捆缚的戎人，不过是被捆缚的戎人罢了。脸上穿孔破损，被驱赶进入秦地。天子怜悯他，不忍杀害，下诏把他迁往东南的吴地和越地。穿黄衣的小使者登记姓名，领他走出长安，乘驿传车马前行。他身上带着刀箭金疮，脸上多有伤痕，扶病徒步而行，每天走一处驿站。早晨吃饭时饥饿口渴，还要耗费杯盘；夜里睡在腥臊污秽的床席上。忽然遇到江水，便想起交河，垂下双手，同声呜咽歌唱。其中一个俘虏对其他俘虏说：“你们的苦难不算多，我的苦难才多。”同行的人因此借机询问，他想说话却喉中气愤郁结，自己说本来是凉原人。大历年间陷入吐蕃，一落入吐蕃之中就是四十年。身穿皮裘，系着毛带，只有在正朝之日才允许穿汉人的衣冠；那时收拾衣服、整理头巾，暗暗流泪，内心秘密决定回乡的计划，不让吐蕃中的妻子儿女知道〔有个叫李如暹的人，是蓬子将军的儿子，曾经陷入吐蕃中。他自己说吐蕃的法规是，只有正月初一那一天，才允许陷蕃的唐人穿唐人的衣冠；因此悲伤得不能自胜，便暗中定下逃归的计划。〕暗自思量，幸好还剩下筋骨和力量；又害怕年老衰弱，回不去了。吐蕃侦候严密，兵卒森严，鸟也飞不过去；他冒死脱身，奔逃回归。白天躲藏、夜间赶路，经过大漠；云层遮蔽，月色昏黑，风沙凶恶。惊恐地藏过青冢，寒草稀疏；偷偷渡过黄河，夜里的冰层很薄。忽然听到汉军的鼙鼓声，路旁跑出人来，拜了两拜迎接汉军骑兵。不能听懂汉语，将军于是把我当作蕃人，发配到江南低洼潮湿的地方。一定不会活着回来，只是徒然防备。想到这些，我忍住哭声仰面向天诉说：这样辛苦地度过残年又能怎么办？凉原的家乡和亲人再也见不到，胡地的妻儿也只好白白抛弃。陷入蕃地、被囚禁时思念汉土，回到汉地、又被劫掠成为蕃虏；早知如此，真后悔回来。两地奔波，难道不如只在一处受苦吗？被戎人捆缚，在戎人中间受尽苦辛。自古以来大概还没有这种冤屈：有着汉人的心和汉人的语言，却成了吐蕃人的身体。《白香山诗集》第三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第四卷，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第四卷【讽谕新乐府下三十首】《骊宫高》：赞美天子十分爱惜民力和财力。高高的骊山上有座宫殿，朱红的楼阁、紫色的殿宇重重叠叠。春日缓缓照耀，玉石砌成的井壁温暖，温泉水满溢；秋风轻轻吹拂，山中的蝉在宫树上鸣叫，树叶红了。皇帝的翠华仪仗久未到来，岁月漫长，墙上长了衣苔，瓦上生了松树。我们的君主即位已经五年，为什么不来这里临幸一次呢？这里向西距都城门有多远啊，君主不来一定有深意。皇帝一人出行并不容易，六宫嫔妃随行，百官也要齐备。八十一辆车，千万名骑兵；早晨设宴供给饮食，晚上还要赏赐。中等人家几百户的财产，也不够供皇帝一天的费用。我们的君主修养自身，人们却不知道他不放纵自己、不寻欢作乐；我们的君主爱护百姓，人们也不知道他不伤财、不损害民力。骊宫高高耸入云端，君主若来，只是为了自己一人；君主若不来，却是为了天下万民。《百炼镜》：说明皇帝应当以人为鉴。百炼铜镜，用不同寻常的方法熔铸成形，按太阳和时辰选择放置之处，灵异而奇妙。在江心的波涛上，在船中铸造；五月五日正午时分，用美玉粉和金膏磨得光莹，已经化成一片秋日般的深潭，水镜铸成，准备献给蓬莱宫。扬州长官亲手封存起来【一作“钿函金匣锁几重”】；人间的臣妾不应该照它【一作“用”】。镜背有九五飞天龙纹，人人都称它为天子镜。我有一句话，要告诉唐太宗：太宗常常把人当作镜子，以古鉴今，却不照看容貌。天下的安危掌握在心中，历代王朝的治乱悬系于胸怀。由此才知道，天子另有一面镜子，不是扬州铸造的百炼铜镜。《青石》：激发忠臣烈士的气节。青石出自蓝田山，用车辆运到长安。工匠磨削雕琢它，究竟想拿来做什么？石头不能说话，我替它说。它不愿做别人墓前的神道碑，坟土还没有干，墓主的名声已经消灭；也不愿做官家道路旁的德政碑，不刻真实记录，只刻虚假的言辞。它愿意做段氏、颜氏的碑，雕刻太尉段秀实和太师颜真卿。把这两块坚贞的石头刻出来，表现那两人的忠烈姿态。他们的义心像石头一样，屹立不动；他们的死节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移。仿佛看见段秀实奋力攻击朱泚的那一天，又像看见颜真卿当面斥责李希烈的时候。分别在碑上题写他们的姓名和谥号，一块置于高山，一块沉入水陵。山谷即使迁移，碑却独自长存；尸骨化为尘土，名声却不会消亡。永远让不忠不烈的臣子看见碑文而改变节操，羡慕他们的为人，羡慕他们的为人，进而劝勉自己侍奉君主。《两朱阁》：讽刺佛寺日渐增多。两座朱红楼阁，南北相对而立。建造它们的，是谁家的宅第？是贞元年间的两位帝子。帝子吹箫，兄弟二人都成了仙人；五色云彩飘荡，他们飞上了天。宅第、亭台没有带走，化作佛寺，留在人间。妆阁和歌楼，为什么如此寂静？柳树像舞女的腰肢，池水像镜子。黄昏花落，四下悄悄；听不见歌声乐声，只听见钟声磬声。寺门上有敕命榜文，用金字书写；尼姑院和佛殿庭院，宽大得有余。青苔和明月照着大片闲置的土地，而一户挨一户的普通百姓却没有地方居住。我想起从前的平阳宅，最初建造时吞并、平毁了好几户平民的土地。如今兄弟二人升仙，宅第变成佛寺；渐渐地恐怕百姓的住宅都要变成寺院了。《西凉伎》：讽刺边疆大臣。西凉伎演出时，胡人戴着假面，扮作狮子；用木头刻成狮头，用丝织物做尾巴，眼睛镀金，牙齿贴银，抖动蓬松的毛衣，摇摆两只耳朵，仿佛从流沙之地跋涉而来。两个万里而来的紫髯深目胡人孩子，在面前击鼓、跳舞、蹦跳，开口说道：“应当像凉州没有陷落的时候，安西都护府进来朝见的时候那样。”不一会儿又说：“得到新的消息，安西道路断绝，回不去了。”他们哭着面对狮子，眼泪双双流下。凉州陷落了，你们知道不知道？狮子回头向西眺望，悲哀地吼叫一声，观看的人都悲伤起来。贞元年间的边将喜爱这支曲子，醉坐着笑看还觉得不够；宴请宾客、犒劳士卒、宴饮监军时，总能看见狮子和胡人孩子。有一位七十岁的征夫，看见表演凉州伎，低头哭泣；哭完后收拢双手对将军说：“主上忧患，臣下受辱，这是从前听说过的道理。自从天宝年间战乱兴起，犬戎日日夜夜吞食西部边境。凉州陷落以来四十年，河陇被侵占了七千里。平时安西有万里疆域，今天的边防却设在凤翔【平时开远门外立有土堠，说距安西九千九百里，以表示戍卒并非行军万里，实际上只是凑足整数。如今蕃、汉使者往来，都在陇州交易】。边境上空驻十万士卒，他们吃饱穿暖，闲散度日；遗民在凉州悲痛欲绝，将领和士卒相互观望，都没有收复失地的意愿。” 天子常常想到这些，心中悲痛惋惜；将军想要劝说，也实在惭愧羞耻。为什么还要观看西凉伎，把它当作取笑和助兴的事情，毫不感到惭愧？即使没有智慧和力量，不能收复失地，也忍心把西凉伎当作戏来演吗？《八骏图》：以奇异之物为戒，惩戒纵情游乐。周穆王的八匹骏马，是天马的幼驹，后人喜爱它们，把它们画成图。它们背部像龙，颈部像象【一作“鸟”】；骨骼高耸，筋腱强健，脂肉丰壮【一作“少”】，一天能跑万里，快得像飞一样。穆王独自乘着它们，要到哪里去？四方荒远之地、八方极远之处，都想踏遍；三十二只马蹄从不停歇。随行车驾的车轴折断了，追赶也来不及；皇帝的车上长满荒草，被丢弃得像遗失之物。向西奔赴瑶池，参加西王母的宴会；七庙多年没有亲自祭荐，到璧台南面又陪盛姬游玩，明堂上也不再朝见诸侯。唱起《白云》《黄竹》【西王母在瑶池设宴时，穆天子所唱的曲子】，歌声震动四方；君主一人荒淫欢乐，万民却忧愁。周朝从后稷到文王、武王，积累德行和功业，世世代代勤劳艰苦，哪里知道才传到第五代孙，心中就把王业看得如同灰土？自古以来，奇异珍贵的东西不在于大小，只要能够动摇君心，就会成为祸害。汉文帝拒绝了千里马，不肯乘坐它，于是汉朝的治道兴盛；周穆王得到八骏，却没有把它当作戒鉴。八骏来到，周王室便衰败；直到今天这种东西还被世人称为珍宝，却不知道它其实是房星的精气下凡成为的怪物。《八骏图》，君王不要喜爱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涧底松》：感念处境寒微而才俊的人。有一棵百尺高、十围粗的松树，生长在山涧底部，既寒冷又低下。山涧幽深，山势险峻，人迹断绝；它老死在那里，也遇不到赏识它的人。工匠估量它，天子的明堂正缺少栋梁，这里所求的和那里所有的正好相合，却不知道苍天造物的心意由谁来说明：只给了它成材的资质，却不给它适宜的地位。金日磾、张安世世代享受禄位，黄宪却很贤能；有人穿着牛衣而贫寒卑贱，有人佩戴貂蝉冠而尊贵。貂蝉冠与牛衣相比，地位高下虽然不同，但地位高的人未必贤能，地位低的人未必愚蠢。你没有看见吗？深深的海底生长着珊瑚，清晰可见的白榆却种在高高的天上【按《英华辨证》：此句作“金张世禄，黄宪贤”；黄宪本是牛医的儿子，诗集本作“原宪贫”，结合上下句，应以“黄宪贤”为是】。《牡丹芳》：赞美天子忧虑农事。

译牡丹芳香，牡丹芳香；金色的花蕊绽放，红玉般的花房明艳。千片红花灿烂如霞，百枝深红花焰辉煌如灯。初开时照满大地，像铺开的锦绣；迎风却不收拢，像兰麝香囊。仙人的琪树洁白无瑕，王母的桃花却稍显不香。夜间露水使紫色花朵轻盈明润，朝阳照耀，生出一片红光。红、紫两色深浅相间，朝向和背向呈现万般姿态，随着高低俯仰变化。映在叶间，仿佛含情脉脉，躲藏着羞怯的面容；倒卧花丛，柔弱无力，含着醉意的妆容。低头娇笑的样子，仿佛掩着嘴；凝神思索而怨恨人，又仿佛牵动愁肠。姿态丰盛，色彩高贵，确实奇异绝伦；其他杂花乱卉，没有可以相比的。石竹、金钱花多么细碎，芙蓉、芍药又实在平常。于是王公卿相纷纷出游赏花，车盖和仪仗每天相望；低矮的车子、柔软的轿子里坐着贵公子，穿香衫、骑骏马的是豪门子弟。卫公宅院安静，关闭着东院；西明寺幽深，敞开北廊。成双的蝴蝶嬉戏飞舞，看人赏花久久；残莺鸣叫一声，春日显得格外漫长。大家共同忧虑阳光照射，花香难以长久停留，于是仍然张起帷幕，垂下阴凉。花开花落只有二十天，一城的人却都像发了狂。三代以来，文章胜过质朴，人心看重华丽而不看重实际。重视华丽，直到牡丹芳盛的地步，是逐渐形成的，并不是今天才这样。元和天子忧虑农桑，使上下都震动，感动上天，于是上天降下祥瑞。去年嘉禾一株生出九穗，田野中却寂静无人前来；今年瑞麦分成两穗，只有君王独自喜悦，却没有人知道。无人知道，实在令人叹息。我愿暂借造化的力量，减去牡丹妖艳的色彩，使卿士们爱花的心稍稍回转，都像我们的君主一样忧虑庄稼。《红线毯》：忧虑养蚕织布所耗费的民力。红线毯先要挑选蚕茧缫丝，用清水煮过；再挑拣丝线，漂练成线，用红蓝染料染色，染成比蓝色更红的红线，织成披香殿上的地毯。披香殿宽十丈有余，红线织成的地毯足以铺满殿堂。丝绒蓬松，香气飘拂，线条柔软，花纹虚疏，承受不了重物。美人踏着它歌舞而来，罗袜绣鞋随着脚步陷入其中。太原地毯粗涩，毛线坚硬；蜀都的褥子薄，织锦的花纹又冷硬，都不如这地毯温暖柔软。每年十月，宣州太守都来织造，加倍增加花样，自以为作为臣子已经竭尽力量，召集百人一同挑担送入宫中。线太厚、丝太多，卷不起来。宣州太守知道不知道？一丈地毯要用【一本无“用”字】千两丝；地上的人不知道寒冷，贵人却要温暖，还是少夺取百姓的衣料来做地毯吧【贞元年间宣州进贡加样加丝的地毯】。《杜陵叟》：哀伤农夫的困苦。杜陵老人，住在杜陵，每年种一顷多薄田。三月没有下雨，旱风刮起；麦苗不能抽穗，大多枯黄而死。九月降霜，秋天过早寒冷；禾穗尚未成熟，全都青枯。长官明明知道，却不为百姓上报灾情，反而急着征收赋税，严厉催逼，为了考核政绩，典卖桑树、土地，缴纳官府租税。明年衣食又将怎么办？剥夺我身上的布帛，夺走我口中的粮食。虐待百姓、残害万物就是豺狼，何必还要长着钩爪锯牙去吃人肉呢？不知道是谁把百姓的困苦奏告皇帝，皇帝心生怜悯，知道百姓受了灾害；于是把恩德写在白麻纸上，发布诏书，京畿地区全部免除今年的租税。昨天里胥才来到门口，手里拿着尺牒，张贴在乡村；十家之中有九家的租税已经完全免除了。我们接受了君主免税的恩典。《缭绫》：感念织女劳作的辛苦。缭绫，缭绫，像什么呢？不像罗、绡、纨、绮。应当像天台山上的明月【一作“月明”】之前，那四十五尺长的瀑布泉水，其中还织有花纹，奇异绝伦。铺在地上像白烟，花朵簇拥如雪；织它的是谁？穿它的又是谁？是越溪寒冷中的女子，也是汉宫里的宫女。去年中使传达口头诏令，从天上取来花样，要在人间织造。织成云外秋雁飞行的形状，染成江南春水的颜色。宽宽地裁制衣袖，长长地缝制裙子；用金斗熨平水波般的纹理，用刀剪裁出花纹。奇异的色彩和花纹相互映照，转身侧看时，花影摇曳不定。昭阳宫舞女正受宠爱，一套春衣价值千金；汗水沾污、脂粉弄脏后便不再穿，却拖在泥土上踩踏，毫不爱惜。缭绫织成要耗费许多功夫，不能同普通的丝帛相比。丝线细，缫丝多，织女的手都疼了；织机扎扎作响千百声，还织不满一尺。昭阳殿里的歌舞女子，如果看见织造时的情形，也应该【一作“合”】感到珍惜。《卖炭翁》：苦于宫市。卖炭的老人，在南山中砍柴烧炭。满脸尘灰，呈现烟火的颜色；两鬓花白，十根手指漆黑。卖炭得来的钱拿来做什么？买身上的衣服和口中的食物。可怜他身上只穿着单衣，心里却担心炭价低，盼望天气寒冷。夜里城上积了一尺厚的雪，清晨他赶着炭车，碾着冰上的车辙前行。牛疲惫了，人也饿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就在市南门外的泥地里歇息。两名骑马的人轻快地走来，他们是谁？一个是穿黄衣的宫使，一个是穿白衫的宦官。他们手里拿着文书，口头说着皇帝的诏令，拉转炭车，呵斥着牛，牵往北面去。一车炭重一千多斤【一本无“重”字】，宫使驱赶着它，老人舍不得却也无可奈何。半匹红纱和一丈绫，系在牛头上充当炭钱。《母别子》：讽刺喜新厌旧。母亲和儿子分别，儿子和母亲分别；白天仿佛失去了光明，哭声凄惨。关西骠骑大将军去年击破敌军，建立新功，皇帝下诏赏赐金钱二百万。将军在洛阳迎娶了如花似玉的女子；新人迎进门，旧人便被抛弃。新人是掌上的莲花，旧人却成了眼中的刺。迎接新人、抛弃旧人还不算最悲惨，悲惨的是你们家还留下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刚开始学走路，一个刚刚学会坐；坐着哭，走着哭，还牵扯着母亲的衣服。你们夫妻新婚欢爱，却使我们母子活生生地分离。还不如林中的乌鸦和喜鹊，母鸟不失去幼鸟，雄鸟陪伴雌鸟；也应当像园中的桃李树，花朵落下随风飘去，果实仍留在枝头。新人啊新人，听我说。洛阳有无数住在红楼里的女子，只希望将军重新建立功勋，再迎娶一个胜过你的新人。《阴山道》：痛恨贪得无厌的蕃人【按：李传说，元和二年有诏令，全部用金银偿付回鹘马价】。阴山道，阴山道，纥逻敦地方肥沃，水泉很好。每到戎人送马的时候，道路两旁千里之内没有一点草；草吃尽了，泉水也枯竭，马匹病弱瘦困。飞龙马只剩下骨头和皮，一匹马要用五十匹缣交换。马送走一批又来一批，天天饲养也没有什么用，继续买马实在不合适。每年死亡和受伤的马匹有十分之六七，缣丝又不够，女工劳苦而织得稀疏，只好把织得短的剪下来凑足匹数，甚至织出像藕丝蛛网一样的三丈多长的布。回鹘人还投诉说没有用处。咸安公主号可敦【胡语反切】，嫁给可汗【“可”音克】，多次上奏议论此事。元和二年颁下新的诏令，宫中拿出金帛偿付马价，并且诏令江淮地区按照马价供给缣帛，从此不许织得稀疏短缺。合罗将军高呼万岁，捧着金银和缣帛接受赏赐。谁知狡猾的蕃人因此更加贪心，第二年送来的马增加了一倍；缣帛渐渐织得好了，马匹也越来越多。阴山的蕃人，拿你们有什么办法呢？《时世妆》：警戒戎俗。

译时下流行的妆容，时下流行的妆容，出现在城中，传遍四方。时尚流行，不论远近；脸颊不涂胭脂，面上不施粉，只用鸟脂涂在嘴唇上，嘴唇像泥一样。两道眉毛画成低低的八字形，美丑黑白都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妆成后全都像在含悲哭泣。圆圆的发髻没有鬓发，样式像椎形发髻；斜着涂的红色不晕开，脸色像涂了赭土。从前听说有人披散头发在伊水、洛水一带，辛有看见后，知道戎人将要入侵。元和年间的妆束，你要记住：椎形发髻、赭色面孔，并不是华夏的风俗。《李夫人》：以李夫人的故事鉴戒宠妃惑主。汉武帝初次得到李夫人时，十分宠爱她。夫人生病时，武帝不肯与她诀别；她死后，武帝仍留恋生前的恩爱。君王的恩宠没有尽头，思念也不能停止。武帝在甘泉殿命人给她画像。丹青画出了她的容貌，究竟有什么用？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微笑，反而愁煞人。武帝又命方士配制灵药，用玉釜煎炼，用金炉焚烧。在九华帐深处的深夜里，悄悄焚烧反魂香，想招回夫人的魂魄。夫人的魂魄究竟在哪里？香烟把它引到焚香之处。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能停留片刻？缥缈悠扬了一会儿，还是消散离去。离去为什么这样快，来临为什么这样迟？这究竟是她，还是不是她？两方面都无法知道。只依稀看见翠眉，仿佛是她生前的容貌，却不像她在昭阳宫卧病时的样子。魂魄不来，君王心中痛苦；魂魄来了，君王又悲伤。隔着灯火和帷帐，彼此不能说话。这样暂时来一趟却又再次离去，究竟有什么用？伤心的不只是汉武帝，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你没有看见吗？周穆王为盛姬哭了三天，在重璧台前悲伤；又没有看见吗？唐玄宗在马嵬坡下为杨贵妃洒下一捧眼泪。即使美丽的姿态和艳丽的形体化为泥土，这种遗恨也长久存在，没有消除的时候。活着时会迷惑人，死后仍会迷惑人；美色惑人，使人无法忘怀。人不是木石，都有感情；还不如不要遇见倾国倾城的美色。《陵园妾》：怜悯被幽闭的宫人。陵园里的宫妾，容貌如花，命运却像叶子一样。命运像叶子一样薄弱，又能怎么办呢？一旦被送入陵寝宫殿，年月漫长；年月漫长，时光更替，春日的愁、秋日的思，不知有多少。青丝脱落，丛生的鬓发变得稀疏；红玉般的肌肤消瘦衰败，只剩下系裙的丝带。回想从前在宫中，因为受到嫉妒猜疑，又因谗言获罪，被发配到陵园来。老母亲哭喊追赶着车子送别，中官监押护送，锁上宫门后返回。山中宫殿一经关闭便没有重新打开的日子；只要没有死，这具身体就不能走出松门。直到天亮，月亮还在徘徊；柏树围绕的陵城整日风声萧瑟。松门、柏城幽闭深邃，听蝉声、听燕语，感叹时光流逝。眼看菊花在重阳时开放，眼泪也随之流下；手里拿着梨花，心中生出寒食节般的悲哀。拿花遮住眼泪，却没有人看见。绿草围绕着墙，青苔铺满院落；四季都只能白白花费梳妆粉黛的钱。三朝都见不到君王的面，只能遥想六宫嫔妃侍奉至尊。宣徽殿的雪夜、浴堂的春雨，那些蒙受皇帝恩露的人尚且听说不止三千人。我和你之间的君王恩宠究竟有多厚、多薄？愿意让车轮转到陵园来，三年一次，使大家均分苦乐。《盐商妇》：憎恶凭侥幸得势的人。盐商妇拥有很多金帛，不从事耕田和养蚕纺织；无论南北东西，都不失盐商人家的风水，把乡间的船当作住宅。她本是扬州小户人家的女儿，嫁给了西江的大盐商。她的绿色鬓发间滑落着许多金钗，白皙的手腕变肥，银镯也显得狭窄。前面有人呼喝苍头，后面又呵斥婢女。问你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生活？丈夫做了十五年盐商，不属于州县管辖，而属于天子。每年盐利上缴官府时，少交给官府，多收入私家；官府所得的利润薄，私家所得的利润厚。盐铁尚书远在朝廷尚且不知道，何况江边鱼米便宜，红色的鱼片、黄色的橙子和香喷喷的稻米饭都很丰美。她吃饱饭、浓妆艳抹，倚在舵楼上，两颊红花般的红晕仿佛要绽放。盐商妇真是幸运，嫁给盐商，整天吃精美饭食，全年穿漂亮衣裳。漂亮衣服、美味食物从哪里来，也应当感到惭愧。桑弘羊啊，桑弘羊死了已经很久；这种人不只汉代有，今天也还有。《杏为梁》：讽刺居处逾越礼制。用杏木做栋梁，用桂木做柱子，这是哪家的厅堂？是李开府的。碧玉般的台阶、红色的轩廊，颜色还没有干；去年本人去世，今年就换了主人。把墙筑得高，把门造得大，这是谁家的宅第？是卢将军的。白色泥墙、朱红门板，光泽还没有消失；今年官府就收没了，赐给别人。开府的厅堂、将军的宅第，建造还没有完成，头发已经白了。人生如同寄居，居所如同旅舍；心里自以为是主人，身体其实只是客人。还有愚蠢的人顾虑死后的事情，心愿虽然长远，谋划却并不长久。穷奢极丽，超过制度规模，交给子孙传承，让他们永远守护；不要让门外经过的客人听见，拍掌回头笑话你，笑死你！你没有看见吗？马家宅第至今还存在，宅门上题作“奉诚园”。你没有看见吗？魏家宅第已经属于别人，皇帝下诏赎回，赐还给魏征的五代孙【元和四年，皇帝特意用官钱赎回魏征在胜业坊的旧宅，归还给他的后代，以表彰忠诚俭朴】。俭朴能够保存，奢侈必然丧失，如今就摆在眼前；哪里用得着筑高墙、围大屋呢？《井底引银瓶》：劝止私奔。从井底往上提银瓶，银瓶快要提出井口时，丝绳却断了；在石头上磨玉簪，玉簪快要磨成时，中间却折断了。瓶沉下去，簪折断了，又能怎么办呢？就像我今天早晨要同你分别。回想从前在家做女儿时，别人都说我的举止姿态格外美好：两鬓婵娟，像秋蝉的薄翼；两道弯眉婉转，像远山的颜色。那时我笑着跟在女伴后面走进后园，还没有认识你。后来我拿着青梅，倚在矮墙边；你骑着白马，经过垂柳旁。我们在墙头和马上远远相望，一见到你就知道已经牵动了情肠。知道彼此动了情，便同你说话；你指着南山上的松柏树给我看。感动于你把心意比作松柏，我暗中挽起双鬟跟你离去。到了你家，住了五六年。你的父亲屡次说道：明媒正娶才是妻子，私奔来的只是妾，不能主持祭祀、供奉苹蘩。后来我终于知道你家不能住下去，可是出了门又没有去处。难道我没有父母在高堂之上吗？故乡也有亲人满堂。偷偷回来又不能事先传递消息，今天既悲伤又羞惭，想回去也回不去了。只为你一天的恩爱，误了我一生的命运。奉劝那些痴情年幼的人家女儿，千万不要轻易把终身许给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官牛》：讽刺执政大臣。官家的牛，官家的牛，驾着官家的车。在浐水岸边，被驱赶着运沙。一石沙有多重？早晨装载，晚上装载，究竟拿来做什么？运到五门官道西面，在绿槐树的阴影下铺设沙堤。昨天刚刚被任命为右丞相，恐怕泥水污脏了马蹄。右丞相的马蹄踩在沙上，虽然干净了，牛的脖颈却被车轭勒得几乎流血。右丞相只要能够救济百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那么官牛的脖子磨破也没有关系。《紫毫笔》：告诫不要失职。紫毫笔的笔尖【一作“纤”】像锥子一样尖、像刀一样锋利。江南石头上的老兔，吃竹子、饮泉水，生出紫色毫毛。宣城工匠采来制笔，在千万根毛中挑选一根。毫毛虽轻，功用却极其重大。笔管上刻着工匠姓名，作为每年进贡之物。君啊，臣啊，不要轻易使用它，不要轻易使用它，你们打算怎么办呢？希望把它赐给东西两府的御史，希望颁给左右两台的起居郎。手握笔管走进黄金宫门，抽出笔毫站在白玉台阶【一作“除”】上：臣下有奸邪之事，便在正殿奏报；君主有重要言语，便用正直的笔记录。起居郎、侍御史，你们知道紫毫笔很难得到。每年宣城进贡笔时，紫毫的价格贵如黄金。千万不要只拿它来记录弹劾别人失礼，也不要只拿它来抄录制诰文书。《隋堤柳》：哀悯亡国。

译隋堤上的柳树，年深日久，全都衰败朽枯。风声飘飘，雨声萧萧；汴河口只剩三株两株。老枝病叶，令人愁苦不堪。它们曾经历大业年间的春天；大业年间，炀天子种柳成行，夹着流水，从西边直到黄河，向东直到淮河，绿色的影子绵延一千三百里。大业末年暮春时节，柳色如烟，柳絮如雪；炀天子南下巡幸江都，尽情纵情游乐。他应当把这些柳树系在龙舟旁，紫髯郎将守护锦缆，青眉御史直入迷楼。天下的财力，就在这时耗尽；船中的歌声笑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上面荒淫，下面困苦，国家的形势不会长久；宗庙社稷的危险，就像系在将断丝带上的旒旗。炀天子自己说福禄长久无穷，哪里知道皇子被封为王公，龙舟还没有经过彭城宫阙，义军的旗帜已经进入长安宫城。祸乱从宫墙内部发生，世事发生变化；炀帝死后不能返回秦中。只留下几尺高的土坟，究竟葬在什么地方？吴公台下只有悲风吹拂。二百年来，汴河道路上沙草含烟，从早到晚反复如此。后代君王要怎样鉴戒前代君王？请看看隋堤上导致亡国的柳树【一本在“缀旒”下多“炀天子自言欢乐殊无极，岂知明年正朔归武德”】。《草茫茫》：惩戒厚葬。草色茫茫，土地苍苍；苍苍茫茫，那座墓究竟在哪里？就在骊山脚下，是秦始皇的墓。墓中向下挖通两层泉水，当时自以为深厚牢固；下层灌注水银，仿佛江海，上层缀满珠光，仿佛日月。另造天地于墓中，打算把富贵带着一起离开人世。一天盗墓者挖掘，坟墓被破坏；龙椁、神堂烧了三个月。可怜那些宝玉回到人间，暂时借助泉中的财富，却买来了自身的灾祸。奢侈厚葬的墓地狼藉不堪，俭朴薄葬的人却能安稳。一凶一吉，就在眼前。请你回头向南望，汉文帝葬在灞陵原上。《古冢狐》：告诫不要沉溺艳色。古墓中的狐狸成了妖怪，又在年老后变化成妇人。它的容貌美丽，头发变成云状发髻，脸上变出妆容；大尾巴拖曳着，变作长长的红裙，慢慢走在荒村道路旁。天快黑时，在人迹寂静的地方，它有时歌唱，有时跳舞，有时悲伤哭泣。翠眉低垂，花钿【一作“颜”】下斜；忽然一笑，呈现千万种姿态。十个人看见它，八九个都会迷惑。假装的美色尚且能够迷惑人，真正的美色应当超过这个；彼此一真一假，都能迷惑人。人心厌恶虚假，珍重真实；狐狸假扮女子的妖术，危害还浅；一朝一夕以女子狐媚的姿色迷惑人的眼睛，危害却更深。日积月累，便会沉溺人心。何况褒姒、妲己那样的美色，善于蛊惑人心，能够祸害人家、颠覆国家。你看危害有浅有深，难道能把假色同真色等同看待吗？《黑潭龙》：痛恨贪婪的官吏。黑潭水深，颜色像墨。传说里面有神龙，人们却没有谁见过。潭上架起房屋，官府设立祠堂。龙不能显神通，人们却把它当作神异；丰收歉收、水旱灾害以及疫病，乡里人都说是龙造成的。家家养猪，滤取清酒，早晚祈祷、赛神，一切听从巫师的话。神灵到来时，风声飘飘；纸钱摇动，锦伞摇摆。神灵离去时，风也平静；香火熄灭，杯盘变冷。肉堆在潭岸的石头上，酒泼在庙前的草地上。却不知道龙神究竟享用了多少，林中的老鼠、山里的狐狸早已长醉饱食。狐狸多么幸运，猪又有什么罪过？年年杀猪来喂狐狸。狐狸借着龙神的名义，把猪肉全吃光了。九重泉水之下的真龙，对此一无所知。《天可度》：厌恶奸诈之人。天空可以测量，大地可以丈量，只有人的内心不可防备、不可预测。只看见他一片丹心红得像血，谁知道他的虚假言语巧妙得像笙簧？劝你捂住鼻子，你却不要捂；竟使你们夫妻变成参星和商星，彼此永远不能相见。劝你拾起蜂巢，你却不要拾；竟使你们父子变成豺狼。海底的鱼、天上的鸟，高处可以射取，深处可以垂钓；唯独两个人面对面时，人的内心在咫尺之间也无法猜测。你没有看见吗？李义府之流满面笑容，笑容之中藏着刀，暗中杀害别人。阴阳变化、神灵变化都可以推测，唯独人世间笑容究竟是喜悦还是愤怒，无法测知。《秦吉了》：哀悯受冤的百姓。秦吉了出自南方，羽毛青黑相间，颈部有花纹，耳朵红色；心思聪慧，舌头灵巧，端正机敏，能模仿鸟语和人的语言，没有什么不能说。昨天是长爪的鸢，今天是大嘴的乌鸦；鸢鸟掠走一窝乳燕，乌鸦啄得母鸡双眼枯瞎。母鸡哀叫着掉到地上，燕子惊慌飞走，随后鸢鸟、乌鸦拾取鸟蛋、抓走幼鸟。难道没有雕和鹗吗？只是它们嗉囊里肉已经吃饱，不肯再搏击。也有鸾鸟、仙鹤成群，悠闲地站着高飞，仿佛没有听见。秦吉了，人们都说你是会说话的鸟，难道没有看见鸡和燕子的冤苦吗？我听说凤凰是百鸟之王，你为什么竟不在凤凰面前替它们说一句话？那还用得着喋喋不休地说些闲话吗？《鸦九剑》：思考如何疏通壅塞。欧冶子死后，过了一千年，精灵暗中把铸剑之术传给张鸦九；鸦九在吴山中铸剑。天时和日光相助，神灵借给功力；金铁精气腾跃，炉火翻腾，争着铸成镆铘剑。剑铸成后还没有试用，十多年间有人带着金钱想来买剑一看；谁知道它关闭在剑匣中，长久思念发挥作用？三尺青蛇般的利剑不肯盘曲。客人有心，剑却没有嘴；客人替剑说话，告诉鸦九：“你不要夸耀我，我可以切断玉；你不要夸耀我，我可以斩断钟。不如拿我来劈开浮云，不要让漫漫云层遮蔽太阳。让我替你使无私的光明照到万物，使蛰伏的虫子明亮地复苏，使初生的草芽破土而出。” 《采诗官》：鉴察前代君王造成混乱灭亡的原因。采诗官采集诗歌，听取歌谣来引导和了解民众的言论。说话的人没有罪，听到的人有所警戒；下情能够上传，上下便会安泰。周朝灭亡、秦朝兴起，直到隋朝，十代之间都没有设置采诗官。郊庙祭祀时唱歌，歌颂君主的美德；乐府演奏艳丽的歌词，只取悦君主的心意。若要寻求兴利除弊、劝谏讽刺的言论，即使有千句万章，也没有一个字不是这样。诗章句子没有规劝讽刺，渐渐恐怕朝廷断绝了讽谏议论，诤臣闭口不言，只成为多余的官员。谏鼓高高悬挂，成了空设的器物；君主一人背靠屏风，总是端坐沉默；百官进门，全都只会阿谀奉承。黄昏入直的官员所庆贺的都是恩德之音，春官每次上奏的也只有祥瑞。君主的厅堂远在千里之外，君主的宫门深闭在九重之中。君主的耳朵只听见堂上的话，君主的眼睛看不见门前的事情。贪官残害百姓没有顾忌，奸臣蒙蔽君主没有畏惧。你没有看见厉王、胡亥【一作“炀帝”】末年吗？群臣都只顾对君主有利，而不顾国家有利。君啊，君啊，希望你听听这首诗，想要打开壅塞、消除蒙蔽【一本作“君兮君兮若要除贪害开壅蔽”】，通达民情，就先从歌诗中寻求讽刺吧。【汪立名按：郭茂倩说，新乐府都是唐代的新歌。因为它们的歌词确实属于乐府，却还没有完全配入声律，所以称为新乐府。他又说，新乐府共五十篇，是白居易在元和四年创作的。大体上都以讽谕为宗旨，希望把它们传播到乐章歌曲中。】《白香山诗集》第四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第五卷，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第五卷【闲适古调诗五十三首】《常乐里闲居偶题十六韵兼寄刘十五公舆、王十一起、吕二炅、吕四颎、崔十八玄亮、元九稹、刘三十二敦质、张十五仲元》，当时任校书郎。帝都本是追逐名利的场所，鸡鸣时分也没有安闲居处；只有我这样懒散的人，太阳升高了头发还没有梳理。人的才性有工巧和拙劣之不同，仕进和退处的踪迹也就各异。幸逢太平时代，天子喜爱文人儒士；小才难以得到大用，只任职于秘书省校勘典籍。每三十天入省两次，因此能够养成懒散疏放的性情。我有茅屋四五间，一匹马、两个仆人；俸钱一万六千，按月供给也还有余。既没有衣食问题牵累，也少受人事拘束，于是使年轻时的心情每天都安闲自在。不要说没有知己，躁动与安静各自都有同道。兰台中有七八个人，出仕和退处都与他们相同；有时十天半月不能谈笑，早晚都盼望他们的车子到来。谁能来和我校勘书籍，解下衣带，躺在我的草庐里？窗前有竹子可供玩赏，门外有酒可以买来。拿什么招待君子呢？不过是几竿竹子对着一壶酒罢了。【汪立名按：乐天《养竹记》说，贞元十九年春，白居易因参加拔萃选而及第，被授为校书郎，开始在长安寻找借住的地方，得到常乐里故关相国私宅东亭，便住在那里。第二天走到亭子的东南角，看见那里有一丛竹子。大概关相国在贞元十八年冬考中拔萃科，这正是白居易初任校书郎的时候。】《答元八宗简同游曲江后明日见赠》。长安有千万人，出门各自经营谋求；只有我和您，任马自由行走，慢慢走到曲江边。夕阳返照，草木明亮；南山呈现美好的颜色。生病的客人仍有赏景的心情；水鸟翻动白羽，风吹荷花，翠绿的茎条轻轻摇曳。何必一定要到沧浪水去，眼前这里就可以洗濯冠缨。时令景色不会重新到来，欣赏美景的心情也难以再次同时拥有。坐在那里忧愁红尘之中，直到傍晚鼓声咚咚响起。归来住了一夜，世俗的忧虑又渐渐生起；幸亏听到您唱的美好诗篇，才又使尘俗的胸襟得到清洁。《感时》。早晨看见太阳升上天空，晚上看见太阳落入大地；不知不觉间照镜子，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三十四岁了。不要说身体还没有老，衰老正在渐渐到来；白发虽然还没有生出，红润的容颜已经先衰败了。人生究竟有多少年？活在世上就像寄居一样。即使有七十年的寿命，十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两个能够活到。如今我还没有彻底觉悟，常常不能称心如意。为什么心中不存养浩然之气？贫贱并不是不可厌恶，但只要道义在，又有什么值得躲避的；富贵也不是不可喜爱，时机到来时自然应当取得。因此通达的人能够使内心如此，外在事物不能牵累他。只应当饮用美酒，整天陶陶然沉醉。这些话胜过金玉，要时时佩戴在心中，不要失落。《初夏同诸位校正游开元观，因而留宿赏月》。我和几位朋友都以虚名留在京师，官职卑小又没有事务，闲下来做客。时常沉浸在道观的幽静之中，心中的欣赏正寄托于此。到了门口，车马回去；进入院中，只带着头巾和手杖。清和的四月初，树木正繁茂滋长；风声清爽，新叶投下树影，鸟儿依恋着残花的枝头。傍晚天空又放晴，东南方披着余霞。我们在西廊下置酒，等待月亮，酒杯慢慢传行。不一会儿金色的月亮升起，仿佛与我们相约；光辉一照，殿角【一作“楼殿”】参差可见。整夜面对清丽景色，笑语歌唱，不知疲倦。长安是追逐名利的地方，这种兴致有几个人知道呢？《永崇里观居》。仲夏时节天气闷热，从这里开始渐渐收起萧瑟之气；风雨天气里，傍晚蝉声啾啾。永崇里街巷寂静，华阳观院落幽深；车马不到的地方，满地都是槐花。秋天的年华忽然渐渐到来，世间的事情本来就悠长。何必等到衰老之后才觉悟人生的浮华和休止？真正的隐居难道在遥远之处吗？最高的道理就在幽深的探求中。身体虽然住在尘世之间，心却同虚无一起遨游。早晨饥饿时有蔬菜可吃，夜里寒冷时有布衣可穿；幸而免于冻饿，此外还要求什么呢？欲望少了，疾病也少；乐天知命，心中没有忧愁。怎样表明我的志向呢？《周易》就在床头。《清晨送举人入场应试》。天还没亮就驾车送举人入场应试。我以为自己出发得太早，没想到已经有车马和骑从在行进；火把高低不齐，映出参差的影子，街鼓声也断断续续。可怜那些早早入朝的人，彼此相看，意气奋发。太阳升起，尘埃飞扬，群体中的人都忙忙碌碌地奔走。忙碌奔波各自为了什么？无非是为了利益和名声。而我常常晚起，空自住在长安城中。春色渐深，官位又将满期，每天都有归隐山林的心情。《招王质夫》【从此以下诗篇，是任盭厔县尉时所作】。您是洗脚于云水之间的客人，我却是弯腰佩戴簪笏的官身。喧闹和清闲的行迹彼此相反，十里之遥，已经分别十多天。忽然乘着逸兴而来，请不要嫌弃访问喧嚣的尘世。窗前有我从前栽种的竹子，正好让它们同您做主人。乱石拥抱着百道泉水汇合，云雾裂开，千座山峰显露出来。平生以烟霞为伴侣的人，在此地再次徘徊。今天我勤勉报国的心意，有一半是为了这些山才来到这里。看见萧侍御《忆旧山草堂》诗，于是接着唱和。用玉雕成架子，用珍珠缀成笼子；玉架绊住了野鹤，珠笼锁住了冥鸿。鸿雁思念云外的天空，仙鹤怀念松树上的清风。珍珠美玉确实美丽，鸟儿却不留恋其中。台中的萧侍御，心性同仙鹤鸿雁一样。晚上起床懒得戴獬豸冠，闲行时厌烦躲避骢马。昨天看见您忆念山林的诗，诗思浩荡无穷。归去的梦境遥远，不知旧居在何处；旧居正在茫茫水流的东面。秋日清闲时是杉桂树林，春意将老时是芝术丛生。您说自从离开山林以后，离愁别绪总是郁结不解。穿绣衣并非不荣耀，执掌法令并非不雄伟；但真正的快乐不在这里，只能惆怅地望着空荡荡的草堂。《病假中在南亭闲望》。斜倚着枕头不处理公务，两天来关闭门户；这才知道做官吏的身体未必有病，只是不能得到闲暇，真正的闲适不在遥远的地方。小亭只有一丈见方，从西边屋檐的竹梢上坐看太白山，远远地惭愧山峰上的云；面对这样的景色，尘世中的容颜也显得惭愧。《仙游寺独宿》。沙滩上的鹤站在台阶上，潭中月亮正对着门照进来。因为这里留我住宿，两夜都不愿回去。幸好遇到这样幽静的境界，又高兴没有同伴催我回去。从今以后独自游览之后，不打算再同别人一起来。《前庭凉夜》。露水沾湿的竹席颜色像玉，风吹帷帐的影子像水波。坐着发愁树叶飘落，庭院中却有大片明亮的月光。《官舍小亭闲望》。风吹竹子，散发清雅的韵律；烟雾笼罩槐树，凝聚出青翠的姿态。太阳升高，人员和差役都离开了，我悠闲地坐在茅屋里。穿葛衣抵御时令的暑热，吃蔬菜饭解除早晨的饥饿。保持这样姑且自足，心神和气力少用于经营奔波。独自在亭上吟咏完毕，眼前正是无事的时光。几座山峰上覆盖着太白山的积雪，手中有一卷陶潜的诗。每个人的内心各有自己的正确，我所认定的正确正在这里。回头谢绝那些争名逐利的人，甘愿听从你们的讥笑。早秋独夜 井边梧桐的凉叶摇动，邻家传来秋日捣衣声。独自在屋檐下睡觉，醒来时半张床都映着月光。听弹《古渌水》。听说您弹奏《古渌水》，使我的心境变得和平。想要体会琴曲舒缓流动的意味，便来听这疏落泛音的声响。西窗竹荫之下，整天都有余韵般的清幽。松斋自题（当时任翰林学士）。

译我既不老，也不年轻，年过三纪有余；既不卑贱，也不显贵。早晨接受一项低微的官职，才智不过略有小成，欲望容易满足，心胸宽舒，身体也长久舒畅。填饱肚子都是美食，能够容身便算安居。何况在这松斋之下，只有一张琴和几部书。读书不求深解，弹琴姑且用来自我娱乐。夜里值班进入君王宫门，晚上回去躺在自己的庐舍中。任凭形体顺应自然，行动和心绪都交付给空寂。守着这些度日，自然常常安闲。昏昏沉沉而又默默无言，既不是聪明，也不是愚笨。冬夜与钱员外一同在宫中值夜。夜深了，起草诏书完毕，霜月凄清寒冷。想躺下暖一暖残酒，便在灯前相对饮酒。连续铺开青缣被子，相对放置通中枕。恍恍惚惚像已有一百多个夜晚，与你一同这样安睡。和钱员外《禁中夙兴》诗相酬。窗户渐白，银河将要破晓；窗内温暖，灯火将尽。坐着卷起朱色里的帷幕，看着封好的紫泥诏书。幽深的钟漏声将尽，明亮的霞光刚刚出现。楼台被红光照耀，松竹青翠而疏朗。您喜爱这时的美景，回头特意对我说：“不知上清仙境的晓景又是怎样的呢？” 夏日独自在官署值班，寄给萧侍御。御史台是讲究法度的地方，翰林院是清要近密的官署；鹰猜、鹤骥、麋鹿，各有不同的考核与责备，虽然考课责罚不一样，归根到底也都不是适宜之事。因此我内心忽然暗暗思念您。夏日独自值班，白昼漫长，又能做什么呢？心境淡泊，没有别的念头，以虚静作为我的老师。形体被事务牵累，内心却期望无事；胸中一旦开阔，外在的劳累便都像遗忘了。贵重自身，不知不觉意趣闲适，环境也随之清静。只是面对松竹，仿佛仍在山中。当时的性情姑且自得，偶然吟成这首诗；这种心意若不是您，别人多半不会知道。松声（作于修竹里张宅南亭）。月色正好，独自坐在前轩西南方的两棵松树下。微风吹来，悄悄钻入枝叶之间，发出萧瑟空旷的声音。半夜明月之前，寒山传来飒飒风声，秋雨般的琴声又泠泠作响。一听便洗去暑热，再听又驱散昏沉烦恼。整夜于是不能入睡，身心都感到自在轻快。南边道路上车马开始喧动，西邻歌声笙吹繁盛。谁知道这檐下，满耳的声音却一点也不觉得喧闹。禁中。宫门森严，九重深处有一间幽静的窗室；闲适美好，正是修养心性的地方，何必一定要在深山里呢？赠吴丹。有技巧的人劳力辛苦，有智慧的人用心忧愁。我却喜爱您没有机巧和智谋，终年悠闲自在。您曾任御史府官，也曾辅佐东面诸侯。手里掌管纠察谬误的文书，心中运筹决胜的计策。仕途如风中流水，您的心像空船一样，漂浮而不执著，进退都能自由。如今脱下獬豸冠，时常前往侍奉龙楼。官署事务称心而清静，居处随着行迹而幽静。冬天享受南檐下的阳光，身体十分温暖；夏天躺在北窗风中，枕席如同凉秋。南山映入屋舍，酒瓮放在床头。人间既有这样的闲适之地，何必隐居在山林中？看看我愚钝而昏昧，劳苦谋生还没有停止。一入金门值班，已经历经三四年霜雪。君主的恩德确实难以报答，只是白白长久留在近处。最终还是应当请求闲散官职，退下来与您同游。

译初授户曹，欣喜而抒发志向。诏书授予我户曹属官。我捧着诏书感念君王恩德，这感恩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俸禄，而是因为俸禄足以奉养我的父母。弟兄们都戴簪执笏，新妇们端庄地穿着衣巾，排列在高堂之下，纷纷拜贺庆祝。俸钱四五万，每月足以供奉早晚；廪禄二百石，一年足以装满粮仓。车马喧闹地来到，贺客挤满我家门庭，并不认为我是贪图俸禄，而是知道我家中贫困。摆酒宴请宾客，宾客们也都十分欢欣，笑着说：“从今天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酒杯空了。”我回答说：“正如您所说，只希望您稍作停留。我平生有一个志向，醉后为您陈说：人活一百岁，能活到七十岁的有几人？浮华的荣名和虚假的职位，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衣服和食物，这些事才大致关系到自身；只要免除饥寒，其他东西全都是浮云。” 立名按语：《容斋五笔》说，白乐天做官，从壮年到老年，俸禄多少的数目，全都记载在诗中，即使涉及他人也是如此。他立身廉洁清白，家中没有多余积蓄，由此大致可以看出。秋居书怀。门前宾客很少，台阶下松竹很多。秋色降临西墙，凉风吹入东屋。有琴懒得弹，有书闲着不读。整天心中淡泊，没有什么欲望。何必住宽大的房屋，也不必积蓄很多财物。有一间书房可以容身，有一斗储粮可以充腹。何况我没有治理国家的道术，却坐享官家的俸禄。不种一株桑树，不锄一畦谷物。整天吃饱饭，终年穿暖衣。守着这些，心中自然惭愧，也就容易知足。禁中晓卧，因而思念王起居。宫中的更漏迟迟滴尽，寂静中黄昏的乌鸦喧叫。夜雨打落槐花，微微凉意中我躺在北轩。报晓的灯还没有熄灭，风吹帘子悠闲地自行翻动。每逢得到这样清静的境地，就想同故人交谈。养拙。铁柔软了不能制成剑，木头弯曲了不能做车辕。如今我也如此，愚钝得连门径都够不着。甘心辞谢名利，销声匿迹归隐丘园。坐卧在茅屋之中，只对着琴和酒樽。身体摆脱缰锁般的劳累，耳朵告别朝廷和市井的喧闹。逍遥自在而无所作为，时常翻看《五千言》；没有忧愁，只有陶养性情的乐趣。减少欲望，澄清心源，这才知道不具才干的人也可以探求道的根本。寄给李十一建。外界事务牵累着我，身外之物又诱动我的感情。李君与你分别已经很久，思念从心中生起。回想昨天拜访您时，我勒马敲打柴门。有时您还没有起床，幼子却高兴地先来迎接。接连笑着走出门来，衣裳翻动，帽子有时也倾斜。扫过台阶，苔藓纹理一片碧绿；拂拭床榻，藤影清凉。家酿到了春天正熟，园中的葵菜趁着露水采来烹煮。看着山，在东亭坐着等待月亮；向南原行去，门户宁静，只有远处坊里的鸟语，几乎听不到鼓声。相对谈了一整天，谈的都不是利禄和名声。分手以来有多久了？明月已经圆了三四次。分别时残花凋落，到如今新蝉已经鸣叫。芳华年岁忽然将晚，离别的愁怀仍未平复。难道我不想驾车去看您？只是官府职务把我牵绊住了。此前您曾约定来访我，来到这山城。心中的欣赏长久被阻隔，先前的约定并没有自行轻弃。我们相距幸好不远，骑马一天便可到达。旅居华州时赠袁右丞。渭水碧绿而浩荡，华山青翠而高耸。山水是多么美丽，君子正居处其中。才干与世道相合，万物也随着诚信而感通。德星降临人间，及时雨帮助一年的收成。教化推行，百姓没有诉讼，监狱空了千日。政事顺畅，气候也和顺，黍稷连续三年丰收。我这个客人从帝城来，驱马出了关东。爱这一郡的百姓，如同见到太古时代的风俗。如今正是天子忧心百姓、忧思忡忡之时，怎样才能让天下的太守全都像袁公这样呢？酬答杨九弘贞在长安病中寄来的诗。您伏枕养病，我则寂寂然折腰劳作；所可叹息的是，分别已经历时很久。我们相距只有一夜的路程，昨天又是什么时候才能携手相见呢？昆明池的春水已平，离开郡城才几天，太白山的夏云又升起。您没有得到志向施展的机会，贫病交加，客居帝城。贫困更能坚守志士的节操，疾病反而使高人的情怀更加清高。您倚着几案，内心恬淡；闭门而居，没有迎送。像潜龙一样心有所待，像瘦鹤一样面貌更加清俊。清明的才思化为文章，寄给我时如同投来美玉。拿什么来慰藉饥渴呢？只能捧着诗吟诵一声。禁中值班时梦游仙游寺。在西轩起草诏书，闲暇时只见松竹深处一片寂静。月亮升起，清风吹来，忽然像山中的夜晚，于是做了一个西南方向的梦。梦中成为游仙之客，醒来听到宫中的漏声，还以为是山泉滴落。赠王山人。听说您减少睡眠和饮食，每天听说神仙之事，暗中等待非凡之人，悄悄寻求长生的秘诀。说长生本来是与短命相对的，但仍未脱离生死的轨道。即使获得长生，也不过胜过夭折而已。松树千年终会腐朽，木槿花一天便凋谢。最终都归于虚空，何必夸耀岁月长久？彭祖和殇子只是寿命不同，生死终究没有区别。不如学习无生之道，无生便没有灭亡。秋山。久病使心情空旷，今天终于有兴致登山。秋日山中云气景物清冷，正适合我清瘦的面容。白石可以躺下作枕，青萝可以攀援而行。心中仿佛有所领悟，整天都不想回来。人生能有多少时日，不过像寄居在天地之间。心中怀有千年的忧虑，身体却没有一天清闲。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尘世的束缚，在这里闭门隐居？赠能七伦。涧边松树高达百寻，四季都寒冷森然。迎风有清越的韵致，向着太阳却没有弯曲的阴影。为什么当时的人只欣赏桃李花林？难道不知道坚贞的品格和芳香的德性能够诱发人的心志吗？您能产生学问，写成文章，气度高远，功业也深厚。手中有一百篇文章，句句都像披沙拣出的黄金。苦守节操二十年，却没有人振拔沉沦的人才。如今我还贫贱，只能徒然做您的知音。题杨颖士西亭。西亭中得到清静，环境遥远而与尘世之外相合。凭栏向东南望去，飞鸟消失在重重山色中。竹上的露水使烦闷的胸襟感到清冷，杉树间的风使病容得到清爽。心境旷然，适宜体会真实的趣味；道与心在此相逢。仅在这里就可以遗弃尘世，何必还要去蓬壶仙山呢？题赠郑秘书征君石沟溪隐居（郑生常隐居天台，被征召起用后出仕，如今又以病辞职隐居在此溪边）。郑君获得了自然虚静的本性，内心清白；吸纳那沆瀣之气，精气凝结得如冰雪般纯洁，气度宽宏。您在贞元初年求取贤才、招致时运之际，乘着蒲轮车进入翠微之地，从天台峰迎接下来；在赤城辞别松乔，在黄阁与攀龙附凤之士交往。俯仰之间接受三次任命，却从容辞别九重宫阙；如出笼的仙鹤翩翩飞去，如归林的凤凰嗈嗈鸣叫。在烈火中可以辨识美玉，经过霜雪才能看出贞洁的松树。新居寄托在楚山之间，山色碧绿，溪水浩荡；丹灶中烟气温润，黄精花繁茂。蕙草编的帷帐中夜晚琴声淡雅，桂酒樽里的春酒浓郁。这里是当时人不到的地方，苔石上没有尘世的踪迹。我如今又是怎样的人呢？奔走尘世，身体已衰老；不去林壑中拜访您，便没有机会在朝市相逢。最终一定要解下尘世的缨带，选择地方筑屋，来与你相伴。及第后回乡省亲，留别各位同年。十年间常常苦心求学，一旦登第却侥幸成名。考中进士还不算尊贵，能够回去祝贺双亲才真正荣耀。同辈六七个人送我出帝城。车马启动，带起将要远行的气氛；弦歌管乐奏起，响起送别之声。得意稍稍减轻了离别的愁恨，半醉之中觉得遥远路程也轻松。马蹄轻快地飞驰，满怀春日归乡的情意。清夜琴兴。月亮升起，鸟儿都已栖息，四周寂静，我坐在空林之中。这时心境闲适，可以弹奏素琴。琴声清越，是由于木材的本性；情调恬淡，随着人的心情而来。心中积聚和平之气，琴声也应合正始之音。声音响起，余音使群动都安静下来；曲子结束时，秋夜已经深了。正气感动天地万物，天地一片清寂深沉。

译仿效陶潜诗体十六首（并序）。我退居渭水之滨，闭门不出。时值多雨，没有什么可以自我娱乐。恰好家酿新酒成熟，便在雨中独自饮酒，常常酣醉，整天醒不过来。懒散放任的心情，更觉得自在得意。因此从这里得到可以忘掉那里的东西，于是吟咏陶渊明的诗，正好与我的心意相合，便仿效他的诗体，写成十六篇。醉中说的狂言，醒来便自己嘲笑自己。不过，真正了解我的人，也不会有所隐瞒。不动的是厚地，不停息的是高天。无穷尽的是日月，长久存在的是山川、松柏和龟鹤，它们的寿命都在千年。可叹啊！万物之中唯独人不是这样。早晨出门奔向朝市，晚上已经回到黄泉之下。形体和寿命，危险脆弱得像浮烟。尧、舜以及周公、孔子，自古被称为圣贤。请问如今他们在哪里？一离去便再也没有回来。我没有不死药，只能万物一样随着造化迁变。所不能确定的，只是寿命长短、来迟去速之间的差别。幸好趁身体健康的日子，应当在酒樽前高歌，何必等人劝饮？想到这些，便自己感到欢快。阴暗昏沉超过一个月，阴云沉沉，连日下雨。打开帘子向外望去，天色昏黄，乌云像泥土一样暗。积水冲坏了我的墙，疾风吹毁了我的屋。蓬蒿杂草长满庭院，泥泞使场圃都难以辨认。村子偏僻，断绝了宾客；窗户昏暗，没有同伴。整天不下床，跳跃的青蛙不时进入屋内。出门没有地方可去，回到屋里仍旧独处。不借酒自我排遣，孤独地坐着，又能同谁说话呢？早晨喝一杯酒，闭目凝神，与天地元气相合，茫然无所思。太阳已经很高还悠闲地躺着，傍晚读一卷书，仿佛读到美好的谈论，欣然有所收获。夜深了仍独自坐着，又得到琴上的乐趣。调好琴弦尚有余暇，于是又在诗中纵情狂放，落笔不能停止。只有这三四件事，拿来度过昼夜。因此在阴雨之中，连续十多天不出屋，才明白独自居住时心情安定，也是一种过法。东邻采桑妇，雨来时苦恼悲伤。蚕簇放在北堂前，雨冷使蚕不能吐丝。西邻扛锄的老人，雨来时也抱怨叹息。他在南山下种豆，雨水太多，豆苗落下变成豆萁。只有我独自多么幸运，家酿本来没有预定的期限，却恰逢多雨的日子正是新酒成熟之时。打开酒瓶，把酒倒入樽中，像玉液和黄金脂。拿在手中欣赏已经很令人喜悦，欢快地品尝更有余味。一饮便露出喜色，再饮便舒展开愁眉。连续饮了四五杯，酣畅之意传遍四肢。忽然把我身外的万物都遗忘了，谁还再分别是非？当时连着下了多夜雨，醉得什么都不知道。人心实在容易颠倒，反而被忧愁的人讥笑。早晨也独自醉酒，唱歌；晚上也独自醉酒，睡觉。一壶酒还没有喝完，已经成了三次独醉。不要嫌喝得太少，暂且喜欢它；容易得到一杯，再喝两杯。最多不过三四杯，心里便舒适了，完全忘掉身外之事。再勉强喝一杯，便陶然忘却一切劳累。一次喝一石酒的人，只是把喝得多当作可贵；等到他酩酊大醉时，与我也没有不同。笑着谢绝那些多饮的人：酒钱只是白白花费。秋天天空没有一片云，大地宁静得没有一点尘埃。新雨初晴，圆月在树林外升起洁白的光轮。回想昨天阴雨连绵的天气，接连下了三四十天，幸亏家酿成熟，才不知不觉度过了早晚。我私下说雨停之后可以停止饮酒，等到面对新月的光色，若不醉倒又会使人忧愁。床头还有一壶残酒，越到将尽滋味越醇厚，便把它带到南檐下，殷勤地举杯自饮。清光映入酒杯，白露沾上衣巾。这才知道无论阴天还是晴天，都不能没有这样的朋友。我有乐府诗，写成以后还没有人听过；今夜酒兴正浓，便狂放吟咏，惊动四邻。独自欣赏尚且如此，何况还有交好的亲友呢？中秋十五夜，明月照在前轩。我面对酒杯忽然不饮，想起平生的欢乐。我有心意相通的人，远隔天涯的崔、钱；我有忘却形骸的朋友，遥远的李、元。他们有的飞上青云之上，有的落在江湖之间。我们彼此不能相见，到如今已经三四年了。我没有缩地之术，您们也不是驾风的仙人，怎样才能让四个人在明月之下相聚交谈呢？美好的夜晚实在难得，美好的约会却遥遥无缘。明月也不停留，渐渐落向西南天空。难道没有其他时候吗？只是可惜眼前这片清美的月色。家酿已经喝完，村中又没有酒可买，我坐着发愁今夜醒着，秋日的愁怀又能怎么办呢？忽然有客人敲门，说话多么动听！他说自己是南村老人，提着酒壶来拜访。且喜酒樽没有干涸，哪里还用问酒有多少？重阳虽然已经过去，篱笆边还剩几朵菊花。欢乐一来便嫌白昼太短，不知不觉夕阳西斜。老人不要急着起身，暂且等候新月的光华。客人离去后兴致仍在，整夜独自尽情高歌。原宪穿着百结衣，颜回吃着一箪饭，却欣然以自己的志趣为乐，因此能够忘记饥寒。如今我是什么人呢？德行比不上先贤，衣食幸好还能相继得到，为什么不能使自己安心？何况这里是清渭曲，居处安宁而闲适。有榆树柳树一百多棵，茅屋十多间。寒天在屋檐下晒太阳，热天到涧底泉水中洗浴。太阳出来还不起床，太阳落山便又睡觉。西风吹遍村巷，八月的天气清凉。只能听到鸡犬声，听不到车马喧闹。时常斟一樽酒，坐着遥望东南山。年幼的侄子刚学走路，牵着我的衣服在面前嬉戏。仅仅这样就足以自得其乐，大概可以接近颜回和原宪了。樽中的美酒清澄深厚，有功劳却不自我夸耀，不夸耀世人便不知道它。如今且说几件事：良将面对大敌，前锋有千千万万士卒；一箪酒投入河中，士卒饮后赴死，心志便如一。壮士磨利匕首，勇猛愤激，气势咆哮。一醉便忘了报仇，四肢仿佛没有骨头。东海有人杀害孝妇，天旱超过一年；斟酒一杯祭奠她的魂魄，整夜大雨不停。咸阳秦朝监狱中的怨气和悲痛凝结成祸患，千年不肯消散，一杯酒浇下也会全部消失。何况儿女的怨恨，以及幽深忧愁的疾病，痛快饮酒没有不能消除的。就像霜雪遇到春日，这才知道酒曲酿酒的神奇，万物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烟霞（一本作“云”）隔着玄圃，风波阻断瀛洲。我难道不想去吗？只是大海道路阻隔而遥远。神仙只能听说，灵药却不可求。能够长生的人没有，整个世间都像蜉蝣一样短暂。逝去的人不能再回来，活着的人也难以长久停留。在尚未死去的时光里，何苦怀抱百般忧愁？想到这里忽然内心烦热，坐看自己变成白头。举杯仍独自饮酒，回望身影自斟自酌。心和口相约：没有醉倒就不要停。今天早晨不能尽情醉一场，怎么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呢？看不见城门外，坟墓一座连着一座。月明之下愁得令人难受，枯黄的蒿草被风吹得飕飕作响。死者如果有知觉，一定后悔没有拿着蜡烛游乐。我听说浔阳郡从前有陶征君，喜爱酒而不喜爱名声，忧虑清醒而不忧虑贫穷。他曾任彭泽令，在任不过八十天，忽然忧愁不乐，便把官印挂在公门，口中吟诵“归去来”，头上戴着漉酒巾。官吏和差役挽留不住，他径直走入故山云雾中。归来后在五棵柳树下，仍用酒来养护本真；人间的荣华与利益，被他像泥尘一样抛开。先生离去已经很久，纸墨间还留有遗文，篇篇都劝我饮酒，此外没有别的话。我从年老以来，私下仰慕他的为人；其他方面无法企及，姑且学他醉醺醺的样子。

译楚王怀疑忠臣，于是把屈平放逐到江南；晋朝轻视高士，在林下抛弃了刘伶。一个人常常独自醉，一个人常常独自醒。清醒的人多半苦心守志，醉酒的人多半拥有欢乐。欢乐的情怀确实只是独自保全自己，苦心守志最终又成就了什么？有人傲然醉卧在酒瓮之间，有人憔悴地行走在泽畔。那个人忧愁而这个人快乐，道理实在分明。愿您姑且饮酒，不要思考身后的名声。有个燕赵之士，容貌言谈都很奇异俊美。他天天到酒家去，脱下衣服典当换几杯酒。问他为什么如此落魄，他说：“我出生在草野之间，命运寒微而浅薄，徒然怀有辅佐君王的才能，难道没有救济时世的抱负吗？只是君门缺少贤良的媒介，三次进献才华都没有得到回应，迟迟只能空手回来。还有同门的学生，已经先登上青云之梯。贵贱之间交往断绝，朱门也敲不开。等到回乡种植禾黍，三年干旱又成为灾害。入山炼取黄金白银，一天之内又化成灰烬。蹉跎到了五十多岁，一生处处不顺。到哪里都去不得，只好又回到酒中来。” 南巷有位贵人，乘着高盖驷马车。我问他有什么苦恼，他四十岁已经接近白头发。他回答说：“您不知道，地位越重，忧虑祸患越多。”北里有个贫寒士人，用破瓮作窗，以绳子作门轴。出门扶着桑木藜杖，回家躺在蜗牛般的小屋里。身份低贱却没有忧患，心安而身体也舒畅。东邻有个富翁，货物储藏遍及五都。东市收取粟帛，西市贩卖金珠；早晨经营，晚上计算，昼夜都不得安居。西舍有个贫困人家，一位妇人与一位男子相配为夫妻。妻子穿布裙外出替人舂米，丈夫穿短褐坐着替人抄书。靠这些谋求口粮，能吃饱一顿便欣喜有余。贵贱和贫富，虽然高低有不同；忧乐和利害，彼此却没有超出对方。因此通达之人观察万物，认为它们同走一条道路。只是还不知道生死的胜负究竟怎样。犹豫未决之间，姑且以酒自娱。济水清澄洁净，黄河水混浊而黄；二水交汇后列入四渎，清浊彼此并不伤害。太公在牧野作战，伯夷在首阳山饿死；二人同时被称为贤圣，进退却互不妨碍。若说上天不爱护百姓，那为什么还要生出稻粱？若说上天果真爱护百姓，那为什么又生出豺狼？若说神明福佑善人，孔圣为什么最终困穷？若说神明降祸淫恶之人，暴虐的秦朝为什么最终称霸？颜回和黄宪有什么罪过，竟早早夭亡？蝮蛇和鸩鸟凭什么能够长寿？万物的道理不可测，神明的规律也难以估量。抬头仰问苍天，天色却只是一片苍苍。只应多种黍米，天天醉饮手中酒杯。立名按语：《扪虱新话》说：山谷常说白乐天、柳子厚都作诗仿效陶渊明，而柳子厚更接近。可是依我看来，柳子厚的语言接近陶渊明而气韵不近，白乐天学习其旨趣相近而语言不近，各自得到了一方面。《白香山诗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六，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卷六（闲适、古调诗四十五首）。自题画像（当时任翰林学士）。我的容貌自己并不认识，是李放为我画了画像。静静观察，精神与骨相相合，俨然是山中的人。蒲柳般的体质容易衰朽，麋鹿般的心性却难以驯服。为什么在红色台阶之上，做了五年侍臣？何况我性情刚直偏狭，难以与世俗同流合污。不只是没有富贵之相，只怕还会成为祸患的原因。应当早些辞去官职，收拾起身心归向云泉之间。立名按语：公诗中“五年为侍臣”和“宜当早罢去”两句，应当作于元和五年，大概这一年任期届满，应当改任官职。按公的年龄计算，当时三十九岁。然而公后来题写《旧画像图》又说：“我三十六岁，画像已经画在丹青上。”难道另有一幅画像，不是李放所画吗？遣怀（从此以后诗作于渭村）。心寄托在身体之中，性情寄托在内心之内。这个身体只是身外之物，有什么值得苦苦忧虑和珍爱？何况还有装饰身体的东西，如华美的簪子和高大的车盖。这些东西比身体更疏远，又在身外之物的外面。拥有它们时常常战栗不安，失去它们又悲伤后悔。于是知道名声和利益，得到和失去都成为祸害。颓然住在狭小环堵之中的人，以萝草和蕙草作巾带。自从领悟这个道理以来，身体虽穷困，内心却非常安泰。在渭水边偶然垂钓。渭水像镜子一样清澈，水色中有鲤鱼和鲂鱼。我偶然拿着一根竹竿，把鱼钩悬在水边。微风吹动钓丝，十尺长的丝线轻轻摇曳。身体虽然对着鱼坐着，心却在无何有之乡。从前有位白头老人，也曾在渭水北岸垂钓。他钓的不是鱼，而是在七十岁时等到了文王。何况我垂钓的心意，人与鱼的分别和意义都已忘却。没有机心，所以两者都得不到，只是把玩秋水的光色。兴致尽了，钓鱼也停止，回来饮我的酒。倚几而坐。身体舒适到忘了四肢，内心舒适到忘了是非；既舒适又忘掉了舒适本身，不知道我是谁。全身百骸如同枯木，茫然无所知；内心如同死灰，寂静而无所思。今天接着明天，身心忽然都遗忘了。如今我三十九岁，暮日西斜之时，到了四十岁，内心也不动摇。我如今大概差不多达到这种境界了吧？春眠。刚洗过澡，四肢舒畅；独自睡觉，精神安宁。何况因为夜深坐着，竟然睡到太阳升高。春日的被子虽薄却也温暖，早晨窗户幽深，更显清闲。忘掉了人间之事，仿佛成了枕上的仙人。舒适到了极点，连梦也没有，天地和谐的境界难以用言语说明。比彭泽醉酒还要胜过，几乎可以与曹溪禅境抗衡。是什么东西把我叫醒？是伯劳鸟关关的鸣声。起床后妻子儿女都笑我，生活安排却仍是一片茫然。闲居。肚子空空的，一碗粥在饥饿时吃起来也很有滋味。南檐下半床阳光，暖暖地躺着便睡着了。穿着绵袍抱住双膝，靠着竹几支撑双臂。从早晨直到黄昏，身心一点事情也没有。内心满足就是富有，身体闲适才算尊贵。富贵就在这里，何必住在高位？您看裴相国，金印紫绶光照满地，内心苦恼，头发全白，才四十四岁。由此知道，乘坐高盖车马的人，大多忧虑畏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夏日。东窗到了傍晚，已没有暑热；家家相连，凉意袭来，又有风吹。整天坐着或躺着，不离开一间屋子。内心本来没有牵挂，这样也和出门一样自在。适意二首。十年做旅客，常有饥寒之愁；三年任谏官，又多尸位素餐的羞惭。有酒没有时间喝，有山不能前去游览。难道我没有平生的志向？只是被事务拘束牵累，不能自由。一天回到渭水之上，漂泊自在如同没有系缆的船。把心放在世事之外，没有喜悦，也没有忧愁。整天只吃一蔬之食，终年只穿一件布衣。天气一冷就更加懒散，几天才梳一次头。早晨睡足才起床，夜里饮酒醉了便休息。人的心不过求得舒适，舒适之外还要什么呢？我早年跟随游历，颇为熟悉时俗。中年侥幸列入官班，完全见识了朝廷之事。做客确实已经艰难，做臣子尤其不容易。何况我方正耿介，举动常常触犯而招致牵累。坚持直道使我招来责难，遭遇也很怪异，这并不是我的志向。胸中积蓄十年的浩然之气，已经消耗殆尽。自从返回田园，顿时觉得没有忧患和惭愧。盘曲的木材难以施用，浮云般的心志却容易实现。我的身体和世俗，从此悠然彼此抛弃。初夏病愈间歇。我活到今天有多少时日？一共一万四千天。回头反省其中的日子，不是忧愁就是生病。年老以后忧虑渐渐减少，近年来疾病才开始痊愈，忽然欣喜身心安泰，两方面都没有痛苦。何况正是孟夏月份，清爽和暖的好时节。微风吹动夹衣，不冷也不热。把床榻移到树荫下，整天又能做什么呢？有时饮一碗茶，有时吟两句诗。内心没有忧患逼迫，外面没有职务羁绊。如果这一天还不能自我舒适，什么时候才是舒适的时候呢？晚春买酒。百花凋落如雪，两鬓垂下如丝。春天过去还会有来日，我老去却没有年轻的时候。人生若等富贵来作为快乐，常常苦于来得太迟；不如在贫贱的日子里，随自己的本分舒展愁眉。卖掉我所骑的马，典当我旧日的朝服。把所得全拿去买酒饮用，醉醺醺地步行回家。姓名日渐隐没，形体日渐衰败。醉卧在黄公酒肆中，谁还知道我是谁？寄居兰若。名位官职已老，却懒得求退；身在草野安适，家园虽在却因病懒得回去。寄居在佛寺中，用薜荔衣替代簪组，用藜杖替代车马，行走停留都自由自在，深觉身体潇洒。早晨游览南坞之上，夜晚歇息东庵之下，人间千万件事情，没有一件挂在心上。麴生来访并留宿。西斋已经寂静地到了傍晚，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知道是您来留宿。我亲自拂去尘埃，铺好席子。村舍里有什么呢？只有茶和果子来迎接客人，贫寒而清静，像僧人的居处。竹林靠着四面墙，厨房的灯光斜斜映出屋檐。雨后的滴水声不断。若不是喜爱闲适的人，谁肯来共度这样的夜晚呢？听说庾七左迁，因而吟咏心中所怀。我病卧在渭北，您年老被贬谪到巴东；彼此悲伤，长叹一声，命运薄弱与你相同。叹息之后又自己嘲笑自己，嘲笑和叹息都没有结束。后来的心情反过来责备先前的想法，才知道当时的见解多么迷误。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就像鸿毛在风中，有时飘到青云之上，有时落入泥途之中。穿着衮服、治理天下，是偶然得到的际遇，并不一定适合我；身穿布衣、委身草莽，偶然离开官场，也不等于我的穷困。身外之物不可强求，内心应当自行空明。不要让郁郁不平的气息滞留在心胸之间。答卜者。我的病眼昏暗得像夜晚，衰老的鬓发已经斑白如秋。除了衣食之外，平生其他事情都可以停止。知道您精通《易经》，要不要问我来决断疑惑？我不占卜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在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所求。归田三首。人生想要什么呢？所求不过两端。普通人爱富贵，高士仰慕神仙。神仙必须有仙籍，富贵也在于天命。不要留恋长安道路，不要寻找方丈仙山。西京尘土浩浩，东海波浪漫漫。金门无法进入，琪树又从哪里攀折？不如归到山下，按照农事种植春田。种田的心意已经决定，既然决定了又有什么可说？卖掉马买来小牛，徒步回到田园屋舍。迎接春天修治农具，等待雨水开辟新垦田地。拄杖站在田头，亲自督察仆夫。我听老农说：“耕种最要谨慎的是开始，施作不可草率，它的收获一定有余。”向上求得供奉王税，向下希望备足家中储粮。怎能安闲懒惰，拱手拖着衣裳呢？学习务农并不鄙陋，亲友不要笑我。再等到明年以后，我自己打算拿起犁锄。

译三十岁做近臣，腰间佩玉叮当作响；四十岁做乡野之人，在田里学习锄谷。怎么说十年之内变化会如此迅速？这种道理本来就是常情，困厄和通达相互依存。做鱼有深水，做鸟有高树，何必固守一个地方，使自己窘迫而受束缚？把我的脚变成马，我便凭它在陆地行走；把我的手变成弹弓，我便凭它猎取食物。形体既然成了身外之物，顺其自然而处，内心仍然可以满足。能够暂且归农，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分？何况我将要老去，短促得像风前的蜡烛，谁能在片刻之间还把心系在荣辱上呢？秋游原上。七月已经过了一半，清晨天气早凉而清爽。早早起来戴巾梳头，慢慢走出柴门。露水沾湿竹杖，冷风吹入蕉叶般的衣襟，轻松而闲适。弟弟侄子们一同登上秋日原野。新枣还没有完全变红，晚瓜仍有余香。田家老人亲切地设席迎接我们。自从我来到这个村子，往往已经生出了白发。村中相识已久，老人们都很有情意。我们留连到傍晚才回去，树树秋风中蝉声鸣叫。此时新雨充足，禾黍夹着道路一片青翠。看到这些便使人感到饱足，何必一定等到秋收呢？九日登西原宴饮眺望（与各位兄弟同作）。我因有病喜爱凉爽的枕席，太阳已经很高还没有停止睡眠。弟兄们叫我起床，今天正是重阳节。起身登上西原远望，胸怀一同开阔起来。把座席移到菊花丛旁，糕和酒排列在面前。虽然没有弦乐管乐，歌唱欢笑却随着性情自然发出。白日还没有倾斜，脸已经酡红，耳朵也热了。酒喝到兴浓，四面远望，天地四方多么空阔。天地自然长久，而人能活多少时日呢？请看原下的村庄，村民死亡也没有停止；一个村子四十户，每个月都没有不哭葬的。指着这些互相勉励，美好时辰姑且尽情欢乐。寄给患有同样疾病的人。三十岁便生出两鬓白发，早衰成为沉重的疾病。四十岁官居七品，仕途笨拙并不是因为别的。面容日渐枯槁，时运命数日渐蹉跎。难道只有我这样吗？圣贤也无可奈何。回头看看亲友旧交，放眼看去尤其令人叹息。有的人终老一生，沉沦卑贱如泥沙；有的人正当壮年，却飘忽如风中落花。困穷而卧，仿佛与天命相催促，比不上我的人却更多。用这些反过来安慰自己，常常能够心情平和。寄语患有同样疾病的人，不要叹息，且把它唱成歌吧。游蓝田山卜居。脱去腰间的束缚，把官场的尘埃从心中抛落。一路放歌遥望山峦，离去的心情仿佛归乡之人。早晨踏着玉峰山下的道路，傍晚寻找蓝水岸边。打算寻找幽静偏僻的地方，安置我疏懒闲散的身体。本性本来就适合山寺，大概应当在旁边领悟真理。村中雪夜坐。背着灯坐在南窗，风雪昏暗纷纷。寂寞的深村之夜，听见残雁在雪中哀鸣。东园赏菊。少年时光昨天已经逝去，美好的年岁如今又将结束。为什么满怀寂寞之意，又来到这荒凉的园中？独自站在园中很久，日色暗淡，风露寒冷。秋日蔬菜全都荒芜，好的树木也凋残。只有几丛菊花，刚刚在篱笆间开放。带着酒杯姑且自斟自饮，为了你停留片刻。回想我年轻时，容易被兴致牵引。见到酒不分时节，还没有饮便已经欣然。近来年纪大了，渐渐觉得取乐困难。常常担心更加衰老，即使勉强饮酒也没有欢乐。回头对菊花说，后来开放的你为什么独自鲜艳？我确实知道这并不是为了我，只是借你暂且展开笑颜。观看庄稼。世俗事务不能牵累我，身心常常自在。傍晚走出门察看田地，闲步经过村落。成串的庄稼环绕场地，啧啧的群雀飞来飞去。年成丰收难道只有人高兴，禽鸟的叫声也很快乐。田间老人遇见我很高兴，默默起身备好杯勺；收拢双手笑着邀请我，拿出社日酒中剩下的酒。我惭愧老人勤劳而恭敬，便拄着藜杖停留。言谈举止任其自然，没有觉察农人有什么不好。停杯询问生计，丈夫耕种，妻子和孩子收获。筋力劳苦疲惫，衣食常常单薄。我自惭享受俸禄地位的人，竟从不经营农事。吃得饱却没有劳作，和卫国的鹤有什么不同？听见哭泣的人。昨天南邻有人哭，哭声多么悲苦！说是妻子哭丈夫，丈夫二十五岁。今天早晨北里有人哭，哭声又多么凄切！说是母亲哭儿子，儿子十七八岁。四邻尚且如此，天下夭折的人一定很多。于是知道浮世之人，很少能够活到头发花白。我如今已经四十多岁，想到他们，姑且也自我欣慰。从今以后在明镜之中，再不嫌自己的头发像雪一样白。新建亭台给诸位弟弟和侄子看 平台高数尺，台上搭起茅屋，东西两面稀疏地开着两扇窗，南北两面开着两扇门。芦苇帘子卷在前后，竹席铺在中间。用清凉的白石作枕头，穿着稀薄凉爽的葛布衣。敞开衣襟迎风而坐，夏日竟像秋天一样。长啸傲坐很有情趣，俯视远望也不知疲倦。东窗正对华山，三座山峰青翠而参差。南檐正对渭水，躺着就能看见云帆飞行。仰头摘树上的果子，低头折田里的葵菜。这些足以充饥解渴，何必羡慕甘甜肥美的食物？况且还有志趣相投的弟侄们，早晚相互追随。《阳秋》说：乐天所到之处一定建造居所；在渭水边有蔡渡居，在江州有草堂，在长安有新昌居，在洛中有履道居，都有诗歌记述其胜景。所以他自己说：“我从少年直到老年，所居之处，无论是白屋还是朱门，凡是停留的地方，即使只住一两天，也总要覆盖一筐土筑成台，聚集拳头大的石头堆成山，环绕一斗水筑成池，这大概就是所谓君子的居处，一天也必定修葺吧。” 吟咏自己的拙诗，因而有所感怀 懒散多病，每天闲暇时来这里，能做什么呢？不能丢下笔和砚台，偶尔作一首诗。诗写成后平淡无味，常被众人讥笑。上面嫌我声调韵律失当，下面又嫌我语言笨拙。我常常自己吟诵，吟罢便有所思。苏州刺史和彭泽令，都和我不在同一时代。此外还有谁爱我的诗？只有元稹，字微之，号元九，谪居江陵府三年，任判司。我们相隔二千里，诗写成后他远在他方也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东坡（一本作“东陂”）秋意寄给元八 荒凉的野坡岸边，我独自行走，思绪无穷。秋荷的病叶上，白露大如珍珠。忽然想起我们一同赏景的地方，在曲江东北角。秋日散步时游客很少，只有我和你相伴。蟋蟀在红蓼丛中鸣叫，瘦马踏着青色荒草。当时和今天，都是暮秋初始。节令景物如此相似，眼前时景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人已经分散，多年不能收到你的书信。闲居 深深关闭竹林间的门，静静打扫松树下的地面。独自在晚风前长啸，这种心情有谁知道？整日面对山坐着，枕着书帙不时睡去。谁能跟随我游玩？只要使君心中没有烦事。咏叹自己的笨拙 人的禀赋有巧有拙，这是不能改变的，是本性所赋予的；人的资质有厚有薄，这是不能迁移的，是命运。我本性笨拙而且愚钝，命运浅薄而且困顿。问我凭什么知道这些？实在是有原因的。我也曾迈开双腿，学着世人踏入红尘，从此知道本性笨拙，不懂得像车轮那样转动。我也曾奋展六翮，高飞到青云之上，从此知道命运浅薄，一旦摧折陨落便毫不迟疑。羡慕显贵而厌恶卑贱，喜欢富裕而憎恶贫穷，同在这天地之间，我难道和别人不同吗？本性和命运如果就是这样，反过来强求便会成为苦辛。因此我安于自己的本分，虽然困穷却常常欣喜。修补茅草建我的屋，编结蓬草作我的门，缝布做袍子和被子，种谷物充作饭食。静静读古人的书，闲时在清清的渭水边垂钓。悠闲啊又自在啊，姑且这样终了我的一生。咏叹懒惰

译有官职懒得参加选任，有田地懒得耕种；房屋漏了懒得修补，衣服破了懒得缝；有酒懒得饮，和空着酒尊没有区别；有琴懒得弹，也和没有琴一样。家人告诉我饭吃完了，想要做饭却懒得舂米；亲朋寄来书信，想读却懒得拆封。曾听说嵇叔夜一生都处在懒散中，弹琴又打铁，比起我还算不上懒。冬夜 家里贫穷，亲爱的人也离散了；身体多病，交游也断绝了。眼前没有一个人，我独自掩门躺在冷落的村斋里，灯火昏暗而散乱。帷幕破了，在窗前发出瑟瑟声，又听见新雪落下。年纪大了渐渐少睡，半夜起身端坐。不学佛家所谓坐忘，心中这样寂寞，怎么能够熬过去？茫然地把身体寄托在世间，浩然地把心交给自然化育。这样过来已经四年，共一千三百个夜晚。留李三固言在村中住宿 我一生很早就出游做官，不能说没有亲朋故旧。像我和你这样心意相知，应当是有缘分的。我们在春明门前分别，又在金氏陂中相遇；喝了两三杯村酒，挽留你直到寒日将暮。不要嫌村酒淡薄，姑且饮几杯谈谈心里话。请你稍停片刻，把马系在门前树上。明年如果身体健康，便打算到江湖去。以后即使彼此思念，也知道再没有地方可以找到你。后来的道路既然茫茫不可知，今夜你姑且留下吧。友人夜里来访 屋檐前有清风，竹席下有明月；幽静的情意正是如此，何况又有故人到来。游悟真寺诗（一百三十韵） 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亮刚上弦，我游览悟真寺。寺在王顺山，距离山脚四五里。先听见水声潺潺，从这里舍弃车马，开始涉过蓝溪湾。手拄青竹杖，脚踏白石滩。渐渐觉得耳目开阔，听不见人世的喧闹。从山下望山上，起初疑心无法攀登，谁知其中有道路，盘旋曲折通向岩顶。走到幡竿下歇息片刻，又在石龛旁休息一次。龛内长一丈多，门上没有门闩。俯身窥看却看不见人，石上的苔发垂落，像女子的鬓发。惊起一双白蝙蝠，翻飞如雪。回头望寺门，青崖夹着朱红楼轩，仿佛劈开山腹建成，寺院就安置在其中。进门后没有平地，地面虽窄，空中却宽阔；房廊和台殿随着山峰高低错落。岩石上没有一点泥土，树木大多瘦削坚硬。树根抱着岩石生长，弯曲盘绕如虫蛇。松树桂树杂乱无行，四季都郁郁葱葱。枝梢随清风摇曳，声韵仿佛风中的琴弦。日月的光线透不进来，绿色树荫相互交接延展。幽鸟不时叫一声，听来像寒蝉。首先在宾位亭休息，刚坐下还未安稳，须臾间打开北窗，万里景色顿时明亮开阔。拂过屋檐的彩虹水雾飘散，绕着屋梁的云气回旋。红日间杂着白雨，阴晴景象共同铺展在一条川谷之间。野外的绿意聚集在草木上，视野仿佛吞没了秦原。渭水细小得看不见，汉代陵墓小得像拳头。回头看走来时的道路，曲折盘绕，映入朱红栏杆之间。历历可见上山的人，一个个都能远远望见。前面正对多宝塔，风铃在四面鸣响。栾栌、门窗都恰好装饰得金碧繁丽。相传过去伽叶佛曾在这里坐化涅槃。直到今天铁钵还在，钵底留有手迹，已经穿透。西面开着玉像殿，白色佛像森然并肩排列。我抖落尘土，整理衣服，向冰雪般的面容礼拜；以层层白霜作袈裟，以串串冰雹作华鬘。靠近观看，仿佛是鬼神的功力，其痕迹并非人工雕刻。接着登上观音堂，尚未到达便听见旃檀香气。登阶时脱下双鞋，收拢双脚登上瑶玉般的坐席。六根楹柱排列着玉镜，四面座位铺陈金色花饰。黑白之色自然明亮，不用灯烛照耀。各种宝物彼此高低错落，碧玉佩饰和珊瑚幡相间。风吹来像天乐，彼此碰撞发出珊珊声。白珠垂下如凝结的露水，红珠滴落如鲜血。缀在佛的发髻上，合成七宝冠。两只白琉璃瓶，颜色像秋水一样寒冷。隔着瓶子可以看见舍利，圆转如金丹。玉笛不知是哪个时代的物品，是天人施舍给祇园的。吹奏起来像秋鹤的声音，可以降伏神灵仙人。此时正值仲秋，三五月圆。宝堂敞开三门，金色月亮正对着门前。月光和宝物相互映照，晶莹的光辉争相鲜艳。照得人心骨发冷，整夜竟不想睡眠。清晨寻找通往南塔的路，杂乱的竹子低垂而姿态柔美。幽深的林中遇不到人，寒蝶轻盈地飞舞。山果叫不出名字，繁密地夹在道路两旁。足以疗治饥饿，摘下来尝尝，味道甘甜又酸涩。道南有蓝谷神祠，紫色伞盖和白纸钱随处可见。若逢水旱灾害，诏使便来修治苹蘩等祭品；因为此地清净，所以祭奠不用荤腥。高险的岩石重叠着四五层，倾斜而且残缺，造物主究竟有什么用意，要把它堆在山岩东侧？岩面冷而光滑，没有人的足迹，苔藓像花笺一样铺展。我登上岩顶，向下俯临深不可测的深渊，眼睛发花，手脚发抖，不敢低头。山风从岩石下吹来，逼迫着人向上；衣服像鸟羽一样被吹得张开，仿佛要展翅飞腾。三面山峰高耸陡峭，峰尖如刀剑攒聚；常有白云飘过，冲开云层露出青天。西北方太阳落下时，晚霞红彤彤一团，千里翠色屏障之外，仿佛落下一丸丹砂。东南方月亮升起时，夜气青蒙蒙的，百丈碧潭底下映出一轮黄金盘。蓝水颜色像蓝草，日夜长流潺潺；曲折环绕山岭而转，俯视它像一只青色玉环。有时铺展成缓流，有时冲激成急湍。深澄的最深处，浮出蛟龙的涎沫。侧身进入其中，悬空的石阶尤其险难；攀摸藤萝，踏着弯曲的树木，向下追随饮涧的猿猴。雪水迸溅而起，惊飞白鹭；红鳣跳跃，如锦绣翻腾。休息安定后才洗手漱口，洗去四肢的劳烦。水潭深浅处都清澈见底，甚至可以照见脑和肝。只是喜爱它清澈见底，想寻找水源却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东崖多奇异的石头，层层堆垒，青苍如美玉；温润的光泽从外面发出，其中蕴藏着美玉。卞和已经死去很久了，好的玉石大多被遗弃；有时它们泄露光彩，夜里与星月相连。山顶中央有最高的峰，像青玉竿一样直插天空；高峻得无法登上，难道我还能攀援吗？山上有白莲池，洁白的花朵覆盖清澄水面；听说过它却无法到达，那地方并非人间。又有一块石头，大如方尺砖，插在半山壁上，下面悬着万仞深渊。传说有过去的禅师坐在那里修无生禅，所以称作定心石，长老们世代相传。随后登上去拜访仙祠，蔓草绵延生长。过去听说王氏之子在这里羽化升入玄境；仙祠西边有晒药台，仍对着种植芝草和术草的田地。时常在明月之夜，山上还能听见黄鹤的回鸣。寻找画龙堂时，见到两位须发斑白的老人，想象他们听法时欢喜地礼拜印坛。又回到泉窟下，那里化作蜿蜒的龙形。台阶前的石孔还在，快要下雨时会生出白烟。过去有僧人在这里抄写经书，身体安静，内心精专；感动了云外的鸽子，群群飞来，来给砚中添水，离去时吸取岩下的泉水。一天往返三次，随着时节流逝也不曾停歇。

译经书抄成后被称为圣僧，弟子名叫杨，难以诵读这篇莲花偈，数量满百亿千遍；身体坏了，口舌却不坏，舌根像红莲。如今头骨已经不见，石函还保存着。白墙上有吴道子的画，笔墨色彩依旧鲜明；素屏上有褚遂良的书法，墨色像新干的一样。名胜境地和奇异遗迹，周游观看没有不尽览的。我游览了一次五昼夜，想要返回却仍然盘桓。我本是山中的人，误被时代的罗网牵住；被牵制着去读书，又被推挽着去做官。既登上进士科，又增加了谏诤之职；性情笨拙正直，不合时宜，既无益处又白吃俸禄，因此常常惭愧警惕，忧惧不乐。事情没有成就，心力已经耗尽；年纪未老，身体却已残损。如今来脱去簪缨官服，才觉得离开了忧患。等到游览山水，更加能够放纵疏狂顽劣；像野鹿麋鹿挣断羁绊，行走没有拘束。池中的鱼放回大海，一去何时还能回来？身穿居士衣，手拿《南华经》，终究要来此山居住，永远辞别尘世的缘分。我如今四十多岁，从此终身闲适；若以七十岁为寿，还能得到三十年。酬答张十八来访留宿并赠诗（从此以后的诗是任赞善大夫时所作） 从前我做近臣时，你常常很少到我门前来。如今我的官职冷清，只有你来往频繁。我秉性狷介，立身显得顽拙。平生虽然少有合得来的人，一旦相合便不受玷污。何况你秉持高尚义气，把富贵看得如云烟。五侯三相的家门，你都冷眼相看；问你同谁交游，你只说韩舍人，其次便提到我。我惭愧自己并非与他同类。你为什么错误地爱重我，年岁将晚反而更加殷勤？在破败的屋檐下，随意交谈竟通宵达旦。床席简陋，饭菜淡薄，你也不嫌我贫穷。太阳升高后你上马离去，彼此相看还迟迟不忍离开。长安很久没有下雨，日色赤红，风也昏昏沉沉。可怜你为了看望我，拖着病眼冒着尘土；从遥远的延康里来，访问曲江边。你所看重的是君子之道，并不只是惭愧与我亲近。《岁寒堂诗话》说：元稹、白居易、张籍借诗歌抒发情怀，都从淘洗锤炼中写出，专门以说出人心中的事情为工。又说：张籍思想深沉而语言精炼，元稹诗体轻快而辞藻浮躁，白居易才华很多而意旨真切。苏轼尤其喜爱白居易，确实是有原因的。早朝归来写信寄给元八 进入中书省，拜见后退出来，在廊下用餐。回来后到了昭国里，放下马匹歇鞍，却一直睡到中午；起身坐着，心情浩然。况且正值美好时节，雨后天气清和，天柿树绿荫相合，王家庭院宽敞。瓶中装着鄠县酒，墙上挂着终南山图。独自睡着仍独自坐着，敞开衣襟在风前。禅僧和诗客依次来访，重要的话一连谈到深夜，必须睡到整日才醒。除非奉命入朝拜见，此外没有别的牵累。年纪虽长身体还健康，官职虽低心中却很安宁。幸好没有急重病痛，不至于苦于饥寒。凭这些姑且自得其乐，外界的缘分不能干扰我。这样的心情只能告诉安静的人，很难对忙碌躁动的人说。台中的元侍御，早晚将要做郎官；在还没有做郎官的时候，没有人陪我一同闲居。酬答吴七寄来的诗 曲江有一位病客，平常多半闭门不出。又听说我的马死了，便更加不出门，身体也更加闲散。听说有送信的人，便自己起身出门迎接，接过素色信封；里面题着红字，装的是美玉般的诗篇。我口中吟诵，耳朵自己听着；暑天里忽然感到清爽，像漱过寒玉般的泉水，又像听见商调秋风的琴弦声。开头一章感叹时节，末句思念欢笑谈论。懒散怠慢，不能相访，隔着一条街竟像隔着山。常听陶潜说，心远离尘俗，所处之地自然偏僻。你住在安邑里，四周车马行人喧闹。竹子和药草围闭着深院，琴和酒摆在小轩。谁知城南的地方，竟变成壶中仙境。你本是上清仙界的人，名字留在石堂之间。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却被谪为人间的仙人。常常担心岁月已满，飘然归入紫烟。不要忘记浮生之内，还有同年进士。昭国里的闲居生活 贫穷而闲散的日子里，门巷高高关闭，白天静悄悄的。时逢暑气消退，早晨上朝时天空阴云稀少；人客稀少，槐花落满田地，几乎断绝了人的踪迹。独自在一张床上睡眠，享受清凉的风雨之夜。不要嫌坊曲远近，因为近处也多有牵累劳役；不要嫌俸禄多少，因为有俸禄便多有忧愁和责罚。平生崇尚恬淡旷达，年老以后更应安闲舒适。用什么来养护我的本真？官务清闲而居处偏僻。喜悦陈兄到来 黄鸟鸣叫将要停歇，青梅已经结成一半。坐着怜惜春天的景物将尽，起身走进东园。带着酒杯懒得独饮，忽然听见敲门声。闲人尚且喜欢有人来，何况来的是陈兄。你我从容谈了一整天，话语密密层层；多年的情谊不要轻看，一杯酒就可以谈尽平生。赠给杓直 世人重视俸禄官位，孔子却为此奔波；人情爱慕长寿，颜渊却早死。这两个人又怎样呢？人不能抗拒命运和上天。我如今确实很幸运，抚念自己，惭愧不如前贤。已经四十四岁，又做了五品官；何况在知足之外，我还有别的安处。早年以自身代替直道，投身于《逍遥篇》。近来把心地回向南宗禅法，对外顺应世间法则，对内脱离尘世牵累；进则不厌恶朝廷市井，退则不留恋人间。自从我获得这种心境，举足落脚没有不安适的；身体并未修习导引，却自然心情舒畅，不必寄情江湖。闲来有兴致便饮酒，无事时多半闭门。寂静的深夜静坐，安稳地睡到日高。秋天不苦于长夜，春天也不惋惜年华流逝。任由身体衰老，置身于生死之外而忘怀。昨天和你交谈，你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不过这种道理无法直接说清，因你相问，姑且勉强说这些。《容斋五笔》说：白乐天为人诚实通达，所以作诗抒写怀抱，喜欢记录年岁。寄给张十八 饥饿时只有一箪饭，口渴时只有一壶浆；出门进门只有一匹马，睡觉起身只有一张床。此外没有多余的财物，对我来说仿佛有也等于没有。为什么还不知道满足，名利之心惶惶不安？想到这些便更加懒散放纵，积久的习惯终于成了常态。连续十多天不出门，整日不下堂。同样有病的是张生，贫寒偏僻地住在延康里。懒散之中常常想起你，这份情意还不能忘怀。遥远的青槐街，我们相隔八九个坊。秋天以来还没有相见，想来你应当写了新诗。早晚来和我同宿，天气渐渐转凉了。题写玉泉寺 玉泉的水色深而清，浮云的身影悠然自得。以闲静的心面对澄定的水，清净的心和水都没有尘埃。手拿青色竹杖，头戴白色纶巾。兴尽之后下山去，谁知道我是什么人？退朝后游城南 退朝后马还不疲倦，初秋的白日仍然很长。调转马缰向城南去，郊野正清爽凉快。水和竹夹着小径，曲折环绕着河川山冈。仰头观赏晚山的色彩，低头把玩秋泉的光泽。用青松系住我的马，把白石当作我的床。平常总被簪缨官服牵累，今天却连自身也一同忘掉。早晨跟随鹓鹭列于朝班末尾，傍晚游走在鸥鹤身旁。机心一旦全都消尽，朝廷和山林两处都不妨碍我的行动。谁能分辨内心和外在行迹？既不是出仕，也不是隐居。《白香山诗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白香山诗集》卷七，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卷七【闲适古调诗六十一首】舟行江州途中所作（从此以后的诗是任江州司马时所作） 帆影渐渐升高，我闲睡着还没有起身。起身询问划船的人，已经走了三十里。船头有行灶，煮稻米烹红鲤鱼。吃饱后起身缓步，洗手漱口用的是秋日江水。平生向往沧浪的情怀，一旦竟来这里游赏。何况没有离开家，船中还载着妻子。湓浦早冬 浔阳的初冬时节，草木还没有完全衰败，只相当于长安街道上八月时的凉风。太阳西斜，在湓水曲处独自行走吟诵旧诗。蓼花开始零落，蒲叶渐渐散乱；只要作城中景物来想象，又和曲江池有什么不同呢？江州下雪 新雪铺满前山，初晴的天气十分美好。太阳西斜时骑马出行，忽然产生身在京都的感觉。城边柳树正点缀着花，屋檐冰凌刚结成穗。不一会儿风暖日和，各处冰雪都飘落下来。一路吟诗赏景还没有尽兴，坐下便感叹它消融得多么容易。却还胜过岭南，那里的雾气纷纷，连地面都到不了。题写浔阳楼 我常常喜爱陶彭泽的文章，文思多么高妙；又奇怪韦江州的诗，诗情也这样清雅闲适。今天早晨登上这座楼，才因此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大江寒冷而清澈见底，匡山青翠直倚苍天。深夜是湓浦的月色，清晨是香炉峰的烟霭。清朗的光辉和神异的气息，早晚都供给诗文。我没有他们二人的才华，谁能使我来到这里呢？因登高偶然写成几句，俯仰之间惭愧于江山美景。访问陶公旧宅（并序） 我早年就仰慕陶渊明的为人。往年闲居渭水边时，常常仿效陶体写诗十六首。如今游览庐山，经过柴桑，走过栗里，思念他这个人，访问他的旧宅，不能默默无言，于是题写这首诗。污垢尘土不能玷污玉的灵性，凤凰（一本作“龟”）不会啄食腥膻。唉！陶靖节生在晋宋之间，内心确实有所守持，口中却始终不能说出。永远思念孤竹国的伯夷叔齐拂衣隐居首阳山；夷齐各自一身，穷困饥饿还不算难。先生有五个儿子，和他们一同挨饿受冻；肠中食物不足，身上衣服也不完整；接连受到征召却始终不起用，这才可以称为真正的贤人。我生在您之后，相隔五百年；每次读《五柳先生传》，都在眼前想象您，心中拳拳思慕。从前曾吟咏您的遗风，写成十六篇诗。如今来访问故宅，森然好像您就在面前。我不羡慕您有酒可饮，也不羡慕您无弦琴；我所羡慕的是您遗弃荣华利禄，老死在丘园之中。柴桑的古老村落，栗里的旧日山川，如今看不见篱下的菊花，只剩下废墟中的烟气。子孙虽然没有声名，族姓仍未迁移。每当遇见姓陶的人，便使我的心情依旧激动。北亭 庐山宫下、州城湓浦沙边有我的住宅。住宅北面靠着高冈，遥遥有数千尺高。冈上有青翠的竹子，竹间多白石。茅亭建在冈顶，四面门都敞开，十分开阔。前面的楹柱卷起帘箔，北窗下铺设床席。万里江风吹来，吹得我凉意淅淅。太阳升高后从公府回来，随手扔下头巾和笏板；脱去衣服任意搔头，坐卧都随心所适。时常斟饮一杯酒，放眼眺望湖天暮色。口中吟咏《独酌谣》，眼睛目送飞鸟归去。惭愧自己没有超脱尘世的操守，仍免不了为官服役。偶然获得这份闲居，竟仿佛有了高人的踪迹。泛舟湓水 四月还没有完全炎热，麦风凉爽，江气（一本作“江风”）如秋；湖山处处都好，我最爱湓水源头。湓水从东方流来，一道水流汇入江中。可爱得像一条萦绕的带子，其中有随风漂荡的小船。叫人备酒，乘船泛游一次；舍下马匹，扬桨高歌。放下船桨在岸边，马匹离去，追逐着水间的鸥鸟。烟雾和水浪开始浩渺，迎风的衣襟也悠然舒展。起初疑心已经登上银河，中间仿佛在寻找蓬莱仙洲。水洲上的树木碧绿，拂地而生；沙地上的草芬芳未歇。青萝和紫葛，枝蔓垂下相互缠绕。沿着平岸慢步，回头望见江州。城墙雉堞映在水中，隐隐约约像海市蜃楼。太阳落下时兴致还未尽，将要回去又稍稍停留。到任已经半年，今天才得以游览一次。来这里为什么这样晚？也可以借此抒写我的忧愁。答复故人 故人面对酒叹息，叹我身在天涯。看见我从前显达的遭遇，又想到我如今蹉跎失意。问我做司马，做官的心情又怎么样？我回答说：“暂且不要叹息，听我为你唱歌。我本是蓬门荜户的人，卑微得如泥沙。读书还不到一百卷，随口便吟咏风花雪月。自从通过占卜选择做官以来，六次任命，三次登科。回头惭愧自己资质虚劣，所得已经很多了。闲散的官职足以庇护自身，微薄的俸禄可以供养家庭。我反省本分便常常惭愧，难道还算不得志吗？”劳烦你面对这杯酒，为我叹息一声。官舍内新挖小池 帘下开挖一口小池，盈盈的水刚刚积起；池底铺白沙，四角砌青石。不要说它不深不广，只要足以让幽居之人适意就好。雨后清晨水色澄澈，明月之夜也同样清明。难道没有大江的水吗？波浪连天一片雪白，却不如床席之间这方丈大小、深不过一尺的水。清浅可供亲近玩赏，昏昏烦闷时姑且洗涤心神。最爱清晨和黄昏时分，那一片秋天般的碧色。宿在简寂观 山岩上的白云还聚集着，树林里的红叶刚刚飘落。秋光引我闲步，不知走了远近。傍晚投宿灵洞，躺下便觉得尘俗机心消泯；名利之心既已忘却，市朝中的梦也全都消尽。暂时来到这里尚且如此，何况终身隐居呢？拿什么来解除夜里的饥饿？一匙云母粉。读谢灵运诗 我听说通达之士顺应命运安排，通达时便来自朝廷，困穷时便归去江湖。谢公才华卓异，却和世俗不能相遇；壮志郁结而不能施展，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地方。于是宣泄为山水诗，飘逸的韵致和奇特的情趣相谐；大的景物能包容天地海洋，细小的景物也不遗漏草木。难道只是玩赏景物，也想抒发内心的真情。往往在即景叙事中，仍不能忘记寄托兴意和劝谕。因此知道康乐公作诗，并不只在章句技巧。北亭独自住宿 寂静地靠着墙壁，床上的纱帐笼罩着明灭的残烛。半夜独自睡醒，恍惚以为住在僧房里。约束心志 黑色鬓发已被白雪般的霜发侵染，青袍也沾满尘土。昏昏然又腾腾然，我在江城任一名佐官。早晨登上高斋，暖洋洋地背对太阳而卧。傍晚下到小池前，淡然面对水面而坐。已经约定终身的心志，要永远像今天这样度过。晚望 江城的寒角声响起，沙洲上的暮鸟归来。独自坐在高亭上，向西南眺望远山。早春 积雪消融，冰也解冻，景色和暖，风也重新温煦。庭院满地湿润，荠菜叶从墙根生长出来。官舍中寂静无事，太阳西斜，便关上门不再打开。《庄子》《老子》都卷在手边，想和谁谈论呢？春日午睡 哪里来的春日暖气？它调和而生发血气，暖气熏蒸肌骨，使人舒畅。东窗下一觉昏睡，当时正是正月晦日；假日没有公事，酣畅惬意得不能停歇。从午时将近未时，追想着年轻健壮的日子，那时常常任意安睡。自从衰老多病以来，枕上再没有这种滋味。睡醒后迟迟闲坐 在后亭白天睡觉，刚刚起来坐着，春日景色莫不清新；醒来眼睛还昏，心中没有杂念，正处于安住状态。淡泊寂静，归于纯一的本性；虚静闲适，抛开万般忧虑。此时心中明明了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喻。本来就是无所有之乡，也叫作不用处；行禅和坐忘最终相同，并没有不同的道路。（道书称为“无何有之乡”，禅经称为“不用处”，二者名称不同而归宿相同。） 咏怀

译整日在松树下坐着，有时在池边行走。行走、站立、坐着、躺卧，心中淡泊而无所经营。不觉间年华流逝，也任凭白发滋生。若不是被世人轻视，哪里能实现这份闲适情怀？春游西林寺。（按：旧本都作“二林寺”。） 下马来到西林（一本作“二林”）寺，悠然进入；早晨还拿着轻便的竹杖做公府官吏，晚上便成为灵山的游客。二月的匡庐山北面，冰雪刚刚消融；向阳的草丛抽出茶芽，背阴的洞穴流出泉水。风土温暖和乐，云气山岚浓积；散开便成为万沟千壑的春色，凝聚便成为一片碧绿的气象。身体闲适便容易淡泊，官务疏散便没有牵迫。遥想那十八个人，古今都同样得到这种适意。（从前慧远、宗雷等十八位贤人一同隐居在二林寺。）这一年淮地盗寇兴起，各处都发动战争；有才智的人劳心谋划，将领和士卒苦于征战服役。只有我这个无才之人，在山中玩赏泉石。出山吟 早晨吟诵《游仙诗》，晚上歌唱《采薇曲》。躺在云中，坐在白石上，在山中住了十五夜。行走时随着出洞的泉水，回头告别绿色岩石间的竹子。早晚还要重新来游玩，心中期待瑶草再次碧绿。岁暮 既然任凭时运，命运离去也随它去；岁月将尽，内心已经调和安伏，外在的牵累都空无一物。做官的念头已经消失，归隐林泉的打算怎么样呢？打算靠近东林寺，在溪边结一间茅屋。听见早莺 太阳出来了我还没有起床，屋顶上传来早莺的叫声。忽然仿佛置身上林苑清晨，万年枝上响起鸟鸣。回想从前做近臣时，手执笔在承明殿当值。春深时有空视察草木，早晚都能听到这种声音。如今听见它是在什么地方？是在寂寞的浔阳城。鸟声确实一样，分别只在人情心境。如果没有身在天涯的心情，哪里不同于宫禁中的听闻？栽种杉树 刚劲的叶子森然如利剑，孤独的树干挺立，端正的枝干显出高标。刚刚只有四五尺高，气势却像要直上青霄。我把它移栽到东窗前，喜爱你耐寒而不凋零。病中的我躺着与你相对，早晚都悠闲地听你萧萧作响。昨天你还是山中的树，今天已成屋檐下的枝条。虽然得到赏玩，恐怕也太接近尘嚣了吧；但仍胜过埋没在山涧谷底，随着众多樵夫被砍伐。看不见那些郁郁葱葱的松树，只能把自己委身为山上的幼苗。拜访李生 苹花小，蒲叶短，南湖春水涨起。你住在湖边，幽静的环境正称合高雅情怀。我任郡司马，闲散笨拙，无所经营。使君知道我的野性，退衙后任我闲游。出行带着一小酒器，遇到花便独自倾饮。半醉时来到你家，下马敲柴门。你用什么引我漫步？是环绕篱笆的万竿竹子。你用什么使我醒酒？是吴地方言吟唱的一声诗歌。不久端上野饭，饭是稻米，菜是芹菜花茎。白瓯青竹筷，简朴洁净，没有荤腥。想走又徘徊不去，傍晚乌鸦已经飞鸣。什么时候能再次游到这里？等你湖水平静的时候。咏意 常听《南华经》说：“巧于劳作、聪明多智而忧愁，不如无能之人吃饱饭只管遨游。”我平生喜爱并仰慕这种道理，今天已经接近这样的人了。自从来到浔阳郡，四季忽然已经过了一周。不分辨万物的黑白是非，只随着时势沉浮。早晨吃饭，晚上安稳睡觉，用这些来谋求自身生活。此外便闲散放任，时常寻访山水。春日幽游慧远寺，秋日登上庾公楼。有时吟一章诗，有时饮一瓯茶。身心全无牵系，浩浩荡荡如同空船。富贵也有苦处，苦在内心危惧忧虑；贫贱也有快乐，乐在身体自由。吃笋 这个州本来就是竹乡，春笋满山遍谷。山民（一本作“山翁”）折来满怀（一本作“满把”，一本作“将来”），一早拿到集市上出售。物品因为多便低贱，两文钱就能买一束。把笋放进蒸饭的甑中，和饭同时蒸熟。紫色笋壳像旧锦一样剥开，洁白的笋肉像新玉一样劈开。每天都增加这一道饭食（一本作“只吃这一种蔬食”），十多天都不想吃肉。长久以来做京洛客，常常不能满足于这种滋味。姑且吃吧，不要迟疑；南风一吹，它们就长成竹子了。游石门涧 石门已经没有旧日的道路，我披开丛生的荆棘寻找遗迹。正值山水清秋，清辉如同古时。常听说慧远一类的人曾在此岩壁题诗，如今云雾覆盖，莓苔封蔽，苍然一片无处寻找。野生竹子稀疏，石头因多年风雨而崩剥。自从东晋以后，再也没有人来游历。只有秋涧水声潺潺，空自从早到晚流淌。立名按：石门涧有两处，一处在江州。《太平寰宇记》说：石门涧在庐山西面，两边悬崖对峙高耸，形状像关门；两块石头之间有数丈高的悬流，其中有一块石头可以坐二十多人。另一处在杭州西湖。《咸淳临安志》说：武林山有石门涧。《陆羽二寺记》说：云南有险峻岩石，过去有卧龙石、横涧石，慈云法师曾在此种松。然而诗中有慧远题诗的话，当然是江州所作。《西湖志》也收录此诗，是错误的。邀请东邻 小酒器能装二升，新酒已经备好；六尺竹席，一张床。你能来夜里谈谈话吗？池边将要凉爽如秋了。题写元十八的溪亭（亭在庐山东南五老峰下） 奇怪你不喜欢做官，又不喜欢游走州城乡里；今天来到你的幽居，才完全明白其中的原因。住在你的石溪亭，潺潺水声充满耳边。饮着你用螺杯盛的酒，醉卧而不能起身。看见你的五老峰，更加后悔居住在城市。喜爱你的三个男儿，才感叹自己没有儿子。我正要在香炉峰下筑屋，做一个居士；山北和山东之间往来，从此开始。在香炉峰下新置草堂，即事咏怀并题在石上（附《乐天草堂记》）。匡庐山奇异秀美，冠绝天下。山的北峰叫香炉峰，北面的寺叫遗爱寺，草堂处在山峰和寺院之间，这里的胜景最为绝美，又是庐山第一。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到这里便喜爱它，如同远行的客人经过故乡，恋恋不舍不能离去，于是面向山峰、靠近寺院建造草堂。第二年春天草堂建成，有三间屋、两根柱、两室、四扇窗，宽窄大小都按照心力安排。北面的门洞开来迎受阴风，用来避暑；南面的屋脊敞开纳入阳光，用来防御严寒。木材只加砍削，不涂丹漆；墙壁只加泥抹，不涂白粉。台阶用石头，窗户用纸覆盖，竹帘和苎布帷帐，全部相称合宜。堂中设置四张木榻、两面素屏、一张漆琴，儒家、道家、佛家书籍各有三两卷。乐天来到这里做主人后，仰头观看山，低头聆听泉，旁边斜看竹树云石，从辰时到酉时，应接不暇。不久外物诱发情气，身外舒适而内心和畅；住一夜身体安宁，住两夜心情恬静，住三夜后颓然安适、默然自得，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我问自己其中缘故，回答说：“这座居所，前面有平地，周围广十丈；中间有平台，约占平地的一半；平台南面有方池，是平台的两倍大小；池边环绕着许多山竹和野花。

译池中生长着白莲和白鱼，再往南抵达石涧；涧的两岸有古松老杉，树干大到十人合抱，高得不知有几百尺。长长的枝干擦过云层，低垂的枝条拂过水潭；有的像旗幢竖立，有的像伞盖张开，有的像龙蛇游走。松树下有许多灌木，藤萝和茑萝的叶子藤蔓并排交织，彼此遮蔽，日月光都照不到地面；盛夏时的风气如同八九月。下面铺白石作为出入道路。堂北五步处倚着层层山崖和堆积的石头，空隙和土块间杂着奇异的树木花草，覆盖其上；绿色树荫浓密，红色果实繁多，叫不出名字，四季颜色不变。又有飞泉旁种着茶，便用泉水烹茶，好事之人见了可以消磨一整天。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从台阶角落落入石渠；清晨如白绢的色泽，夜里如玉佩相击、琴瑟筑鼓的声音。堂西靠着北崖，右边用剖开的竹子架空，把崖上的泉脉分成细流，悬在屋檐下注入石砌水道；水流串串如贯珠，水雾如雨露，滴沥飘洒，随着风吹向远方。四周耳目和手杖鞋履所能到达的地方，春天有锦绣谷的花，夏天有石门涧的云，秋天有虎溪的月，冬天有香炉峰的雪；阴晴明暗、早晚变化，千变万状，无法全部记录，详细说来，因此称它为庐山第一。唉！平常人只要房屋宽一间、席子华美一张，住在其中，尚且免不了有骄傲安逸的神态；如今我做这些景物的主人，景物各自招来相应的知识和感受，又怎能不身外舒适、内心和畅，身体安宁、心情恬静呢！” 从前慧远、宗雷一类的十八人一同进入此山，直到老死也没有返回。他们离我已有千年，我知道他们的心意，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些吗？何况我自己想来，从少年到老年，无论白屋还是朱门，凡是停留的地方，即使只住一两天，也总要覆盖一筐土筑台，聚集拳头大的石头堆山，环绕一斗水作池。我喜爱山水，已经到了这样的癖好。后来一旦困顿失意，来到江州任职。郡守以宽厚包容来安抚我，庐山以灵秀胜景接待我。这是上天给我时机，土地给我处所，终于获得了所喜爱的东西，我还求什么呢？只是还被冗员的职务束缚，残余的牵累没有尽除，有时前往，有时返回，还没有时间安居。等到将来弟弟妹妹的婚嫁完毕，司马任期届满，出处进退和行止都可以由自己决定，那时我一定左手牵着妻子儿女，右手抱着琴书，终老在这里，以完成我平生的志愿。清泉白石，实在听见了我的这些话。时在三月二十七日，开始居住新堂。四月九日，我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以及东西二林寺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共二十二人，备办斋食和茶果来为草堂落成庆贺。于是写成《草堂记》。香炉峰北面，遗爱寺西侧，白石多么清脆分明，清流也潺潺作响。有几十株松树，有一千多竿竹子。松树张开翠色伞盖，竹子依傍青色美玉。树竹下面没有人居住，可惜空过了许多年。有时猿鸟聚集，整日只有空荡的风烟。此时有一位沉冥之士，姓白，字乐天。平生没有什么嗜好，见到这里心情便安定了，好像找到可以终老的地方。忽然忘记回去，架着岩石搭起茅屋，挖开山谷开辟茶园。用什么洗我的耳朵？屋顶上飞落的泉水。用什么清洁我的眼睛？台阶下生长的白莲。左手携一壶酒，右手提五弦琴。傲然自得，便箕踞坐在其中。兴致酣畅时仰天高歌，在歌声中姑且寄托自己的话。我说我本是乡野之人，误被世俗罗网牵住。从前时运到来，曾经捧日入朝；如今老了归向山林。疲倦的鸟找到了茂盛的树，干涸的鱼回到了清澈的水源。舍弃这里还想去哪里？人世间有许多险恶艰难。立名按：《东坡志林》说：“乐天建造庐山草堂，大概也在炼丹。将要炼成时炉子坏了，第二天忠州刺史的任命书送到，这才知道世间和出世间的事情不能同时成立。”这个说法需要考证。然而看他的《题草堂》说“纸阁芦帘着孟光”，又说“兼将寿天任乾坤”，那么苏轼的话也未必完全正确。草堂前开了一口池塘，养鱼种荷，每天都有幽静的情趣。淙淙流动的三峡水，浩浩荡荡的万顷陂塘，都不如新塘上清风吹动涟漪；小浮萍渐渐增多，初生的蒲草也一片繁茂；红鲤只有二三寸长，白莲有八九枝。水边环绕得将要成为小路，堤岸旁正插起篱笆；已经被山中的客人称作白家池。与白云相约【作于黄石岩下】三十岁时意气太盛，胸中多有是非；六十岁时身体太老，四肢已经不能支撑。四十到五十岁，正是退职闲居的时候。年纪大了，懂得了命运，心情懒散，少有经营作为。见到酒兴致还在，登山的力气也没有衰退。我的年纪幸好正处在这个阶段，姑且与白云相约吧。登上香炉峰顶 遥远的香炉峰，我一直存有亲自登临、饱览耳目的想法；终年被世事牵累，今天才终于来了一趟。攀着藤萝，踏着险石，手脚都很劳累；俯仰之间，和我同游的三四个人中，有两个人不敢再上去。登到峰顶，眼睛眩晕，心神恍惚【“心”一作“神”】。山势高低有万寻，宽窄相去有无数丈；若不能穷尽视听所及的边界，又怎能知道宇宙的广大？江水细得像绳子，湓城小得如手掌。纷纷扰扰的我，为什么还这样忙碌，不能摆脱尘世的束缚？回去后思量自叹，低头又钻进蚂蚁般狭小的尘土中。答崔侍郎、钱舍人书，因他们来信询问，继而作诗回答。早晚各吃两样蔬菜，白天睡一会儿午觉，这样便算过完了一天。像这样已经三年了，心不挑时辰，居处也不挑地方，哪里困窘、哪里通达，哪里遥远、哪里近便，都能安然接受，始终如一而没有两样。常见如今的人，心思却未必如此：身处劳苦时就想着休息，处在安静中又已经思念喧闹。这样使用身心，岂不是自我伤残吗？只是坐在那里承受忧愁烦恼，怎么能使形神完整呢？我有两位道友，和蔼可亲的崔君与钱君，与你们一同飞上青云之路的我，却独自坠入黄泥之泉。年终万物变化，旧日情谊怎么会改变呢？想来是因为平生的心志与你们同出一源。帝乡远在太阳之外，美人高高在天上。谁说相隔万里，常常却好像就在眼前。泥泉是鱼儿快乐的地方，云路是鸾鸟遨游的地方。不要说云和泥不同，它们都处在逍遥自在之中。因为你们问到我的心境，写完信后偶然作成这篇诗。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因为世人大多会嘲笑这种说法。烹煮秋葵 昨晚睡下时没有吃晚饭，今天早晨起来便感到饥饿。贫寒的厨房里有什么呢？煮米饭，烹秋葵。红色的米粒又香又软，绿色的葵叶滑润而肥美。饿了只求吃饱，吃饱以后又还有什么可思念的【一作“饱了又有什么可思念的”】？回想过去荣宠际遇的日子，直到如今穷困退居的时候；如今并没有挨冻受饿，从前也没有余财。嘴里吃的并没有减少，身上穿的也没有减少。抚摸着自己的内心，私下问自己：什么才算荣，什么才算衰？不要学习常人的想法，把这些事情分成是非高下。小池二首 白天困倦，前斋里很热；傍晚喜爱小池的清凉。树林倒映的余晖渐渐消失，靠近水边，感到凉意生起。坐着手持蒲葵扇，闲闲吟咏两三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有意趣不在于池子大，小池水清澈，只有一丈见方多一点。荷花旁要防备清露，浮萍散开便能看见游鱼。每次来到这里坐着，便想起归居青溪的住处。闭门

译我的心忘却尘世已经很久，尘世也不来干扰我，于是成了一个无事之人，因此能够长久闭门。闭门以来有多久了？仿佛已有两三年，所写的书已经装满书帙。孩子长到想要会说话时，我才明白身体容易衰老，又为世道多艰而悲伤。回头看那些追逐时势的人，忙忙碌碌地在尘土中奔波，年末究竟能得到什么？不如暂且安闲自在。逗弄龟罗 有个侄子刚六岁，我给他取字叫阿龟；有个女儿，出生三年了，名字叫罗儿。一个刚开始学着说笑，一个已经能够吟诵歌诗。早晨嬉戏时抱着我的脚，夜里睡觉时枕着我的衣服。你们为什么出生得这样晚，而我的年纪却已经渐渐衰老？对万物的情状稍有怜惜，对人的情意年老后反而更加慈爱。酒再美终究要坏，月再圆最终也会亏缺；恩爱之缘也同样会成为忧恼的凭借。世上人人都有这样的牵累，我怎么能独自摆脱呢？截短树木 在厅前种了一棵树，树长得很高，枝叶繁茂。可惜远山的景色被它遮蔽在这丛密的枝叶之间。一天早晨拿起斧头，亲手砍去树梢。千万片树叶落到头上，千座山峰来到眼前。忽然像拨开了云雾，豁然看见青天；又像思念的人久别之后，终于露出一次亲切的面容。先有清风吹来，渐渐又看见飞鸟归还。敞开胸怀向东南望去，视野遥远，心境开阔。人各有自己的偏好，万物不能两全。难道我不爱柔嫩的枝条吗？只是它不如眼前的青山可爱。作于望江楼上 江边有百尺高楼，楼前是通向千里的道路。凭高远望平野，也足以舒展胸怀。驿路上使者车马来往不绝，关防处的兵备却很草率。正逢多事的日子，仍然觉得做个闲人好。我年过四十，不惑而退职实在不算早。从此拂去尘土般的官衣，归隐山林也还不算老。题写在座位旁 我的手不能拿兵器，肩膀不能扛锄头；估量自己的力量和能做的事，竟然连一个普通男子也比不上。幸亏凭借笔墨的功劳，得以走上仕进之路；历任官职总共五六个，俸禄能够供给妻子儿女；身边有几个仆人，出门进门有一辆单车。自己供养自己虽然不丰厚，却也不至于饥饿劳苦。若有人达到这种地步，旁观者会怎么看他？即使是贤人也算幸运，何况我这样鄙陋而愚钝的人呢？伯夷是古代贤人，鲁山也是他的同类。当时无可奈何，他们都化作了饿死的人【元鲁山居山中，因阻水断粮而死】。想到这些，我更加惭愧，不敢片刻忘记。平生追求荣华利禄的心，已经破灭得一丝不剩；仍恐怕尘世妄念再起，所以把这些话题写在座位旁。过去我和防之在朝廷任职时，都怀有退职归隐的心愿。到如今已经十年了，我们沦落而年老，追寻当初的约定，并且约定将来的归期。过去你担任御史，我惭愧地任拾遗；我们都遇上政治清明的时代，一同登上清要而亲近皇帝的官署。我把玉佩系在身上，你拖着绣衣的衣襟，悠然处在香烟缭绕之下，一同侍立在白玉台阶旁。早晨看见受宠的人转为受辱，晚上看见安稳的人陷入危险；众人纷纷不肯退身，彼此相顾，令人悲伤。你早已厌倦做官，我深深知道世事。在显贵荣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约定了归隐山林的日期。何况如今各自流落在外，身体有病，牙齿头发也已衰老；如果不作归卧云山的打算，手拉着手又要到哪里去呢？等你的女儿出嫁以后，到我任期届满的时候，只要稍微没有骨肉亲属的拖累，大致有些渔樵生活的资财，年末走在青山路上，便约定白头同归。垂钓 临水长啸一声，忽然想起十年前：我三次登上甲乙科，第一名进入承明庐。浮生变化很多，身外之事有盈有亏。如今来陪伴江边老人，在沙头坐着钓鱼。晚归的燕子 百鸟都已经哺育完雏鸟，只有秋燕独自蹉跎。离开春社的日子已经近了，你还衔泥筑巢想做什么呢？没有觉察时节已经晚了，只是白白地耗费许多工夫。人世间的事情也是这样，并不只是燕子营造巢穴如此。赎买鸡只 清晨来到江边眺望水鸟，只见成群的野鸭、大雁和鸥鹭喧闹繁多，在朝阳下飞翔嬉戏。恰好有个卖鸡的人从远村提着鸡来，鸡飞鸣不止。它们有什么快乐，那样被拘束又有什么冤屈？咯咯叫着的十四只雏鸡，被罩住捆缚在同一个笼子里。脚被金色的距伤着，缩着头，花冠也被撞伤。经过一夜不能饮食，太阳升高后被送到屠门；在还没有死的迟疑之间，饥渴得仿佛要彼此吞食。常常仰慕古人的仁爱信义，把恩惠施及鱼和猪；见到这种情景便生出恻隐之心，于是把它们赎出，放到双林园中。打开笼子，解开绳索，我还对鸡说：“给你们三百钱，这点小恩惠不值得一提。不要学那被网罗的鸟雀，艰难曲折地徒然报恩。” 秋日怀念杓直【当时杓直出任澧州牧】傍晚天气很好，我独自走到江边散步。想起我和李舍人住得离曲江很近，常说遇到清幽景色，一定相约共同游赏；如果他不来拜访我，我就一定去寻找他。我们舒展眉头，笑着相见，牵手约定要到哪里去呢？西寺有年老的胡僧，南园有杂乱的松树。带着一小壶酒，吟咏新作的诗句；一同出游又一同归来，从早晨直到傍晚。风雨忽然消散，江山在远处显得缥缈回环。浔阳和涔阳遥遥相望，中间空有云雾。心中的约定自然旷远，时节景物却仍和从前一样。今天在郡斋中，谁和我共同度过秋光呢？饭后 吃完饭，睡了一觉醒来，喝了两碗茶，抬头看太阳的影子，已经又向西南倾斜了。快乐的人惋惜白日短促，忧愁的人厌恨年岁漫长。没有忧愁也没有欢乐的人，任凭一生的长短自然度过。齐物二首 青松高达百尺【一作“丈”】，绿色的蕙草只有几寸高。同处在天地之间，各自的长短都有定分。高大的不能退缩，矮小的不能前进。若按这个道理推论，困穷和通达都没有什么可烦闷的。椿树能活八千个春天，木槿花一夜之间便凋谢。在二者之间又有什么呢？只有孤独生长的嫩竹，竹身三年便老了，竹色四季常青。虽然比不上长寿的椿树，却仍胜过寿命短暂的木槿。宿在山下 独自来到山下住宿，静静地在月光中行走。不知什么地方水边有舂米的水碓，夜里传来像云母相击般的舂米声。

译题写旧日的写真图 我过去三十六岁时，把容貌画在丹青上；如今我四十六岁，衰老憔悴，卧病在江城。哪里只是老了十年，期间还曾和众多苦难一同经历。照着旧日的图画，已经再也没有从前的仪表形貌。形与影默默相互打量，好像弟弟面对年老的哥哥。何况让别人看见，怎么能不感叹平生呢？羲和赶着太阳奔驰，并不因为我而稍作停留。形骸属于日月，老去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遗憾的是凌烟阁上，不能把我的功名画进去。闲居 肺病使我不能饮酒，眼睛昏花使我不能读书；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身心却有余闲。鸡在篱笆旁栖息，天色已晚；雪映着稀疏的树林。幽静孤独已经到了极点，何必一定要住在山中呢？对酒给行简看 今天早晨饮下一杯酒，欢乐畅快，多么怡然自得！这种快乐发自内心，别人怎么能知道？兄弟只有我们两人，远别常常令人苦苦悲伤。今年春天你从巴峡万里平安归来，又有两个妹妹，到了及笄年纪还没有出嫁。昨天她们已经嫁娶完毕，丈夫都可以依靠。忧虑和牵挂一同消除，好像刀斩断了羁绊。身体轻快，心中没有牵挂，忽然想凌空飞翔。人生如果有牵累，即使吃肉也常常像挨饿；我的心既然没有苦恼，喝水也会觉得肥美。行简，我劝你饮酒，停下酒杯听我说：不要感叹故乡遥远，也不要嫌弃官禄微薄。只愿我和你最终老去时仍不分离。咏怀 冉牛和颜渊、卞和与司马迁，有的遭受天年夭折【一作“六极”】，有的受到人的刑罚残害。回头看我确实算幸运，身体各部分还都完整。五十岁不算夭折，我如今还差几年；懂得自己的命分，心中自然满足，顺从命运，身体常常安宁。因此即使处在穷困退居的日子，也没有忧愁不安。颜渊过去还有荣盛，先生也曾参与其中。如今我却不自量力，处处想要攀附。困穷和通达不由自己，欢乐和悲戚也不由上天；命运既然无可奈何，内心却可以使它安泰平静。姑且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反省自身并非难事；不要追问由上天决定的事，因为上天太高，难以和它说话。夜里弹琴 蜀地桐木材质坚实，楚地琴丝音韵清越；调子舒缓，弹得也慢。深夜传来十几声琴音，入耳清淡无味，内心却暗暗觉得惬意，含有情致。自己弹奏，自己停止，也不需要别人来听。山中独自吟咏 人人都有一种癖好，我的癖好在于诗章句读。各种牵累都已经消除，只有这个毛病还没有去掉。每逢美好的风景，或面对亲近的好友，我便高声吟诵一篇诗，恍惚如同遇见神灵。自从做江上的客人以来，有一半时间住在山中。有时新诗写成，便独自走上东岩的道路。身体倚着白石山崖，手攀着青色的桂树。狂放吟咏惊动山林沟壑，猿猴和鸟儿都探头窥看。恐怕被世人讥笑，所以特意来到没有人的地方。通达事理二首 什么东西壮盛而不会衰老，什么时候困穷而不会通达？正如音调与律吕，曲折回旋之后终究还会归于宫调。我的命运为什么独独这样薄弱，多衰败而少丰盛？正当壮年便先衰老，偶尔安泰却又长久穷困。我对命运无可奈何，只好顺从它以等待终了；命运也无可奈何于我，我的方寸之心可以空旷无碍。懵懂地随万物化育而行，浑然地与世俗相同。谁能坐在那里自寻苦恼，在这些事情中彼此抵触呢？舒姑化作泉水，牛哀生病变成老虎；有的柳树长在肘间，有的男子变成女子。鸟兽和水木本来不属于人的同类，为什么还会这样发生变化，不等到死后归于土中呢？人的百骸尚且如此，万物又哪里能做自己的主人，何况在时运和命运之间的祸福倚伏，又何足细数？时运到来时无法阻挡，命运离去时又怎能挽回？只应当涵养浩然之气，我听说通达事理的人就是这样说的。湖亭晚望残水 秋天的湖面空旷寥落，湖边傍晚萧瑟冷清。登上亭子远望，湖水已经退缩，湖底露出清澈的积水。早霜明灭其中，残阳浮在水面。水流随着地势注入，洼地各处没有固定的形状。水面澄澈发白，像龙盘卧般曲折回旋，又像青蛇蜿蜒。仿佛破碎的镜子、折断的剑头，光芒又并不完全相同。我长久做山水间的游客，看尽了幽深奇异的景物；等到来到湖亭远望，这种景象却难以完全说尽。由此才知道天地之间的奇胜景物，远远没有看完。郭虚舟来访 早晨天气暖和，便到南轩去；傍晚天寒，又回到后屋。晚上喝一两杯酒【一作“喝一两杯”】，夜里下三五盘棋。寒灰里埋着暗火，天亮时残烛的火焰已经凝滞。不嫌弃我贫寒冷落，时常来和我同宿。《白香山诗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八，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卷八【闲适类古调诗二十七首】长庆二年七月，我由中书舍人出任杭州刺史，途中经过蓝溪时所作。我是太原的一个男子，自顾只是平庸鄙陋之人；年老时遇到破格的恩典，被从泥污中拔擢出来。既然身处可以进言的地位，便希望帮助朝廷治理天下。我伏在阁下三次上章，言语戆直愚拙，不合圣意；幸亏圣人顾全大体，宽容赦免，使我不至于死罪。凤凰诏书使我离开舍人之职，鱼书任命我为刺史。我胸怀齐同宠辱之心，顺从命运，随着行止而处。我得到这种心境，到如今已经十年了。余杭是著名的郡，郡城临江；泛舟时已经想象海门山，潮声传入耳中。从前贞元末年，我羁旅时曾游历这里，很觉得太守尊贵，也熟悉这里鱼美酒佳的情景，因而生出寄情江海的兴致，常常羡慕沧浪之水，还打算拂衣离去。何况如今兼有俸禄和官职，青山峰峦相接，白日里烟尘升起。向东的道路既然不通，便调转车辕向南而行。从秦地走到楚越之间，浩浩荡荡五千里。听说那里有贤能的主人，又有许多美好的山水，这次行程很是惬意。沿途所经历的事情实在值得记述，策马渡过蓝溪，胜游便从这里开始。刚出城时留别 早晨从紫禁城回来，傍晚便离开青门而去。不要说这是城东的小路，它就是通往江南的道路。扬鞭催促车马，挥手辞别亲友。我这一生本来没有固定的故乡，心安之处就是归宿。经过骆山人的野居，小池【骆生弃官居住在此二十多年】茅草覆盖着环绕的土墙，亭旁的泉水又添成一丈见方的池沼。红花映照水面，白荷花低垂着颈项，可以观鱼。鸟儿栖在石上，青苔苍翠；一尺宽的水面上烟霭遥远迷蒙。只问有没有情趣，不要计较池子大小。门前是车马往来的道路，从早到晚奔走不息。名利驱使人的内心，贤者和愚者都同样纷扰。好啊，骆处士已经把身心安顿好了；只是这样的隐居者为什么偏偏很少呢？你是居住在丘园中的人，实在少见。宿在清源寺 过去被贬到浔阳时，曾在夜里停宿辋溪曲。如今赴钱唐任职，又重新经过这座寺院住宿。离那时以来有多少年了？溪边的草已经绿了二八，曾经的僧人却不见了。新长的树木一片苍然，日月在空中流转。天地世间变迁如同山谷更替，我寄身在其中，谁能逃过祸福的倚伏？随缘又向南去，愿东廊的竹子好好生长。宿在蓝溪对月【按：《英华》作《宿蓝桥题月》】昨夜在凤池旁，今夜在蓝溪口【一作“溪桥”】。明月本来无心，行人却自然回头。新秋松影之下，半夜钟声之后，清幽的月影不适合昏暗的环境，姑且用茶来代替酒。自秦望山赴五松驿，骑马时偶然睡着，醒来后作诗。长途行走已经很久，前面的驿馆还没有到；身体疲倦，眼睛也已经昏花，迷迷糊糊便睡着了。右边衣袖还垂着马鞭，左手暂且放开缰绳。忽然醒来，问仆人：“才走了百步，为什么地形和神志的分界、处所和时间长短竟然彼此不相符合？在马上究竟过了多长时间？梦中却经历了无数事情。”通达之人的话真对，百年人生同样只像一场睡眠。作于邓州途中 萧萧的声音，是哪家的村庄？秋梨的叶子已经半红。漠漠的景象，是哪家的园圃？秋韭的花刚刚变白。路上遇见故乡的景物，使我感叹。行走在外不能回到渭北的村庄，又成了江南的客人。离开故乡只是徒然使自己苦恼，想要救济世人最终也没有益处。自己问自己：像水上的浮萍一样漂泊，和涧中的石头相比又怎么样呢？吟咏朱藤杖、紫骢马【一本无“马”字】。我拄着朱藤杖上山，骑着紫骢马下山；离开江州的那天，有朱藤杖相伴；从忠州归来的那天，有紫骢马相随。上天生下这两件东西来帮助我的困穷，我这一生大概就是个奔波不定的人。重题桐树馆 在台阶前下马，这里正是我当年在梁上题诗的地方。病中的刺史形容惨淡，老松树也显得萧疏。我一边自我叹息，一边又自我嘲笑：如今又要到杭州去了。经过紫霞兰若 我喜爱这座山头，到这里已经登临游历三次。紫霞旧日的精舍如今寥落，只有空寂的泉水和山石。朝廷和市井每日喧闹狭窄，云林之中却长久寂静。还留有住寺的僧人，哪里肯有归隐山林的客人呢？感怀旧人，纱帽【“防”即已故李侍郎所赠】过去你把乌纱帽赠给我这个白头老翁，如今帽子还在我的头顶上，你却已经归入泉下，帽子仍然还可以使用。人死了，再也不能相逢；今夜岐山的月亮照着，坟上的树正被秋风吹动。思念竹窗 不思念西省的松树，也不思念南宫的菊花【西省大院有松树，南宫本署有菊花】；只思念新昌堂，北窗外萧萧的竹子。窗间的枕头和竹席还在，离开以后又有谁在那里住宿呢？马上作 处身世间并不是没有受到际遇，荣耀自身也颇有余裕；功勋至高可以任上柱国，爵位又是朝请大夫。自己问自己有什么才能？两次进入承明庐。又问自己有什么政绩？再次乘坐朱轮车。何况我是东山之人，自知质朴而疏阔，只会弹琴又有酒喝，只仰慕嵇康、阮籍一类的人。糊里糊涂地被乡里荐举，误登贤能之书；一旦列入朝士名籍，便被世俗罗网拘束。处在高位有被网罗射击的忧虑，处在低位有陷入陷阱的担心；常常觉得天地狭窄，从未使身心舒展。蹉跎二十年，胡须下已经生出白须。哪里想到被贬谪离开，反而还能获得专治一城的职位。杭州相距五千里，前往那里就像把鱼投入深渊；虽然还没有脱去簪缨官服，姑且来泛游江湖。吴中有很多诗人，也不缺少酒；买来酒，高声吟咏诗篇，大笑着举杯畅饮。五十岁还没有完全老去，尚且可以尽情欢乐；用这些事情来消磨日月，你认为怎么样？秋风在江上吹起，白日落在道路旁。回头对随行的五马车说：走吧，不要迟疑。秋天的蝴蝶 秋花呈紫色，秋蝶纷纷飞舞，黄茸茸的。花低蝶小，在花丛东西间轻轻飞舞嬉戏。傍晚凉风吹来，花朵纷纷落入花丛。夜深白露寒冷，蝴蝶已经死在花丛中。早晨出生，到了晚上便一同死亡，同类总是相互随从。不见活千年的仙鹤，却多栖息在百丈高的松树上。登上商山最高峰 高高的这座山顶，四面望去只有烟云。山下有一条道路，通达楚地和秦地。有人被名声诱惑内心，有人被利益牵动身体。乘车的和负担行李的来来往往，多么纷乱啊！我也是这些人的一类，未能走出喧嚣尘世。七年之中往返三次，又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呢？枯桑 道路旁的老枯树，枯萎并不是一天造成的。树皮已经发黄，外表还活着；树心已经发黑，里面先行焦枯。它很像忧愁过多的人，并不是因为外面的火焰焚烧才如此。山路偶然兴起的感想 筋骨力量还没有完全衰退，仆人和马匹也不至于羸弱；又有许多山水之趣，心中欣赏美景并不寂寞。攀摸着藤萝登上烟雾缭绕的山岭，踏着石头穿过云气笼罩的山谷。谷中的鸟到了傍晚还在啼叫，洞中的花到了秋天也不凋落。提着笼子又带着酒壶，遇到胜景便停下来歇息。遇到泉水便休息，喝几碗茶；行经山岚之间，饮一杯酒。独自吟咏又独自长啸，这种兴致实在不坏。假使身在城中，一年到头又有什么快乐呢？山雉 走五步啄一次草，走十步喝一次水；顺遂本性，享尽天年。时运真好啊，山梁上的雉鸡！山梁上没有罗网和弓箭，山梁下没有鹰和鹞；雌鸟、雄鸟和一群雏鸟，都能享尽自然寿命。可叹啊，笼中的鸡，以及池中的雁！既然得到稻粱的恩惠，就必然有被宰杀献祭的祸患。初次乘船下汉江时作诗寄给两省给事中、舍人

译秋水中煮红色的米粒，早晨烧烟煮白色的鱼。吃一顿饭便饱，到夜里一觉睡下便安稳。直到天明，早晨没有朝见拜谒的劳苦，夜里也没有值宿的辛勤。不知道两省中的诸位官员，和乘小船的人相比怎么样？还想到任郡守的日子，姑且称作守护一方土地的臣子。仍须副合朝廷寄托的忧劳，体恤民间疾苦，使疲敝的百姓安定。一年期满或许可以报答政绩，三年之后应当退身。最终还要用沧浪之水，洗涤我帽缨上的尘土。从蜀江到洞庭湖口有感而作 江水从西南流来，浩浩荡荡不分早晚；长长的水波追逐奔流，连绵的山岭像被凿劈开来。千年以来水道没有堵塞溃决，万里之间没有陷入水灾；否则百姓就会成为鱼鳖。大禹的功绩多么伟大！疏导岷江既艰难又遥远，距离大海却没有多少路程，为什么没有把功业完成呢？湖水在这里汇聚积存，洞庭湖和青草湖，大小两湖彼此相当；水面混合，深达万丈，浩渺茫茫，千里一片白色。每年秋夏之际，洪水浩大，吞没七泽；水族洞穴很多，农人的土地却很狭窄。我如今尚且为此叹息，大禹难道不爱惜百姓吗？遥远地不能彻底探究其中缘由，只能想象古代、观看遗留下来的遗迹；怀疑是苗人顽固，倚仗险要地势，最终没有把工程完成。帝王也无可奈何，把这个祸患留到古今。水在天地之间流动，就像人体中的血脉；阻滞了便会成为疽疣，治理它要用针石。怎样才能让大禹再生，担任唐朝的水官之长？让他手提倚天长剑，重新亲自指画规划；疏通河道像剪开纸张，决开壅塞如同撕裂帛布；让水渗流成肥沃田地，踏平鱼鳖的居所；使龙宫变成百姓的闾里，使水府生长禾麦，坐看增加百万户，并把这些功绩写入司徒的户籍。初次主持郡政，退衙后登东楼作诗【从此以后是到杭州后所作的诗】鳏居孤独的人心中所挂念的事情，都要亲手处理简牍文书；哪里说得上符节官印尊贵，仍然免不了州县事务的劳苦。幸好这是余杭郡，台榭环绕着官署；清晨亲自处理政事，傍晚便任意游玩。山色寒冷，仿佛将要下雪；水面平静，还没有生起波涛。水心像镜面一样，千里之内没有一丝纤毫的遮蔽。直下望去，江面最为开阔；靠近东楼，楼势更高。烦闷的胸襟和滞塞的思绪，远望一眼便全都逃散。清调吟 风声瑟瑟，告诫寒冷；太阳沉沉，收起光辉。劝你饮一杯浊酒，听我吟唱清调。芳美的时节变成深冬，早晨的阳光变成傍晚的夕照。和你生在这个世上，不应当长久保持少年。今天早晨从这里出游【一作“经过”】，明天的事情哪里能够预料？如果不结跏趺坐禅，就应当张口大笑。狂歌词 明月照着你的酒席，白露沾湿我的衣裳。劝你把酒杯斟满，听我吟唱狂放的歌辞。五十岁以后便衰老，二十岁以前还痴愚。白天和黑夜又各分一半，这一生中还有多少时间？活着时不欢乐，死后留下再多财物又有什么用？何必在黄泉之下准备珍珠被子和玉匣呢？郡亭 天刚亮就起身处理政事，中午便躺下闭门。除了处理亲自过目的簿籍文书，大多时间都在琴书之前。何况还有虚白亭，坐在那里便能看见海门山和潮来潮去。每当凭栏远望，宾客到来便摆开筵席。整天面对云水，有时听奏管弦。凭借这些聊以度日，既不忙也不闲。山林之中太过寂寞，朝廷宫阙又徒然喧闹烦扰。只有这郡阁之内，喧嚣与安静恰好处在中间。咏怀 过去是凤阁郎，如今是二千石的郡守；自己觉得现在不如从前，言语也不如从前。过去虽然身居亲近机密的职位，整天却多有忧虑警惕；有诗不敢吟诵，有酒不敢饮用。如今虽然处在疏远偏僻之地，整年竟没有牵挂羁绊；吃饱饭坐过整日，放声长歌，醉到整个夜晚。人生在百年之内，迅速得像从缝隙中飞过；首先应当求自身安闲，其次要使内心欢乐舒适。事情有所得也有失，万物有损失也有增益；因此要观察通达之人的内心，不要只看外在行迹。立春后第五天 立春后的第五天，春天的姿态纷纷呈现出婀娜之美。白日渐渐斜长，碧云低垂，仿佛将要坠落。残冰裂成玉片，新花蕾排列成红色的颗粒。遇见万物都令人欣喜，爱春天并不只是我一人。迎着芳香站在后园，靠近温暖坐在前檐下。心中却还有惆怅，舍不得告别红炉的火焰。郡中即事 潮水漫漫，刚刚涨平；春日温暖和煦，已经到来。远处江山空旷，天气晴朗明丽。外面有使人适意的景物，内心没有牵挂的事情。对着竹子吟咏几篇诗，望着云喝一杯酒而醉。走路时带着手杖借力，躺下读书以助睡眠。长久调养有病的身体，深深懂得闲适的滋味。遥想京城道路上，人们为追逐名利而纷纷扰扰。今天只是一天【一作“两天”】，早朝拜谒时车骑很多。受宠的人担心灾祸，掌权的人心怀忧惧。用这话告诉那些乘坐高车、张着车盖的人：恐怕那并不是真正的富贵。【汪立名按：今本在此以下还有古诗三十多首，是长庆三年以后所作的诗，不在元稹校勘确定的《长庆集》中。如今考订后归入后集。闲适诗本来有四卷，这一卷虽然卷尾不足，不愿删去或合并卷数，所以保存旧本的样子。】《白香山诗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九，歙县汪立名编 《长庆集》卷九【感伤类古调诗五十五首】西明寺牡丹花开时怀念元九 前年题写姓名的地方，今天又来赏花。我从事芸香吏的工作，已经第三次看牡丹花开了。哪里只是花朵值得怜惜，到了这时才知道衰老正暗中催逼。何况一同寻花的伴侣，已经去了东都还没有回来。哪里知道在红花旁边，春天将尽之时，思念之情如此悠长。【汪立名按：《国史补》记载：京城的贵游子弟爱好牡丹，已经三十多年了。每到春末，车马往来如同发狂，把不沉迷赏玩牡丹视为可耻。执金吾在铺官围墙外的寺院道观种植牡丹以求获利，其中一株有的价值数万钱。元和末年，韩令刚到长安，宅第中也有牡丹，便命人挖去，说：“我难道要仿效小儿女子吗？”】哀悼杨▯贞 颜子从前命短，仲尼为他的贤能而惋惜。杨生也喜爱学习，不幸又徒然夭折。谁能知道天地的意旨？唯独与龟鹤一样享有长寿。代理昭应县令时，在早秋写事寄给元拾遗，并呈给李司录。夏季闰月，秋候初临，才到七月，秋风飒飒。渭川的烟霭景色显得迟暮，骊山的宫殿高耸。你在丹殿任司谏，我在赤县徒然劳碌；相距不过半日路程，却不能一同游玩。到任已经十天，照镜子发现生出了两鬓白发。可怜我这个奔走办事的官吏，青袍上沾满尘土。驿站传递的文书拥满两处驿馆，簿册公文堆满六曹。试问掌管纲纪的属官，何必让这把铅刀来承担重任呢？新栽的竹子 辅佐县政，心情很不舒畅；闭门独处，秋草已经长了出来。用什么来排遣山野人的性情呢？于是栽下了一百多竿竹子。看到溪边的这片青色，便想起山中的情趣。有时公务空闲，整天绕着栏杆行走。不要说竹根还没有扎稳，也不要说竹荫还没有形成；已经觉得庭院之中，渐渐有了多余的清凉。最爱靠近窗子躺卧，秋风吹来，竹枝发出声响。秋雨连绵中经过尹纵的仙游山居。八月将尽，景色惨淡；连续三天下着霖雨。住在城邑中尚且愁闷寂寞，何况是在山林里呢？林下有一位有志之士，苦心学习，惟恐虚度光阴。岁暮时千般忧虑，一齐涌入方寸之心。山岩上的鸟与我一同旅宿，草丛中的虫伴着愁苦吟鸣。秋天床席寒冷，雨夜灯火昏暗。怜悯你的寂寞心情，带着酒来探望你。寄给江南的兄弟 骨肉亲人离散，各自留恋奔走追逐名利：一个牵着马奔向尘埃，一个泛舟行于风波。忽然想起分别的时候，在秋风面前默默相对。分别以来，早晚相继，日子累积成了七年。城中的池塘花已凋落，江上的春天已经深了。登楼向东南远望，只见鸟影消失在苍茫烟霭中。彼此相隔还有多少呢？路程接近三千里。平地尚且难以相见，何况又隔着山川呢？曲江早秋【作于元和二年】秋水映着红蓼，傍晚的水面照着青色的草岸。我独自任凭马蹄行走，绕过曲江池四周。早凉在晴天之后到来，残暑在黄昏时散去。正为炎热消退而高兴，又感叹时节已经更换。我三十六岁，年华渐渐走向昏暮又迎来清晨。人活到七十岁本就稀少，如今七十岁已经过了一半。姑且对着酒欢笑，不要在风前生出叹息。寄题盭厔县衙前的两株松树【两株松树从仙游山移栽到县衙】回想从前做官的日子，弯腰屈身，备受辛苦。回到家中也不能自得其乐，没有办法安慰心神。亲手栽下两株松树，姑且把它们当作嘉宾。趁着春天每天浇灌一次，生机渐渐欣欣向荣。清幽的声韵历经秋天仍在，绿色的茸叶随着日子一天天更新。开始怜爱山涧底下的景色，不再怀念城中的春天。有时白天关起门来，两株松树的影子陪伴着一个我。整天也不感到寂寞，心里仿佛有三个人。忽然接到宣室的诏书，被征召为文苑之臣。闲下来便惆怅起来，恰似与亲近的朋友分别。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在烟翠之前攀折玩赏时就不该迟疑。后悔把你们从白云深处移到喧嚣的尘世中来。在翰林院中感叹秋天，怀念王质夫【王质夫居住在仙游山】在什么地方感受时节的变化？是宫禁中听到的新蝉声。宫槐已有秋意，秋风黄昏里花朵纷纷飘落。我寄身在鹓鹭般的朝官行列中，归隐之心却向往鸥鹤的群居。只有王居士知道我思念白云。什么时候能到仙游寺，在潭边又见到你呢？宫禁中的月亮 海上的明月升起，宫禁中的清夜漫长。东南面的楼台宫殿一片雪白，月光渐渐照上宫墙。清澈的月影落入金塘的水中，明亮的光辉浮在玉石台阶的霜上。它不像人间所见的月亮那样，被尘土污损了清光。赠给卖松树的人 一束苍翠的松树，从颜色便可知道它来自山涧底下。挖掘出来经过了好几天，枝叶沾满尘埃。我不买它并非别的意思，只是城中没有地方栽种。初次看见白发 一根白发长出来，早晨出现在明镜之中。不要说只有一根很少，满头白发就从这一根开始。正要远别青山，初次带着黄绶做官。没想到容貌鬓发之间，转眼竟已衰老到这种地步。与元九分别后吟咏心中所怀 桐叶在雨中零落，木槿花在风中萧条。悠悠的早秋意味，生发在这幽深的山涧之中。何况又与老朋友分别，心中正没有一点欢意。不要说我没有为你送行，我的心已经到了青门以东。相知难道在于朋友多不多，只问彼此是否同心。同心的人一离去，便觉得长安空荡荡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在宫禁中秋夜住宿 秋风吹动朱帘里的帷幕，秋雨使通中枕头发冷。我背对着斜照的孤灯，心中耿耿难眠，秋夜床上只有一人独宿。早秋在曲江感怀 暑云渐渐散尽，凉风轻轻吹起。池塘上秋天又来了，荷花已有一半结成莲子。朱颜自然消退，白日无穷无尽地流逝。人的寿命不如山长久，年华流逝比流水还快。青色的杂草和红色的蓼花，年年秋天都相似。去年在这里为秋天悲伤，今年秋天又来到这里。寄给元九 身居亲近机密的职位，心却被名声和操守的约束缚住。月夜和花开的时节，很少遇到能够举杯欢乐的时候。只有元夫子你，闲暇时同我一起饮酒；有时拉着手尽情高歌，舒展眉头相互笑谈。今春你被授任御史，上个月又去了东洛；自从分别以来我再未展颜，尘埃已经落满酒杯和酒勺。蕙草的晚风把香气吹尽，槐树的秋雨打落残花；秋意一片萧条，我们离别的面容也都寂寞。何况随着白日一天天衰老，共同辜负了同游青山的约定。谁知道彼此思念的心，就像被套住的鹰和笼中的鹤。暮春寄给元九 梨花已经结成果实，燕卵已经孵成雏燕，时令万物又是如此变化，那么修道的心情又怎么样呢？只觉得日月催促，却不为年岁流逝而叹息。浮生全都是梦，年长年少又有什么不同？只是与你这位老朋友分别，当时你初次被贬居江陵；如今时时能够相见，这种心情还没有完全消除。早早梳头 夜里洗头，早早梳理；窗户明亮，秋日的镜子映出清晨。猛然握住手中的头发，一次洗头便知道一个少年时代已经过去。渐渐蹉跎于世俗的缘分，正被世事纠缠，不能学习空门的道法。衰老和疾病怎么才能了结？还没有获得无生之心，白头也算是早夭。走出关隘的路 山川，函谷关的道路；尘土，使游子的面容憔悴；一派萧条，流露出离开国都的心情；秋风在旧关吹起。与弟弟分别后的月夜 悄悄的初次分别之夜，留下的人和出行的人都徘徊不定。出行的人独自在旅店伴着孤灯，留下的人在轩窗前面对明月。平生共同经历贫困，未必每天都能欢乐。到了这次暂时分别，胸中的情怀已经忧闷烦乱。何况庭院的树叶都落尽了，又想到山路寒冷。怎么能不想念呢？马匹瘦弱，衣裳单薄。在新丰路上遇见故人 尘土飞扬的长路，傍晚的风和烟，荒废宫殿笼罩在秋色中。我们相逢后下马停立，把话整日说尽，在这座桥头。知道你不得意，郁郁不欢地向西而来。面对惆怅的新丰店，又有谁认识马周呢？金銮的周岁生日【“晬”读作“将遂”切，孩子出生满一岁叫作“晬”】

译我将近四十岁，有个女儿名叫金銮。她出生刚满一周岁，学着坐还不会说话。我惭愧自己不是通达之人，内心难免怀有世俗的感情；怜爱她，从此便牵累自身。徒然说这可以安慰眼前，如果没有夭折的祸患，就会有婚嫁的牵累。这样看来，我归隐山林的打算，应该要推迟十五年了。【立名按：《云仙杂记》记载，乐天的女儿金銮十岁时，忽然写下《北山移文》，拿给家人看。乐天当时正购买终南山的紫石，准备开刻《文士传》，于是停止刻书而把这篇文章刻在石上。】青龙寺初夏 尘埃经过小雨洗涤，地势高起，倚着长长的山坡。太阳西斜时，在寺门外，只见景物和气中含着清新平和。偶尔有老僧闲立，寂静中没有凡俗客人经过。残莺的兴致已经尽了，新叶却带来大片阴凉。春天离去才几天，夏云忽然高高耸起。天天感叹时节变化，年华和鬓发却暗中蹉跎。为什么还要留恋朝廷市朝，不回归烟霞山林？青山只隔几步路，反问自己的心究竟怎么样。秋日题写牡丹花丛 傍晚花丛沾满白露，清晨衰叶迎着凉风。红艳早已凋歇，碧绿的芳香如今也消散了。幽居的人相对而坐，心事共同归于萧条。劝酒寄给元九 薤叶上只有早晨的露水，木槿枝上没有能留到夜里的花。你如今也正是这样，生命短促而有尽头。既不随禅僧在林下学习《楞伽经》，又不跟道士在山中炼制丹砂。百年人生的夜晚已经过了一半，一年之中春日也没有多少。为什么不饮美酒，反而这样自我悲叹呢？世俗称酒为消愁药，其效神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一杯可以驱除世间忧虑，两杯可以恢复自然的和气，三杯便会酩酊大醉。有人笑着任意狂歌，陶陶然又昏昏然。我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呢？何况身处名利之途，平生本来就有风波。深沉的心中藏着陷阱，巧妙的话语织成罗网。抬眼看去并非什么都看不见，既然如此，不醉又能怎么办呢？曲江感秋【作于元和五年】沙洲上的草经过新雨，岸边的柳树透出凉意；风吹枝头，三年以来的秋思都集中在曲江池。早蝉已经声声哀鸣，晚荷又已零乱披离。回想前一个秋天离去，秋思便一件件在此时生起。古人三十二岁时，已经说秋兴令人悲伤。我如今将近四十岁，秋日的情怀也就可想而知了。岁月从不虚度，这身体随着日子一天天衰老。暗中老去自己还未觉察，直到鬓发已经变成丝一般的白发。酬答张太祝晚秋卧病寄来的诗 你才华很高，却淹留在礼寺；羽翼短小，只能飞翔于宫禁之林。你住在西街，我的官署却远在北阙深处。你生病不能来访，我公务繁忙也难以前去探寻。整日错过相见，年年都怀着寥落的心情。露水打湿绿色的草地，月光使红树的树荫发寒。何况此时独自面对愁苦的夜晚，听见你寄来的相思吟咏。上面叹息言笑受阻，下面感叹岁月侵逼。清晨照镜，容貌已经衰老；秋夜抚琴，思绪苦涩。你寄来一章锦绣般的诗篇，八韵如琼瑶般的声音。拿什么报答你的珍重情意？惭愧我没有南金那样的宝物。立秋日在曲江怀念元九 在柳荫下下马，独自登上堤岸行走。故人在千万里之外，只有新蝉偶尔叫上两三声。城中的曲江水，江上的江陵城。两地初秋的思绪，应该同有今日这样的心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早朝贺雪寄给陈山人 长安下了盈尺厚的雪，早朝时为你感到高兴。将要前往银台门，才走出新昌里。登上堤岸时马蹄打滑，走到半路又担心蜡烛熄灭。向北走了十里，寒风吹得耳朵生疼。到午门外等候朝见，又在三殿里面等候召对。胡须鬓发冻得结冰，衣裳冷得像水一样。忽然想起仙游谷，暗中向陈居士致谢。你暖暖地盖着粗布裘衣安睡，太阳已经很高了，想来还没有起床。初次与元九分别后，忽然梦见了他。醒来时恰好收到他的书信，又附有《桐花诗》。我惆怅感怀，于是写下此诗寄给他【元九当时初次被贬往江陵】在永寿寺中交谈后，在新昌坊北面分别，回来时流了几行泪；悲伤的是事情，并不是悲伤你本人。悠悠的蓝田道路，自从你离去便没有消息。估计你的饮食住宿行程，已经走过商山北面。昨夜云彩四散，千里之内共照着同一片月色。今天清晨梦见了你，应当是你也在梦中思念我。梦里握着你的手，问你的心意如何。你说非常想念我，却没有人可以托付书信。醒来后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听见冬冬的敲门声；说是商州的使者，送来你的一封书信。我从枕上猛然惊起，慌乱地穿上衣裳。拆开封缄看见你的手迹，一张纸上写了十三行。上面说被贬谪后的心情，下面诉说离别的愁肠；心情和愁肠都还没有说尽，来不及叙述世态炎凉。你写这封信时，夜夜住在商州以东，独自对着孤灯坐在阳城山馆中。深夜写完书信，山月已经向西斜去。月光下面有什么呢？是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之时，想来你我正相互思念。你在书信背后殷勤附寄《桐花诗》。《桐花诗》共八韵，思绪是多么深沉。用我今天早晨的心意，推想你今夜的心情。一章诗读三遍，一句诗吟诵十回。珍重这八十个字，字字都化作黄金。和元九悼念逝去之事【感旧，蚊防作】美人离开你而去，从此便无处寻觅。旧日的物品也全都零落了，这份感情怎能承受？只有那幅夹纱帷帐，日日夜夜受到尘埃侵染。香气和颜色，都不像从前那样浓了。透过帷帐的灯光孤独而明灭，笼罩帷帐的月光深沉而昏暗。帷帐中有孤眠的客人，秋夜的凉意生在被衾上。旧宅中的牡丹院，如今成了新坟环绕的松柏林。梦中流着咸阳的泪，醒后怀着江陵的心情。含着隔年积下的遗恨，在半夜发出吟咏。不论你自己是否有所感触，听见的人都想要沾湿衣襟。重返渭水边的旧居 旧居在清澈的渭水弯曲处，开门正对着蔡渡。十年才回来一次，几乎要迷失归去的道路。追想从前行走的日子，对旧日游玩之处感到伤感。插下的柳树已经长成高林，种下的桃树已经成为老树。因而惊讶那些已经长大成人的人，全都是过去的儿童。试问旧日的老人，已有一半围绕在村边的坟墓里。人生在世如同过客，前后交替来来去去。白日仿佛玩弄明珠，出没之间光阴不停。人物一天天改变，举目所见都令人悲伤。回头想想自己，怎么能不衰老暮年？红颜不停消退，白发不知生出多少。只有山门外的三座山峰，颜色依旧如故。白发 白发知道时节，暗中与我约定。今天早晨在阳光下，梳落了几根白丝。家里人还不习惯看见这些，默默地替我悲伤。我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你们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一般人过了三十岁，正当壮年就已经开始衰老，只是想到睡眠饮食，滋味已经比二十岁时减退。何况我如今四十岁，本来形貌就瘦弱；读书使双眼昏花，饮酒的毛病使四肢沉重。亲爱的人一天天零落，留下的人仍然不断离别。身心长期如此，白发已经生得太迟了。自古以来生、老、死三种病一直相随。除非思念无生之理，人世间没有药可以医治。秋日 池塘残败而寥落，水面在窗下悠然荡漾。阳光轻柔，秋风渐多。槐花已经有一半结成果实，树下有一个人独自站立。我这一年已经四十一岁。将要前往饶州时夜泊江浦 明月照满深深的江浦，忧愁的人躺在孤舟中。烦闷忧伤，无法入睡；夏夜竟比秋夜还长。苦于缺少衣食费用，远游江海之间。光阴坐看着走向迟暮，故乡之路又遥远而艰难。身体有病却要前往鄱阳，家境贫寒只能寄居徐州。前面的事情和后面的事情，哪里承受得了同时忧虑？忧愁袭来便起身远望，只看见江水流淌。云树苍苍茫茫，烟波淡淡悠悠。故园已经迷失在何处，只这一念便足以使人白头。思归【当时初任校书郎】

译奉养父母却没有早晚的膳食，隐居又没有伏日和腊日的供养，于是求取能奉养双亲的俸禄，勉强来到京师。微薄的俸禄还未能送到双亲身边，家中却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冬天积存着温暖席褥的愿望，到了春天又错过采兰奉亲的时节。夏至以后阴气开始产生，夜间的更漏渐渐变迟。孤独地抱着忧愁的人，最先知道漫长的夜晚。悠悠的故乡关塞道路，梦中能够回去，身体却不能随之而去。坐看时节变换而惋惜，听见蝉在槐花枝上鸣叫。冀城北原作 野外的景色多么苍茫，秋声也萧瑟稀疏。风吹起黄色尘土，落日催赶着远行的车子。不知是哪一代人在这里开国？疆域不过百余里。古今彼此不相等待，朝廷和市井也没有永久的居所。从前是人们居住的城邑，如今变成了丘墟；从前是人们的墓田，如今又变成了村落。废兴相互催逼，日月交替运行。世道变化后没有留下旧日的遗风，哪里还能知道它当初的样子？千年之后的行人怀古，只能徒然徘徊惆怅。旅途中感秋寄给明准上人 日暮时分，天地一片寒冷。雨停之后，山河清明。长风从西边吹来，草木凝聚出秋天的声响。已经感到岁月倏忽，又为万物凋零而悲伤。谁能不感到凄惨？天时牵动着人的情感。请问空门中的人：有什么方法容易修行？能使我忘却心中所念，不让烦恼产生？游览襄阳时怀念孟浩然 楚山青碧，岩石高峻；汉水青碧，浩荡奔流。清秀之气凝结成这样的形象，形成了孟氏的文章。如今我吟诵他的遗文，思念着来到他的故乡。清风没有人继承，日暮时分徒然面对襄阳。向南望见鹿门山，云气蔼蔼，仿佛还留有余香。昔日隐居之处已经不知道在哪里，只有深云和苍苍树木。秋暮西归途中抒写心情 孤灯下心中耿耿，愁多而常常少眠。思念故乡，贵在早早出发，所以在鸡鸣以前便起身。九月草木凋落，平坦的荒野连接着远山；秋日的阴气和清晨的天色交织在一起，万木一片苍苍。去年秋天偶然向东游历，今年秋天才开始向西回转。马已经瘦了，衣裳也破了，离开家乡已经两年。想回家却又为归去发愁，因为回去时连一袋钱也没有。我的心虽然不是兰膏，哪里能不自己燃烧呢？秋怀 月亮升起照着北堂，光辉洒满台阶。凉风从西边吹来，草木日夜衰败。梧桐和柳树减少了绿色的树荫，蕙兰也失去了碧绿的滋润。感受万物而私下想到自己，我的心也正是如此。怎样才能长久保持少年壮盛？盛衰却被天时逼迫。人生像石火一样短暂，得到欢乐总是很迟，而受苦却很长。与杨颖士、卢克柔、殷尧藩分别 疲倦的鸟儿傍晚归入树林，浮云天晴后归向山中。只有行路的人独自漂泊，悠悠然不知何时回还。人生苦于奔波营求，整天置身于群动之中。所从事的事情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不得清闲。小船驶来楚地，匹马奔向秦关。离别的忧愁缠绕心曲，辗转回环如同循环。暂且拿起一杯酒，姑且借它舒展愁苦的面容。题赠定光上人 二十岁时出家，四十岁时内心脱离尘俗；找到通往大道的路径，乘上这不退转的法轮。一坐禅便是十五年，林下经历了又一个秋春。春花和秋气，都不能使无情之人有所感动。我来到这里仿佛有所领悟，暗中用心来照见自身。误落在耳闻目见之中，忧喜伤害了形体和精神。怎样才能遗弃耳目，冥然回归天然本真？只身任职骆口驿时，欣喜地收到萧侍御的书信，又看到他的新诗，吟诵通宵，因此寄诗八韵【当时任盭厔县尉】日暮时心中无聊，官府差役正忙碌不止。忽然惊喜地收到芳美的书信，又同时得到新诗。此时天空没有云，山馆中月色明亮。月下把诗读了好几遍，又在风前吟诵一声。每吟一遍便三四次叹息，声音停止后仍有余韵清越。高雅啊，君子的文章，吟咏本性而不吟咏私情。使我的心灵之中，再也不能产生鄙吝。如今才知道聆听韶濩之乐，真能使内心平和。酬答李少府在曹长官舍赠诗 低下腰又收拢双手，身心都来不及安定。一旦落入风尘之中，才知道做官艰难。公务随着日子增多，做官的心情也随着岁月而衰减。惆怅地看着青袍衣袖，芸香已经所剩无几。幸好有李夫子，这份心情姑且得到宽解。我们两人的心像止水一样，彼此没有波澜。常常在公文稍有空闲时，互相劝慰，勉强寻求欢乐。白马傍晚踏着积雪，绿色酒杯中盛着酒，春日里仍带着寒意。爱恋月色，夜里一同住宿；喜爱山色，天晴时共同游赏。我们的野性彼此相近，并不是因为同在一个官署做官。留别 秋凉时卷起早晨铺的竹席，春暖时撤去夜间盖的被子。即使是无情之物，临到分别也还要沉吟。何况与有情之人分别，分别之情总随感情的深浅而不同。两年来的欢笑情意，一旦之间便成了各自东西的心情。独自留下，实在值得怜念；同行的力量又承担不起，从前的事情哪里能料到，以后的相会想来也难以寻觅。只有潺潺不断的眼泪，不惜与彼此一同沾湿衣襟。拂晓分别 晓鼓声已经响起，宴席将散，分别在即，坐不了多久了。请你唱一曲令人断肠的歌为我送行，我和着眼泪饮酒。月亮落下、天将亮未亮之时，马儿在初次分别后嘶鸣。浩浩荡荡的暗尘之中，哪里还能看见你？回头望去。北园 北园吹起东风，各种花依次开放。心里知道必须提防花朵凋落，所以一天要来花下三四次。难道没有酒想要斟饮，却又徘徊不去？所思念的人远在千里之外，谁来劝我饮下一杯？可惜栯李花。【这种花细小而繁密，颜色艳丽却暗淡，也是花中有情思的一种；它衰败迅速、容易凋落，所以要爱惜它。】树小，花朵鲜艳妍丽，香气繁盛；枝条柔弱，高低只有二三尺，却重重叠叠开着千万朵花。早晨花色艳丽，烟霭般纷纷；傍晚便凋零，零乱而寂寞。花朵离开枝条时，朱红和粉色细碎；落在地上，像薄薄的红色绸缎。自来美好的颜色，常常苦于容易消磨凋残。不见那莨荡花吗？狂风也吹不落它。照镜子 明亮的青铜镜，斑斑的白发鬓，哪里还能够再隐藏年岁？实际年龄在那里，你难道还不相信吗？新秋 西风吹来，庭前一片叶子飘落，飒飒声中已经感觉到凉意。风吹池面，明月照临；水中的莲花渐渐衰败。白露沾上莲房，面对江南漫长的秋夜，又能怎么办呢？从此夜晚越来越长。夜雨 早晨的蟋蟀鸣叫后又停歇，残灯熄灭后又重新明亮。隔着窗户便知道夜里下了雨，因为芭蕉先发出了声响。秋江送客 秋雁一群群飞过，哀猿早晚都能听见。今天我是孤舟上的客人，在这里也与众人离群。蒙蒙的细雨润湿衣裳，漠漠的云气笼罩船帆。不醉饮浔阳的酒，烟波浩渺足以愁煞人。昨天听说甲死了，今天早晨又听说乙死了。相识的人三分之中，已有两分化作鬼魂。死去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悲伤的人也只能长久如此。活着的人如今怎么样呢？我们都相隔万里。平生知心的朋友，屈指一数还能有几个？通州、果州、澧州、凤州的四位君子，遥远得看不见；彼此思念都已老大。浮世如同流水，应当叹息旧日的交游。凋零一天天如此，什么时候才能共饮一杯酒，睁开眼睛相对而笑呢？秋月 夜初时，月色苍茫；夜深时，月光浩荡。月亮渐渐转到西廊下，逐渐照满南窗前。何况地上长满绿色杂草，又逢清露降临的夜空。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鸟的影子翩翩飞动。栖息的鸟尚且不能安稳，忧愁的人怎么能够入睡呢？《白香山诗集》第九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第十卷，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卷十【感伤古调诗七十八首】朱陈村 徐州古丰县有个村子叫朱陈，距离县城一百多里。桑树和麻田青翠茂盛，机杼织梭声札札作响；牛和驴来来往往，纷纷扰扰。女子到山涧中汲水，男子到山上砍柴。县城遥远，官府事务少；山林深处，民俗淳厚。有财产也不经商，有男丁也不参军；家家守着村中的产业，直到白头也不出村。活着是村中的百姓，死后是村中的尘土。田野中劳作，老年人与壮年人相互照应，多么欣欣然。全村只有朱、陈两姓，世世代代互相通婚。亲疏各自按宗族居住，老少结伴游玩。黄鸡白酒，欢乐聚会每隔不到十天便有一次。活着的人不会远行离别，嫁娶先在近邻中选择；死去的人也不远葬，坟墓大多环绕村庄。既然生与死都安定而没有痛苦，形体和精神也因此多能长寿，常常还能见到玄孙。我出生在讲礼义的乡里，年少时既孤独又贫穷，只是学习辨别是非，反而自取辛勤劳苦。世间的规矩看重名教，读书人重视冠礼和婚礼，因这些把自己束缚起来，实在是大错。人十岁能够读书，十五岁能够写文章，二十岁考取秀才，三十岁做谏臣；下有妻子儿女的拖累，上有君主父母的恩情，承担家庭又侍奉国家，都寄望于这个不肖之身。回想当初开始出游，到现在已经十五个春秋。孤舟三次往来楚地，瘦马四次经过秦地。白天行走时面有饥色，夜间睡觉时魂魄不安。向东向西不能暂时停留，来来往往如同浮云。因离乱失去故乡，骨肉亲人多有离散。江南江北，各自有平生亲友；平生却终日分别，死者隔年才听到消息。早晨忧愁直到傍晚，夜晚哭泣坐到天明。悲伤如火焚烧心曲，愁苦如霜侵染鬓根。一生如此苦楚，长久羡慕村中的百姓。读邓鲂的诗 尘封的书架上有许多文集，偶然取出一卷翻阅，还没有看到作者姓名，便疑心是陶潜的诗。看见署名才知道是你，不禁悲伤起来。诗人多有困厄，近来确实如此。京兆的杜子美，尚且得到一个拾遗的官职；襄阳的孟浩然，也听说鬓发已经变白。可叹你比他们两人都不如，三十岁还身穿布衣；考中科举却没有得到俸禄，新婚的妻子也没有回来。年少时没有疾病，却突然死在道路岔口。上天没有给你爵位和寿命，只给了你写好文章的才华。这个道理不要再说了，即使巧妙的历数家也无法推算。寄给元九【从此以后在渭村所作】早晨的鸡刚发出叫声，傍晚的雀便很快收拢翅膀。昼夜往来循环，快得如同呼吸出入。不只是年貌改变，渐渐也觉得心力衰减。想到自己，又因想到你，我们都被衰老所逼迫。你的年纪虽然稍小，却憔悴地被贬在南方，三年还没有放归。炎热瘴气消损你的容色，山中没有杀草的霜，水中却有含沙射人的蜮虫。你是否健康，远隔万里无法知道；寄来的书信常常隔年才能收到。愿你少一些愁苦，我也加餐多吃。各自保全金石般的身体，以此安慰长久的相互思念。秋夕 树叶落下的声音像雨，月色洁白如霜。夜深才独自躺下，谁来替我拂拭尘土、整理床榻呢？夜雨 我有思念的人，远远地隔在故乡；我有感慨的事情，深深地郁结在心中。故乡遥远，无法前往，没有一天不抬头远望。愁肠深结，无法排解，没有一个夜晚不思量。何况是在残灯之夜，独自住在空堂。秋夜还没有到天明，风雨正苍茫不断。不学习头陀的修行之法，过去的心念又怎么能够忘掉呢？秋日雨后天晴 金气和火气不会相互等待，炎热与凉爽在雨中交替变化。秋天放晴时还有残蝉，燕巢已冷，再没有燕子留下。我沉吟着卷起长竹席，悲怆地收起团扇。傍晚渐渐没有泥泞了，便闲步在长满青苔的院子里。月亮出来，捣衣声响起，家家都在捣练。独自面对多病的妻子，她已经不能料理针线；冬衣还完全没有缝制，夏衣却将要破裂。拿什么迎接早秋呢？姑且用一杯酒自我劝解。感叹衰老三首 早晨起身照着青铜镜，形体和影子都感到寂寞。少年时代离我而去，白发随着梳理纷纷落下。万物都在渐渐衰败，往往还没有察觉，只怕镜中的容颜今天已经比昨天衰老。人生很少能活到一百岁，即使活到百岁，也不能长久享受欢乐。谁能防止天地的规律，让人活到千年，像龟鹤那样长寿？我听说高明的医生，古今都称赞扁鹊，百病都可以医治，唯独没有医治衰老的药。我有一把头发，梳理起来为什么这样稠密而直？从前像黑色云彩般有光泽，如今却像白色丝线一样。匣子里有一面旧镜子，想照一照自己先要叹息。自从头发白了以后，就不愿再把镜子明亮地擦拭。乌鸦的头、仙鹤的颈，到老都还是黑色；唯独人的鬓发不能一辈子保持黑色。前年种下桃核，今年已经长成开花的树。去年出生的新婴儿，今年已经会学着走路。只惊叹万物在成长，却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衰老到暮年。又能怎么办呢？少年时代留不住，于是写下今天的心意，遍寄给各位亲友。壮年时不懂得享受欢乐，年老以后一定会悔悟。雪夜送兄弟归去 天色昏暗，云气发黄，东北风阵阵凛冽。我刚从村南回来，又同兄弟分别，衣襟上的泪还没有干。羸弱的马嘶鸣未停，我想回到一室之中坐下。阴天多半没有月亮，长夜里火也烧尽了。岁末雨水凝结，寂寞充满炉灰，飘零的雪落上台阶。面对雪描画寒冷的炉灰，残灯忽明忽灭。炉灰熄灭像我的心，雪一样洁白像我的头发。所遭遇的事情全都如此，片刻之间便足以使人愁苦至极。转念想进入坐忘的境界，忧愁却转化成了禅悦。我平生洗涤心灵的方法，正是为今夜准备的。溪中的早春 南山的积雪还没有融尽，阴面的山岭还留着残雪。西边涧水的冰已经消融，春水含着新鲜的碧色。东风吹来没有几天，蛰伏的虫类开始活动，萌发的草芽也破土而出。暗中知道阳和之气的功效，一天也没有白白流逝。喜爱这温暖的天气，前来拂拭溪边的石头。一坐下便想忘记回去，直到傍晚禽鸟还在啧啧鸣叫。蓬蒿隔着桑树和枣树，烟火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回来后询问晚饭，家人煮的是荠菜和麦饭。和友人一起寻找涧边的花 听说涧底有花，便从村中赊来酒，和你一同来赏花，却已经来迟，花已凋落。面对酒杯还有遗憾，惆怅地望着空寂的溪口。记住花开放的时候，约定你我再次携手同来。我一天一天地衰老，春色却年年都有。姑且把来年作为约期，只是不知道那时身体是否还健康。登上村东的古墓 高高低低的古墓上，牛羊走出了一条道路；只有站在最高处，才感到胸怀如此悠闲。回头向村子望去，只看见荒田里的野草。村里人不爱种花，大多种栗树和枣树。自从住到这个村子里，才不知不觉发现这里的风光很好，只是花少，黄莺也稀少。年年春光在无声无息中老去。梦见裴相公 五年之间生死相隔，一个夜晚魂魄却在梦中相通。梦中如同往日一样，和他一同在金銮宫当值；仿佛看见他的金印紫绶，又清楚地看见他冰玉般的容颜。他殷切地对我表示眷顾，情意也和生前一样。醒来后知道原来是梦，悲悯之情却没有终止。追想当时的事情，和昨夜梦中有什么不同呢？自从我学习修心的方法，万般牵累都归于空无。今天为了您这位君子，眼泪仍沾湿了胸襟。白天睡觉 坐着整理白色单衣，起身穿上黄色草鞋。早饭、洗脸、漱口完毕，慢慢走到台阶前。暑风还没有改变，等候中午，白昼渐渐加长。几重院落静谧而阴凉，鸟儿在新叶树上鸣叫。独自走着，又独自躺下，夏日的景色还远没有到暮晚。不在午时睡觉，这样漫长的白天怎么度过呢？与行简分别【当时行简被卢坦征辟到剑南东川府】

译朦胧的病眼看东西模糊，斑斑的愁鬓像落满白雪。筋骨身体已经衰弱疲惫，身影仍要彼此分离。梓州相距二千里，剑门一带正是五六月，哪里是远行的时节？火云像火一样烧灼栈道，我所说的面巾上的泪水，原来是肠中的鲜血。想到这些，你要早些回来，不要造成经年累月的分别。观看孩子们嬉戏 孩子们七八岁，穿着华美丝绸衣服的有三四个。他们玩尘土，又斗草，整天快快乐乐地嬉戏。堂上年长的客人，鬓边已经新添了白发。一看到竹马游戏，就常常想起自己童年痴憨的时候。儿童痴憨时有许多游戏的快乐，长大以后却有很多忧愁悲伤。静静想一想童年和现在，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痴傻。感叹常生 西村常家的孩子卧病在床，这件事不必怀疑。前十多天他还来探望我，今天忽然听说他去世了。当时我多病而有许多闲暇，曾和他一同居住在乡野。园林青翠茂盛，相隔不过数里。我的村邻没有好客的人，所遇到的只有农夫的孩子。这样的人来往相处，尚且胜过没有来往。如今这一切也已经结束了，真可以长长地叹息一声。寄给元九 一场病延续了四年，亲朋的书信也断绝了。困厄与通达本来容易变化，交情却自可笑我为什么到晚年才知道。元君你在荆楚，离开这里虽然说路途遥远，但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心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移。你担忧我贫穷多病的身体，来信只是一味劝勉；上面说少些愁苦，下面嘱咐增加饭量。可怜你作为被贬的官吏，处境困窘，家中贫寒狭窄。你三次寄来衣食费用，数目加起来超过二十万。难道我是贪图衣食吗？只是感动于你的情意缠绵。你惦念我口中的食物，分给我你身上的温暖。不是因为我身体久病，也不是因为我的命运多艰难；平生亲友之间的情意，哪里能用浅深来衡量？用镜子赠别 人们说它像明月，我说它胜过明月。明月不是不明亮，只是一年十二个月总有亏缺，哪里像玉匣中的镜子，常常像水一样澄澈？月亮有时被天体遮蔽，暗时才会重新变圆；镜子的明亮却不会停止。我惭愧容貌丑陋而衰老，鬓边斑斑如积雪，不如把它赠给少年，让它回照你乌黑的头发。因为你将要远行千里，拿这面镜子作为临别赠礼。在城上对月等待友人而友人没有到 古人怜惜白昼短暂，劝人拿着蜡烛出游。何况今夜如此漫长，明月照满西楼。又有酒杯中的酒，放在城头之上。约定的你没有到来，只有人和月彼此悠然相对。月光照在水上，烟波一片洁白；照在人身上，使肌肤和头发都显出秋意。清亮的月光正是如此，如果不醉，就只能忧愁。思念金銮子二首 我衰老多病四十岁时，有一个身体娇弱、性情痴憨的三岁女儿。她虽然不是男孩，也总胜过没有孩子，时时抚摸她以安慰心情。一天早晨她离开我而去，魂魄和身影都无处寻找。何况想到她在天性初发之时，刚刚学会咿呀说话；到这时才知道骨肉之爱原来也是忧悲的聚集。只想着事情还没有发生以前，用道理排遣悲伤和痛苦；不知不觉已经忘怀很久，三个寒暑都过去了。今天忽然因遇见旧日的乳母而再次伤心。【立名按语：芥隐笔谈说，白乐天常常使用陶渊明的诗句，如“衰病四十身，娇痴三岁女，非男犹胜无，慰情时一抚”，正是使用陶诗“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陶渊明有五个男孩，这首诗或许作于他还没有儿子以前。】我和你做了父子，经过八十六旬，忽然又看不见你了。近来三四个春天过去，形体本来并非真实存在，只是气聚集起来偶然形成了身体。恩爱原本也是虚妄因缘的结合，暂时成为亲人。想到这一点，希望能够有所觉悟，姑且用它排遣悲伤辛酸。暂且用道理压制自己，并不是已经忘情的人。面对酒 人生即使一百岁，总共计算也不过三万天，何况真正活到百岁的人呢？人世间一百个人中也难有一个真正贤能或愚劣的人能够例外，最终都一同零落；无论贵贱，都埋没在东岱山前后，魂魄归于北邙山的新旧白骨。又听说有些人因药物误用而死，只是因为贪求延年益寿的方法；又有些人忧虑死亡，反而贪恋政事。药物误用不能使人衰老，忧虑死亡也不是因为疾病；谁说人最聪明，能够知道得到的，却不知道失去的？哪里比得上和亲友相对，饮下杯中之物，能够浇灭烦恼，消除忧虑，使真性情陶然显现？所以刘伶、阮籍一类人终年醉醺醺地生活。雨中从渭村归来 渭水寒冷，蒲草和稗草的幼苗渐渐稀疏地落下。我闲靠在沙边站立，怕妨碍别人割取芦苇。靠近水边的风景寒冷，即使晴明时也仍然寂寥。又到了傍晚阴云升起的时候，野外的思绪更加萧条。萧条的归途中独自一人，暮雨打湿了村边的桥。晓谕自己的心怀 黑色的头发已经一天天变白，白皙的面容也一天天变黑。人生尚未死亡之间，变化哪里有穷尽？常说自己所能掌握的，不如形貌和颜色；一旦发生改变，便无法阻止。何况那些身外之事，悠悠然有时通达、有时困塞。喜爱朋友到来并留他住宿 村中宾客很少，柴门大多时候都不开。忽然听见车马声，原来是故人来了。何况正逢风雨之夜，忧愁的心绪正在悠长。愿你暂且和我一同住宿，把手中的这杯酒喝尽。人生能够开口一笑，一百年中又能有几回呢？傍晚眺望西原 花菊引我闲步，走上西原的道路。原野上傍晚没有人，趁着地势高便姑且四处眺望。南边田间小路上有炊烟，北边田陌连接着荒坟。村庄邻里多么稀疏，最近的也相隔还有百步。我的屋庐就在这片原野下面，寂寞地面对暮日和晚风。门外转动着枯蓬，篱笆根下伏着寒兔。故乡在汴水之上，遭逢离乱，已不忍离开。近年才开始迁居，飘然住在这个村子里。新屋有五六间，古槐有八九棵。即使是我这样衰老多病的身体，这里也将是今生终老之处。感叹镜子 美人同我分别，把镜子留在匣中。自从她如花的容颜离去，秋水般的镜面上也没有芙蓉般的容貌了。多年没有打开匣子，红尘覆盖了青铜镜。今天早晨擦拭一番，照见自己憔悴的面容。照完后更加惆怅，镜背上还有一对盘龙。村居卧病三首 忧惧地抱着衰弱的病体，悠长地度过早晚。夏日的树木才刚刚形成树阴，秋兰已经含着露水。前些日子巢中的鸟卵，已经化作雏鸟飞走；昨天洞穴中的虫子，已经蜕变成蝉爬上树去。四季从来没有停歇，万物没有片刻停留。唯独病人的心沉重不变，独自保持原样。新秋时我久病，客居中起身走在村南的道路上，整天没有遇见一个人。虫声遍布荒草，西风吹来白露。野外的草木仍然碧绿，秋天还很早，草木尚未受到损伤。首先受到损伤的却是我的胸怀：红润的容颜和乌黑的鬓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强健？何况忧愁和疾病一起侵袭，不能按照年岁自然老去。种了三十亩黍，雨水到来后禾苗渐渐长大。种了二十畦薤，秋天到来便将要收割。盼望用黍子酿成冬酒，留下薤作为春菜。荒僻的村庄百物匮乏，只等这些东西来养活衰弱的病体。修葺草庐以防阴雨，缝补粗布衣以抵御寒冷的岁月。病弱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姑且先作明年的打算。沐浴 多年以来没有沐浴，尘垢布满了肌肤。今天早晨洗浴一番，衰弱消瘦的样子仍然很明显。衰老的面色，头发鬓发都已斑白；病弱的形体，四肢和身体都很虚弱。衣服宽大了，腰带还剩下很多；头发稀少了，连梳子也承受不起。自己问今年多少岁？刚过四十岁，四十岁就已经这样，七十岁又会怎样呢？栽松二首 小松还不到一尺高，我心里喜爱它，亲手把它移来。它有着苍翠的涧底色泽，云气湿润，烟霭蒙蒙。栽种它时我年岁已经晚了，它要长成也性情迟缓。为什么已经过了四十岁，还要种下这样几寸长的枝条？能不能看到它长成树阴呢？人生活到七十岁本来就很稀少。我喜爱你抱守晚年的节操，怜惜你含有正直的纹理；希望每天早晨都能看见你在台阶前，所以特意种下你。我知道你若死去便罢了；只要不死，将来就会凌云而上。病中友人来访 躺了很久，连日子也记不清了。南窗昏暗了又昏暗，萧瑟的草屋檐下，早晚都听见寒雀的叫声。我勉强扶着床前的手杖，起身走向庭院。偶然遇到故人到来，便应当起身迎接。把坐榻移到斜阳下，披着皮衣倚靠在前廊柱上。闲谈胜过服药，渐渐觉得有了些心情。自我感到衰老二首

译四十岁还不能算老，只因忧伤便早早衰老。我厌恶前几年生出白发，今年又掉了一颗牙。形体每天都在损耗，心事也同样萧索。夜里睡觉和早晨吃饭之间，连食物的滋味也淡薄了。同年做舍人的崔某，容光却正灿烂。这才知道年岁和容貌，衰败还是兴盛都随着忧愁和欢乐而变化。害怕衰老，衰老便更加逼近；忧虑疾病，疾病便更加束缚。不害怕，也不忧虑，这才是消除衰老和疾病的药。早晨为心爱的人哭泣，晚上为心亲近的人哭泣。亲爱的人全都凋零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身体独自存在？平生有多少欢乐，无限的骨肉恩情，都凝结成肠中的疼痛，聚积成鼻中的辛酸。悲伤来临时四肢迟缓，哭尽之后双眼昏暗。所以我年仅四十岁，心却像七十岁的人。我听说佛教中有解脱之门：使心如止水，把身体看作浮云。抖擞掉污秽的衣服，超脱生死的轮回。为什么还要留恋这种痛苦，迟迟不肯离去？回想起来便发下宏愿：愿我现在这具身体，只承受过去的报应，不再结下将来的因缘。发誓用智慧之水，永远洗涤烦恼的尘垢；不再因恩爱子女，种下悲伤忧愁的根。用道理治理内心，按说终年都应当安然无忧，为什么还这样忧愁？心意忽然被风雨牵动；既然我不羡慕荣华显贵，也不忧虑饥寒，为什么反而悄然不快乐？我抱膝坐在残灯前，昏暗中形影彼此相问，心里默默地回答：骨肉亲人能有几人？各自在天涯一端。我的兄长寄居宿州，我的弟弟客居东川。南北相隔五千里，只有我身处中间。想去探望，身体有病不能成行；想留在这里，心中又不安。就像水上的船，这边被系住，那边又被牵引。自从我向道以来，到如今已有六七年。炼成了不二的心性，消除了千万种牵累。唯有恩爱之火，往往还在煎熬。难道是药物没有效验吗？只是疾病太多，难以完全除去。以道来治理内心，终年总能安然度日，为什么还要忧愁不安？心绪忽然又遭逢风雨；既然我并不羡慕荣华显贵，也不怜恤饥寒困苦，为什么还要默默地闷闷不乐？我在残灯前抱膝而坐，昏暗中形体和影子相互询问，内心默默地回答说：兄弟骨肉还能有几个人？如今各自分处在天涯一端。我的兄长寄居在宿州，我的弟弟客居于东川。南北相隔五千里，我自身处在中间。想离去，却因疾病不能成行；想留下，内心又不得安宁。就好像波涛上的船只，这边被捆住，那边又被牵引。自从我归向道以来，到如今已经六七年了。〔“链成”疑为“炼成”，原字存疑〕炼成了不二的本性，消尽了千万种牵挂。只是恩爱之火，往往仍在煎熬。难道是药物没有效验吗？只是病患太多，难以完全消除。寄给杨六【杨六代理万年县尉，我任赞善大夫】青宫的官职清冷安静，赤县的事务繁多急迫。一会儿清闲，一会儿忙碌，举动之间便过了很长时间。相隔已久，清酒的酒杯也很久没有举起，斟饮白日竟白白虚度。想到这些不要迟疑，悄然之间心中很不舒适。难道没有旧日的交情吗？只是久别之后，有的已经迁居变化；也有新的交往来往。相见时常常拘于形迹，唯独你对我的情分坚定长久，像金石一样。何况人到老年，人情更加看重婚姻亲戚；还怕年岁稀少而光阴急迫，这件事实在可惜。能有几回开口欢笑，转眼就到了胡须斑白。官府事务苦于纷繁劳碌，整天没有一点空隙。还希望你趁着暮色来访，安静地交谈一夜。送春 三月三十日，正是春天归去、日色又将暮的时候，我惆怅地问春风。明天春天应当就不会停留了，我在曲江边为春天送行。依依不舍地向东向西回望，只看见花朵纷纷扑落水面，多得数不清。人生像一个行旅中的客人，双脚从不停步，天天向前赶路。前面的路还有多少呢？兵器、刀剑、水灾、火灾，都可以避开躲过；唯独衰老到来，在人世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感念时光，实在是为了自己，只能独自倚靠池南的树。今天送春的心情，心中就像在同亲友告别。哭悼李三 去年在渭水湾，秋天时你来探望我；今年在常乐里，春日里我回来哭悼你。哭着抬头问天：天意究竟在哪里？如果一定要夺走他的寿命，当初为什么又不给他才华？他死后留下的事情一片零落，妻子有病，女儿还在襁褓之中。同李十一分别后再次寄诗【从此以后诗作于江州途中】秋日正是一片萧条，我驾车离开蓬门草舍。回头望向青门道路，目光所及，心中郁郁不乐。难道只是留恋故乡土地吗？也不是因为羡慕官场的簪绂。所悲伤的是与你李君分别；我们平生同修道术，一同接受金马门的诏命，一同执掌谏臣的笔，共同登上青云之梯。中途却彼此分离：我正要奔向江湖，而你不能离开朝廷。蕙草编的带子和华美的簪子，不知何日才能再次相逢。初次走出蓝田路所作 停下马来询问前面的道路，道路伸入秋云之中。苍苍的县南道路，从这里开始了艰险的旅程。忽然登上盘曲的绝顶，众山全都在脚下。俯视下方的千万座山峰，峰顶像波浪一样起伏。早晨经过韩公坂，傍晚住宿在蓝桥水边。距离浔阳仅有四千里，才走了七十里。人已经疲惫，马蹄也艰难，劳苦已经如此。在仙娥峰下所作 我向东南行走，开始登上商山的道路。商山有无数山峰，我最喜爱仙娥峰的美好。参差的树木仿佛插入天空，环绕的云气像拥抱着山峰。我渴望寒玉泉，闻到紫芝草的芳香。青色的山崖像屏风一样削成碧色，白石的台面像铺开的白绢。若没有这样的景物，怎么值得四皓留居呢？感慨之余暗自问自己：既然喜爱归隐山林，为什么不早些回来？难道还要在尘土之中，跟随众人一同衰老吗？冒雨夜行 蒙蒙的秋云升起，渐渐生出夜间的寒意。只觉得衣裳湿了，却没有感觉到风，也没有听见声音。再次到襄阳访问旧日居所 从前到襄阳时，胡须才刚刚长出。如今经过襄阳时，胡须鬓发已经有一半变成白丝。旧日的游历全都像梦，刚一到这里忽然如同回到家中。东郭那座长满蓬蒿的住宅，如今荒凉不堪，归谁所有？由此可知许多事物已经零落，里巷居民也已经迁移。唯独秋江的水还在，烟波的样子仿佛仍和从前一样。寄给防之三首 从江州望向通州，那里是天涯和地角；有万丈高山，有千里宽江，中间又隔着云雾，飞鸟也无法越过。谁知道这千古以来的险阻，竟是为我们两个人设置的？你刚到通州，忧愁郁结；我正要离开江州，迢迢行路还没有停止。道路一天比一天偏远，音信也一天比一天断绝。想借着风寄去话语，可地方相隔太远，声音传不到。活着应当还会再次相逢，死后便只能从此分别。你游历襄阳时，我住在长安。如今你在通州，我经过襄阳。离襄阳只有九里，城郭楼台和高入云中的树木相连。回头看这里稍稍依依不舍，因为这是你从前游历的地方。苍茫的蒹葭生长在水中，水中有通往浔阳的道路；从这里离开以后，更加思念你。江西一带很少有亲故。离开国都已经很久了，难得遇到相似的人和事，为什么反而含有这样的心意？我坐在江上思念你，就像河岳之气彼此相合，正弥漫在一起。狂风把它们从中吹散，两处各自成为孤独的云。风向终究有回转的时候，云气难道没有重新聚合的缘分吗？努力各自珍重，困厄和通达都由我和你自身承受。舟中的雨夜 江上的云昏暗而悠长，江风寒冷而萧瑟。夜雨滴落在船背上，夜浪拍打着船头。船中有一个病客，被贬降官职，正前往江州。夜里听见歌唱的人【住宿鄂州】夜晚停泊在鹦鹉洲，秋江的月色澄澈。邻船有歌唱的人，歌调听来令人愁苦至极。歌唱完接着哭泣，哭声时而连贯，时而哽咽。我循着声音看见那个人，是一位面容如雪的女子，独自倚着船帆和桅杆站立，姿态娉婷，大约十七八岁。夜里的泪水像真珠，一双一双地落下。我仰头问明月：这是哪家的女子？为什么歌唱哭泣得这样凄切？我每问一句，她便沾湿一次衣襟；她低着眉，始终不肯回答。在江楼听捣衣声【在江州所作】江边人家送寒衣较晚，到了十月才听见捣衣声。一夜登上高楼面对明月，心中牵挂万里之外的故乡。住宿东林寺 经书窗前的灯焰短小，僧人炉中的火气深沉。庐山的夜色冷落萧瑟，我在风雪中住宿东林寺。忆念洛下故园【当时淮水、汝水一带的盗寇还没有平定】浔阳是迁谪之地，洛阳正值离乱之年。烟尘弥漫在三川之上，炎热瘴气充斥九江边。我坐在这里，思乡之心正是如此；秋风仍然飒飒吹来。赠别崔五

译早晨送走向南去的客人，晚上迎来从北方来的宾客。谁说身处大道之上，却很少遇到心中亲近的人？疲劳的人想着歇肩，炎热的人想着洗浴。哪里比得上忧愁孤独的日子里，忽然见到平生的朋友。平生的交情已经不浅，这一天更是殷切亲厚。询问你从何处来，原来来到这江亭正逢春天。江天春日多阴云，夜月被重重云层隔断。把酒杯移到树间饮酒，灯光照着纷纷开放的花。一场相逢实在难得，其他事情还有什么值得说的？明天早晨又要分别，今夜姑且尽情欢乐。春晚寄给防之 三月里，江水宽阔而悠长。桃花随着水波漂流，年华和心事都在这里共同蹉跎。南方正遭受贬谪，中原正在发生战争。眼前的故人很少，头上的白发却越来越多。通州更加遥远，春天结束以后又将如何呢？渐渐老去 今天过去又到了明天，不知不觉年齿已近暮年。白发随着梳理落下，红润的容颜离开了镜子。正值春天却很是忧愁寂寞，对着酒也缺少欢乐的兴致。遇到景物多有悲伤辛酸，遇见人反而更加看重旧交。形体属于天地，推移变化从不停留。令人奇怪的是少年时代的心气，消磨凋落到哪里去了？送防史 淮右的盗寇还没有平息，江西一年又一年过去。故乡正是干戈之地，行人要走在风雪道路上。此时同你分别，我在江边徘徊不舍。夜雪 已经惊讶于被褥和枕头变冷，又看见窗户被照得明亮。夜深了才知道雪下得很大，时时听见竹子被压折的声音。寄给行简 眉头郁结，常常紧皱；默默不语，开口很少。难道我愿意这样吗？抬眼望去，又能同谁一起欢乐？去年春天你向西出征，在巴蜀之间任职；今年春天我向南被贬，抱病处在江海边。彼此相隔六千里，土地阻绝，天空也遥远。寄出十封信有九封不能送达，凭什么才能舒展忧愁的面容？口渴的人常常梦见饮水，饥饿的人常常梦见吃饭。春天到来时，我梦见哪里？闭上眼睛便到了东川。初夏 初夏时节，万物滋长活动，各种植物一时繁茂。麋鹿喜爱深林，虫蛇喜欢丰茂的草，飞鸟喜爱密集的树叶，游鱼喜欢新生的水藻。天地和气所遗漏的地方，却只有我独自枯槁；一身处在天边，骨肉亲人都在远方，旧国也没有来人。盗寇兵戈和尘土浩浩荡荡，深重的忧愁究竟有什么益处？只是徒然劳累心怀。不如放松身心，冥然听任天地造化。浔阳有许多美酒，可以使酒杯不干；湓水的鱼便宜得像泥土一样，早晚都可以烹煮烧炙。早晨在山下寺院吃饭，傍晚醉卧湖中小岛。何必一定要回到故乡？在这里也可以终老。初夏思念渭村旧居寄给舍弟 啧啧，雀鸟引着雏鸟；渐渐地，笋子长成了竹子。时令景物使人感动，情思便回忆起我的故乡。故园在渭水之上，十年来在那里从事砍柴放牧。亲手种的榆树柳树已经长成树阴，树阴覆盖着墙壁和屋舍。兔子藏在肥美的豆苗中，鸟儿在桑葚成熟时鸣叫。前年这个时候，我和你一同游览眺望，教弟弟侄子读诗书，让童仆料理农圃。傍晚麦子运上打麦场，天晴时蚕从蚕簇中出来。我们坐在南涧的泉水边，等待月亮在东亭住宿。兴致来了便饮几杯，烦闷时下一盘棋。一朝忽然分散，相隔万里仍然受羁绊。井里的鲋鱼思念回到泉中，笼中的黄莺后悔飞出山谷。九江地势低湿，四月天气炎热。苦雨开始进入梅雨季，瘴气的云层渐渐含有毒气。泥水中的秧苗长在水田里，灰土中播种着畬田的粟。已经惊讶于时令完全不同，仍然叹息风俗也不一样。闲来登上郡楼远望，日落时江山一片绿色。归雁掠过，触动乡心；平湖阻断了人的视线。身处异乡的我漂泊不定，旧居中的你却幽独自守。什么时候才能同饮一瓢水，心中也就满足了。早蝉 六月初七日，江头的蝉开始鸣叫。在石楠浓密的叶子里，傍晚传来两三声蝉鸣，一声催动衰老鬓发的感慨，再一声唤起故园之情。西风还没有吹起，秋天的思绪却先于秋天产生。回想从前在东掖，在宫槐花下听蝉；今天早晨仍有无穷的思念，云树环绕着湓城。感怀 在庭院中晒衣服取乐，忽然看见故乡的鞋子。从前把它赠给我的人是谁？是东邻那位美丽的女子。于是想起她赠鞋时说的话，特意用它来寄托始终不变的情意：希望我们像鞋上的带子一样，成双同行，又成双停步。自从我被贬到江都，漂泊三千里；为了感念这位情意深长的人，我把鞋提携着一同带到这里。今天早晨一阵惆怅，反复抚看，忧思仍未停止。人和鞋仍然成双，哪里曾经真正相似？可叹又可惜！鞋面是锦缎，鞋里是刺绣，何况又经历了梅雨，颜色暗淡，花纹也像凋死了。南湖晚秋 八月白露降下，湖中的水草芳香。衰老病弱从早到晚，秋风很多，衰败

译的荷花半已倾倒。我用手攀着青枫树，脚踩着黄芦草。容颜衰老而惨淡，秋日的胸怀也零落凄凉。有兄长在淮楚，有弟弟在蜀道。相隔万里，什么时候才能来？烟波浩浩，一片苍白。郡署后面有一棵树，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秋天早于梧桐落叶，春天迟于桃李开花；五月才开始萌动，八月已经凋零。它的左右都是松树桂树，四季郁郁青青。难道是雨露的恩泽有多少之分，滋润得不均匀吗？荣枯各有命分，天地本来无情。看看我也和它相似，早早衰老，晚年才有所成。形体少有不病的时候，三十岁还不丰盛强健；毛发鬓须早早改变，四十岁便长出了白胡子。是谁使我们两者都这样萧索，彼此相对在这江城？浔阳郡署后面有一棵树，不知道它的名字。它秋天早于梧桐落叶，春天晚于桃李开花；五月才开始萌动，八月已经凋零。左右都是松树和桂树，四季郁郁青青。难道雨露的恩泽有厚薄，滋润并不均匀吗？荣枯各有命分，天地本来无情。回头看我也与它相似，早早衰老，晚年才有所成。形体很少没有疾病，三十岁还不丰盈；毛发鬓须早早改变，四十岁便生出白胡子。谁使我们都这样萧索，彼此相对在这江城？感秋怀念防之 叶子落下，湖水泛起秋波；秋风在此时吹来。谁知道我空疏失意的心，先已感到萧条之气在推移？感叹流逝的岁月，漂泊中思念志同道合的人。从前我们是云霄中的同伴，如今我成了泥途中的小吏。白鸥的羽毛柔弱，青凤的文采奇异，各自被关在一只笼子里。到了年末，我们一同憔悴。因沐浴感叹头发寄给朗上人二首 年岁大了，身体转为懒怠，百事都没有欲望，甚至头发也要隔年才洗一次。沐浴稀少，头发掉得厉害，一次洗头便秃去一半。短鬓经霜，像蓬草一样散乱；衰老的面容，已经告别春日树木的光泽。壮年刚刚过去，衰老的形貌为什么来得这样快？应当是烦恼太多，内心焦灼，血气不足。头发渐少，不满一把；渐渐变短，不满一尺。何况在这已经短少的头发中，日夜脱落，又不断变白。既然没有神仙的法术，怎样才能除去衰老死亡的名籍？只有解脱之门，能够使人渡过衰老和苦厄。我遮住镜子，望向东寺，收摄内心，向禅师致谢。衰老和白发有什么值得说的？即使剃掉头发，我也不再吝惜。早蝉 月亮出来先照到山，风吹起来先使水面动荡，也像早蝉的鸣声先传入闲人的耳中。一听到它，愁绪便郁结起来；再听下去，思乡之情又生起了。渭水边新来的蝉声，听起来全都相似；柴门前又有谁来听呢？只有黄昏时分槐花里的蝉声。苦热喜凉 长时间忍受炎热，身心只是烦闷疲倦。白天为什么这样漫长，清爽的秋天还看不见。年岁的功业完成了便会过去，天数到了极点就会变化。我暗自知道寒暖在交替迁转，仿佛乘驿车那样迅速。火云忽然在早晨收敛，秋风在傍晚突然吹来。枕席于是清凉，筋骨也稍稍轻快强健了。因而想到赏月的朋友，想要占卜何时举行迎秋宴。可是整夜没有客人来，只好举杯自我劝饮。早秋晚望兼呈韦侍御 九条江流环绕着孤城，城高使人产生遥远的思绪。人家的烟火有一半在船上，野外的水面比陆地还多。穿过霞光的太阳光脚直直射来，驱赶大雁的秋风锋利有劲。离开国都来到这里，江上的秋天还要过多久？三次来到这里，韦侍御也同样沦落；在这个地方，我们一同漂泊寄居。忧闷沉默地面向墙角，内心悲伤；像被关在笼中的鸟，翅膀也摧折了。姑且谋划眼前的生活，不要去追问胸中的事情。浔阳的酒很浓，我们时时互相劝饮，直到醉倒。司马宅 雨中的小路被绿色杂草覆盖，霜后的园中红叶很多。司马的宅院一片萧条，门巷中没有人经过。只有面对大江之水，听秋风早晚吹起的波涛。司马防独宿 庭院里满是荒凉景象，衰草倒伏，几乎侵入屋檐下的竹子。府吏下来守候，家僮打开被褥。城上漏刻传来几声滴水声，窗间只有一盏蜡烛。官署冷清得像冰一样，谁肯来和我一起住宿呢？梦与李七、庾三十三同访元九 夜里梦见回到长安，见到了我过去的亲友。李损之在我的左边，李顺之在我的右边。梦中说正是二月天气，春风吹来；我们手拉着手一同经过靖安里，下马去寻找元九。元九正在独自坐着，见到我便笑着张开嘴，还指着西院说花仍在开放，北亭的酒也像从前所说的那样备好了。大家各自都有旧事，仿佛惋惜欢乐不能长久。精神相合只在片刻之间，精神分离便在打呵欠伸懒腰之后。醒来后还疑心你在身旁，四处寻找却什么也没有。残灯的影子闪动，斜斜的月光穿过窗牖照进墙来。天亮后向西北望去，万里之外的你知道吗？年老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徘徊着搔着白发

译。秋槿

译风露已经飒飒地带着寒意，天色也到了黄昏。庭院中央有木槿花，盛开和凋落都在同一天早晨。秋天开放已经够寂寞，傍晚却又纷纷坠落。正怜惜它颜色不多，又叹息它不能停留。由此感触便想到彼此，怀着这些感想姑且陈说一番：男子老了才获得富贵，女子年纪大了才得到婚姻；头发白了才开始得志，容色衰败了才去侍奉别人。到了后来不得已时，哪里还能像青春年少那样呢？答元郎中、杨员外喜乌见寄【四十四字成】南宫本是鸳鸯聚集的地方，乌鸦为什么忽然飞来停住？故人元郎中身在锦帐之中，听说乌鸦来了便笑着相视，怀疑乌鸦是来报信的，盼望我回到故乡。我回去时恐怕要等到头发像乌鸦一样黑变白了，惭愧元郎中误把乌鸦当作喜讯，因此只好欢喜一场。《白香山诗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十一，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十一【感伤古体五言诗共五十三首】初入峡有感 上面是万仞高山，下面是千丈深水。苍苍青山的两崖之间，宽处窄处只容得下一叶扁舟。瞿塘峡张口直逼而来，滟滪堆高高地耸立在江心。还不到夜晚，黑色的岩壁已经昏暗；没有风，白浪却骤然涌起。大石头像刀剑，小石头像牙齿。一步也不能行走，何况还要经过一千三百里【从峡州到忠州，险滩相继，共一千三百里】。竹篾纤细，船只倾斜危险，船工的脚一旦站立不稳，船便没有完整的了。我的生命就系在这里。常听说依仗忠信，连蛮貊之地也可以通行。自古以来漂泊沉沦的人，难道全都不是君子吗？何况我的时运和命运都艰难乖舛，更不足以凭恃。常常担心自己没有才能，最后又默默无闻地死去。经过昭君村【村在归州东北四十里】神奇的明珠并非有固定的种子，绚丽的彩云也没有固定的根。王昭君也正像那位美丽女子，出生在这个偏远鄙陋的村庄。极其美丽的容貌难以遮掩，很快便被选入君王的宫门。独自美丽会受到众人的嫉妒，最终被弃置在塞外边地。凭着这样世所罕见的美色，难道没有得到君王一顾的恩宠吗？事情遭到排斥，形势又逼迫她必须离开；既然至尊可以改变黑白，图画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最终尸骨埋在代北，魂魄也不能返回巴东。暮云和江水一片惨淡，依稀还能看见旧日的乡园。美丽的姿容早已化为乌有，只留下村子的名称。村中有遗留下来的老人，指着昭君的坟墓对我说：“如果不吸取过去的教训，恐怕会给后来的人留下冤屈。”直到今天，村中女子的脸还被烧灼成了瘢痕。自江州至忠州 从前在浔阳的时候，已经感叹宾朋稀少；忽然之间满怀忧愁，出门却没有地方排遣。如今来到更加偏僻的地方，在穷尽的峡谷和高山脚下，五月里航船都断绝了。滟堆正像骏马一样险峻，巴地人像猿猴一样，矍铄地遍布山野。我哪里敢盼望见到亲朋，只要能高兴地遇到像人的人也就满足了。初到忠州，登东楼，寄万州杨八使君。山势束缚着忠州城，城邑狭窄；峡中气候偏僻，林木山峦间平地很少，雾雨却很多。阴天昏暗，盐火在远处煮烧，烧荒田的烟雾迷蒙。幸亏有这座东楼，傍晚时风月还能使人暂时舒畅。我倚着栏杆远望，思念之人望断了视线，心情绵绵不尽。背着春天飞去的是大雁，逆水而上却没有归来的船。我怀念巴东太守，他本来是关西的贤人；我们平生交情已经很深，如今都漂泊失意，更加彼此怜惜。我像水上的木梗漂泊万里，你像笼中的禽鸟被囚禁五年。新近承受的恩泽如同雨露，遥远的郡城只隔着山川。书信虽然往来，封疆却只是徒然相连。无奈你如美人的面容，想见却遥遥无缘。郡中 故乡的道路和音信都断绝了，山城里的日月也过得迟缓。想知道州城离这里远近，只要到台阶前摘一枝荔枝就知道了。西楼夜 悄悄，又悄悄；城角隐没在树林梢头。山城的灯火稀疏，峡中的天空里星河寂静。少年时的光阴已经像东流之水，谋生的处境又如南枝上的鸟。月亮沉没，江水沉沉，西楼上却还没有天亮。东楼晓 含情默默，又含情默默；东楼上没有客人留宿。城中昏暗，云雾很多；峡谷深邃，田地狭窄。夜里的灯还留着火焰，早晨的鸟儿刚刚展开翅膀。想知道山势的高低，却看不见东方发白。寄王质夫 回想当初认识你的时候，我喜爱你与世俗缘分淡薄；我也在京城任官，不把名利放在心上。春天寻找仙游洞，秋天登上云居阁。楼台下水声潺潺，龙潭边花影迷蒙。我们坐在石上吟诗，在泉边举酒共饮。谈到出仕和退隐，心心相约要老死在山岩沟壑之间。忽然在风雨中分别，从此便被官帽和腰带束缚。你成了出山的云，我成了入笼的鹤。笼子深处的鹤日渐憔悴，远山之外的云飘泊不定。去向虽然不同，却共同背负着平生的约定。如今我们各自在哪里？年老以后又能寄托于什么呢？我守着巴南城，你辅佐征西幕府。年貌渐渐衰老，生计依然萧条。正含着离开国都的愁苦，姑且羡慕你从军的快乐。过去的游踪仿佛一场梦，往事想来却像昨天。相互思念时春天又深了，故乡山中的花正纷纷凋落。南宾郡斋即事寄杨万州 山上是巴子城，山下是巴江水；其中有一个穷困孤独的人，勉强被称作刺史，时时暗自嘲笑自己。刺史难道应该是这样吗？仓中的粮食拿来养家人，黄色的绢帛用来包裹妻子【忠州刺史以下官员，都用畬田的粮食供给俸禄，用黄绢支付俸禄】。莓苔遮蔽了冠帽衣带，雾雨笼罩着楼台城郭。衙门的鼓声从早到晚，郡斋里躺下又起身。回头望向南浦，它也在烟波之中。我又能怎么样呢？唉，您还滞留在这里。招萧处士 峡中难道没有人吗？只是遇到的都不是我所思念的人。门前也有客人，却相对而不相知。抬头只看见云和树，低头只有妻子儿女。除了睡眠、饮食、起居之外，端坐着实在无事可做。东郊的萧处士，姑且可以同他舒展眉头。既能满杯饮酒，又善于吟诵长篇诗歌。等庭前的官吏散去，江边道路干了，请您带着竹杖，来赴郡斋的约会吧。庭槐 南方竹树很多，唯独青槐很少；即使种下十株，也有七八株会死，活下来的也枝干零落。为什么郡庭之下这一株却格外茂盛？碧绿的叶子如烟气般层层密布，黄花的枝条袅袅低垂。我家在渭水之上，这棵树曾经遮在堂前台阶。忽然在天涯看见它，便想起在故园中的时候。人生本来有感情，遇到事物就会牵动所思。树木尚且如此，何况又见到了旧日的亲友呢？送客回晚兴 城上的云雾散开了，沙头的风浪平静下来；参差错落的群山显露出来，平缓清净的江面一片澄明。远行的客船已经驶远，居住此地的人刚刚从酒醉中醒来。秋竹梢头袅袅摇曳，巴地的蝉声像磬声一样清越。东楼竹 城东楼台清幽洒落，楼的四周有许多修长的竹子，森然排列着一万竿。竹竿像封着白粉的青玉。我卷起帘子刚刚睡醒，斜倚着枕头看竹子仍看不够。竹影移动，竹色映入楼中，床席上仿佛生出一片浮动的绿色。空城里没有宾客，到了傍晚更加幽静孤独。我夜里留在楼上不回去，是这些竹子挽留我住宿。九日登巴台 黍酿的酒刚刚成熟，菊花受暖还没有开放。闲听竹枝曲，浅浅饮着茱萸酒。去年重阳节，我漂泊在湓城角落；今年重阳节，却在萧条的巴子台上。旅途中的鬓发很快已经斑白，故乡的书信久已没有寄来。面对酒杯搔了搔头，在座的客人也一起徘徊不定。东城寻春 衰老的面色一天比一天明显，欢乐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减少；我的心如今既然不如从前，以后一定还会不如今。现在还没有衰老得太厉害，凡事尚且有力气承担；花开时仍然喜爱出游，酒后还能够吟诗。只是担心这样下去，兴致也会随着日子一天天消沉。东城的春天将要老去，还是勉强来寻找一番。江上送客 江边的花已经凋谢殆尽，江边的草也已经枯萎。远来的客人要从哪里归去？孤舟今天就要出发。杜鹃的叫声像哭泣，湘竹上的斑纹像鲜血。我们都是感情深重的人，却仍然要在这里分别。桐花 春季的时令有固定规律，到了清明时节，梧桐才开始发芽。为什么巴峡之中，梧桐花却在十月开放？难道是自然规律发生了变化吗？实在是由于土地适宜各不相同：不同地方的气候有寒暖差别，天时反而使生长和凋杀颠倒；草木的坚强与脆弱，是它们禀受的性质，原本难以改变。风候稍有差异，荣枯便会随之错乱。何况我是北方人，不能忍受南方的炎热；在强弱、长寿和夭折之间，又怎能依循时节呢？早祭风伯因怀李十一舍人

译偏远的郡虽然狭小鄙陋，时令祭祀仍奉行朝廷的常规。我早早起身祭祀风伯，清晨天气朦胧。引导的骑兵和随从的官吏领着我走出东郊，水雾浓重得像下雨，山火高过星星。忽然想起早朝的日子，曾和你一同奔赴紫庭，走上龙尾道，回头望见青翠的终南山。一别之后身体渐渐老去，思念你的心却一直不得安宁。直到如今，我仿佛仍能听见你的声音，清越的玉音依然在耳边回响。花下对酒二首 江上的春气浓郁，南宾正值闰正月；梅花、樱花和桃杏花依次在城上开放。红色的花房灿烂成簇，火一般的色彩鲜艳纷纷；花团像雪一样洁白，香气令人怜惜；花朵被风吹落，愁绪也随之飘荡，枝条受到牵压而折断。楼中的老太守，头上添了新白发；病中的心情冷淡，偏偏遇上温暖和煦的好时节。故园的音信已经断绝，远郡的亲友宾客也全无踪影。想在花前询问酒杯，可它依然不知道是为谁而设。伸手攀折红樱，红樱落下像霰雪。抬头看白日，白日奔走如箭。年华和时光景物，顷刻之间尚且会衰败变化。何况是血肉之躯，怎么能够长久强健？人心苦于迷惑执着，羡慕富贵，又忧虑贫贱。愁苦的神色常在眉间，欢乐的容颜却不曾显露。何况我的头发已经一半斑白，照镜子并不是看不见。何必还要在花下举杯，更何必等待别人来劝酒呢？不二门 两眼日渐昏暗，四肢渐渐衰瘦；腰带只剩下从前的围度，穿衣服也妨碍宽大的衣袖。流年像江水一样奔流不息，不分昼夜；志气和形骸怎么能够长久保持原样？我也曾登上玉阶，举止行动多有错误；直到如今，金阙的名册上有我的姓名，却唯独被遗漏在那里。我也曾烧炼大药，却因火候不合而失败；直到如今，残余的丹砂也烧干了，仍然没有炼成。出仕和退隐两件事都失误，忧愁烦恼交相攻斗，使我变成憔悴的老人，抛身在荒僻鄙陋之地。坐看衰老和疾病逼近，必须得到医王的救治；只有不二门这一条道路，进入其中便不受夭折和长寿的差别。我身 我的身体像什么呢？像那孤独生长的蓬草。秋霜把它的根剪断，任它随着浩荡的长风飘荡。从前游历秦地、雍地，如今却落在巴地蛮荒之中。从前是意气风发的郎君，如今成了寂寞的老人。外表虽然寂寞，内心却颇为冲和融洽。人的命运有厚有薄，只好把心交给命运，任凭穷困还是通达。通达时，就应当成为大鹏，展翅摩挲苍穹；困穷时，就成为鹪鹩，一根树枝也足以容身。如果懂得这个道理，身体即使穷困，内心也不会穷困。哭王质夫 在仙游寺前分别，分别以来已经十年。活着分别尚且令人怏怏不乐，死后永别又该怎样呢？客人从梓潼来，说你确实已经死了。我惊骇疑惑，内心还不相信；想哭又徘徊不前。徘徊在你的寝门旁，声音一发出，眼泪也一同流下。今天的泪水落在衣服上，上个月的书信还留在箱子里。可怜你有古人的风度，更兼有君子的儒雅。你的诗篇咏叹陶渊明、谢灵运一类人物，风流气度又像嵇康、阮籍那样的人。出身既然艰难，生在世间的时间又如此短促。我诚然知道上天高高在上，可怎么能不向它呼喊一声？江南有毒蟒，江北有妖狐，它们都享有千年寿命，比王质夫活得还久。不知它们凭什么有这种德行，又不知你究竟有什么罪过。东坡种花二首 拿钱买来花树，栽在城东的坡上。只要是有花的树就买，不限于桃、杏、梅；各种果树夹杂着种下，千枝万条依次开放。花期有早有晚，土地却没有高低之分。红花像灿烂的霞光，白花像皑皑的白雪。游蜂追逐不肯离去，好鸟也飞来栖息。前面有长流的水，下面有小小的平台。我不时拂拭台上的石头，举起酒杯迎风而饮。花枝低垂到我的头上，花蕊落入我的怀中。我独自饮酒又独自吟诗，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巴地的风俗不爱花，整个春天竟没有人来。只有这位醉醺醺的太守，整天沉醉其中不肯回去。东坡的春天将近暮春，树木如今怎么样了？花朵纷纷落尽，树叶刚刚开始幽暗地长出。每天我都带领童仆扛着锄头，仍然疏通水渠、铲除泥土，培土在树根周围，引泉水灌溉枯树。小树只有几尺高，大树长到一丈多。栽培封植才过了多久，高低错落都已经枝叶扶疏。养树既然如此，养百姓又有什么不同呢？想使枝叶茂盛，必须先救护根株。怎样救护根株？劝导农民，平均赋税租额。怎样使枝叶茂盛？减少烦琐事务，放宽刑罚。把这些意见写进文书移交给这里，作为郡政，希望百姓的生活可以逐渐复苏。【汪立名按：二老堂诗话说，苏文忠公不轻易称许别人，唯独敬爱白乐天，屡次在诗篇中表现出来。大概因为他们的文章都以辞意通达为主，又都忠厚好施、刚直敢于尽言，对人有情而对外物无所执着，大体上很相似。苏轼被贬居黄州，开始号称东坡，这个名号大概一定是由白乐天在忠州的作品引起的。】登城东古台 遥远的东郊高处，有一座青色高耸的土台。不知它是哪个时代的遗物，猜想是巴王台。巴地的歌声早已没有，巴王的宫殿也埋没在黄尘之中。春草萋萋，漫漫长满四周，牛羊沿着四角游走。我来登台远望，视线到达极远处，心情悠然开阔。这才看见江山的形势，山峰重叠，江水环绕回旋。站在高处，视听都变得开阔，向远处望去，胸襟也舒展了。只有对故园的思念，时时从东北方向涌来。哭诸故人因寄元九 昨天在寝门前哭，今天又在寝门前哭。请问哭的是谁？无非是故交亲友。伟卿已经长久离世，质夫也沉沦于幽冥。屈指数一数这些年，擦干眼泪又想到自己。他们都比我年轻，却先成了黄泉之人。我如今头发已经一半斑白，哪里能保证自己长久活着？可爱的元郎中，我们相识已有二十个春秋。从前曾见你生儿子，如今又听说你抱孙子。活着的人全都老大，死去的人已经化为尘土。早晚有一天你升入升平宅，让我展眉再见你一面。郡中春宴因赠诸客 我本是儒家子弟，曾在金马门待诏；蒙受尘俗般的荣宠而接近君主，却辜负了圣明的恩德。一旦奉行优厚的诏令，便到万里之外治理远方百姓。可怜我这个岛夷之地的统帅，自称为使君，身上骑着牂牁马，口中吃着巴江的鱼。暗淡的绯色官衫，遮不住新添的斑白头发。时值二月，玉历显示春分；颁布条令以表示皇帝的恩泽，又命令在良辰设宴。官吏们缓缓来到府署，州中的百姓纷纷聚集，正如蛰伏的虫鸟，也应和天地一同迎来春天。薰草铺成席面，藤枝制成酒器。庭院中央没有平地，高低不平，只能随地陈设。蛮鼓敲得咚咚作响，巴地女子蹲身起舞。使君坐在上首，掩口对众宾客说：“不要笑话这里风俗鄙陋，不要轻视官府贫寒。”蜂巢和蚁穴各自虽小，也各有相应的君臣关系。开元寺东池早春 池水暖和，温暖的水清澈明净，波光潋滟。成簇的新蒲生在青泥中，叶子像利剑。梅花花苞裹着微白，柳色染上一层淡黄。顺应春气的草香气薰薰，适意的鸥鸟自在地浮游。旧日游踪已经成为梦境，往事随着阳光消散。芳美的景物触发幽深的情怀，一下子牵动了平生的思念。东涧种柳 我天性喜爱栽种，便把柳树栽在水中的高地。趁着春天拿斧头砍取柳枝，裁截之后栽下。长短既然不一，高低便随地势相宜。靠岸处埋下粗大的树干，临水处插下细小的枝条。松柏不是短时间可以等到成材，楩木、楠木本来就难以移植。不如种这种树，这种树容易茂盛；没有根也可以成活，长成树荫更不会太迟。三年内我还不会离开这个郡，正好可以看着它们依依成长。栽完后在水边休息，仰头闲闲地自我思量。富贵本来不是我的愿望，功名还须等待时机。不栽东溪的柳树，端坐着又想做什么呢？卧小斋

译早晨起床处理完政事，晚些时候坐着吃饱饭，最后到长廊下散步，回来后躺在小斋中。拙于政事反而多有闲暇，这幽静的情怀又有谁来共同体会呢？谁说身为二千石的太守，内心就不能像田野中的老人呢？步东坡 早晨走上东坡，傍晚又走上东坡。东坡有什么可爱的？可爱的是这里新城的树木。它们在年初栽种，到暮春便已经茂盛。随意陆续栽下，没有行列，也没有一定的数目。绿色的树荫随着斜阳转动，花的香气随微风飘来。新叶间鸟儿飞下，凋花旁蝴蝶飞去。闲来带着斑竹杖，慢慢拖着黄麻鞋。想知道我来往得多么频繁，只看青苔已经长成一条白色的路。【汪立名按《容斋随笔》：苏轼居住黄州时，开始自称东坡居士，大概是专门仰慕白乐天而这样做的。例如赠给画像李道士说：“后来若要指认集贤院的人，便知道我是商山老居士。”赠给善于相面的程杰说：“我很像白乐天，你要记住；我已经赏遍洛阳的春色。”送程懿叔说：“我很像白乐天，只是没有白乐天那样的素与蛮。”入侍迩英阁时说：“一定像香山老居士，世俗缘分终究浅，道缘终究深。”离开杭州时说：“出仕和退隐隐约像白乐天，哪里敢拿衰老来与前贤比较。”可见苏轼景仰白乐天，并不是偶然暗合，绝非只说过一两次。】征秋税毕题郡南亭 站在高城上直直望下去，只看见蠢蠢活动的巴地蛮人，这样的人怎么能施行政教呢？他们尚且听不懂语言，如今只庆幸秋赋已经征收完毕。幸而听说乡里安定，哪里是因为我有循吏和良吏的教化呢？只是依靠了丰收之年。案牍既然简少，池馆也清静闲适。秋雨中屋檐下的果子落下，傍晚的钟声响起，林中的鸟儿归来。南亭清幽洒落，我仰卧其中，任性而懒散。蚊蟆 巴地边远之处炎热有毒，早在二月蚊虫和蟆虫就生出来了。它们叮咬皮肤，怎么驱赶也赶不走，绕在耳边发出嗡嗡声。这些东西很微小，人刚开始往往很轻视它，就像受到细微的谗言中伤。时间久了便会形成疮痍，一旦形成便无可奈何。最重要的是防止它在细微处萌发。虫子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其实是暗中用来警戒人情世态。登龙昌上寺望江南山怀钱舍人。骑马走出西郊，悠悠然不知要到哪里去。独自登上高寺，去同白云相约。空旷的栏杆在傍晚显得萧洒，前面的山色青翠而参差。忽然仿佛来到青龙阁，想起当年曾与你一同眺望玉峰。于是吟咏你关于松雪的诗句，长久怀念你如鸾鹤般的风姿。六年没有相见，何况如今又隔着荣盛与衰败【从前我常与你登青龙寺上方，一同眺望蓝田山，各自作有绝句。钱舍人的诗说：“偶然登寺因登高远望，清楚看见松雪覆盖的旧山。”】【汪立名按：《一统志》说，白乐天在忠州时，曾在龙昌寺旁栽柳。柳树茂盛，寺院便兴盛；柳树衰败，寺院也衰败。僧人爱护这棵柳树，把它比作召公的甘棠树。】郊下 西斜的太阳照着高树，树梢上子规鸣叫。东风吹过野外的水，水边江蓠正在生长。整天站着看山，有时又寻找山涧行走。始终这样昏昏然地生活，哪里像专城治理一方的长官呢？遣怀 欢乐到了尽头必然悲伤，否极之后必然泰来；谁说命数一定如此呢？我的道路为什么始终闭塞？曾经求詹尹为我占卜，拂拭龟甲之后它竟默默无言；也曾仰头询问上天，上天却只是苍苍无言。从此我只把一切交给命运，名利之心一同止息，近来反而越来越安闲。故乡园林也不再回忆，回头看人世间的痛苦，痛苦就在于有所求却求不到。如今我无所求，希望能够离开忧愁悲伤的境地。岁晚 霜降之后，水流回到山谷；秋风吹落树木，树木归向山中。岁月渐渐将近年末，万物都回到自己的本源。为什么我这个南迁的客人，五年过去还没有回来？命运的困厄和分限已经确定，日子久了内心反而更加安定。我也曾在心中对自己默默说：离开国都固然不是快乐，回到故乡也未必就欢喜。何必自寻苦恼，舍弃容易的路而去求困难呢？负冬日 明亮的冬日升起，照在我屋子的南角。我背对着太阳取暖，闭目而坐，温和的气息生入肌肤。起初仿佛饮下醇厚的美酒，又像蛰伏的虫子重新苏醒。外在身体融和，四肢百骸舒畅；内心安适，连一个念头也没有。心境旷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精神与虚空融为一体。委顺 山城虽然荒芜，竹子和树木却有美好的色泽。郡中的俸禄确实不多，却也足够供给衣食。外在的牵累由内心产生，内心安宁，牵累自然止息。尚且想要忘掉故乡，谁又能计较官职呢？应当平等看待远近，顺从命运，随南随北。归去固然值得怜惜，住在天涯也未尝不可。宿溪翁【当时刚刚授任郎官，赴朝廷任职】众人的心都爱金玉，众人的嘴都贪酒肉。哪里比得上溪边的老人，饮一瓢水也能自得满足？他在溪南砍柴割草，在溪北修墙盖屋。每年耕种一顷田，春天赶着两头黄牛犊。他在其中十分安适，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经营和欲望。偶然在溪边相逢，便在庵中一同住宿。辞别老人走向朝廷和市井，他问我是什么官、享受多少俸禄。我说的空话把老人逗笑了：郎官应当列在星宿之中啊。重过寿泉，忆与杨九别时，因题店壁。商州南面十里处有一股水，名叫寿泉，从石崖下涌出，流经山店前。回想过去送别你的那天，我要离去，你说将要回来。寒冷的泉波和年老的泪水，在这里一同潺潺流淌。一去就是万里，再来已经经过六年。人的容貌已经改变，地方却依然如旧。将来有一天你经过这里，请殷勤地吟诵这首诗。西掖早秋直夜书意【从此以后为中书舍人时所作】凉风吹起在禁宫西掖，新月生在宫苑池塘。半夜秋意暗暗到来，万年枝轻轻摇曳。炎热和凉爽随着时节交替，钟鼓声在黄昏和拂晓间相互接续。遇到圣明的君主，只恨自己年老；想报答恩德，又忧虑力量太小。白白享受俸禄却没有补益，红色官服徒然缠绕在身。高车冠盖如同栖在野云上，俸禄稻粱却拿来养山鸟。我私下衡量自己的才能，已经得到的实在不少。五品官并不算卑贱，五十岁也不算夭折。如果没有知足之心，贪求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庭松 堂下有什么呢？有十棵松树面对台阶，杂乱地站立，没有行列，高低也不整齐。高的有三丈长，低的只有十尺，仿佛野生之物，不知道是什么人栽植嫁接的。用青瓦屋子承接它们，白沙铺成的平台早晚都有风月，干燥和潮湿之处都没有尘泥。疏朗的松韵在秋日瑟瑟作凉，夏日的树荫也凄清凉爽。春深时微雨的傍晚，满树叶上像挂着颗颗珍珠；岁末大雪的日子，枝条上压着皑皑白玉。四时各有情趣，万木都不能与它们相比。去年买下这座宅子，大多被人讥笑。一家二十口人，搬来这里就是为了亲近松树。搬来又得到什么呢？只是使烦闷的胸襟得以舒展。这就是有益的朋友，哪里一定要交往贤才呢？只是我仍是世俗之人，戴冠束带奔走于尘埃之中，还不配称作松树的主人，时时因此感到惭愧。竹窗 我一向喜爱辋川寺东北廊下的竹窗，分别十多年了，见到竹子却从未忘记。今年二月初，我选择住在新昌；还没有来得及建马厩和仓库，先营造了一间厅堂。开窗不糊纸，种竹也不按行列，只是想让北檐下的窗与竹子相对。竹声环绕屋舍，淅淅作响；逼近人的竹色苍苍一片。烟雾穿行，通向幽深迷蒙之处；月光透过竹叶，显出玲珑的光彩。此时正是三伏天，天气热得像沸汤，唯独竹窗之下清凉。我早晨退朝后就在这里解下衣裳，只铺一幅轻纱、一方小巾和六尺竹席；床上没有客人，整天安静，有风时整夜都凉爽。这才知道前人说得很熟悉周详：在北窗下享受清风而卧，足以傲视羲皇时代的人。同韩侍郎游郑家池吟诗小饮

译野外的小船容得下三个人，傍晚池水缓缓流动。我悠然倚着船桨而坐，水中的情思如同江海一般深广。昨夜的雨洗净了沙尘，晴日的风荡开烟霭；夕阳照上竹树，枝叶生出光彩。我本来只是偶然来到这里，景物却像特意等待我一样。白鸥受惊却没有飞起，绿色的芡实也伸手可采。牙齿头发虽然已经衰老，性情和灵性却没有改变。遇到诗、碰上酒，我仍然保有这样的心情。晚归有感 早晨去吊唁李家的孤儿，傍晚去问候崔家的疾病【当时李十一侍郎的几个儿子还在服丧，崔二十二员外卧病三年】。独自调转马头归来，低着眉头，心情郁郁不乐。平生交往最好的朋友，多不过六七人。为什么十年之间，凋零得十去其三而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呢？刘三十二曾在梦中见到，元八却在花前离世【刘三十二校书死后我曾梦见他，元八少尹今年春天樱桃花开时长逝】。渐渐老去，还能和谁同游？春城的风日如此美好。曲江感秋二首【并序】元和二年、三年、四年，我每年都有《曲江感秋》诗，共三篇，编在第七集卷中【按：今本第七卷是江州诗，而所谓第七集已经无法考见，可见编次与原来的差别很大】。当时我任左拾遗、翰林学士，不久便被贬为江州司马、忠州刺史；前年升任主客郎中、知制诰，不满一年又授任中书舍人。如今游览曲江，又正逢秋日，风物没有改变，人事却屡次变迁。何况我经历了中途的困厄和后来得到的际遇，从前年轻强壮如今已经衰老，感慨而有所怀，便又写下这两首诗。唉！人生多有变故，不知道明年秋天又会在什么地方呢？当时只是元和二年七月十日记下罢了。元和二年秋天，我三十七岁。长庆二年秋天，我五十一岁。中间相隔十四年，有六年居于贬谪之中；困厄、通达、荣耀和衰败，都听任命运随着外物推移。于是曾向庐山远公学习，又重新凭吊湘江的屈原；夜里听竹枝曲而忧愁，秋天看滟堆沉没。近来刚辞去巴郡的官印，又掌管中书省的诏令文笔。晚年才得到这样的际遇又有什么值得说的？白发映着朱绂，往日的意气已经消沉，旧日的容貌也改变了。唯有曲江的秋风和烟雾，仍然像往日一样。南岸荒疏杂乱，秋草萧瑟，西风吹过树木。秋天到来还没有多久，蝉声又不知有多少。平坦的沙地被绿色茸草覆盖，莲花凋落，只剩青色莲房含着露水。今天来到这里眺望，正是往年感秋的地方。池中的水依旧，城上的山也如故。只有我的鬓发，从前乌黑，如今已经垂着白发。荣耀名声和壮年齿序彼此错过，仿佛早晚交替；命运刚要到来，年貌却已经先行离去。正当春天却不欢乐，临近老年只徒然惊惧悔恨。因此写下这首咏怀诗，题在曲江路上。玩赏松竹二首 蛟龙和蛇隐藏在大泽，麋鹿在丰茂的草地上游走；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潜藏的鱼儿在水藻间自得。我也喜爱我的居所，在居所中享受自己的道。前面有松树，后面有修竹，仰卧其中便可以终老。各自依附于适合自己的地方，便不知道别的事物有什么可羡慕。坐着喜爱前檐的松树，躺卧时喜爱北窗的竹子。北窗的竹子很多，能带来清风；檐前的松树有美好的色泽。幽静的情怀一旦与它们相合，世俗的念头便随缘息止。它们虽无情感，对我却自有所得。由此才知道性情相近，并不一定局限于有生命之物或草木之物。因衰老多病而无心无趣，于是吟咏心中所怀。早饭常常吃不饱，夜里睡觉也总是少眠，自己觉得在睡眠饮食之间，已经全无少年人的情味了。平生喜爱诗酒，如今也将要舍弃；酒只当作服药来饮，再也没有从前那样欢快的醉意。诗篇多听别人吟诵，自己却不再题写一字。病态的身子和衰老的形貌日夜相继而来，何况还在朝廷任职，更加惭愧自己身居近侍之列，终究应当求得一个郡职。聚集少量渔樵所得的费用，能够养活自己便归隐山林，不再过问人间之事。逍遥吟。不要留恋这身体，也不要厌弃这身体。这身体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它是无数劫以来烦恼的根源。这身体有什么值得厌弃的？它不过是虚空中聚集的一点尘埃。既不留恋，也不厌弃，才是真正逍遥的人。《白香山诗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十二，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卷二，收录感伤、歌行、曲、引及杂体诗，共四十八首。短歌行。太阳光明灿烂，像火一样，光色照行千里；它一会儿升起成为白昼，一会儿落下成为黑夜，像珠子一样圆转不息，停留不得，停留不得，又能怎么办呢？我为你举杯，唱一首短歌；歌声苦涩，歌词也苦涩。四座的少年们，请听我说！今夜还没有结束，明天早晨就来催促。秋风刚刚停息，春风又吹来；人没有根蒂，时光也不停留，红颜和白日一同衰败。劝你姑且勉强笑一笑，再劝你勉强饮下一杯。人生不能长久欢乐，少年时光转瞬即逝，衰老终将到来。生离别。吃黄檗不容易，吃梅子也艰难；黄檗能够使人苦，梅子能够使人酸，却都不如活着分别这样艰难。苦在心里，酸在肝中。早晨鸡再次啼叫，残月沉没；征马连声嘶鸣，行人出发回望，只见亲人哭了一声。梅子的酸、黄檗的苦，反而甘甜如蜜。黄河水泛白，黄云笼罩秋天；行人来到河边，彼此相对发愁。天气寒冷，原野空旷，哪里可以住宿？棠梨叶在飕飕风中颤动。生离别，生离别，忧愁从心中涌出，没有断绝。忧愁到了极点，心力劳苦，血气衰败；还不到三十岁，便生出了白发。浩歌行。天地长久存在，没有终结。昨天、今天，还有明天；鬓发苍白零乱，牙齿稀疏。不知不觉我已经四十七岁，距离五十岁还有几年。拿镜子照着脸，心中茫然。既没有长绳可以系住白日，也没有灵丹能够留住红颜。红颜一天比一天衰老，青史上的功名又在哪里呢？想留住少年时光等候富贵，可富贵没有来，少年时光却已经离去。离去又离去，就像长河向东流去奔赴大海，再也没有回头的波浪。贤愚贵贱最终都归于尽头，北邙山上的坟墓高高低低。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并不只是我一人。活着一天还有酒，姑且高歌。颜回短命，伯夷挨饿；我如今所得也已经很多了，功名富贵还须听凭命运。命运如果不来，又能怎么办呢？王夫子。王夫子，我送你去任一名县尉。那里在东南三千五百里之外，道路虽然遥远，职位虽然卑微，但每月俸禄还足以养活妻子儿女。男子汉读着古人的书，束好衣带、收敛双手来任职办事；近处说，是为了俸禄供养一家，远处说，是为了推行道义、辅佐时政。推行道义、辅佐时政须等待命运，暂居下位也不必以此为耻。命运如果还没有到来，姑且求得官府的俸禄来糊口，不论职位高低、路途远近都一样。男子汉向上既不能使天下得到救济，向下也不至于饥寒而死。依我看，从九品到一品，其中的滋味都大致相同；紫绶朱绂和青布衫，只是颜色不同罢了。王夫子，还有一件事要劝你：遇到酒，遇到春天，姑且欢喜。在江南遇到天宝年间的乐工老人。白发老叟哭泣着说：“安禄山作乱以前，我进入梨园，能弹琵琶，合奏法曲；常在华清宫，跟随至尊。那时天下太平已经很久，每年十月皇帝坐朝元殿，百官前来问安，环佩声相合，各国使者和车马汇集，金钿闪耀；石瓮寺中兰麝香气熏染，温泉源头也是如此。贵妃婉转地侍奉在君王身旁，身体娇弱，承受不了繁多的珠翠。冬雪飘飞，锦袍温暖；春风吹拂，霓裳羽衣飘舞。欢乐还没有满足，燕兵就来了；弓强马肥，胡语喧闹，百姓纷纷迁徙躲避。夷狄使鼎湖的黄龙飞去，人们哭悼轩辕黄帝；从此我们漂泊沦落到南方土地。万人死尽，只剩我一人。秋风吹过江面，浪涛无边；暮雨中的船里，只有一樽酒。干涸的鱼久已失去在风波中游动的力量，枯草也曾沾受过雨露的恩泽。我从秦地来到这里，您不要问我；骊山、渭水如今都像荒村，新丰的老树笼罩在明月之下，长生殿昏暗地锁在春云之中。红叶纷纷覆盖着倾斜的瓦，绿苔层层封住残破的墙垣。只有宦官担任宫使，每年寒食节才开一次门。” 送张山人归嵩阳。黄云惨淡，天空微微飘雪。我沿着坊西走，鼓声已经停止。张生的马瘦弱，衣服又单薄；夜里敲响柴门，来同我告别。我惭愧你冒着寒冷来送别我，于是为你买酒。点亮灯火，酒意正浓、炉火温暖时，我同你交谈：“为什么出关后又入关？”他回答说：“前年偶然下山，在长安作客四十多个月。长安自古就是追逐名利的地方，空着手没有钱，行路也艰难。早晨游走在九城的街道，肥马轻车横行，几乎要欺凌死过路人；傍晚寄宿在五侯门下，残茶冷酒使人愁苦不堪。春明门外城墙高处，直下去便是嵩山的道路；幸好还有云泉可以容纳我这身躯。明天就告辞您，暂且回去了。”醉后挥笔写成长句，酬答刘五主簿的赠诗，同时寄给张大、贾二十四两位先辈兄弟。刘兄文章高妙，品行孤高，十五年前名声就很盛。当时我们在符离相遇，我二十岁，您三十岁；意气相投而忘记年龄差别，心志行迹十分亲密。我们住在同县，日日往来，知道您柴门寂寞；早晨到古寺寻找我，古寺萧条，傍晚我去拜访您。早来晚去，常常携手同行。穷巷中的贫居有什么可供享用的呢？秋灯下连夜写联句诗，春雪早晨一起喝暖身的寒食酒。喜爱陴湖碧绿，看白鸥飞翔；怜惜濉水清澈，看红鲤肥美。偶尔交谈，闲来攀着芳树站立；互相扶持，醉醺醺地踏着落花回去。张、贾两兄弟住在同一里巷，闲暇时屡屡来拜访。雨天接连住在草堂里，月夜慢慢走过石桥。我的年纪渐渐增长，忽然惊觉镜中胡须慢慢生出，心里害怕来日已晚。于是共同激励志向，身体又被往事牵系，各自求取功名。您问我这样奔波究竟要去哪里？乡人推荐我作为赴鹿鸣宴的宾客。离开两千里，告别朋友，写三十韵诗来安慰我的旅途。出门后可怜只有孤身一人，穿着破皮衣，骑着瘦马进入咸阳、长安。街鼓咚咚，红尘昏暗；傍晚到达长安，却没有主人接待。两个贾氏、两个张氏以及我的弟弟，赶着车陆续相继而来。手持文章辞赋如同拿着刀枪，锋芒锐利，意气森然。一起进入考场苦战，五个人十年中有九人登科。两个张氏考中名列前茅，名次居于甲等；美退又同人争雄，再次传来捷报。

译棠棣花一同辉耀荣盛，如同桂枝并茂；芝兰香气芬芳，又和荆树枝叶相和。只有沅水中的犀角尚未伸展，我手中的东西自以为是惊鸡的珍宝。三年不鸣，一鸣必定惊人，难道只是惊动鸡，还应当惊动人吗？元和的运势开启了千年圣明的时代，能够共同遇到清明之时，我是最幸运的。刚刚辞去秘阁之职，离开王畿，立即列身谏官之列，升入禁宫。脚步蹒跚，哪里承受得起佩戴鸣玉；衰老的容貌，也不配穿着朝服。清晨阊阖门打开，百官入朝，皇帝的冕旒纹丝不动，香烟呈现碧色。登上龙尾道，仿佛走入虚空；站在那里离天子的容颜不过咫尺。宫花如雪，随从皇帝的车舆而来；禁苑月色如霜，我坐在值班的庐舍中。身份卑微，却常常惊讶自己竟能参加内廷宴会；才学浅薄，总惭愧自己起草天子的诏书。晚年居住在寒松冷竹环绕的新昌宅第，任职之处机密而接近宫门，门户大多关闭。傍晚从银台下值回家，故人来到门前，门户暂时打开。回头下马彼此看了一眼，你衣上满是尘土，是从什么地方来呢？我们收手叙说世态炎凉还没有结束，你先说起旧日山林，如今后悔出仕。您在岐阳作客任官，少有欢乐；在江左羁旅，也白白耗费了时日。您赠给我一篇《行路吟》，诗中每一句都像拨开沙土找到黄金。岁月徒然催促白发和衰老的容貌，却不能使青云之志屈服。谁能防止茫茫天地间这种命运：短才得到任用，长才反而被弃置？我随鹓鹭进入烟云，错误地登上丹墀成为近臣；您却像鸾凤栖息荆棘，仍穿着青袍做一名选人。惆怅的是明知您贤能却不能推荐您，只能徒然出入蓬莱殿。我每月有二百张谏纸，感到惭愧；每年拿三十万俸钱，也感到惭愧。大体说来，浮华的荣宠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几次相逢，人就老了。姑且斟满一斗酒，慰藉羁旅的愁苦，再重谈符离，询问旧日游踪：北巷的邻居，还有几家在？东林的旧院，还有谁居住？武里村的花落了又开，流沟的山色应当仍和从前一样。感念这些事情，酬答您千字长诗；醉中分手后，又将到哪里去呢？须知仕途通达或阻塞是寻常之事，不要叹息浮沉有先有后。临近岔路意气慷慨，再次相互勉励；分别以后，也要殷勤地多吃饭。您没看见吗？买臣衣锦还乡，五十岁时才显达，也不算晚。和钱员外答复卢员外早春独游曲江寄来的长句。春天到来，春色暗暗地融和浓郁，先进入诗情和酒意之中。柳岸上细雨蒙蒙，沾湿尘土；杏园里春风轻柔，花朵开放。听说您独自游览，心情郁闷；傍晚天刚放晴，便骑马出游。醉中想到同年的诗友，春日感叹翰林院没有空闲的日子。云夫首先唱和，发出如寒玉般的声调；蔚章接着唱和，吟咏春天的景物。此时我也闭门独坐，一天的春光却同时牵动三处人的心。【云夫、蔚章与我同年及第，当时我和蔚章同在翰林。】东墟傍晚歇息【当时退居渭村】。凉风冷露，天空萧瑟；黄蒿紫菊，田野荒凉。坟冢周围的秋花，色彩少了光泽；细小的虫子和蝴蝶，翻飞不停。其中有一个精神振作而独自行走的人，手拄渔竿，不骑马；傍晚从南涧钓鱼回来，在这东墟的白杨树下歇息。他穿着半旧的褐衣，白发新生。人们遇见我，知道我是什么人？谁说我是栖迟在渭水边的客人？我曾经做过甘泉宫的侍从大臣。客中月。客人从江南来，出发时月亮正上弦；在悠悠的旅途中，已经三次看见月亮圆满。清晨随着残月赶路，晚上伴着新月住宿。谁说月亮没有感情？它在千里之外一直追随着我。早晨从渭水桥出发，傍晚进入长安的街道。却不知道今夜的月亮，又会成为哪一家人的客人。挽歌词。丹色的招魂幡飘扬，白色的骖马也悲鸣。晨光照着街巷，丧车庄严地将要出行。九月的天空萧条，傍晚抬出洛阳城。请问送葬的人是谁？是妻子、儿女和兄弟。苍茫的古原上，高高地开掘新坟。含着酸楚放声痛哭，众人异口同声哀悼。旧坟逐渐荒芜断绝，新坟每天成排出现。春风吹过，秋草覆盖北邙山；这个地方年年都在发生生死离别。长相思。九月西风兴起，月色寒冷，露珠凝结。我思念你，秋夜漫长，一夜之间愁得魂魄九次升腾。二月东风吹来，草芽破土，花心开放。我思念你，春日迟缓，一天之中愁肠九回。妾住在洛桥北边，君住在洛桥南边；十五岁时便相识，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好比女萝草，生长在松树旁；藤蔓短而松枝高，缠绕着却无法攀上去。人们说人有愿望，愿望最终一定会实现。愿做远方的野兽，一步一步与你并肩而行；愿做深山里的树木，枝枝相连成为连理。山鹧鸪。山鹧鸪，早晚不停地啼叫。啼叫时露水洁白，风声凄冷。黄茅岗头，秋日已晚；苦竹岭下，寒月低垂。畬田里有粟米，为什么不去啄食？石楠树有枝条，为什么不去栖息？声音遥远，既不缓慢也不急促，从楼上、船中悄悄传来。迁客在梦中辗转，抱着孩子躺卧；寡妇独自彷徨站立。山鹧鸪，你本来就是这里的鸟，活着不离开巢穴，也不离开同伴。为什么偏要声声啼叫直到天明？啼到天明，也只能使人忧愁。北方人、南方人都习惯听到这种声音，仿佛听见又仿佛没有听见。放旅雁【元和十年冬作】。元和十年冬天，九江下大雪，江水结冰，树枝折断，百鸟没有食物，只能四处飞翔。其中有一只旅雁叫声最为饥饿，在雪中啄食野草，在冰上栖宿；翅膀寒冷，腾空困难，飞动迟缓。江边儿童拿着网把它捕来，提着手送到市场上活卖。我本是北方人，如今也遭受贬谪；人与鸟虽然不同，却同样是旅客。看见这只客鸟，我伤感于自己的客居，于是赎下你，放你飞入云中。雁啊雁，你要飞向哪里？首先千万不要向西北飞去；淮西有贼，讨伐还没有平定，百万甲兵已经在那里长久屯聚。官军和贼军相互对峙到老，粮食吃尽，兵力困乏，恐怕会伤害你这样的健壮鸟儿；他们饥饿时会射杀你来吃，拔下你的翅羽做箭羽。送春归【元和十一年三月三十日作】。送春归去，三月将尽，每天都到了暮色降临的时候。去年杏园花落，御沟水绿，在哪里送春？在曲江曲。今年杜鹃花凋落，子规啼叫。在哪里送春？在西江西。帝城送春尚且惆怅，天涯送春怎能不更加惆怅？不要惆怅！送春的人只是一个没有替代的闲散官员，五年之后任期结束，应当准备再次送浔阳的春天。五年间寒暖更替十次，又怎知道这副身体是否还健康？好好送走今年江上的春天吧，明年若我还没有死，我们还会相见。山石榴寄给元九。

译山石榴，一名山踯躅，又名杜鹃花。杜鹃啼叫时，花朵纷纷开放。九江三月杜鹃花来到，一声啼叫便催开一枝花。我在江城做佐官，闲来无事，便在山下挖来杜鹃花，栽在屋前。灿烂地栽满一栏，共十八株；根株有数，花朵却无数。千房万叶同时焕然一新，嫩紫深红，鲜艳得像曲尘；泪痕沾湿了胭脂般的花脸，仿佛剪刀裁破了红绡巾。像谪仙人刚刚堕入尘世，满怀愁苦；又像美女新嫁，娇媚地眷恋春日。阳光照着，花瓣仿佛血珠将要滴落地面；风吹花动，像火焰翻卷，几乎要灼伤人。我闲来折下两枝拿在手里，仔细看它们，真不像人间所有的花。花中的这种花就是西施，芙蓉和芍药都成了嫫母。奇异的香气、绝美的色彩，还有谁能比得上呢？那就是通州的迁客、元拾遗。元拾遗当初被贬往江陵，出发时正值暮春。商山秦岭令人愁苦，山石榴花红艳艳地夹在道路两旁。他题诗告诉我说了些什么？反复说花色像石榴裙。当时花丛旁边只想着我，如今栏杆前却只有我思念你。思念你却见不到你，坐着便消磨了夕阳；西风吹起，红花纷纷飘落。画竹歌【并序】。协律郎萧悦擅长画竹，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萧悦也非常珍重自己的画作，有人花费整年求他画一竿一枝竹子也得不到。他知道我天生喜爱雅事，忽然画了十五竿竹子，欣然送给我。我看重他的情意，赞叹他的技艺，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赠礼，于是作歌来回报他。共一百八十六字如下。植物之中，竹子最难描画；古今虽然有人画竹，却没有画得像的。萧郎下笔独自逼真，自有丹青以来只有他一人。别人画竹竿肥大臃肿，萧郎画竹茎细瘦，节节挺立；别人画竹梢枯死羸弱下垂，萧郎画竹枝富有生气，叶叶仿佛在动。竹子不从根部生出，而从意念中生出；不依竹笋长成，而由笔墨造成。野塘水边，崎岖岸旁，森然长着两丛，共十五茎。姿态娟秀，没有失去竹皮白粉的神态；萧瑟清越，完全得到风烟中的情韵。抬头忽然看去，竟不像是画；侧耳静听，仿佛真的有声音。西边一丛七茎，刚劲而健壮，令人想起曾在天竺寺前石上见过的竹子；东边一丛八茎，疏朗而清寒，使人想起曾在湘妃庙里雨中看见的竹子。幽雅的姿态和深远的情思，很少有人能够辨识；我与你相对，只能徒然长叹。萧郎，萧郎，年老实在可惜；双手颤抖，双眼昏花，头发雪白，自己说这已经是绝笔之时。从今以后，这样的竹子尤其难以得到。真娘墓【墓在虎丘寺】。真娘墓，在虎丘的道路旁；不知道真娘镜中的面容，只看见真娘墓头的荒草。霜摧残桃李，风吹折莲花。真娘死时仍是少年，脂膏般的肌肤和柔荑般的手都不能长久。世间最美的人和物难以长久留住，也难以长久留住，容易消散凋谢；正如塞北的花、江南的雪。长恨歌。【《长恨歌传》】开元年间，泰阶平正，天下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多年，厌倦了勤于早朝、辛劳晚间批阅政事；政务无论大小，开始都交给右丞相，自己深居宫中游乐宴饮，以声色自娱。此前，元献皇后、武淑妃都受到宠爱，后来相继去世。宫中虽有数千良家女子，却没有一个能让皇帝看得中意。皇帝心中忽然闷闷不乐；当时每年十月，皇帝驾临华清宫，内外命妇光彩照耀，随从而来，沐浴在温泉余波中，皇帝赐她们汤沐，使春风般的温泉水在其中荡漾。皇帝心中油然产生情意，仿佛有所顾念和宠遇，左右前后的女子都显得黯然失色。于是下诏让高力士暗中搜访外宫，在寿王府找到弘农杨玄琰的女儿。她已经成年，黑发浓密，肌肤细腻，身材丰润适度，举止闲雅妩媚，像汉武帝的李夫人。另辟汤泉，诏令赐她沐浴洁身。她出水以后，身体柔弱无力，仿佛承受不起罗绮衣裳；但光彩焕发，一举一动都照人夺目。皇帝非常喜爱她。她进见那天，演奏《霓裳羽衣曲》为她引导。定情的夜晚，赐给她金钗和钿盒以巩固情意，又命她佩戴步摇、垂挂金珰。第二年册封为贵妃，享用一半皇后的服饰器物。从此她修饰容貌，敏捷应对，姿态婉媚多变，处处迎合皇帝心意，皇帝更加宠爱她。当时皇帝巡视九州，祭告五岳；有骊山雪夜，也有上阳春朝；乘舆出行时同室宴饮，专席就寝。即使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及后宫才人和乐府妓女，也不能使天子再有顾盼之意。从此六宫再没有人得到临幸，不只是因为杨妃容貌特别艳丽、姿态尤其妩媚，大概还因为她才智明慧，善于机巧应对和巧言逢迎，能够预先揣摩皇帝心意、迎合他的意愿，其中有些情态无法形容。她的叔父、兄弟都列在清显的官籍中，封爵为通侯；姊妹被封为国夫人，富贵等同王室，车服、宅第与大长公主相当，而皇帝给予的恩泽和权势又超过了她们。她们出入宫门，不把京城长官放在眼里，使人侧目。因此当时的歌谣说：“生女不要悲伤，生男不要欢喜。”又说：“男儿不能封侯，女子反而做妃；看那女子，反倒成了门上的楣木。”人们羡慕她家到了这种程度。天宝末年，她的兄长杨国忠窃据丞相职位，愚弄并操纵国政。等到安禄山带兵进犯宫阙，以讨伐杨氏为借口，潼关失守，皇帝的车驾向南逃行，出了咸阳，在马嵬亭停驻；六军徘徊，执意不肯前进，随从官员和属吏伏在皇帝马前，请求诛杀杨氏以向天下谢罪。杨国忠手捧祭祀用的缨盘和水，在道路旁被杀；但左右将士的怒意仍未平息。皇帝询问此事，当时敢于直言的人请求以贵妃来平息天下人的愤怒。皇帝知道无法避免，却不忍看她死去，反过衣袖遮住脸，让人把她牵走。她在仓皇辗转之中，最终死在一丈白绫之下。不久玄宗逃到成都，肃宗接受禅让。灵武元年第二年，大丧之后归葬玄宗，皇帝车驾返回京城，尊玄宗为太上皇，先奉养在南宫，后来迁到西内。时光流逝，事情变迁，欢乐尽去，悲哀到来。每逢春日，或冬夜；池中莲花在夏天开放，宫中槐树在秋天飘落。梨园弟子演奏玉笛，听到《霓裳羽衣曲》时，乐声一响，太上皇的脸色就不愉快，左右也抽泣起来。三年之中始终怀着同一思念，感情没有衰减；在梦魂中寻找她，却杳然不能得到。恰好有一位道士从蜀地来，知道太上皇如此思念杨妃，自称有李少君那样的方术。玄宗大喜，命令他施展招魂之术。道士竭尽法术寻找，却没有找到；又能神游驾气，出入天界、潜入地府寻找，仍然不见；于是又到四方上下寻找，直到东方大海，跨过蓬莱，见到最高的仙山。山上有许多楼阁，西厢下面有洞门，朝东而闭，门上题着“玉妃太真院”。方士抽出发簪叩门，有两个童女出来应门。方士仓促之间还来不及说话，两个童女又转身进去了。

译不一会儿，又有一名穿碧衣的侍女来到，询问他从哪里来。方士于是称自己是唐天子的使者，并传达皇帝的使命。碧衣侍女说：“玉妃正在睡觉，请稍等一会儿。”这时云海沉沉，洞天日色已晚，琼玉般的门户重重关闭，寂静无声。方士屏住呼吸、收敛脚步，在门下拱手站了很久；碧衣侍女才引他进去，并说：“玉妃出来见你。”有一人头戴金莲冠，身披紫绡，佩戴红玉，拖着凤头鞋，左右有七八名侍者。她向方士作揖，问皇帝是否安好，又问起天宝十四年以后的事情。说完沉默不语，指示碧衣侍女取来金钗和钿盒，各自拆开一半，交给使者说：“替我感谢太上皇，谨慎献上这件东西，作为寻回旧日情好的信物。”方士接受她的话和信物，临走时神色却显得不满足。玉妃坚持追问他的心意，他又上前跪下说，请把当年只有你们二人知道的一件事，拿给太上皇验证；否则恐怕金钗钿盒会像新垣平的诈术一样成为欺骗。玉妃茫然退后站立，像有所思考，慢慢说道：“从前天宝十载，我随车驾到骊山宫避暑。秋季七月牵牛织女相会的那天晚上，秦地风俗是在这夜张挂锦绣，陈设饮食，庭中栽瓜果、焚香，称作乞巧，宫中尤其盛行。夜将过半，东西厢房的侍卫都退下休息，只有我独自侍奉皇帝，和他并肩站立。于是仰望天空，感慨牛郎织女的故事，私下互相发誓，希望世世代代做夫妻。说完便握手，各自呜咽；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于是我自己悲伤地说：‘因为这一个念头，我又不能留在这里，只得重新堕入下界，暂且结下后世姻缘；不论成为天上的人还是地上的人，一定还会再次相见，像从前一样和好。’又说，太上皇也不会长久留在人间，只愿他安心自处，不要自己苦恼。”使者回来向太上皇奏报，皇帝的心受到震动，悲痛不已，日日忧闷。那年夏四月，太上皇在南宫去世。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人白乐天由校书郎出任盭厔县尉。我的朋友陈鸿与琅邪王质夫的家都在这里，闲暇时我们一同携手游览仙游寺，谈到这件事，彼此感慨叹息。王质夫在乐天面前举杯说：“这样罕见的事情，如果不是遇到超凡脱俗的才子来润色，就会随着时间消失，不能流传于世。乐天深于诗，又多情多感，请你试着把它写成歌，怎么样？”乐天于是创作《长恨歌》，想来不只是感慨这件事，也想借此警戒绝世美色，堵塞祸乱的根源，使教训流传到后世。歌写成后，让陈鸿传述它。世人没有听闻的事情，因为我不是开元年间的遗民，无法知道；世人所知道的事情，如今有《玄宗本纪》保存着；这里只传述《长恨歌》罢了。前进士陈鸿撰写。汉家皇帝看重美色，想求倾国美人；统治天下多年，却始终没有找到。杨家有个女儿刚刚长大，养在深闺中还没有人知道。天生的美貌无法埋没，一朝被选入君王身边。回眸一笑便生出百般妩媚，六宫的妃嫔都失去了颜色。春寒时赐她在华清池沐浴，温泉水滑，洗涤凝脂般的肌肤。侍女扶她起身，她娇弱得没有力气；这才是刚刚承受皇帝恩泽的时候。云一样的鬓发、花一样的容颜，佩戴金步摇；芙蓉帐中温暖，度过春宵。春宵太短，太阳升高才起床，从此君王不再早朝。承受皇帝欢娱、侍奉宴饮没有闲暇，春天陪皇帝春游，夜晚专门陪侍。后宫美人三千，三千人的宠爱全集中在她一身。金屋妆成，娇媚地侍奉夜晚；玉楼宴罢，醉意和春意融在一起。她的姊妹兄弟都封得土地，家门多么光彩。于是使天下父母的心意改变，不再看重生男孩，反而看重生女孩。骊山宫高处直入青云，仙乐随风处处传来。舒缓的歌声、曼妙的舞姿和凝聚的丝竹乐声，整日君王都看也看不够。渔阳的战鼓震动大地，惊破了《霓裳羽衣曲》。九重宫阙升起烟尘，千乘万骑向西南逃行。皇帝的翠华旗摇摇晃晃，走走停停，向西出了都城一百多里。六军不肯出发，又能怎么办？杨贵妃在马前婉转死去。花钿掉落在地无人收拾，翠翘、金雀、玉搔头也散落一旁。君王遮住脸也救不了她，回头看时，血和泪交织着流下。黄尘漫天，风声萧瑟；云中栈道曲折盘绕，通向剑阁。峨眉山下人迹稀少，旌旗失去光彩，日色也显得黯淡。蜀江碧绿，蜀山青翠，圣主朝朝暮暮都在思念她。行宫中看见月亮，月色令人伤心；夜雨中听见铃声，声音令人肝肠寸断。时局转变，皇帝的车驾回京；走到这里又犹豫不前，不能离去。马嵬坡下的泥土中，再也看不见她美丽的容颜，只剩下她白白死去的地方。君臣相互看着，人人都沾湿了衣裳；向东望着都城，任马自行归去。回来后池苑都依旧，太液池的芙蓉、未央宫的杨柳仍在。芙蓉像她的面容，杨柳像她的眉毛；面对这些景物，怎能不流泪？春风吹来桃李花开的日子，秋雨洒落梧桐叶的时节；西宫南内秋草丛生，落叶铺满台阶，红叶无人清扫。梨园弟子新添了白发，椒房宫的宦官和宫女也都老了。傍晚宫殿里萤火飞舞，思念悄然无声；孤灯挑尽仍未能入睡。迟缓的钟鼓声刚刚响起，漫长的夜才开始；明亮的银河渐渐西斜，天将破晓。鸳鸯瓦寒冷，霜花厚重；翡翠被子冰冷，和谁一起共眠？悠悠岁月中，生死分别已经多年，她的魂魄从未进入梦中。临邛道士是鸿都的客人，能够凭借精诚招来魂魄。因为感动于君王辗转反侧的思念，于是教方士殷勤地寻找。方士排开云气、驾驭气流，快如闪电，升天入地，到处寻找。向上穷尽青天，向下遍寻黄泉，两处茫茫都看不见。忽然听说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之间；楼阁玲珑，五色云气从其中升起，那里有许多姿态美好的仙女。其中有一人，字太真，肌肤如雪，容貌如花。方士来到金阙西厢，叩响玉门，转托小玉去通报双成。仙女听说汉家天子的使者到来，在九华帐中从梦中惊醒，披衣推枕起身徘徊。珠帘和银钩依次打开，她云髻半偏，刚刚睡醒；花冠没有整理，便走下堂来。风吹动仙女的衣袖，飘飘扬起，仍然像跳《霓裳羽衣舞》。她玉容寂寞，泪流满面，像春雨中的一枝梨花。她含情凝泪向君王致谢：一别之后，声音容貌都渺茫难寻；昭阳殿中的恩爱已经断绝，蓬莱宫中的日月却漫长无尽。回头向下望人间所在，只看不见长安，只看见尘雾。只能把旧日物品作为深情的表记，托人送去钿盒和金钗。钗留下半股，盒子分开一扇；金钗剖成两半，钿盒也分成两片。只要两颗心像金钿一样坚固，天上人间总有一天还会相见。临别时殷勤地再次寄托言辞，言辞中有只有两颗心知道的誓言：七月七日长生殿，在夜半无人时私下说话；在天上愿做比翼鸟，在地上愿做连理枝。天地长久终究有时尽，这绵绵不尽的遗恨却没有终结的期限。

译【《隐居诗话》说：唐人吟咏马嵬之事的诗很多，世人所称道的白居易“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这是歌咏安禄山能够使官军叛乱，逼迫并追赶明皇，明皇不得已而诛杀杨妃；难道只是因为不懂文章体裁、造语愚拙吗？恐怕也是失去了臣下侍奉君主的礼义。老杜却不是这样，他的《北征》诗说：“没有听说夏、商衰败时，内部诛杀褒姒和妲己。”这才看出明皇鉴戒夏商衰败，敬畏上天、悔恨祸乱，赐妃子一死，与官军有什么关系呢？立名按：这种议论若是为了推尊少陵，可以；若用来贬低乐天，却不可以。评论诗歌必须结合题目。《长恨歌》本来是和陈鸿、王质夫谈论杨妃始末而作，又担心诗中叙述不详，陈鸿又作《长恨歌传》，所谓“不但感其事，也想警戒绝世美色，堵塞祸乱的根源，使之流传后世”，本来就和《北征》诗不同。如果避讳马嵬的事实，“长恨”二字便没有着落了。读书完全不理会作诗的始末，只执着于片言只语而肆意议论古人，已经是大错。至于说“歌咏安禄山能够使官军……”之类，更近于凭空锻造罪名。宋人多有吹毛求疵、苛责文字的祸端，都是由这类议论酿成的。】如果唐人作诗本来就没有所谓忌讳，那么这种忠厚的风气自然值得仰慕。然而《陈鸿传》中叙述贵妃被选入寿王府，而白诗却避开此事，只说“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怎么能说乐天不懂文章的大体呢？假如有人沿袭这种错误来罗织少陵的罪名，必定会说少陵《忆昔》诗中“张后不乐天子忙”一句有失当之处，说“以臣事君之礼，百官跣足随天王”一句是在歌咏吐蕃追逼代宗；这难道又是通达的评论吗？】妇人苦。我特意梳理蝉鬓，用心描画蛾眉；多少次清晨梳妆完毕，君却看也不说好。我的身体看重死后同穴，你的心意却轻视白头偕老。去年以来我一直惆怅，心里明白，却不能说出口。今天一开口，话虽少，意思却多么深。愿意借用往后的事情，改变你今天的心意。人们说夫妻亲密，按道义应当合为一体；到了生死关头，哪里曾经共同承担苦乐？妇人一旦失去丈夫，终身只能守着孤独。有如林中的竹子，忽然被风吹折；一旦折断便不能重新生长，枯死仍然抱守节操。男子汉如果失去妻子，难道能不暂时悲伤？却应当像门前的柳树，遇到春天便容易重新发荣；风吹折一枝，还有一枝能够生长。我委婉曲折地把这些话告诉你，希望你再三听取。须知妇人的苦处，从今以后不要再轻视她。长安道。花枝稀疏的地方，青楼敞开；唱一曲艳歌，饮一杯酒。美人劝我赶快享乐，因为自古以来红颜就不能重新回来。你没看见吗？外州来的官客走在长安道上，一次回来，人就忽然老了一回。【立名按：《文苑英华》末两句作“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忽老去”，其中“老去”二字也很佳。】潜别离。不能哭，只能暗中分别；不能说话，只能暗暗相思。除了两颗心之外，没有人知道。深深的鸟笼在夜里锁住，鸟儿独自栖息；锋利的刀剑在春天斩断连理枝。河水虽然浑浊，也有变清的一天；乌头虽然漆黑，也有变白的时候。只有这暗中离别和默默分别，彼此甘愿承受，从此不再有相会的期限。隔浦莲。隔着水岸爱那红莲，昨天看它还在。夜里一阵风把它吹落，只来得及采摘一次。花开虽然有明年之约，却又担心明年开放也只是暂时。寒食野望吟。城郭门外的丘墟上，寒食节不知是谁家在哭？风吹过空旷的原野，纸钱纷纷飞舞。古墓一座连一座，春草一片碧绿。棠梨花映着白杨树，这里全都是死生离别的地方。幽冥深泉寂寞无声，哭声也传不到那里；傍晚细雨萧萧，人们各自归去。琵琶引【并序】。元和十年，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第二年秋天，在湓浦口送别客人，听见夜里有船中弹琵琶的声音，听起来铮铮作响，带有京都的声调。我询问弹琴的人，原来她本是长安的歌女，曾向穆、曹两位善才学习琵琶。年纪大了，容貌衰老，便嫁给商人为妻。于是我命人摆酒，请她畅快地弹奏几支曲子。曲子弹完，她默默不语，自己讲述年轻时的欢乐往事，如今却漂泊沦落、容貌憔悴，在江湖之间辗转迁徙。我出任外官已经两年，安然自处；听了这个人的话，这天晚上才开始意识到自己被贬谪的意味。于是作成长句，写成歌赠给她，共六百一十二字，命名为《琵琶行》。夜晚在浔阳江头送别客人，枫叶和荻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主人下了马，客人登上船；举杯想饮，却没有管弦音乐，醉也不能尽兴，只能凄惨地将要分别。分别时江面茫茫，月影浸在江水中。忽然听到水面上传来琵琶声，主人忘了回去，客人也没有出发。循着声音暗中询问弹琴的人是谁，琵琶声停了下来，想答话却迟疑不语。把船移近，邀请她相见；添酒，重新点亮灯火，再次摆开宴席。千呼万唤，她才出来，却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转动琴轴，拨弄琴弦，先弹三两声，尚未形成曲调便已经含有情感。每根弦都低沉压抑，每个声音都带着思绪，仿佛诉说一生不得志。她低着眉，随手连续弹奏，把心中无数事情全都说尽。轻轻地拢、慢慢地捻，抹弦又挑弦，开始弹《霓裳》，后来弹《六么》。大弦嘈嘈，像急骤的暴雨；小弦切切，像私下的细语。嘈嘈切切交错弹奏，像大珠小珠落在玉盘上。间关的莺语在花底流畅圆润，幽咽的泉水流过滩下。泉水寒冷艰涩，琴声似乎将要断绝；琴声断绝，声音暂时停歇。另有幽深的情感和暗藏的怨恨产生出来，这时无声胜过有声。银瓶突然破裂，水浆迸出；铁骑突然冲出，刀枪齐鸣。曲终收拨，对着琴心用力一划，四根弦同时发声，仿佛撕裂丝帛。东船西舫悄然无言，只看见江心一轮秋月洁白。

译她沉思着把拨子插进弦中，整理衣裳，起身收敛神色。她自己说：“我本是京城女子，家住在虾蟆陵下。十三岁就学会琵琶并因此成名，属于教坊第一部。每次曲子弹完，都曾使善才老师佩服得起身；妆成之后，常常受到秋娘们的嫉妒。五陵少年争相赠送缠头，一曲弹完，不知要收下多少红绡。镶钿花的云篦常常敲碎来打节拍，血色罗裙也被翻倒的酒沾污。今年欢笑又过一年，秋月春风都任意虚度。弟弟从军去了，姨母也死了；暮去朝来，容颜已经衰老，门前冷落，车马稀少。年纪大了，嫁给商人为妻；商人看重利益，轻视离别。前年他到浮梁买茶，走后我独自在江口守着空船。月明时绕船而行，江水寒冷；深夜忽然梦见少年往事，梦中哭泣，妆泪纵横，满脸泪痕。”我听了琵琶声已经叹息，又听见这些话，更加低声叹息。同样是天涯沦落之人，相逢何必曾经相识？我从去年离开京都，谪居并卧病在浔阳城。浔阳偏僻，没有音乐，整年听不到丝竹之声。住处靠近湓江，地势低湿，黄芦苦竹环绕宅院生长。这里早晚能听见什么呢？只有杜鹃啼血、猿猴哀鸣。春江花朝、秋月之夜，往往取酒来，却还是独自倾饮。难道没有山歌和村笛吗？只是声音嘶哑杂乱，实在难听。今夜听到您弹奏琵琶，仿佛听到仙乐，耳朵暂时清明。请不要推辞，再坐一会儿，为我再弹一曲；我将为您写成一首《琵琶行》。她被我的话感动，站立了很久，又坐回去，急促地转动琴弦；琴声凄凄切切，已经不像先前的声音。满座的人重新听到，都掩面哭泣。座中谁流下的眼泪最多？江州司马的青衫已经湿透。【立名按：《容斋五笔》说，读白公《琵琶行》的人只羡慕它的风格，敬重它的辞章，甚至觉得在乐府歌唱中也不足以尽其妙，于是便认为它真是为一位长安旧日歌女而作，却不知道它只是想抒写天涯沦落的怨恨。东坡被贬黄州，写《定惠院海棠》诗，有“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之句，同样是感念天涯流落之人；举杯饮酒，歌唱这首曲子，意思也是这样。】简简吟。苏家小女名叫简简，脸颊像芙蓉花，眼睛像柳叶。十一岁便拿镜子学着梳妆，十二岁就能穿针绣衣。十三岁时，举止坐立、做事调弄，无不合宜，不肯让自己沉迷失态。头上梳着玲珑的云髻，像生菜一样青翠，风袖飘飘，带着蔷薇的香气。她的姿态神情奇异美好，无法形容，忽然转动起来，仿佛身上有光。二月里繁霜摧杀桃李，谁知到了明年，她正要出嫁，今年却已经死了。岳父岳母忽然悲声哭泣说：“这个女儿不是凡人的夫妻所生，恐怕是天仙谪降人间，只适合在人世活到十三岁。”大凡美好的事物都不能长久，彩云容易消散，琉璃本来脆弱。花非花 像花却不是花，像雾却不是雾；半夜到来，天亮便离去。来时像春梦，不知能有多长时间；离去像早晨的云彩，再也找不到踪迹。醉后狂言酬赠萧殷二协律 余杭县的客人大多羁旅贫困，其中最困苦的就是萧、殷二人。天气寒冷，身上还穿着葛布衣；太阳已经很高，甑中还没有拂去尘土。江城山寺，十一月北风吹来，沙雪纷纷。宾客没有得到绨袍的恩惠，百姓没有沾到襦袴的恩泽。这时太守自己也惭愧，身上多穿衣服，被中又盖衾，尚且有余温。于是命染工和缝妇，先制作两件皮裘赠给二位。吴地的绵丝细软，桂布细密柔和；像狐腋一样洁白如云，劳烦把诗书投赠给我。我这样的微小恩惠有什么值得称说的？我还有一件大裘你们没有见过，宽广和暖，像阳春一样。这件裘衣既不是缯帛，也不是丝绵，而是依照法度裁剪，用仁爱作絮。刀尺粗钝，衣裘尚未制成，不只是为了裹护一身。假如让我在本郡任满五考，就要为你们铺展遮盖杭州人。〔立名按：今本此处以下有《赠商玲珑醉歌》一首，是长庆三年的诗，正收入后集，说明见本诗之下。又从第十三卷至第二十卷，今本都编作律诗，但古调歌行等杂体误收其中的，往往都有；现全部摘出，不敢凭臆见穿凿分列为讽谕、闲适、感伤各卷，只附在杂体卷末，仍分别详注原来编在哪一卷，以保存旧貌。〕 夜哭，哭李夷道。〔以下第十三卷内的诗，都是未参加科举时所作。〕 死者已经断绝了声影，空荡的庭院早晨又到了黄昏。家人哭吊完毕，夜里锁上灵堂的门。没有妻子，没有儿子，谁来安葬他？只看见铭旌朝着月光翻动。病中作。〔当时十八岁。〕 长久以来为劳碌的生活奔波，却没有学习保养身体的方法；年纪轻轻已经多病，这副身体哪里禁得起衰老？〔立名按：《容斋随笔》说，今人身在富贵中却说不如意的话，年轻壮盛时却作哀叹疾病的诗，诗家往往把这看作预兆。白公十八岁病中作了这样的诗，而寿命达到七十五岁，可见所谓诗歌预兆的说法也不完全可靠。〕 秋江晚泊 一叶小舟停泊在云雾笼罩的江岛边，我倚着船桨思念故乡。四面望去看不见人烟，江水澹澹，满是秋色；漂泊客子的心本来就容易被触动，太阳落山了，愁绪仍没有止息。寒食卧病 病中又逢佳节，只能长声叹息。春雨蒙蒙，榆树柳树一片青色。瘦弱地坐着，完全不是往日的容貌；扶着走路，有一半要靠别人的力气。里巷里人声喧闹，踏青的人归来了。我笑着关上柴门，消磨这寒食日子。寒食月夜 风中有香，露水浓重，梨花被打湿；草屋没有炊烟〔一作“灯”〕，愁绪还未进入梦中。南邻北里〔一作“井里”〕，不时传来歌声和乐声；我独自倚着柴门，站立在月光之中。长安早春旅怀 轩车来往，歌声乐声充满喧闹的都城。有一个人独自站在角落里，夜深时明月卷起帘子，更增愁绪。傍晚望着青山思乡落泪，风吹来，新绿的草芽破土而出；雨洒在嫩黄的柳条上，使它们湿润。此生明知辜负了少年时的春光，不展愁眉，眼看就要三十岁了。晚秋夜。〔以下为第十四卷内的诗。〕 碧蓝的天空空阔澄明，月光宁静。月下的愁人，独自哀吊自己的孤影。花已开残，只有菊花依傍疏篱；叶子落尽，衰败的梧桐落在寒井旁。塞上的鸿雁飞得急促，我觉察秋天将尽；邻家的鸡叫得迟缓，知道长夜漫漫。凝聚着感情默默无言，徒然思念着空寂之处。风吹白露，衣裳都冷了。和钱员外早冬玩赏禁苑中的新菊 禁署中的寒气来得迟，初冬时菊花刚刚绽开。新黄交杂着繁茂的绿色，灿烂得仿佛金光照耀碧色。钱郎隐居般闲适的日子里，心情像陶彭泽；秋日里喜欢在潭边观赏，也习惯在篱边采摘。如今来到这里赏花，野外的情趣暗中使自己感到舒适。金马门内的花，玉山峰下的客；寒花引出清雅的诗句，吟咏玩赏直到烟景笼罩的傍晚。赐下的酒颜色格外相宜，手握兰花的香气也比不上它。百花凋零，岁暮冰霜积聚，只有这花开放〔一作“有这花开时”〕，殷勤地帮助您珍惜时光。〔钱员外曾住在蓝田山下，所以这样说。〕 赠别宣上人 上人居处于尘世之中，却清净得像什么呢？像那洁白的莲花，生在水中却不被水沾染。您的本性真实，已经悟知世事如水泡幻影；行为清洁，远离尘垢。您修道以来有多久了？如今身心都已达到这种境界。可叹我被尘世的罗网牵系，不能长久依止于您身旁。离别的念头随着碧云，到了秋天早晚都会升起。和《梦游春诗》一百韵〔并序〕

译微之到了江陵以后，又把《梦游春诗》七十韵寄给我，并且在序中题道：“这些话，不可以让不了解我的人知道；了解我的人，也不可以让他不知道。乐天了解我，我不敢不让您知道。”我承受了这番赞语，把它反复读了三遍，大体上是后悔过去而醒悟将来。然而我认为，若不后悔、不醒悟也就罢了；既然在这一方面后悔，就应该在那一方面醒悟。若由那一方面返照而醒悟到虚妄，就应该归向真实。何况您和我外在都服从儒家的教化，内心也尊奉佛教的修行，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从今以后，如果不是返回觉悟之路，不是归入佛门，那还要返回到哪里、归到哪里呢？这次所作的和诗，章法和旨意最终也归结于此。感触不深，悔恨就不成熟；感触不到，觉悟就不深。因此我扩写您七十韵为一百韵，再向您陈述梦游之中受到强烈感触的缘由，以及婚姻、仕进之际所以深受感触的原因，想使您完全看清其中的虚妄，周全地知道它为什么错误，然后返回真实，归于实在。这也像《法华经》序说火宅偈、化城的意义，像《维摩经》写入淫舍、经过酒肆的意义一样。微之，微之，我写的这篇文章尤其不能让人不知道；知道我的人，幸望把它收藏起来，如此而已。” 从前您梦游春日，作《梦游仙山曲》，恍惚像有所遇合，仿佛满足了平生的愿望。于是寻找菖蒲水，渐渐进入桃花谷，到了一个红楼人家，爱看得怎么也看不够。池水流过清澈的渡口，嫩草像绿色的褥席，踩在脚下；门边的柳树低低垂下，檐边的樱桃红得半熟。转过一道又一道深深的院落，经过一重又一重房屋；乌龙犬卧着并不惊动，青鸟飞来飞去相互追逐。渐渐听到玉佩的声响，才辨认出珠履走动的声音；远远看见窗下有人，身姿娉婷，约十五六岁。霞光拥抱着明月，莲花般的艳色如初升的旭日。她缥缈如云雨中的仙女，周身氛氲着兰麝香气，风姿流丽而含蓄。她梳洗时穿着时样的宽袖衣裙，束袖用柔软而织纹奇异的绫，内穿轻薄的丝縠裙；腰间系着银线压花的带子，手中梳子放在金筐里，束带上有蹙金缬纹；穿紫葡萄色的袴子，衣上绣着红色石竹花。她凝聚情意却一言不发，只用含蓄的目光微微相看；眉毛收敛，像远山的青色，鬟髻低垂，像片片绿色云彩。帐子牵着翡翠带，被子解开鸳鸯襆。秀美的颜色仿佛可以吃下去，浓艳的花容仿佛可以捧在手中。半卷锦制的席头斜铺着，绣花的腰褥横陈其上。朱红的嘴唇，洁白的手指，均匀地敷粉，以红色绵扑轻拭汗水。心中惊动，睡梦容易醒来；梦境断绝，魂魄难以续接。鸟笼中空留一只独栖的鸟，宝剑将连理木从中剖开。只愿以真诚存心而有所感应，发誓守志贞洁而不受玷污。京城洛阳经历了八九个春天，却从未在花间留宿；壮年白白荒废了，今后这样的美好相会恐怕再也没有了。鸾鸟的歌声不再听见，从此只能占问凤凰的征兆。韦家的女儿清雅高贵，裴家的外甥女贤良淑美。罗扇夹着花灯，金鞍聚集在绣饰的车毂旁。既然倾倒于南国美貌，便娶妻安居，坦然享受东床之乐。刘阮的旧情渐渐忘却，潘杨的情意正相亲睦。新近修建了履信第，开始享用尚书的俸禄。九酝美酒备齐，圣贤皆可饮；八珍美味穷尽水陆所产。秦家看重萧史，彦辅怜爱卫叔。早晨的饭食只供一盘，夜里的酒却倾倒百斛。亲朋宾客盛大显赫，歌妓乐舞纷纷灿烂。宿醉刚刚醒来，早晨的欢宴又在枕边开始。饮酒时君子争相行令，酒令十分激烈，将军也醉得厉害。歌唱《鹧鸪》，疯狂地跳起《鸲鹆舞》。月光流转，春夜短促；太阳西下，秋天过得飞快。谢傅感叹光阴如奔跑的骏马，萧娘则感到风吹烛灭。蕣花全都凋谢，梧桐折断一半，已经枯秃。昏暗的镜子照着孤鸾，哀弦留给寡鹄。阴间阳世相隔凄凉，寒暑时光渐渐迁移。万事到此都已停止，纵有百身又到哪里赎回？携带着小儿小女，领着旧日的姻亲族人。再次走入朱门，沿着青楼哭泣。〔原文此处有缺字或讹字。〕空空的马厩里没有马，池水干涸，连鸭子也失去了。摇落的井边梧桐，荒凉的旧篱菊花。莓苔爬上几案楼阁，尘土生在琴瑟笙筑上。舞榭上挂满蜘蛛网，歌梁间聚集了蝙蝠。嫁走分散了红粉侍妾，卖掉遣散了苍头仆人。门客们思绪彷徨，家人啜泣哀哭。心中所期望的事情正变得萧索，仕途次序仍受拘束。怀着经世之策进入崤函，驱车辞别郏鄏。遇到时机便想到功业已经完成，聚集所学便想施展大蓄之才。认真占问出仕的蓍草，磨利穿杨的箭镞。起初从校书职务做起，首先在贤良科目中考中，一举登上瑶阶，升迁后穿上绣服。发誓酬答君王的宠遇，愿使朝廷肃清。秘密而勤勉地进呈奏章，清正地执掌宪法文书。鹰架中的鹰命中疾病，獬豸之角应当触犯邪恶；纠正东周的错误，申雪冤屈，行动震动南蜀；用直言诋毁宦官寺人，以正气触忤权贵。不能忍心曲折自己去作钩，忽然能够折断自己成为玉。扪心自问没有惭愧畏惧，放言直说却招来诽谤，只求辨明是非，何曾顾虑祸福。车子在太行路上摧毁，宝剑落入酆城狱中。询问襄汉的漫长道路，指向荆蛮的特殊风俗。被贬为江州府的属官，派去听命于荆州牧；奔走拜谒旌旗仪仗，喧闹烦劳地接受鞭笞和责罚。文书常常亲自处理，囚犯每每亲自审讯。整日坐在官署，连续十天都没有休沐。住宅荒芜，长满渚宫的草；马匹瘦弱，田地贫瘠。粮食微薄，俸禄少如涓滴；小小的官职犹如枷锁。月光中照见自己的形影，天边辞别骨肉亲人。病鹤翅羽低垂，困兽把爪牙收缩。眼看鬓边发白，谁来劝我饮杯中绿酒？有时为大野之麟而悲伤，有时想到长沙之鵩的命运。夏日梅雨浸润山林，秋季瘴气毒害海上〔一作“江上”〕云气。巴水白茫茫，楚山青簇簇。吟诵您七十韵的诗，正是我心中积蓄的情怀。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实在无法追回；将来幸望互相勉励。要除去忧恼的疾病，应当取来禅经诵读。必须悟知万事皆空，不要让念头继续牵连。请思考这场游春之梦，梦境为何这样倏忽？艳丽的色相就是空幻的花，浮生不过是烧焦的谷物。美满婚姻在于佳偶，顷刻之间却变成孤单。入仕本想荣耀自身，转眼之间却成了贬黜羞辱。相合是离散的开始，欢乐中埋伏着忧愁。忧愁怨恨长久得像僧祇劫，欢喜荣华短促得只有刹那。觉悟往往因旁人的譬喻而来，迷惑执著却由于身在局中。油膏的光明诱使昏暗中的飞蛾扑来，阳焰幻影引得愚鹿奔逐。贪欲造成苦难聚集的村落，爱欲形成悲哀的山林。水波荡漾，是无明造成的波浪；轮回是生死转动的车轮。尘垢应当等待甘露洒落，污垢应当等待醍醐洗浴。障碍要用智慧之灯焚烧，魔障须用慧剑诛戮。外在熏染使本性容易受到污染，内心交战却难以止息。愿您把《法句经》和《心王头陀经》每天诵读三遍。〔微之常把《法句经》和《心王头陀经》给我看，所以这里这样说，以完成他的志向。〕 秋晚。〔第十六卷内。〕 篱边菊花稀疏，台阶上的梧桐叶落了；树影疏疏，日光淡薄。孤单的帷幕、稀疏的帘子，使人贫寒寂寞。凉风冷露，秋意萧索。光阴流转，忽然已经到了晚秋；容颜凋残，已不如从前。莱妻卧病，月明时不能捣寒衣，只能空自捣药。谪居 面容消瘦，头发斑白，年四十四岁；远远贬谪到江州，做一名郡吏。逢到时运便被弃置，只因自己没有才干；还未老便已经衰弱，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烈火把寒涧中的松树烧成灰烬，霜降使春林里的花落满地。遭遇时运，荣枯本来只是暂时的，难道这就是昭昭上天的意旨吗？偶然二首 楚怀王邪僻昏乱，使屈原灵均被正直地放逐，这种遭遇难道合宜吗？为什么令人如此悲伤？汉文帝圣明，贾生贤能，却被贬往长沙，实在可叹可息。人世间的事情变化多端，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天象本来极其可信，尚且会出现差错，谁能测知？月亮经过毕宿，理应降下大雨，有时却并不下雨，谁能够测定呢？

译城头起火，鱼儿游到水里去救火；池水被取尽，鱼儿反而失去了水。违背常理的龙藏在牛颈中，雷击中了龙，牛却白白死掉，这是人世间的道理。蓍草神奇，龟骨灵验，圣人还要用它们来占卜；鱼儿和牛怎么会遭遇这种事？六十四卦，七十次钻灼，到头来还是不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喜山石榴花开。〔去年从庐山移来，以下为第十八卷内的诗。〕 在忠州州城里，今天看到了庐山山头移来的花。去年栽下的树已经可怜根部受损，如今重新栽好，还喜爱它开花的数目依旧。红如赤玉，像谁家的小琴轸；红色花纹像谁家的合罗袴。只管灿烂地任意开放，不要怕南宾的桃李嫉妒。恻恻吟 悲伤啊，又悲伤，流放的臣子返回故乡。过去的事情难以重新谈论，少年的时光再也得不到。泥污沾染了绛老的头，斑白的头发、炎热瘴疠使灵均的面孔变得黝黑。六年没有死去终于归来，走到别人面前说出姓名，人们却已经不认识了。独眠吟二首 长夜无眠，起身来到台阶前；星河寥落，天将破晓。十五年来，在有明月的夜晚，哪一夜不是独自睡眠？独眠的客人，夜夜都令人怜惜，长久地寂寂无声。尤其是今夜，最使人忧愁。清凉的月光和微风，布满整张床席。约定的人没有来 点着红烛，摆着清酒，久久站立等待。出门又进门，天快要亮了。星星稀疏，月亮落下，他终究没有来。烟雾笼罩的柳树朦朦胧胧，喜鹊飞走了。代谢好答崔员外。〔谢好是一名妓女，见第十九卷。〕 青黛色眉毛的谢娘，面对着白发苍苍的老崔郎。徒然爱慕你胸前的白雪肌肤，怎奈何你头顶已经有了白霜？离别之后读曹家碑，背诵思量，其中美好的字句一定会使您痛断肝肠。《白香山诗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白香山诗集》卷十三，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卷十三〔五言、七言律诗共九十二首〕 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 回忆贞元年间最初的时候，我们升任校书郎，身分和名声同日获得；授官时只用一句话便彼此知心。〔贞元年间，我和微之同登科第，一起授任秘书省校书郎，从此相识。〕肺腑之间毫无隔阂，身形性情也都不受拘束。年少时疏狂，官职卑微而清闲。命中注定结成金兰之契，言语相通，彼此以药石之言规劝。交结贤者总是勤勉，结交正直朋友常常互相切磋。有月亮时多半一同赏月，没有酒杯时也不共同举杯。秋风吹拂琴匣，夜雪卷动书帷。登上高高的慈恩塔，幽静地寻访皇子陂。唐昌观赏玉蕊花，崇敬寺相约看牡丹。〔唐昌观玉蕊花开、崇敬寺牡丹开放时，我常和微之相约同游。〕笑着劝迂辛饮酒，闲来吟诵短李的诗。〔辛大立度性情迂拙而嗜酒，李二十李绅身材矮小而能诗，所以当时有“迂辛”“短李”的称号。〕喜爱儒家的风范和敦厚，欣赏玄师所讲的佛理。〔刘三十二敦质有儒者风范，庾七玄师谈论佛理，很有值得欣赏之处。〕度过日子从来没有烦闷，通宵达旦没有什么不做。作双声联句，玩八面宫棋。〔双声联句、八面宫棋都是当时的事情。〕常常游历三省，意气腾腾地走出九逵。寒气消退，直城道路上已经春意降临；春天来到曲江池。树木温暖，枝条柔弱；山色晴明，彩翠奇丽。群峰聚集，石色青翠；柳丝牵惹着曲尘般的黄色。岸边的草地上烟霭铺展，园中的花朵被积雪压住枝头。早晨的阳光红艳照耀，新流的水碧绿曲折。帷幕铺设到堤岸，盘筵占据地面。征召的乐工全是绝艺〔一作“求”〕，选来的妓女都是名姬〔“选”一作“迎”，“悉”一作“选”〕。铅粉黛色凝聚着春日姿态〔一作“艳”〕，金钿在水边游玩时闪耀。风流的人夸耀堕马髻，当时流行的妆式争画啼眉。〔贞元末年城中重新流行堕马髻、啼眉妆。〕密集而坐，随着欢乐加快；华美的酒樽随着胜景移动。香气飘来，歌女的衣袖随之舞动；翠玉从舞女的发钗上掉落。筹码插入红螺碗，酒觥飞传，白玉酒杯交错。击筹游戏嫌《调笑令》容易，饮酒又嫌《卷白波》太慢。〔抛筹游戏有《调笑令》，饮酒曲有《卷白波》。〕残席喧哗着散去，归来时骑马已经酩酊大醉。面如驼色，乌纱帽歪斜；醉中的衣袖低垂，玉鞭也垂在手中。紫陌上传来钟鼓声，红尘堵塞了道路岔口。什么时候曾经短暂分别过？什么地方不是彼此相随？岁月渐渐更换，节令循环推移。两处官署常常请假，三考即将

译积成资历。命运开启千年圣明的时代，上天使万物各得其宜。我们都正值少壮之年，应当共同珍惜政治清明的时代。可叹大好光阴虚度，暗中窥望云霄之上的仕途。早晨勤勉不懈地攻读文章，夜里孜孜不倦地讲求学问。眼睛看文章看得像穿孔一样〔当时和微之聚集讨论策问，略看试题，题目多到一百一十道〕，笔锋锐利得像锥子〔当时我和微之各有纤锋细管笔，带着参加考试，彼此相看便笑，称它们为“毫锥”〕。考试题目繁多，像张开的捕鸟网；我们坚守等待，像钓鱼人守着水边〔说的是从冬天到夏天多次更改考试日期，终于和微之一同坚持等待制科考试〕。一同接受策龙的推荐，齐声陈述鼂错、董仲舒的言论；以万言写经世济民的方略，以三策谋求太平的根基。考中之后，谁能与我们匹敌？独占考场，奋战不疲。像辅车相依，共同排比争胜；陈列掎角之势，拔取降下的旗帜〔都是说同席铺坐，共用笔砚〕。双阙之间仪卫纷纷，千官肃然排列〔说的是制举人将要唱名授第的时候〕。恩宠随着紫泥诏书降下，姓名写在白麻诏书上。既然入选高科，又承受美好的爵禄束缚。您在东垣进谏诤，我在西邑奔驰办事〔元和元年我们同登制科，微之授拾遗，我授盩厔尉〕。后来又喜登乌府，惭愧地侍立赤墀〔元和四年微之再次授监察，我任拾遗学士〕。官位班次分居内外，游处往来于是参差不同。每次列在鹓鸾般的朝班中，偏偏看见您獬豸般的姿态。简约威严如霜气凛冽，衣服上的彩绣鲜明。正色摧折强暴，刚直的心憎恶谄媚。常常厌恶贪恋禄位，不打算只为保全妻儿。蓄养勇气期望除恶，献纳忠诚在于灭私。鹰架中的鹰惊动燕雀，当道的狐狸也受到震慑。南国百姓没有怨言，东台官吏不敢欺压〔微之出使东川，奏报八十多家冤屈，诏令依从他的意见平反，因此分司东都〕。处理冤案多像定国，切直进谏甚似辛毗。仓促之间实行的正是这些，平生的志向也在这里。道路将与内心一同正直，言语和行动也同样危险。水面昏暗，波涛翻覆；山岭藏路，险阻崎岖。尚未被明主识察，已经遭到宠臣猜疑。树木高秀便遭风折，兰花芬芳却遇霰而枯萎。千钧之势容易压下，一根柱子的力量难以支撑。流言一传便形成伤痕，吹毛求疵就能找到过失。忧愁时吟咏贝锦之谗，贬谪后歌咏江蓠。偶然在尘世中相遇，殷勤地在马上辞别。像贾生离开魏阙，王粲前往荆蛮。水流经过清源寺，山路经过绮里祠；心中摇动汉皋之佩，眼泪落在岘亭碑上〔都是途中经过的地方〕。驿路沿着云际延伸，城楼靠近水边。思念故乡，常常绕行泽地；遥望宫阙，独自登上城墙。傍晚树林青色萧索，江面平静而碧绿无边。秋野中蟋蟀鸣叫，寒冷沙滩上聚集着鸬鹚。官舍是黄茅草屋，人家围着苦竹篱笆。白酒用来充作夜间饮品，红粟用来准备早晨的饭食。孤鹤折损了迎风的翅膀，鳏鱼失去了水中的鳍。昏暗中雏鸟在口渴的清晨啼叫，冷叶飘落，令人相思〔这四句兼含微之鳏居的相思之情〕。一更寒灯熄灭，三声晓角吹响。蓝衫经过雨淋而破旧，青骢马卧在霜中而瘦弱。想到水涸之后谁来濡润鱼沫，嫌恶清醒，便自己饮下薄酒。耳朵垂下却没有伯乐，舌头还在便还有张仪的才能。意气冲天，宝剑仿佛直指星辰；倾心向着太阳的葵花。金玉般的言语自然会被消磨，玉石般的本性岂肯被磨染？伸展或屈曲，须看尺蠖；穷困或通达，不必问灵龟。一定知道身体本身就是祸患，应当用道来医治。想来您如今正是这样，而我却独自处在无聊寂寞之中。岁暮时分，只有梦想到天涯。坐着被阻隔，不能联襟相聚；行动不便，不能接履同行。衣上的雾气消散，室中的芝草香气飘散。思念远方，因迁贬而悲伤；感叹时光，因别离而惊惧。平素的书信往返三次，明月已经盈亏七回〔自从和微之分别，经过七个月，收到三次书信〕。旧日乡里并不难到，余下的欢乐却不容易追寻。树木依傍兴善寺而老去，草木在靖安坊旁衰败〔微之的住宅在靖安坊西面，靠近兴善寺〕。往事想来仍像昨天，心中的话又能向谁倾诉？北村寻找古柏，南宅访看辛夷〔开元观西北院就是隋代龙村佛堂，至今还保存一株古柏；微之宅中有两株辛夷树，我常和微之在树下游息〕。今天只能徒然搔头，谁和我一同开怀欢笑？疾病多了，才知道夜晚漫

译长；年纪增长，才觉察秋日令人悲伤。不饮酒却总像醉了一样，增加饭食也仿佛仍然饥饿。狂放地吟成一千字，于是派人寄给微之。

译〔附：元稹给令狐相公的信说：江湖之间有许多新进的小生，不知道天下文章有宗主，妄自相互仿效，结果又彼此失真，于是形成支离浅薄的文调，都把它称作“元和体”。我又和同门朋友白居易友善，居易很能作诗，其中尤其喜欢驾驭文字，穷尽声韵，有时作千言，有时作五百言的律诗，彼此投寄唱和。我自己审度，不能有超过他的地方，于是常常戏谑地排比旧韵，另创新词，名为“次韵”，大概是想用难题来挑逗他罢了。江湖间作诗的人，有的相互仿效，有的力量不足，于是到了颠倒语句、重复首尾、韵脚相同而篇章也没有差别的地步，也都称为“元和诗体”。而掌管文章的人考察变化的缘由，往往把责任归咎于我。我曾认为这不过是雕虫小技，不值得自己申辩。〕 〔立名按：计敏夫《纪事》记载：乐天的诗有《闷劝》《迂辛》《酒闲吟》《短李诗》《迂辛》《辛邱度也》《邱度之子》。有一天有人自己说：辛氏之子来拜见李二十李绅，说：“小子常常想起白二十二丈的《诗闷劝》《畴昔酒闲吟》。”李二十李绅笑道：“辛大有这样狂妄的儿子，我怎敢不保存旧诗？”又记载：微之任浙东观察使，乐天任苏州刺史，二人用递送诗筒唱和，其中有一联说：“有月多同赏，无杯不共持。”两地暗中相合。按：杭州、越地唱和在长庆年间，这首是元和五年寄给江陵的诗，不知何处有依据却这样说。〕 和郑元〔一作“方”〕及第后秋日归洛下闲居〔与高侍郎同年次年及第〕 勤苦求学终于成名，之后才有闲适得意的时光。美玉怜惜同一匠人雕琢，桂枝遗憾相隔一年才得攀折。山林宁静，豹子难以隐藏；幽谷深处，黄莺暂时归来。低声吟诗引步，浅浅饮酒使脸色舒展。门径遥远，傍晚临近水边；窗户幽深，早晨正对青山。云路上的仕途天天等待着你，不要耽误了使自己安闲的机会。与诸位同年庆贺座主侍郎新任太常，一同在萧尚书亭子宴饮〔座主在萧尚书门下及第，押“群”字韵〕 新任卿士承受宠遇，主持礼仪；盛大的宾客征召文章，没有失去迁莺般的同伴，于是写成贺燕成群之作。池台〔一作“塘”〕晴日间夹着残雪，冠盖在暮色中和云相接。我们共同仰望您从前攀登的地方，年深日久，桂香仍然薰染。〔立名按：《容斋五笔》说，乐天有《宴萧尚书亭子》诗，注说座主是在萧尚书门下及第。我考察《登科记》，乐天于正元十六年庚辰在中书舍人高郢门下第四人登科；高郢于宝应二年癸卯在礼部侍郎萧昕门下第九人登科。等到高郢任太常时，已经将近四十年；萧昕自癸卯放进士以后，二十四年后丁卯又以礼部尚书身份主持贡举，真可说是年高而俊伟。看白公所作，也可以见到唐代举子对主司的尊崇。正元就是贞元，为避庙讳而改写为“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东都冬日会集诸位同年，在郑家林亭宴饮〔得“先”字韵〕 盛世之时陪同登上第，闲暇日子会集群贤。有人因同树折桂，有人因异年迁莺。宾客台阶上纷纷佩带组绶，歌妓席间端庄地戴着花钿。促膝而坐，不分荣贵与卑贱；并肩而行，依次排列先后。借林下的流水助歌，以雪中的天空消解酒意。日后无论升沉进退，都不要忘记共同参加过这场宴席。〔立名按：唐代新进士期集，宴会名目很多。主司全家在场称“大相识”，主司在偏席侍宴称“次相识”，主司有兄弟在场称“小相识”。又有闻喜宴、樱桃宴、月灯宴、打毬宴、牡丹宴、看佛牙宴，其中规模最大的是关宴。《唐摭言》说：状元和同年相见以后，便推一人为录事。旧例通常以状元为录事，其他如主宴、主酒、主乐、探花、主茶等职务，都在当天选定。《国史补》说：宴会以后，把姓名题在慈恩寺塔上，叫作题名；在曲江亭子举行大宴，叫作曲江会，也叫关会。宴会之后同年各奔前程，又叫离宴。〕叙德书情四十韵上宣歙崔中丞〔宣州荐送及第后再次投献此书〕 元圣之君因时运而生，忠臣贤者应时而出；还要凭借考察古道的力量，帮助建立太平根基。土地控制吴地兼及越地，州域连接歙州与池州；山河成为国家的襟带，军镇成为国家的藩篱。廉察使安定江甸，澄清政务，肃清海夷；股肱之臣分守外部，耳目之官交付中司。楚地老人歌咏您离任时的恩德，秦地百姓吟咏您离去后的思念；盼望您如及时雨降临，福泽仿佛岁星移动。政事安静，百姓没有诉讼；刑法施行，官吏不敢欺骗。您的谦退使君主惊叹宠爱，暗中积德又害怕被人知道。白玉惭愧不及您的温润色泽，朱绳也要让您的直言。行为是时代的领袖，言论是世人的蓍龟。盛大的幕府招纳贤士，连绵军营训练精锐。光彩照耀着鹓鹭，气势震动着熊罴。出入有旌旗仪仗引导，登临有剑戟相随。清风迎接您解下座榻，美景等待您卷起帷幕。晴野中彩霞如锦，春郊柳条宛如丝线。城上的乌鸦被画角惊起，江上的大雁避开红旗。借草地停驻朱轮车，攀花时紫绶垂下。山路适合穿谢公木屐，洲渚配得上吟咏柳家诗。酒气混合着芳杜香气，歌声扰乱了子规的声调。彩毬齐列在马首之前，舞蹈回旋直到蛾眉美人醉倒。可惜年光已晚，又怜欢乐的日影迟迟。回到曲塘，排开玉棹；归路上，金羁拥挤。回头看看我这个老态龙钟的人，曾经受到您的安抚。仰望高山，尘土也不敢相让；渡过大海，才知海水难以相比。我的身分有幸被同乡推荐，姓名又因国士推举而显扬。携带我使善价增加，拂拭我使美好姿态长存。射策考试应当端正心术，迁居高位要整饬仪容。幸而射穿杨树远处的叶子，误自折取高枝上的桂枝。把您的德行暗暗写在衣带上，把您的仁德铭刻在肌肤中。整顿自身，趋向馆舍；拜手行礼，谦恭地登上台阶。云霄之路虽然还在，风尘中的踪迹仍然卑微。破旧衣服使我对布衣感到羞惭，破败房屋使我厌弃茅屋。早晚缺少饭食，居家没有伏腊祭祀的资财。盛世之中贫穷实在可耻，壮年多病也足以被人讥笑。考中进士，名声才刚刚建立；沉浸读书，精力还没有疲惫。磨利铅笔重新削治文章，赶着跛马再次奔驰。相马必须怜惜瘦马，呼鹰正要赶在它饥饿时。扶摇直上重在把握时机，终究会有报答恩德的时候。和渭北刘大夫借便道秋日遮御胡虏寄给朝中亲友。大镇作为国家的屏障，聚集完整的人才，成为国家的栋梁。韬略和军法有汉代名将般的谋略，上将兼有鲁国儒生的文墨；诸生如豹虎，关西士卒守卫着渭北城。恩宠深厚，初次接受棨戟；威势重大，正当扬威。军队列阵占据山河，布置军营熟悉水草。出兵行夏苗之礼，侵扰部落；胡虏夜间逃遁，失去了藩篱营垒。云一般的队伍聚集长戈，防秋的军队行动如风卷。旌旗所到，烽堠空置；烽火熄灭。士气胜过鼓鼙的鸣响，胡马辞别南方牧地，周朝军队停止北征。回头询问天下，哪里还有欃枪这样的灾星？题故曹王宅〔宅在檀溪〕 这座甲第是哪一年建置的？朱门在此地开辟。山正对着宾客楼阁耸出，溪水环绕着歌妓厅堂回转。覆盖井口的梧桐刚刚长成，遮蔽窗户的竹子还是旧日栽种。池塘荒芜，红色荷花凋残；台阶老旧，绿色莓苔滋生。梁王已经舍馆离去，楚客前来追思故人。西园当年车盖飞驰的地方，月光依旧在此徘徊。从江陵到徐州的路上寄给兄弟

译歧路向南，我却向北；弟弟与哥哥都被离愁牵动。关河相隔千里，彼此分别；我独自冒着风雪赶路。傍晚住宿，劳累中梦见故乡；清晨整装，旅途心情惨淡。家里贫困，忧虑身后的事情；白日短促，思念前途。烟雾中的大雁翻飞在寒冷的水洲，结霜的乌鸦聚集在古城。谁怜惜登高望远的人？我在西楚遥望南荆。酬答哥舒大夫赠诗〔去年和哥舒等八人同登科第，今诗叙述宴会离散之意〕 去年欢乐游赏在什么地方〔一作“好”〕？曲江西岸，杏园东边。花下因美景而忘记归去，酒樽前因春风而劝人饮酒。各自随着微小的官职奔波在风尘之中，共同度过流年和离别。今天相逢，既愁又喜；八个人已经分散，只剩两个人还在一起。和谈校书秋夜感怀呈给朝中亲友 漫长的夜里凉风吹来，楚地客子悲伤。清冷的砧声和繁密的漏声响起，正是月亮高悬之时。秋霜仿佛鬓发，年岁徒然增长；春草仿佛袍服，官位仍然卑微。凭借词赋擅长文名，已经很久了；既然有通达烟霄的道路，为什么还迟迟不能离去？汉廷的卿相都是知己；不推荐扬雄，还想推荐谁呢？感秋寄远 惆怅秋日已晚，我们两人的情怀相隔千里却同样为离愁所苦。离愁无法消散时，庭院的树正被秋风吹动。燕子的影子摇动着归飞的翅膀，蕙草的香气从旧丛中消歇。美好的约期和芳华岁月，全都寥落而成为空无。春日题华阳观〔华阳观就是华阳公主的旧宅，那里还住着旧日宫人。〕 帝王之女吹箫追随凤凰飞去，只空留下仙洞称作华阳。落花飘零，哪里不令人惆怅？白发宫人在影堂中清扫落花的影子。秋雨中赠元九 眼前尽是红叶、青苔和湿地，又是凉风吹拂、暮雨飘洒的天气。不要奇怪我独自吟咏秋思如此苦楚，因为和您相比，我已经更接近头生二毛的年纪。城东闲游 宠辱、忧愁和欢乐都不能进入我的心情，任凭朝廷和市场上的人各自忙碌经营。我独自到城东寻找秋日景色，任马信步走在白鹿原上。答韦八 劳烦您赠来华丽的诗句，只遗憾美好的约会没有实现〔一作“佳音怅有违”〕。早知如此，就该留下酒来等待，后悔没有趁着花开归来。春天将尽，绿色酒液也陈老了；雨水太多，红花稀少。今天若能像醉酒一样沉醉一场，还来得及赶上芳菲。华阳观桃花开放时招李六拾遗饮酒 华阳观里的仙桃花开了，我拿着酒看花，心中自然明白。怎么忍心在花开时不同来醉饮？到了明天、后天，就只剩空枝了。和友人在洛中感春 不要为金谷园中的月色悲伤，不要为天津桥上的春光叹息。如果要学多情之人寻访往事，那么人世间哪里没有令人伤神的地方？送张南简入蜀 昨天诏书下达，寻访贤才，访问那些沉沦而未被发现的人；无论有没有才能，大家都因此生出了追求名声的心。唯独您还要向南方游去，蜀地的云山道路深远。寄陆补阙〔前年同登科〕 忽然想起前年科举及第以后，那时鸡和鹤暂且同在一个群体中。秋风惆怅，终究会把它们吹散：鸡在庭院中，鹤在云端。华阳观中八月十五日夜招友赏月 人们都说中秋的明月美好，不知想邀请您一同赏月，您的心意如何？华阳洞里的秋坛之上，今夜清澈的月光要数这里最多。曲江忆元九 春天来了却没有同伴，闲游也少；游乐之事只剩三分，已经减少了两分。何况今天在杏园里，闲散的人都遇见了，唯独没有遇见您。〔立名按：《摭言》记载曲江游赏，虽然说自神龙以来就有，但在开元末年最为兴盛。《国史补》说，曲江大宴原本为下第举人设置；后来渐渐奢靡，都被上等宴例占据，从前那些落第举人便不再参加。又说诏令下达以后，每人都带皮袋，通常把图章、酒器、钱帛装在里面，遇到花便饮酒。因此张籍诗说：“无人不借花园宿，到处皆携酒器行。”皮袋由状元、录事共同检查，缺少一件便罚金。曲江宴会上，市肆罗列，街市因此几乎空了。公卿之家又在这一天挑选女婿，车马拥塞道路，无法尽述。《太平寰宇记》说，曲江池是汉武帝建造的，名为宜春苑；因为水流曲折，像广陵之江，所以称为曲江。韦述记载，汉代名为乐游苑，曲江池原是世祖设立来校考文章的地方。唐代每年进士登科后都在这里赐宴，大概是不忘校考文章的意义。〕 经过刘三十二的故宅 不见刘君回来，门前近处远处都空着。前两次来时，花还开满枝头；今早来此，不免惆怅。经过宣平的柳巷，迎面就是第一家。下邽庄南桃花 村南无边无际的桃花盛开，只有我这个多情之人独自前来。日暮时风吹花落，红色铺满地面，没有人怜惜它们，不知是为谁开放。三月三十日题慈恩寺 慈恩寺的春色今天就要尽了，我整日徘徊，倚在寺门旁。惆怅春天归去，想留也留不住；紫藤花下渐渐到了黄昏。〔立名按：吴光渊《鉴诫录》说：“长安慈恩寺的浮图，从开元到大和年间，举子登游题记的很多。文宗朝，元稹、白居易、刘禹锡唱和的诗有千百首，流传京师，诵读的人都称赞。凡是他们到过的寺观、台阁、林亭以及歌咏之处，从前名公的诗板都暗中撤去，大概是因为对三位名公的诗篇感到惭愧。某次元、白二人因侍奉香火来到慈恩寺塔下，忽然看见章八元先辈留下的诗句，便命僧人拂去尘埃。两人吟咏品味了很久，整天也不厌倦，于是命人除去各家的诗，只留下章公一首。乐天说：‘想不到严维竟能写出这样的诗。’弟子们因此停止了这种做法，诗人们也从此在慈恩寺停笔。章公诗说：‘十层突出的瓦檐耸在虚空，四十道门面面都迎着风。反倒奇怪飞鸟像在平地上飞，自己惊讶人的说话声已在半天之中。回旋的楼梯幽暗曲折，仿佛穿过洞穴；刚攀到顶端，像是出了牢笼。落日照着凤城，祥瑞之气聚合；满城春树，雨色蒙蒙。’”〕 看恽家牡丹花戏赠李二十 香气胜过焚烧的兰花，红色胜过天边的彩霞；城中数来数去，最美的还是令公家。等到众人散去之后，您一定要来看看。回到江南，就没有这样的花了。春日中和卢四周谅同住华阳观 性情懒散，喜欢彼此亲近；门巷萧条，正适合做邻居。背对烛光一同怜惜深夜的月亮，踏着落花共同惋惜少年时的春天。杏坛住处偏僻，虽然适合养病；芸阁官职微小，却不能解除贫困。文章品行像您这样的人尚且憔悴，不知道九霄云路究竟在等待什么人。从城东到〔此处原文疑有缺字或串句〕，以诗代信，戏谑地邀请李六拾遗、崔二十六先辈。在青门策马奔走以赴心愿，惆怅归来时已经稍稍迟了。应当已经过了唐昌观玉蕊花盛开的时节，还应正值崇敬寺牡丹开放之时。暂时游赏还想起崔先辈，想要痛饮先邀请李拾遗。芸香俸禄还剩半个月，不拿来作归途粮资，而拿来作买酒的钱。在盭厔县北楼眺望山景【从此以后诗作于任畿尉时】一旦做了奔走供役的小吏，尘土使人无心展颜；辜负了平生的眼光，直到今天才看见山。在县西郊花下秋日寄赠马造 紫阁峰在西，清渭水在东，野烟深处，夕阳映照之中。风吹荷叶已老，碧绿的水面萧条；蓼花残败，红色寂寞。我厌倦做官远游，你又仕途失意，可怜秋日的愁思，我们两人的心情相同。与韦苏州告别 百年人生在忧愁中度过，万般感慨从醉意中涌来。惆怅地在城西分别，彼此的愁眉都无法舒展。戏题新栽的蔷薇【当时任盭厔县尉】

译把根移到别处去，不要憔悴。无论野外还是庭前，都是同一种春色。少府没有妻子，春日寂寞。花开时就让你来充当夫人。酬答王十八、李大邀请游山 自怜幽居的心愿被阻隔，又惭愧你们美好的邀请和频频寄来的书信。公务牵累着自身，无法前去。满山的松树和积雪，只好归他人所有。在县南花下醉中留住刘五 一生能有几回共同酩酊大醉？一年之中今天的花最芬芳。愿把花送给天台仙女，留住刘郎直到夜里才回去。夜宿杨家 杨家兄弟都醉倒了，我独自披衣起身，走下高斋。深夜里默默无语，站在庭院中。月光照着藤花，花影映上台阶。醉中与杨六兄弟作别【三月二十日分别】初春时我们携手同游，春深之后却不知何日才能再聚。花间若不痛饮狂欢，分别以后还有谁能与我共同沉醉？眼下还剩十日美好的风光。醉中回到盭厔 从金光门外到昆明路，走到一半已经醉了；任马腾腾而行，徘徊了几日。这并不是因为公务耽搁，而是等牡丹花全都落尽，才回来。游云居寺赠穆三十六地主 在群峰深处，沿着通往云居寺的道路同行；独自踏花而行，珍惜这处赏春胜地。山本来没有固定的主人，大抵山属于爱山的人。和王十八《蔷薇涧花时有怀萧侍御兼见赠》身处霄汉与风尘之中，都被蔷薇花牵系。把心意寄托在故山深处，怜惜你独自站在山涧之中。一把红花，寄托着三处人的心意。再次因公务来到骆口驿 今年来到这里时，夏云洁白；去年到来时，秋树鲜红。两次看见这里的山，心中都有惭愧，都是因为公务才来到山中。约李二十文略、王十八质夫，他们没有到来，独宿仙游寺。文略啊，你还被差役牵累；质夫啊，你为什么留恋喧嚣的尘世？这才知道真正懂得喜爱山中住宿的人，千万人中也没有一个。酬答赵秀才赠给新登科诸位先辈的诗 不要羡慕蓬莱仙境中的鸾鹤伴侣，道业成就后羽翼自然会从自身生出。你看那些名字列在丹台上的人，全都是在人间修道的人。经过天门街 终南山的积雪消尽了，终于又要到春天。遥想那青翠的山色，正面对着红尘。千车万马行驶在九衢之上，回头看山，却没有一个人。怜惜玉蕊花并怀念集贤院王校书起 花的芳意将要衰残，风又吹来，白云飘荡。花叶离枝如雪，集贤院的校书官辞去职务，终日没有闲暇。瑶花落尽了，你却不知道。【立名按：周必大《玉蕊辨证》说：唐人非常看重玉蕊花，所以唐昌观有玉蕊花，集贤院有玉蕊花，翰林院也有玉蕊花，这些地方都不是凡俗之境。】春日送卢秀才落第后游太原拜谒严尚书 时运还没有使你得到际遇，暂且与世俗一起浮沉。鸿雁正在蓄养凌青天的翅膀，蛟龙潜藏着驾驭云雨的雄心。春日烟霭笼罩的郊野送别遥远，晚风吹过沙漠，行程深远。文人将投奔何处？并州有旧日的翰林。在长安送柳大回归东方 在白社羁旅，与我相伴；又在青门远远分别。浮名把我们相互牵留，归去的道路不同，也不能一同回去。送文畅上人向东游历 得道便无所执着，随缘向西又向东。容貌依旧随着年岁和戒腊变化，衰老的心直到夜里仍在参禅。空山中住宿，驯服溪虎；沿江行走滤水而饮，虫声悠悠，尘客的愁思也悠悠。春意充满在碧云之中。社日在关路上作诗 晚景之中走在函关道路上，凉风吹拂着社日，天空青碧。岩边新来已有燕子，红树上蝉声将要消失。我愁苦地站在驿楼上，厌倦地走在官道的土堠之前。萧条的秋日兴味令人苦闷，渐渐接近头发斑白的年纪。再次来到毓材宅第有感 想要走进中门，泪水已经沾满手巾。庭院中的花没有主人，已经经历两度春天。轩窗帘幕都还依旧，只是空荡的厅堂里，少了一个人。战乱后经过流沟寺 九月，徐州刚经历战乱，悲风和杀气充满山河。只有流沟山下寺门前，依旧有很多白云。感叹头发脱落 多病多愁，自己的内心最清楚。年纪还没有老，头发却先衰败。随着梳理落下去，又何必怜惜？即使不落，最终也必定会变成白丝。留别吴七正字 我们共同记得成名之事，一同以甲科身份登上官署，进入芸阁之间；只是尘世之心不同于道家本性，像秋蓬一样常常漂转，而流水长久自在。除夕夜宿洺州 家乡在函关以西，自身却留居河北；漂泊萧条地度过岁除之夜，旅途中停泊在洺州。邯郸冬至夜思念家人 在邯郸驿馆里正逢冬至，抱膝坐在灯前，只有影子陪伴着身体。想来家中此时也是深夜坐着，应该还在谈论远行的人。冬至夜怀念湘灵 美丽的容貌没有机会相见，寒冷的被褥也无法亲近。怎么能忍受这最长的夜晚？我们都成了独自入眠的人。游览仙游山 暗暗地把心从尘世中引出；五六年来，世人都奇怪我清闲。我自己也嫌弃对尘世的留恋还没有完全断尽，却仍然喜爱山中的云泉。见到尹公亮新诗，偶然赠以绝句 袖中有十多首新诗，吟诵起来，觉得句句都是美玉。怎么能拿着这些诗去拜谒求见呢？还不如公卿的一封字书有用。闲居长安 风吹竹林，烟笼松树，白天关闭着门。心中常常仿佛身在深山。没有人不奇怪我为什么住在长安，我又何必日日夜夜清闲自在呢？早春独自游曲江【当时任校书郎】闲散的官职没有拘束，瘦弱的马也少有送迎。早晨从直城门出发，春日沿着曲江而行。风从池东吹来，暖意初起；云层散开，山北放晴。冰雪消融，泉脉涌动；积雪融尽，草芽萌生。带露的杏花刚刚绽开，烟霭中的杨柳还未长成碧绿。雁影缓慢地飞过，莺声艰涩，仿佛将要啼鸣。清静的地方使心也一同宁静，明媚的春光使眼睛也格外明亮。因酒意狂放而怜爱天性闲逸，因药物见效而欣喜身体轻快。懒散疏远人事，追随野外的情趣幽居。回头看芸阁便发笑，自己并不像拥有浮名的人。在秘书省中忆念旧日山居 厌倦了从事微薄的官职、校勘青简，后悔离开故山，思念白云。还欣喜兰台并非傲慢的官署，回去时应当可以免受移文催逐。凉夜有所怀【从此以后诗作于未参加科举应试时】凉风吹拂枕席，白露沾湿衣裳。正是彼此相亲的夜晚，漏声迟缓，天气清凉。送武士曹归蜀【士曹就是武中丞的兄长】花落了，鸟儿嘤嘤鸣叫；向南归去，正合野外闲适的情怀。月色下适宜在秦岭住宿，春日正好沿蜀江而行。乡里的道路通向云栈，郊外的门扉靠近锦城。乌台登上山冈为你送行，羡慕你分别时的荣耀。在江南送北方客人，托他寄信给徐州兄弟【当时十五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遥望故园直到视线尽头，我该怎么办呢？楚水吴山相隔万里有余。今天借着你去问候兄弟，写下几行思乡的泪水和一封书信。古原上的草木茂盛生长，一年一度枯萎又繁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来又重新生长。远处的芳草侵入古道，晴日下的青翠连接着荒城。又送王孙远去，茂盛的草色满含离别之情。旅途中宿于景空寺幽上人院

译这里与人世隔绝，寺门朝向山中。暮钟声寒，鸟儿聚集在秋雨里。生病的僧人闲坐着，月亮隐没在云树之外。萤火虫在廊宇间飞舞，幸而投宿在清净的佛寺，暂且得到安静的心情。长安正月十五日 车马喧闹的帝王之州。我羁旅又抱病，无心追逐游赏胜景。明月与春风相伴的正月十五夜，万人都在游乐，只有一人忧愁。经过高将军墓 原野上的新坟埋葬着一人，城中的旧宅又有谁在居住？歌妓之堂、宾客之阁再也没有归来的日子，野草山花又将迎来春天。门客徒然流着感恩的泪，在白杨树的风中沾湿了衣巾。与崔存度醉后同宿桐庐馆作诗 漂泊在江海之间，共同出游。一杯酒相互劝饮，排遣穷困的愁苦。深夜醒来以后，愁绪仍然存在。雨滴落在梧桐上，山馆正值秋天。在江楼上望归【当时避难在越中】满眼都是云和水，月色照亮楼头；漂泊之人满怀旅愁，春意进入越乡的梦中。夜归时秦地的道路通向荒远之地，田园被胡虏的战尘隔断。悠悠地漂泊在沧海之畔，已经十年躲避黄巾之乱。除夕夜寄给弟弟妹妹 感叹时局而思念弟弟妹妹，因百般忧愁不能入睡。相隔万里，常年离别。今夜面对孤灯，满怀情思，病中的容貌已经不同于往日。归乡的思念逼近新年，不知早晚才能重新欢聚。羁旅离散中，大家都已长大成人。因感慨芍药花寄给正一上人 今天台阶前的红芍药，有几朵将要衰老，又有几朵刚刚开放？时光并不能说明花色的真实，花落以后才知道人的身体也如幻梦一般。此后到达空门还要经过多少路？想拿残花去询问上人。晚秋闲居 住处偏僻，门庭深闭，很少有人来送往迎接。披衣闲坐，涵养幽静的情怀。秋日庭院不加扫除，携着藤杖，闲闲踏过满地梧桐黄叶。秋暮郊居书写心怀 住在郊外，人事往来很少，白天躺卧面对林木山峦。狭窄的巷子因多雨而令人厌烦，贫寒之家又为早来的寒意忧愁。秋天还没有换下葛衣，仍抱病读书。若问我的生计打算，不过是到前溪用一根钓竿钓鱼。替薛台悼念亡妻 半死的梧桐，正如年老多病的自身；想到她已在黄泉，便一阵伤心。手牵着幼小的孩子，夜里回到院中。月色寒冷，房屋空荡，再也见不到那个人。途中寒食节 寒食节走在路旁，行人全都【一作“绝”】离去，只有我独自占有路旁的春愁。马背上垂着马鞭，愁闷得一言不发。风吹过百草，野田散发着香气。题写流沟寺的古松 烟霭中的松叶葱茏，像苍色的麈尾；霜打的树皮剥落，露出紫色龙鳞般的纹理。想知道松树有多老，只需看看尘封的墙壁；题诗的人死去之后，不知还有多少人来过。因月色感伤逝去的人 想到人的生死，面对月亮便悲伤流泪。今夜的月色，仿佛与往年一样。曾经在什么地方一同赏过月？就在樱桃树下、后堂之前。代邻家老人抒发心怀 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内心总是不安定？过去和如今，心意已经不同。过去忧愁自己不能活到老，如今却遗憾自己成了白头老人。自河南遭遇战乱、关内受到饥荒阻隔，兄弟离散、各自居处一方，因望月有所感触，姑且写下心中所怀，寄给浮梁大兄、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并给符离及下邽的弟弟妹妹看。时局艰难，年成荒歉，世代产业空了。兄弟们羁旅在外，各自分散东西。战乱之后田园荒芜，骨肉亲人在道路上流离。望着自己的影子，只能像分散千里的雁；离开根部，散落如深秋的蓬草。我们共同看着明月，应该都会流泪；一夜之间，五处的思乡之心相同。寒冷闺房中的夜晚 半夜时分，被褥冰冷，孤独睡眠，懒得起身，还不能把灯笼罩住。香已烧尽，火也将熄灭，巾上的泪水凝成了冰。为了珍惜这盏灯影相伴，整夜不让灯熄灭。寄给湘灵 泪眼面对寒冷，冻得流不出泪来；每经过高处便回头望去。遥想你分别以后在西楼上，应该正倚着栏杆独自发愁。冬至夜宿杨梅馆 十一月中旬，正值冬至长夜；身在三千里之外的远行人，怎么能独自宿在杨梅馆？寒冷的枕头，孤单的床铺，病中的身体。在江边送夏瞻【夏瞻年过七十】悲叹你年老，与你分别时泪水沾湿衣巾。七十岁了仍无家可归，身在万里之外。愁看船只起行，风又吹起。白发的人漂泊在白头的浪涛之中。冬夜给敏、巢看【当时在东都宅第】炉火将要熄灭，灯也将燃尽；漫漫长夜相对而坐，百般忧愁生起。将来在各处重新相见时，不要忘记今夜灯下的情景。客居中守岁【在柳家庄】守岁时，酒杯中没有酒，思乡的泪水沾满手巾。如今才知道做客的苦楚，还不如在家中贫穷。害怕衰老，所以格外惊惧节日；为了避免忧愁，预先便厌恶春天。故园今夜里，应该正在思念尚未归去的人。问淮水 我自叹是追逐名利的客子，在人世间纷纷扰扰。长淮水啊，你为什么也不停息地向东流去？夜宿樟亭驿 半夜时分，身在樟亭驿；愁苦的人起身，望着故乡的月亮。如此明亮的月色，我还能看见什么呢？只有潮水白茫茫一片。及第之后忆念旧日山居 偶然献上《子虚赋》而登科及第，却吟诵《招隐士》而想念中林。春天的萝藤、秋日的桂树，都不要惆怅；即使有浮泛的名声，也不牵系于心。题写在李次云的窗前竹上 不用裁竹制成能鸣的凤箫，也不必截竹做成钓鱼竿。百花千草凋零之后，留下它来供人在纷纷大雪中观赏。在花下自我劝饮 酒杯斟来必须满满的，花枝一看就纷纷飘落。不要说三十岁还算年轻，百岁寿命已经过了三分之一。题写在李十一的东亭上 在相思的夜晚登上松台站立。蟋蟀的哀思和蝉声充满双耳，令人因秋色而惆怅。东亭的风月如此美好，只是主人今夜正在鄜州。春日的村庄 二月里，村园温暖；桑树间戴胜鸟飞翔，农夫舂捣陈谷，养蚕妇女捣洗新衣。牛马因着风而走远，鸡和猪经过社日后渐渐稀少。黄昏时，走在树林下的小路上，鼓声笛声伴随着赛神的人归来。题写在施山人的野居上 得道之人应当无所执着，谋生也并不妨碍修道。春日泥土温暖，正好插秧；夜里炉火烘焙茶叶，香气袭人。水巷里少有风尘，松树下的书斋中日月悠长。高远闲适确实可贵，哪里还需要寻找侯王呢？《白香山诗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十四，歙县汪立名编 《长庆集》卷十四【律诗：五言、七言，共九十六首】在翰林院中送独孤二十七起居郎罢职离开翰林院。碧落留住了云，青冥放回了鹤。银台向南的道路，从此通往人间。重新寻访杏园 忽然想起花香正盛的时节，常常沉醉；如今却寻访曾经醉过的地方，再次徘徊。杏花结出果子是在春深之后，谁能理解我的多情，使我又独自前来？独自在曲江行走【从这首诗以后，诗作于在翰林院任职时】独自来，独自去，有谁认识我？牵着马、穿着朝服，却有着野客般闲适的心情。没有风，便坐在水边；杨花一动不动，树木阴森森的。同李十一醉中思念元九 花开时节一起喝醉，借酒冲破春愁；醉中折下花枝，权当酒筹。忽然想起远在天边的故人，计算行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凉州【一作“梁州”】。【汪立名按】《本事诗》说：元和四年三月，元稹任御史审理案件，前往梓潼，乐天兄弟为他送别。十多天后，乐天又和李侍郎建闲游曲江及慈恩寺，酒兴正浓时作了这首诗。又过十多天，收到元稹的书信，果然就在这一天到达褒地，并寄诗说：“梦见你们兄弟在曲江岸边，也来到慈恩寺院游览。驿站小吏呼唤人们备马出发，忽然惊觉自己已经身在古梁州。”相隔千里而精神相遇，竟如同符契相合。】同钱员外题写在绝粮僧人巨川处 三十年来一直坐对着山，只把无事之心化入人间。斋饭时常常听到钟声便发笑，吃一顿饭又怎比不上不吃饭的清闲呢？以绝句代写书信赠给钱员外 想去寻访秋日景色，便悠闲地走去。您多病而懒怠，我却兴致孤寂。可惜今天山色最好，您还能勉强骑马出来吗？晚秋时怀念郑中旧日的隐居处 天空高远，秋风袅袅；思乡之情环绕着关山河流。归隐山林的梦境寥落，采蕨的歌声却情意殷切。疾病增添了内心的寂寞，忧愁使鬓发蹉跎。晚秋树上蝉鸣稀少，秋日台阶上阳光渐多。长久闲居令人羡慕云鹤，久别山林又惭愧辜负烟萝。只是站在丹墀之上，君王的恩德尚未报答，又能怎么办呢？在宫禁中九月九日面对菊花酒思念元九【元九的诗说：“不是在百花中特别偏爱菊花，而是这种花开尽以后便没有别的花了。”】皇帝赐的酒满满一杯，有谁和我共同举杯？宫中的花我满把采来，却只能独自相思。相思时只能靠着花边站立，整日吟诵您咏菊的诗。送王十八回山，并寄题仙游寺 我曾经住在太白峰前，也多次来到仙游寺。黑水澄澈时，潭底映出白云；山洞破开之处，洞门敞开。曾在林间用烧红叶温酒，在石上题诗、扫去绿色苔痕。可叹旧日游踪无法再到【一作“那”】；等到菊花盛开的时节，等候您回来。

译答复张籍，因而代写书信 怜惜您的马瘦了，衣裘也单薄，还答应到江东来探访我这个鄙陋之人。今天正闲适，天气又暖和，您能扶着病体暂且来一趟吗？曲江早春 曲江的柳条渐渐无力，杏园里的伯劳鸟刚刚开始鸣叫。可惜春意还浅，游人很少，正好靠着池边下马慢行。看见元九的悼亡诗，因而写此诗寄给他 夜里的眼泪暗暗消失在明月照着的帷帐旁，春日的愁肠在遥远的牡丹庭院中断绝。人间这种相思之病没有药可治，只有《楞伽四卷经》可以排遣。寒食夜 没有月亮，也没有灯火；寒食之夜，夜深了仍站在昏暗的花前。忽然因时节而惊觉自己已经多少岁，四十岁如今还差一年。杏园花落时招钱员外一同醉饮 花园快要走了，走时大概还会迟疑。正是花被风吹得零乱的时候，靠近西边的几棵树还值得一醉。花一半落在春风里，一半还在枝头。重题西明寺牡丹【当时元九在江陵】往年您向东都去时，我曾叹息花开时节您没有【疑字】。今年何况又在江陵与你分别，面对花朵再次独自前来，实在惆怅。只忧愁离别总是这样，却不知道明年花朵未必不会开放。同钱员外在宫中夜间值班 宫漏响了三声，知道已经半夜。清风凉月，充满松树和竹林之间。此时闲坐，寂静无言；药树的影子中，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宫中夜间写信给元九 心中思绪万端，写了两页信；想要封好却又重新读它，心意迟迟不能决断。五更宫漏刚刚响过，窗前一盏灯将要熄灭的时候。【汪立名按：元和十二年，白居易在江州，写信给元微之，封面题诗说：“从前记得夜里封信给您，金銮殿后天将破晓。今夜封信又在什么地方？在庐山庵中晓灯之前。”指的就是这封信。】八月十五日夜，在宫中独自值班，对着月亮思念【一作“寄给”】元九。银台金阙的夜色深沉，我独自宿在翰林院中思念您。三五之夜，月色初新；相隔二千里，仍牵挂着故人的心。渚宫东面烟波寒冷，浴殿西头钟漏深沉。还担心我们所见的清光不同，江陵地势低湿，秋日阴气一定很重。寄给陈式五兄 这些年来我生出了两三根白发，记得与你分别时胡须还没有长出来。惆怅地料想您的鬓发应当已经全白，当初您比我年长十岁。庾顺之远道赠送紫霞绮，我作诗答谢他。千里之外故人的心意，郑重地寄来一段芬芳的绮罗。紫色的绮罗香气浓郁，打开封缄时晚霞般的光彩映入眼中，满幅色泽如风吹秋水般生出纹理。想裁作被褥，又怜惜花叶被剪破；想裁制衣裘，又舍不得把花色分割。不如缝成合欢被，醒着睡着都相思，仿佛面对着您。送元八回凤翔 不要说从岐州只需三天路程，怎奈还要冒着风雪独自赶路？何况我与你一别就是多年，暂时进城来一趟，又要离开城中。因雨雪停朝而怀念微之 归来的马匹纷纷挤满九条大街，放朝三天都因为道路泥泞。不知道在雨雪天气里，江陵府今天还能不能免去排衙？咏怀 年年岁岁过去，我在尘土之中眼看就要变成白头老翁，怎么才能办成归隐山林的计划？两顷村田，还不如一亩宫田【原文“宫”字义不详】。听说微之在江陵卧病，便把大通中散、碧腴、垂云膏寄给他，并题作四韵诗。已经题写好一帖红消散，又封好一盒碧云英，托人寄往江陵。道路遥远，有一个月的路程，未必能够医治江上的瘴病，姑且用来远远安慰您病中的心情。想来到了时候，您会拿起它，躺在枕上打开来看，眼睛暂时也会明亮起来。酬答钱员外在雪中寄来的诗 松上积雪洁净无尘，小院里一片寒意。闭门而居，不像住在长安；劳烦您想起我时，看看这颗心。心坐【疑文】，只说心中空空，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原文有疑误】。再次酬答钱员外 雪中再次寄来《雪山偈》，其中殷勤地问答。四句偈语中说：本来所立的“空”这个名称，是由于破除虚妄而有的；如果能够没有虚妄，也就没有所谓的“空”。独自饮酒时思念微之【当时面对着他赠送的酒杯】独自在花前饮酒，醉中思念您。与您在春天分别，又逢一个春天。惆怅这银杯从您那里寄来如此贵重，却从未盛酒劝一个闲人饮用。微之家残存的牡丹 残红零落，没有人欣赏；风雨摧打，花朵已经不全。到处看见它时，仍然惆怅叹望，何况是在元九小亭的前面呢？新磨的镜子 衰老的容貌到了晚年【一作“常年”】，对着秋日梳头照镜，偶然把镜子重新磨亮。一旦与清亮的镜光相对，才知道白发已经这样多。鬓发任凭它幻化，内心则交给头陀。任凭它完全变成白雪，可是人生如梦又能怎么办呢？感叹头发脱落 从前曾为头发将白而忧愁，谁知还没有全白就已经衰老？眼前【一作“看”】的头发大概会掉尽，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变成发丝了。八月十五日夜，听说崔大员外在翰林院独自值班，对酒赏月，于是怀念宫中的清幽景色，偶然题写此诗。秋月高高悬在澄澈的碧空之外，仙郎静静地在宫禁之间赏月。一年之中只有今夜最好，天下没有像这里这样清闲的地方。皎洁的月色清楚地分照着双阙匾额，清光深深照入九重宫门。遥想您独自醉饮，我仍感到惆怅；看不见金色的月光照在玉山般的身上。酬答王十八寄来的诗 秋日的思绪：太白峰顶雪晴，想起仙游洞口云烟；没有得到皇恩，仍未能归去，惭愧您寄来《北山文》。立春日，酬答钱员外赠诗，并与他一同游曲江。退朝值班后，恰逢春日，垂着马鞭走出宫门。两人手携着手，说着相隔千里的话；看山而归，柳色早已泛黄，浅水新生的波纹微微泛绿。傍晚的风光更好，车马到了南边渐渐稀少。兴致已尽【原文“机尽”疑误】，相视而笑，并没有惊动飞起的鸥鹭。和钱员外在青龙寺上方远望旧日山峰 旧日山峰上的松树和积雪，旧日溪流上的云。今天远远惆怅地望着，遥遥寄托给您。大家都说使臣不是庸俗的官吏，南山不要移动，北山的《北山文》也不要改变。在周皓大夫的光福宅中宴饮【席上所作】什么地方的风光最令人怜爱？当数妓堂的台阶下和台榭前。轩车拥挤在道路上，光彩照亮大地；丝竹歌管传入门内，声音喧腾直上云天。绿色的蕙草不及桂酒芬芳，红色的樱花也把色彩让给了花钿。像我这样的野人不敢求取别的，只借泉水声陪伴自己醉后入眠。惜牡丹花二首【一首作于翰林院北廊花下，一首作于新昌窦给事中宅南亭花下】台阶前的红牡丹令人惆怅，傍晚时只剩下两枝残花。明早风起，应该就会吹落殆尽；夜里怜惜衰败的红花，便举着火把观看。寂寞的残红在雨中低垂，零乱破碎的花色随风飘散。即使晴明时落在地上仍令人惆怅，更何况飘零在泥土之中呢？答元奉礼同宿时赠诗 相逢时，我们都叹息自己身不由己。值夜的日子常常很多，斋日也频繁。清晨鼓声一响，便要分散离去；明天的风景又属于谁呢？答马侍御赠诗 我错误地进入金门，侍奉在玉阶前，劳烦您问我心情如何。盘曲的朽木哪里值得明主任用，笼中的禽鸟只是因此与故人疏远。苑中的花如雪，和车驾一同随行；宫中的月如眉，陪伴着值宿的屋舍。朝廷求贤心切，想要让贤者自我替代；嵇康啊，请不要寄来《绝交书》。上巳日承蒙恩赐在曲江设宴，席间即事 蒙赐欢乐，又允许我们喝醉，这场宴会的兴致怎么样呢？翰林院中承受的皇恩深重，曲江处处充满春意。花朵低垂，羞对艳丽的歌妓；黄莺散去，把清歌让给人们。大家都说这是升平之乐，元和年间胜过永和年间。夜里怜惜宫中的桃花，因而思念钱员外 前几天回去时，花还正红；今夜住宿时，枝头已经空了一半。坐在那里惋惜残余的花香，您看不见吗？风把花吹得零乱，正是在明月之中。答刘戒之寄来的早秋别墅诗

译凉风吹过木槿篱笆，暮雨落在槐花枝头。两种景象一同引起初秋的新愁，只因收到故人的诗。鸟儿为了躲避灾祸选择树木，鱼入朝廷则如鱼在池中【一作“升朝鱼在池”】。城中与山下，一边喧闹一边寂静，暗中相互思念。凉夜有所怀念 想到离别，又感伤时节；清早听到一声蟋蟀鸣。夜凉从风帘进入带露的竹席，秋意由此生起。灯火燃尽，梦刚刚结束；月已西斜，天还没有亮。暗自凝聚着无尽的思绪，起身靠着药栏行走。秋思 病中夜眠，少有梦境，闲立在秋日里，满怀寂寞愁思。剩余的雨停后天色放晴，萧条中早寒到来。鸟儿栖在红叶树上，月光照着长青苔的地面。更何况镜中的年华，又过去了三十二年。在宫中听到蟋蟀声 悄悄地，宫门关闭了；夜已深，却没有月光。独自昏暗地坐在西窗下，满耳都是新来的蟋蟀声。秋日的蟋蟀 凄切地鸣叫，在昏暗的窗下；啾啾地鸣叫，在幽深的草丛里。秋天的天空，牵动思妇的心；雨夜的蟋蟀声，传入愁人的耳中。春夜喜雪，并怀念王二十二 夜里的雪很有情趣，幽居之人走出书帷。微微的寒意生在枕席之间，轻柔的白雪覆盖着台阶。坐着听完《楚弦曲》，起身吟诵班婕妤的《团扇诗》。天明后适宜在熄灭蜡烛时欣赏雪色，雪停后又喜爱在卷起帘子时观看。窗户引来早晨的曙色，庭院里的春天气息却消融得迟。山阴想必正有雅兴，我不愿躺下，等候徽之。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首【十二篇都是因新近所见的境物追忆旧事，不能一一曲折叙述，只能随着它们作和诗，只有我和元九知道其中的意思】骆口驿旧日题诗 我拙劣的诗写在墙上，没有人喜爱；鸟粪玷污，苔藓侵蚀，文字已经残缺。只有多情的元侍御，不惜穿着绣衣拂去尘土观看。南秦的雪 往年我曾任西县的官吏，习惯从骆口走到南秦。三时之中云气寒冷，多有飞雪；二月的山中寒冷，春意很少。我想起旧事，仍然惆怅；您初次出行，必定十分艰苦。还好忧愁的猿猴在寒冷中不叫，若听到猿叫，就更使人发愁。山枇杷花二首 重重青山耸立在蜀地门户，一树红花开在山顶。春天将尽，想回家却未能成行；低垂的红花仿佛懂得代替您分担忧愁。叶子像裙子，颜色如碧色薄绡；浅色的花像芙蓉，红粉轻盈。假如这种花还懂得说话，那么推审囚徒的御史一定会耽误行程。江楼月 嘉陵江的曲折，像曲江池一样。明月虽然相同，人却彼此离别。一夜的月光景色，暗中让人互相思念。两地是阴是晴，远隔千里也不知道。谁料到我在江边怀念您的夜晚，正是您在池畔遥望我的时候。今天共同交谈，才知道彼此都后悔；没有想到我如此多情，先寄这首诗给您。亚枝花 山驿中的花木仿佛平阳的景色，真把多情的青骢马郎愁坏了。又像坐在升平池畔，低头对着水面独自照看妆容。江上笛 江上不知是谁在夜里吹笛？声声都像是在追忆故园的春天。此时听到的人尚且会愁得头发变白，何况是我这样多愁而少眠的人。嘉陵夜有怀二首 露水打湿了墙边的花，春意正浓。西廊上的月亮升起，半床映在阴影中。怜惜你独自躺卧，默默无言；只有我知道你今夜的心情。月色不明也不暗，朦胧【一作“胧胧”】；风不暖也不寒，缓缓吹来。独自躺在空床上，正是好天气；天一亮，闲杂事情便涌上心头。夜深行 百牢关外，是夜行的旅客；三殿角头，是夜间值宿的人。不要说近臣胜过远方使者，他们还不是同样身不由己、不得清闲。望驿台【三月三十日】靖安宅里的窗前柳，望驿台前满地花。两处的春光同在这一天消尽，居住的人思念旅客，旅客思念家人。江岸梨花 梨花似乎有意【一作“思”】依傍着绿叶。一树花开在江头，真把你恼煞了。它最像守寡闺中的少女少妇，脸上施着白妆，穿着素袖碧纱裙。感元九悼亡诗因而代答三首 答谢家最小偏怜女 嫁给梁鸿已经六七年，沉溺于读书、喜爱饮酒，每天睡到日头高照。雨水荒芜了春日的水边，只有杂草生长；大雪压住了早晨的厨房，尚未升起炊烟。身体有病又忧愁，只因为女儿年幼；家里贫困，却忘了因为丈夫贤能而自得。谁知如今丰厚的俸禄已经无缘享受，只能徒然面对秋风焚烧纸钱。答骑马入空台 你进入空寂的台地，早晨去，傍晚还回来；我进入黄泉之台，泉门从此再也不会打开。鳏夫仍然被职事系住，幼小的女儿还不能承受这悲哀。寂寞的咸阳道路上，家人覆盖着墓上的尘土【原文“墓▯”疑有讹脱】。答山驿梦 我来到你的旅途之梦中；相隔千里，我的幽魂【原文“幽魂欲”语意不完整】。两年之中不要忘记平生行走坐卧的地方：后堂的台阶下、竹丛前。和元九与吕二同宿话旧感赠 看见你新写给吕君的诗，便忆起同年时一同游乐的日子：争着骑马进入杏园，马头并齐；悄悄经过柳曲，与女子斗画蛾眉。八个人像云一样散去，各自出游做官；七次花开花落，全都经历了离别。听说秋娘还在，直到今天还不时问起微之。忆元九 遥远的江陵道路，相思相隔太远，竟不知你近况。近来的文章卷册中，有一半是忆念你的诗。萧员外寄新蜀茶 蜀地的新茶寄到，只惊叹它新鲜；用渭水煎来，才觉得格外珍贵。满碗茶色像乳汁，值得拿来玩赏；何况正值春深，正是饮酒口渴的人所需要的。寄上大兄【此后诗作于邽林居】秋雁已经飞尽，仍没有书信。抱病戴着纱巾，勉强出门。独自登上荒台，向东北方眺望；直到太阳西斜，仍忧愁地站立到黄昏。病中哭金銮子【小女儿的名字】哪里料到我正患病，反而悲伤你不能保全性命？躺在床上忽然惊醒，从枕上撑起身来哭；又走到灯前。生女儿固然确实成为负累，没有儿子难道就不值得怜惜吗？她患病才十天，我却已经养育了她三年。慈爱的眼泪随着哭声迸出，悲伤遇到眼前事物便牵动肠腑【一作“悲肠”】。旧衣服还挂在架上，剩下的药还在床头。把她送出深村小巷，看着封起那小小的墓地。不要说只有三里路，这一别就是永远。寄内 桑枝刚刚变绿，就到了离别的时候；柿叶已经半红，我却还没有回来。不如村妇懂得时节，知道为种田的丈夫在秋天捣洗衣服。病气 我知道病气一发作，往往都是因为情绪；情绪既在，病气怎么能平息？如果问病根是深是浅，这副身体应当是和疾病一同生来的。叹元九 五年没有进入城中【一作“门”】，同班的人都已经做了高官；还有谁困顿失意、依旧如此？只有江陵的元士曹。眼暗 早年勤劳而疲倦地读书，晚年又因悲伤流泪过多；眼睛受损而不自知，都是自己造成的，直到病成才明白又能怎么办。夜里昏暗，忽然像灯将要熄灭；早晨昏蒙，常怀疑镜子没有磨亮。千种药、万般方都治不好，看来只能闭上眼睛学做头陀了。得袁相书 谷苗深处有一个农夫，脸色黝黑，头发斑白，手里拿着锄头。是什么缘故还让人认得我？原来他到田里来给我送袁相的书信。病中作 病居城中，亲朋故旧之间情分的厚薄、关系的亲疏，我心里全都明白。只有蔚章对我情分深厚，因为我们曾一同在翰林任职【原文“于同在翰林时”语序疑有脱漏】。在感化寺看见元九、刘三十二题名的地方。微之被贬而去，已经相隔千余里；太白没有来，也已经十一年。今天看见墙上的名字，就像看见了本人，在尘埃满布的墙上、破窗之前。游悟真寺回到山下与张殷衡告别 尘世的缘分还没有了结，不能留下；孤独地面对青山，彼此心里都明白。忧愁你又要进入都城，届时眼前就会尽是红尘。村居寄张殷衡 我这个金氏村中的病夫，生计潦倒，性情迂拙；只读《老子》五千字，不踏上长安十二条大街。夜里药铫里的药倾尽了，便把剩酒温来喝；竹床寒冷，就取旧毡铺上。听说你要出发到江东去，能否到我的茅庵来访？除此之外别无他话【原文末句疑有脱漏】。

译病中得到樊大人的书信 在荒村破屋中，终年寂寞地卧病，无人过问；病身所能得到的，只有东都樊著作，直到今天书信还如此殷勤。打开元九诗书卷 红笺白纸有两三束，其中一半是你的诗，一半是书信。多年没有展开，是因为身体有病；今天打开来看，却已生了蠹鱼。昼卧 倚着枕头默默无言，空房中独自寂静。谁知道我整日躺卧？并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因为睡眠。夜坐 整日在庭前站立，到了夜里坐在灯下，有时一直坐到天明。这种心情不说出来，谁能阻止它？不时又长长叹息一两声。暮立 黄昏时独自站在佛堂前，满地是槐花，满树是蝉声。大概四季之中内心总是苦闷，其中最令人肠断的，还是秋天。有感 琴弦断了、丝线断了，还有重新接续的时候；唯有内心的肠腑断绝，再也没有可以续接的希望。答友人问 面容还像玉一样的儿童，鬓发却全如霜雪般新添了白发。不要惊讶身体忽然衰老，我的心比身体老得更早。村夜 霜后的草一片苍苍，秋虫声声凄切。村南村北，行人断绝。我独自走出门前，眺望野外的田地；明月照耀下，荞麦花白得像雪。闻虫 昏暗中的虫子唧唧作声，长夜绵绵。何况又是秋阴将要下雨的天气，虫声还唯恐愁人暂且得到睡眠，声声向卧床前移近。寒食夜有怀 寒食夜晚不长不短，春风不热也不寒。这样的天气实在可爱，这样的时节值得相互思念；何况没有灯火，大家各自早早睡去。赠内 蒙蒙细雨后，地上长出新苔；微微凉露降临，正是将入秋天。不要对着明月追思往事，那会损伤你的容颜，减少你的年华。收到钱舍人询问眼疾的书信 春天以来眼睛昏暗，心情也少了；用了许多黄连，病情还没有平复。只得到你的书信，就胜过得到药物；信封一拆还没有读，眼睛先明亮起来。归还李十一的马 请转告李君：劳烦你寄来马匹。我病以来只能拄着【一作“着”】手杖扶持身体。即使想勉强骑马，也没有去处，只好把马牵给赶早朝的人。九日寄行简 摘下菊花，带上美酒，绕着村子骑马，思绪悠悠。下邽的田地平坦如手掌，哪里可以登高，眺望梓州？夜坐 斜月照入前面的楹柱，漫长的夜里独坐，情思迢迢。梧桐树的影子映上台阶，蟋蟀的声音传到床边。天亮贴近窗间到来，秋意从竹席上生起。感叹时光便想起往事，直到鸡鸣仍未入睡。村居二首 田园一片苍茫，春天还很早；篱笆稀疏萧条，整天都吹着风。如果问经过这里来谈笑的人，不过是乡村里的白头老翁。门关着，偏偏又遇上下雪；厨房寒冷，尚未生火起烟。贫寒的家中更加寥落，一半是因为太阳已经升高，我还在睡觉。早春 积雪因暖气而消散，冰层因温暖的阳光而融开。春意所不能消除的地方，只有鬓边的白霜。王昭君二首【当时十七岁】满脸都是胡地的沙尘，满鬓都是塞外的风；眉毛上的残黛消退，脸上的红色也消失。愁苦辛劳，憔悴殆尽，如今却仿佛成了画图中的人。汉使将要返回，请托他带话说：“黄金什么时候来赎回我的蛾眉？君王如果问起我的容貌，不要说我不如当年在宫里时。” 【立名按：《诗人玉屑》说，古人作昭君词的很多，我唯独喜爱乐天这一首绝句，它的意味从容而不急切；但乐天写这首诗时年纪还很小。】《白香山诗集》第十四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 《白香山诗集》卷十五，歙县汪立名编 《长庆集》卷十五【律诗：五言、七言九十九首】《渭村退居寄礼部崔侍郎翰林钱舍人诗一百韵》。圣明的元和时代，我闲居在渭水北岸。自知没有才能，甘愿接受命运乖舛；又很幸运，遇上时局安定。朝廷内外各有伦理次序，贤能与愚劣也有了定评。朝廷重视文才，疏远卜式；还没有年老，便弃置冯唐。由此推知天运，从今以后安于本性。笼中的鸟得以高飞，雾中的豹得以深藏。不要让世俗的忧虑来扰乱我，且先自行谋求生活。还必须操心衣食，免不了从事农桑。除去杂草，通开三条小径；开垦田地，占据一坊之地。白天关上白木板门，夜里舂米并清理黄粱。利用空地修整场圃，闲暇时给土地施肥。用带刺的枳树编篱笆，把薤菜一科科分栽。耕作的力气嫌身体有病，农人的心愿只是年岁丰收。把朝服典当来换酒，以佩剑换取牛羊。困倦时倚着栽松用的锸，饥饿时提着采蕨的筐。引来后涧的泉水，把竹子移栽到前冈。生计虽然辛苦，家产却十分微薄。尘土常常落满饭甑，钱帛很少装满钱囊。弟弟有病还要扶杖，妻子忧愁不出房门。想到传给她的衣服破烂【一作“防缕”】，她却举案笑谈粗糙的糟糠。村吏喧闹，犬声也跟着叫；蝉声鸣响，织布的妇女正忙。收租时查看县里的文书，交粮时询问军仓。傍晚歇息时攀着村树，秋日出行时绕过野塘。云色阴沉惨淡，月光清冷悠扬。荞麦铺展白花，棠梨间杂黄叶。清早寒风瑟瑟，新雨初晴，月色苍苍。园中蔬菜被霜打死，庭院杂草经过雨水更加荒芜。屋檐空荡，令人忧愁寄宿的燕子；墙壁昏暗，令人思念啼叫的寒蝉。眼睛因为读书而受损，手臂因为搬运砖块而受伤。病弱的身躯完全像木头，衰老的鬓发快要全白。睡得少，才知道年岁增长；忧愁深重，便觉得夜晚漫长。旧日的交游多已废忘，往事偶尔还会思量。忽然忆起那通向云霄的道路，曾常常陪伴着佩剑着履的同僚。入朝时想着检点约束自己，进入内阁学习趋走的仪态。命运偶尔得到风云际会【原文“防”疑为讹字】，皇恩如雨露般广布。使枯木发出枝叶，使钝器磨出锋芒。崔阁与我并驾奔驰，钱兄接连展翅高翔。齐国的竽手混在韶夏雅乐之间，燕国的璞石杂厕于美玉之中。同一天登上金马门，分夜在未央宫值宿。共同承受文辞上的宠命，合写表章感谢皇恩。初次跨上骄健的御马，才尝到天厨的滋味。早晚都颁给饼饵，寒暑都赐予衣裳。相对执掌鹅毛笔，都口含鸡舌香。青色细绢的被子铺着薄絮，朱红内里的帷幕高高张起。白天吃饭常常连案而坐，夜里睡觉每每同床。并肩承受诏令，连续在官署进呈奏章。起草文书时共同审视，疑难文字最为仔细地一同详察。消除私心，容许更正改窜；穷究义理，分析到丝毫。于是共同推心置腹，何曾有过肺腑不同。谨慎细微处参照石奋，判决机密事可与张汤相比。宫门中青色的交锁，宫墙以紫色界分。井栏排列着荷花，屋檐瓦上有鸳鸯相斗。楼额题写着“鳷鹊”，池心有凤凰沐浴。风吹万年枝摇动，温树四时芬芳。夜露凝结在金掌之上，清晨的阳光照上玉璧般的耳饰。台阶旁的竹子涂着绿色，庭院的果实滴着红色汁液。清早随从皇帝到兴庆宫，春天陪同参加柏梁宴。传呼声中鞭子瑟瑟作响，拜舞时佩玉铿锵。仙人的仪仗环绕两座宫阙，神勇的卫士分列两旁。火红的尾旗翻飞，白色的长竿枪立在冰上；水面浩荡，经过鱼藻宫，深沉处靠近浴堂。分开庭院相对的都是命妇，对着院子的便是储皇和贵主。冠冕浮动，亲王的马辔喧闹；服饰上的金钿彼此照耀，朱紫交错，光彩灿烂。彩球聚集如桃花，骑马歌唱，巡行间饮着竹叶酒。银杯低洼，中贵人佩带高昂；内人画着黛妆。皇帝在东城下赐予上巳禊饮，在曲水旁颁赐酺宴。酒器分盛圣酒，歌妓乐工借来仙倡。浅浅饮酒观赏红药，慢慢吟诗手执绿杨。宴会结束走过御街，行走疲倦便进入僧房。白鹿原东边、青龙寺北廊，春日花景温暖；避暑时竹林的风清凉。退朝之后闲适如同社日，寻芳时醉得近乎狂放；有时还一同晚归，无论何处都彼此相伴。鸡和鹤起初虽然混杂，萧与兰日久便显出高下。来燕国的隗贵受到尊重，离开鲁国的孔子却困顿惶恐。聚散的期限难以确定，飞腾与沉沦的形势从来不常。五年之中朝夕相同，一旦分别便像参星商星相隔。屈曲的孤生竹，销折的百炼钢。道路穷困，任凭憔悴；只要大道还在，哪里肯彷徨【一作“慞惶”】？尚且怜念遗落的簪子折断，仍然怜惜病雀身上的疮伤。防寒时分赐布帛，救饥时减免余粮；药物送来装满包裹，书信题写塞满箱子。感谢翰林主人殷勤相助，珍重礼闱郎君的情谊。以温气相救，实在多谢；至于腾飞扶助，却不是我所敢奢望。承蒙提携，劳费了你的气力；即使吹拂簸扬，我也飞不起来。才拙劣又有什么用？老态龙钟本是我的命分。丑妇徒然耗费黛色，磨砖又怎能成为玉璋？学习隐居却将违背时势，追求声名又会妨碍大道。把外在身体交给老子之道，学习庄子的齐物之说。疏放以遗忘千般忧虑，愚蒙而守住一己之道。以乐天知命而无怨无叹，任凭命运而不再勉强。胸中的愤懑必须疏解，手臂交病也不必争抗。珍珠沉下去仍然是珍宝，黄金跳动却未必是吉祥。泥中的尾巴不要再摇摆，灰冷的心不必再激昂。渐渐亲近道友，因病奉事医王；平息纷乱归于禅定，存养精神进入坐忘。斩断痴心，求取智慧之剑；救济苦难，登上慈悲之舟。不动摇是我的志向，无何有之乡就是我的故乡。可怜这身体与尘世，从此两相忘却。【立名按：此诗押二“房”字；又《梦游春》押二“行”字，《路次蓝溪》押二“水”字，《游悟真寺》押二“槃”字。《学林新编》说，子美《饮中八仙歌》三十二句中押二“船”字、二“眠”字、二“天”字、三“前”字；又《北征》一篇押二“日”字，《赠汝阳王》押二“陵”字。】《喜薛璩岑参迁官》押二“萍”字，《寄贾岳州严巴州两阁老》押二“骞”字，类似这样重复用韵的很多，不能全部列举，想到哪里便押哪里，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苏轼《送江公》中忽然写道“忆钓台归洗耳”，又说“亦念人生行乐耳”。注释说，两个“耳”字意义不同，所以可以重复使用。大概子瞻自己本来就不必作注。《容斋随笔》说：白乐天《渭村退居》诗，叙写他在翰苑时的亲近情形，可见唐代宫禁与外朝并不至于彼此隔绝。所以杜甫诗说“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又说“舍人退食收封事，宫女开函近御筵”。而学士独称“内相”，至于同命妇分庭而立，看见贵主的冠服、宫人的黛妆，还能借仙倡助酒，这是其他官署都无法相比的。】酬答卢秘书二十韵【当时刚奉诏任赞善大夫】

译我错误地经历了文场，惭愧自己并非翰苑之才。刚刚登上云霄，羽翼弱小便先被摧折。懂得自己的名分，便忘却轩冕；知道归宿，便返回草野。杜陵的书籍积满蠹虫，丰城宝剑也生了青苔。阴晦天气厌烦鸡鸣和雨声，春天却因惊蛰的雷声而惊醒。旧日恩情收留了坠落之履，新法又使寒灰重新振动。凤诏允许我慢慢起身，鹓行也准许我再次陪侍。衰老的容颜虽经拂拭，蹇涩的脚步仍旧徘徊。睡得少，钟声格外惊心；走得慢，漏刻声催逼得苦。冒着风霜赶去早朝，在雨【一作“泥”】雪中拜谒陵墓。上面感激君王还记挂我，旁边惭愧朋友或许还推许我。石头顽固，雕刻它劳费工匠【一作“力”】；丑女出嫁，也劳烦媒人。转眼青春消逝，奔波中白石【一作“日”】倾颓。性情将要与时势相背，疾病又和衰老一同到来。听说有蓬壶仙客，知道你心怀栋梁之材。世家宅第标举甲等，官职却滞留在灵台。笔墨用尽，铅黄也用尽；诗写成了，仿佛堆满锦绣。曾经想着拨开云雾，忽然高兴来访尘世。心因谈论文义而相合，眉因劝人为善而舒展。承受不尽你的珍重情意，满袖都写下美玉般的谢意。题卢秘书夏日新栽竹二十韵 湘竹刚刚封植，卢先生把它种在自己的考槃之地。长久保持霜雪般的节操，却苦于新近托根于露地而难以成活。竹子疏密应当均匀，必须栽满栏边；怜惜你用微薄俸禄购竹栽种，正相称于这位闲散官员。竹叶像剪碎的蓝罗，竹茎抽出如玉笛般端直。几声清风吹过，淅淅沥沥；一丛竹子青翠而修长。夜晚未到，青色山岚已经进入；秋天未到，白露先凝成团【一作“漙”】。拂过肩头摇动翡翠般的竹叶，摩挲手掌把玩琅玕般的竹节。竹韵透过窗户，风便吹起；竹阴铺在台阶上，月色渐残。炎热的天气里闻到竹声便觉得清冷，狭窄的地方有了竹子便仿佛变得宽阔。竹梢摇动胜过摇扇，低垂的枝条正好挂帽。碧竹笼罩在蒙蒙烟气中，雨珠洒落，珊珊有声。晚间【一作“清晨”】的笋箨像晴云舒展，阴处的嫩芽如蛰伏的虺蛇盘绕。喜爱它从马防篱笆旁抽出，惋惜还不能截取来做鱼竿。松树的声韵徒然烦劳耳朵去听，桃花娇艳也不值得观看。房梁用普通杏木，尚且惭愧；台阁又鄙陋，本来只是司兰之台【古诗说：“卢家兰室杏为梁”，又因秘书省即兰台】。竹子激发诗人的兴致，牵引酒客的欢乐。静静连接着芦席的凉滑，清凉拂过葛衣的单薄。哪里只是消除暑气，也应当能守护岁寒。不要把它同凡俗草木一样，只当作夏天可观之物。渭村酬答李二十见寄 相隔百里，音书为什么来得这样迟？直到晚秋才收到你暮春所作的诗。柳条变绿的日子你在思念我，梨叶变红的时候我才知道。不要感叹做学官贫寒，冷落的处境还胜过村居客子的病苦。形容憔悴，心绪遥远；你看我已经不像当年华阳观中的样子了。初任赞善大夫，早朝时寄给李二十助教。我病弱的身体初次拜见青宫的那一天，正是衰老容貌新添白发的年岁。官署寂寞，并不是显要之地；风雪萧条，正是寒冷的天气。住在远坊，早起常常侵近鼓声；骑瘦马走得迟缓，苦于频频挥鞭。同样和你担任清冷的官职，还不如你仍然能够睡到日头高照。想同元八做邻居，预先写下这首赠诗 平生心迹最为相亲，我想隐居在墙东，并不是为了自身。明月之夜适合共同走过三条小径，绿杨正好成为两家的春色。每当暂时出门，尚且想着有伴，哪里能安居而不选择邻居？难道只能一生中偶尔相见，让子孙长久成为隔墙相邻的人？游城南，留下元九、李二十，晚上归来 年老了也要游春饮酒，不要相互违背。不要只说花儿稀少，人也同样稀少。再劝你把残杯饮尽，看看日影；还应该赶得上随着鼓声回去。广宣上人把应制诗给我看，因此写诗赠给他。诏令允许上人住在安国寺红楼院，以诗歌供奉皇帝。谈论道林，吟咏惠休的诗篇，一到人间【一作“人天”】便成为师匠；在香积筵席上，承接紫泥诏书，听昭阳宫歌唱，吟碧云诗词。皇帝允许你住在红楼，赐你银钥；你陪随翠辇出行，踏上玉阶。令人惆怅的是，我曾在甘泉宫侍从，而你我前后并非同一时期。重过秘书省旧房，因而题写长句【当时任赞善大夫】在阁前下马，思绪徘徊。第二间房的门，亲手打开。从前我是白面书郎离去，如今却成了苍头【一作“须”】赞善回来。吏员都不认识我，多是新近补入的。松树竹子仍然亲近，都是从前栽种的。墙上应当还留着题写的姓名，试着用衣袖拂去尘埃。重到城中七首绝句 见元九 容貌一天比一天衰减，心情十成已经失去九成。每逢走在陌生道路上，尚且要叹息，何况今天见到的是你？高相宅 故居长满青苔，是我怀念恩情的地方；新生白发，伴着抱病的身体。眼泪虽然很多，却没有哭泣的地方；永宁门馆如今已经属于别人。张十八 谏官的职位几次遭到迁调，宪府中也频频听说转任殿监；唯独那位吟诗的张太祝，十年不改旧日的官衔。刘家的花 刘家墙上的花还在开放，李十门前的草又逢春。处处令人伤心，心中这才明白：多情之人不如少情之人。裴五 不要怪我与你相逢时没有笑语；感慨今事，追思旧日，防备门前的张家兄弟，他们家伯仲的容貌偏偏相似；每次看见那清秀的面容，便惘然不已。仇家的酒 年年老去，欢乐的情怀越来越少；处处春来，感触世事却越来越深。有时到仇家去，并不是爱喝酒；醉时心情胜过平日，醒时也是这样。恒寂师 旧日游伴四散，亲友零落，像这样令人伤心的事有多少条呢？不如跟随禅师去坐禅，一时之间把它们全都消灭，在入定中消解。在靖安北街赠给李二十 榆荚像抛撒的钱，柳枝展开眉毛；我们两人并马而行，边走边谈，马行迟缓。还像往年在安福寺，和你一同私下考试归来时那样。再次哀伤小女儿 她刚学着说话，扶着床走路，柔嫩得像花房，脆弱得像美玉。才懂得恩爱，迎来三岁；还没有分辨东西，便度过了一生。你不同于夭折的幼儿，本应按礼制祭悼；我也不是上等圣人，哪里能够忘情？伤心之余自我叹息，斑鸠筑巢本来就拙劣，长久以来坠落的春雏，终究养不成。经过颜处士的墓 通向墓地的小路已经湮没在荒草丛中，满屋的诗书积着暗黑的尘土。漫长的黑夜哪里肯让黄土中的人见到天明，悲凉的风也不许白杨树在春天生长。颜子靠粗茶淡饭活着，寿命仍然短促；黔娄盖着布被死去，死后更加贫困。哪里知道悠悠上天的心意，竟把富贵和长寿吝惜着给了什么人。周皓大夫新亭子二十二韵 我常常在东道做主人，南亭另有地方接待宾客。亭子的规模是什么时候创设的，景致一时焕然一新。宽阔的台阶排列着红色芍药，疏朗的窗户映着碧绿的竹子。清晨打开宾客的阁门，春日登上歌妓的楼台。设置美酒，哪里只是三爵；陈列的菜肴，超过八珍。茶香从紫笋茶中飘出，细切的鱼脍从红鳞鱼上落下。车舆辉煌，喧闹纷繁；珍奇的鸟兽都已驯服。猕猴观看驯马，鹦鹉呼唤家人。锦缎额帘高高卷起，银花酒杯慢慢传递，劝人品尝光禄酒，许我观看洛川神女【周皓兼任光禄卿，家中有数十名歌妓】。歌女收敛翠眉，凝聚歌中的黛色；香气流动，舞巾随之飘动。裙子翻动，露出绣着的鸂鶒；梳子上装饰着钿制麒麟。笛声幽怨，含有楚地的音调；筝声娇媚，带着秦地的语调。侍女催促点燃画烛，醉客吐在绣花的褥席上。主人常常挽留宾客，连夜饮宴；马上的玉珂一响，便直到天明。入朝时系着紫绶，等待早朝时簇拥着朱轮车。显贵的宾客交游遍及三公，荣耀照耀四邻。甘美浓厚的食物将用来奉客，安稳温暖却不为自身享受。这里是十年歌钟不断的地方，主人是历经三朝的节钺之臣。他爱惜人才，心胸豪迈；厚待旧交，礼意殷勤。门庭因招贤而兴盛，家产因乐于助人而贫困。如今才知道豪杰的心意：富贵只是用来结交亲友的。以“听边鸿”为题赋诗 惊急的风吹起塞外的鸿雁群，一半掠过平沙，一半飞入云中。试问王昭君，在月下听到这种声音，和苏武在雪中听到时相比，感觉如何？

译看见杨弘贞的诗赋，于是题写绝句来自我劝解。他的赋句诗章美妙入神，还不到三十岁便已无身可用。常常叹息自己命薄，形容憔悴；若拿我同杨弘贞相比，他真是幸运的人。病中早春 今天早晨在枕上觉得头轻了些，勉强起身到台阶前试着走路。腥膻油腻之物已经断绝，身体却没有力气；风痰使人烦恼，心情也很少舒畅。温暖使结霜的瓦面消融，水津开始合流；寒意减退，冰渠也冻不成了。只有愁人的鬓边白发，不随春天消尽，反而随着春天生长。送人贬为信州判官 那地方偏僻山深，是古老的上饶，民风贫乏鄙薄，道路遥远。不只是被贬的官员必须困苦劳顿，听说当地居民也很寂寥。溪边藏着毒沙，水弩在城头，枯树在树下；山魈如果在这个郡中做卑微的小吏，见到刺史也要在堂前折腰。曲江醉后赠给各位亲友 城郭东边的丘墓，不知哪一年会客死江畔？这春日风光还能有几天？只应当殷勤地追逐杯中酒，不必对亲友冷淡疏远。天上或许有长生药，人世间却应当没有不死的人。除了醉后开口大笑，世间还有什么事值得挂怀？和元八侍御《升平新居》四首【当时正与元八做邻居】之《看花屋》忽然惊讶树影映照着一座新建的屋子，却仿佛屋檐前原本就种着花。可惜年年花红如火，今年春天才终于归元家所有。堆土成山 堆积的土渐渐增高，山的意态从终南山中显现出来，被移入庭院之间。玉峰和蓝水应当会惆怅，恐怕看见新山就忘了旧山【元八的旧居在蓝田山】。高亭 亭子的脊顶太高了，你不要拆掉；留给东邻家，让它来充当西山。最好看那夕阳斜斜衔在山头的地方，一片春日山岚映照着半轮落日。松树 用白银换来一株青松，你既然已经先种下了，我就不再种。幸好有西风可以凭借，深夜里偷偷把美好的松声送来。醉后寄给元九 在蒲池村里匆匆分别，在沣水桥边独自回转。走到城门时，残酒醒了；万重离别的愁恨，一时全都涌上心头。再次寄赠【一作“重寄元九”】萧散地，弓惊雁；分飞的剑，化成龙；在悠悠天地之间，愿不死而终能相逢。李十一舍人在松园饮小酌，得到元八侍御的诗，诗前叙说：“在御史台中主持审理案件，正有审讯狱讼的苦处，于是因眼前之事抒写胸怀，作诗酬答四韵。” 爱酒的舍人摆下小宴，能文的御史寄来新诗。在杂乱的松园中醉后彼此相忆，古柏堂前忙乱得不知时日。早夏时我应当找地方避暑，晚衙时你正在审理囚犯。只因清静的夜晚没有公务，才好在新建的草亭中约会一次【元八在升平宅中新建了草亭】。再次来到华阳观旧居 回想当初三十二岁时，那时的秋愁已经难以承受。如今若再次走进华阳院，已是病鬓愁心的四十三岁。回答劝酒 不要怪我近来总是不饮酒，几次都是因为醉后反而沾湿了衣襟。谁料我这个平生纵酒的狂客，如今竟变成了因酒而悲伤的人。题王侍御的池亭 朱门深深锁住，春池水满；岸边落着蔷薇，水中浸着莎草。究竟这片林塘谁是主人？主人来得少，客人来得多。听水部吴员外的新诗，因而赠诗一首 身着朱绂的仙郎，能作《白雪歌》；应和他的人虽少，喜爱他的人却多。明天我将告诉诗人们：水部如今已经不姓何了。雨夜忆元九 天阴一天就足以令人发愁，何况连夜下雨不停？同样是在雨中，你最为苦楚，偏偏被阻隔在梁阁栈道，前往通州。雨中携带元九的诗去访元八侍御 想起我们曾一同打开微之的诗卷，休假时你多半不在御史台。好诗句无人同我吟咏，所以我踏着泥水冲雨来找你。赠杨秘书巨源【杨巨源曾有赠卢洺州诗说：“三刀梦益州，一箭取辽城。”因此成名】早就听说你有“一箭取辽城”的才名，虽然相识不久，却已有旧日的情谊。论清新诗句，三朝之中谁能与你匹敌？论年长的白发满天下，其中一半都可算作兄长。即使贫寒之家也要除草，你时时前往；骑着瘦马寻花，你处处游行。不必再让诗写得过分精妙，你的声名足以折取官职。和武相公感叹韦令公旧池中的孔雀【同用“深”字韵】孔雀寂寞而少有光彩，池边无主的禽鸟难以收留；翅膀沾泥，容易纠结；羽毛触人，头顶的绒毛脱落，只剩残余的青碧；尾上的花纹失去暗金色泽。放回去也飞不走，云海中的旧巢又深又远。寄给微之一件生衣，因而题写在封面上 浅色的縠纱衫轻得像雾，织花的纱裤薄得像云。不要嫌它轻薄，只要知道穿上它；还担心通州的暑热会把你热坏。白牡丹 白花冷冷清清，无人喜爱，却也占着芳名，被称作牡丹。它应当像东宫的白赞善一样，被人仍然称作朝官。梦旧 自从分别以来，我年纪老大，苦心修道炼心，终于使离别之心变成了死灰。平生的忆念已经消磨殆尽，昨夜为何又进入我的梦中？戏题卢秘书新移栽的蔷薇 风吹动翠绿的枝条，枝腰婀娜；露水垂在红色花萼上，像眼泪纵横。把它移到这里来，必定要奉它为主人；不懂得鉴别花的人，不要让他来看。【立名按《韵语阳秋》说：乐天的诗常常谈到鉴别花，如《紫薇花》诗“世间少有别花人”，《蔷薇花》诗“不别花人莫使看”。如今好人家奇花很多，所谓鉴别花的人，却没有见到。鲍溶作《仙坛花》诗寄给袁德师侍御，有“欲求御史更分别之”一句，难道说的就是这种人吗？】曲江夜归，听说元八来访 自从进入御史台以来，见面的机会很少。在朝班中远远得到你的作揖，早已知道你的容光。你因思念我而来访，我却后悔等到江边明月升起才回来。苦热时题恒寂师的禅室 人人为了避暑奔走如狂，只有禅师独自不出房门。难道是禅房里没有暑热吗？只是心静下来，身体自然就凉了。微之到通州那天，住处还没有安顿好，看见尘土斑驳的墙上有几行字，读后才知道是我的旧诗，结尾说：“清澈的水中一朵红莲开放，千花百草都失去了颜色。”但不知道题诗的人是谁。微之吟咏感叹不止，于是续成一篇诗，同时抄录我的原诗，一并寄来给我看。那首诗是十五年前我刚中进士时赠给长安妓女阿软的绝句。遥想往事，恍如梦中；怀念旧事，感伤今日，于是作长诗酬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十五年前，往事像梦游一般，曾经用诗句结交风流人物。偶尔助兴欢笑歌唱，写诗嘲戏阿软。哪里知道竟传诵到了通州？从前教红袖佳人歌唱，如今却让身穿青衫的司马为之发愁。惆怅之中又听说题诗的地方，原来是在雨淋的江边馆舍、破败的墙头。收到微之到任后的书信，详细知道了通州的事情，惆怅之下有所感触，于是写成四章。来信详细说，通州州城在山脚峡岸边，四面千重山岭如火云合拢，中心只有一道瘴气弥漫的江水流过。虫蛇白天就拦在官道上，蚊蚋黄昏时扑向郡楼。你有什么罪过，竟被遣送到这个地方？天那么高，却无处询问其中缘由。

译群山环绕，山巅高达万仞有余，人家住在那里应当像在蒸笼中一样。寅年篱笆下常常遇到老虎，亥日山头才开始有人卖鱼。衣服被梅雨染得斑驳，常常需要熨烫；畬田产的米粗涩，无法耕锄。努力安下心来度过三年考核期，李尚书已经曾被愁苦折磨死在这里【李实尚书先被贬到此州，后来死在这里。立名按《瀛奎律髓》说。我读到这里，才知道古人原本并不避讳。元微之贬为通州司马，就是今天蜀地的开州，还不算太坏。乐天在江州，竟引用死人的事寄诗，可见前辈是真有感情】。人口稀少，地方偏僻，医生和巫师都少；夏天干旱，秋天连绵下雨，瘴气和疟疾很多。年老之后只有这一身身体，更须爱惜；自从分别以来，你的四肢身体怎么样了？侏儒讥笑东方朔，薏苡的谗言使马伏波忧惧。不要让深重的愁苦凝结成疾病，时时唱一唱《濯缨歌》。通州是天下令人忧惧困苦的地方，司马是人世间冗余漫长的官职。受伤的鸟见到弓弦，惊恐不安；卧龙没有水，行动必然艰难。宝剑埋在狱底，有谁能深入挖掘？松树倒伏在霜中，只能任人冷眼看待。举目所见，怎能不惆怅？长安城里却满是高车大马。病中回答邀请饮酒的人 看看我，镜中的白发已经全部显现；看看你，在花下陶醉于青春。若不是眼睛疼痛兼且身体有病，难道会在酒席上甘居第二个人吗？《燕子楼》三首【并序】徐州故张尚书有一位宠爱的歌妓，名叫盼盼，善于歌舞，素来很有风姿。我任校书郎时，曾在徐泗一带游历，张尚书宴请我。酒兴正浓时，他叫盼盼出来助兴，欢乐极盛。我于是赠诗说：“醉态娇媚无人能比，风吹姿态如牡丹花。”尽兴后便离去。此后完全没有音信，直到如今已有十二年了。昨天司勋员外郎张仲素张绩来访我，因吟诵新诗，其中有《燕子楼三首》，辞意非常婉转艳丽。我问他缘由，原来是为盼盼而作。张绩在武宁军任职多年，很了解盼盼的始末。他说：“尚书去世后，归葬东洛；彭城有张氏旧宅，宅中有一座小楼，名叫燕子楼。盼盼思念旧日的恩爱而不再嫁人，住在这座楼里十多年，幽独孤寂，至今还在那里。”我喜爱张绩的新作，又感念在彭城的旧游，于是同用他的题目作三首绝句。满窗都是明月，满帘都是秋霜；被子寒冷，灯火将残，我拂着卧床。燕子楼中的霜月之夜，自从入秋以来，只为一个人而显得漫长。钿饰的光晕映着罗衫，颜色如烟；几次想要穿上，便立刻悲伤落泪。自从不再跳《霓裳曲》，这件衣服已经叠放在空箱中十一年了。今年春天有客人从洛阳回来，曾到尚书墓上去。回来告诉我，白杨树已经粗壮得可以做栋柱；怎么能让红粉佳人不化为灰烬呢？【附关盼盼《燕子楼》诗：楼上残灯陪伴着拂晓的秋霜，独自睡醒的人起身走下合欢床。一夜相思究竟有多少情意，天涯海角也还不算漫长。北邙山的松柏锁在愁烟中，燕子楼里思绪悄然。自己整理剑履，歌声和舞尘都已断绝；红袖上的香气消散，已经二十年了。正好看见鸿雁从岳阳归来，又看见玄鸟催近春社而来。瑶琴玉箫都没有心情再奏，任凭蛛网覆盖，任凭尘灰堆积。】感念故张仆射的众歌妓 张仆射不惜黄金买来蛾眉女子，挑选出三四个如花美人。把歌舞教成之后耗尽心力，可一旦主人离世，她们的歌舞和身体也不能随之而去。【立名按：据《尧山堂外纪》说，这首诗是为了讽刺盼盼而作。盼盼得到诗后，反复读它，哭着说：“自从我家主人去世，我不是不能死，只是担心百年之后，人们会认为我家主人重色，有一位为他殉死的妾，这反而玷污我家主人的清白德行。”于是答复白居易说：“我独守空房，含恨收敛眉头，形体就像春天过后的牡丹花枝。舍人没有体察我的深意，却惊讶地说我不肯到黄泉随主人而去。”十天后她不进饮食而死。】初次被贬官，经过望秦岭【从此以后为在江州路上所作的诗】匆匆忙忙辞别家人，忧虑身后的事情；迟迟缓缓离开京城，询问前面的道路。站在望秦岭上，回头伫立；无尽的秋风，吹白了胡须。在蓝桥驿看见元九的诗【诗中说：“从江陵回来时，遇上春雪”】蓝桥下春雪飘落，是你归来的日子；秦岭上秋风吹起，是我离去的时候。每到驿亭便先下马，沿着墙走，绕着柱子寻找你的诗。在韩公堆寄给元九 韩公堆北面、山涧西头，冷雨凉风吹拂着脸面。秋天努力向南走吧，少一些惆怅；江州总还像是胜过通州。从商州出发 在商州馆舍停留了三天，等妻子儿女一同赶来上路。若与李三相比，我还算幸运，至少听不到孩子哭、妻子泣【当时李固言刚刚去世】。在武关南面看见元九题写山石榴花寄来的诗。我们来往走的是同一条路，却不是同一时；前后彼此思念，却都不知道。走过关门三四里，没看见石榴花，却看见了你的诗。红鹦鹉【在商山路上遇到】安南远道进贡来的红鹦鹉，颜色像桃花，说话像人；文章辞辨聪慧，样样都是如此。什么时候才能从笼槛中脱身出来呢？题四皓庙 他们卧隐以逃避秦朝的乱世，出山后辅佐安定刘氏；进退舒卷如云，获得了自由。如果他们的精灵尚在，应当会笑我：我一事无成，却被贬到江州。停止服药 自己学习坐禅，停止服药；任凭以后什么时候再次病得沉重。这副身体不必一定要完全强健，过分强健反而容易滋生分别人我之心。白鹭 人活到四十岁还不算完全衰老，我却因为愁苦太多而白发垂落。为什么水边的两只白鹭没有忧愁，头上也同样垂着白丝？襄阳舟中夜泊 下马来到襄阳城郭，移船停在汉水北岸的驿站。秋风截断江面而起，寒冷的浪花连接天际，一片苍白。我本来就是多愁的人，又逢这样的风波之夜。江上夜行舟中 烟霭淡淡，月色朦胧；船在夜色中前行。江面铺开，水满船槽；帆张开到半桅。风声呼啸到天明，秋雁嗷嗷哀鸣，秋虫唧唧作响；这一切只应催促这个旅客早早成为白发老人。红藤杖 亲朋送我经过浐水，告别车马；到了江边回头时，只有这根红藤杖陪我，随我走来万里。在江上吟咏元八的绝句 大江深处月色明亮的时候，我一夜吟诵你的短律诗。应当有水中仙人悄悄出来听，反而把它唱成了道教的《步虚词》。途中感秋 时令景物逐渐摇落，年华容颜无声地变得衰老。树木刚刚泛黄叶的日子，正是人将要白头的时候。故乡的路一程又一程地遥远，亲朋好友也在各处辞别。只有可怜病与老，始终一步不离地跟随着我。登郢州白雪楼 站在白雪楼中，一眼望向故乡；青山簇拥，江水茫茫。早晨在渡口遇到从京城来的使者，他说战乱的烟尘已经逼近洛阳【当时淮西的叛乱尚未平定】。夜舟中赠给妻子 猿声三响之后，流下思乡的眼泪；一叶小舟之中，载着我这病弱的身体。不要倚着船窗向南向北眺望，月明也好，月暗也好，总会使人发愁。遇见旧友 我梳理白发，增添了新的怨恨；你扫画青眉，已经减去往日的容颜。想来旁人一定会奇怪：我们为何为少年时的离别惆怅，却直到老年才相逢。臼口被风阻隔十日。洪涛白浪（“白”一作“波”）堵塞江津，到处困顿，事事艰难。世上我正做着迷失道路的旅客，江边又成了被风阻滞的人。鱼虾遇雨，腥气充满鼻孔；蚊蚋混着烟气，使全身发痒。人老了，光阴还能有几天？就这样无意间坐在臼口，已经过了十天。夜里停泊在浦中。天黑后登上江堤，回来独自站立；水风和霜气袭来，夜色凛冽。回头看深浦停船的地方，芦苇荻花中只有一盏灯。卢侍御和崔评事在黄鹤楼为我设宴，宴后一起远望。

译江边有黄鹤古楼，劳烦二位设下盛宴等待我来游赏。楚地的思绪在茫茫云水间，水气清冷；商调的乐声清脆，管弦中满是秋意。白浪飞溅着头陀寺，红叶林笼罩着鹦鹉洲。这些全是我平生没有游历过的地方，醉时值得欣赏，醒来却足以使人忧愁。在船中读元九的诗。拿着你的诗卷在灯前阅读，诗读完了，灯也将燃尽，天还没有亮。眼睛疼了，熄灭灯，仍然独自坐在黑暗中；逆风吹来，浪花拍打着船，只有船声传来。船行遇风受阻，寄给李十一舍人。小船厌倦了停泊在烟波上，驾着轻舟在浦屿之间闲逛。老虎踩过的青泥稠密得像印痕，风吹起的白浪高大过山。暂且忧愁什么时候才能到江郡，哪里敢盼望几年后还能回到京都？今天料想你早朝退下之后，会迎着寒意新温一壶酒，暖暖身子，舒展笑颜。雨中题咏衰柳。青枝被雨水打湿而弯折，黄叶在寒风中纷纷飘落；不知道秋雨究竟有何用意，还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题咏王处士的郊外居所。一半依傍云边的水洲，一半依傍山岗。喜爱这里，令人不想回去。靠近城郭有八九顷田园，向阳处有两三间茅屋。寒松即使老了，风骨仪态仍在；野鹤虽然饥饿，饮水觅食却很自在。我一旦卧居江村，早晚都在这里；所著书籍装满书帙，鬓发已经斑白。岁末羁旅中远望。日复一日地过去，星霜更替；阴气惨淡，阳气舒展，时序不断推移。万物经秋霜便失去色泽，四时之中冬日最使年华凋残。烟波间半露出新冲成的沙地，群鸟飞翔在将要下雪的天空。傍晚天色苍茫，向南北远望，穷尽的阴气与羁旅的愁思都没有边际。安坐闲吟。从前曾是京城洛阳声名显赫的客人，如今成了江湖上潦倒的老翁。在万物纷扰中，意气渐渐消磨；百年人生里，形体也不断变化。霜气侵染残余的鬓发，已经没有多少黑色；酒伴使衰老的脸色暂时红润。幸亏学习禅门的非想定，千愁万念一下子都空了。题咏李山人。厨房没有烟火，屋里没有妻子，篱笆院落萧条，房屋低矮。每天拿什么来解除饥渴？只有井华水和云粉，一刀圭而已。读《庄子》。离开国都，辞别家人，被贬到异乡。心中自己也奇怪，忧伤竟然少了。为了寻找庄子，才知道归宿在哪里；认清了“无何有之乡”，那里就是自己的故乡。在江楼偶然设宴，赠给同席的人。在南浦闲逛完毕，正是西楼小宴之时。凭栏远望湖面，久久等待月亮升起，举杯也迟迟不饮。品尝江边的卢橘，听山歌《竹枝》。既然相逢，姑且一同欢乐，何必一定是旧日相识？《放言五首》（并序）。元九在江陵时，写有五首《放言》长句诗，韵调高雅而体制合律，意旨古朴而词语新奇。我每次吟诵，都觉得很有意味。即使是前辈中精于诗歌的人，也没有这样的作品。只有李颀说过：“济水到了尽头仍清，黄河自然浑浊；周公是大圣人，接舆却是狂人。”这些话和元九的诗意相近。我出任浔阳佐官，尚未到任，舟中空闲很多，便独自在江上吟咏，于是缀成五篇来续写他的意思。早晨真实，晚上虚伪，什么人能辨别？古往今来，哪件事没有疑问？只爱庄生能够假装圣人，难道就能知道宁子懂得假装愚钝吗？草丛中的萤火虽有光亮，终究不是火；荷叶上的露珠虽然圆润，难道就是珍珠？不要因为没有把柴薪烧起来、也没有照乘之珠，就以为二者的光彩有什么不同；可怜那光彩又有什么区别呢？世途中的祸福相依，从来没有定数；尘世的罗网牵缠不休，终究没有尽头。祸福来回循环，就像车轮转动；荣枯反复，就像手中藏着钩子。灵龟也免不了被剖腹的灾祸，马即使失足，也未必就有折断腿的忧患。不信，你看下棋的人，输赢必须等到棋局终了才知道。送给你一个辨明狐疑的方法，不用钻龟甲，也不用祝蓍草。检验玉石要烧满三天（真玉烧三天也不会发热），辨别木材必须等到七年（豫章木生长七年以后才能辨认）。周公在流言中恐惧的日子，正是王莽表面谦恭而尚未篡位的时候。假使他们当时就死了，那么一生的真伪又有谁知道呢？哪一家的宅第不是刚建成便又败破？什么地方的亲友不是刚哭过又唱歌？昨天屋檐下还热得能烫手，今天门外便可以张罗罗网。北邙山难道留下过空闲的墓地吗？东海的波涛何曾有过定势？不要嘲笑贫贱而夸耀富贵，最后都成为枯骨，又有什么两样呢？不要欺骗泰山，也不要因为自己如毫末般微小就羡慕颜子或老彭。松树即使有千年寿命，最终也会腐朽；木槿花虽然只开一天，也自有一天的荣华。何必留恋尘世而总是忧虑死亡，也不要嫌弃自身而徒然厌恶生命。生来死去全都是幻象，幻化之人的哀乐又与什么感情相系呢？《岁暮道情二首》。壮年时苦于惊叹岁月流逝，年长以后反而全不珍惜光阴。为了学习佛门平等之法，先使自己对老少、生死的心念平齐。一半还穿着旧青衫，一半头发已经白了。雪风吹着脸，我登上江楼。禅定的功夫自然显现出来，别人却察觉不到；即使正是忧愁的时候，也并不忧愁。读李白、杜甫诗集，因而题写在卷后。李白在江左任翰林时，杜甫在剑南任员外郎时，都没有得到高官职位，仍然遭逢艰苦的乱离。杜甫晚年做漂泊的客人，心怀遗憾；李白身为浮世中的谪仙，心含悲苦。他们的吟咏流传千古，声名震动四方。文坛上有他们供给秀美诗句，乐府中有他们等待新的歌词。天意啊，你一定要防备；人间需要好诗。（贺知章曾称李白为“谪仙人”。） 勉强饮酒。如果不打坐参禅来消除妄想，就必须借着醉意放声狂歌；不然，在秋月春风的夜晚，怎么能排遣对往事的闲愁呢？独树浦雨夜寄给李六郎中。忽然想起我们两家住在同一条街巷，何曾有一处没有相互追随？闲游时预先约定分配早晨的时光，安静交谈时常常一起等候漏刻报时。花下放纵狂饮，冲着黑暗喝酒；灯前起身坐下，彻夜下棋。你可知道，在风雨中的孤舟之夜，我正在芦苇丛中写下这首诗。听崔七家歌妓弹筝。花一样的面容，云一样的鬓发，坐在玉楼中。十三根弦一齐奏响，顿时满含愁情。请你替我对她说，不要再弹下去了；不然，江州司马的头发就要全白了。远望江州。江流回转，可以望见两座华表，知道那就是浔阳西郭的城门；距离孤舟（“舟”一作“城”）还有三四里，水烟与沙雨笼罩着天际，已近黄昏。初到江州。快到浔阳时，思绪无穷。庾亮楼南面，湓口东边，树木在山雨后稀疏凋零，百姓房屋低矮潮湿，隐在水烟之中。菰蒋拿来喂马，马走起来没有力气；芦苇编成的房屋中，躺下便有风吹来。远远看见朱轮车来到，便出城相迎，劳烦使君大人了。醉后题赠李、马二位歌妓。行动摇曳着云鬓，花钿随着节拍闪动，仿佛《霓裳》随着管弦起舞；艳丽的舞裙全像火焰一样耀眼，含愁的歌眉凝聚，仿佛将要生出烟雾。有风，即使说能够使飞雪回旋；没有水，又怎么会忽然吐出莲花？想来是两种心情尚未决断，像雨中的神女，又像月中的仙子。卢侍御的小歌妓在席上求诗，留下赠诗。郁金香染湿了歌巾的汗水，山石榴花染红了舞裙。她好像卓文君，面对美酒；又胜过神女，不会归隐到云梦之中。哪里比得上醒来时还能见到她？宋玉和楚襄王也应该羡慕你。《白香山诗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十六，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卷十六（五言、七言律诗共九十六首）。《东南行一百韵》，寄给通州元九侍御、澧州李十一舍人、果州崔二十二使君、开州韦大员外、庾三十二补阙、杜十四拾遗、李二十助教员外、窦七校书。向南走经过三楚，向东来经过五湖。在山头看驿馆，在水面询问行程。土地遥远，到了江界尽头；天空低垂，仿佛接近海角。漂泊零落如同落叶，浩荡无依仿佛乘着木筏。渐渐觉得乡土不同，深深知道风俗各异。夷人的语言令人讥笑，蛮人的姿态令人发笑。水上市集通向街市，烟雾笼罩的村庄混杂着大小船只。官吏向渔户征税，百姓缴纳火田租。亥日虾蟹很多，寅年虎患足以防备。男子成年便蓄发为丱，女子事奉鬼神成为巫。楼舍昏暗，聚集着歌妓；堤岸喧闹，挤满小贩。夜船谈论铺位租赁，春酒断了瓶装的买卖。所见水果全是卢橘，所闻禽鸟全是鹧鸪。山歌中猿独自啼叫，荒野哭声与鸟声相互呼应。岭外云气形成栈道，江郊的水仿佛成为城郭。月亮移动，照过翘柱上的鹤；风吹水面，乌鸦在樯头飘摇。鳌阻碍潮水，潮汐失去规律；蛟龙惊动，浪涛难以预料。鼍鸣如江上擂鼓，海中水气像浮图。树木裂开山魈的洞穴，沙中藏着水弩的机关。喘息的牛耕种紫芋，瘦弱的马放牧青菰。谁家的婢女在脸上刺绣？几个奴仆年纪还小，头发梳成鸦头。有人在泥中采菱角和芡实，火烧之后拾取柴草。锅中油腻，发愁烹煮甲鱼；盘中腥气，厌恶切鲈鱼生肉。钟仪只是徒然眷恋楚国，张翰也只是徒然思念吴地。时序忽凉忽热，光阴从早晨又到黄昏。我正随着浮萍断梗漂泊，年纪将近桑榆晚景。渭北的田园已经荒废，江西的岁月正在流逝。想归去时总是神情惨淡，怀念旧友时忽然徘徊不前。自念本是咸阳、秦地的客人，曾经做过邹鲁之地的儒生。胸中藏着治理国家的才术，却轻易抛弃了出关所需的符传。辞赋之力压倒《鹦鹉赋》，文辞锋芒可与辘轳相敌。写战事文章时奋勇争先，射策时张开一弯强弓。崔群、杜佑一同策马，元稹、韦处厚并辔驱驰。名声逼近扬雄、司马相如，交情超过萧何、朱博。世间事务轻易就能揣摩，朝廷百官之列也暗自有所企望。风云际会，众人都得到机会；皇恩雨露，各自受到沾润。共同遇上太平时代，却偏偏惭愧自己固陋的身躯。夜里连续在承明殿值班，天将亮便趋赴建礼门。王府颁赐美服，御厨送下珍馐。议论高明，通达白虎观；进谏恳切，伏在青蒲之上。曾在柏殿陪同宴饮，也曾到花楼奔走观看酺会。神旗上绘着鸟兽，天籁般的笙竽声震动四方。戈剑闪耀星芒，鱼龙灯像闪电般奔驰。安排场地，排列越地歌妓（“越妓”一作“汉旅”），促请入座，进献吴地歌乐。乐声缥缈，仿佛仙乐；歌妓美丽，胜过图画。歌女鬓发低垂着翠羽，舞时汗珠如红珠坠落。另行选择闲游的伙伴，暗中招来小饮的同伴。一杯酒已经驱散愁绪，三杯之后气势更加粗豪。仇家酒柔软甘美，葛氏女幽雅闲静。花一万钱才买得一斗，二八年华的女子正当垆卖酒。谈笑时酒勺胡乱挥动，谈论时怜惜巩氏的期期艾艾。李白喝醉尤其容易失态，庾信醉后更加委婉迂缓。呼唤马夫勒住鞍马，摇骰盘喝令对方认输。骰子掷出，白浪般的筹码滚动，连连掷出“卢”（“骰盘卷白波”等句，写当时酒令：不要让鞍马停走）；筹码频频逃离席面，酒杯严整，又另置大盂。满杯酒哪里能够一饮而尽，醉倒的身躯也承受不住搀扶。入朝时得以阅览中书省文书，回家时乘坐内厩骏马；醉后曾冲撞宰相，骄傲时也不向金吾行礼。虽然离皇帝很近，恩宠很重，但云端高处的权势终究孤独。转身便从云霄跌落，失足落到泥涂。博望苑移去了门籍，浔阳却授予我佐郡的符节（我从太子赞善大夫出任江州司马）。世态如寒暑变化，世人的利益只计较锱铢。望着太阳辞别宫门，第二天早晨告别九衢。辗转迁徙，分别出任各郡各国，依次离开京都（元和十年春，元稹出任通州佐官；那年秋天我出任浔阳佐官；第二年冬天，李杓直出任澧州刺史，崔二十二出任果州刺史，韦大出任开州刺史）。奔驰过秦岭上的三座驿站，登上商山险道中的东西二邘。岘阳亭寂寞冷落，夏口道路崎岖难行。大道上全长满荆棘，中途的人都手执兵器。江关尚未撤除警戒，淮西叛寇还没有被诛灭（当时淮西尚未平定，路经襄州、鄂州交界处，所见正是这样）。树林对着东林、西林二寺，山中分布着大姑、小姑二山（东林寺、西林寺在庐山北面，大姑山、小姑山在庐山南面、彭蠡湖中）。庐山山峰如莲花般陡削，湓水曲折环绕如带（莲花峰在庐山北面，湓水在江城南面，何逊诗说：“湓城对湓水，湓水萦如带”）。九派江水吞入青草湖（浔阳江九派向南通往青草湖、洞庭湖），孤城上覆盖着绿色荒草（南方城墙多用草覆盖）。黄昏时钟声寂寂，清晨号角呜呜。春色离开门边的柳树，秋声传到井边的梧桐。残花使人悲叹子规鸟（“鶗鴂”音“啼决”，见《楚辞》），晚来的节令又使人感伤茱萸。菊蕊绽开，金色花瓣像雪片飘落。芦苇随波起伏，红日斜斜沉没；沙滩洁白，月光平铺其上。几次看见树林抽出竹笋，屡屡惊见燕子引领雏鸟。年华多么迅速，少年时光片刻也不能停留。沉默地思索千古，苍茫地想象八方。孔子困厄究竟因为什么？颜回早夭又有什么罪过？龙逢那样的贤者尚且遭受醢刑，灵龟也不能免于被剖腹。穷困与通达大概早已注定，圣人贤哲也不能超越。何况我的谋身之计拙劣，又遇上厄运拘束。漂流随大海，任凭自己在洪炉中锤炼。险阻已经尝遍，困居迟滞大概就是命运。沉沦使意气消磨，贫穷饥饿使肌肤耗损。用剩下的药物预防瘴气，迎着寒冷缝补旧短袄。书床边蟋蟀鸣叫，琴匣上结满蜘蛛网。贫寒的屋子空得像悬挂的磬，端坐忧愁，苦得像守株待兔。时常遭人指责（“指”一作“客答难”），屡屡被鬼怪嘲弄。昏昏沉沉总觉得像在梦中，迷迷糊糊几乎像个愚人。女儿惊讶我早晨不起身，妻子责怪我夜里长叹。万里之外抛下朋友，三年间与兄弟隔绝；自然会为聚散悲伤，并不是怨恨荣枯。去年夏天微之患疟疾，今年春天席八去世。天涯相隔，书信是否送达？地下的席八是否知道我在哭泣？（去年听说元九患瘴疟，寄去书信却始终没有回音；今年春天听说席八去世，我们交往已久，怎么能不痛哭？）徒然写诗写满诗卷，空自把酒斟满酒壶，只增添新的惆怅和远望，哪里还能恢复从前的欢乐？壮志因愁苦而减退，衰老的容貌又与疾病相伴。相逢时你们应当已经认不出我了，因为下巴上满是白胡须。（汪立名按：洪氏《隆与职方乘》说，岭南村落中有集市，称为“虚”，因为集市并不常设，常有空日。西蜀称“痰言”，如同痰疾间歇后才发作。江南人忌讳直接称病，因此只说“亥”。唯独徐筠《水志》说：荆、吴一带的习俗，是在寅、申、巳、亥日赶集；观察白居易诗中多次使用“亥日”，那么徐氏的说法是对的。） 初到江州，寄给翰林张、李、杜三位学士。早年攀登霄汉，登上通天大道；晚年跌入风波，任由世途摆布。雨露施加恩惠，并没有厚薄之分；蓬蒿随各自命分而有荣有枯。受伤的鸟侧着翅膀，害怕弓箭；老妇低下脸色侍奉公婆。碧落中的三位仙人，曾经与我相识；年深日久，只记得曾见过，已经想不起姓名。在庾楼拂晓远望。

译独自倚着朱红栏杆，站在清晨时分。山色刚刚明亮，水色也焕然一新。晓雾笼罩着竹林，山岭上还衔着残月；带着苹草香气的暖风吹来，送过江南春意。子城背阴处还残留着积雪，衙门鼓声响起之前，尘埃尚未惊动。三百年来，庾楼上曾有多少望乡的人远望过啊。住宿在西林寺。树叶落尽，天空放晴，青翠的山色显露出来。我喜爱山景，骑马进入山中。心里知道自己比不上柴桑令刘遗民，在西林寺住一夜便想回去了（柴桑令指刘遗民）。（汪立名按：《侯鲭录》说，近来见士子多把“柴桑令”用来指陶渊明，却不知道刘遗民曾经做过柴桑令。） 在江楼设宴话别。楼中的送别歌曲催促着离席饮酒，灯下红裙与绿色官袍交相映照。楚地的乐调缥缈，罗绮轻薄；越地的曲调铿锵，管弦声高亢。寒冷的江流带着月光，澄澈如镜；傍晚的风夹着霜气，锋利如刀。酒樽还没有喝空，欢乐也还没有尽兴，舞动的腰肢和歌唱的衣袖不要停歇。题咏山石榴花。一丛千朵压着栏杆，把红绸剪碎后又团成一片。微风吹拂，花枝如舞腰摇曳，香气不尽；露水消散，花朵如妆容的脸，泪痕刚刚干。蔷薇带刺，攀折起来想必懒得下手；荷花生在泥中，观赏起来也困难。哪里比得上这花开在屋檐门窗之下，任人采摘玩弄，也任人尽情观看？代春天赠诗。山间吐出晴日的雾气，水面放出光彩。辛夷花洁白，柳梢泛黄。只要知道不要把这里当作江西之地，眼前的风景哪里曾不同于帝乡？答春。草烟低垂而浓重，水花明亮。即使说这里的风光像帝京，无奈山猿在江上啼叫；故乡没有这样令人断肠的声音。在樱桃花下叹白发。到处的花都很好，随着年岁增长，容貌却自然衰老。眼前日日满是红樱时，已经到了半头白发的年纪。倚着树默默站了很久，想攀取花枝却迟迟不忍放手。面对春风，两件事都值得叹息：白发像雪，又像丝。怜惜落花，赠给崔二十四。花朵纷纷落下，茫茫一片，实在无可奈何；狂风和急雨一同袭来。傍晚惆怅远望，你知道吗？枝头的花已经稀疏，地上的落花却很多。移栽山樱桃。我也知道官舍不是自己的住宅，姑且挖来山樱桃，栽满庭院。任职佐官近来已经经历多次考核，大概很少能有四次看到这里花开。在官舍闲暇时题写。职事清闲，地位闲散，身体懒怠而年纪老大。送走春天只有借酒，消磨日子不过下棋。俸禄米中有麞牙米，稻田园圃里有蔬菜和鸭脚葵。吃饱后仍然晚起，余暇便逗弄龟儿（龟儿就是小侄子的名字）。晚春登上大云寺南楼，赠给常禅师。花已经落尽，刚刚登楼，心情如何？一年四季中春日太少，世间受苦的人太多。愁苦中的醉意并非因为酒，悲伤的吟咏也不是歌曲。请禅师医治这种心病，只有劝我读《楞伽经》。在北楼送客人回上都。倚着高处送行，心中一阵凄凄凉凉。回到朱栏下，手还和他相携（“共”一作“即解”）。京城道路上行人归去，天空正对着北方；江楼上的客人散去，太阳已经偏西。长津将要渡过，回转船尾；剩下的酒再次斟满，马蹄聚拢。并不只是为了给你送别，必须勉强多饮几杯；穷困愁苦本来就需要借酒排遣，醉得像烂泥一样。在北亭招待客人。我这个懒散的郡丞，同山野客人一起过清闲的官舍生活，简直抵得上住在山家。春风从北窗吹来，窗外有千竿竹；傍晚阳光照进东园，园中有一树花。小杯吹开酒醅，品尝冷酒；深炉敲旺火苗，烘烤新茶。你能来和我下整天的宫棋吗？太守知道我懒散，特意放宽晚间退衙的时间。夜宿西林寺，早晨赶赴东林满上人的宴会，因而寄给崔二十二员外。被贬离开魏阙，与鹓鸾隔绝；老来进入庐山，只有麋鹿相随。傍晚萧条冷落，投宿寺中；清晨清净幽静，与僧人约定相会。我在双林寺起身，正是听到钟声之后；你在规定日期趋赴内阁，正是入阁之时。鹏鸟和小雀有高低之别，各自的命分都已注定；不必劳心劳力，远远地相互思念。游览宝称寺。竹林中的寺院刚刚放晴，阳光照在花塘上，天将晚（“晚”一作“晓”）。春野的猿猴仿佛在逗弄客人，山鸟像在呼唤来人。嫩酒倾入金杯，茶叶新碾成玉尘。可怜这里幽静清美，正适合寄托我衰老懒散的身心。早春听到提壶鸟的叫声，因而题写邻居家。厌烦了听秋猿催人落泪，喜爱听春鸟劝人提壶饮酒。哪一家红树先开花？什么地方的青楼有酒出售？进士的粗豪之气即使寻找也已无处可得，拾遗的风采也几乎全都没有了。想约定明天在东邻醉酒，变成一个兴致高昂的俗人。看见紫薇花，想起微之。一丛花色暗淡，拿什么可以相比？浅绿色的花叶像笼裙，衬着紫色花巾。除了微之看见它之外，应该很少有人会喜爱人间另有这样的花。一丛蔷薇花独自枯死，不知道原因，因此写下这篇诗。枝条不曾受损，根部也不曾移动；同类花草如今都一起茂盛，唯独它的芳香忽然独自凋萎。仍然怜惜它落到地上的时候，正是花朵盛开之时。碧绿的叶子刚刚凋落，焦红的花朵还眷恋着枝头。天地并没有厚薄偏爱，草木自有荣枯盛衰。想问究竟因为什么，连春风也不知道。在湖亭远望水面。久雨之后，南湖涨水；天刚放晴，北方来的客人经过。夕阳下沉，红色的光影映在水中；风停之后，碧水没有波纹。水患淹没的民居很少，滩面平展，停泊的船只很多。可惜这里正是赏心之处，却无奈只有我独自游览。闲游。外界事务因为懒散而荒废，内心则与清静相约。寻找泉水，登上山岭；远远看竹笋从林中冒出，慢慢等待白石磨利樵斧，整理青竹竿和钓鱼丝。清澈的水无论深浅都很好，最喜爱夕阳时分。忆念微之，哀伤仲远（李三仲远去年春天去世）。幽独地辞别群体，长久漂泊，离开国都已经很远。只把琴作为伴侣，唯有以酒为家。因看水而感叹逝去，因见花而伤感离别。李三埋在地下，元九被贬在天涯。抬眼望去青云遥远，回头看时白日西斜。难道还能胜过贾谊吗？如今仍然滞留在长沙。拜访郑处士。听说你已迁居到村坞之间，竹林很多的地方，独自打开柴门，所以特意来访。并不是为了求办别的事情，只是暂借南亭远望山色。霖雨太多，江湖水势暴涨，独自怅然远望，于是在北亭题诗。我自己做了浔阳的客人，却没有办法对付这场苦雨。天气阴暗，晴天很少；闲闷无聊，睡觉的时候很多。湖面宽阔，仿佛与天空相接；云层低垂，像和水面相合。篱笆根下传来船夫的说话声，巷口响起钓鱼人的歌声。雾中小岛沉在黄色的雾气里，风帆收拢，激起白色的波浪。门前原是车马通行的道路，一夜之间却变成了江河。春末夏初闲游江郭二首。闲暇出门，穿着轻便木屐，慢慢踩过柔软的沙地；在湓浦旁观鱼，走进杨家看竹（湓浦鱼多，浦西有杨侍郎住宅，竹子很多）。竹林中竹笋破篱而出，藤蔓飘落到水面的花上。雨水掩埋了钓鱼船，小风吹得酒旗斜斜飘动。剥食鲜嫩的青菱角，浓浓地煎煮白茶嫩芽。停留许久不知天晚，城边树上乌鸦将要归巢。柳树的影子渐渐繁密，刚刚合拢；黄莺的叫声开始艰涩，渐渐稀少。早开的梅花迎接夏天，残余的柳絮送走春天，随风飘飞。西斜的太阳使美好的春光消尽，南风带来微微的暑气。铺开新制的小竹席，熨平旧的生绢衣。绿色酒花香气鲜嫩，红丝切成的鱼脍肥美。故乡没有这样的滋味，又何必苦苦思念归去？红藤杖（手杖产自南蛮）。南诏出产的红藤杖，陪着西江的白头人。时时携它踏月而行，处处拄着它寻访春色。藤茎强劲健挺，孤单的一根笔直；节疤疏朗而圆，六节均匀。它生长在遥远的火山，经过泸水洗涤，显得格外新鲜。粗细刚好盈握，高低仅仅超过身高。天涯的望乡客，何时才能拄着它回到秦地？风雨中寻找李十一，因而题写在船上。一匹马来到郊外，一叶小舟停在水边。可怜冒雨而来的客人，前来探访被风阻滞的人。小酒壶中买来清酒，船上厨房煮着白色的鱼。停杯看柳色，各自想起故园的春天。题咏庐山山下的汤泉。

译一眼温泉向东流去，浸润泥土、灌溉草木，温暖却没有什么功效。骊山的温泉，为什么偏偏要流入金色铺地、玉石砌成的池沟之中？寄蕲州竹席给元九，因而题诗六韵（当时元九独居无妻）。笛竹出产于蕲春，用霜刃劈开翠绿的竹子，织成两领锁纹竹席，寄给独自睡眠的人。卷起来就是筒中的书信，展开便是席上的珍品。光滑得像铺开的薤叶，清凉得像卧龙的鳞片。清润适合承接露水，鲜明华美而不沾尘土。通州是炎热多瘴的地方，这件东西最能适合你的身体。秋日炎热。西江的气候连接着南方，暑气常常很多，秋气却很微弱。还说江州最为凉冷，到如今九月还穿着夹衣。题元八溪居 溪风浩荡，树木重重；临水栏杆、山窗相继可见。晚秋的叶子还使红色的踯躅花开放，秋日的房舍里刚刚结出白色的芙蓉。鹤鸣声传到枕上，仿佛已有千年；五老峰的影子落入杯中。更惭愧你殷勤留客的情意，鱼鲜、饭细、酒香而且浓。晚出西郊 我这个闲散官员清闲得像客人，贫穷的州郡冷落得像村庄。清晨的凉意在湖北岸，夕阳的余晖照着城西门。我懒得用镊子拔须，任凭胡须变白；也不再医治眼病，任凭眼睛昏花。年老以后还有什么用处？兴致少了，也不多说话。阶下莲 荷叶展开，影子翻动；当阶的月光下，花开香气随风散入帘中。不如把它种在天池上，仍然胜过生长在野水之中。端居咏怀 贾生等待获罪时的心情与我相似，张翰思念归乡的事情却不如我。斜阳之下，早知道会惊动鵩鸟；秋风吹来，真后悔没有想起鲈鱼。胸中曾经藏着匡救时世的谋略，衣袖中还留着劝谏皇帝游猎的奏书。从今以后把一切缘分都放下，只想劝阻妻子儿女，买山隐居。夜宿江浦，听说元八改任官职，于是寄赠这首诗。你在宫殿台阶前已经三次升迁，我漂泊在沧浪之上将近两年。清晨佩剑执笏，趋赴两座凤凰阙；夜晚伴着烟波，宿在一只渔船上。亲友全都在青云之上，我的故乡却远远抛在白日尽头。若把我的生涯告诉你，你一定会笑死：我将结茅屋、栽芋头、种烧田。【立名按：元八就是元宗简。《英华》作元九，这是误以为元稹了。白居易任江州司马时，元九正在通州；等到白居易调任虢州时，又与白居易同授忠州刺史。哪里会有“佩剑执笏清晨趋赴两座凤凰阙”这样的事呢？】百花亭 朱红的栏杆空置在那里，八月初的风清凉而空旷；山势像岘首山，江水的颜色像桐庐。可以乘船进入佛寺，人家临水而居。高亭上仍有明月，今夜住在哪里好呢？江楼早秋 南方虽然炎热很多，到了秋天也不会来得太迟。雨后清晨，湖光明净；傍晚时分，竹林带来凉意。楼阁适合接待佳客，江山可以写入美诗。清风吹动水边的浮萍叶，白露凝在木兰枝上。想要谋划隐居于云泉之间，必须筹办好度过伏天和腊月的资财。庐山离这里只有一步之地，任期满后还要到哪里去呢？送客之湖南 年年渐渐见到南方的景物，事事都足以使北方来的客子伤感。山鬼跳跃，只有一只脚；峡中的猿声哀怨，超过三声。船帆张开，驶入青草湖中；衣服在黄梅雨里被淋湿。分别以后很难确定把书信寄往哪里，近来潮水也到不了湓城。百花亭晚望夜归 在百花亭上，傍晚来回徘徊。云气的阴晴，时而遮掩，时而重新展开。夕阳光色悠扬，映照着山峦直到尽头；萧瑟的雨声从江面传来。鬓发因疾病而变白，两边都像雪一样；心绪遇到秋天，也同灰烬一般。到了夜里想要回去，愁绪却还没有了结。满湖都是明月，乘着小船回去。西楼 小小的州郡在大江边，危楼面对着夕阳。青色的荒草长在低洼潮湿的土地上，白露笼罩着空旷寥落的天空。故乡此时被阻隔，家书又能传到哪里？还听说陈、蔡一带的戍军，转战已经三年了。寻李道士山居兼呈元明府 整天行走，回来休息也迟迟不愿离开。独自登山，攀援老藤，筋力已经【疑】照。水土病使容颜憔悴，陶巷招我居住。我住在茅屋中，答应彼此往来。饱经熟知荣辱之事，已经无心留恋人间。四十五 我年满四十五岁，两鬓已经一半苍苍。清瘦而以写成诗为癖好，粗豪放纵，借酒发狂。年老以后尤其听任命运，能安居之处就是故乡。或许打算在庐山脚下，明年春天结一座草堂。寄李相公崔侍郎钱舍人 曾经陪随仙鹤般的车驾，两三次亲自侍奉皇帝的车舆；在天上享受了四五年的欢乐。春天终究有限，世间漂泊却无边无际。荣枯之事过去，都成了梦；忧喜之情忘却，便是禅。任期满后还要归向哪里？香炉峰就在宅门前。阶前桂 天台岭上的桂树，能够凌霜而立；司马阶前的桂树，却委顿成丛。一种桂树不能生长在明月之中，但山中的桂树仍然胜过尘世中的桂树。寻王道士药堂因有题赠 一路寻找道路，沿着松树覆盖的山岭前行；一步步寻访花木，走到了杏坛。白石先生有小有洞，黄芽姹女炼成大还丹。常常悲叹东郭有千家坟墓，想向西山求取五色丸。但只怕长生还须有名籍，请在仙台试着查查我的姓名。南浦岁暮对酒送王十五归京 腊月以后冰层生成，覆盖了湓水；昨夜云色昏暗，连庐山也看不见了。风吹细雪，落得像米粒一样，芦苇之间发出瑟瑟萧萧的声音。这个地方留我住了两年，今天斟一杯酒送你回去。彼此相看渐渐老去，除此之外不如痛快地醉一场；聚散和困穷通达，总归都是闲事。除夜 傍晚托腮坐着，半夜以手臂作枕而眠。自从离开京城，已经两次看到太阳运行一周天。年年老去，度过江南岁月；春天又抛下渭北的田园。到浔阳来究竟是早是晚？明天就是第三年了。听说李十一出任澧州牧，崔二十二出任果州牧，于是寄去这首绝句。平生只要与你们相见，眉头就会舒展；静下心来想，朋友没有比得上李、崔二人的。你们各自在天涯做刺史，为什么不来九江呢？元和十二年【按：淮西之乱在十二年十月平定，此处原本作十三年，是错误的】，淮西叛乱尚未平定，诏令停止举行岁时仪仗，我愤然有所感触，仓促写成此章。听说停止岁时仪仗，深深牵动皇帝的心情。应是因为淮西叛乱尚未平定吧。忧愤之气不由分说地从歌声中发出，昏昧的心情也在酒中生起。忽然想出愚拙的计策，要飞送短檄；狂热的心又想请求长缨出征。从来妄动大多如此，自己也笑从什么时候起曾经把事情办成过。庾楼新岁 岁月消磨了旅居者的容貌，风景触发了思乡之愁。怀着失意落寞的江湖心情，在新年登上庾楼。上香炉峰 倚着山石攀援藤萝，稍稍歇息多病的身体。手持青色竹杖，头戴白纱巾。将来把我画在庐山屏障上，那便是香炉峰上的人。忆防之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军营呢？鱼儿眷恋江湖，鸟儿厌恶笼子。分别时各自抛在沧海之滨，彼此都在绿色官袍中弯腰衰老。三年隔绝，音信断绝；两地漂泊，心情却相同。又被新年勾起相互思念之情，柳条已经黄软，春风将要吹来。雨夜赠元十八 低洼潮湿的沙头宅第，连日阴雨的夜空。我们一起听屋檐水滴声，心中的事情都悠然自得。拿着酒杯轮流饮酒，移来曲尺形的床睡觉。不要说我们不是旧交，相识已经三年了。寒食江畔 草香，沙暖，水面云彩晴朗。这番风景使人想起帝京。仍然像往年春天一样，只是这种气息已经不适合今天病中的心情。在听莺的树下，沉吟着站立；在江头任马随意行走。忽然看见紫桐花，惆怅地望向下邽。明天就是清明节。三月三日登庾楼寄庾三十二 三月三日欢游曲水边，如今却在长沙愁卧了两年。每次登上高处总会长久地思念你，何况这座楼属于庾家。听说李六景俭由河东令授任唐邓行军司马，作诗祝贺他。

译谁能使淮上风波平静？听说河东应当有你这样的人才。不仅能以文章供作奏记，一定还会谈笑之间解除兵戈。埋在泥中的宝剑终究不会长久，借助水势的蛟龙又怎能长久居多？四十岁便穿上绯色官服，任军司马，男子汉的官职并没有蹉跎。石楠树 可爱的是它颜色美好、能带来阴凉：叶子像剪出的红笺，花朵像扑落的霜伞，花冠低低垂下；金翡翠鸟似的花朵在熏笼旁纷乱地搭着绣衣裳。春芽细细燃烧，如千盏灯的火焰；夏蕊浓浓焚烧，像百和香的香气。听说上林苑没有这种树，只让桃树、柳树占尽一年中的芳华【“柳”一作“李”】。大林寺桃花 人间四月，百花已经凋尽；山寺里的桃花才刚刚盛开。我常常遗憾春天归去后无处寻找，却不知道它已经转到这里来了。【附《游大林寺序》】我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广平宋郁、安定梁必复、范阳张时，以及东林寺僧人法演、智满、士坚、利辨、道建、神照、云皋、息慈、寂然，共十七人，从遗爱草堂经过东西二林，到达化城，在峰顶休息，登上香炉峰，住在大林寺。大林寺地处偏远，道路穷尽，人迹很少到达；寺院四周多是清流、苍石、矮松和瘦竹。寺中只有木板屋和木制器具，僧人都是海东人。山高地深，时令来得特别晚；当时正是孟夏四月，却如同正月、二月。天梨、桃树才开始开花，山涧里的草还很短。这里的人物和气候与平地村落不同。刚到这里时，恍惚像另造了一个世界，于是口头吟成一首绝句。随后周遍观看屋壁，见到萧郎中存、魏郎中弘简、李补阙渤三人的姓名和诗句。于是和元集虚等人感叹说：“这里实在是匡庐之间第一等的境地。”从驿路到山门，竟然不到半天路程。自从萧、魏、李三人游览以后，至今将近二十年，寂寥无人再来。唉，名利诱惑人，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时为元和十二年四月九日，乐天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咏怀 自从顺应自然、任凭沉浮以来，渐渐觉得年岁增长，功用也深厚了。脸上消除了忧愁和喜悦的表情，胸中消尽了是非之心。妻子儿女都不再过问，只沉溺于饮酒；衣冠服带都懒得整理，只抱着琴长笑。屈原不懂得安于命运，在江蓠丛旁徒然悲吟。早发楚城驿 雨后尘埃消散，防江道路平坦。残夜中月亮升起，人趁着清早的凉意出行。寂静空旷中闲吟声响起，昏暗朦胧里暗暗生出思绪。荷塘翻动着露水的气息，稻田垄间传来防泉的声音。寄宿的狗听见铃声而起，栖息的鸟看见火光而惊。烟树的颜色朦胧，走了十里天才开始明亮。【立名按：《太平寰宇记》说，贞观八年废除楚城县，归入浔阳。详细考察其地，就是旧日的柴桑。又说，按照图经，晋建兴元年开始设置郡，统辖浔阳、柴桑、彭泽、上甲、九江五县。这样看来，浔阳、柴桑各自有其地。后来把浔阳并入柴桑，又废柴桑为浔阳。于是浔阳、柴桑合为一县而名称不同。】箬岘东池 箬岘亭东面有一座小池，早开的荷花和新长的荇菜参差交错。半夜拿着火把，行人出发时惊起了两只相互栖息的白鹭。建昌江 在建昌江边，我在水门前停马，叫人呼喊渡船。忽然像往年归来经过蔡渡一样，草风沙雨，正是渭河边的情景。哭从弟 可悲的是，一任县尉，就这样终了一生。叔母年纪已高，新妇又贫穷。一身绿色官服，也不能消解这些困苦。腰佩金印、身拖紫绶，那又是什么人呢？香炉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题东壁。五架三间的新草堂，石阶桂柱，竹子编成墙。南檐接纳阳光，冬天温暖；北窗迎来风，夏月清凉。飞泉洒落台阶，才有轻微的【疑】拂动；窗边斜竹长得不成行，明年春天再修葺东厢房。纸糊的阁子、芦苇帘子，安置着孟光。重题 喜欢进入山林，开始安顿自己的身影；厌恶奔走于朝廷和城市，长久以来劳累一生。早年多少有些寄情烟霞的志向，晚年深深懂得世俗的人情。已经答应在虎溪云中安卧，不再争着走龙尾道前行。从今以后耳朵所听的世界应当清静，可以免听啾啾的毁誉之声。长松树下，小溪源头，我戴着斑鹿胎巾，穿着白布裘；以药圃、茶园作为产业，以野麋、林鹤作为朋友。云气生在山涧门户，衣裳因此润湿；山岚遮隐山中厨房，火光显得幽暗。最爱一股新引来的泉水，清凉冷冽，曲曲折折绕着台阶流淌。太阳已经很高，睡足了仍懒得起身；小阁里盖着厚被，也不怕寒冷。侧着枕头听遗爱寺的泉声，掀开帘子看香炉峰的雪和匡庐山。这正是逃避名声的地方，司马一职仍然可以作为养老的官职。心情安适、身体安宁之处就是归宿，故乡难道只能在长安吗？从此在仕途上，内心长久地诀别；从今以后，对于世事不再开口。哪里只是形体同土木一样，连寿命长短也一并任由天地安排。胸中的豪壮之气还必须排遣，身外的浮云【一作“荣”】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还有一件遗恨：高家的门馆之恩尚未报答。山中问月 我想问长安的月亮：是谁让你我不能相离？过去你随着飞盖车驾所在之处，今天却照着我入山之时。借你来助我舒展秋日的情怀，使我留恋山中，迟迟不愿入睡。仿佛回到旧日的乡国，又像面对亲爱的故知。松树下行走，你作我的伴侣；溪水边坐着，与你约定相会。千岩万壑之间，没有一个地方不是你相随。【立名按：老学庵笔记说，世人多说乐天使用“相”字时常按俗语读作“思必切”，如“为问长安月，如何不相离”就是如此。但北人大多把“相”字读作入声，至今仍然如此，不只是乐天、老杜的诗如此。“恰是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也按俗音读，并不失律。俗话说南方人进京，模仿北方话，经过相国寺便把匾额读成“大厮国寺”，人们把这事传为笑谈。】正月十五日夜，在东林寺学习禅法，偶然想起蓝田杨主簿，于是呈给智禅师。新年正月十五，东林寺的夜晚，银河遥远，钟声和梵呗声迟缓。花县正是你游乐的夜晚，松房却是我坐禅的时候。忽然看见月亮圆满，又相互思念起来。才叹息春天来了，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入定之中微微生起了思念。明天再去问雁门师。临水坐 过去我是东掖垣中的宾客，如今成为西方净土社中的人。手拿杨枝临水而坐，闲想着往事，仿佛是前世的经历。山居 山中斋舍刚刚独自前往，尘世之事不要再接连纠缠。乘蓝轿而辞别鞍马，与僧徒交往而换去旧日朋友。早饭只吃药菜，夜里只有纱灯相伴。除了身上的青衫，其余一切都像僧人。遗爱寺 拨弄石头，临着溪水坐下；寻找花朵，绕着寺院行走。时时听见鸟儿的鸣叫，处处都是泉水的声音。山中与元九书因题书后

译【附《与微之书》】四月十日夜，乐天告诉微之：微之，我没有见到你，已经三年了；没有收到你的书信，也将近两年了。人生能有多久，竟然离别疏远到这种地步？何况我们有着胶漆般的深情，却被置于胡地与越地般遥远的两处，进不得相合，退不得相忘，彼此牵挂而又隔绝，各自都将老去。微之，微之，这可怎么办呢？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把它怎么办呢！我刚到浔阳时，熊孺登来了，带来你前年病重时的一封信：上面先说病情，接着叙述病中的心情，最后谈到平生交情，还说：“病危的时候，没有空暇顾及其他，只收拾了几卷文章，在上面封题写着‘日后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把这些代替书信。”悲哀啊，微之，对于我，你竟然这样吗？又看见你寄来的、听说我被贬九江的诗：“残灯没有火焰，影子摇摇晃晃；今夜听说你被贬到九江。将死的病体中惊醒坐起，暗风吹雨进入寒窗。”这种话别人尚且不忍听，何况我的心呢！直到今天每次吟诵，仍然感到悲痛。暂且放下这件事，略说近来的心情。我自从到九江，已经超过三年了，身体还算健康，内心十分安宁。下至家人，幸而都没有灾病。大哥去年夏天从徐州来到这里，又有各房的孤小弟妹六七人，带着他们一同来了。先前所牵挂的人，如今全都放在眼前，能够一起经历寒暖、饥饱，这是第一件安适之事。江州的气候稍微凉些，地方上瘴疠少，至于蛇虺、蚊蚋，虽然有，也非常少。湓水的鱼很肥，江州的酒极美，其余食物大多和北方相同。我家门内的人口虽然不少，司马的俸禄虽然不多，但量入为出、节俭使用，也可以自给自足。穿衣吃饭，暂且不用求人，这是第二件安适之事。我去年秋天才游览庐山，到东西二林之间、香炉峰之下，看见云水泉石，胜景绝佳，因而喜爱得不能舍弃，于是置办了一座草堂。草堂前有十几株高大的松树，一千多竿修长的竹子，以青萝作墙垣，以白石作桥道，流水环绕屋舍，飞泉落在屋檐之间；红石榴、白莲花，罗列生长在池边台阶。大致就是这样，不能一一记完。每次独自前往，往往一住就是十多天；平生所喜爱的东西全在其中，不只是忘记回来，甚至可以在那里终老，这是第三件安适之事。料想你很久没有得到我的书信，一定更加忧虑盼望，所以现在特意把这三件安适之事先写给你，其余事情和近况另行逐条写在后面。微之，微之，写这封信的夜晚，我正处在草堂的山窗下，随手拿笔，任意杂乱地书写。封好信题写完时，不知不觉天将破晓。抬头只看见一两个山僧，有的坐着，有的睡着；又听见山猿和谷鸟哀鸣啾啾。平生的老朋友离我万里，尘世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生起；旧日习气牵引着我，便写成三韵诗：“微之，微之，今夜我的心情，你知道吗？”乐天叩首。回忆从前连夜封信寄给你时，金銮殿后天将破晓。今夜封信又在什么地方？在庐山庵里的晨灯之前。笼中的鸟、栏里的猿都还没有死，我们在人世间何年才能相见？【立名按：这首诗是七言小律。《事文类聚》《白氏金针》有“扇对”，说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句对第四句。梅圣俞作《续金针》，引诗说：“昔时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吟。今日江边容易别，淡烟衰草马嘶频。”正是同一格式。】黄石岩下作 久已离开朝廷中的鹓鸾同伴，深深地混迹于鸟兽之群。让亲友远离我吧，又到哪里去寻找知音和消息？往日凌云的志向，如今转移到了白云之间。戏赠李十三判官 垂下马鞭为你送行，醉意醺醺。远远望见庐山，指给你看。想来你刚刚已经体会到从军的乐趣，还没有爱上香炉峰上的云。醉中戏赠郑使君【当时郑使君先回去了，留下歌妓乐人再次饮酒】把座席移得紧密些，红毯映照着酡红的脸和绿色的酒杯。两位蛾眉女子暂且留下，五匹马任凭先回去。醉耳听着歌声催人清醒，愁眉因笑意而舒展开来。平生少年的兴致，到了老年暂时又重新回来。江亭夕望 倚着高处眺望远方，思绪悠长；傍晚上江亭时，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临。太阳将要落下时，红色的江浪像沸腾一样；月亮刚升起的地方，白烟散开。花朵离开枝头，带着春天一同逝去；满头霜发送来老年。哪里敢计划三年后归乡？心里知道自己的才华比不上贾生。酬赠元员外三月三十日在慈恩寺思念我并寄诗相赠 惆怅地望着慈恩寺，三月将尽；紫桐花落，鸟声关关。确实知道曲水之会会使你想起我，但无奈我这个在长沙的老人还没有归来。赤岭的猿声催白了头发，黄茅瘴的颜色使红润的容颜衰老。谁说南国没有霜雪？全都落在愁人的鬓发之间。中秋月【《英华》作《秋月》】万里清澈的月光，令人难以思量；它给天涯之人增添愁绪，增加遗憾。谁在陇山以外久久戍守？哪里有庭院中刚刚经历别离的人？失宠的旧日姬妾归院的夜晚，沦没异域的老将登楼的时候。月光照见了多少断肠之人，玉兔、银蟾远在天边，却并不知道。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 老朋友情意周到，向交情深厚的亲友分赠新茶；病中的我收到一封红纸信，信后附着十片绿色嫩芽。火前的春茶加一勺水，煎到鱼眼般的沸泡时放下刀圭的茶末，搅成曲尘般的颜色。你不寄给别人，先寄给我，应当因为我是特别懂茶的人。【立名按：遯叟说：“火前”指寒食节禁火以前。如今世俗多用谷雨以前的茶，称为“雨前”。《学林新编》说：上等茶在社日前采制，其次是火前茶，再次是雨前茶。】带着几位山中客人一同登上香炉峰，遇到下雨便返回，身上沾湿得狼狈不堪，彼此互相笑谑，于是题诗自我解嘲。潇洒地登山而去，遇到雨却步履龙钟地回来。石阶危险，攀着薜荔前行；山石湿滑，踩着莓苔走。袜子弄脏了，你便拿我取笑；鞋子穿破了，我自己也发笑。不要欺负我这双沾泥的脚，它曾经踏过玉阶。彭蠡湖晚归 彭蠡湖上天色已晚，桃花水涨，春意浓郁；鸟儿飞过，天空一片洁白，太阳落下，半轮红日沉没。何必因为我是被贬的迁客，也不必因为我是多病之身。只要来到这里登临眺望，很少有不成为愁人的。酬赠李炼师见招 我们同为进谏的正直官员已有几年，今天又在承明殿受到征召，寻求真正的礼法。曾经在上清境触犯龙颜，却能够不死；如今想骑上仙鹤背，寻找长生。刘纲有妻子，夫妇一同成仙；伯道没有儿子，牵累反而更轻。若允许我迁居到你附近，就赶着鸡犬一同登上高城。西河雨夜送客 云色黑沉，雨下得萧萧；江面昏暗，水在暗处流淌。有风催促着解开缆绳，没有月亮陪伴登楼。酒喝完了，兴致没有多少；船帆张开，也没有多作停留。只看见一盏船灯，从远处辨认出那是行驶的船。登西楼忆行简 每次因登楼向西南眺望，才觉得人世间的道路如此漫长。夕阳遮蔽了视线，青山簇簇；秋水浸入天空，白茫茫一片。风波阻隔，三年见不到你的面；书信难以传递万里之外的心意。早晚我将向东归去，到峡中稳稳地乘船经过瞿唐峡。罗子 有个女儿名叫罗子，出生至今才两年。如今我已经一天天老去，刚刚生出白发。回头看着她娇嫩啼哭的脸，想到自己年老多病的身体。一定要等到头发全白，才能看见她长大成人。读僧灵彻诗

译东林寺西廊下的石片上，镌刻着几首诗。诗的语言和句式奇怪，来回校看，知道作者姓名，原来是老汤师。听李士良弹琵琶【每人各作二十八字】声音像胡人弹舌说话，愁情如边塞的月亮、边地的云。闲人暂且听来尚且皱眉，怎能让和亲的公主听到呢？昭君怨 明妃的容貌最为美好，应当在椒房中位列后妃；只因当年充任宫女，哪里曾专门侍奉君王？被疏远是因为迷信图画，明知她受了委屈，却还让她嫁到敌国宫廷。原本就是君王的恩情薄得像纸【一作：命运卑微得像薄纸】，不必总是怨恨画工。闲吟 自从苦心学习佛门之道，佛法消除了平生各种欲念，唯独诗魔还没有降伏；每逢风月之时，便要悠闲地吟诗。戏问山石榴 小小的山石榴树栽在台阶旁，花萼半含红色，带着花朵开放。哪里知道司马夫人嫉妒，移到庭院前面便不开花了。编集拙诗，编成十五卷。于是题写在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一篇《长恨歌》颇有风情，十首《秦中吟》接近正声。每每被老元偷学格律【元九前往江陵时，曾把我的一轴拙诗赠给他，此后他的诗格便发生了变化】，苦苦使短李折服于歌行【李二十曾自负歌行诗，近来看到我的五十首乐府诗，默然心服】。世间的富贵大概与我无缘，身后的文章却应当留名。不要怪我意气粗豪、言语夸大，新编的十五卷诗已经完成。湖上闲望 藤花的浪花拂动【一作：沸动】紫色花条，菰叶被风翻动，像绿色的剪刀。闲来拨弄清水，芳香引发楚地的思绪，时时闭上眼睛吟诵《离骚》。《白香山诗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十七，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十七【律诗：五言、七言，共一百首】江南谪居十韵 我自嘲是沉沦幽暗之人，曾经做过进谏纳言的臣子；壮志只是徒然许身报国，命运却比不上常人。刚刚展开凌云的翅膀，顷刻便成了失水的鱼鳞。向日葵枯萎了还朝向太阳，断根的蓬草想要告别【一作：立即告别】春天。泽畔是长期忧愁的地方，天边是将要衰老的身躯。生计萧条残破，旧日亲友也冷落疏远。草长满了门户，连小路也没有；烟火消散，蒸饭的甑上已经积了尘。忧愁时才知道酒是圣物，贫穷后才懂得钱如神明。老虎尾巴难以容脚，羊肠小道容易翻倒车轮。出仕还是退隐，通达还是困顿，一切任凭造化安排。江楼夜吟元九律诗三十韵 昨夜在江楼上，吟诵你的几十篇诗。词句飘落在朱栏之下，韵脚坠入碧绿的江水之前。清新明白，声音和谐合律；精微深远，思想进入玄妙境界。收尽了《白雪》的华美，夺尽了碧云的艳丽。把寸长的金子截成诗句，把两块美玉雕成对联。八方之风凄清地间歇吹来，五彩光华灿烂地相互映照。像冰相扣，声声清冷；像珠子排列，字字圆润。篇章开头交错如锦绣，筋骨却柔软得胜过丝绵。浩荡涌动如波浪，铿锵声超过管弦。甘美的泉水从地下流出，雅正的乐声从天而降。神鬼听了仿佛哭泣，鱼龙听了好像入禅。星辰回旋，疑似聚集而来；月亮落下，仿佛也为之留连。大雁感动得无声，猿猴忧愁也悄然无声。迁客的眼泪交相流淌，商人的船也停住不行。暗中被歌女索取，悄悄被思妇传诵。斜着写在涂粉的墙壁上，短卷抄在红笺之中。肉味长久都忘了，头风当天便痊愈。老张知道一定会折服，短李也喜爱得几乎发狂【张十八即张籍，李二十即李绅，二人都擅长律诗，所以这样说】。身处困顿而才华正要振作，身体清闲而事业才得以专心。上天使声名显赫，按理说命运就该多有坎坷。看看我的文章浅劣，知道他的才力完备。功夫虽然都已达到，工巧与拙朴却仍相差悬殊。各自都有千首诗，全都抛向大海一边。白头吟诗之处发生变化，青眼相看的目光也仿佛穿透远方。早晨酬答诗篇妨碍吃饭，夜里披读寻味废寝忘眠。年老偿还过去欠下的文章债，宿世结下的文字因缘也由此延续。每每感叹陈夫子【陈子昂著有《感兴诗》，闻名于世】，常常哀叹李谪仙【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名声很高却折损了仕途爵位，思虑苦深反而减少了天年【陈子昂终身没有显达的官职，李白也早早去世】。没有在当时得到知遇，徒然让后代为他们

译怜惜。如今我们彼此相悲竟到了这个地步，一个在湓浦，一个在通川。在浔阳岁末寄给元八郎中、庾三十二员外。看着江水，年岁将尽；烧炼金丹，道术尚未成功。丹砂不肯炼成，我的白发却自然生出。肺病使我面对满杯酒而惭愧，衰老的容颜害怕明亮的镜子。春深时梦见旧乡，岁晚时思念故交。一别之后如浮云散去，抬头同望你们二位的显荣。你们在螭头台阶下站立，在龙尾道前行走。频频听说你们上奏封事，几次见到除授的诏书中有你们的名字。你们虚心对待同僚，平步便可取得公卿之位。漏尽时鸡人报晓，入朝回来有幼女迎接。可怜我这个白司马，年老了还在湓城。元九把绿丝布、白轻容寄给我，我制成衣服，用诗答谢他。绿丝织成的素纹布，轻容这种珍贵的薄纱，都是你在京城亲手封好寄来。贫穷的朋友远道劳烦你寄赠，病妻亲自替我裁缝。裤子上的花纹白得像秋云，薄衫的青色比春草还浓。想穿上却又停下，因为知道不合身，折腰时再也没有旧日的身形容貌。【汪立名按：《齐东野语》说，元微之寄给白居易轻容，乐天制成衣服；诗中的“容”字被世俗妄改为“庸”，又写作“▯褣”，大概是不知道它的出处。《唐类苑》说：“轻容，是没有花纹的薄纱。”王建《宫词》说：“嫌罗不着，爱轻容。”周贺诗说：“蜀烟飞重锦，峡雨润轻容。”按：改“容”字，大概是因为末句还有一个“容”字，却不知道唐人用字意义不同，并不避讳重押。】清明日送韦侍御贬谪防州 寂寞的清明日，萧条的司马家。留下麦芽糖配冷粥，取火煮新茶。想要分别，怎么能没有酒；挽留你，也还有花。向南迁徙还要到哪里去？这里已经是天涯。九江春望 茫茫无边的积水，并不是我的故土；漂泊不定的浮萍，正是我的一生。身外之事姑且听凭缘分作为生计，眼前所遇之人随事结交。炉中的烟色难道不同于终南山？湓水边的春草难道有别于渭北的春色？在这里终老又有什么妨碍？大不了原本就是九江人【香炉峰上烟雾很多，湓水岸边草木茂盛，所以记下这两句】。【汪立名按：《韵语阳秋》说，白乐天“炉烟湓草”两句，大概是没有忘记蔡渡旧居；杜甫《偶题》说“故山迷白阁，秋水忆黄陂”，也是没有忘记秦中的旧居；苏轼《横翠阁诗》说“已见西湖怀濯锦，更看横翠隐峨眉”，也是这个意思。】晚题东林寺双池 傍晚时分，双池景色美好；雨初晴，万物都显得清新。柔枝摇曳，像翻飞的翠鸟羽毛；水花飞溅，像跃起的红色鱼鳞。浮萍漂荡，仿佛同游的游子；莲花开放，恰如美丽的女子。面对流水不禁惆怅，又想起曲江的春色。赠给内子 白发刚刚生出，便开始叹息；青眉也陪伴着忧愁。寒衣在灯下缝补，小女儿在床头嬉戏。屏风帷帐昏暗而陈旧，枕席在秋意中显得凄凉。贫穷之中也有等级，仍然胜过嫁给黔娄。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因序述岭南的物产风俗以赠送，并仿拟杜甫送崔二十二的作品】已经惊讶你游历得如此遥远，仍然叹息分别得太频繁。你离别时面容忧促，我赠言时情意殷勤。路途遥远，面向天的南方；苍茫无际，直到海的北岸。诃陵国与此分界，交趾郡与它相邻。草木蓊郁，使日月星辰都昏暗；气候温暖，使四时之气均匀。阴晴变换寒暑，黄昏与清晨错乱星辰。瘴气弥漫的地方难以养老，蛮荒角落不容易驯服。当地百姓很少活到白头，洞主全都戴着黄巾。战舰仍使江海惊浪，戎军尚未停止战尘【当时黄家贼正发动叛乱】。红旗包围着穿卉服的人，紫色绶带束着文身之人。面粉用桄榔制成而苦，橄榄浆新鲜而酸。长着象牙饰的桅杆迎接海船，铜鼓用来祭赛江神。因贪泉温暖而不结冰，毒草在无霜中如同春天。云烟中有蟒蛇的气息，刀剑上有鳄鱼的鳞纹。道路上到处是寄居的旅客，官员中多为被贬逐的臣子。天边出现黄色的▯母【▯母像断虹，将要刮大风时便出现】，黑雨中长出高大的枫人【枫人因夜间雷雨便会昏暗地长到数丈高】。回京的使者先替我传话，征行的车子早日返回。务必防备杯中的蛊毒【南方的蛊毒多放在酒中】，不要贪爱袋中的珍宝。北方和南方风俗不同，身体与财货

译究竟哪个更值得亲近？我曾听说君子的戒训：忧虑道义，不忧虑贫穷。【汪立名按：《辍耕录》说，南方方言称“温暾”为得到怀中的温暖。王建《宫词》说：“新晴草色暖温暾。”《瀛奎律髓》说：大体上中唐人多擅长描写风土，无论西北风沙、酪浆、毡帐之地，还是东南水乡、蛮岛夷洞之外，都把风土之妙写得淋漓尽致。乐天送人游岭南的诗，也可以说把岭南的风俗写尽了。】自题 往昔的功名，众人都曾赞许；一时的荣辱，自己却全然不知。一旦失去恩宠，先被降职三年，随后又按常例不能量移。马头寻找一根角，什么时候才能生出？石火敲击出的光，能停留多久？过去的事情和如今的自身，都不过如此。不进入佛门，又想去哪里呢？自悲

译身处火宅般的煎熬，地上的霜使松树摧折；身体因此知道群生之中容易变化，死亡不过是人的归宿。寻找郭道士没有遇到 我从郡中请假前来拜访，却没遇到他，因为他到洞中朝拜元始天尊去了。查看院子，只留下两只白鹤；进入门内，只看见一株青松。药炉中有火，丹药应当正在炼成；云碓无人，水却自会舂捣【庐山中云母很多，所以用水碓舂捣加工，俗称云碓】。想问《参同契》中的事情，不知还要等到哪一天才能从容相见。浔阳春三首【元和十二年作】春生 春天生在什么地方？暗中周游，直到遍及海角天涯才停下。先派和风传报消息，接着让啼鸟说明来由。青草铺展在长河岸边，花房点缀在小树枝头。如果到了我的故园，请替我寻找并告诉它：我正沦落在江州。春来 春天到来触动了故乡之情，忽然看见春光便想起两京。在金谷园踏花，香车骏马驶入；在曲江边碾过春草，装饰华美的车子来往。谁家绿酒让人欢饮连夜？哪里红楼使人睡到天明不醒？唯独我这个不眠不醉的客人，整个春天冷冷地坐在古老的湓城。春去 自从在泽畔成为被贬的客人，两次在江边送走晚春。今天鬓边又添白发，身上仍穿着去年那件青衫。百川从来没有回流的水，一个老年人终究不会重新变少年。四十六岁时三月将尽，送别春天怎能不情意殷勤？梦见微之【元和十二年八月二十日夜】早晨起来，面对清风一阵惆怅。通川和湓水相隔，音信断绝。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事想起我？昨夜三更，我梦见了你。赠韦链师 我是浔阳的贬客，作为居士居住在这里；身体像浮云，心像灰烬。上界的女仙没有欲望，为什么却回头看我、来回徘徊？我们都怀疑在过去的人世间，曾经是哪一家的夫妻。问刘十九 新酿的酒上浮着绿色泡沫，红泥小炉正烧得旺。傍晚天将要下雪，能来共饮一杯吗？收到行简的信，听说他要下三峡，先写此诗寄给他 今天早晨又收到东川的书信，想必是取了春初从梓州寄出的信。九江收到消息暂且欢喜，想到路过三峡，大概又要忧愁；潇湘一带瘴气浓重，要多吃饭。灎滪堆惊涛骇浪，务必把船停泊稳当。想寄去两行迎接你的眼泪，可长江不肯向西流。南湖早春 风回云散，雨刚刚放晴，夕阳返照湖边，温暖而又明亮。纷乱的碎红中，山杏开放；平铺的新绿里，水苹生长。白雁低着翅膀飞翔，仍然沉重；黄鹂舌头涩滞，鸣声尚未成调。不要说江南的春天不好，只是年年衰老多病，减损了我的心情。元十八任南海从事，想要离开庐山；临别旧居时，写下留恋泉声的诗篇，因此拿来唱和，也借此表达惜别之情。贤明的侯王征召士人，礼数周到，你从容启程，不要留恋泉声。问你将要去往何处：刚刚承受雨露般的恩泽，接到黄纸诏书；将要告别烟霞缭绕的紫霄峰。受伤的鸟还未停止惊惧，又被弓箭惊吓；困在水中的龙难以久留，只能长久蛰伏。我正要退隐，你却将要变化腾达。一杯酒便可以换来相逢。题韦家泉池 泉水从青山流下，白云萦绕村庄、环绕城郭；几家人分引泉水，把它造成池塘。水的深浅、方圆，全任凭你安排。醉中面对红叶 面对秋风，是深秋的树；面对美酒，是年长的人。醉后的面容像霜一样，叶子虽然红，却不是春天。遣怀 羲和驾着太阳车疾驰，追赶年华，不让人间的日月长久停留。于是四季都像闪电一样迅速，怎能使两鬓不变成霜白？荣华消散、草木枯萎，无非都是命运；壮年结束、衰老到来，也同样是常理。我已经和身心约定好了：无论困穷还是显达、出生还是死亡，都不惊慌忙乱。防额鱼 在龙门防额是什么意思呢？红色的尾巴，青色的鳍，竟又回到最初的样子。都说鱼一旦上天行雨便会成为龙，可做龙未必胜过做鱼。听闻龟儿吟诗 怜爱他已经懂得吟咏诗章，摇着膝、托着腮，学着二郎的样子。不要学二郎吟得太苦，他才四十岁，鬓发已经像霜一样白了。对酒 不要在《未济卦》中占卜命运，也不要在《参同契》里劳心费神。不如饮下这种消愁之物，一会儿便能消除愁绪，价值胜过万金。东墙的夜合树，去年秋天被风雨摧折。今年花开时，惆怅而有所感。碧绿的嫩芽、红色的花丝，如今在哪里？被风雨飘卷而去，再也没有回来。惆怅去年墙下那片土地，今年春天只有荠菜花开放。病起 生病不能出门，已经很长时间。今天早晨勉强出门，却能和谁相约？一年来没有登江楼醉饮，倒劳烦春风吹动酒旗。梦亡友刘太白同游彰敬寺 远在三千里外，卧病江州；十五年前，哭泣老友刘太白。昨夜梦中，在彰敬寺里，死生相隔的魂魄暂且同游。与果上人临终时题此诀别，并简寄二林僧社。本来【一作：愿意】结成菩提香火社，只是嫌烦恼如电光泡影般短暂的身躯。不必因随老师离去而惆怅，请先到西方去做主人。赠给画像的人 你擅长丹青，等我到了又丑又老的时候，不必劳费心神再画我的病态容貌。麒麟阁那样的功臣图像，建立功业还没有期限；在小小一幅白绢上，又何必为我画像呢？与刘十九同宿【当时淮河盗寇刚刚被平定】红旗破敌，并不是我的事情；黄纸上的授官诏书，也没有我的名字。只和嵩阳刘处士下棋赌酒，一直到天亮。元和十二年冬，江西气候温暖，欣喜元八寄来的金石棱【一作：金石凌】到了，于是题写这首诗。今年冬天腊月的气候不严寒，凝聚的暖雾温润，风气向上升腾；山脚和山坳中才有些雪，江水流速缓慢处也没有结冰。要用什么药来防备春季瘴气呢？只有元家寄来的金石棱。闲意 不争夺荣耀，任凭自己沉沦。日子久了，与时势疏远；共同的情谊也渐渐少了。北省的同僚，音信已经断绝；东林寺的长老，来往却很频繁。因病停止夜食，闲适得像社日；懒得披拥早朝的皮裘，温暖得像春天。渐渐老去，渐渐熟悉闲适的滋味，终身不打算再做忙碌之人。送友人上三峡赴东川征召 听说瞿塘峡斜斜地夹着【一作：横着】灎滪堆，山根难以寻找；鸟道的险峻超过登临龙门。羊角风风势急骤，桃花水水色浑浊。山势回转，仿佛巨鳌翻身；船驶入峡中，好像被巨鲸吞下。两岸合拢，令人担心天空被截断；波涛跳跃，仿佛大地都要翻覆。怜惜你要经过这里离去，只因感念主人家的恩德。夜送孟司功 浔阳白司马夜里送孟功曹。江面昏暗，管弦声急促；楼上灯火高照。湖波翻涌如箭，霜草被摧残得像刀割。暂且不要打开远行的船桨，阴风正在怒吼。衰病 年老了，辞去游乐寻花的生活，病中告别从前那些放纵狂饮的酒友。更怕五年三年以后，连这点点谈笑声也应该没有了。题诗屏风绝句【并序】元和十二年冬，微之仍然滞留通州，我也没有离开湓上；相隔万里，三年没有见面，心中郁结地互相思念，常常用吟诗来排解。前后承蒙微之寄给我许多诗篇，几乎有数百首。虽然把它们收藏在箱子里，可以永远珍爱，却不如放在座位右边，好像看见所思念的人。因此从律诗中选取短小而华美的绝句，共一百首，题写抄录，合成一面屏风；抬眼观看、低头省思，仿佛他就在眼前。前辈做事多出于偶然，那么怎么知道这面屏风不会被好事者流传，在后日成为九江的一件故事呢？于是题写绝句，姑且用来赞美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 思念你，采录你的诗；制作屏风，亲自书写，亲自校勘，不辞辛劳。屏风制成后，一定会被人争相传写。从此南方的纸价就要上涨了。

译答微之【微之在阆州西寺亲手把我的诗题写在寺壁上，我又把微之的一百篇诗题写在这面屏风上，各自用绝句相互答谢】你把我的诗写满寺院墙壁，我把你的诗句题满屏风。和你相逢会在什么地方？我们就像大海中的两片浮萍。偶宴有怀 兴致来了便寻找善写文章的朋友，因欢喜而召来饮酒的人。春游时想起亲朋故旧，夜宴仿佛在京都。闲适时诗兴仍在，醉后乡愁暂时没有。狂兴发作想要起舞，却惭愧看见自己的白胡须。山中酬答江州崔使君寄来的诗 承蒙眷顾，情意无限；宽容相待，礼数有余。三年做郡中官吏，其中一半时间获准住在山中。酒酿熟了，便以真心相待；诗寄来后，亲手书写。庾楼的春色正好，适合醉饮；明天暂且回车。山枇杷 身在深山，年老了便怜惜年华，何况面对东溪野生的枇杷。像火一样的树，风来时翻动绛红的火焰；如玉的枝条，太阳出来晒着红纱。回头看桃李全都失去颜色，映衬得芙蓉也算不上花。无奈它扎根在深深的石底，无法移栽到人家。听说李尚书被授为宰相，因而写长句寄给微之祝贺。可怜你不久还将离开通川，知己新近掌握了造化之权。公孙弘一定会寻求能够济世的人才，张华、雷焕应当能辨识冲天的气势。哪里知道你沦落天涯的日子，正是造化陶铸天下的年代。难道肯把折断的剑抛在泥中，而不收取它重新铸成龙泉剑吗？岁暮 深冬阴气和急促的时光，坐着便相互催迫。壮盛的年齿、美好的容颜，一去再不回。旧病因年老而加重，新的忧愁多半由漫长的夜晚引来；油膏明亮地燃烧，也只是因为事情太多。大雁沉默，先把它烹食，只因自己没有才干。仔细寻找祸福，也没有防备之处。不如姑且喝下手中的酒杯。雨中赴刘十九约在二林寺相会，到了寺里刘十九已经先走，于是写四韵寄给他。云中的台殿，泥泞的道路；既然阻碍了同游，懒得回去，想着你独自忧愁，却还对着雨，不知道你已经兴致大发，寻找山路而去，大概已经走到千峰之中。只不过我晚来了半天，最可惜杜鹃花开得绚烂，春风把它们全吹尽，使我不能同你攀折。蔷薇正在盛开，春酒刚刚酿熟，于是邀请刘十九、张大夫、崔二十四一同饮酒。瓮头的竹叶酒经过一春已经酿熟，台阶下的蔷薇到了夏天才开放。深浅不同的红色像火一样压满花架，像麦芽糖般的香甜气味使绿色苔藓仿佛粘在台面上。试着用诗句招呼你们前来，如果有兴致或许可以来。明早花朵应当更美，希望大家在卯时同醉一杯。李白墓 采石江边，李白坟墓环绕着田野，无边的青草连接着云天。可怜荒坟中的地下遗骨，生前却曾写出惊天动地的文章。然而诗人大多命运薄弱，其中沦落最深的，没有超过你。对酒 徒然把《参同契》拿来研读，也难以烧炼出伏火砂。有时终于白了头，却无处询问黄芽。虚幻的人世如泡影，漂浮的一生抵不过眼前的幻花。只有拿绿色的醅酒，暂且替代紫河车。戏答诸少年 看看我这个年长的人，头发像雪一样白；即使你们年轻时意气如云，今天红润的脸色虽然胜过我，到了将来白发也不会放过你们。风雨中傍晚泊舟。苦竹林旁，芦苇丛中，停舟远望，思绪无穷。青苔铺地，连着春雨；白浪翻天，整日都是风。忽忽一生百年，行程将过一半；茫茫世间万事，坐着便成空。此生漂泊荡漾，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如一缕鸿毛，飘在天地之间。题写在崔使君的新楼上。忧愁的人到哪里才能消除忧愁？碧色砖砌的台阶、红色栏杆，坐落在湓水边。从今以后，浔阳的风月之夜，崔公楼将取代庾公楼。在山中戏问韦侍御。我怀抱着栖居云山的志向，您胸怀济世的才干。常常吟诵反《招隐》的诗，哪里能够入山来呢？赠给昙禅师【梦中所作】。五年没有进入慈恩寺，今天来寻访禅师，才第一次来到这里。若想知道尘世这座火宅焚烧的痛苦，那么我的方寸之心如今已经化成灰了。寄给微之。京城里正是游乐的日子，而我和你却在天涯各自承受无边的愁苦。秦地女子的笑声歌声，使我在春天也无法看见；巴地猿猴的哀啼哭声，夜里常常听到。哪里传来的琵琶弦声像是在说话？谁家的女子发髻如云，垂落得那样低？人生中有多少欢乐之事，我竟连千分之一也没有得到。醉中吟诗二首。空王佛的百法还没有学成，炼制姹女丹砂一烧便飞散；事事都没有成就，人却已经老了，若不离开醉乡，还要归向哪里？两鬓新添的白发有千茎，饮足十分之一杯酒便醉得如泥。酒意狂放，又引发了诗兴，从中午悲吟一直到太阳西斜。早晨睡觉。翻转枕头重新安睡，回头便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伸腰。纸窗透亮，才觉察天已经亮了；布被温暖，知道春天到了。不要勉强改变我疏懒的性情，应当安顿这衰老的身体。鸡鸣之后仍独自睡着，不羡慕那些早朝的人。答元八郎中、杨十二博士。身体觉得像浮云一样无所依着，内心如止水一般还有什么感情？只知洒脱地远离朝廷和市井，不必艰难地隐匿姓名。整日临涧坐着看鱼，有时随着鹿上山行走。谁能抛开人世间的事务，来和我从容自在地度过这一生？在湖亭与行简留宿。浔阳少有风雅的客人，我邀请他留宿湖亭，尽兴之后才回去。水边栏槛空旷，凉风清爽，月色美好。深夜里只和阿怜一同来此【按：阿怜是行简的小名】。八月十五日夜晚在湓亭望月。往年八月十五的夜晚，在曲江池畔、杏园旁。今年八月十五的夜晚，在湓浦沙洲边的水馆前。向西北望去，故乡在哪里？向东南看见月亮，已经圆了几回。迎着风长叹一声，却没有人来劝止。今夜的清光，和往年很相似。赠给江上的客人。江边柳影寒冷，新雨落在地上；边塞鸿雁声声急促，天空仿佛将要下霜。忧愁你独自在沙洲边留宿，水环绕着芦花，月光洒满了船。残暑时招客。云截断山腰，阵风驱赶着雨，脚下早早布满阴凉。江上消散残余的暑气，正午时分暑热却又袭来；穿着薄衣还要重重拈起，打开小竹席。谁能消解傍晚的余热，闲闲地喝两三杯酒？在浔阳抒写秋日怀抱赠给许明府。霜染两片树林的叶子通红，风吹九江的波浪泛白。暮色中鸟儿投向烟霭，秋声伴着雨打荷花。马闲着没有地方出门，天气寒冷，少有人经过。草率朦胧地做着还乡的梦，依稀唱着望阙之歌。除了借酒消愁，我们共同思量还能有什么办法对付忧愁？试问陶家酿的酒，新酿的还有多少？重阳日醉中吟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心中有遗恨，头发仍然变白；菊花却无情，自顾自地黄了。自从做州司马以来，已经三次遇到岁首重阳。剑匣里满是尘埃，笼中鸟的日月漫长。自身任凭渔父讥笑，门前任由雀罗张设。因问候疾病而留下客人，偶尔听人吟诗便放下酒杯。感叹时势中祸福相倚，怀念旧人，屡数他们的生死。年老了也应当没有办法，或许治愁还另有方术。没有什么超过学习王绩，只把醉乡当作故乡。【立名按：据《老学庵笔记》，白诗中“着绯”四十处，“军司马”以及“一为州司马”中的“司”字，都按入声读。又《芥隐笔谈》说：白诗“燕姬酌蒲桃，金屑琵琶槽”中“蒲”“琵”二字都从仄声读。】询问韦山人山甫。自身的名声和自身的事业都蹉跎不顺，试着向先生问一问该怎么办。从今以后还能学成神仙吗？白胡子虽然已经有了，却还不算多。送萧炼师《步虚词》十首，卷末又以两首绝句相继。您将要登上瀛州，临别时赠给您十首《步虚词》。天上的仙人如果喜爱这些诗，应当会问是谁作的；请向他们说，是江州司马的诗。花笺写成的美好书信、松烟墨写的字，拿到天上去，要和谁一起打开？试着呈给西王母，如果还可以歌唱，就派双成再取来。赠给李兵马使。

译您身上有贰师将军的遗风，家中大概还收藏着都尉的旧诗。章江以南另有楼船将军，长着燕颔虬须，却不姓杨。题写在遗爱寺前溪边的松树上。偃卧斜出的高大松树，树根侵临着小石溪。静静地和流水相对，高高地与远峰齐平。翠色树冠如烟笼罩，繁密的花朵像雪压得低垂。和僧人坐在清幽的树影下，借仙鹤安稳地栖在枝上。用笔描写形态很难相似，用琴偷取声韵又容易迷失。暑天风声瑟瑟，晴夜露水凄凄。独自休息，便把这里当作住所；闲暇行走，便绕行成一条小路。君不要采伐它作栋梁，留下它陪伴幽居。庐山草堂夜雨中独自留宿，寄给牛二、李七、庾三十二员外。当年曾与三位君子携手登上丹霄，如今白发垂头，只剩我这个病翁。兰省花开时节，在锦帐之下；庐山雨夜之中，在草庵里面。终身如胶似漆的情谊应当还在，只是半途之后，彼此的境遇已如云泥不同。只有以无生三昧观照荣枯，一照之下，两者都成了空。听说杨十二新近拜为省郎，远道以诗祝贺。文昌省新近有人进入，显得光辉灿烂；宫墙处处以紫色界定，白粉环绕。清晨鸡人传报漏刻，春风中侍女护送朝服。歌句如飞雪，高妙难以唱和；仙鹤拂过烟霄，老来已经惯于高飞。官职和声名都已到手，近来像您这样的诗人实在少有【从前曾赠杨诗，结句说：“不用更教诗过好，折君官职是诗名。”所以现在说“俱入手”。】三月三日怀念微之。美好的时光和景色长久地白白流逝，壮年时的风雅情怀也已经暗中消磨。忽然想起当年一同做校书郎的日子，每年同醉，正是今天这样的早春。赠给韦八。辞别您已经多年，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您；惊叹彼此都已白发，年纪都超过了五十。分别以来，容貌鬓发竟变成这样；料想您的心情，应该会是什么样呢？曾经一同醉卧曲水花亭，也曾共同居住在华阳竹院。哪里料到会在天南的夜晚相见，在匡庐山中伴着哀猿和瘴雾留宿。春日江边闲步赠给张山人。江上的景色又美丽起来，和煦的春风牵动愁绪。晴朗的沙滩上放声高歌，春水如金屑般闪耀，波纹像麴尘一样细密；红花簇拥、枝枝交错的杏树，青色含在卷曲叶片中的荷花。借着莎草的柔软温暖而怜爱它，停在树下喜爱其婆娑姿态。朝廷贤臣的书信已经断绝，知音却多是相逢的乡野老人；闲来无事便不说话，怎奈春日白昼这样漫长。春日听琵琶，并寄给长孙司户。四根弦奏出的并不像通常的琵琶声，纷纷如写下的珍珠，细细震动着铃铛。指下的商调之风悲凉瑟瑟，舌端的胡语苦涩而清醒。仿佛在说都尉思念京城，又像在诉说明妃厌恶胡虏的宫廷。迁谪之人与您共同相互劝慰，不必再听这容易使春日愁肠断绝的乐声。吴宫词。一进入吴王宫殿，再没有人看见那美人的翠眉。楼阁高耸时常看见她起舞，宫殿寂静夜里听见她歌唱。胸脯半露，白如积雪；脸庞斜转，像水波回旋。美丑各有命分，谁敢嫉妒她得到的恩宠太多？送韦侍御量移金州司马【当时我的官职还没有调动】。春天共同承受雨露的恩泽，冬天却独自叹息风霜满衣。像我这样长期滞留的人太少，像您这样得到好处而迁调的人也少有。卧龙遇到云气便应当先起，蛰伏的燕子即使被雷声惊动也还没有飞。不要怨恨东西两处分流的沟水，最终都将在沧海中同归。自到浔阳以来，生了三个女儿，于是阐明真实道理，以排遣虚妄的情怀。仕途本来就使不善于处世的我得以安身，世间的牵累向来越到老年越多。远谪四年，白白地已经过去了；晚年生下三个女儿，将来该怎么办？预先忧愁婚嫁确实会成为祸患，细细想来，一切因缘都像魔障。幸亏学习空王佛治理痛苦的法门，应当抛弃烦恼，出家做头陀。江西裴常侍以优厚礼遇接待我，又承蒙赠诗，于是叙述鄙陋的诚意，以表达感谢。自从插笏佩金貂入仕以来，常常因为您的温和脸色而免于屈身行礼；总觉得身体轻快，脱离了泥滓，忽然又惊觉双手捧着美玉般的诗篇分量很重。马因为回头顾盼，虽然增加了身价；梧桐遇到知音，已经烧焦了一半。将来您主持朝政若还记得我，我的壮心和正气还没有完全消磨。从江州司马授任忠州刺史，仰承皇上的恩泽，姑且写下鄙陋的诚意。炎热瘴疠之地把我远远抛在那里，泥泞道路使双脚难以行走。起初如网中之鱼刚刚挣扎，久困笼中，翅膀已经摧残。雷电颁布时令，和暖阳气改变了岁寒。皇上还记得旧日簪缨，授予我剖竹符的新官职。故乡仿佛觉得前程已经近了，心也随着外在事务而宽舒。活着回去应当还有缘分，向西含笑遥问长安。授任忠州刺史后寄诗致谢崔相公。提拔我出泥潭，知道您已经竭尽力量；为我吹嘘称誉，使我生出翅膀，更见情意深厚。剑锋缺损折断，难以冲击北斗；梧桐尾端烧焦，哪里还敢希望有人弹琴？感念旧情，流下两行老泪；报答恩德，守着一寸岁寒之心。忠州的好坏何必询问，只要鸟儿能够离开笼子，就不挑剔栖身的树林。初任官职，承蒙裴常侍赠送鹘衔瑞草、绯袍和鱼袋，于是感谢他的赏赐，同时抒发离别之情。新近授予铜符，还没有穿上绯袍；因为您的装束，才开始显得光辉。您的恩惠深厚，胜过范叔得到绨袍的情谊；荣耀超过苏秦佩印归来。鱼袋缀着白金，随着脚步跃动；鹘鸟衔着红色绶带，绕身飞翔。明日离别时，朱门前我会落泪；不敢多流，恐怕弄污衣裳。在洪州遇到熊孺登。靖安院里，辛夷花下，醉后笑着狂吟，气势最为粗豪。不要问分别以来受了多少苦，低头看看这已经长出的白胡须吧。初次穿上刺史绯袍，答谢友人赠诗。故人安慰我说：“善于写辞的人，五十岁做一州之主并不算晚。只是白白使花袍红得像火，又能怎样呢？蓬乱的鬓发已经白得如丝。姑且贪恋这微薄俸禄，您应当珍惜；不相称于衰老的容貌，我自己知道。银印可怜又有什么用？只配拿回家去吓唬妻子儿女。” 又答复祝贺的客人。暂且借来银章，接受做一州之主的祝贺。客人来了很多，我却懒得起身迎接；即使把绯衫挂在衣架上，像一株朽树、一根枯竹，又有什么荣耀？离开草堂时作绝句三首。正听着山鸟，在向阳处睡觉，黄色诏书却落在枕头前。为了感念皇恩，必须暂且起身；炉峰之下不打算再住多年。长久盖着粗布被子，做一个居士；忽然挂上绯袍，成为一州之主。身体离开草堂，心却没有离开庐山。暂且不要惊动或勒令我离开。三间茅屋朝着山敞开，一带山泉环绕屋舍回旋。山色泉声，不要因此惆怅；三年任期届满，我还会回来。在钟陵设宴饯行。翠色帷幕、红色筵席高入云端，歌声钟声一曲传遍万户。路人指着滕王阁观看，送别忠州白使君。在浔阳设宴告别【以下诗作于忠州途中】。鞍马在军城外，笙歌响在祖帐之间；趁着潮水从湓口出发，带着飞雪辞别庐山。暮色牵动行旅之情，春寒驱散醉后的容颜。共同感叹炎瘴之地，竟然全家能够活着回来。戏赠户部李巡官。好好对民曹李判官说：少操心公务，且谋求欢乐。男子只要没有死，谁能预料将来？不要把我当作忠州刺史来看待。行至夏口，先寄给李大夫。连绵群山的断裂处，大江奔流；红色旌旗曲折延伸，镇守上游；幕府之下如鹰飞翔的秦御史；军队之前奔走的汉代诸侯。我曾陪着您执剑着履登上鸾殿，如今想拜见您的旌旗仪仗，进入黄鹤楼。暂且穿着绯袍，您不要笑我；正因为皇恩深厚，才得以前往忠州。再次赠给李大夫。早年一同进入清贵的班列，登上玉阶；又共同承受离京的诏令，直至金銮殿。凤凰栖息的阁楼上，容身安稳；鹤被锁在笼中，想展翅却很困难。流落多年，应当是命运如此。量移到远郡，却还没有真正任官，惭愧您唯独没有欺负我。憔悴的我仍然是银台的旧人，眼看…… 对着镜子吟诗。

译闲来清晨坐着看明镜，显出多病的容貌和半老的身躯。谁还议论我的性情违背时事？自己想来，这副形骸本来就不是贵人。三殿失去恩宠，理当被放逐；九宫推算命运，也合该漂泊沉沦。如今得到的这些，应当甘心认命；腰间佩着银龟，车上悬着朱轮。从江州赴忠州，直到江陵以来，在船中写给舍弟的五十韵。从前做咸秦之地的客人，常常想着乘船行走江海。如今又带着全家同行，此去还要做一州之主。典午年间的遭遇尚且算幸运，替君主分担忧劳本来就是荣耀。州府的车乘相送，驿站的楼船相迎。共同乘载的都是妻子儿女，一同游玩的就是兄弟。哪里会推辞远行漂泊，姑且珍惜共同欣赏美景。云彩展开，帆高高挂起；疾风奔驰，船桨快速前进。逆流从汉浦而上，沿着道路转过荆山和衡山。山随着时节变换颜色，江水也随所在之地改变名称。风光接近东方，春意来得早；水木向南，显得清新。夏口升起孤独的烟霭，湘川半边晴朗。日光煎熬得红浪沸腾，月光照射下白沙明亮。北洲寒冷，留住大雁；南枝温暖，等待黄莺。并列的红桃露出花萼，深青的柳枝含着嫩芽。亥市聚集鱼盐，神林响起鼓笛。壶中酒浆带着椒叶气息，歌声中有竹枝曲调。系缆时喜爱沙滩宁静，垂钓时喜爱岸边平坦。水上饭食是红粒稻米，野菜是紫花菁。瓯中茶水白如乳，台上酒黏稠如饴。鱼脍长长抽成锦缕，藕片脆嫩如削成的美玉。轻易便走来千里，片刻又前进一程。还没有劳费气力，渐渐已经有了心情。躺得安稳，增加了春日的睡意；行走迟缓，带着酒醒的滋味。忽然忧愁被世俗之网牵住，便想洗濯尘世的冠缨。早年曾参加文坛争战，也曾在翰苑争取同道盟约。转过头便被称为才俊，翘起脚便可取得公卿之位。只是还不明白顺应时势的道理，白白辜负报国的诚心。众人排挤，恩宠容易失去；权势偏斜，先行倾覆。担心踩着老虎尾巴，危难逼迫得急切；生命轻如鸿毛。扑向烛火的飞蛾谁来救护？蚕茧却是自己缠绕自己。收敛双手辞别双阙，回头望着两京。长沙抛下贾谊，漳浦卧着刘桢。杜鹃的鸣叫时响时歇，月亮时缺时圆。年华像飞箭一样疾驰，乡愁摇动得像旌旗。潦倒使亲友讥笑，衰弱使旧识惊讶。乌头因为感伤而变白，鱼尾因为劳苦而发红。学剑究竟有什么用？炼丹最终也没有成功。孤舟如一片浮萍，双鬓白发有千茎。年老后看尽人情，闲来思考万物的道理。好比用手探汤来知冷热，又像赌博争论输赢。险路应当避开，迷途不要共同争逐。这颗心知道满足止步，还有什么值得经营？玉在泥中仍然洁白，松经霜雪之后更显贞坚。没有妨碍，隐居也可在朝市之中；不必辞别整个天下。只要不再犯从前的错误，希望没有后来的祸患。知道得多并非吉祥福分，少说话才是元亨。晦暗时可以保全自身，显露时反而成为伤害性命的利器。昏昏沉沉地随从世俗，蠢拙地学习普通百姓。鸟因为能言而遭祸，龟因为被拿来占梦而被烹食。明白这些道理实在太晚，但还足以保全余生。题写在岳阳楼上。岳阳城下，江水漫漫。独自登上高楼，倚着曲折的栏杆。春岸绿时，连着梦泽；夕阳映照下的水波红处，靠近长安。猿猴攀树站立，啼声为何这样悲苦？大雁绕湖飞翔，渡过湖面也很艰难。这个地方只适合画成屏障，挂在华堂中给贵人观赏。进入峡中，途经巴东。不知道这遥远的郡城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只庆幸全家同行到这里。万里王命的行程，在三峡之外；一生的生计，都在这一叶船中。巫山暮色里，花雨足以沾湿衣裳；陇水春天，逆浪和风很多。两面红旗，几声鼓响；使君乘着楼船到了巴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立名按：《容斋随笔》说，杜子美诗有“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白乐天“巫山、陇水”两句全部采用了它。】元和十年三月三十日，在沣水边送别微之。元和十四年三月十一日夜，在峡中遇见微之。船停在夷陵，住了三夜后分别。没有说尽的话，用诗来结束。因此作七言十七韵赠给他，也想记下相遇的地点和相见的时间，为将来相聚谈话预先留下话题。【附《三游洞序》：平定淮西的第二年冬天，我从江州司马授任忠州刺史，微之从通州司马授任虢州长史。又过了一年春天，各自奉命到郡中去，和知退同行。三月十日，我们在夷陵相遇。第二天，微之掉转船桨送我到下牢戍。又过一天，快要分别却舍不得，于是让船上下往返了很久。酒意正浓时，听到石间泉水声，便放下船桨向前行进，步入岸边缺口。起初看见石头，像层层堆叠、刀削而成；其中奇特的，像伸出的手臂，像垂下的旗幢。接着看见泉水，像喷流、像挥洒；其中奇异的，像悬挂的白绢，又像不断的丝线。于是共同把船系在岩下，率领仆夫除去杂草、砍掉遮蔽物，攀梯登危处，垂绳下滑处，休息后再上去，前后总共四次。仰头观看、俯身察看，完全没有人的踪迹，只有水与石相互冲击，水石闪亮相碰，像凿击一般，水珠跳跃、玉屑飞溅，使耳目都受到震动。从未时到戌时，喜爱这里而不能离去。不久峡山昏黑，云层裂开月亮升起，月光和云气吞吐交融，彼此忽明忽灭；晶莹玲珑的形象仿佛在其中生成，即使口才敏捷的人也不能描述清楚。后来整夜不能入睡，直到天亮将要离开，怜惜奇景、舍不得分别，一面叹息一面诉说。知退说：“这样的境界在天地之间极其美好，有几个能比得上它？为什么长期俯临通达的津要，却年年寂寥地被弃置，几乎没有人到这里来呢？”】我说：“借这里来比喻别处，真可以长久叹息，难道只有这里吗？难道只有这里吗？”微之说：“这话确实正确，何况我们两人难得相逢，这样的境地也不容易遇到；如今两件事恰好同时实现，难道可以不记述吗？”于是请我们各作古调诗二十韵，写在石壁上，又命我作序记载此事。又因为是我们三人最初一同游览，所以就把它命名为三游洞。此洞在峡州城北峰下二十里处，两座山崖在这里相对夹立。想让将来的好事者知道，所以详细记载了这件事。】沣水驿站门前，春天将尽的日子，送您上马，您被贬往通川。夷陵峡口，明月之夜，在这里遇见您，实在偶然。一别五年，才终于见面；携手相伴住了三夜，却不忍回船。坐到日暮，只有长声叹息；谈到天亮，竟然没有入睡。年齿和头发都蹉跎，将近五十岁；关山河流遥远，走过三千里以上。共同把身世寄托在沧江之上，把故乡都抛在白日尽头。往事渺茫，统统像梦；旧日游伴零落，大半已归黄泉。醉中悲伤，把泪洒入春酒杯里；苦吟之时，支着下巴面对清晨的残烛。不要问我衰老困顿和卑微的官职，且听您清脆美好的诗篇【微之分别以来新作诗数百篇，绮丽绝妙而可爱】。分别以来只是形成了诗癖，年老之后哪里还曾更加嗜酒如狂？我们各自受王命行程限制，必须决定去留；重新摆开离宴，贵在尽情留连。黄牛渡北，移船启行；白狗崖东，卷起别宴【黄牛、白狗都是峡中的地名，也是和微之相遇、分别的地方】。神女台上云气闲闲缭绕，使君滩的水流急促潺潺。风声凄凉，暮色使杨柳含愁；月光照着夜色，杜鹃的叫声像在哭泣。万丈赤色旗幢映在潭底的阳光，一条白练似的瀑布横挂在峡中的天空。您回到秦地，辞别炎热的边远之地；我向忠州去，进入瘴疠烟雾。只要没有死，我们应当还会相见；却又知道下一次将在什么地方、哪一年呢？

译【立名按：诗集中只记载了这篇序，而那首诗已经散佚。即使元氏诗集也没有收录此诗，可见元白诗作散失的很多。因为它与十七韵诗同时，所以附存原序，以备考查。】题写在峡中石头上。巫女庙的花红得像脂粉，昭君村的柳色比眉毛还翠。确实知道年老后风情减少了，但见到这样的景色，怎能不写下一句诗？【立名按：《云溪友议》说：乐天授任忠州刺史，从峡中顺流赴任。当时秭归县的繁知一听说乐天将经过巫山，先在神女祠的白墙上大书：“忠州刺史今才子，行到巫山必有诗。”又写来报知高唐神女：“快快排开云雨，等候清新的诗词。”白公看见题诗，惆怅地邀请繁知一来，说：“历山刘郎中禹锡在这里治理白帝三年，想作一首诗题在这里，却害怕而没有作。”等到罢官经过时，把一千多首诗全都除去，只留下四章而已。这四章乃是古今绝唱，不是人仓促之间可以写成的。沈佺期诗说：“巫山高得看不到尽头，重叠相连，形状奇特新异。幽暗山谷仿佛有风雨，幽深山崖宛如鬼神。月明之时三峡将晓，潮满九江正值春天。请问阳台上的客人，想必知道进入梦中的人。”王无竞诗说：“神女向着高唐，巫山下映着夕阳。徘徊之间化作行雨，姿态婉转地追随楚王。闪电在江前落下，雷声在峡外绵长。雨后云彩无处停留，台馆在清晨显得苍苍。”皇甫冉诗说：“巫峡望见巴东，遥遥高出半空。云彩隐藏着坤女馆，雨水落到楚王宫。早晚泉声流落，寒暖时树色相同。”】清冷的猿声不忍听，偏偏发生在九秋之中。”李端诗说：“巫山十二重，全都处在碧绿的岩石之间。云气聚合遮藏太阳，细雨带着风飘来。猿声在寒水上越过，树色在暮色中连接天空。悲伤地向高唐而去，千秋之后还能看见楚宫。”白公只是吟诵这四篇诗，和繁知一一同渡江，最终没有作诗。】《白香山诗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十八，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卷十八【五言、七言律诗共九十四首】。夜间进入瞿唐峡。瞿唐峡是天下最险的地方，夜间上行确实艰难！两岸像两扇屏风合拢，天空像一匹白绢展开。逆风使惊涛骤起，暗中仿佛有拔锚的船驶来。想知道忧愁有多少吗？它比滟滪堆还高。初到忠州赠给李六。幸好在天涯与李使君相见。来到江头时已是黄昏，官吏和居民都像鹿一样生疏；市井萧条冷落，只相当于一个村庄。一只兰船停在驿路旁，沿着百层石阶登上州城门；再没有平地可以行走，却白白承受了朱轮五马的恩宠。郡斋闲暇时，回忆庐山草堂，并寄给二林僧社，三十韵都叙述被贬官以来出仕与退隐的心意。进谏争辩知道没有补益，迁调也是命中应当如此；既不能匡正圣主，便只合侍奉空王。龙象般的高僧投身新社，鹓鸾般的贤士失去旧日行列。沉吟着辞别北阙，被引导向西方方便法门，住在双林寺，又开辟一座草堂。修平道路，安置坐禅床。手版支着当作枕头，巾箱阁置在墙边。先生使用乌色几案和木屐，居士穿着白衣裳。整年何曾苦闷，终身不打算忙碌。灭除残存的梦想，换尽旧日的心肠。世界充满烦恼，形体和精神长久受到损伤。正从风鼓海浪，转而成为太阳消融的霜【佛经说，生死不止，如风鼓动海浪；又说烦恼如霜露，智慧之日能够消除它】。我所遵循的道理终于知道止足，皇恩偶然还没有忘记我。忽然蒙受颁下的凤诏，同时感谢剖竹授官的恩典。莲花静静地依傍水面，向日葵枯萎后重新仰望太阳。三车还在夕阳中等待，五马已经在清晨整装。离去好像寻找前世，归来又像辞别故乡。眉头低垂走出鹫岭，脚步沉重下了某冈【庐山的冈名】。渐渐望见庐山远去，更加忧愁峡路漫长。香炉峰隐隐约约，巴字形的江水茫茫。瓢还挂在庭院的树上，经书还收在屋梁上。春天抛下红药花圃，夏天想起白莲池塘。只打算舍弃尘世之事，将用什么来报答皇恩宠光？有志追随永远二法师【晋代永远二法师曾同隐居庐山二林】。没有政绩可以继承龚遂、黄霸；南国秋天仍然炎热，西斋夜里暂时清凉。闲暇时吟诵四句偈，静静面对一炉香。身体老去，如同丘井；内心空寂，便是道场。寻找僧人作为同行的伴侣，留下俸禄作为归去的路粮。替我向山中的同伴报信，请他们凭栏看看竹林下的房屋。大概我应当归去了，千万不要让松树和菊花荒芜。赠给康老。八十岁的秦地老翁，年老了仍未归去。南宾太守再三请求给他发寒衣，实在怜悯你；天宝年间的遗民，如今已经越来越少了。鹦鹉。整天不停地说话，到了夜里又沉默；半夜栖息，却又再次惊醒。身体被囚禁，是因为羽毛色彩斑斓；内心苦闷，是因为太过聪明明白。傍晚起来归巢，思念春天，也多次忆念同伴的叫声。谁能拆开笼子放我出去，使我畅快地飞翔鸣叫？京城使者回来，多次带来南省诸公的书信，于是作长句诗寄去致谢：萧五、刘二、元八、吴十一、韦大陆郎中、崔二十二、牛二、李七、庾三十二、李六、李十、杨三、樊大、杨十二员外。大雪压迫、泥土掩埋，我这身体还没有死去。每次劳烦诸位来问候，愧对各位交游亲友。像浮萍一样漂泊三千里，天上的列宿参差不齐，共有十五位友人。宫禁中的月亮落下时，诸君还在等待漏刻报晓；我却在烧畬烟雾深处踏上春日行程。在瘴疠之乡终老，也还算幸运；哪里敢因新添白发而悲叹？东城的春意。风柔软，云不动；郡城东北角，傍晚春意淡淡，天气像京都。丝竹声随意响起，有酒杯可举；只是亲故远离，无人能够共同享受欢乐。《木莲树图》【附序】。木莲树生长在巴峡的山谷之间，巴地百姓也称它为黄心树。大的有五丈高，经历冬天也不凋落，树干像青杨，上面有白色纹理。叶子像桂树叶，厚而大，没有叶脊。花像莲花，香气和颜色艳丽而浓腻，都很相似，唯独花房和花蕊有所不同。四月初才开始开放，从开放到凋谢，只有二十天。忠州西北十里有鸣玉溪，那里生长的木莲尤其茂盛奇异。元和十四年夏天，我命道士毋邱元志把它画下来，只可惜它生长在偏远之地，于是题写三首绝句如下。好像把芙蓉折下栽在旱地，又像把芍药抛下挂在高枝上。云遮水隔，无人认识它；只有南宾太守知道。红得像胭脂，细腻得像脂粉。可惜这样美好的花物不能长久，山中风起没有定时。明天再来时，还能不能看到它呢？已经为花朵落在荒岩底下而忧愁，又为根生在乱石之间而遗憾。几次想把它移走，却无法移走；这是上天让它被抛弃在深山之中。【立名按：据《太平寰宇记》，鸣玉溪在忠州西十里，上面有悬岩瀑布，高五十余丈，潭洞幽深，古木苍翠。】种桃树和杏树 不论身在海角还是天涯，大概只要内心安定，哪里都是家。路途遥远，谁还能思念故乡的曲调；年岁久了，也想把京城的繁华忘掉。在忠州暂且作三年打算，种下杏树和桃树，准备等待它们开花。新秋 头上已经生出白发，日日对着镜子看；庭院中的一片叶子落下，年华老去，哪里由得了我？忧愁来了，想找谁倾诉？只是白白消磨闲散岁月，再也见不到旧日亲友。只有逗弄扶床学步的女儿，时时勉强展开眉头。龙昌寺荷池 清冷的碧色，是新秋的水；残红，是半开的莲花。自古以来的寥落心情，也没有像这池边这样深重。听《竹枝歌》赠李侍御 巴地儿童和巫山女子唱着《竹枝歌》，这样令人烦恼的怨恨呜咽，是在怨谁呢？暂且听一听，尚且使你惆怅；长久听下去，又能让我怎么办呢？寄胡饼给杨万州 胡麻饼的样子，仿学京都的面食，酥脆油香，刚出炉就寄给饥馋的杨大使品尝；看看它像不像辅兴的胡饼。感叹樱桃花并邀请客人饮酒 樱桃花昨夜开得像雪一样，鬓发今年白得像霜一样。渐渐觉得在花前已经显得衰老丑陋，什么时候酒后还会更加放纵狂欢呢？谁能听到这些话后前来劝我，和我一起沉醉在春风里呢？东亭闲望【按：《英华》作“闲坐”】整日坐在东亭，有谁陪伴这寂寥的身心？绿色的桂树是我的佳客，红色的芭蕉就当作美人。虽然不能与它们谈笑交接，情态却好像彼此亲近。不产生悠悠的愁想，又怎能度过晚春呢？画木莲花图寄给元郎中 花房细腻得像红莲花瓣，艳丽的色彩鲜明得像紫牡丹。只有诗人应该懂得喜爱它，我把它画出来，寄给你观赏。和李澧州题韦开州经藏诗 既然已经悟入莲花藏，就应当舍弃贝叶经书；菩提本来没有固定处所，文字原本也是空虚。看手指不能等同于知道月亮，忘掉捕鱼的竹筌才算真正得到鱼。听说你已经登上彼岸，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舍筏呢？九日题涂溪 铺开香草席，坐在枫叶岸边唱《竹枝歌》，举起菊花酒杯送别。明年我还任南宾太守，或许重阳节还能再来一次。即事寄微之 畬田的米粗涩，不能耕种锄作；旱地的荒园里，蔬菜也很少。想想这里的乡土风俗，如今竟是这样；料想百姓的生计，究竟该怎么办呢？衣服缝线粗劣，只有黄丝绢；饭里放着腥咸的白小鱼。饱暖饥寒，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这一身的长短荣辱，原来都是空虚。

译题郡中荔枝诗十八韵兼寄万州杨八使君【附《荔枝图序》：荔枝生长在巴峡之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子像桂树，冬天仍青；花像橘花，春天开放；果实红如丹砂，夏天成熟。果皮紫如葡萄，果核像枇杷核，外壳像红色丝织品，内膜像紫色薄绡，果肉晶莹洁白如冰雪，汁液甘酸如甜酒和乳酪。大体就是这样，实际还超过这些描述。如果离开本枝，第一天颜色就变，第二天香气就变，第三天味道就变，四五天以后，色、香、味全都消失了。元和十五年夏天，南宾太守乐天命画工绘图并题写此序，大概是为了让不认识荔枝的人，以及认识荔枝却不能在一二三日内品尝的人知道它。】奇异的果实，以南方土地为标志；芳香的树林，正对着北堂。洁白的花在春日里静静开放，红艳的果实在夏日里光彩夺目。叶子捧低了，几乎垂到门边；枝条托着沉重的果实，压向墙头。起初因风吹而显出颜色，渐渐又与太阳争辉。傍晚惊讶于枝条像悬挂着火，清晨又惊叹树上仿佛施了红妆。它比红色的踯躅花还深红，大概比白槟榔还洁白。星星般点缀着连心的花朵，珍珠般排列着耀眼的果房。紫罗裁成衬壳，白玉包裹着果肉。早些年曾听说过它，今天才开始亲手采摘品尝。咀嚼起来疑似天上的滋味，嗅闻时又有世间少见的香气。滋润胜过莲花生长的水，鲜美超过经霜的橘子。像燕支一样的红色颗粒在掌中，像甘露一样的汁液在舌上。物产少，所以尤其珍贵；天高路远，却苦于相隔渺茫。已经让它生长在炎热的夏月，又使它阻隔在遥远的地方。精纯的汁液难以长久保存，美丽的姿态娇嫩容易受伤。南方近地的光景炎热，向北的道路却十分漫长。不能拿它充当王室贡赋，也没有办法寄到帝乡。只有你值得把它掷赠，谁叫你的面色白得像潘郎呢。挽留北方客人 在峡外相逢，远行来到酒尊前，本来就难得；如今即将分手告别，姑且勉强展开眉头欢笑。楚地衣袖萧条地起舞，巴地弦乐急促地弹奏，笙歌也接连响起；随意享受这些吧，不要把这里当作帝乡来看。重寄荔枝给杨使君，当时听说杨使君想种荔枝，所以结尾故意开个玩笑。采下时正带着凌晨的露水，寄去时必须依靠顺流而下的船。映着我的绯色官衫，几乎看不出来；映着您的银印，却显得格外鲜明。香气连着翠绿的叶子，实在值得入画；红色透过青色竹笼，果实格外可爱。听说万州正要种植荔枝，只愁您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它。和万州杨使君的四首绝句 竞渡 竞渡的习俗，相传是为了汨罗江，谁也不能阻止。想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自从遭受放逐以来便憔悴不堪；他和屈灵均相比，死去又能差多少呢？江边的草 听说你在泽畔为春草而伤感，想起从前在天门街里的时候。茫茫凄凄，愁绪【一作“秋意”】充满双眼，其中最令人惆怅的，是江边的蘼芜。嘉庆李 东都的绿李，是你在万州栽种的；你亲手封好题签，我亲手打开。拿在手里正想品尝，先已惆怅起来，因为它和我一样，都是离开故乡来到这里的。白槿花 秋天的木槿花晚开，花朵没有艳丽的色彩，为什么还要把它栽在人家呢？使君只是见惯了罗敷那样的美人面孔，哪里还懂得回头怜爱白花？和行简望郡南山 夕阳返照着前山，云和树都明亮起来。听你苦苦说它像华清宫，姑且听听那令人断肠的巴猿啼叫；早晚骊山也会有这样的声音。望郡南山　　　　　　　　白行简 临江一座山峰耸立在白云之间，红花绿树层层相间，像锦绣上的斑纹。若不产生巴南远在天外的感慨，哪里比得上在昭应眺望骊山呢？【按：此诗本为行简所作，今本误作《望郡南山寄行简》。】种荔枝 红色的珍珠般果实实在可爱，白须太守又何必这样痴心？十年以后结出果实时，不知还有谁在这里；我只管亲自在庭院中种下荔枝。阴雨 今天早晨岚雾浓重，这里的江山幽深。秋天滩声更加急促，清晨峡中的雾气多半阴暗。遥望宫阙却被云遮住了眼睛，思念故乡时雨水【一作“泪水”】滴入心中。将用什么来安慰幽独的心情？幸亏还有北窗下的琴。送客人回京 水陆四千里，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秦地？船在三峡的雨中启程，马匹进入九衢，踏起尘土。有酒可以留下挽行的客人，却没有书信可以寄给贵人。只听说远方传来的话：但愿曲江的春色依旧美好。送萧处士游黔南 能写文章又爱饮酒的老萧郎，身子像浮云，鬓发像秋霜。把谋生的事情抛在一旁，以诗为业；把家园忘在脑后，以酒为乡。江水从巴峡流出，才形成曲折的字形；猿猴经过巫阳，便开始令人断肠。不在黔中醉倒，怎么能争着离去呢？磨围山的月色正苍茫。东楼醉饮 身在天涯深峡这无人之地，岁末阴气深重，天色将要入夜。如果不时常到东楼痛饮一次，怎么打算熬过这两三年呢？寄微之【当时微之任虢州司马】高远的天空默默无言，万物茫茫无际，各自都有招致损伤的缘由。鹦鹉因为能说话，长期被剪去翅膀；乌龟因为难以死去，长久支撑着床脚。不要嫌弃自己冷落在闲置之地，这仍胜过炎热蒸人的瘴乡卧病。身外之物究竟关我什么事？白白排开门上的仪仗，系上腰间的官印。东楼招客夜饮 不要推辞，屡屡到东楼来醉饮；除了醉酒，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排遣忧愁？只有在绿色酒樽和红色烛光之下，暂时不像身在忠州。醉后戏题 自知性情清冷，像冬天的冰凌；常常被人称作守戒的僧人。今夜酒意醺然，罗绮衣服温暖，被你把玉壶中的冰都融化尽了。冬至夜 年老以后胸襟常常空虚落寞，生病以来须发更加苍白。心中的灰烬还不如炉中的火有温度，鬓边的白发多过台阶下的霜。三峡南宾城是最偏远的地方，一年之中冬至的夜晚尤其漫长。今夜才觉得房屋格外寒冷，坐着索取寒衣，准备像孟光那样亲自操持家务。《竹枝词》四首 瞿塘峡口水烟低垂，白帝城头月亮渐渐西斜。唱到《竹枝》声调呜咽的地方，寒猿和暗中的鸟儿一时都啼叫起来。《竹枝歌》如此苦苦哀怨，是在怨谁呢？夜静山空，歌声停歇后又听见蛮儿、巴女齐声歌唱，愁坏了江南【一作“江楼”】来的病中使君。巴东的船只停泊在水上，巴西的波面上风起雨落，风雨脚步齐来。水蓼冷冷地开着，红花簇簇；江蓠被雨打湿，叶子碧绿而凄清。江边是谁在唱《竹枝》？前一声断续呜咽，后一声拖得迟缓。难怪曲调古老而歌词苦涩，大多是通州司马写的诗。酬答严中丞晚眺黔江寄来的诗 江水曲折回转三次，愁苦之人的情怀分隔在两地。磨围山下的景色，明月峡中的声响。傍晚以后碧色连天，秋来江水清澈见底。面对流水又生出新的遗恨，水中照见白须正在长出。寄题杨万州四望楼 江上新建的楼名叫四望楼，东西南北都是茫茫水面。没有机会和你携手同行，一同倚着栏杆远望故乡。答杨使君登楼忆念我 忠州和万州的楼中，向南向北眺望。南州是烟水，北州是云。两州为什么偏偏彼此思念？都是笼中的鸟，却都做着使君。除夕夜 岁末纷纷生出许多思绪，身在天涯，渺茫地还未归乡。年老又添一个甲子，疾病使往日的容光减退。故乡仍然牵挂在心，功名之心已经止息。明天就是四十九岁，应当转而醒悟从前的错误。听到雷声 瘴气之地风霜来得早，温暖的气候催促万物。严冬还看不见雪，正月已经听到雷声。蛰伏的虫蛇被震醒而出，枯萎的草木也惊动而萌发。只是客居之人的方寸之心空空留下，仍旧像寒灰一样。春天到来 南国的春天如果又回来，为何向东流去的白日也一天天变长？白色的落梅漂浮在山涧水上，黄色的新柳梢伸出城墙。闲来拿起芭蕉叶题诗吟咏，偷偷折取藤枝引酒品尝。快乐的事情渐渐减少，身体也渐渐衰老；从今以后才打算辜负这春日风光。感叹春天 巫峡中央的郡城，巴城四面环绕。春草青葱，临近水边；地头白花可见。人的忧愁和喜悦都像心中的火，草木的荣枯只是眼前的尘埃。除了一杯酒，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挂怀自身呢？春江

译寒暖和昼夜不断艰难地推移，不知不觉忠州已经住了两年。关起楼阁只听早晚的鼓声，登楼也只是徒然望着来往的船只。黄莺的叫声引我来到花下，草色又挽留我坐在水边。只有这春江百看不厌，绕着沙洲和石头，碧绿的水缓缓流淌。题东楼前李使君所种的樱桃花 身在青云之上，却看不见太阳；亲手栽下红花树，又迎来了春天。只留下花朵供后来人在楼前观赏，故意把愁绪抛给后人。巴水 城下的巴江水，春来时像曲尘酒那样碧绿；柔软的沙滩像渭水曲岸，斜斜的江岸使人想起天津。水中映着新黄的柳树，香气浮在小小的白苹上。我面对流水搔首，坐着惆怅，究竟是为了谁？野外行走 草地湿润，使衣襟沉重；沙地干燥，使木屐齿轻快。抬头听鸟鸣，站立片刻；任意迈步，看着花朵行走。闲暇日子没有公务，衰老之年还有自己的道理。浮生比梦还短，梦中也不要忙忙碌碌。送高侍御出使归来，因而寄给杨八 在明月峡边遇见刺史，黄茅岸上就是忠州。到了城里不要说忠州不好，白白让杨八为此忧愁也没有益处。奉和李相公所示绝句【当时刚听到国丧的消息】在碧油幢下捧读新诗，虽然荣辱贵贱不同，却共同承受悲痛。眼泪沾满衣襟，请您不要责怪；在甘泉宫侍从过的日子最多。【立名按：宪宗元和十五年正月，服用柳泌炼制的金丹，性情变得急躁易怒，身边的宦官往往获罪甚至被处死，人人自危。到这时，宪宗突然在中和殿暴毙，当时都说是内侍陈弘志谋杀叛逆。白公这一年冬天从忠州被召回，授任司门员外郎。】戏赠萧处士、清禅师 三杯酒下肚便醉态高昂，是忘却机心的客人；身穿百衲衣的头陀，是任其自然的僧人。又有一个放纵懒散的巴郡太守，不经营任何事情，大家一起腾腾然自在度日。钱虢州把《三堂绝句》寄给我，于是我依照原韵唱和。我们一同学习空王佛法，岁月深长，彼此相思；远远寄去你在入定中吟咏的诗。我遥知你处在清净中，以中和之道化育一方，只凭一颗修习金刚三昧的心。【我年轻时曾与钱君一同诵读《金刚三昧经》，所以这样说。】【立名按：《昌黎集·和刘虢州山堂新题二十一咏序》说：“虢州刺史的住宅连接着水池竹林，常常建有亭台岛渚，把这些地方命名为三堂。刘兄从给事中出任虢州刺史，在任超过一年，职务修明，百姓治理得好，州中称为无事，于是又加以修饰，带着子弟在其中游赏，又写了二十一首诗来吟咏这些事情，流传到京师，文士们争相唱和。”】○刘伯篘，字素芝，是洺州广平人，元和八年出任虢州刺史，授官制词就是白公所撰。山堂诗的题目有：新亭、流水、竹洞、月台、渚亭、竹溪、北湖、花岛、柳溪、西山、竹径、荷池、稻畦、柳巷、花源、北楼、镜潭、孤屿、方桥、梯桥、月池，共二十一首。三月三日 暮春的风景，三月初三日；岁月流逝，年近半百，想作一次闲游，却没有好伴侣。望着半江景色惆怅，只好调转船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年〕 寒食夜 四十九岁的人身已老去，白天有一百五日，夜晚月色明亮；我抱膝思量，究竟还有什么事情可做？痴男呆女【一作“痴”】却在呼唤着秋千。代州民发问 在龙昌寺下面开辟山路，在巴子台前种下一片柳林。官职和家乡全都忘却了，谁能防止使君生出这样的心思？答州民 做官的心情抖落尘埃而去，对故乡的思念也一天天消磨殆尽。我只打算懒散地做些闲事，好遮掩他们说使君愚拙。在荔枝楼对酒 新熟的荔枝像鸡冠一样红，刚打开的烧酒有琥珀般的香气。想摘下一枝，斟满一盏酒；西楼没有客人，要和谁一起品尝呢？【立名按：据《方舆胜览》，荔枝楼在南宾郡西南角，为白公所建。】房家夜宴喜雪戏赠主人 夜里的风势锋利得像刀。幸亏有温暖的火炉和柔软的锦袍。桑落酒气熏人，珠翠也显得温暖；《柘枝》的乐声引动起来，管弦声高亢。酒令催送酒杯，推着莲子；烛泪黏在盘上，堆起葡萄。不醉倒而让我们离去，怎么能散席呢？门前的雪片像鹅毛一样。【立名按：陆放翁说：忠州在陕路上，与万州都被称为最为穷僻简陋，不再有做郡守的乐趣。哪里能像乐天诗中所描写的景象那样呢？应当是因为实在难以忍受，司马这种闲冷的官职骤然改任刺史，所以才容易见到其中的快乐。】醉后赠人 香球随着节拍旋转，环绕着花朵；酒杯依次抛传飞来。自从春天到来，还没有和你一同醉过，哪里能等到夜深，却独自先回去呢？初授尚书郎，脱去刺史绯袍 亲朋宾客都来祝贺，问我感觉如何？服色和恩宠的光彩，全都使我仿佛恢复了起初的白发。高兴地抛下黄草峡，眼睛明亮，惊喜地拆开紫泥封的诏书。随即留下朱色官服回到铃阁，却穿上青袍侍奉玉阶。无奈三岁的娇痴女儿绕着腰啼哭，寻找父亲的金鱼符。题留开元寺上方 东寺的台阁很美，上方的风景清幽。数度游赏仍不厌倦，长久分别难道会没有感情？因为喜爱水景，常常临水而坐；为了惜别花朵，还要绕着花丛行走。最怜爱新岸上的柳树，亲手栽种的还没有完全长成。别东坡所种花树二绝 我在江城滞留了三年，草木禽鱼对我全都有情。什么时候还会殷勤地回头重看？东坡上的桃李如今已经新种成林。花林啊，好好住在那里，不要憔悴。到了春天，只管知道依旧在春楼上。明年新来的太守，说不定还是一个爱花的人。别桥上的竹子 竹子穿出桥边迸生，不肯依次成行，恐怕妨碍行人而被损伤。我离去时自己惭愧，留下的爱护太少，不能让你们像甘棠那样受到爱惜。从白狗峡出发，经过黄牛峡，登上高寺，回望忠州。白狗峡接着黄牛滩，山路像竹节一样密集；道路穿过天地间的险境，行人接续着古今的忧愁。忽然看见千花塔，于是停下一叶小舟。险恶的道路常常催人急行，幽静的境地却暂时使人停留。巴地的春色已经完全消尽，巫山的雨也收了一半。虽然向北归去时伸长脖颈远望，向南眺望时也还是回头。过去离开这里时悲叹风俗殊异，如今再来便思念旧日游踪。告别山北寺的僧人，抛下水西楼的竹子。郡中的树花像白雪，军厨里的酒像油一样浓。时时忍不住张大嘴笑，自己也笑自己想起了忠州。在棣华驿看见杨八题写的梦兄弟诗 遥想听说旅店的住宿处，梦见兄弟，应该是因为邮亭名叫棣华。棣华这个名字题作《棣华》，我来得早晚，还要亲自在诗后题写，托付给杨家。经过商山路有感 万里长路，走了六年我才开始归来。所经过的多是旧日馆舍，其中大半主人都已经不是原来的人。商山路上的驿站和桐树，是过去与微之先后题名的地方。我和你前后多次遭受贬谪，五次经过这条路边；笑着问庭院中的老桐树：这一回归去以后，还能免得再来吗？德宗皇帝挽歌四首【按：以下都是贞元末年、元和初年的作品，误编在忠州诗之后，姑且仍按原次序】

译执掌万物之象，尊奉玄理，祖先留下谋略以启导孝孙。文章高登柏梁殿，礼仪俭薄于灞陵原。宫廷仪仗辞别天阙，朝廷礼仪走出国门。天地生成之恩无法报答，二十七年的春光就此结束。虞帝南巡之后，殷宗处于谅闇之中。刚刚辞别铸鼎之地，已经关闭望仙宫。清晨月落在陵墓上，秋风吹满旌旗。前星承接帝座，不使北辰成为空位。功业宏大，承继宗祖；功成之后，交付子孙。圣明的文章传播为乐章，遗留下的训诫由史官标记。节操体现中和之德，正可流传广利之恩。可以预知千年以后，治理时代的数目仍称贞元。梦中减少三年寿命，悲哀延长七个月的期限。寝园遥望令人忧愁，宫廷仪仗哭着缓缓前行。云日增添寒冷惨淡，笳箫向晚更加悲切。因为依山而葬，留下遗诏，正如汉文帝时的葬制。昭德王皇后挽歌词 她仙逝于逍遥之境，留下诗章如窈窕之篇。春天归去，金屋中的人少了；夜晚进入寿宫，长夜无尽。凤凰引车，她曾经辞别御辇；蚕事停止，她昔日曾亲自采桑。幽冥中的魂灵如今感应何处？沙麓上空的月亮也失去了光辉。【立名按：《新唐书》载，贞元二年十一月皇后去世，却没有记载姓氏。大概淑妃王氏久病，德宗思念她，立她为皇后，册立完成便去世了。《纲目》因此批评德宗，认为不应让病重的人担任皇后。】太平乐词二首【以下七首是在翰林任职时奉诏撰写进献的】年成丰收仍然保持节俭，时局安定更加裁减兵员。圣上的心意长久如此，还忧虑什么不能太平？甘美的露水浮在尧帝的酒中，熏风吹起舜帝的歌声。愿与尧、舜有同样的心意，所欢喜的正在于人与人和睦。小曲新词二首 雨后初晴的光色照亮宫殿，秋日的声响使管弦格外清脆。圣明的君主享受千年的欢乐，年年都像今年一样。红色衣裙映着月夜，碧色竹席铺在初秋时节。最好朝着昭阳宫安睡，天气凉了，玉漏声也显得迟缓。闺怨词三首 早晨恼恨黄莺百般鸣啭，夜里嫉妒燕子成双栖息。不习惯经历春日的离别，只知道一直啼哭到天明。珠帘遮着寒月，纱窗背对着清晨的灯光。昨夜落在头巾上的泪水，有一半是春寒凝成的冰。关山之外征战戍守遥远，闺阁中的离别更加艰难。苦战中的人想必已经憔悴，寒衣却不要做得太宽。残春曲【宫中口号】禁苑里残余的黄莺只叫了三四声，春光迟缓、晚风轻柔，充满暮春的情意。太阳西斜后无事可做，便在墙阴下闲闲踩着宫花，独自走来走去【一作“吟”】。长安春 青门的柳枝柔软无力，东风吹来便染成黄金般的颜色。街东的酒味淡，喝醉后很容易醒来。满眼都是春日的愁绪，却怎么也消解不了。长乐坡送人赋得愁 行人南北分走各自的征途，流水东西相接于御沟。整天在长乐坡前怨恨离别，徒然取名叫长乐，其实只是长久的忧愁。长洲苑 春天来到长洲，青草又生长起来；鹧鸪飞起，路上却少有人行。年代久远，已经辨认不出娃宫所在，夜夜只有苏台空对着明亮的月光。忆江边柳树 曾经在江南岸边栽下杨柳，离开江南已经过了两个春天。遥想江岸上柳色青青，不知如今是谁在攀折它们。南浦别 南浦一片凄清，分别时西风轻轻吹拂；秋意正浓，看一眼便令人肝肠寸断。你此去好好走吧，不要回头。三年别 悠悠然一别，已经三年。彼此相望、彼此思念，共在明月之下。望着青天和明月，肝肠寸断。分别以来，月亮已经圆了三十六次。伤春曲 深深浅浅的屋檐下开着千万枝花，碧纱窗外黄鹂婉转鸣叫。残妆含泪放下帘子坐着，整日为春天伤感，而春天却不知道。后宫词 泪水流尽，罗巾也湿了，连梦都做不成。深夜里前殿传来按拍歌唱的声音，容颜还未衰老，恩宠却先断绝了。她斜倚着熏笼，一直坐到天明。【立名按：这首诗旧时题作王建《宫词》，这里只记事情，作为白居易的诗。】《白香山诗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十九，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卷十九【五言、七言律诗共九十八首】吟咏元郎中白须诗，又饮雪水煎的茶，于是题写在墙上。吟咏白霜般须发的诗句，闲来品尝雪水煎的茶。城中能舒展眉头的地方，只有元家。吴七郎是中山人，在待制班中偶然赠诗一首。金马门东门，每天都开。汉庭等待诏命，重视如仙才般的人。第三棵松树并不是华表，辽东的仙鹤又怎么会飞下来呢？和张十八秘书谢裴相公寄马 牙齿整齐，膘足毛丰，头部油亮。秘书张郎送来的叱拨驹，洗净了鬃颔上的花纹，翻动起来像假锦；奔驰时马蹄上的汗水踏落，仿佛真珠。忽然看见青山，你曾经惊讶过吗？红米难以赊取，能吃饱吗？丞相把它送来，应该是有用意的，是要让你骑着它奔上云衢。答山中伴侣 下巴上的胡须一半已经白如丝，往后的岁月还有多少呢？并不是没有解下簪缨、归隐山林的心意，只是还没有维持伏腊祭祀的资财。冒着酷热、冲过严寒，不过是自讨苦吃；随行逐队，又有什么意义？更惭愧山中伴侣屡屡传话说：“五十岁归来还不算晚。” 早朝时想到退居 霜气严酷，月色凄苦，天将要亮了。忽然想起闲居生活，思绪浩然。自己问寒灯：半夜起身，怎么样？哪里比得上盖着暖被，在日头高升时睡觉？只是惭愧年老多病，还要披上朝服；不要忧虑饥寒，俸禄足以筹划。随遇而安，有多少便用多少，还是归去吧。想求得富足生活，又要等到哪一年？曲江亭晚望 曲江北岸，我倚着栏杆远望；水面上阴影渐生，夕阳的余光将尽，路上行人很多。穿着绿色官袍，已是旧人；在风亭中站久了，白胡须感到寒冷。诗写成后默默记在心中，闲心想着山色美好；又远远用病眼偷看，却看不清马前所举的官印。谁相信我如今竟是郎官？初任主客郎中、知制诰，与王十一、李七、元九三位舍人在中书省同宿，谈论旧事，抒发感怀。清闲的夜晚静静交谈，既欢喜又悲伤；聚散、穷通都不是自己能够预知的。已经分别如云泥，走上不同道路，却忽然惊讶鸡与鹤竟能同宿一枝。在紫垣的官署中，这是荣华之地；而白发的郎官正处在衰老丑陋之时。不要怪我不如你的意趣，我到这里来，比你晚了十年。在西省对着花朵思念忠州东坡的新花树，于是寄诗题咏东楼。每当看见宫阙下丹青般的树木，就不会忘记天边锦绣般的花林。今天在西掖垣中的眼前景色，使我想起去年南宾楼上的心情。花朵所含的春意没有分别，万物触发人的情感却有深浅。最怀念东坡那一片红艳灿烂：野桃、山杏和水边的林檎。寄题忠州小楼上的桃花 什么时候才能再游巫峡？总是身为秦地人，这些话又能说给谁听？长久记得小楼上风月相伴的夜晚，红色栏杆上有两三枝桃花【一作“栏杆外”】。中书省连续值夜，寒食不归，因此想念元九 去年清明节，在南巴古郡的楼上；今年寒食夜，却在西省凤池边。又和新进的人一起值夜，难以和旧日伙伴同游。诚然知道起草诏书很尊贵，却免不了面对花朵而发愁。鬓发一根根变白，光阴一寸寸流逝。整个春天不能同宿，又与身在忠州有什么不同？春日回忆二林寺旧游，因此寄给朗、满、晦三位上人。一别东林寺，已经过了三个春天。每逢春天，总像是在思念亲近的人。我在头陀防中做逃客，在供奉班中做老臣。早已清静地辞别香火伴侣，却难以在尘劳中寻回这如幻如泡的身躯。最惭愧的是，僧社题名的墙上，十八个人的名字中，偏偏空缺了我一个人。和元少尹新近授官 官位安稳，身体应当更加保养；趁着春风，任马自由行走。即使忙碌，也没有苦恼的事情；虽然有病，心中仍有情趣。丰厚俸禄使儿孙吃饱，前导随从也使道路显得荣耀。花开的时节我要值班八十日，竟没有空闲向元兄祝贺。退朝后和元少尹的绝句 朝臣们退朝回去，回头望去，景色美好；他们身缠朱紫、佩带金银，这时却只有你和我相伴。骑在马上穿青袍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再次和元少尹 凤阁舍人京兆尹，我们都已白头，却还没有穿上绯色官服；向南宫请求晋升的消息全无，朝散大夫的官衔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在中书省值夜时梦见忠州 中书省阁下灯前做梦，梦中游历巴南城里。到渡口寻找花朵，寻访寺院直到山头。江水的颜色清楚地呈现绿色，猿声依旧令人发愁。禁中的钟声惊醒了睡梦，只是再也登不上东楼。醉酒之后 酒后高声歌唱，姑且放纵一回。门前的闲杂事情，不要去思量。还嫌小户人家容易先醒，不能在醉乡停留太久。等待漏刻入阁时记事，奉赠元九学士、阁老。衙门排开宣政殿的仪仗，宫门开启紫宸殿的关门。彩笔停下书写，传命让人在花砖上赶紧站立。值班的人稀少，星光微弱；银色沙砾般的残月落下金环。暗中的漏壶还在传水声，天河渐渐沉向山后。大地的颜色从东方分开，抬头向北仰望天子的容颜。碧色炉烟直上，红色旌旗的末端安静垂着。在纶闱中能与你一同入职，我深感惭愧；在翰苑中得以先行攀登，也实在忝居。笑我青袍已经陈旧，却羡你茜色绶带鲜明。诗仙已经归入洞府，我却因酒病滞留人间。好好离去吧，鸳鸾般的同僚；一旦冲天而起，便不要再回来。【立名按：据李肇《国史补》，宰相彼此称“元老”，也有人称“堂老”；两省官员彼此称“阁老”。《六典》说，中书舍人在省中以年资最深的一人为阁老。】暮春再次来到集贤院 这里的官署清静而紧要，并非凡俗人间；风光明丽，仿佛神仙洞天。满阶的荆花铺成紫色地毯，隔墙的榆荚撒落如青钱。先前被贬到三千里外，离开这里已经十四年。自己才疏德薄，至今还惭愧于旧日职任；院名又被抬高，称作“集贤”。紫薇花 丝纶阁下文章写得寂静，钟鼓楼中刻漏声显得漫长。独自坐到黄昏，谁来作伴？只有紫薇花对着紫微郎。卜居 在京都做游宦已经二十个春天，贫困之中竟没有一处可以安然守贫。长久羡慕蜗牛尚且有自己的屋舍，却不如硕鼠能够藏身。姑且只求有一小块立锥之地，免得像漂流的木偶一样。但只要说这是我的屋舍，心里就满足了，哪里敢嫌它狭小喧闹。题写新居寄给元八 搬到青龙冈北面、靠近西边的新居后，心情便安泰了。冷清的小巷关门之后没有客人来；暖和的屋檐下移榻向阳而眠。台阶庭院宽窄只够容足，墙壁高低大致只到肩膀。不要羡慕元八那座太平宅院，想想自己买这所房子花了多少钱。登龙尾道向南眺望，忆念庐山旧日隐居处 站在龙尾道边，来这里一望香炉峰，却没有机会下去。举目所见青山绵延三千里，自己已是白发平头的五十岁人。自笑身体被官印绶带束缚，将凭什么言语掌管诏令？君王的恩德，即使身强体健尚且难以报答，何况年年都被衰老逼近。在冯阁老处看见他与严郎中的酬和诗，于是戏赠绝句。刚来到天上仙境，应当保持清净，不必回头眺望故山。即使有旧日游踪，你也不要再想起；一旦尘俗之心生起，就会堕落到人间。看见于给事在休假日上值，寄诗给南省诸位郎官，因此戏赠。倚仗自己如天仙，戏弄地仙，夸张地说一天抵得上一千年。黄麻纸诏书胜过长生符箓，白纻歌辞又嫌弃《内景篇》的云彩误居在青琐之地；如此风流人物正应当处在紫微宫的天空。东曹渐渐远去，西垣已经临近；即使驾鹤升天，也不妨再加一鞭。题写新昌住所

译住宅狭小，住着令人烦闷；泥路深陷，马走得迟钝，只能住在顽劣街道东边的僻静处。中午炎热时，回到院中；院子狭窄，难以栽竹，墙又高，看不见山。只有在方寸心境之内，才能在这里寻得宽闲。西省北院新建了一座小亭，种竹并开窗；向东通往骑省，与李常侍隔窗小饮，于是题写四韵。结交白须相伴，依靠青竹成丛。把诗题在新墙上，在小窗中饮酒。深院到了晚上没有阳光，空檐下却有凉风。金貂醉中观看，频频回头望向紫垣东边。酬答元郎中同制、加朝散大夫，写下心中感受以相赠。虽然我们都凭黄纸诏书接受官服，品秩却不在紫垣之前相同。你早脱青衫，只差三日；我晚生白发，却比你晚了九年。当初结交并非因为权势利禄，老来同病相怜，只有诗篇相伴。一生打算做卧云的伴侣，每月还须收取买药烧炼的钱。五品官足以主持婚嫁之事，穿上绯袍便好归田。初次穿绯色官服，戏赠元九 晚年才遇到机会，是因为才拙；过早衰老，又被疾病牵累。哪里知道到了头发将白的日子，才是穿绯袍的年纪。身外的名声不过如此，人间的事情也只是偶然。我穿朱色官服，你佩紫色绶带，却还没有得到相应地位，只能并肩而行。和韩侍郎《苦雨》湿润的水气凝结在柱脚台基上，密集的雨声注入瓦沟。天色昏暗，留在窗内也不知天明；凉意先传到竹席，仿佛秋天已到。叶子湿了，蚕想必会生病；泥土稀软，燕子也在发愁。又听说因为下雨取消早朝，夜里误走出门到了街头。连日下雨 风雨暗中萧萧作响，鸡鸣之时已是暮色，暮色之后又到清晨。细碎的雨声笼罩着苦竹，寒冷的翠色从芭蕉叶上滴落。水鸟投宿在屋檐下，泥里的青蛙跳进屋来。又听说蕃客要入朝觐见，明天想要赶着上朝。初加朝散大夫，又转任上柱国 今天身在紫微宫，处于云霄般的高位；前年还是赤岭的泥土之身。得到水的鱼又摇动鳞鳍，乘轩的鹤也顿时精神焕发。只是惭愧自己忝居尊贵官阶，不敢嫌弃家中生计贫寒。上柱国的功勋已经成就，私下问问自己：究竟有何功德施及百姓？行简初授拾遗，与我一同早朝入阁，因此写十二韵给他看。夜色仍然苍茫，槐树的阴影夹着长路。听着钟声走出长乐宫，传来的鼓声到达新昌。夜雨润湿沙堤，秋风吹来桦烛的香气。马匹骄健，欺凌松软的土地；人也强健，享受清凉的天气。等待漏刻，排队进入阊阖门；停下马珂，簇拥着进入建章宫。你跟随黄阁老，我位列紫微郎。一起列入官籍，齐步趋行，面对皇帝奏对。争相列班如花接萼，整齐站立如雁分行。近侍的职位确实美好，以我的微薄才能哪里配得上？诏令难以下笔，谏纸很容易装满箱子。年老以后还有什么侥幸，时运到来又岂能预料？只求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彼此发誓报答皇恩的光辉。【立名按：《困学纪闻》说：给事中属于门下省，开元时称黄门省，所以称黄阁。左拾遗也属于东省，所以诗中说“尔”。“随黄阁老”近世用来指宰辅之事；这又出自《汉旧仪》：丞相听事的门称黄阁，意思正在于此。】立秋日登乐游园 独自走、独自说话，在曲江边上；回马缓缓登上乐游原。萧瑟的凉风吹拂衰败的鬓发，是谁让我一时算定秋天已经到来？新秋早起怀念元少尹 秋天到来，更觉得自身衰老。早晨起床走到台阶前洗脸漱口时，漆匣中的镜子明亮，头发已经全白；铜瓶里的水冰冷，牙齿最先感知。即使珍惜光阴，也留不住它；官职虽然荣耀，得到它却已经太迟。年老相逢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勉强张开笑口，舒展愁眉。夜筝 紫色衣袖在明月中飘动，红色琴弦声响；她独自弹奏，独自感伤，暗暗低垂容颜。琴弦凝住手指，声音在哽咽停顿处，另有一重又一重的深情。妻子初次获授邑号和告身 从弘农旧县获得新的封号，得到一通饰有钿轴、金泥的诰书。我转任官阶，常常自己惭愧；你增加邑号，又有什么功劳？花笺盖了印，排列整齐而墨迹未干；用锦制标签装裱起来，红光耀眼。依仗着身份名声，便懒散倦怠；太阳已经升高，还在绿窗中睡觉。送客南迁 我说起南方的事情，你应该不愿意听。那里我曾亲身经历困苦，所以不知不觉说得格外详细。山火燃烧的地方令人忧愁，想起云梦；江波涌动时，又忆及洞庭。春日烧荒耕田时烟气蓬勃，秋天瘴气中的露水昏暗阴森。蚊虫经过冬天仍能存活，鱼龙将要下雨时腥气上涌。水中的虫子能够射出影子，山中的鬼怪善于隐藏形体。洞穴中拖着巴蛇的尾巴，树林里飘着鸩鸟的羽毛。飓风吹过千里，天空一片漆黑；防草一年四季都是青的。客人像受惊的弓弦之雁，船像被浪冲散的浮萍。谁来劝你说笑？有什么办法安慰漂泊零落的处境？千万不要让琴离开膝头，还要常常把酒斟满。总之从这里出发以后，应当沉醉，不应当清醒。暮归 不知不觉已过了百年，哪曾有一天真正清闲？早晨随着烛影出门，傍晚赶着鼓声归来。酒瓮里并非没有酒，墙头也有山色。归来后总是困倦地躺下，早晚总会有展颜欢笑的时候。寄远 想忘却，却始终忘不了；想离去，却没有理由。两腋不能生出翅膀，徒然白发满头。坐着看新叶飘落，走上最高的楼台。暮色无边无际，茫茫一片尽是满眼愁绪。旧房 远处墙壁传来秋声，虫丝缠绕着伸入屋檐；新月低垂如眉，床帷已有一半陈旧，帘旌也已残断，仍是初寒将至、夜色欲临的时候。钱侍郎、使君把题咏庐山草堂的诗寄给我，因此作诗酬答。殷勤地感谢江郡太守，惆怅地遥望中书省的郎官。惭愧地看着你寄来的新诗，思念着归返旧日草堂。事情总随心愿不得实现，声名又同道义相互妨碍。若不辞去官职，人世间直到老年都要忙碌。寄给山僧【当时五十岁】眼看已经过了五十岁，早晚都要扫拂岩边的柴门。白了头发还能有谁挽留【一作“能留”】？青山自会长在，我却不能自行归去。百千万劫的障碍，四十九年的过失。料想应当抽身离去，迎着风抖擞衣裳。在慈恩寺有感【当时杓直刚去世，居敬正在生病】自己问自己有什么惆怅的事？走到寺门前，却迟迟不能进去。李家正在哭泣，元家正在患病。柿叶红了的时候，只有我独自前来。酬答严十八郎中示给我的诗 口中厌倦了含香，手中也厌倦了执兰。紫微省青琐门下，抬头一看，忽然惊觉鬓后已生出苍白浪花般的头发。还没有得到心中认为本来应得的官职；夜里饮酒，满脸都显出醉意；花色温暖，秋夜吟诗却寒彻骨髓，像玉声一样凄清。承明门下的升降长短，你应当进去任职，不要再思念家乡江边的七里滩。

译寄给王秘书 霜菊在花朵凋萎的日子里，秋风吹动梧桐、叶子纷纷破碎的时候，怪不得秋思这样苦，原来是因为吟诵秘书你的诗。在中书省值夜 宫墙缭绕，围绕着禁林【一作“禁苑”】；阊阖门半开，清晨一片沉沉。天气放晴，更觉得南山近在眼前；月亮升起，才知道西掖如此幽深。抱病面对词头，惭愧自己的彩笔；年老了照看镜面，愧对头上的华簪。只嫌自己像野外之物，不知还有什么用处；形骸如土木，心情如麋鹿。自问 黑斑布满双眼，白发也满了头；早衰是因为疾病，疾病又由忧愁造成。做官的滋味已经尝尽，五十岁还不退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退休？独行曲江，招张十八同游 曲江在新年以后，冰与水相互调和。南岸还残留着积雪，东风尚未吹起波纹。偶然来游而独自一人，不知你想起我时心情如何？不要等到春意深浓而离去，那时花开时节，鞍马游人太多。新居早春二首 幽静的巷子没有来客，深居其中不出家门。铺沙覆盖苔藓，扫雪堆在松根旁。天气渐暖，适宜闲步；雨后初晴，喜爱在小园中游赏。寻找花朵却一朵也没有，只觉得树枝渐渐繁茂。土地湿润，东风温暖；闲行时踩着青草穿行。叫童仆把竹子移来，留下客人一起品茶。屋檐上的冰滴尽了，尘土在斜照的缝隙中浮动。新居还没有来过，不知邻里是谁家？新昌新居记事四十韵，因而寄给元郎中、张博士。承受恩宠已经三次升迁，回到朝廷才两年。袋中积存着多余的俸禄，在城外买了几亩闲田。狐狸和兔子同走三条小径，蒿草杂莱共占一片田地。新园姑且铲除污秽，旧屋暂且扶正倾斜处。屋檐漏水便移动倾斜的瓦，房梁歪了就更换蛀坏的椽子。修平环绕台榭的道路，整治靠近台阶的砖。巷子狭窄，只能勉强容车通过；墙低矮，堆起来也不过肩高。门闾可以停放车盖，厅堂可以铺设筵席。丹凤楼在后面，青龙寺在前方。市街的尘土到不了这里，官道旁的树影彼此相连。省中的小吏嫌这里离坊里太远，豪家笑话这里地处偏僻。哪里敢劳烦宾客来访，不过或许可以留给子孙传承。不求他人喜爱，只求合乎自己的性情。随意栽种树木，量力占取风光烟景。闲逸的情趣由心而生，幽静的约会因境遇而来。松涛声仿佛来自山涧深处，草色胜过河边。空涧里的冰已经消融，晴和的太阳照出一片天空。苔藓上行走滑得像竹席，莎草地坐着软如绵絮。帘子常常对着山景卷起，帷幕多在等候月亮时撩开。篱笆东边花影掩映，窗户北边翠竹婵娟。踪迹仰慕青门隐士，名声却惭愧不如紫禁仙官。请假回家，想着晚上沐浴；早晨离朝，还留恋春日睡眠。才拙资浅，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疏懒闲散，职守也不能专心。题写墙壁便拿起笔，买酒常常各自分摊钱。用柏木杵捣舂灵药，用铜瓶漱饮温泉。炉中香气穿过车盖般的烟云散开，笼中烛火隔着纱罩燃烧。陈蕃的屋子何曾打扫，陶潜的琴也不必装弦。排除尽世俗事务，完整地涵养道心。只是还有妻子儿女的牵累，仍被官印绶带缠住。终究必须抛弃爵位俸禄，渐渐打算断绝腥膻之食。大体上以庄叟为宗旨，私下里以竺干之学自任。浮华的荣誉如同水上划过的字，真实的真谛如同火中生出的莲花。梵文经典有十二部，玄门书籍有五千字。是非全都交给梦境，言语或沉默都不妨碍参禅。博士的官职还很清冷，中郎的疾病已经痊愈。你我多半住在偏僻处，长久结下清静中的缘分。缓步时要防备拐杖，慢慢吟咏时展开蜀笺。年老适宜闲谈，烦闷时便思念好诗篇。蛮地酒器送来才倾倒，防茶送到才煎煮。不要推辞多次相见，只是彼此鬓发都已苍白。为敏中及第高兴，偶然写出心中所想 我自知同族中读书人很少，哪里料到在科场中接连及第？折得桂枝的一枝，先让我获得荣誉；杨穿三叶，令世人全都惊叹【我中进士，行简其次，敏中又其次】。转而从事文章笔墨，更须留心；贵在早日飞升烟霄、建立功业。不要学你的兄长年过五十，蹉跎到那时才掌管丝纶【立名按：《唐摭言》记载：王起长庆年间再次主持科举，原想把敏中置于第一名，只因他与贺拔惎为友，而贺拔惎虽有文才却困顿失意，于是暗中让亲近的人转达意思，使敏中同贺拔惎断绝关系。贺拔惎登门后，敏中把实情全部告诉他，便说：“进士及第从哪一门不能取得？怎么能轻易辜负至交呢？”两人一起欢饮，有时还谈到此事。王起说：“我本来只打算取敏中，如今应当再取贺拔惎。”于是把贺拔惎列为第一名，而敏中居第二】很久没有见韩侍郎，戏作四韵寄给他。近来韩阁老疏远我，我心里明白。酒量大的人嫌甜酒，才华高的人笑小诗。静夜吟诗错过了月色，闲时醉酒错过了花期。还有谁与我一同承担愁绪？只有春风吹满鬓边的白发。寄给白头陀 近来听说头陀陪伴着云师，年老后更加慵懒；性情灵秀闲适得像鹤，容貌古朴得胜过松树。即使在山中也难以寻到他，在人世间哪里容易遇见？又听说他迁移了住处，住在太白山最高峰。和答韩侍郎题杨舍人林池寄来的诗 渠水在暗中流动，春冰已经融解；风吹日晒，不能再凝结。凤凰池的冷暖，你在二月本来就知道，为何这里还会有冰？勤政楼西的老柳树 树临风而立，已经半枯；多情的人骑马来到这里。那是开元年间的一株柳树，到了长庆二年春天。偶然题写阁下防 我安静地喜爱长满青苔的庭院，这里深深适合白发老人。容貌将要同松树一起消瘦，内心也同竹子一样空明。暖日照着低矮的屋檐，春风吹动帷幕。平生的闲适境界，全都在这首五言诗中。我同已故刑部李侍郎早年结为道友，以炼药之术为事；同已故京兆元尹晚年成为诗友，约定要游赏林泉。不到一年之间，两位都长逝了。李侍郎住在曲江北面，元尹居住在升平西面。追念旧日游踪，于是赠诗给同道之人。自从哭悼李侍郎以来，悲伤使我修道的意气自然消亡；元尹去世以后，作诗的兴致也减退，和他一同学习金丹全都没有益处；与他做水竹邻居的愿望最终也没有实现。月夜里若游曲水，怎能不触景伤心？花开时节，哪里忍心到升平去？即使年到七十而身体还在，只怕伤心之处再也无处可行。送冯舍人、阁老前往襄阳 在紫微阁下送你回去，第二道帘幕下的门也没有打开。不要留恋汉南的美好风景，岘山的花谢尽后，要早早回来。《莫走柳条词》送别 在南边道路上伤心作别，东风吹来，手中满是春意。不要欺负杨柳枝条柔弱，它劝人饮酒胜过世人。酬答韩侍郎、张博士雨后游曲江寄来的诗。小园中新种了一株红樱桃树，闲来绕着花树行走便算游赏。何必还要跟随鞍马队伍，踏着泥、冒着雨赶到曲江边？元家的花 今天元家宅中的樱桃树开了几枝？花朵的稀疏浓密和颜色，和去年完全一样。失去了东园的主人，春风可知道吗？代人赠给王员外 王员外平生最爱记得往事，曾同我不惜赊账买黄叟酒，一同登上莫愁楼；安静地听我殷勤交谈，放纵地随我尽情游玩。哪里料到如今再见面时，彼此的目光竟冷得像秋天。怜惜小园中的花 清晨起来，红色花萼全都凋零，只看见四五株空枝。前日刮过狂风，昨夜又下了雨，残存的花朵还能保留下来吗？在萧相公宅中遇见自远禅师，有感而赠诗。做官的道路真令人可笑，却又令人悲伤。昨天还是荣华，今天已经衰败。转眼就像秋蓬一样没有固定的归处，长期看来又能像春梦一样有多长呢？半头白发，惭愧面对萧相公；满面红尘，向远禅师询问。应当是尘世的缘分还没有尽，想要弃官离去，却仍然迟疑。起草完紫泥诏书，遇到芍药刚刚开放，于是吟咏小谢“红药当阶翻”的诗句，认为一句还没有写尽它的形态，偶然写成十六韵。

译起草完紫泥诏书后，起身吟咏红芍药诗。词头封好送出之后，正是花蕾裂开的时候。坐着面对卷起的帘子很久，又缓步走去观赏。两三丛花开得灿烂，十二片花叶参差错落。背着阳光的花房微微收敛，台阶前的花朵渐渐倾斜。花梗抽出青绿色的茎，粉色花蕊扑向黄色花丝。花姿摇曳，情态无限；低垂倾斜，仿佛力量不能支撑。四面周详观看仍觉得不足，想用譬喻也难以说尽。像勾漏山包裹的丹砂，像僬侥人的火焰旗。红云般的花瓣还连着根蒂，像绛色头巾却缺少缨緌。何况还有晴风吹过，又带着夜间的露珠下垂。仿佛香气熏染了彩画，像泪水沾在胭脂上。它有意留住我流连，却无言地向谁诉说怨思？应当是忧愁明月西沉，又像怨恨隔年相期。荷花是花萼连着泥土，玫瑰则有刺缠绕枝条。若要比较，各有千秋，谁胜谁负，只有眼睛和心知道。为张十八博士被授任水部员外郎而高兴 老何去世以后，吟咏的声音断绝了。虽然有了郎官，却不爱作诗，再也没有篇章流传在道路之间。只空留风月在官署中，长叹博士的官职还屈居低位。又恐怕诗人的风气逐渐衰落，今天听到你被授任水部员外郎，喜悦之情胜过自己当年任省郎时。与沈、杨二位舍人阁老一同食用敕赐樱桃，玩赏贡物，感念恩德，因而作十四韵 清晨赶赴丹禁，红色樱桃从紫宸宫赐下。驱赶鸟雀的人把它们养得驯熟，连叶子一起摘来，格外新鲜。圆润的果实在盘中转动，盘子仿佛倾倒的白玉；鲜明的色泽透过笼子，像银光闪耀。内园题着两个字，西掖赐给三位大臣。光彩晶莹而赤红，滋味如醍醐般醇美。像珍珠尚未穿孔，又像火焰却不会灼人。杏子俗常，难以与它匹敌；桃子顽钝，哪里能和它相比？肉厚的卢橘令人嫌弃，笑话荔枝果皮粗皴。琼浆般的汁液酸甜适口，金丸般的果实大小均匀。偷吃也须防备曼倩，爱惜它不要像安仁那样抛掷。手剥果肉才离开果核，匙子舀取时一半都是汁液。甘美得像舌上的露水，温暖得像腹中的春天。已经害怕长期尸位素餐，仍然惊惧多次享用珍品。最惭愧的是恩德还没有报答，却已经把这些美味喂进了无才的身体。送严大夫前往桂州 大地压临坤方，重任兼掌宪府；雄伟的桂林没有瘴气，柏署中有清风。山水环绕在衙门之外，旌旗排列在楼船之中。大夫此行应当贵居首席，只是诗酒之乐又与谁同享？春夜值宿 三月十四日夜，在西垣东北的廊下，碧梧桐叶层层重叠，红芍药树高低错落。月光洒在台阶上，漏下幽暗的影子；风吹帘幕，飘来暗香。宫禁之中没有留宿的客人，谁来陪伴紫微郎？夏州值宿 人少，庭院空旷；夜凉，风露清冷。槐花落满庭院，空气清松；子落在台阶上，声音寂寞【一作“默”】。挑灯而坐，沉吟不语；踏着月色行走。年岁已衰，自然没有兴致，并不是厌弃承明。七言十二句，赠给驾部吴郎中七兄【当时正值初夏，早朝回来后闭门独处，偶然写成此诗】四月天气温和而清爽，绿槐树荫连成一片，沙堤平坦。独自骑着好马，脚踏马镫安稳。刚穿上单衣，身体便感到轻快。退朝下值，少有同伴；回到住处闭门，没有人送迎。夜里风在竹林和窗间生起，卧看月光照着松树。登台踏春，酒已冷了，还尝着喝了三五盏。清晨悠闲地弹琴，随意拨弄十多声。幽深的心怀和清静的境界，有谁能理解？只有南宫的老驾部兄长。玉真观张观主的小女冠阿容 姿态柔美，像小小的天仙。生来已有十六年，像姑山半峰的白雪，又像瑶水中的一枝莲花。傍晚庭院的花儿为她停留，立春窗前的月亮陪她入眠。回眸时虽然像要说话，母亲却正在身旁。头发青黑，眉眼细秀，是十四岁的女沙弥。夜静时身在双林，害怕春意太深。一餐饭便感到饥饿，步履慵懒而行；因道路困顿，起身很晚，诵经也迟。应当就像仙人子，尚未出嫁而住在花宫的时候。拜访陈二 早晨系着朱色绶带，晚上戴上白色纶巾；出门时是朝廷的客人，归来便是山野之人。每天两餐姑且度日，一张床榻足以容身。除此之外都是闲事，时时去拜访老陈。晚间亭中逐凉 送客出门以后，把床移到台阶下。起初趁着凉意行走，绕着竹林走到困倦；躺下来读书。年老后做官更加笨拙，懒散多了，对事务也疏远。倚着松窗、拄着藤杖，人们说这里像僧人的居处。在曲江追忆李十一 李君去世以后，我还能同谁游玩？柳岸荷亭，已经经历两度秋天。我独自绕曲江走了一圈，依旧还站在水边发愁。江亭赏春 清晨登上江亭，观赏各种花木。春色妍丽，景物明美，草木都闪着光。阳光消融着石上的冰雪，桂树映着绿色的山岚。风吹落木兰花，红露如浆。水边蒲草渐渐展开，书带草长出叶子。山石榴含苞欲放，花房如琴轸。春风吹来，什么能够不变？只有愁苦的人依旧鬓发苍苍。听到夜间捣衣声 是哪家的思妇，在秋夜捣练帛？月色凄苦，秋风悲凉，砧杵声令人悲伤。八月九月，正是漫长的夜晚。千声万声，没有停歇的时候。恐怕要响到天明，头发全都变白；每一声，都增添一根白发。板桥路 梁苑城西二十里，有一渠春水，垂柳千条。若是今天重新经过这个地方，正是十五年前的旧板桥；当年曾同玉颜在桥上分别，不知道她的消息到了今天怎样。青门柳 一树青翠带着令人伤心的色彩，曾经进入过多少人的离愁别恨？因为靠近都城门，常常送别行人，长长的柳枝都被折尽，连春风也因此减弱。梨园弟子 白了头发，流着眼泪谈论梨园，追忆五十年前雨露般的恩泽。不要问华清宫今天的事情，满山红叶已经锁住了宫门。暮江吟 一道残阳铺在江水中，半江碧绿瑟瑟，半江鲜红可爱。最可爱的还是九月初三的夜晚，露水像珍珠，月亮像弯弓。思妇眉 春风摇荡，从东方吹来。吹落樱桃花，吹开梅花。只剩下思妇的愁眉紧锁。无边无际的春风，也吹不开这愁眉。怨词 宠爱被夺走的心情，哪里还习惯于细想？她倚在殿门旁，不知道把旧日的宠爱移到哪里，才能得到新的恩宠。寒闺怨 寒冷的月亮沉沉地挂着，深闺一片寂静。珍珠帘外映着梧桐的影子。秋霜将要降下，手已经先感觉到了寒意。灯下裁剪缝制衣物，剪刀也一片冰冷。秋夜居室 云气和露水弥漫，青天上月光从云隙间漏下。长久站在庭院中，终于回到房里。临水窗下席子冰冷，不能入睡。把残灯的灯芯挑尽，秋夜显得格外漫长。采莲曲 菱叶缠绕着水波，荷叶在风中摇动。荷花深处，小船可以通行。遇见情郎想要说话，便低下头含笑。碧玉簪从头上掉进了水中。邻家女子 十五岁的少女姿态美好，胜过天上的仙女。白日里像嫦娥，干地上像莲花。不知在哪里悠闲地教鹦鹉学语，正在碧纱窗下的绣床前。闺中妇人 斜靠在绣床上，满怀愁绪而一动不动；红绡带松弛了，绿色鬓发低垂。辽阳的春天已经过去，却没有一点消息。夜合花前，太阳又向西边落下。移栽牡丹 用金钱买来牡丹树苗，它从哪里辞别花丛、离开主人而来？红花值得怜惜，也值得令人遗憾。移栽到一百处，便能在一百处开放。

译【立名按：《容斋随笔》记载，欧阳公《牡丹释名》说：“牡丹起初不见于文字记载，唐人如沈、宋、元、白这些人，都擅长吟咏花卉；当时凡有一花的奇异之处，他们一定会写进篇章，可是也有些花寂寞无闻、没有流传。只有刘梦得有一首咏鱼朝恩宅牡丹的诗，只说‘一丛千朵’，也没有说它美丽奇异。”我考察：白公诗集中有《白牡丹》一篇十四韵，《秦中吟·买花》一章共一百字，《乐府·牡丹芳》一篇三百四十七字，极力写尽花的妖艳；又有寄给微之的百韵诗说：“唐昌玉蕊防崇敬，牡丹期。”又有《醉归盩厔》诗说：“数日非关王事紧，牡丹花尽始归来。”元微之有《入永寿寺看牡丹》八韵，和乐天《秋题牡丹丛》三韵。这样说来，元白并非没有写牡丹的诗，唐人也并非不重视这种花。欧阳公不应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必定是妄人伪造托名，就像宋人东坡《事实》一书，朱文公说：“是闽中郑昂伪造的。”】听夜间弹筝有感 在江州离去的那天夜里听筝，新近生出了白发，已经不愿再听。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任凭你弹到天明吧。【立名按：《容斋随笔》记载，乐天的诗说：“如今格是头成雪，弹到天明亦任君。”微之的诗说：“隔是身如梦，频来不为名。”“格”和“隔”二字意义相同，“格是”就如同说“已经是”。今本因为不理解“格”字，便改成“况是头成雪”，这就不成句了。古人的文集大多被妄人改得面目全非，实在可叹。】琵琶 琴弦清越，拨奏声铿锵。转过身背对残灯，面对明月。幸好内心没有惆怅之事，否则怎能忍受这琵琶声？和答殷协律《琴思》秋水般的莲花冠，春草般的裙子，依稀有些像卓文君的风姿。劳烦你用玉指弹奏，把心中分明的话说出来；我知道那是琴声在传情，却故意装作听不见。后宫词 雨露恩泽向来只有一部分，怎能争取使它遍布千门？三千宫女都涂着胭脂的面容，其中有几个人经过春天而没有泪痕？听弹《湘妃怨》玉制琴轸，朱红琴弦，徽位瑟瑟作响；吴地女子弹奏《湘妃》的曲调。曲中清楚地写出对云雨之事的愁苦，仿佛在说：“萧萧细雨中，郎君为何还不归？”【江南新词有“暮雨萧萧郎不归”】闲坐 暖暖地拥着红炉火，闲来搔着白发。百年人生就在慵懒中度过，万般事情都在醉意中歇息。有房屋，便同王维一样；没有儿子，便可比邓攸。不要只谈活着时的事情，死后也没有忧虑。不睡 灯焰短了，寒冷的灯油将尽；更漏声长，天明来得迟。年老了自然睡不着，并不是在守护三尸神。《白香山诗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十，歙县汪立名编，《长庆集》二十【五言、七言律诗共四十首】。刚免去中书舍人的职务。惭愧自己不善于做官，却蒙受了清贵的官职；还有一片痴心，只怕白白领取俸禄。或许还能盼望君臣之间互相匡正补益，也可以设法使妻儿免受饥寒。性情疏懒，哪里适合长久承受恩宠；命运浅薄，本来就知道难以成就事情。所得这点恩宠还没有报答，难道还不停下来，打算再求取什么官职吗？夜宿阳城驿，对月而作【此诗以后，都是赴杭州途中所作】。亲友寻找回来时的车驾，妻子儿女还没有出关。凤凰池上的月亮，送我越过商山。在商山路上有所感【并序】。前年夏天，我从忠州刺史任上接到除授诏书，回到京城。当时刑部李十一侍郎、户部崔二十员外也分别从澧郡、果郡的太守任上被征召回来，先后进入京城，大家都走的是这条路。今年我由中书舍人授任杭州刺史，又从这条路出发。两位友人已经去世，只有我独自南行；追忆感叹，触发情怀，慨然写成此诗。后来有曾同我、杓直、虞平交游的人，看到这首短诗，难道能不感到悲伤吗？倘若还没有忘情，请为我继续唱和。长庆二年七月三十日题于内乡县南亭，写的就是这些。回忆当年被征召回京的日子，我们三人一同走在归途。这一生全都像梦一样，往事很快就成了空无。杓直已把美玉般的身躯埋入黄泉，虞平也像烛火被风吹过一样逝去。只剩下乐天我一人，白了头发面向江东。再次感慨。停下马车在路边歇息，再次感慨而长长叹息。纷扰的人生有生也有死，纷纷变化，时而荣耀，时而衰败。困倦时支着青竹杖，闲来慢慢捋着白胡须。不要叹息自己衰老，交游中的朋友已经一半不在了。遇到张十八员外张籍。旅途中的思绪正茫然无边，却在这条路旁相逢。清晨的山岚使林叶昏暗，秋露使草花散发香气。一个白发的江城太守，一个穿青衫的水部郎中。在客亭一同住宿，忽然仿佛夜里归到了故乡。赴杭州途中，再次宿于棣华驿，看见杨八的旧诗，有感而题写一首绝句。过去的遗憾和今日的愁苦，应当没有不同吧？在梁下题诗之后，又徘徊不止。羡慕你还能够在梦中见到兄弟；我一直到天明，连睡也没有睡成。【立名按：白公从忠州赴京时，有《在棣华驿看见杨八梦见兄弟的诗》。】题赠僧人的寓言诗。劫末的风火一起，烧毁荒废的住宅；苦海的波涛涌起，冲破了船只。力量微小，没有办法救人于火灾和溺水之中，只好在清凉山下暂且安心禅修。在内乡县村路上作【一本“县”字作无】。太阳西斜，风高而野路清凉；缓缓驱赶疲马，暗自思念故乡。渭村的秋景应当就是这样：枣子红，梨子红，稻穗黄。在路上寄给银匙和阿▯。被贬为官已经习惯了，离开故乡也不觉得困难。因为舍不得你，才把▯子留下；眼泪纵横流淌。孩子要好好娇养，邹婆要好好照看。把银匙封好寄给你，想念我时就多吃些饭【立名按：毛晃增修《礼部韵略》说：“阑干”是流动的样子。白居易诗说“玉容寂寞泪阑干”。眼眶也叫阑干。遯叟《诗话》说，阑干出自曹子建“月落参横北斗阑干”，注解为横斜的样子，像北斗将要沉没。泪水的阑干不只是说横流，还有借用“泛澜”的意思。但解释为横斜，最为雅正。】在山泉旁煎茶，因而有所怀想。坐下来舀饮清冷的泉水，看着煎茶时升起的碧色茶尘。没有办法端着一碗茶送给你，寄给爱茶的人。在郢州赠别王八使君。从前我是嗜诗如狂的客人，如今成了因酒而病的人。勉强吟诗反而更加惆怅，即使纵情醉酒也没有欢乐。鬓发已经三分斑白，亲友也有一半不在了。王君不要嫌弃郢城，它仍然比京都近一些。在吉祥寺看见钱侍郎的题名。分别三年，如隔云雨；历经万里风波而来。愁绪袭来，正感到萧瑟寂寞【一作“秋心”】，何况又看见故人的名字。再次来到江州，感怀旧日游踪，题写郡楼十一韵。掌管诏令，知道这是自己的荣幸；剖分竹符出任地方官，确实也是荣耀。才力浅薄，官职却仍然重要；思虑深沉，责备却还算轻。过去从典午年间被征召，如今从承明殿出任外官。凤凰诏书不用再挥笔起草，想唱渔歌洗濯衣缨。又乘坐小楼船【一作“小艇”】，回到古老的湓城。醉客到江边等候，禅僧出城迎接。青山满眼依旧，白发却已生了半头。又经历三年，更加衰老，何曾成就过一件事情？重新经过萧寺住宿，再登庾楼游览。面对云水，产生初秋的新愁思；看见街巷，唤起往日的旧情。郡中的百姓还认得我这个司马吟诗的声音。赠给江州李十使君员外，十二韵。我本来是江湖上的人，悠然任凭命运安排此身。早晨随着卖药人【一作“采樵客”】同行，傍晚和钓鱼人【一作“打鱼人”】作伴。踪迹因炼丹而隐遁，家境又因嗜酒而贫困。曾踏过剡溪的雪，寻访武陵的春色。哪里有我这种疏狂的性情，能够做侍从之臣？仰头看见凤凰阙便惊惧，开口说话便触犯皇帝。带着剑佩离开天上宫阙，面对风波走向海滨。自己并非贤能，却白白偶遇圣主；既然没有受到委屈，哪里敢求得伸展？过去我们曾在同一天离京，如今我来此地又步你后尘【元和末年，我和李员外同日被贬官，如今又相继出任刺史】。到了中年都已白发，作为被贬的官员各自乘坐朱轮。才干虽有高下，荣枯遭遇大致相同。殷勤的李员外，不应该不和我相亲近。题写别后的遗爱草堂，并呈给李十使君【李十也是庐山人，常隐居在白鹿洞】。我曾住在炉峰下，书堂正对着药台；新长出的藤萝遮合了小路，原来的竹窗依旧敞开。亲自疏通台阶旁的水道，亲手栽种池中的荷花。五年才暂时来一次，住一夜又必须离开。即使不能长久归来，也总胜过一次都不能来。你家的白鹿洞，听说也已经长出青苔。【立名按：遯叟《诗话》说，白乐天使用“斩新”一词，也出自杜甫。“斩新花蕊未应飞”中的“斩”字正是形容它的新鲜，处在似可解释又似不可解释之间。】再次题写。泉石仍然令人依恋，树林稀疏，僧人也少了。不知何年辞别水阁，如今却在云门般的寺门下过夜。徒然献上《长杨赋》，白白抛弃薜荔衣。不能成就一件事情，反而只得到白头归去。夜泊时远望。睡得少而愁思多，客居中半夜起身，望向故乡。沙滩明亮，连片的水浦上月光映照，船帆洁白，满船都是霜。靠近大海，江面更加宽阔；迎着秋天，夜晚更加漫长。已经在烟波中住宿三十夜，仍然没有到达钱唐。在九江北岸遇到风雨。黄梅县边下着黄梅雨，白头浪里有白头翁。九江宽阔处看不见岸，五月将尽时多有恶风。人世间安稳的道路应当无穷无尽，为什么偏要把自身抛在【一作“来”】这里？在船中晚起。太阳已经很高了，我还掩着水窗睡觉；八月天气里，枕席清凉。停泊之处有时靠近卖酒的酒店，住宿时常常伴着钓鱼船。退身江海，应当是没有用处了；忧虑国家，朝廷自有贤能之人。暂且向钱唐湖上去，冷清地吟诗，悠闲地醉酒两三年。秋寒。雪白的鬓发，衰老的年貌；霜色的庭院，秋日的气象。生病时看着妻子检点药物，感到寒冷便让婢女梳头。身外的名声还有什么？人世间的事情暂且都放下。在内心淡泊安静之中，只打算学习虚舟的境界。初到郡斋，寄给钱湖州、李苏州【姑且取两郡相并来博二位一笑，所以末句有戏谑之意】。我们一同来到沧海郡，已经有一半成了白头老人。徒然说风烟相接，什么时候真正一同欢笑谈话过？官吏稀少，秋税已经收完；客人散去，晚间的亭子【一作“庭院”】空空。雨后月亮正照在楼前，潮来时江风吹满座席。霅溪特别冷僻，茂苑过于繁华雄盛。只有这钱唐郡，闲忙恰好适中。

译对着酒自我勉励。五十岁做江城太守，停下酒杯独自思量。头发还没有全白，官职也不算完全卑微。荣耀恩宠很快就过去，分享欢乐已经稍稍迟了。肺部虽受伤而害怕饮酒，心神健旺还可以夸说能作诗。醉后牵着吴娘的衣袖起舞，唱着春歌和蛮子的歌词。还能够再过三五年，陪伴我在花前醉酒。在郡楼夜宴，挽留客人。劳驾北方来的客人前来拜访，特意为你打开东楼。卷起帘子等待月亮升起，举火观看潮水涌来。欣赏艳丽的竹枝曲【一作“唱”】，香气随着莲子杯传来。寒冷的天气还没有天亮，归去的马暂且慢些走。醉后题写候仙亭。脚步蹒跚却垂挂着朱绶，华美的冠缨映着白胡须。有什么办法挽留衰老呢？只有暂且尽情欢乐。酒兴应当还在，诗情难道可以没有吗？登山、临水，我还不需要别人搀扶。东院。松树下有轩廊，竹子下有温暖的房屋；屋檐晴日满照，绳床洁净。名居士的三卷经书，荣启先生的一张琴。年老牙齿衰败，嫌橘子酸；生病后肺部口渴，觉得茶香格外好。有时闲闲地饮酒，却没有人相伴，独自腾腾然进入醉乡。虚白堂。虚白堂前，退衙以后，再没有一件事情来到心中。把床移到阳光下，在屋檐间躺卧；躺着吟咏闲诗，侧着枕头弹琴。闲夜吟咏怀抱，于是邀请周协律、刘秀才和薛秀才。名声上受到约束，是朝廷官员；心性疏懒，是个乡野人。把寒灯高高放着，如同客店；把夜火深深藏着，像僧人的炉子。香气浓郁，酒已经酿熟了，你能来品尝吗？清冷淡泊的诗写成了，肯来唱和吗？如果嫌弃高雅的吟咏，就必须来喝俗酒；我会尽力在歌妓宴席上为你铺设酒席。傍晚的兴致。远处水边收住了残雨，高城停留着落日余晖。山色明亮，彩虹露出半截；松林昏暗，双鹤一同归来。将吏随着退衙散去，公文进入事务稀少的阶段。闲来倚着新竹吟诗，竹上的白粉沾湿了朱衣，像流出的汗。衰老与疾病。年老又疾病相随，华美的簪子已经压不住头发；出门多半要服朝散药，睡得少，夜里常常停灯不灭。俸禄和粮食分出一些供养鹤，朝服也减少一些拿去施舍给僧人。性情多变迁移，不能治理郡政，徒然像一根绳子一样无所作为。病中面对病鹤。同样有病的病夫怜悯病鹤，你的精神并没有受损，只是翅膀羽毛受了伤。已经不能再次振翅直上霄汉，只适合相互陪伴寻找稻粱。只能发出悲哀的吟声，和着鹤的长鸣；难以用凡俗的形貌面对你高昂的姿态。只有一件事应当相互作伴：我的头发和你的羽毛都像霜一样白。夜里归来。半醉后悠闲地走在湖岸东边，马鞭敲击马镫，缰辔发出清脆声响。青山上有万株松树，明月照着十里沙堤。楼角渐渐移动，影子映在道路上；潮头将要涌过来，满江都是风。归来后歌舞笙乐还没有散尽，彩绘船的门打开着，蜡烛一片红。【立名按：西湖的苏堤、白堤，相传是苏轼、白居易二人首先修筑的。新《唐书》也说：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开始筑堤防护钱唐湖。白公初到杭州，诗中已经有“十里沙堤”一句。又据《钱唐湖石函记》，只说修筑河堤，加高数尺。《别杭民》诗的注释说：“增筑湖堤，筑堤并不是从白公开始。”这就很明白了。有人因为白公诗中有“绿杨阴里白沙堤”，便认为白堤由此得名。然而白公诗如“防江堤，白蹋晴沙”，也使用“白沙”一词，并不专指湖堤。白公所修的湖堤在湖的东北面，连接下湖。旧志说昭庆附近有石函桥、溜水桥，就是它的旧址，也就是李泌设置闸门泄水、引水灌溉六井的地方。如今杭州人往往把苏堤以西指作白堤，越发不相符合。又有人把石径塘指作白堤，却不知道张祜早已有“断桥荒藓合”的诗句。白公诗说：“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自注说：“孤山寺在湖中，草绿时望去像裙腰”，正是指今天的石径塘。苏轼请求开浚西湖，完全没有提到筑堤的事情，只详见于他的本传、墓志。《方舆胜览》说：元祐年间，苏子瞻在湖上筑堤，从南山直到北山，夹道种柳，树林中有匾额题作“苏公堤”。】章子厚诗说：“天面长虹一线痕，直通南北两山。”春天以后，吕惠卿上奏毁掉了它。乾道年间修筑新堤，从南山净慈寺前一直到北山，把湖分成两半，游人的大船不能到达北山。绍兴年间才修建两座高桥，从北山通往大佛头，船只往来才重新没有阻碍。《咸淳临安志》说：后来任太守的林希题榜为“苏公堤”。当地人在堤上祭祀苏公，郡守吕惠卿上奏毁掉了祭祠。堤身受到水流侵蚀，郡中常常随时修治，最终却不能长久。咸淳五年，朝廷拨钱增筑。因此苏堤也不是原来修治筑成的旧样子了。腊月以后、年节以前遇景抒怀。海边的梅花已经有一半洁白，柳枝微微泛黄；冻结的水刚开始融化，白天将要变长。过了腊月全无苦寒之感，霜和霰迎接春天，先带来了美好的风光。郡中晚起，听着衙门的鼓声；在城上懒懒行走，倚靠着女墙。公事暂时清闲，身体也还健康，使君我尤其没有厌弃余杭。白发。雪白的头发随着梳理掉落，霜白的鬓毛绕着两鬓下垂。增添了老年的气息，改变了往日的容貌仪态。它不肯长得像漆一样乌黑，却总不过变成丝一样的白发。最令人厌恶的是明镜之中，半边头发已经黑白相间。钱湖州用箬下酒，李苏州用五酘酒相继寄来。没有机会和他们一同饮酒，姑且吟咏心中的怀想。劳烦你把箬下这种忘忧之物寄来，送给我这个住在江城、爱喝酒的老人。酒铛的三州之酒，不知何处可以防备；瓮头的一杯酒，什么时候才能同饮？倾入杯中，像竹叶一样满杯碧绿；饮下之后，仿佛桃花浮在酒面上一片红。不要奇怪我如此殷勤地相互思念，只因从前曾陪你在西省和南宫共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立名按：马永卿说，苏秀道中有个地名叫五木，出产美酒，所以有人以“五木”为酒名。白乐天诗序有“箬下酒”“五酘酒”，“酘”字与“羖”同音，就是今天所说的羊羔儿酒。仔细考察诗意，应当是用“五羔”作为酒名，所以从“酉”旁写作“酘”。白乐天诗说“竹叶盈尊绿”，说的是箬下酒，取竹叶青绿之意；“桃花上面红”，说的是五酘酒，取桃花五瓣之意。后人不了解这一点，转而把它的名字写成“五木”，大概是弄错了。查韵书，“酘”字与“窦”同音，注释说是重新酿造的酒。《吴郡志》说：白居易有《谢李苏州寄五酘酒》诗：“如今乡里人酿酒，曲、米和浆水已经放入瓮中，第二天又投入米，有的还要再投入一两次，这叫作酘；这种酒清冽异常。”如今称为五酘，是说米酘了五次吗？考察这两种说法，以写作“酘”字的说法较为接近。】在花楼上望雪，命令设宴赋诗。雪色连接天际、一直到海边，白茫茫一片。最好登上高楼，再望一回；哪里还能分辨道路？这时候也辨认不出池塘和楼台。万重云树映衬山头的翠色，百尺花楼在江畔敞开。白墙上联句题诗，分韵作诗；围着红炉轮流饮酒，温暖寒冷中的酒杯。冰铺满湖面，银子一般的湖面平展；风卷起汀洲沙土，堆成白玉一样。舞女的春日艳姿牵绊留人，醉客在夜里徘徊不去。惭愧输给虚白堂前的白鹤，也失去了樟亭驿后的梅花。另有一种旧日情怀格外令人忆起：它曾经在困苦生活中照亮我读书。晚年。

译壮年忽然已经过去，浮华的荣耀哪里值得谈论？自身作为统辖百姓的长官，是一州的尊贵之人；不知不觉两鬓已经白了，徒然说有朱轮两轓。疾病使我难以施行郡政，年老又还没有报答君王的恩德。年末要与兄弟分别，年老而没有子孙。熟悉世俗罗网而增添愁苦，治理事务的艰难只能依靠佛门。提起腰带才知道腰身瘦了，看灯才觉得眼睛昏花。如果不是衣食所牵系，早就应该返回丘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夜宿竹阁。傍晚坐在松树屋檐下，夜里睡在竹阁之间。清静虚空正适合服药，幽居独处足以抵得上归隐山林。机巧未必胜过笨拙，忙碌应当不如闲适。不必另外修行什么道，这里就是玄关。年末收到衢州张使君寄来的书信和诗，于是作长句回报他。西州的你我情意如何？官职蹉跎，岁月已经消逝。在浮石潭边停下五马，在望涛楼上收到两封书信。你过去万言登科的手笔才华难以匹敌【张曾经以万言登科】，如今五字新诗题咏，思绪仍然有余。贫寒的诗人家里没有好东西，只好反过来送上桃李，报答你的美玉。和薛秀才寻找梅花并同饮，见赠。忽然惊喜地发现林下开出了寒梅，便在花前试着饮冷酒。骑白马前去迎接诗客，铺开红色宴席等待舞人到来。歌声哀怨处微微低落，酒气熏染时渐渐散开。假如到岁寒时没有雨雪，应当还可以醉上两三回。【立名按：后集五卷有《寻找去年梅花有感》诗，说：“马上同携今日杯，湖边共觅去年梅。”又说：“尊前百事皆依旧，防检惟无薛秀才。”正是指这首诗。而且自注说：“去年与薛景文一同赏梅，今年他已经长逝。”可见薛秀才就是薛景文。《唐摭言》却把“马上同携今日杯”一首说成元稹作，称是在浙东时，幕府中有薛书记，饮酒醉后，因为争夺酒令投掷骰子，打伤了元稹的侄子，于是被逐出幕府。醒来后才作《十离诗》进献。元稹后来想念他，便有诗作，所以说“防检惟无薛秀才”。《事文类聚》说，蜀地伎女薛涛起初受到节度使喜爱，后来因事获罪，节度使恼怒而疏远她，她作《十离诗》进献，节度使于是又喜欢她。考察《十离诗》，内容卑弱靡丽而羞涩，完全是女子乞求怜爱的言语，《唐摭言》的说法不足以凭信。现附录《十离诗》。】○狗离开主人：在朱门中驯顺安居了四五年，毛发香洁、四足干净，主人很爱怜。无缘无故咬伤了亲近主人的客人，再也不能睡在铺着红丝毯子的地上。○笔离开手：越地的竹管、宣城的毫笔，开始时都很合意；在红笺纸上挥洒，写出花朵和美玉般的文字。全因为使用太久，笔锋已经磨尽，再也不能被王羲之拿在手中。○马离开马厩：雪白的耳朵、红色的毛，浅碧色的蹄子；曾经追逐长风，奔走到天涯海角。因为惊动王家郎君，使他坠落，再也不能在华美车轩前嘶鸣一次。○鹦鹉离开笼子：来自陇西，独自一只孤身；飞来飞去，落在锦缎坐席上。全因为飞出去后没有方便回来的办法，再也不能在笼中呼唤人了。○燕子离开巢：出入朱门，始终不忍舍弃；主人常常喜爱它啾啾的鸣叫。衔泥弄脏了珊瑚席子，再也不能在屋梁之间重新筑巢。○珍珠离开手掌：洁白明亮，内外通透；清澈的光辉仿佛照耀着水晶宫。全因为一处瑕疵使它受到玷污，再也不能整夜留在手掌之中。○鱼离开池塘：在莲池中嬉戏跳跃了四五年，常常摇动朱红色的尾巴戏弄丝钓。无缘无故摆动身躯碰落荷花，再也不能在清波中游一次。○鹰离开主人：利爪像刀锋，眼睛像铃铛；在平原上捕兔，称得上高超的本领。无缘无故窜向青云之外，再也不能被君王托在手上。○竹子离开亭子：茂盛地新栽了四五行，常常以贞节抵御秋霜。因为春笋钻破了墙壁，再也不能垂下树荫覆盖玉堂。○镜子离开镜台：铸成的黄金镜刚刚打开，像初生的三五月亮般徘徊。因为遭到无数尘土蒙蔽，再也不能放在华堂上的玉台。和各位客人空腹饮酒。前一天晚上写信招请客人，天亮时饮温酒驱寒。神寅日适合饮酒，圣卯时适合欢乐。促膝交谈，才刚刚飞起白雪般的酒沫，红润的脸色已经像涂了丹砂。碧色的酒筹聚在米色酒碗旁，红袖拂过骰子盘。醉后唱歌尤其奇异，狂兴一来跳舞也不难。放下酒杯对同席人说：不要把我当成老人看待。【立名按：各本在第二十一卷卷首都附载后序，因此前二十卷应当归入《长庆集》。可是第八卷和第二十卷仍杂入长庆三年的诗，大概误以为前集终止于长庆年间。难道公自序中“到长庆二年冬”的话全都没有看见吗？考察白公在长庆二年七月被授任杭州刺史，当时汴河尚未通航，他取道襄阳赴杭州，十月到任，那么从“小岁日对酒”以下的诗，都是长庆三年春天所作。如今全部校订归入后集。】《白香山诗集》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一，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一【格诗共八十九首】。【立名按】唐人的诗集中没有“格诗”这一名称。即使大历以后，有齐梁格、元白格、元和格、葫芦格、辘轳格、进退格等，也多兼指律诗而言，并不专指古体诗。不过“格诗”的含义虽然已经没有可考，见于诸家文章的材料却可以证明。元少尹《集序》说：“宗简是河南人，从考中进士起，历任御史府、尚书郎，直到京兆少尹二十年，著有格诗若干首、律诗若干首、赋述铭记等若干首，合计三十卷。”由此看来，所谓格，只是用来区别于律诗。白公前集既按类别分为古调、乐府、歌行，分别编入讽谕、闲适、感伤各卷；后集不再分类分卷，于是统称为格诗。时本在第十一卷卷首，又在格诗下面列出歌行、杂体等字样，因此又把格诗另作古诗的一种体裁。难道元少尹一生唯独不作歌行、杂体诗吗？何况白公后序只说：“近来又有格律诗。”《洛中集记》也说：“分司东都到现在十二年间，作赋和格律诗共八百首。”从来没有提到歌行、杂体，显然是用“格”字来概括这些作品。另外，时本第三十六卷卷首写作“半格诗附律诗”。“半格”本来是说卷内一半是格诗，并附有律诗而已；后来却直接标作“半格诗”，在旁边注“附律诗”，这又把“半格诗”另作一种体裁了。这种错误，岂不是近于盲人摸象、摸着烛火和揣度钥匙便以为那就是太阳吗？如今后集已经把格诗、律诗分卷，卷首只标明格诗、律诗，不再沿袭错误，以免留下疑案。○后集共十七卷，第一卷就是各本的第二十一卷。胡氏丁签从这一卷以下都作《后集》。各本虽然卷次相连，却把后序一并列在这一卷，而且编排体例与前集二十卷明显不同。既然格诗、律诗分卷，又前后互相间杂，便无法据此依从。如今编第一卷至第五卷为格诗，第六卷至第十七卷为律诗，并略加考订。那些次序错乱的诗，考察后集起于长庆三年春天，也就是到杭州的第二年，因此杭州诗有一半在律诗卷中；只有古诗篇首是苏州“旬假命宴”一首，没有收入杭州所作，这大概是删并时误把它简入前集卷尾。现在一并归入后集。有人说：元稹的序写成于长庆四年十月，而白公自序却说“到二年冬”，似乎相互矛盾。却不知道古人编诗文集，一定要反复校勘审定后才完成，难道会早晨脱稿、晚上就编成集子吗？何况白公长庆四年夏天从杭州被召回，授任太子中庶子，分司东都。假如《长庆集》编到长庆四年冬，那么他赴京任官时所作、留别西湖的那些律诗，为什么旧编却收入后集而不收入前集呢？○白公自己记载有《续后集》五卷。《读书志》说遗失了三卷，《书录解题》说遗失了四卷。总之都是诗文兼收，所以缺失的卷中究竟哪些是诗、哪些是文，都无法考知。盐官胡氏径直说《续后集》诗只有一卷，近来宋本把它附录在各体诗之后。然而所谓《续后集》，应当是白公晚年最后所作的诗。若按胡氏所录，如《送刘郎中刺苏州》作于太和五年，就不全是续集诗；而会昌末年的一些作品又已经收入后集。大概卷次经过删并，旧有编排已经无法再寻。姑且把诗集中散佚的诗录入补遗，不敢依据这些似是而非的说法来划分。】在郡斋闲暇之日，承蒙常州陈郎中使君寄来《早春晚坐水西馆书事诗》十六韵，我也用十六韵酬答他。新年有许多闲暇日子，晚起后卷帘坐着，睡足了心情更加慵懒。太阳已经很高，头发还没有束好；慢慢斟饮一杯下药酒，稍稍点燃煎茶的炉火。谁来陪伴我这寂寥的身体？身边没有琴【疑有脱字】；遥遥想起毗陵馆。春深时万物柔美，水波拂动嫩黄柳梢，春风摇动白梅花朵。衙门排列着清晨的仪仗，铃阁打开早朝的锁。太守从水西而来，穿着朱衣，乘坐装饰素雅的船。美好时辰不容易得到，美好的宴会却没有机会实现。五马的车驾正彼此相望，两封书信忽然落到眼前。信中得到瑰丽的珍宝，拿来赏玩，何等光彩壮盛。一百六十字，每一个字都像灵异的珍珠。一方面表达内心深厚曲折的情意，另一方面叙述时世的坎坷。才华丰富，我比不上您；道路孤独，却又像我一样。哪里敢推辞官职相隔而怠慢您，姑且以身体安康为贵。不要再问荣枯得失，默默守心，便没有什么不可以。官舍。高大的树木换上新叶，浓阴覆盖着地角。哪里像太守的住宅，竟仿佛隐士居住的地方。太守躺在树下，闲适慵懒，两种意味都很充足。起身品尝一碗茶，行走着读一卷书。早开的梅花结出青色果实，残樱落下红色的果珠。幼小的女儿玩弄庭院里的果子，嬉戏着牵住人的衣襟。当天傍晚更加寂静，巢中的鸟下来互相呼唤。啧啧叫的是护卫幼鸟的喜鹊，哑哑叫的是母子乌鸦。哪里只是云鸟如此，我也牵引着我的幼儿。我的幼儿。我的小儿乳名叫阿罗，阿罗才七岁。可叹我没有才能，你怜惜他没有兄弟，抚养他虽显得骄纵顽劣，但他的性情和见识却很聪明。他学着母亲描眉的样子，又模仿我吟诗的声音。我的牙齿如今将要脱落，你的牙齿昨天才开始生长；我的头发已经掉光，你头顶的发髻才刚刚成形。老人和孩子不能相互等待，父亲已经衰老，而你还是孩童。我遥想古人的心情，他们的慈爱也同样深厚。蔡邕思念文姬，于公感叹缇萦。我哪里敢求得你的助力，只是还没有忘记父亲的情意。题在小桥前新生的竹子上，招请客人。像雁齿一样曲折的小红桥，低低垂檐的白色房屋。桥前有什么呢？是柔嫩的新竹正在生长。竹皮裂开，像褐色的锦缎；竹节显露，抽出青色的玉管。竹叶青翠，仿佛可以拿来吃；叶上的白霜，却让人不忍触碰。我悠闲地吟咏，声音还没有停，幽静的玩赏之情却难以满足。这里总领着美好的风烟，轻轻压过寻常的草木。谁能在有月亮的夜晚，陪我住在竹林中？我为你斟满一杯酒，放声歌唱《竹枝曲》。病中遇到秋天，招客来夜间饮酒。没有见到诗友和酒友，我卧病已经半个多月了。调和新药，查找旧方。傍晚雨过天晴，烟霭景色渐渐消散；清晨天气微凉，窗户敞开。鬓发如雪已经很久了，秋意刚刚进入病中的心境。躺在蕲竹席上，感到竹席清冷；穿着邛葛衣，衣襟被风吹得疏散。今夜身体稍微健朗些，小饮一番又有什么不可呢？醉中歌唱【给歌伎商玲珑看】。停下胡琴，掩住秦瑟，玲珑拜了两拜，歌刚刚唱完。谁说使君不懂唱歌？听她唱道：“黄鸡和白日，黄鸡催促天晓，在丑时鸣叫；白日催促年华，在酉时落下。腰间的红绶带还没有系稳，镜中的红颜已经要防备失去了。”玲珑，玲珑，怎么对付衰老呢？使君唱完了，你再唱吧。【立名按：《尧山堂外纪》说：玲珑是余杭的歌女。白乐天任郡守时作歌赠给她。当时元微之在越州，听说此事后，用厚礼邀请她前去。过了一个多月才让她回来。元稹赠她一首诗，同时寄给乐天说：“不要让玲珑唱我的词，我的词大多是寄给你的诗。明天又要在江头分别，月落潮平就是她离去的时候。”

译○按：白公《霓裳羽衣歌》说：“调任钱塘的第二年，才有心情询问音乐歌舞。玲珑弹箜篌，谢好弹筝；陈宠吹觱栗，沈平吹笙。”可见这首诗也是长庆三年所作，各种版本误收入前集，现今改正。】席上答复微之。我住在浙江西边，你去了浙江东边。不要说只隔着一条水，便好像相隔千里。富贵之时没有人劝你饮酒，今夜请为我把杯中的酒喝尽。苏州李中丞把元日时在郡斋中感怀所作的诗寄给微之和我，我便依照来诗作七言八韵，急笔奉答，同时呈给微之。白发的余杭白太守，失意地抛开功名已经很久了。辞别渭北故园的春色一次，又拿起江南的新年酒。酒杯前的笑歌只是勉强，镜子里的容貌渐渐衰老。治理一郡却处在潦倒之年，实在惭愧；邻州却有幸得到平生的朋友。长洲的草连接着松江岸，曲水的花连到镜湖口。年老之后还能痛饮吗？春天到来时曾经作过闲游吗？托黄莺传话给李六，请大雁把书信带给元九。不要叹息一天天催人衰老，姑且珍惜一年年得到的时光。吃饱。吃饱后，拂净枕头躺下；睡足以后，起来悠闲吟咏。浅浅地喝一杯酒，慢慢弹几声琴。这样既可以使性情舒畅，也足以傲视光阴。谁知道名利都已看尽，却再也不能长久安心呢？严十八郎中任职郡中时，改建东南楼，于是命名为“清辉”。还没有立起匾额，就被征召回郎署。我到了郡中，生性爱住楼上，在楼间宴饮游玩，很有幽静的情趣。姑且作十韵，也戏寄给严郎。严郎建造了这座楼，命名为《清辉》。还没来得及题写花榜，便突然被征召回粉闱。三四年间人来人去，尘土蒙积，登楼的人很少。今春新太守来了，洒扫楼宇，挂上帘幕。院中的柳树笼着婀娜烟霭，檐下的花像雪一样纷纷。倚着前窗可以远望山色，打开东门等待月亮。碧色窗前敲击瑶瑟，朱红栏杆边飘动着舞衣。焚香后卷起帷幕坐着，风中的燕子成双飞翔。你不能留在这里居住，我却有幸依托此处，才知道天地之间，灵秀的境地也有归属。在南亭对酒送春。含桃的果实已经落了，红薇花还在散发香气。三月慢慢要结束了，傍晚在城上听到黄莺的叫声。我独自拿着一杯酒，在南亭送别残春。半醉时忽然放声长歌，歌中说了些什么呢？说我已经五十多岁，却还不算苦于衰老的老人。身为刺史，俸禄二千石，也不算卑贱贫穷。天下三品官员，大多比我年老。同年考中进士的人，已经零落得没有几个了。亲朋故旧有一半已经成了鬼，僮仆大多已经有了孙子。想到这些，只好姑且自我排遣；遇到酒，便暂且欢欣。玩赏新庭树，因而吟咏心中所感。四月初，烟霭迷蒙，新树的叶子已经形成浓荫。风吹树动，景色明丽；树荫覆盖，庭院显得幽深。下面有一个无事的人，整天在这里幽静地寻游。哪里只是玩赏应时的景物，也足以使烦闷的胸怀舒展。有时同道人交谈，有时听诗人吟诗。度过春天，尽享芬芳景色；到了夜里，又有许多鸣禽。偶然得到这样幽闲的境地，于是忘掉尘俗之心，才知道真正的隐士不一定要住在山林里。仲夏斋戒之月。仲夏斋戒一个月，三十天断绝腥膻之物，自己觉得心胸和骨骼都清爽了，行走起身也轻快起来。由此才知道那些完全不吃粮食的人，四肢会更加轻便；开始时能够脱离疾病，长久下去必定可以成为神仙，驾驭寇先、御使冷风，像赤松子一样游于紫烟之中。我常常怀疑这种说法荒谬，如今才知道它确实如此。我年过半百，气力衰弱，精神也不完全；两鬓已经垂下白丝，难以补养三丹田。但只要减少荤腥血食，也能稍稍结下清净的因缘。脱下头巾姑且修养身体，聊以终此天年。任期届满离官之后还没有离开。任期届满离官后，过了不到半个月，便尽情游览寻访。早晨到云霞之外的寺院，傍晚住在水波上的岛屿。新栽的树比松树少，平湖有一半连着青草。攀登游览有先后次序，欣赏玩味不分早晚。有时醉中骑马，昏昏然任凭天意安排。穷通和生死，怎么能奈何我的胸怀？江山确实美好，但牙齿头发也将要老去。在郡中确实还没有厌倦，回到故乡去也很好。任刺史三年二首。任刺史三年，没有政绩留在人们心中，只在郡城里题了十多首诗，惭愧不能像甘棠诗那样歌咏政绩，难道会有人思念我吗？任刺史三年，饮冰食檗，只有从天竺山取得两片石头。这两片石头抵得上千金，恐怕不免损伤了清白。告别萱草和桂树。使君终究不能留住，萱草和桂树只是白白栽种。桂树有“留人”的名声，萱草却没有使人忘忧的功用。不如江边的月亮，一步一步前来为我送行。从余杭回来，夜宿淮口时作。任郡守时已经有很多空闲，却仍然很少勤于处理公务；离任后更加安闲，没有什么劳心费力的事。船在明月下行驶，夜里停泊在清淮北岸。哪里只是我一个人，合家都一同安息。三年领取俸禄，衣食颇有余裕，甚至连僮仆之间，也都没有受冻挨饿的面色。一路玩赏云水，一步步接近故乡。妻子在我的前面，琴和书在我的身旁。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去管，于是心中自得。船中李山人来访并留宿。天色已晚，船中寂静，烟雾升起，水面沉沉。用什么来留客住宿呢？以夜酒和秋琴相待。来客说：“我的门客来自嵩高山，仪态高举，面貌如云；胸襟开阔，清爽洒脱。得意时谈论玄理，话语深奥，意味深长。默默相对，含笑而心情舒适，以至于忘却了内心的分别。” 在洛阳选择住所。任郡守三年归来，所得并不是金帛，而是天竺石两片、华亭鹤一只。鹤的饮食供应稻粱，石头的包裹用的是茵席。我确实知道这些东西劳费钱财，但怎奈心中爱惜它们，于是从远方的余杭城郭一同带到洛阳街巷，挑担搬运拂云根，打开笼子展开霜白的翅膀。它们的贞洁姿态不能混杂，崇高的性情适宜于自在安处，于是我搬到无尘坊，又寻找有水的住宅。东南方向得到一处幽静境地，老树环绕，寒泉碧绿；池边多有竹荫，门前很少有人行走。还没有请领中庶禄，姑且解下两匹骖马换取住宅【买履道宅的钱不够，所以用两匹马抵偿】。哪里只是为自身打算，也是为了安置我的鹤和石头。偶然作于洛阳【从此以后在东都所作】。在翰林任职五年，在浔阳任职四年，做巴郡太守一年，任南宫郎半年，任直纶阁二年，做刺史三年，总共十五年，写诗一千多篇，所处境遇和兴致遍及万象，地方风俗具备四方特色，唯独没有在洛阳写过作品，怎能不心中惆怅！如今任春官长，才来到这个地方游览，在伊水、涧水之上徘徊，在嵩山、少室山旁边斜眼远望，遇到景物就吟咏一首，吟一首便饮一杯。笔下的诗消解了遗憾，诗卷中也补上了缺失。常常回头自我嘲笑，眼睛昏花，鬓发苍白，却不知道老年将要到来，仍然任性地发作诗狂。赠给苏少府。你的声名远播已经二十年，今天才终于以和颜悦色相送。在嵩山、洛水之间谈心，杯酒之间还有什么可做的【一作“河亚”】？我懒得出入官署，多半闭门不出；两人都已白发苍苍，在白日里寻常闲坐。早晨想要携手出游，傍晚又想着并骑而归。什么时候才能带着一榼酒，一同住在龙门山呢？搬家进入新宅。

译搬家进入新宅，离任后有余下的钱财，既可以避开干燥和潮湿，又可以免除寒冷、饥饿和疾病的忧虑。【“平未还”原文有疑误】闲居时恰好又以官职分司，幸而仍有俸禄，却没有职事束缚。清晨洗漱完毕，打开窗户，卷起帘幕，家人以及鸡犬都跟随着我，也都和乐欢欣。取兴不过是饮酒放情，有时作诗；何必辛苦修道，这就是无为。外在的牵累确实已经排遣，内心却时时有所思念。这思念是多么遥远呢？只能默默坐着低下双眉。十年被囚禁流窜的人，万里远征戍守的士兵；春日早晨像被锁在笼中的鸟，冬夜里像支在床上的乌龟。驿站的马四蹄奔走，痛苦酸辛没有止息；推磨的牛两眼被蒙住，昏昧闭塞，又有谁知道呢？谁能把它们放出去，让它们四散而去，各自到愿意去的地方，各自顺应本性，就像我如今这样。琴。把琴放在曲几上，懒懒地坐着，只是含着情意，何必特意拨弄它呢？风吹琴弦，自然会有声音。鹤。人各有自己的爱好，万物本来就没有固定的适宜之性。谁说你能跳舞呢？不如悠闲地站着。自我吟咏。夜里照镜子，白发隐约可见；早晨饮酒，脸色又泛起红光。可怜自己借来的少年模样，转眼之间便自我嘲笑。朱砂便宜得像土，却不知道把它烧炼成丹。黑色鬓发变成白雪，却没有听说因此能够免除做官。唉，这个大丈夫，心性怎么这样堕落顽钝！只是遇到诗和酒，便忘了睡觉和吃饭。高声发出一吟，好像成为诗中的神仙；斟满一杯饮下，完全忘掉身外的缘分。过去有位醉先生，以地为席，以天为幕。如今我的居处就在这里，允许我睡在其中。睡完再饮一杯，饮完再作一篇诗。回头看看妻子儿女，生计正渐渐凋落。我确实知道这种做法不对，却又超过了知错的年纪。难道不想自我改变吗？一改变，内心就不能安宁。姑且到安心之处去，其他事情都任凭老年闲置。在林下闲步，寄给皇甫庶子。扶着手杖起身，病初痊愈，策马的力气还没有恢复；既懒得出门，出门后也没有客人来访，因此终于成了闲人。悠闲地绕着园林散步，天刚亮时烟景清淡，树木寒冷，鸟雀藏得很深。在池边饮一杯酒，在竹林间吟咏几声。寄语东曹长，你应当知道我幽独的心情。晚起。鸟儿在庭院的树上鸣叫，阳光照到屋檐时，老人懒于转动身体；极冷的天气到来，起床尤其迟缓。被子的厚薄合乎性情，枕头的高低也很合适，精神安定，身体平稳温暖，这种滋味有谁知道？睡足后仰头坐着，茫然无所思虑，好像还没有凿开七窍，又好像四肢都遗忘了。遥想长安的官员，早朝时衣服上落满寒霜；彼此各自适意，却不知道究竟谁是谁非。池边二首。在池西修建廊子，在池东疏理树木。这番心意别人不知道，是想把那里作为等待月亮的地方。拿刀砍削密竹，竹子少了，风吹来就多了；这番心意别人没有料到，是想让池水泛起波纹。春天修葺新居。在江州任司马时，在忠州任刺史时，我在后院栽满松树，在前阶种柳树。那里都不是我的故乡，我栽种起来尚且不知疲倦，何况这里是我的住宅，修葺和种植本来就是应该的。清晨带领仆役，乘着春意亲自指挥；把花移到暖室两旁，把竹子移来遮盖寒池。池水变成绿色，池中花香摇动着清亮的光辉。寻访花香，戏弄池水，整天坐在那里，心中和乐舒畅。一件事如果能够使我适意，万种牵累都好像遗忘了。即使住宅门外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赠言。捧着一筐黄金献给你，那些黄金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临着酒杯赠给你一句话，这句话才真正值得珍藏。流逝的时光，我已经晚了；适意及时，你却还不早。何况你的面容如春风，柔嫩短促，像芳草一样。二十岁才正长成，三十岁便开始衰老。镜中的桃李般容色，不能有十年的美好。为什么只是默默坐着，不肯把胸怀尽情倾诉呢？泛舟春池。白苹生在湘水洲渚，弯曲的绿色细竹长在剡溪口；它们各自在天涯一方，确实美丽，却不是我所有。哪里想到在这庭院之内，水与竹交错分布在左右；有百千竿经霜的竹子，烟波笼罩着六七亩水面。清澈的水波荡漾到台阶和墙基，淡淡的水色映照着门窗；水面像蛇皮一样细密有纹，像镜面一样清澈无垢。主人从桥那边走来，两个童子扶着一位老人。我恐怕尘土污浊清冷的水波，先抖擞衣上的尘缨。水面上有一叶小舟，舟中放着一尊酒。开了酒，船也不系缆，任意漂去；有时绕到蒲浦前，有时停在桃岛后。还没有拨落杯中的花瓣，船已低低冲过拂面的柳枝。半醉时迷失所在，倚着船舷茫然回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是不是人间？谁知道这池塘最初是谁疏浚开凿，经过几代主人相传？杨家已经远去，田氏恐怕也不会长久；上天把它赐给爱水的人，最终落到了我的手中【此池最初由杨常侍开凿，中间由田氏作主人，如今归我所有；蒲浦、桃岛都是池上的景物】。郡斋十日休假，开始下令设宴，呈给座上宾客，也给郡中僚属看【从此以后是在苏州所作】。官署每天早晚各有一次衙参，每月有三旬公假。入衙是为了处理簿书，十日休假则用来防备亲友宾客来访。公务多而私事少，劳苦和安逸常常不均。何况是事务繁剧的郡，哪里能够像长安那样频繁地举行闲宴？到任已经两个月，今天早晨才开始设宴。起初扫除军防突出的尘土，又拂去郡斋榻上的灰尘。既备好了宾主酬酢的礼仪，也准备了水陆珍味：有萍醅、箬溪酒和松江的鱼脍。助兴的乐悬已经奏响，陪欢的歌伎也陈列在席间。吴中的风流客人，江南的美丽女子；歌唱时衣袖随节拍摆动，舞蹈时香气留在席上的茵褥。清越的乐声凝滞未停，醉红的脸色已经像春天一样【一作“朱颜酡已春”】。各位宾客不要急着起身，郡中僚属姑且再徘徊一会儿。不要轻视这一天的醉意，它是用来犒劳九日的辛劳。若没有这九日的辛劳，凭什么治理我的百姓？若没有这一天的醉意，凭什么使我的身心得到欢乐？【附《吴郡诗石记》：贞元初年，韦应物任苏州牧，房孺复任杭州牧，都是豪杰人物。韦应物嗜酒，常常与宾客朋友一醉一咏，他的风流雅韵大多流传在吴中，人们有时把韦应物、房孺复称作诗酒仙。当时我才十四五岁，游历这两个郡，因为年幼卑微，不能参加他们的游宴，尤其觉得他们才调高妙而郡守尊贵。按照当时的心愿，只要将来能够得到苏州或杭州一郡便满足了。到了如今，我从中书舍人间接统领二州，去年脱下杭州的官印，今年佩上苏州的官印，既在杭州醉过，又在苏州吟过，酣歌狂诗也常常流传在人们口中。这样，苏州、杭州的风景和韦应物、房孺复的诗酒，我兼而拥有了。哪里是当初能够想到的呢？然而两郡的景物和人情，与从前并没有不同；前后相隔三十七年，江山依旧，而牙齿头发已经不同，又怎能不令人感叹！韦应物在此州写的诗很多，有一首郡宴诗说：“兵卫森严如画，燕寝凝聚着清香。”其中最为警策。如今把这篇诗刻在石上，流传给后世，因此又把我的十日宴诗一章附在后面。虽然雅俗不相同，却都是吟咏一时的心志，偶然写在石背上，也算实现了我当初的心愿。宝历元年七月二十日，苏州刺史白居易题。】题西亭。

译早晨也查看簿书，傍晚也查看簿书。簿书还没有看完，蟋蟀已经在座位旁鸣叫，这才觉得芳华之年将晚，又叹息尘世事务把人拘束。西园的景色有很多空闲可赏，可以稍稍停步徘徊。池中的鸟儿神态淡泊自在，桥边的柳树高大疏朗。烟雾中的藤蔓缭绕着青色的薜荔，水中的荷花披着白色花瓣。是谁建造了这座亭子？华美宽敞，绰绰有余。四面屋檐像鸟翅张开，重重屋宇上已经布满蜘蛛网。直廊通到曲折的房间，幽深而空旷。修长的竹子夹在左右，清风徐徐吹来。这里适宜宴请嘉宾，鼓瑟吹笙竽。荒淫之乐固然不可废弃，若一味空旷又将如何？幸好有酒有乐，应该及时欢乐娱乐。忽然有一天我解下郡守官印，别人便要来这里居住了。郡中西园。闲静的园子里芳草很多，春夏时节香气绵延。深树中有许多美禽，早晚鸣叫不停。院门闭着，松竹掩映，庭院小径穿过兰草和芷草。我喜爱池上的桥，独自来到那里姑且徘徊。鱼儿依着水藻长大，鸥鸟见到人，暂时飞起。有时乘舟随风漂荡，整天看莲花映照水面。谁知道郡府之内，景物竟然这样闲适？这才明白喧闹与幽静的缘分，哪里在于距离的远近呢？卧在北亭。树木碧绿，傍晚的阴影合拢；池水清凉，清晨的空气清澄。莲花开放，色彩美好；鹤声鸣叫，没有凡俗的声调。只有这样闲静寂寥的境地，才使我幽独的心情感到惬意。因病请假十五日，有十日卧在这座亭子里。明天早晨官吏呼唤我起身，还要重新去察看百姓。一片叶子落下。暑气烦闷郁积，还没有消退；凉风已经悄悄兴起。寒暖与盛衰，交替互为表里。秋林之下萧萧作响，一片叶子忽然先行凋落。不要说一片叶子微小，摇落之事正是从这里开始。崔湖州赠给我一张红色石琴荐，光彩灿烂如锦绣花纹。我没有什么可以答谢，便作诗酬谢。红色锦缎的琴荐配着绿色绮罗，声韵相同，彼此感应深切。千年形成的古涧石，配八月秋堂中的琴。它引发我对山水的思念，助成我金玉般的琴声。人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只有我和你的心意可以相比。九日宴饮聚会时醉中所作，题在郡楼上，同时呈给周、殷二位判官。前年九日，我在余杭【今本作“余杭郡”】召集宾客，在虚白堂设宴；去年九日，到达东洛；今年九日，来到吴地。两边的鬓发，一时都白了；三个地方的菊花，颜色同样是黄的。一天天知道自己增添了衰老和疾病【一作“衰态”】，一年年觉得更加珍惜重阳。江南九月还没有凋落，柳树青、蒲草绿，稻穗散发香气。姑苏台楼阁依傍苍茫烟霭，太湖的山水含着清亮光泽。可爱的是节日天气晴好，官署中吏人安静，风景清凉。划船策马迎接宾客，扫楼拂席，摆列酒壶和酒杯。胡琴铮铮锵锵，手指拨弦弹奏。吴地女子美丽，眉眼修长【一作“吴娃细丽”】。一曲笙歌使思绪凝结，歌声终止；女子佩戴的金钿拜了两拜，光彩忽高忽低。太阳将要落下，准备灯烛；风势渐渐增强，添上酒浆。酒杯鲜艳，翻动在荷花叶间；舞动的发髻摇落了茱萸花。半醉时倚着栏杆起身四处眺望，只见七座堰、八座城门和六十个坊。远近高低的寺院间或出现，东西南北的桥梁彼此相望。水道脉络分开，船桨像鱼鳞一样依次排列；里巷如棋盘分布，城墙方正排列。人烟和树色没有空隙，十里之内一片青苍茫茫。自问有什么才干和政绩，竟使高大的官署和宽敞的馆舍位于城中。如今铜鱼符使我成为泽国的节度使，刺史正如古代吴都的王。郊外没有战马，郡中没有事务。门上有棨戟，腰间有官印。盛年时偶然得到这一切，倘若回想起来应当惭愧；壮年忽然过去，也不免感伤。从事官清醒着回去也未必可以，使君醉倒又有什么妨碍？请你停杯听我说，这话真实，并非虚妄狂言。五十岁已经过去，却不算夭折；以七十岁为寿数，原本就是常理。须知饮菊花酒登高的重阳，从今以后恐怕不会再有二十场了。和微之一同赠别郭虚舟炼师五十韵。我做江州司马，你做荆州判司，我们都处在忧愁憔悴的日子里，这才认识了虚舟道师。道师三十多岁，面色白皙，容貌仪表美好；专心研究铅汞炼丹，余暇还精通琴棋。静静弹几声琴，闲时饮一杯酒。于是指着尘土之下说，蜉蝣的生命实在可悲；没有听说姑射山上的仙人，拥有千岁不老的冰雪肌肤；也没有看见辽城之外，古今坟墓累累。可叹天地之间有长生之术，却没有人知道；若能得到它，便可以逃脱死亡名册，不只是驱走三尸之虫。道师传给我《参同契》，其中言辞玄妙而幽微；六一之法关闭门户，子午时辰守持阴阳雄雌。我每天读它，随着日子逐渐领悟，心中完全没有疑惑；黄芽和紫车，以为可以坐等得到。于是自负又自叹：人生既然号称男儿，若不佩戴金印，就应当覆戴玉芝，远远辞谢人世，深深约定归隐山中。泥坛正合规矩，铸鼎圆合中规；炉和风箱一发动，瑞气红光灿烂。斋戒净心后独自叹息礼拜，半夜偷偷窥看；两种药物正在交合，它们的形状多么奇怪。像缠绵的夫妇形体，又像亲昵的鱼龙姿态。简寂馆钟声响过之后，正是紫霄峰的拂晓时分；内心尘垢还没有洗净，火候于是参差不齐。为求万寿而希望得到一刀圭的仙药，却因千般功夫中差了毫厘而失败。先生弹指而起，姹女随着烟气飞散。这才知道因缘之间，阴德和命数不可改变。今晚停止药灶，明天将有诏书召回。召我，也召你，依次承受皇帝的恩宠。官职虽有大小不同，却同样站立在白玉阶前。我在紫微宫门值直，亲手进呈赏罚的奏词；你侍奉玉皇座前，口中掌握生杀大权。正直自身容易招致谗毁，浮薄世俗多有瑕疵。转徙之后如今在哪里呢？在越地山岭和吴江水岸之间。一人掌持支郡官印，一人建立连帅旌旗。哪里只是四百里之遥，彼此却相隔如同天涯。秋风早晚将要来到，白日向西南奔驰。雪霜各自布满鬓发，朱紫官服也只是徒然披在身上。道师从庐山洞府来访旧友，到了这里。又寻找你，也寻找我，驾着风车纷纷曲折而来；披帔拖着黄绢，胡须头发垂如青丝。遇到人只收手作礼，问到道理也只是点头。孤云不能长久停留，十天后便告辞将归。亲切地谈论往日，殷勤勉励衰弱的身体。后会的地方遥远在何处，往日的初心日渐磨损。俗家没有别的东西，用什么充作送别的礼物呢？写下一百句诗的素笺，题写后附在元家诗之后；又送一只朱顶鹤，让道师骑在云间。骑在云间鹤背上时，若因思念而想起旧情，便时时摘取其中一句，唱作《步虚词》。《霓裳羽衣舞歌》【和微之】。○按：今本没有“舞”字。

译我从前在元和年间侍奉宪宗皇帝，曾经陪同参加宫内宴会。宴会设在昭阳宫，千歌万舞多得数不清，其中我最喜爱《霓裳》舞。跳舞时正是寒食节的春风天气，地点在玉钩栏下的香案前。案前的舞者容颜如玉，不穿民间俗衣。身穿虹色衣裳、霞色披帛，戴着步摇冠，金钿璎珞层层叠叠，佩饰珊珊作响；姿态娉婷，仿佛承受不起罗绮的轻柔。她回头聆听乐悬，走走停停；磬、箫、筝、笛相继交错，击奏、按弦、弹拨、吹奏的声音绵延不断【凡是法曲开始时，众乐器不同时齐奏，只有金石丝竹依次发声，《霓裳》序曲开头也是如此】。散序演奏六遍，舞衣还没有动作，阳台上的宿云懒得飞动【散序六遍没有节拍，所以也不舞蹈】。中序忽然劈啪一声开始合拍，仿佛秋天的竹竿裂开、春天的冰面破开【中序开始有节拍，也叫拍序】。舞姿飘然旋转，像轻盈回旋的雪；嫣然舒展，像受惊的游龙。稍稍垂下双手之后，柳枝也仿佛无力；斜拖衣襟之时，云气仿佛生出【这四句都是《霓裳》舞蹈开始时的姿态】。烟蛾眉收敛，姿态美得难以承受；风中衣袖一低一昂，好像也含有情意。上元夫人的鬟髻招来蕚绿华，西王母挥袖告别飞琼【许飞琼、蕚绿华都是女仙】。繁密的声音和急促的节拍演奏十二遍，跳动的音符如珠子，摇撼的玉声铿锵作响【《霓裳》曲演奏十二遍而终】。飞翔的鸾鸟舞完后收起翅膀，鸣叫的仙鹤曲终后拖长一声。那时初次见到，已经震动心目；凝神注视，仔细聆听，仍然觉得远远不够。它一落入人间就是八九年，我的耳朵已经冷落，从未再听到这支曲子。在湓城只听到山魈的叫声，在巴峡只听到杜鹃的哀鸣【我从江州司马转任忠州刺史】。调任钱塘的第二年，才有心情询问音乐歌舞。玲珑弹箜篌，谢好弹筝；陈宠吹觱栗，沈平吹笙。她们以清脆的琴弦和管乐，用纤纤玉手教成一曲《霓裳》【从玲珑以下都是杭州歌伎的名字】。在虚白亭前、湖水旁边，前后只应当演奏过三次。我便除任庶子而离开钱塘，听说如今她们已经各自星散。今年五月到苏州，早晚的钟鼓催促白发增长。我贪忙于案牍，常常熬到深夜，直到秋天也没有听到笙歌。秋天到来后无事而多烦闷，忽然想起《霓裳》，却无处询问。听说你辖区内有很多乐工，便问有没有会跳《霓裳》舞的人。你回答说，七县十万户，没有人知道《霓裳》舞。你只寄来一首长歌给我，题作《霓裳羽衣谱》。四幅花笺间杂着碧色和红色，完整记录着《霓裳》。千姿万态清楚可见，恰好与昭阳宫的舞者相同。眼前仿佛看见她们的形体，昔日和今日的想象好像完全一样。疑心是从魂梦中召来，仿佛有人用丹青把它描画出来。我喜爱《霓裳》，你应当知道吧？我把这种感情发之于歌咏，表现于诗中。你没有看见吗？我歌中说：“惊破《霓裳羽衣曲》【《长恨歌》句】”；又没有看见吗？我诗中说：“曲爱《霓裳》未拍时【《钱塘诗》句】”。自古以来，凡有才艺，都各有它的主人。杨氏创制了曲调，你编成了曲谱【开元年间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创制】。你说这种舞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必须是倾国倾城、惹人怜爱的女子。吴地妖媚的小玉，死后化作烟雾；越地艳丽的西施，已经化成泥土。娇花般的容貌和巧笑，如今长久寂寥；娃宫、苎萝山，都只剩下空荡的处所。正如你所说，确实如此。你姑且从容听我说：若要寻找绝世美人，才会重新传授这支舞。但只怕人间会废弃这支舞，至于美丑优劣，难道真的相差很远吗？大体上只在于有没有人提携推举。李娟、张态，你不要嫌弃她们，也可以随宜暂且教她们学习【娟、态，都是苏州歌伎的名字】。【立名按：《梦溪笔谈》说：叶法善引明皇进入月宫，听到仙乐；皇帝回来后，只记得其中一半，于是把它写入笛曲。后来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献《婆罗门曲》，恰好与那支仙乐的声调相合，于是把月宫听到的部分作为散序，用杨敬述进献的曲子作为腔调，命名为《霓裳羽衣曲》。这种说法出自郑嵎《津阳门诗》的注释，与白公自己的注释不同。又说蒲州逍遥楼楯上有唐人横写的文字，类似梵字，相传是《霓裳》谱，但字义无法训释，不知道是真是假。有人说如今燕乐部所演的《献仙音》曲，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声调；然而《霓裳》本来称为道调法曲，如今的《献仙音》却属于小石调，不知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韵语阳秋》说：《霓裳羽衣舞》开始于开元年间，盛行于天宝年间，如今已经寂然失传了，幸亏有白居易的诗可以让人略见一二。‘虹裳’二句，说的是舞者所穿的服饰；‘散序’二句以及‘繁音’二句，说的是所演奏的曲子。《唐会要》又说，《破阵乐》《赤白》《桃李花》《望瀛》《霓裳羽衣》总称为法曲。如今世间流传的《望瀛》也演奏十二遍，散序没有节拍，曲终也拖长一声。假如演奏的是《望瀛》，也可以大致想见它遗留下来的意趣。】小童薛阳陶吹觱栗歌【和浙西李大夫之作】。把干芦苇削好，插上寒竹，制成九孔，漏出的声音足以具备五音。近来吹奏这种乐器的人，谁最有名？关璀老死了，李衮出生了；如今李衮又老了，谁来继承他呢？薛家的乐童年仅十二岁，手指在孔下按动，师父传授给他的音声便流出；含嚼吹管之间，更有上天赐予的气息。润州城高，霜月明亮；吟咏霜月，声音将要发出。山头江底【一作“水底”】多么寂静，猿声不敢喘息，鱼龙也在倾听。声音突然发出，仿佛管子裂开；声音曲折地停止，仿佛刀切断。有时婉转柔软【一作“脆”】，没有筋骨；有时顿挫有力，生出棱角节奏。急促的声音圆转而越来越快，连续轰鸣，像珠子贯串；舒缓的声音展开延长，有条有理，笔直得像用笔描画。低音忽然坠下，像沉石一样沉重；高音忽然升起，像云气飘动。第二天早晨公堂摆设宴席，主人命令奏乐娱乐宾客【一作“僚属”】。细碎的丝竹声纷纷杂乱，只有宫调的一声雄健突出，压过群音；众多声音纤细绵密，却不失曲调。有如部伍跟随将军。可叹你阳陶年纪还小，下手发声已经如此。假如让你到白头还不停吹奏，只怕你的声名会压过关璀和李衮【立名按：李德裕有《霜夜对月听小童阳陶吹觱栗歌》；罗隐诗《平泉上相东征日，曾为阳陶吹觱栗，吴江太守会稽侯》，前后相继三篇，都很俊逸。】“太守”指白公，“会稽侯”指元稹。然而元稹的诗集中已经失去这首诗。《桂苑丛谈》说：咸通年间，姑臧公从梁地调任淮海郡，那里可供游览的胜地很少，而且风亭月观已经荒凉，于是在戏马台连接玉钩道的地方，开凿池沼，修建亭台，工程完毕后命名为“赏心”。浙右有个小校薛阳陶，押运度支的米粮入城。姑臧公喜欢他的姓名，试着询问他，果然就是旧日的人。又问起从前吹芦管的事，他拿出朱崖陆畅、元稹、白居易所作的歌篇一轴，姑臧公更加高兴，便在这座亭子里让他吹奏芦管。那种芦管极其微小，每一支觱栗管中常常能容纳三种管声，声音像从天边自然传来。】《啄木曲》【按：《才调集》《文苑英华》都作“四不如酒”】。

译不要买珍贵的剪刀，白白耗费千金的价值。我心中的愁苦，知道你剪不断。不要磨解结的锥子，白白劳费人的气力。我肠中的愁结，知道你解不开。不要染红丝线，徒然夸耀美好颜色。我双眼中的泪珠，知道你穿不过去。不要靠近红炉火，炎热的气息只是徒然逼迫。我两鬓的白霜，知道你消融不了。刀剪不断心中愁，锥解不开肠中结，线穿不过眼中泪珠，火消不了鬓边白雪。不如饮下这神圣的酒杯，让万种念头、千般忧愁在一时之间停歇。题灵岩寺【寺院就是吴国馆娃宫，鸣屧廊、砚池、采香径的遗迹都在这里】。馆娃宫的响屧廊寻找起来已经倾倒，砚池和采香径也将被夷平。二三月时节只剩下草色碧绿，几百年来徒然有月光明亮。使君虽然年老，却很有兴致；带着酒领着歌伎，到处游行。今人的愁、古人的恨都进入丝竹，一曲《凉州》包含着无穷情意。从当年一直到今天，其间再也没有歌吹声响起。两块石头。苍青色的两块石头，形状怪异而且丑陋，世俗用途上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当时人都嫌弃，不肯拿它们。它们从混沌之初凝结形成，得自洞庭湖口，万古以来遗留在水边。一天进入我的手中，我挑担抬运到郡内，洗刷掉泥垢，露出孔洞和黑色烟痕。深深的裂缝呈青苔色，厚重古老的石头像蛟龙盘曲，成为石足；古剑插在上面作为石首。忽然怀疑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不像人间所有。一块可以支我的琴，一块可以贮我的酒。陡峭高的有数尺，低洼深处可以容纳一斗。五弦琴倚放在左边，一杯酒放在右边。洼形石樽里的酒还没有饮空，我却早已醉倒如玉山崩颓。人各有自己的爱好，万物各自寻找相称的伴侣。我渐渐担心少年人的场所不容许白发老人。回头问两块石头，能不能陪伴老夫？石头虽然不会说话，却允许我和它们成为三位朋友。夜宿东亭，清晨兴起。土炉中的火温暖而明亮，纱笼里的烛光闪闪。独自抱着一张琴，夜里进入东斋住宿。窗外的声响穿过将尽的漏声，帘子的影子浮在初升的阳光中。清晨头痒，梳头多次；眼睛昏花，春睡已经睡足。到屋檐下晒太阳，在池塘曲折处散步。南飞的大雁还没有回来，东风为何来得这样快？雪依附在瓦沟上，一片洁白；青草绕着墙根，已经碧绿。谁说这是有万户人家的大州，太守却常常幽居孤独。白昼渐渐变长，赠给周、殷二位判官。白天渐渐变长了，春天还早。墙头已经半露出红花苞，枝头和池岸新铺满了绿芽。脚踩着草，攀着树枝仰头叹息：有谁知道我此时的春日情怀？年纪正当盛壮，功名却还没有成就，官职想要升高，身体却已经老了。满头白发实在可恨，一身绯色官服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幸亏你来劝我喝一杯，使愁绪消散、胸中烦闷破除，心头才觉得舒畅。在花前叹息 前年在花前时五十二岁，今年在花前时已五十五岁。计算年岁和功业，才知道头发是怎样由霜白变成雪白的。你可要防着自己：几个人能够活到老呢？不要自我嫌弃。樊、李、吴、韦都已经化作尘土了；南州有桃李，北州有梅花，姑且欢喜自己年年还能做赏花的主人。在花前摆酒，有谁来劝我？姑且坐着唱歌，尽情起舞。将要散席时又拿起花来细看，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刮风下雨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二人〕 自我吟咏五首 早晨也随着众人活动，晚上也随着众人活动。荣华富贵转眼即逝，求它又有什么用？形体和官帽车盖，不过是假合而成、彼此戏弄罢了，这同睡着的人不知道梦是梦有什么不同？一家有五十口，一个郡有十万户。出外做官，是差役赋税的总管；回到家中，是全家的衣食主人。遇到水旱灾害，合该忧心；百姓饥寒，必须亲手抚恤。这同吃蓼草的虫子不知道苦就是苦，有什么不同？公事私事相当多，衰老疲惫，欢乐却很少。迎送宾客懒得应付，鞭打百姓又觉得为难。年老耳朵厌倦声乐，生病的口厌恶酒宴。既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为什么不辞去官职？一天又一天过去，我自问还有什么值得滞留的？只是贪图每天的俸禄，打算制定归田的计划。还必须随着收成丰歉而安排，哪里能等到无限充足？如果要等到完全满足才辞官，那么要到哪一年才能休官？官舍不是我的房屋，官园也不是我的树木。洛阳有一所小宅，渭水边有一处别墅。既没有婚嫁的牵累，幸好有可以归休的地方。回去确实已经晚了，但总胜过不回去。夫妻之间情义深重，没有什么比得上妻子；生离也不如死别。发誓死后同葬一穴，奈何活着却没有儿子？商陵人被礼教所迫，妻子被休出也无法阻止。明天早晨要辞别舅姑，夫妻二人半夜便起身。起身时听见一双鹤分别的鸣叫，仿佛与人相似。听到它们悲哀的叫声，也像是不得已而为之。青田在八九月间，辽城相隔一万里。它们徘徊于去留之间，呜咽声随着东西流水传来。琴曲把这种情状写了出来，听者的心肺也为之酸楚。何况在秋月下弹奏，更先传入忧愁之人的耳中。幽怨压抑，掩住朱弦，低声沉吟，玉指停止弹奏。一听到“没有儿子”的叹息，彼此都想到自己的处境。没有儿子虽是薄命，但我有妻子可以白头偕老。幸而免于生离，仍胜过商陵氏。题写故元少尹文集后两首 黄土之下，哪里知道我？我已白头，只能徒然追忆你。只能把老年人的眼泪，洒在故人的文章上。遗留下来的文章有三十卷，每卷都发出金玉般的声调。你的骨骸埋在龙门原上的土中，但你的声名并未随之埋没。和微之《四月一日作》四月初一，空中的花絮稀少了，树叶的阴影变薄了，泥土新润，燕子飞影匆忙，蜂蜜已经成熟，蜂声欢快。麦田上的风低低地缓缓吹着，稻田里的水一片茫茫。美好的时节也许会被耽误，游赏的心情渐渐冷落。春花确实美，夏日景色也并不坏：嫩绿的荷叶在风浪中摇曳，重重栏杆旁晚开的芍药一片红艳。吴宫有美好的风月，越郡有许多楼阁；两地的景色实在可爱，只是无奈我们长久分离，彼此孤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吴中美好风景二首 吴中的风景美好，八月却像三月一样。水中的荇菜叶仍然芳香，木莲花还没有凋谢。海天之间的细雨散去，江城上空的微尘消失。暑气退去，衣服容易晾干；潮水上涨，船只也活泛起来。两座官署渐渐有了更多闲暇，正午时分起初并不炎热。骑吏对使君说：“正是游玩的时节。” 吴中的风景美好，风景不分早晚。清晨的霞色映着万家炊烟，八月的树木传来秋声。船只移动，管弦乐声随之响起；桥上簇拥着人群，旌旗停驻。把楼改名为齐云楼，重新开放通往虎丘的道路。何况正逢丰年成熟，正是欢游的好地方。州民劝使君说：暂且不要弃官离去。答刘禹锡《白太守行》俸禄达到六百石，古代贤者往往便离职；品秩升到二千石，如今我才准备罢官归去。我的品秩已经不少，却惭愧归去得太迟。仍然胜过埋在尘土之下，终老而没有休息的期限。我卧病请求休假一百天，获准起身后吟成五篇诗。早晨同府吏告别，晚上向州民辞行。去年到郡时，麦穗黄灿灿的；今年离郡之日，稻花白茫茫的。我治理这个郡已经一年半，其中半年遭遇旱灾饥荒。百姓没有一片襦袴可穿，甘棠树也没有一枝留下。为什么从老人到孩子，都哭着送别，眼泪沾湿衣襟？下对苏州百姓的眼泪感到惭愧，上对刘君的送别诗感到惭愧。《白太守行》——刘禹锡

译听说有位白太守，弃官归返旧日的溪山。苏州十万户人家，全都像婴儿一样啼哭。太守停住出行的船，阊门一带草木萋萋。他挥袖向哭泣的人告别，眉头却依然低垂。朱门高大华美并非不好，只是我的心像被关在重重牢狱中。华美的池苑并非不清幽，但我的心意在于栖居于空旷之地。喜欢夸耀的人私下对此感到奇怪，贤能的人却默默思考并以此自勉。我为太守作这首行歌，把诗题刻在隐起的珪形石上。告别苏州 浩浩荡荡的姑苏百姓，郁郁葱葱的长洲城。我来时惭愧承受朝廷的宠命，离去时又惭愧没有留下能称道的政绩。青紫官服的官吏前来，头发斑白的百姓列队相送。一时间大家来到水边拜别，十里之内跟着船行。饯行的筵席还没有收拾，出发的船桨却不能停下。渐渐隔着烟树看不清了，仍听得到丝竹声。惆怅地望着通往武丘的道路，沉吟于浒水亭中。回乡确实令人兴奋，离开郡城又怎能没有感情？卯时酒 佛法称赞醍醐，仙方夸说沆瀣，但都不如卯时的酒，神奇迅速，功效加倍。一杯放在手掌上，三口咽下肚中，温暖如春气贯穿肠胃，暖和如阳光炙烤后背。岂只是四肢身体舒畅，还能使志气更加宏大。当时忘却形骸，整天忘了戴冠束带，仿佛游历华胥国，又疑心返回了混沌未分的时代。人的本性一旦完整，万般机心都破碎了。半醒时思考往来之事，来来去去实在可怪。处在宠辱忧喜之间，惶惶不安地过了二十年。前年辞去紫闼中的官职，今年抛下黑色官盖。去吧，如鱼返回泉水，超然如蝉脱去外壳。是非不必分别，进退行动都没有障碍。浩然之气收藏在胸中，青云功名置身于身外。抚摸着胸口私下自语，自语给谁听呢？五十年来的心境，没有像今天这样安泰。何况是这杯中之物，行走坐卧都能长久相对。自问为何行走得这样迟缓 上月从京口出发，今天才到淮水岸边。二十天走了四百里，我自问为什么行进得这样迟缓？回乡没有别的打算，罢郡后还有余资。进取不羡慕富贵，退居也不担忧寒冷饥饿。凭这些来打发日子，悠悠荡荡又有什么作为？遇到山就靠船停下，遇到寺庙便多题几首诗。酒醒时已是深夜，睡足时已是日头高照。眼前没有一件事，心中也不知百般忧虑。想到京城以后，懒散放任大概也会如此。何必冒着风浪急急赶路回去呢？除夕答梦得同从楚州出发 我们共同作伴行走千里，也都是一郡的长官。岁暮在半路走完，思乡之情却在春天到来之前先来了。山上的积雪傍晚仍在，淮河的冰在晴日下将要融开。归去吧，正好可以吟诗；不要留恋主人家的酒杯。问杨琼 古人唱歌也兼唱情感，今人唱歌只在乎声音。想向你说明，你却不知道；姑且把这话拿去问杨琼。立名按：元微之和乐天《示杨琼》诗的注文说，杨琼本名杨播，年轻时是江陵的酒妓；去年在姑苏遇到杨琼，叙说旧事和近况，又看到了乐天这首诗。这样看来，这首诗也是在苏州作的。有感三首 两鬓已经斑白，仍是白衣，官绶却在一旁；到了壮年，才终于穷困卑贱；富贵荣华临近暮年才来到，车舆扬起红尘，宅第上升起青烟。那些到来的人终究必须离去，这是万物通常的道理。宅第不是我的房屋，不过是暂住的旅舍；子孙也不是我所有的，死后不过留下蜕壳罢了。有如蚕吐丝结茧，又像花朵孕育种子。种子结成后花暗暗凋谢，茧结成后蚕也老死了，悲哀啊，又能怎么办？整个世间都是如此。不要养瘦弱的小马驹，也不要教养年幼的妓女。她们以后的事情其实就在眼前，不信你就看一看。马养肥了便跑得快，妓女长大后便能歌善舞。三年五年之间，已经听说她们换了一个主人。请问新主人和旧主人，谁快乐，谁辛苦？请你把大带子系好，拿笔把这句话写下来。过去的事不要追究，若追想起来只会增添悲伤；将来的事不要迎接，迎接它也只会惆怅。不如呆呆地坐着，不如安稳地躺着；饭来了就张口，困了就闭眼。这两件事最关系自身：安稳睡觉，增加饭量。忘掉心事，任凭行动止息；把性命交给命运，随寿命长短而处置。若是兴致来了，再放声高歌，喝一杯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夜宿荥阳 我生长在荥阳，年少时离开乡里；遥遥四十年后，又回到荥阳。离开时才十一二岁，如今已经五十六岁。追想小时候嬉戏的时光，仿佛还清楚地在眼前。旧日离去后，原来的住处已经失去，故乡也没有宗族亲人。不只是城邑和朝市变了，连山陵沟谷也迁移了。唯有溱水、洧水无情地依旧碧绿。经过溱水、洧水 落日时停下坐骑，沉吟着怀古的情怀。《郑风》的旧俗已经完全消失，溱水、洧水至今仍然清澈。看不见当年相会的士人和女子，也没有了芍药花的名声。走近花枝 走近花枝，移来酒海；今天不喝醉，明天一定后悔。姑且计算眼前的欢乐，天天追逐它，任凭容貌和鬓发随着年岁改变。醉后翻动衣袖，抛下小令；笑着掷骰子，呼喊大采。估量自己的体力和心情，三五年之间还可以这样做。喜雨 园圃干旱，园丁忧虑葵和堇；农田干旱，农民忧虑禾稼和豆类，各人都有自己的忧虑。我因干旱忧虑松树和竹子，松树干枯，竹子焦黄，眼看它们将死，始终挂在心上。洒水润叶，浇灌根部，还劳烦童仆汲水。浓云忽然从东方升起，凉雨凄清地接连落下，像给脸洗去污垢，又像给头发涂上膏油沐浴。千枝飒飒润泽，万叶欣欣变绿。十天的浇灌功效，也不如一场细雨。现在才知道，主宰生灵使它们生长，和使草木复活有什么不同？所以圣人和贤人同心协力调和阴阳。题道宗上人诗十韵并序 普济寺持律的大德宗上人的法堂中，有故相国郑司徒、归尚书、陆刑部、元少尹，以及当今吏部郑相、中书韦相、钱左丞的诗作。看这些题诗，都是同上人唱和的；考察诗中的人物，都是朝廷贤士；省察其中的文章，都是合乎义理的话。我这才知道上人的文章，是为义理而作，为佛法而作，为方便智而作，为解脱本性而作，并不是为了写诗而作。了解上人的人会这样说；我恐怕不了解上人的人，会把他看作防国法、振灵一、皎然一类的人吗？所以题写二十句诗来说明这一点。如来说偈，赞叹菩萨著述论议，所以宗律师把诗当作弘扬佛法的事业。一种声音没有差别，四句诗却有次第和解释。想使第一流的人都懂得不二的道理，使精纯洁净之语沾润戒体，使闲淡之中藏有禅味；从容运用语言，又缥缈而超越文字。旁边延请各国贤才，上达王公贵人。先用诗句牵引他们，后来使他们进入佛的智慧。人们大多喜爱老师的诗句，只有我懂得老师的心意。不像休上人，只是空有许多碧云般的思绪。寄给皇甫宾客 名利既然都忘却了，形体才得以自在舒展。躺下掩好门，任凭门可罗雀，没有人惊扰我的睡眠。睡足后抖擞精神穿衣，在庭院中闲步。吃饱后抚摸肚子，心头没有一件事。除了玄晏翁，还有谁知道这种滋味？寄给庾侍郎 一对白鹤，几块太湖石；石峰高峻如苍玉，鹤翅矫健如冲上青云的羽翼。此时一年将尽，淡薄的烟霭笼罩着傍晚景色。庭院的霜封住石头的棱角，池中的雪留下幽静的鹤迹。这样的幽致最终有谁能领会？姑且在闲静中自我适意。想念啊，庾顺之，今夜正适合你作客。寄给崔少监 微微的西风生起，东方渐渐明亮。进入秋天，精神和筋骨清爽；清晨弹琴，琴弦和梧桐木都清越。弹奏古老的宫调，像玉水一样寒冷清泠。自己觉得从弦指之间流出的声音，不是寻常的声调。姑且等群体活动都停息，收起琴来坐在空庭中。一直到太阳出来以后，心情仍然能够平和。可惜兴意还没有尽，却不能让崔君听到。醉后题写沈子明墙壁

译我不爱你池东的十丛菊花，也不爱你池南的万竿翠竹。我爱你帘下那个唱歌的人，她的容色像芙蓉，歌声像玉石一样清润。我有一曲《阳关》，你还没有听过；如果听见了，也一定会使你愁苦不已。劝酒 劝你喝一杯，你不要推辞；劝你喝两杯，你不要疑虑；劝你喝三杯，你才会明白。今天脸上已经显出衰老，昨天心中醉时却胜过清醒时。天地遥远而长久，太阳和月亮相互追逐运行。死后堆积的黄金即使高到支撑北斗，也不如活着时喝一杯酒。你看，春明门外天将亮时，喧闹的歌声和哭声交杂，半是生者，半是死者。游人停马，不能出城；白轿紫车争抢道路。回去吧，我的头发已经白了，典当钱财，拿来买酒喝。落花 想留住春天，春天却留不住，春天归去后人也寂寞。厌恶风，风却不停；风一吹，花便凋零萧瑟。既然已经在风前兴起叹息，便再次命人在花下斟酒。劝你品尝绿色的醅酒，也叫人拾起红色的花萼。桃花飘落，红艳如火；梨花坠地，白茫茫如雪。只有病眼中的花，春风吹也吹不落。对镜吟咏 白头老人照镜子时，遮住镜面沉吟，吟诵旧诗：“二十年前只有一根白发，如今已经变成满头白丝。”吟完回头，索要一杯酒。醉后屈指计算亲朋，年长于我的人大多穷困卑贱，即使还活着，也处在寒冷饥饿中；年少于我的人，有一半已经埋在坟墓里，墓上的树也抽出三五枝新条。我如今幸而看见自己头白，俸禄不薄，官职不低，眼前有酒，心中没有痛苦，只应该享受欢乐，不应该悲伤。耳顺吟寄敦诗、梦得 三十四、四十五岁时，想要牵引七十八十岁的人；到了百病缠身的五十、六十岁，却并不坏。心境恬淡清静，安然自得；已经过了贪爱声名利禄的阶段，后来还在病弱、昏聩、衰老之中，前面也还没有完全失去筋力。游山玩水仍有心情，听管弦乐，闲时开新酒，喝几杯直到醉；回忆旧诗，吟咏一篇。敦诗、梦得，你们姑且相互劝勉，不必嫌弃这耳顺之年。告别毡帐和火炉 回想去年腊月，北风吹得高达三尺，雪天年老之人禁受不住寒冷，漫漫长夜怎能熬到天亮？幸亏有青毡帐，在风前自行张设；又有红火炉，在雪中相互温暖。好像鱼儿进入深水，又像逃脱藏身的深穴；柔软的蛰伏鳞甲苏醒，温暖使冻僵的肌肤恢复活力。刚刚还处在阴惨的夜晚，忽然便变成阳和的时节。无奈时令迁移，难道是恩情已经断绝？毡帐一天天卷起，香火随灰烬熄灭。离别的遗恨属于春天，重逢的佳期在十月。只要此身健康，就不会长久分别。大和六年春，赠给分司东都的各位同僚（当时任河南尹） 我任同州牧，内心惭愧自己没有才干本领；承蒙提拔，所受恩宠已经很多，得到这样的遭遇也不止一次。偶然遇到谷物价格低廉的年岁，恰好碰上百姓安宁的日子；郡县的监狱空空，乡里的盗贼逃散。其间最幸运的是，朝廷官员大多分居外任，出行时接近鸳鹭般的朝官群体，坐下便形成芝兰般的雅集。时常联合上表，骑马间隙便题诗；夜里秉烛赏雪，迎着春风游玩；带着酒器到花间，教黄莺试唱、让柳枝排成行；把法酒交给春风斟酌，饮清淡的酒浆，含着红润的樱桃。洛阳儿童调弄金管，卢家女子弹奏铿锵的瑶瑟；黛眉含愁，歌声情思深长，腰肢凝定，舞步节拍繁密。每每因为同醉同乐，便觉得忘却衰老疾病，这才明白肘后方还不如杯中之物。人生随着日子过去，世间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完结？我这个老人苦于乖僻懒散，希望诸君多来牵引我。九月九日代罗、樊二位歌妓邀请舒著作（齐梁格） 罗敷收拢双袖，樊姬献上一杯酒；看不见舒员外，秋菊为谁开放？回忆旧游（寄给刘苏州） 回忆旧日游历，旧日的游踪在哪里呢？旧日同游的人有一半已白头，旧日游玩的地方多长满了青苔。江南旧游共有多少处？其中最让我怀念的是吴江的曲折水湾。长洲苑中有万株绿柳，齐云楼上共饮一杯春酒。阊门清晨，庄严的旗鼓出发；皋桥傍晚，喧闹的船只回旋。画眉弯曲、面容娇美的歌妓，在灯下陪我醉饮；急促的管乐和繁密的弦乐，催促着头上的舞步。六七年来，往日狂放烂漫，行遍三千里；如今只能在外地徘徊思念。李娟、张态，一场春梦；周五、殷三，已经归于夜台。虎丘的月色如今为谁美好？娃宫的花枝想必仍自行开放。幸亏有刘郎懂得吟咏，使江山的气色应当随诗归来。答崔宾客晦叔十二月四日寄来的诗（来诗说：“共同呼唤着醉醺醺地归来”） 今年除去日期还剩二十六日，明年年满六十二岁，尚且不能忧虑眼前自身之事，为什么还要计算人世间的事情？居士忘却了捕鱼的工具，默默坐着；先生枕着酒曲，昏昏沉睡。早晚我们一起归往醉乡，醉乡距离这里并不远。劝我喝酒 劝我喝酒，我不推辞；请你唱歌，歌声不要停迟。歌声悠长，歌词也恳切；这歌词听来足以使听者愁苦断肠。洛阳女子的面容像花，河南大尹的头发却像雪一样白。赠给韦处士：大和六年夏天酷热干旱 烈日连着毒辣的暑气，动物植物全都枯槁。干旱的太阳晒干大地，密云和炎烟使一切焦灼；茂盛的草木和年轻力壮的人尚且困苦，何况我又病又老？既然没有白旃檀香来涂身，凭什么消除暑热烦恼？汗巾束住头发鬓角，腥膻食物熏染衣襟，这才觉得韦山人辟谷、披散头发的生活真好。奉诏赴京，留诗赠给微之 去年十月中旬，你来经过浙东；今年五月底，我出发前往关中。两地相隔，默默之间心已经分别；一水盈盈，却使道路不通。从此渡口的船夫应当省些事了，再也没有寂寥地替我们传递诗筒。立名按：这首诗是长庆四年白公离开杭州时作的留别微之诗，各种版本误收入律诗卷中；既然编定后摘出，便附在后集一卷的末尾。杂言诗不能收入律诗，详见第三卷的说明。《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二，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二（格诗共六十首） 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并序 微之又把近期所作的二十三首诗寄来，命我继续唱和。其中像《瘀絮》四百字、《车斜》二十篇这一类作品，都用韵艰难，辞藻耗尽，奇异怪诞。我又看到题目写着：“烦请只作这一次，求你不要推辞。”意思是想要确立霸主、显示威势，把我逼入困境。大体说来，依次用韵，虽然韵相同而意义不同；约束体制写文章，文章写成而道理更胜。这些正是您的长处，我哪里有呢？如今您果然发挥所长，过分使我为难；但遇到敌手便振作精神，形势紧急便会产生办法。四十三章诗已经挥笔扫除完毕，不知这位强敌认为如何？譬如凿石破山，先要观察凿痕；发箭射中靶心，还要兼听弓弦之声。因为您寄来的诗章只求困住我，所以老仆回应时不觉夸大了些。况且从前唱和，近来因继续相和已经有十六卷，总计一千多首了。作为诗坛敌手，今世没有人认为这太多，自古也未曾听闻。所谓“天下英雄，只有使君和曹操罢了”，拿这件事来开玩笑，也只是想让三千里外的你破颜一笑，不要给别人看见，以免遭到讥笑。乐天白。和《晨霞》（此诗后来在上都作） 你歌颂仙氏的真理，我歌颂慈氏的真理。慈氏发起真实的慈悲之念，念念不忘阎浮提众生。左边命令大迦叶，右边召请桓提因；千万化身的菩萨，百亿诸方的鬼神。上至非想天之顶，下至风、水二轮，以及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等一切类别，愚蠢难以全部陈说。宏大的愿力在于救护众生，大慈悲忘却辛劳。无论善人还是不善之人，哪里会区分仇人和亲人？剖开天生盲人的眼睛，扫除烦恼的尘垢；用智慧的太阳照耀，用甘露之津洒润。一时度化千界，万法没有什么能与之相等。试问晨霞仙子，怎能比得上清晨朝见玉皇？和刘道士游天台诗 听说你梦中游历仙境，轻轻飞升，超越世间尘氛；手持尊贵天帝的符节，统领护卫的官吏兵将。神灵的旗帜上有星月图案，仿照天衣绣着龙凤纹；身上佩戴交相连接的符箓，吟诵《蕊珠文》。在缥缈的阆宫之间，隐约听到钧天之乐。斋戒净心拜谒西王母，俯身膜拜朝见东君。烟霭沾染子晋的衣襟，彩霞染红麻姑的裙裾。忽然同真人伴侣分别，只能惆怅地望着归去的云朵。人生同一场大梦，梦和醒又有谁能分辨？何况这是梦中的梦，悠然长远，又何必多说！即使登上金阙之顶，即使到达银河边际，既然还没有超出三界，仍然处在五蕴之中。饮食日月精华，咀嚼沆瀣芬芳，仍属于色、香、味，受六尘熏染。仙人之中还有大【一作“天”】仙，最先超出梦幻；群慈的光芒一照，便照亮幽深的法相和氤氲之气。不知道万年何时终结，也不见日月星三光昏暗。一种本性自然明了，万般因缘徒然纷纷。苦海不能漂没，劫火不能焚烧。这就是天竺传来的教法，先生以经典典籍传授下来。和《栉沐寄道友》梳头洗浴后准备上朝，早晨中门刚刚开启，穿好盛装出门；时间还早，暂且闭目休息。过了一会儿，东寺传来钟声，南山隐藏在夜色中。停下车马等待五更漏刻，人马同时闲歇。高空的星辰明亮，金粟般的星光落下；月亮沉没如玉环隐去。出门向宫阙而去，道路平坦宽阔，没有阻碍艰险。刚走出里坊北门，渐渐转入市西的街巷。晨烛照着朝服，紫色明亮，朱色深红。自古以来的朝廷之士，一旦进入其中，大多不能回来；因循蹉跎抛掷白日，渐渐使红颜凋残。青云之路已经难以到达，碧落高天又怎能攀登？只要知道止步知足，尚且可以消除忧患。和《祝苍华》（苍华是头发之神的名字） 太阳运行又月亮运行，众多星辰环绕回旋照耀；在下界使我的黑发变成白色丝缕。我禀赋本来就羸弱，养生又很粗疏。痛饮使我接连通宵困顿，悲吟使我过午仍饥饿。于是令头上的头发，根根都不到一尺五寸；根部稀疏像黍苗，梢端纤细如钗股。哪里是缺少油脂洗沐？也不是因为经受风吹雨打。最令人悲伤的是愁苦太多，内心焦灼，衰老凋落的痛苦不堪。剩下的头发还能有多少，脱落的却数也数不清。秃头像喜鹊填河，掉落如乌鸦解羽。苍华神啊，祝祷又有什么用？苦涩的话也不必再说。就像剃发的僧人，哪里还需要巾帽冠冕呢？和《我年》三首 我五十七岁了，获得的荣誉声名有多少呢？经历甲乙三道科举，做过苏州、杭州两州的长官。才能本来浅薄，心力徒然劳苦，怎么能像众人一样终老于尘世？我五十七岁了，回去确实已经迟了。历任官职十五政，数目像串珠一样累累相连。起初不过是野草般被荐举，初入场屋时才像禾苗被系住。因为读了管仲、萧何的书，私下仰慕他们有大作为。等到遭遇荣宠、得到任用，才觉得才力衰弱。频繁起草黄纸诏书，乘坐涂饰朱漆的车。妻子儿女以及仆役，都免于寒冷和饥饿。反省自身，私下惭愧；真正了解我的，只有微之。长久怀念山阴太守，却未能实现同游嵩阳的约定。为什么还坐着滞留在这里，头发已经白了，仍在江岸边？我五十七岁了，获得的荣誉声名难道还少吗？报效国家究竟怎么样？谋求自身的归宿却还没有完成。从前曾因急于求官而招致官场非议，受恩很大而处罚很轻；一旦被贬，便像鹤离开轩车，七年如鱼困在池沼。如今将要枯萎的鳞片重新跃起，曾被折伤的翅膀再次伸展；白日高高照耀，青云遥远高邈。我们一生颇有相同的病痛，年老以后应当彼此理解。紫绶足以荣耀，白头也不算夭亡。早年本来仰慕箕山、颍水一带的隐士，晚年希望以松竹自守。何时才能一同走下宫阙，拜上陈述心情的奏表？和《三月三十日》四十韵 送春之时，你在哪里？你在山阴官署。我回忆在苏州、杭州任职的时候，春日游玩的地方也很多。为你歌咏往事，哪里敢推辞辛劳？不要怪我言语放纵，要知道这是仓促的酬答。江南腊月中旬，水冻结得像凝结的淤血。寒冷的景色还苍茫，和煦的风已经吹来。城上的女墙像灶台，雁齿桥像锯齿。鱼儿的尾巴翻起水波，草芽在低湿之地萌发。节气迟缓，太簇之管的律声才来；太阳运行缓慢，羲和驾车也似放慢。布施恩泽的木龙催促春雨，迎春的土牛前来相助。雨师轻轻洒落，云神飘飘飞翔。四野万里晴朗，千山同时破晓。杭州土地美丽而安康，苏州百姓富足而众多。善恶有惩有劝，刚柔都能施行而不偏废。两座官署少有公文，四境很少有书信诉讼。风俗因劳作而安定，政治因闲暇而有成效。每天登临望仙亭远眺，时常到虎丘游乐。寻访幽境便停下旌旗车轩，选择胜景回头迎接宾客。船在溪中移动，鸟儿避开；音乐响起，林中的猿猴窥看。古池中沉着莫邪剑，奇石如罗刹蹲踞。水稻秧苗在泥中容易耕作，旱地粟苗却因灰土难以锄治。紫蕨从田畦抽出，白莲埋在淤泥中。萎谢的花朵红色暗淡，湿叶含着黄色烟气。水镜摇动，波浪吹动菱叶；雪花回旋，风卷起柳絮。

译手经桂树便沾染桂花香，牙齿因尝梅子而酸楚。并坐时船脚倾斜，行走时多被马蹄绊住。圣贤都能饮酒，清浊之酒都喝醉；水陆珍鲜肥美，尽情饱食。鱼脍用芥末酱调味，水葵加盐烹煮。虽然没有五袴歌，幸而免于百姓的诅咒。只要快乐而不荒淫，何必游玩时还要倨傲？吴苑我已经游遍将要结束，越城中你还在任职。旧日同游的客人还剩下几个？新宴又和谁一起参加？不要徒然举起文举的酒杯，却勉强放下何曾的筷子。江上容易悠闲游玩，城中却有许多毁谤和赞誉。各人分内的事情应当自己尽力，不要求别人宽恕。我既然没有子孙，你仍然已经完成婚娶。长久以来如云雨般分别，最终都打算归去江湖。范蠡有扁舟，陶潜有篮舆。两颗心苦苦相忆，两个口遥遥相互诉说。最遗憾的是这七年春天，春来时我们各在一处。和《寄乐天》贤者和愚者大体都会相互交往，这是人情通常的情形。自古至今，有几个人能被称为像胶漆一样牢固？近来屈指数来，元某与白某，还有兄弟中权因避开家室而结交。松竹、金石都不足以比喻我们的坚密。在车上如同车轮和车辕，在自身如同肘和腋；又如风云与天空相呼应，彼此召唤匹配，不像势利交往那样徒有名声而没有实质。不久前我在杭州，正逢你在越地任职，每日盼望你来；迟迟等待宴会，惋惜时光流逝。快坐下来，显耀黄金腰带；斟酌酒浆，映红玉颜。尽情高歌，嘴巴不停；狂放起舞，衣袖相互拂动。一生令人称心的事情，真正施展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刚开始笑声哑哑，分别时叹息却已经唧唧。饯行筵席才收拾好，出发的船桨忽然排列开动。后来离愁苦苦绵延，先前的欢乐又何其匆促。留下的人面色惨淡，远行的人心情忧郁。临别挥动衣袖，云帆在视线中消失。隔夜的醉意夹着别情，眼花心乱，恍恍惚惚。病中的魂魄黯然消散，老泪凄凉地流出。离开你仿佛只是昨天，芳华岁月却已经更换六七轮；我们都在为官。今后的相会难以由自己确定。和《寄问刘白》（当时梦得与乐天同船西行） 我正和刘梦得大醉，开怀大笑，恰好收到这首诗；你知道我们多么欢喜吗？于是让人高高卷起帷幕，又让人重新添酒。起身远望会稽山的云，向东南回头一望。喜爱你金玉般的诗句，举世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诗？你的功用随日俱新，才材本来就是上天所授。吟诵之声不能停，从午时一直到将近酉时；于是留下梦得，让他睡在床上，自己在东窗下留宿。和《新楼北园偶集》，与从孙公度、周巡官、韩秀才、卢秀才、范处士小饮。郑侍御判官、周、刘二位从事都先行回去了。听说你在新楼设宴，下面正对着北园的花。主人既贤能豪爽，宾客也全都是有才华的人。开筵时太阳还不高，中途饮酒时景色已经西斜。把天地当作帷幕席子，把富贵看得如泥沙。嵇康、刘伶、陶渊明、阮籍这些人，也不足以挂在口头称道。卧在酒瓮旁，鄙视毕卓；落帽狂饮，嘲笑孟嘉。芳草供我们枕卧，乱飞的黄莺助添喧哗。进入醉乡便找到了道路，狂放的酒海没有边际。一年的春天又将结束，百年人生的期限也不会宽延。同你一起醉饮，请不要推辞；独自清醒，是古人所叹惜的。消除忧愁如同雪上浇水，破除烦闷如同切瓜。举杯起身祝寿，这种快乐没有什么可以超过。歌声凝聚如贯珠，舞袖飘动如乱麻。相公对满座宾客说：“今天不是我自我夸耀，有个奴仆善于吹笙，有个婢女善于弹琵琶。十指纤细如笋，双鬟乌黑如鸦。鞋履交错起身，杯盘散乱纷杂。”回去时不要阻拦他们，让我倒载而归，别人也难以遮拦。明天在东武设宴，后天游览若邪。岂只是相公一人快乐，千家万户也都在歌唱。和《除夜作》你写这首诗时，是在岁末阴气将尽的夜晚；我和这首诗时，是在初春微有暖意的白天。我年老，知道容貌已经改变；生病，觉得四肢身体虚弱。头上的头发短了，口中的牙齿稀了。一旦落入衰老疾病的境地，便难以逃离生死的废墟。何况世事如此急促，我又同你长期各居一方。你在浙江东部，荣耀地乘坐方伯的车舆；我在宫阙之下，错误地乘着大夫的车。妻子儿女常常都能吃饱，奴婢也住满屋舍。只是在人情利害方面，我完全比不上你。我统辖十位郎官，你统领百名属吏；我掌管四个曹局，你管理十个乡闾。你是百姓的父母官，你的巨大恩惠在于资助储备；我是执掌文书的官吏，小的过错也要加以惩治。你掌握七郡的户籍，我按察三尺法书。我们都已经佩带金印，曾一同趋入玉阶之外。皇帝的恩宠和信任并不微薄，内心有什么不能倾诉？恩光尚未报答，时光却徒然流逝。过去我曾坦率地称许你，你应当笑我如今局促。所以我自知各自的本分，想先唱一曲归去吧。和《知非》因你题为《知非》，我来谈论衡量天下事情的方法：第一没有比禅更好的，第二没有比醉更好的。禅能消除人我之分，醉可以忘却荣辱盛衰。我依次对你说，请你为我稍稍留意。儒教重视礼法，道家保养精神元气；重视礼法足以增益声名，保养元气却有许多禁忌，都不如学禅。禅定之中有深邃的意味，旷达空明如同虚空；澄澈凝定胜过睡眠，屏除纷杂的默念，消尽悠长的思虑。春天不因春而伤感，秋天不因秋而流泪；坐中体悟真谛，快乐就像接受空王的恩赐。既然能够脱离尘世劳苦，也应当同时离开惭愧。除了禅，其次便是醉，这话不是没有道理。饮一杯便忘却机心，喝三杯便使本性舒展。被贬逐的臣子离开家室，被降为奴的妇人、战败的将帅，思虑苦如油灯煎熬，忧愁深如门锁幽闭，都须凭百杯酒浇沃；不要吝惜千金的费用，便会像罩中的鱼脱身飞出，生出两只翅膀。劝你虽然年老，遇到酒不要躲避；否则就学习禅定，这两条道路最终相同。和《望晓》不要吟咏会稽山的拂晓，听我歌咏秦城的早晨。鸡刚开始鸣叫，夜宿的鸟还没有散去。滴漏声渐渐结束，鼓声已经敲过半更。南山青黑深沉，东方白色漫漫。街道中央如流水，城角好像断岸。星河渐渐偏斜下落，宫阙才轮廓明亮。早朝车马如雷声四面汇合，骑兵的火把像一串星星。显赫的冠盖盛大齐集，华美的紫衣朱服灿烂耀眼。沙堤横贯蟆池，市街道路绕过龙首。白日忽然照耀，红尘纷纷散乱。尊贵的人让过客躲避，荣耀的官职使行人防备。祥瑞的烟气充满天空，春色没有边际。鹓鹭般的朝班片刻间行进，龙尾般的队列登上霄汉。台殿温暖适宜攀登，晴日风光可以赏玩。青草铺地如褥席，云朵卷起如天幕。黄莺夹杂在铿锵的佩玉声中，鲜花环绕，衣服灿烂。为什么要说整天快乐？我却独自起身迎风叹息。叹息我的知心人，一别已经过了七个春天。彼此相望被山岭阻隔，想去相见又被官职羁绊。什么时候才能到江东，超然自得如同张翰？和《李势女》

译少一分显得太短，多一分又显得太长。不用朱色涂脸，脸色却像花一样；不用脂粉涂肌肤，肌肤却像霜一样。姿色是天下最艳丽的，心性却是女子中的丈夫。她自称命运很不幸，家破了而自身还没有死。人总有一死，这样死去正是我职责所在。怎忍心把先人的尸体，留给主人作为疮疡？我死了，主人心意就痛快了，从此我们两相无碍。希望你相信我的赤诚之言，赶快让我见到白刃的寒光。南郡忽然受到感动，退后站住，舍弃了锋刃。他抚摸我的背称我阿姊，让我回去如同回到故乡。终于以恩义和信用相待，哪里只是忘掉猜忌嫉妒而已？本来案几上的肉，不值得让干将剑来挥斩。南郡死去已经很久了，尸骨枯朽，坟墓也已苍苍。希望在坟墓上，立一块石碑刻下这篇文章。用来劝诫天下妇女，不要让阴柔压倒阳刚。和酬郑侍御东阳春闷放怀追越游见寄。您得到嘉鱼，置于宾客席前，欢乐就像《南有嘉鱼》所写的情形；气势刚劲而清爽，竹竿挺拔而秀美，文采灿烂，如芙蓉盛开。您的文章已经写在幕府中，声名也已经显重；虽说官位还低，却足以在朝廷补缀君主的过失。一封奏疏送入，足以压倒谷永；《三都赋》写成，足以排挤左思。您自己说辞别主人以后，离愁像风前的旗帜一样飘荡；东南一带的门馆分别，已经经过一年春天，眼中满是惆怅的远望，心里又为秋天而悲伤。【以上叙说嘉鱼】昨天嘉鱼来访，我正好驾车与他一同出游。要到哪里去呢？到乐游原上游览。春天还早，百舌鸟刚刚发出啧啧的新声；太阳追赶着花儿忙着向南开放，春风催促柳枝急急地从东面吹拂。流年倏忽，丝毫不肯宽饶我；如此鲜妍的美景，究竟是为谁而来？红尘中的三条大道交界，田间小路和碧草铺展千里，直到郊外。残霞断开之时，像锦缎裂开；斜云舒展之处，像罗纹的边缘。暮钟远近相间地传来，黄昏的鸟儿高低飞翔，彼此追随。酒意正浓，想回去却还不能离开；惆怅地回头望去，只见天空四面低垂。活着有什么值得养护的，不过是稽康著论而已；道路有什么值得哭泣的，不过是杨朱流泪而已。为什么不在花下陪我醉春，斟满绿酒听黄鹂歌唱？嘉鱼每当回头时总要叹息，请听我这番话，不要厌倦。话说完了，兴致也尽了，我们各自散去；向东向西，车马曲折而行。这首诗不要让闲人看见，看见了恐怕会成为他们取笑的材料。只有白头的老同僚才了解我，请您吟咏一遍，寄给周师。【周判官师范，是苏杭旧日判官；“去”“范”押叶韵】和《自劝二首》。稀稀疏疏的竹子环绕着篱笆，窄窄小小的屋子朝向太阳。屋中有一位晒背的老人，任凭身躯像土木一样放置。傍晚只有半炉麸炭火，深夜只有一盏纱罩蜡烛。不知道对百姓有没有益处，二十年来却一直领取官俸。为了取暖，把饭盘移到屋檐下吃；为了防寒，拥着被子睡在帷帐中。秋官每月俸禄八九万钱，难道只是让你身体暖和、衣食充足吗？勤奋地执笔判案，念及那些被囚禁的百姓，不要让饥寒中的囚犯滞留狱中。急促的光阴摧残着年华，比流水还快。想到这里，便披衣在半夜起身。门前没有留宿的客人，可以同谁说话呢？于是温酒挑灯，和妻子面对面自饮数杯；妻子饮一盏，我又分些酒给儿女。微微有些醉意，静静坐着，却还不能入睡。风雪萧萧，敲打着窗纸。我自问有什么才能和本领，入朝能做丞郎，出外能任刺史？谁知道寿命究竟是短还是长？难道能够这样营营不止地操心？还请提防韦、孔以及钱、崔。半月之间，四个人都死了。【韦中书、孔京兆、钱尚书、崔华州，十五日间相继去世】和《雨中花》。造物主反倒掌握着生杀大权：闲散之物命长，人却命短。松枝上的鹤，蓍草下的龟，千年不死而且仍无疾病。人生却不能像龟鹤那样长寿，少时到老年，同样不过如一昼夜。又何异于花开在一朝一夕之间，尚未凋落便遭到暴风骤雨摧残？草能经历一年，莱草【一作“菜”】能连续数月，只有花不能拥有太长的时节。一年三百六十日，花又有几天能供人攀折？桃李默默无言，难以自行申诉；黄莺能解人语，请凭你去说明。黄莺虽然替它说明，却说得不清楚，只在叶底枝头徒然啰嗦。和《晨兴因报问龟儿》。冬日清晨寒冷惨淡，云层和太阳都没有光辉。正值岁暮，感念读到您的《晨兴》诗。您的诗也多苦处，苦在兄长远行离别；我的苦却不在路远，而是缠绕着肝脾。西院有病弱的寡妇，后床有孤单的侄儿。黄昏痛哭一场后，半夜还要起来十次。病眼流出两行血，衰败的鬓发有万根丝。五脏的脉息几乎哽绝，百骸的脂肉消瘦殆尽【一作“消渗”】。两只眼睛已经失去一只，四肢又像断了两肢。不如突然死去，活一半又有什么用？谁说荼和檗苦，荼檗其实甜得像糖浆；谁说汤和火热，汤火其实冷得像冰水。先前您寄来诗，忧虑地询问阿龟；我喉咙干燥，声音和气息都闭塞，经过一年也没有回信答复。等到看见《晨兴》中的诗句，还没有吟诵便先流下眼泪。于是趁着泪流不止，倾吐心中的悲痛。茫茫四海之间，只有您知道这种痛苦。您离我四千里，让我还能向谁诉说？抬头朝着青天望去，只见雁群向南飞。凭借大雁寄去一句话，请替我传达给微之。弦断了还有续弦的胶，树砍断了还可以接上枝条。只有我的内心已经断裂，恐怕再也没有相连的机会。和《朝回与王炼师游南山下》。春日的景色浓盛而将尽，巍峨的夏云刚刚出现。骑马退朝回来，衣襟随风飘动。早晨跟随四位丞相入朝，向白玉阶拜见；傍晚和一位道士出行，寻找青溪边的居处。做官而能隐居，本来都能得到同样的情趣，朝廷和民间谁说有什么不同？道存在于内心的适意之中，忘却机心便没有外来的忧患。只是惭愧身在云霄之上，鸾凤竟成了我的同伴；又惭愧处在云水之间，鸥鹤却并不疏远我。坐下倾饮几杯酒，躺着枕一卷书。兴致酣畅时头脑昏昏，睡醒后心情自在舒展。就这样消磨日月，请问道长觉得如何？和《尝新酒》。空腹品尝新酒，偶然写成此诗。卯时醉倒，醉后拥着粗布皮衣，一直睡到斋时。睡得酣畅不说话，笑着真正进入无梦的睡眠，几乎要忘掉自己的形骸。哪里还知道自己属于天地之间？酒醒后余醉和暖意还未散，起身坐着，淡然无事。举起手臂打了个呵欠伸懒腰，取琴弹奏《秋思》。和《顺之琴者》。阴阴的花院里月色朦胧，明亮的兰房中烛光闪烁。里面有一位弹琴的人，声音和容貌都如美玉。清冷的琴声引来石上泉水，淡雅的曲调仿佛风吹松林。于是使君子的心不再喜爱凡俗的丝竹之乐。《感旧写真》。李放为我画像并题写道：“我为自己写真已经二十年，不要问如今的我像不像从前；即使画像也已经失去光彩。红润的容颜和乌黑的鬓发，日日夜夜不断变化。不要叹息容貌骤然不同，只应庆幸身体还依然存在。” 授任太子宾客，回到洛阳【从此以后是东都诗作】。离开南省，拂袖来到东都；关门养病，身体也将衰老。心和身体一同回归白头，外界的牵累少了，红尘中的往事也已成为过去。怀念那位紫芝老人，千年之后我的心仍与他相依。《秋池二首》。身体清闲，无事可做；内心清闲，也没有什么可想。何况正值故园的夜晚，又来到这新秋的池岸。岸边昏暗时鸟儿已经栖息，后桥上月亮正明；菱花的香气随着风漫散，桂花上的露珠光芒参差。幽静的境界多是独自领会，深幽的情怀最终有谁知道？悠然间在心里说话，自问为什么来得这样迟。早晨的朝衣很薄，但身体还健壮；晚间的竹席清凉，仍然平滑。社日将近，燕子的身影渐渐稀少；雨后蝉声也停歇了。闲适之中得到诗的境界，这种境界幽微难以说明。露水中的荷珠自行倾落，风吹竹子发出玉石相击般的声音。谁能和我一同住宿，共同欣赏新秋的月色？暑气退去，早凉归来，池边正是好时节。《中隐》。

译大隐士住在朝廷和城市，小隐士进入山林田野。山林太冷落，朝市又太喧闹。不如做一个中隐之士，隐居在留司官的职位上；好像出仕又好像退处，既不忙碌也不闲散。不劳心费力，又免受饥寒。终年没有公事，随着月份都有俸钱。你若喜欢登临，城南有秋山；你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你若想痛饮，便时常出去赴宾客宴席。洛阳有很多君子，可以尽情欢乐交谈。你若想高卧，只管深深关闭门户，也没有车马宾客会仓促来到门前。人生处在一世之中，想要两全其美实在困难。地位卑贱就苦于受冻挨饿，地位显贵又多忧虑祸患。只有这中隐之士，立身处世既吉祥又安稳。穷困与通达、丰足与节俭，正处在这四者之间。《问秋光》。殷卿统领北镇，崔尹开设南幕，在外任事确实荣耀；但内心未必快乐。哪里比得上我这个没有才能的人，昏昏然无所作为？不是在窗下弹琴，就是举杯在池边饮酒。淡泊的交往只对着水，年老的伴侣没有比鹤更好的；这样自得，颇为从容。旁观者看来诚然落拓，但身心反而更加恬静安泰，烟霞景色也越发淡泊。回头对秋光说：它从东方来，应该不会错吧。《引泉》。一是为了知足而停止仕进，二是被衰老和疾病牵累。邴曼容罢官并非因公事，陶渊明归隐也不是等到年老。回到嵩山、洛水之下，闭门独处，多么自在啊！静静扫理林下的土地，闲来疏浚池边的泉水。伊水狭窄如衣带，洛水的石头大如拳头。是谁让明月之下的泉水，为我发出潺潺声？整夜坐在船中，有时又睡在桥上。哪里用得着设置屏障，水和竹子就在床前环绕。《知足吟》【和崔十八《未贫作》】。没有耕种一垄田地，粮仓里却有余粮；没有采摘一枝桑叶，箱子里却有多余的衣服。官事清闲，远离忧患，自身安泰而没有束缚。相当于中等人家百户的税收，也相当于宾客一年的俸禄。酒杯中不缺酒，篱笆下仍有许多菊花。这些东西全都有余，只有内心没有什么欲望。吟咏您的《未贫作》，因而歌唱《知足曲》。自问此时的心情：什么时候才算不足，什么时候才算满足？【立名按：避暑录话说，乐天从刑部侍郎任上因病请求分司，当时年仅五十八岁，从此大概不再出仕。其间曾任河南尹，一年便离去；再次授任同州刺史，也没有接受。这样从容无事、顺遂适意、满足心愿，长达十六年。正值太和、开成、会昌之间，天下所经历的变故不止一端。元稹因被废黜而死，李文饶因受谗嫉而死，即使裴晋公也还心怀疑惧，而牛僧孺、李宗闵也不免远行万里。至于李逢吉、令狐楚、李珏之流，泛泛之交，并非一向与他相交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冰炭升降，从未有一天平静。回看乐天所得，难道不是很多吗？】酬集贤刘郎中对月见寄兼怀元浙东。月亮正在洛阳，天天都是天空高远清澈如水。月下有一个白头人，披衣在半夜起身。他思念远方镜亭上的人，也思念月光深照书殿里的人。三处相隔遥远，心彼此相去各有千里。《太湖石》。远望这块石头，苍老而高峻；近看又奇怪险峻。才高八九尺，形势却像有千万寻高远。孔洞空灵如华阳洞，层叠起伏如匡山山峰。遥远得像仙人掌峰，张口般深险如剑门。形质冠绝古今，气色贯通晴阴。尚未到秋天便瑟瑟有声，将要下雨先显得沉沉阴暗。天然姿态确实奇异，却不适合当时的用途。磨刀还不如砺石，捣帛还不如砧石。为什么主人把它看得重如万金？难道造物主独独知道我的心意吗？《偶作二首》。那些纷纷扰扰、贪恋生命的人，有多少能够不夭折呢？那些慌慌张张、热爱名声的人，有多少能够显贵通达呢？我却确实很幸运，身着紫袍，白发垂肩；身为三品官，年纪已经五十八岁。筋骨虽早早衰弱，还没有困顿到不堪支持；资产虽不丰厚，也没有贫乏到枯竭。登山的力气还在，遇到酒兴致便发作。无事可做，便觉得日月漫长；不受拘束，便觉得天地宽阔。安于贫困自有处所，顺遂心意不受时节限制。解开衣带，任松下风吹；抱琴坐在池上，赏月而弹。世间所看重的，是宰相印和将军权，谋略关系国家安危，威权掌握生杀。那样的人一身焦心劳苦，旁人却如炙手般趋炎附势。未必内心之中，就能像我这样快活。【立名按：《青箱杂记》记白诗“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这是通达者的话；孟东野诗“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这是心胸狭窄者的话。既然如此，天地何曾妨碍人？是孟郊自己妨碍自己罢了。】太阳出来便起床，洗脸梳头，整理衣服进入道场；寂静之中没有别的念头，只面对一炉香。太阳升高才开始吃饭，吃的也不是精美膳食，无论粗粮细粮有什么便吃什么，也足以填饱肚子。中午脱下头巾和簪子，在窗下床上休息；清风飒然吹来，躺着便仿佛进入羲皇时代。太阳西斜，拄杖穿鞋，散步游览林塘；有时喝一盏茶，有时吟一章诗。太阳落山后多半不吃饭，有时只让人斟酒。怎样消磨悠闲的夜晚呢？唱一曲《秋霓裳》。一天分成五个时段作息，大体都有规律；自己庆幸年老以后还健康，不嫌闲暇之中也有忙碌。是非始终一贯，身体和身世彼此忘却。若问这是什么地方，这就是无何有之乡。《修葺池上旧亭》。池上的月夜凄凉，池边的晓风萧瑟。想进入池上亭阁度过冬天，先修葺园中的小屋。向着暖意，打开窗户；为了迎寒，合上帘幕。苔藓封住了旧瓦旧木，水中映照着新涂的朱漆。土炉中燃着柔和的火，小瓷榼里盛着香胶。里面有一位独宿的老人，面对一盏灯和一张床榻。《崔十八新池》。我喜爱您新修的小池，只是池水的色泽无人知道。月明时看它，夜里没有波纹，风也停了；偶尔忽然看见它，却不像一片稀薄的琉璃那样清澈【原文有脱误，语义不确】。《玩赏止水》。好动的人喜欢流动的水，安静的人喜欢静止的水。水滋养万物，流动不如静止；照见形体，流动也不如静止。清冷的早霜降下，淅沥的微风吹起。水面中央红叶散开，四角绿萍聚集。水面宽窄有八九丈，弯曲环绕有边际；水深三四尺，清澈透亮，内外都看得分明。水静时可以看见鹤翘起脚，澄澈时可以看见鱼摆动尾巴。它映入眼中，洗去眼里的尘埃；隔着胸怀，荡除心中的污垢。它的安定与禅境没有分别，明净与诚信十分相似。清洁可以约束贪婪的人，淡泊可以同君子交往。哪里只是空自亲近玩赏，也可以取来与人的品格相比拟。想认识安静之人的心，心灵的源头就只是这样。听说崔十八住在我新昌的破宅中，当时我也住在崔家依仁的新亭里；一夜之间偶然同处，两人的兴致暗中相合，于是写成此诗，姑且用来抒发胸怀。陋巷中关着我的破屋，高处敞开着您的华屋；新昌有十株松树，依仁有万竿竹子。松树前月台一片洁白，竹子下风吹池水碧绿。您朝着我斋房入睡，我在您的亭子里住宿。平生各有一点微小的志趣，彼此都多有幽独之情。哪里一定要有主人相陪？两颗心姑且自得满足。《日长》。白日漫长，白天多吃一餐；夜晚短促，早晨还可多睡一会儿。春天来到，睡眠和饮食之间，虽然年老仍然有滋味。林塘得到芳美景色，园中曲折处生出幽雅情致。爱水便多划船，怜惜花朵便不扫地。幸好眼下没有疾病，且到酒樽前醉一场。身外之事有什么可说的？人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事。《三月三十日作》。

译今天三月将尽，寂寞的春日也结束了。黄鸟渐渐不再鸣叫，红樱刚刚结出果实。面对春风独自长叹，这一声叹息的意味不止一种。我年过半百又九年，明媚的春日只剩最后一天；随着年岁增长欢乐减少，随着日子推移衰病增加。姑且在花下唱歌，送走这杯中的酒。《慵不能》。架上不是没有书，只是眼睛懒得看；匣中也有琴，只是手懒得弹；腰懒得系带，头懒得戴冠。午后任情睡觉，午时随意吃饭。一顿饭便能整天吃饱，一觉睡去直到夜里都安稳。饥寒也不过是闲事，何况如今并不饥寒。《晨兴》。栖宿的鸟儿惊动了前方的树林，晨光照上东屋。铜炉中添上早香，纱罩里的残烛熄灭。头脑清醒后，风寒稍稍减轻；眼睛感到满足，睡眠也刚刚足够。起身坐着，茫然无所思虑，叩齿三十六下。用什么来消解夜间的空腹呢？喝一杯云母粥。《朝课》。平整的井壁铺着白石，水渠安静，已经扫去青苔；院中池上有好风吹来，新荷大得像扇子。小亭中有什么呢？有一张素琴和几卷黄书。吟诵《蕊珠》数篇，弹奏《秋思》一遍。从容完成早课，才与客人相见。《天竺寺七叶堂避暑》。闷热而又闷热，伏天的暑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走进七叶堂，烦闷的暑气随着脚步便消失了。屋檐的雨稍稍飘落，窗间的风正萧瑟。清静的夜晚睡一觉，可以消除百般疾病。【立名按：《咸淳临安志》记载，下天竺寺有七叶堂，收录此诗；这也是杭州所作，编者误列入洛下诗中。但诗集前后倒置的地方很多，不能全部校正。】《香山寺石楼潭夜浴》。白天炎热的阳光正盛，夜里的暑气更加酷烈。摇扇只能扇出很微弱的风，撩起衣裳便汗流如雨。起身走到月下，来到潭中洗浴。平整的石头用作浴床，低洼的石头用作浴盆。薄薄的绡巾沾着露水，头顶戴着草帽，脚穿轻便草鞋，满身都感到清凉。吟咏着回来，登上石楼住宿。《叹头发脱落》。早晨也叹息头发脱落，晚上也叹息头发脱落。头发掉光确实可叹，但全掉光了也未必不好。既不用劳烦洗浴，也不用烦心梳理。最适合湿热的夏天，头轻了，不再被发髻束缚；脱下污垢斑斑的头巾，解去沾满尘土的帽带。银瓶里储存着冷泉水，对着头顶倾下一勺，仿佛醍醐灌顶，坐在那里便享受清凉的快乐。由此领悟到，自在的僧人也正是借助剃发而获得自在。《安稳眠》。家境虽然日渐贫困，还没有苦到饥饿受冻；身体虽然日渐衰老，幸好没有突发的疾病疼痛。眼睛遇到喧闹处便闭合，心神则在清闲时才运用。既能安稳睡眠，也没有颠倒混乱的梦。《池上夜境》。晴朗天空中的星月，落在池塘里，显得澄澈鲜明而碧绿，内外都被光照亮。露水润湿的竹席清莹凉滑，迎着夜色更加舒适；风吹衣襟，潇洒清爽，先带来秋天的凉意。无人惊动时，野禽飞落下来；刚刚睡醒时，幽草散发香气。只问尘埃能不能被洗去，何必还要问沧浪之水是否清洁呢？

译《书绅》。做官的人有职务劳役，农民有田间劳作；我这个分司老人勤劳而又悠闲，心力都没有苦辛。年末头发又白了，自问有什么值得欣喜？新酒刚刚开坛，旧粮还满满地装在粮仓里。我曾静静自我思考，常常一直想到天明。拿什么来度过我的晚年？拿什么来安顿我的贫困？一年的安排没有比粮食更好，有饭吃就不必求人；一天的安排没有比醉酒更好，醉了就连自身也忘却。确实知道其中有道理，却不敢劝告亲友，恐怕被人讥笑。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秋游平泉赠韦处士闲禅师》。秋日景色引我闲步，游山竟不知疲倦；拄着藜杖舍弃车马，走十里去和僧人相约。从前还曾担忧到了六十四岁，四肢不能支持；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仍然没有苦于衰弱瘦损。【我往年有诗说：“三十气势强盛，胸中多是非；六十年纪太老，四肢不能支持。”所以这里这样说。】心中的兴致遇到景物便发出，身体的力量也因行走而显现。寻找云气直到它升起的地方，喜爱泉水便在它滴落时倾听。南村有韦处士，西寺有闲禅师。山头涧底之间，只要听说身体还健壮，便彼此相随。《游坊口悬泉偶题石上》【当时任河南尹】。济源的山水很美，我这位老尹早就知道。平日常听人谈起，今秋终于亲自得到。孔山如刀剑般耸立，沁水像龙蛇般奔走。险峻的石级通向悬泉，清澄的水湾转过坊口。空明澄澈，可以看见深深的水底；洁净碧绿，没有一点污垢。仙人般的船桨在水上悠扬，尘世的冠缨在风中抖擞。山岩寒冷，松柏长得矮短；石头古老，莓苔长得厚重。锦绣的坐席高低相间，翠色屏风在左右张列。虽然没有谢安的歌妓，却不缺孔融那样的美酒。谈笑随着身体一同来到，管弦之乐也随事而有。时常遇到持杖带锡的僧人，有时碰见垂钓的老人。彼此相伴，淡然忘记归去，从辰时一直到将近酉时。官府中想要回车，走在溪路上还频频回头。早晚还要重新来游，心里约定等到罢官以后。《对火玩雪》。平生心里所喜爱的，就是爱火也怜雪。火是腊月里的春意，雪是阴冷夜晚的月色；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落下。兽炭敲碎后刚刚折断，白雪积满一尺，寒气和炉火相对；红炭渐渐温热，正适合举杯饮酒，笙歌也随之响起。只知道欢乐到来，却不知道醉酒的时刻。银盘中堆着柳絮般的雪，罗袖捧着琼玉般的雪屑；共同忧虑明天雪会消融，于是就把它当作多年之后的离别。《六年寒食，洛下宴游赠冯、李二少尹》。正逢丰年，寒食节景色优美，洛阳城的三位府尹都强健无恙。连续七日都是晴朗天气，东郊踏青，南园攀折紫荆。春风吹裂石榴花，花色艳丽；露水坠在木兰花上。暂且说春天还没有老去，宴会相逢，太阳已经多次西斜。珠翠和花影混在一起，管弦声仿佛藏在水声之中。这样的佳会不容易得到，这样的好时辰也难以同时遇上。听到歌唱便暂时停止吟咏，看着舞蹈，酒杯慢慢传行。米价低得像土，酒味浓得胜过糖。此时如果不能尽情醉饮，恐怕要辜负平生。殷勤劝请两位曹长，各自捧起一只银杯。《苦热中寄舒员外》。怎能忍受年日渐渐衰老，又在这时遭逢炎热？厌烦面对世俗的杯盘，疲倦听那些凡俗的丝竹。藤床上铺着傍晚的白雪，角枕仿佛截取寒玉制成。怎样才能得到一位清瘦之人，在新秋的夜晚和我同宿？不是您实在不行，哪一个夜晚肯屈尊来此呢？《闲夕》。一声早蝉鸣叫，几只新萤飞过兰灯；灯火明亮而无烟。竹席清凉，沾有露水；还没有回到后房睡觉，姑且在前轩下散步。斜月照入低矮的回廊，凉风吹满高树。放开胸怀，常常自得；遇到景物，多能产生趣味。有什么办法能做到这样呢？只是因为心中没有细小的忧患。《寄情》。灼灼盛开的早春梅花，东南一枝开得最早。拿来赏玩还觉得不够，花儿却在手中渐渐衰老。芳香在掌握中消散，惆怅地远望，心中生出感慨。难道没有后来开放的花吗？只是想到这枝花开得最早，格外可爱。舒员外游览香山寺，几天没有回来，又承蒙他寄来书信，大肆夸说那里的胜景。当时我正值坐在衙门审理囚犯之际，便挥笔写成长句赠给他。香山石楼倚着天空开立，翠色屏风般的山壁直立，水波环绕回旋。黄菊繁盛时，好客之人来到；碧云聚合处，美人到来【指派英蒨二妓与舒君同游】。酒醉的脸上露出一笑，如夭桃绽放；清亮的吟咏数声，如寒玉哀鸣。车马曲折缓行，船桨从容摆动，留连三日仍不能回去。白头的老尹坐在府中，早衙刚刚退去，晚衙又催促而来。庭前台阶上有什么呢？成串的囚犯，堆积如山的案卷。难道池塘中没有长满秋草？也有蒙尘的丝竹乐器。今天的清丽光景，正是昨夜的月色，竟然没有人来劝我饮一杯。《早冬游王屋，自灵都抵阳台。上方望天坛，偶吟成章，寄温谷周尊师、中书李相公》。霜降以后，山水清澈。王屋山十月时节，石泉碧绿荡漾，岩树红叶纷纷。早晨游灵都，傍晚约往阳台。飘然置身尘世之外，仿佛可以追随鸾鹤而去。忽然想到公事期限将尽，又惭愧自身力气衰弱。天坛在半空之中，想登上去却迟疑不前。曾听说游览过这里的人，隐客和损之，各自怀有尊贵的仙骨，都不是沾染泥垢的凡人姿态。两人相互看着说，彼此都称自己是男子汉：如果不能成为赤松子、王子乔，就应当成为皋陶、夔。如今果然如他们所说，光彩双双盛美。一人佩着金印，一人遮护着玉芝。我赞美他们的事业，吟咏感叹，偶然写成此诗；为您题在石头上，想让故乡知道。《醉中重留梦得》。刘郎，刘郎，不要先起身！苏台，苏台，隔着云水。酒杯送来，就从一百分的酒量开始；马头一转离去，便是三千里路。《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三，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三【格诗共五十八首】。《咏兴五首》【并序】。七年四月，我罢去河南府任职，回到履道宅第。房屋自己供给，衣物自己储备，既无欲求也无经营，有时唱歌，有时跳舞，颓然自得。大概是河洛之间一个幸运的人。遇到兴致便写诗，偶然写成五章，各以第一句命名标题。《解印出公府》。解下官印走出官府，抖落衣服上的尘土。百名属吏各自散去，两只鹤跟随我回家。回到履道宅，下马进入柴门。马嘶叫着回到旧马棚，鹤起舞回到旧池边。鸡犬多么欢欣，邻里也依依不舍。年纪和容颜一天天老去，生活却比从前更好。有丝帛抵御冬寒，有粮食防备年饥。比东方朔吃得饱，比荣启期过得快乐。人生只要这样就好，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出府归吾庐》。走出官府回到我的草庐，安静而又安稳闲适。再没有宾客来求见，偶尔有僧人来问候疾病。家僮十多人，骡马三四匹。懒得起身时可以一连躺十多天，有兴致时又能连续出游数日。出游喜爱到什么地方？到嵩山看碧色，到伊水听瑟瑟水声。何况天气清和，正是疏散闲适的日子。身体清闲本身就是尊贵，何必一定要有显荣的官位？内心满足就不算贫穷，哪里只是金银堆满屋子才算富足？我看那些掌握权势的人，苦苦地让自身为外物奔走。手握权势时外表炎热，行走在薄冰上时内心战栗。早晨饥饿得吃饭也忘了滋味，晚上警惕着担心失去权位。只有富贵的名声，却没有富贵的真实快乐。《池上有小舟》。池上有一叶小舟，舟中有一张胡床，床前有新酒，独自斟饮，也独自品尝。酒气温熏，如春日的气息；酒色明亮，如秋水的光辉。它可以洗去机心巧诈，也可以荡除心中的尘垢。船沿着弯曲的岸边缓缓前行，每转一个弯便饮一杯；不知转过几道弯后醉倒，醉入无何有之乡。船在潭岛之间迂回，水和竹子一片深青苍翠。身体清闲，心中无事，白日便为我延长。我若还没有忘却尘世，身体虽闲，心也会忙；尘世若还没有忘掉我，身体虽退隐，也难以隐藏。如今我与此不同，身体和身世彼此都忘却了。《四月池水满》。四月里，池水涨满，乌龟和鱼跃出水面。我也喜爱我的池塘，便在池边开设一间屋子。人与鱼虽然种类不同，快乐却可以归于一处。姑且和你们作伴，逍遥自在地共同度日。你们不要羡慕沧海中可以托身的蒲草和藻类，我也忘掉青云之上和衡门茅屋足以容身的差别。何况我和你们本来都不是蛟龙一类，即使云雨来到，也不过是池中的东西罢了。《小庭亦有月》。小庭院里也有月亮，小院子里也有花朵。可爱的好景色，并不懂得嫌弃贫寒人家。菱角拿着笙簧，谷儿弹着琵琶；红绡随手起舞，紫绡任意歌唱【菱、谷、紫、红，都是小奴婢的名字】。乡村歌曲配着社日舞蹈，客人讥笑主人自夸。只问快乐不快乐，哪里在于钟鼓有多少？客人说天晚了将要回去，主人却说太阳还没有偏西。请客人再多饮几杯，希望看见您的脸色变红。客人知道主人情意深厚，酒杯的数目便随后增加。厅堂上蜡烛还没有点燃，席中的客人帽子却已经戴得高高的。向左回顾短袖歌妓，向右吩咐小青蛾。客人长跪，感谢主人这位贵客，劳驾来到蓬门。客人散去后兴致还没有尽，醉卧独自吟哦。把天空当帷幕，把大地当席子，谁能比得上刘伶这样旷达？《秋凉闲卧》。残余的暑气使白天仍然漫长，早来的秋凉还很稚嫩。露水中的荷花散发清香，风吹竹林含着疏淡的韵致。幽静闲适，整日躺卧；身体衰病，却无人问候。傍晚宅门前，槐花已经积得有一寸深。《酬思黯相公见过敝居戏赠》。车盖仪仗照亮了地面，路人都停步徘徊。有人呼喊传报，说君子出行；原来是老朋友来访。我走入穷巷，引您登上小台。台前竹树很多，池上没有尘埃。贫寒人家有什么呢？只有新酒三两杯。我们亲切交谈，您上马后从容不去，仍然迟疑回望。留守不能在外过夜，太阳西斜，宫中漏刻催促。只留下金刀相赠，还没有接住您如玉山将倒般的醉态。家酿的酒不敢吝惜，等您来便立即开坛。乡村歌妓也不推辞出席，只怕您会咧嘴大笑。《再授宾客分司》。像四皓那样安稳，又因官清而位列三品。我再次忝居此职，内心惭愧自己没有才能。俸钱七八万，每月供给从不缺少。分派在东司，又不用辛劳上朝拜谒。既可借此闲居养病，也能凭慵懒隐藏拙处。宾客朋友相处从容，尽情弹琴饮酒，快乐自适。乘着竹轿到城外去，在花前系马歇息。六次游览金谷的春景，五次游赏龙门的雪景。我若默默不说话，别人哪里知道我的快乐？我想把话说尽，又怕别人强行夺取这种生活。也许会被时人讥笑，苦苦吝惜分司的职位。只问是否合意自适，哪里还要计较官职冷热？《把酒》。端起酒杯仰头问天：古往今来谁能不死？可贵的是在尚未死去的时候，少一些忧愁，多一些欢喜。穷困还是通达，大概都由上天决定；忧愁还是欢喜，却由自己决定。所以通达的人舍弃前者而选择后者。不要说还没有富贵，我已经长久忝居俸禄之职。试问宗族之间，有几个人身着金紫官服？不要忧虑渐渐衰老，姑且庆幸又增加了年岁。试数朝班官员之中，有几个人能活到暮年？早晨吃饭不过求得饱足，五鼎美食也只是为此。晚上睡觉只求安稳，一床被子就够了。除此之外都是多余的东西【“长”读去声】，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有儿子尚且不必留下金钱，何况我还没有儿子？《首夏》。树林还安静，蚊子尚未滋生；池塘还安静，青蛙尚未鸣叫。白日渐长，天气晴好，整天温和而清爽。春鸟还留有余声，夏木已经生出新阴。我独自坐在水边，自在地走过桥上。自问这是多么舒适啊！身体清闲，官职却并不低微；每月领取俸钱，日常经营生计。吃饱饭，惭愧比伯夷更有口福；酒喝足，又愧对陶渊明【陶潜诗说：饮酒常常不足】。寿命超过颜氏之子，财富胜过黔娄先生。有其中一样便足以快乐，何况我四样都具备？所以私下安慰自己，虽然年老，仍然有心情享受生活。《代鹤》。我本来是海上的鹤，偶然遇到江南来的客人；感激您看我一眼，这恩情使我随您来到洛阳道路。洛阳缺少同类，洁白的只有我这两只翅膀；容貌是上天所赋，高洁的色泽并不是靠日光沐浴而成。白主人确实值得留恋，只可惜轩庭太狭窄；饮食和鸡群混杂，日子久了损害了我的品格。故乡遥远在什么地方？被重重云水隔开。谁来怜惜深笼之中的我，七次更换能够摩天的羽翼？《立秋夕有怀梦得》。露水沾湿竹席，清风吹动蒲葵扇。轻轻地和老朋友分别，再见时已经听到新蝉鸣叫。今夜凉风吹起，闲静的环境进入幽深的情怀。回灯一照，看见栖息的鹤；隔着竹林，听见吹笙。夜里喝一两勺茶，秋夜吟诗三数声。所思念的人遥在千里之外，云水漫长，直到长洲城。《哭崔常侍晦叔》。我如顽劣卑贱的一块拳头石，您却像经过百次冶炼的精金；名声和价值既然相差遥远，我们的交情却为什么这样深？内心真诚一旦相合，外物就不能侵害。二十年来曲折相处，和世俗一同浮沉。晚年曾约定退隐闲居，白头后一起归入云林。将老之时忽然彼此失去，悲哉，这种悲痛难以用言语表达。春日共同到嵩山高阳，秋夜共同在清洛水边。丘园之中还能和谁一起置办？山水之间还能和谁同游？风月之景还能和谁共赏？诗篇还能和谁共吟？花开还能和谁共赏？酒熟还能和谁共斟？惠施死后，庄子便闭口不言；钟子期死后，伯牙便废琴不弹。道理本来如此，自古以来并不只是今天如此。我的道路从此孤独，我的感情怎能承受？只有把病眼中的泪水，洒在秋风吹拂的衣襟上。《新秋晓兴》。

译闷热的暑气忽然已经退去，清凉的夜晚还没有完全变长。早晨灯盏只剩下微微的残焰，过夜的楼阁中凝聚着淡淡的香气。喔喔的鸡从树下啼叫，灿烂的太阳升上屋梁。枕头低，褥席柔软，安稳地躺着，身体仿佛陷入床中。睡足时天色还早，起身后风忽然有些凉。展开小屏风，收拾起生丝衣裳。还有令人惆怅的事情，迟迟不能忘怀。拂拭镜子梳理白发，可怜那冰一样的白发映照着霜色。秋日里，和张宾客、舒著作一同游龙门。醉中放声狂歌，共二百三十八字。秋天高远，深秋的光色清明；秋风轻轻吹拂，秋虫声声鸣叫。嵩山峰顶的残霞像锦绣一样卷起，伊水细小的波浪生出鱼鳞般的纹理。洛阳的闲散游客不知有多少，少有出城游山的，大多留在城中。商岭老人自己追逐游兴，蓬丘逸士彼此迎接。向南走出鼎门十八里，庄店绵延，道路桥梁平坦；不冷不热，正是好时节。马鞍稳当，衣衫轻快；并辔迟疑着下到西岸，叩着船舷从容地绕过水中小洲。胸怀舒展旷达，没有任何牵系，触目所见的绝妙景色无法形容。荷花将要衰败而发黄，荇菜仍然碧绿；鱼儿自得地跃出水面，鸥鸟毫不惊飞。翠绿的水藻蔓延修长，色彩像孔雀尾羽。船橹急划，传来寒雁的叫声。带着家中酿的一壶白玉般的美酒，采来几把野花，像黄金色的花朵。白天游玩四周，直到西日将暮；夜里谈话三更，直到东方发亮。暂且停下酒杯，停止吟咏。我有几句狂言，请您听着：大丈夫一生有两个志向，兼济天下和独善其身很难同时得到；如果不能救治百姓的疾病，就应当先洗净尘土，抛掉仕途的冠缨。况且我头发白了，眼睛也已经昏暗，整天忧惧困迫，又能成就什么？不如舒展眉头张口欢笑，醉倒在龙门，游行于香山。在履信池樱桃岛上，醉后挥笔作诗送别舒员外，同时寄给宗正李卿、考功崔郎中。樱桃岛前，春天已去，春花只剩万枝。忽然想起和宗卿悠闲饮酒的日子，又想起和考功狂醉的时候。年末没有花，空有叶子，被风吹落满地，干枯的叶片重重叠叠。踩着落叶悲叹秋天，又想起春池边树下彼此殷勤相待的情景。今天面对寒水饮一杯酒，在此地已经三次同故人分别。来年春天樱桃花将开千万朵，来年春天又和谁坐在花下？不管崔、李二位登上青云，明天舒三也会抛下我。秋日独自泛舟池上。秋竹稀疏地围着篱笆，秋风吹过清浅的池水。一只短小的船，一张斑鹿皮。鹿皮上坐着一位野老，手里拿着酒杯，半醉半醒地伸开双腿坐着，自己问自己究竟是谁？像严子陵垂钓的日子，又像苏门山隐士长啸的时候。悠然自得，心意自在，这种意趣又有谁能知道呢？冬日早起，闲来吟咏。冰封的池塘映照着初升的太阳，风吹竹枝，飘落着残余的霰雪。幽静的景致虽然就在眼前，却不因有闲暇便不能看见。早晨起来对着炉中香火，找出两卷道经。晚上坐着拂去琴上的尘埃，把《秋思》弹奏一遍。此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开酒樽时便自斟自饮。何必等东风吹来，一杯酒就能使春意浮上脸面。岁末。凄惨暗淡，年将尽头，阴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十多天。霜风吹裂人的面孔，冰雪摧折车轮。可是我在这个时候，独独不知道什么叫苦辛。早晨煮饭，粮仓里有米；晚上取暖，柴房里有薪。夹帽长久遮住耳朵，厚皮衣宽宽地裹住身体。再加上一杯酒，暖意就像阳春。洛阳城里的士人和百姓，家家多有饥寒贫困。哪里有炉子生着火？谁家的甑中没有尘土？像我这样吃饱穿暖的人，一百人中也没有一个。怎能不感到惭愧？放声歌唱，姑且自我陈说。南池早春有所怀想。早晨游览北池上，傍晚在南塘边休息。西边的阳光下，积雪全都融化；东风吹来，冰也完全解冻。鱼尾摆动着，鱼儿簌簌游动；鹅毛般的羽毛纷纷换落。泥土暖了，草芽生出；沙土松软，泉水的脉络散开。晴日里的花香从苔藓小岛上冒出，夜间的湿润侵入蒲草岸边。洛阳的白昼刚刚变长，江南的春天将要过半。时光一起被抛掷，人事令人感叹。倚着船桨忽然追想，去年在池上相伴的人。古意。含情脉脉，又含情脉脉，美人相隔千里，不能前来相见。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三四枝瑶草？碧玉琴声悄悄传来。鸾鸟镜上尘土蒙蒙。从前我们是连理枝，如今却成了分飞的鸟翅。寄出的书信多半送不到，加餐也终究没有益处。心情不能自行宽解，衣带又怎么会因消瘦而变得宽松呢？游山时写给小妓。两只发髻低垂，还没有合拢；三十岁刚刚过了一半。本来是穿绮罗的女子，如今成为山水的伴侣。和春泉一同嬉戏挥弄，和好树一起攀折玩赏。笑容在花下迷人，酒意在风前纷乱。红晕凝聚，舞袖越舞越急；黛色显得凄惨，歌声渐渐舒缓。不要唱《杨柳枝》，我没有肠子可以让你唱断。与神照禅师同宿。长庆八年三月末日，山梨花开满枝头。夜里在龙门水西寺，和远公约定静坐，彼此相对低声密谈，有谁知道呢？在前际和后际断绝的地方，在一念也不起的时候。张常侍来访。西亭的傍晚寂静冷落，黄莺散去，柳树的浓荫更加繁茂。临水的门户上帘子没有卷起，风吹床席自然翻动。忽然听见车马和来客的声音，原来是来访问我这蓬蒿之门。何况来的是张常侍，怎能不开酒樽呢？初夏游宴。虽然懒散，兴致还在；虽然年老，心气仍然健旺。昨天游山玩水，今天宴饮花前。山石榴艳丽得像火，白玉般的花蕊飘落如霰雪。花木的荣枯转瞬变化，炎热和凉爽随时刻改变。木棉褥子还没有收起，蒲葵扇却已经开始使用。姑且欣喜万物和人，年年都能彼此相见。感叹白莲花。白莲花啊，芙蓉花本来生长在吴江岸边，不和红莲混杂，颜色各自分明。是谁把你移到这里？姑苏白使君刚来时，你憔悴不堪，过了很久才芳香浓郁。每月叶子更换，年年根茎生长。陈旧的根和旧叶消融成泥尘，已经腐化的日渐远去，新生的日益更新。一旦成为池中的植物，就永远告别江南的春天。忽然想起西凉州中有些天宝年间的百姓，他们埋没了汉人的父祖，繁衍出胡人的子孙，已经忘记乡土的眷恋，哪里还会想到君亲的恩情？人尚且如此，草木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歌咏自己所喜爱的事物。野兽的快乐在山谷，鱼儿的快乐在池塘，虫子的快乐在深草，鸟儿的快乐在高枝。它们所快乐的虽然不同，却都归于适合自己的环境；不拿彼此来交换，何况还要争论是非呢？那么我以什么为乐？我以分司为乐。分司有什么可乐的？可乐啊！别人不知道：官职清闲而有俸禄，职务闲散而没有束缚，懒散与道相近，迟钝任由闲适相伴。昨天早晨拜表回去，今天晚上行香归来。回到北窗下，解下头巾，脱掉沾尘的衣服；用冷泉浇头，用温水洗四肢。身体幸好没有疾病，躺着任清风吹拂；心中又没有事情，坐着任白日移动。有时打开一卷书，有时饮一杯酒。只要能像今天这样，一生也不会厌倦。追念旧人旧事。闲暇时一想起旧事，旧日的游历仿佛就在眼前。再想如今都在哪里，却零落地归入黄泉。退之服食硫黄，一场病始终没有痊愈。微之炼制秋石，还不到老年身体便突然死去。杜子得到炼丹秘诀，整天断绝腥膻。崔君夸耀药物的功效，过了冬天仍不穿绵衣。有人患病，有人突然早夭，全都活不过中年。只有我不服食丹药，老命反而拖延得更久。何况在年轻壮盛时，也曾被嗜欲牵引。只贪恋荤腥血肉，不认识水银和铅。饿了便吞热食，渴了便饮冷泉。诗歌劳损五脏的精神，酒水淹没三丹田。随着日子推移本应毁坏，如今还算大体完整。牙齿没有缺落，四肢仍然轻便。已经进入第七个十年，吃饱饭仍能安稳睡眠。姑且喝尽杯中之物，其余一切都交给上天。寄给卢少尹。

译老子的教诲在于心神不乱，庄子的戒言在于形体不要过度劳苦。既然能够保全生命，也就可以逃脱死亡名册。美味佳肴和醇酒，确实是腐烂肠胃的膏油；艳丽的歌声和美色，实在是伤伐性命的刀。补养在于积累功德，就像制作皮衣要集合众多毛皮。将要到达千里之远，难道可以差一毫吗？【“心不乱，形太劳”至“差一毫”，都出自老庄以及各种道书和仙方禁诫。】颜回是做什么的？只能靠箪食瓢饮自给，肥美的肉汁根本进不了口。年纪不到三十，张苍是做什么的？贪恋女色无边无际，妾媵塞满后房。结果活到一百多岁，张苍长寿又有什么德行？颜回早夭又有什么罪过？谁说具备圣人之体，反而不如肥壮的葫芦之躯？于是使世俗之心多有疑问。仙道书中寄语询问卢先生：这个道理究竟应当怎样解释？池上清晨等候皇甫郎中。清晨景色明丽，早风尚未炎热，清新而凉爽。池水幽深碧绿，浮萍合着霜色，洁白的莲花散发香气。深深扫净竹林间的小径，静静拂拭松树下的坐榻。拿着玉柄鹤翎扇，饮着银瓶中的云母浆。排除一切世俗之物，眼中只看清澄的光色。会有谁来访我呢？大概是嬴女跟随萧郎而来。咏怀。我知道世间没有什么可以迷惑我的，也完全没有干预世事的意图。世人知道我没有什么才能，也不来责备我。事情因此两相忘却，我便能够长久地顺遂自己的心意。顺遂心意是什么样呢？做着闲散的官，处在闲散的地方；闲散的地方只有东都。东都名利很少，闲官不过是宾客。做宾客没有牵累。像嵇康天天懒散，像毕卓时时醉酒；夜深才从酒肆回来，太阳高照还在僧房里睡觉。身体安适，不劳苦；精神安泰，没有忧虑恐惧。做官三十年，从来没有如今这样的滋味。鸿雁虽已脱离罗网箭矢，仙鹤却还处在俸禄官位之中。只有这一点还不能忘怀，有时仍感到内心惭愧。北窗下的三个朋友。今天在北窗下，自己问自己在做什么？欣然得到三个朋友。三个朋友是谁？弹琴停止便举杯饮酒，饮酒停止便吟诗。三个朋友轮流相引，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弹一曲使内心惬意，吟一首使四肢舒畅。还怕其中有间断，便用醉意把它弥合起来。难道只有我喜爱这种拙朴的生活吗？古人也多是如此。陶渊明嗜好诗，启期嗜好琴，伯伦嗜好酒。三个人都是我的老师，有的人缺少几石粮食的储备，有的人穿着用绳带系的破衣。弹琴唱歌、饮酒吟咏，以乐于道为归宿。三位老师离我们已经很远了，他们的高尚风范无法追及。三个朋友和我交游十分熟悉，没有一天不相伴。左手抛起白玉酒杯，右手拂动黄金琴徽。兴致浓时顾不上叠纸，挥笔写下狂放的诗词。谁能拿着这些诗词替我谢访亲友？即使他们不认为这是正确的，难道会认为我错吗？吟咏四件事【杂言】。酒喝得兴浓之后，歌声停止之时，请您再添一杯，听我吟咏四件事。年龄虽大，仍比韦长史年轻；命运虽薄，仍胜过郑长水；眼睛虽有病，仍比徐郎中明亮；家境虽贫，仍比郭庶子富裕。反省自身，审度本分，还有什么值得侥幸的？遇到酒又逢歌唱，姑且欢喜。忘掉荣华，知道满足，把一切交给天命，也应当能够尽到一生的道理。【分司同官中，韦长史年纪七十多岁，郭庶子贫苦最甚，徐郎中晦因疾病眼睛几乎失明；我任河南尹时，见同年郑俞刚授任长水县令，于是感叹这四个人，写成此篇。】裴侍中晋公把《集贤林亭即事诗》二十六韵赠给我，我惭愧地接受征召唱和；才思拙劣，词句浅陋，便扩写成五百言，用来表达酬答和献呈之意。三江道路绵延千里，五湖与天相接，远在一方。哪里比得上集贤第，其中有平津池。池水胜景，主人一看便能察觉；景色新奇，别人还不知道。竹林森然如翠玉琅玕，水深清澈如洞中琉璃。水和竹构成它的质地，质地确立，文采也随之形成。使它具有文采的是谁？是公亲自前来指挥。疏通开凿出人意料，建筑安排也合乎地势。胸怀虚静，仔细搜寻，优美景致没有一处遗漏。于是向下开挖池沼水洲，依着高处筑起台阶基址。能望见几片嵩峰，伊水分出一支。南溪修长而笔直，长波碧绿，曲折绵延。北馆壮丽又华美，倒影红色参差。东岛名为晨光，明亮地迎接朝霞；西岭名为夕阳，幽暗朦胧地留住落日余晖。前面有水心亭，随着水波荡漾，架在涟漪之间；后面有开阖堂，寒暖随天时变化。幽泉像镜子一样清澄，怪石使山势倾危。【以上八处各有自己的名称。】春花如雪般纷纷。【指杏花岛。】夏日的果实像珍珠般颗颗圆润。【指樱桃岛。】主人命人驾方舟，仿佛置身水中的小洲。亲友宾客依次到来，酒宴音乐前后陈设。解开缆绳开始登舟泛游，游山之后仍可戏水。顺流逆流都没有阻碍，向前向后都能穷尽幽深奇景。忽然掠过远桥下面，飘转到深涧边。管弦声渐渐飘渺，罗绮衣裳轻柔飘动。船桨追逐着风回旋起舞，屋梁上的尘土也随歌声飞扬。宴饮结束时天色将暮，醉客还没有放归。高声索要彩笺，大笑着催促举起金杯。唱和时笔走得快，问答时酒杯行得慢。一吟诗，清悦之声洗净双耳；一酣饮，畅快之意充满四肢。主人和宾客忘了贵贱，不知道彼此究竟是谁。宾客中有个诗魔，吟哦起来不知疲倦，请求公留下的纸墨，全部写下狂放的诗歌。您是社稷之臣，具有显赫的文武才姿；十次授予丞相之印，五次建立大将之旗；历经四朝，建立显赫功勋，一个人便足以比肩皋陶、夔。去年刚满七十，决定前往悬车之年。公的志向不可改变，君王的恩宠也难以违背。您从容地走在中道，勉力前来保卫和治理国家。貂蝉冠虽然还没有脱下，鸾凰般的志向已经不受羁绊。遍考古今，独自迈步，没有可以匹敌的。陆贾功业很少，二疏官位卑微；范蠡乘舟还心怀恐惧，留侯辟谷又忍受饥饿。哪里像公今日这样，身体安适，国家富足。羊祜镇守汉南，只空留下岘首碑；柳恽在江南，也只写下汀洲诗；谢安进入东山，不过谈论携带蛾眉美人的游乐；山简醉卧高阳，只听说他倒戴接篱。哪里像公今日这样，余力还兼有这些方面。愿公寿命如山，安乐长存于此。愿我像蒲草和稗草一样，永远得到彼此相依。【谢灵运诗说“蒲稗相因依”。】【立名按：《韵语阳秋》说，张衡的诗中，宾客说“醉了就回去”，主人说“露水还没有干”；白居易的诗中，宾客说“天晚了将要回去”，主人说“太阳还没有偏斜”。由此再看这条注文，可见裴公极其平易，连句子也一定有所本。大概唐人最重视《文选》。】傍晚回到香山寺，因而吟咏心中所怀。我的年纪一天比一天老，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清闲。闲来走出都门，远望只见水和山。关塞一片碧色，山岩高耸，伊水清澈潺潺。中间有一座古老的精舍，门窗敞开，没有门闩。岸边草木停歇，可以借路通行；藤萝垂下，可以攀援。早晨随着浮云出行，晚上和飞鸟一同归来。我的道路本来迂拙，世途却多险恶艰难。曾听说嵇康、吕安一类人，尤其后悔生性疏懒顽钝。巢父醒悟而进入箕山、颍水之间，四皓知道返归商山、颜水。难道只是喜欢远离尘世，也姑且借此排除忧患。我也从此离去，终老在伊水、嵩山之间。

译【立名按：《剧谈录》：白乐天任少傅，分掌洛阳事务，情怀兴致高远超逸。卢尚书简辞有一处别墅，靠近伊水。冬日里，他和众位侄子一同游览，倚着栏杆眺望嵩山、洛水。不一会儿霰雪微微落下，兴致更加高昂。因谈及廉察之事，想起金陵，常常记得江南烟水；每当看见当地居民驾着叶舟漂浮，以菰米、鲈鱼为食，近来想起这些，仿佛就在眼前。过了很久，忽然看见两个人，穿蓑衣戴斗笠，沿岸走来，牵引着蓬船。船头覆盖青色帷幕，里面有一位白衣人和一位穿衲衣的僧人相对而坐。船后有小炉灶，放着桐制蒸锅，一个丱角童子正在煮茶；船逆流而上，从栏杆前经过。船中吟啸正酣，询问他们，原来是白傅和佛光和尚，从建春门前往香山精舍。这一段可以说是天然的图画。】张常侍在池边凉夜闲饮，写诗赠给诸公。竹桥上升起新月，水岸边吹来凉风。五六个人对着月亮，偶尔奏几曲管弦。留连池上饮酒，细细叙说城外的情意。有时长啸，有时歌唱吟咏，谁能知道这种闲适的滋味？回头看看奔走于市朝的人，辛苦地追逐名利。早晨忙碌，很少有游宴；晚上疲倦，多半只是睡觉。清凉属于我们这些人，相逢时不要推辞醉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和皇甫郎中《秋晓同登天宫阁言怀六韵》。碧蓝的天空忽然变得高远，白日却还没有缩短。玲珑的晓日楼阁，传来清脆的秋日丝管声。像张翰一样饮一杯酒尽兴，像嵇康一样整日懒散。尘世中充满忧患劳累，云外却有许多疏放闲适。病弱的树木免于斧斤砍伐，孤鸿也解除了羁绊。我们这几位逍遥的人，永远愿意做闲适的伴侣。送别吕漳州。今天拿一壶酒，来和漳州牧告别。大半是为了寻求闲游，喜爱花朵，怜惜草木的碧绿。在花前下马，在草上携带丝竹。行路的客人饮几杯，主人唱一曲。安闲居处时珍惜风景，屡屡出游又劳烦童仆。独自醉去仿佛没有名目，借您来作为这首诗的题目。短歌行。世人追求富贵，大多是为了满足嗜好欲望；盛衰不能由自己作主，得失总是相互追逐。请问您年轻时，苦心学习是为了求取禄位；背着书箱在尘世中奔走，抱着书在雪地前游学；读书时布被不能遮住身体，粗菜野蔬才勉强填饱肚子。三十岁进入仕途，五十岁穿上朝服；奴仆开始穿暖衣，马匹肥壮开始吃粟米，却不敢谈论游乐，仍被名声和规矩束缚。到了耳聋眼昏时，后堂上还调弄丝竹；牙齿缺落时，时常盘中仍堆满酒肉。那些东西来了又去了，外在的富足还在，内心却不足。少壮和荣华彼此躲避，就像寒冷和温暖互不相同。青云离大地遥远，白日运行过天空却很快。自古以来也没有办法，只把这首短歌听完吧【一作“空”】。咏怀。高尚的人以山林田园为乐，中等的人羡慕官职。一件事尚且难以同时成功，两条道路又怎能都得到？惶惶然求取功名的人，大多苦于时运和命运阻塞；也有人喜爱闲适，却又被贫穷饥饿逼迫。我如今幸好两方面都得到满足，既有俸禄，也有闲息。从来没有羡慕荣华，也不曾为此劳心费力。妻子儿女、婢女仆人，也都免于忧愁衣食。因此我们一家人，脸上没有忧愁或欢喜的神色。在府西亭纳凉后归来。到府西亭避暑，傍晚回来，心中生出闲情。初夏蝉声还不多，碧绿的槐树阴影铺满地面。腰带放宽，衣衫解开领口；马走得稳，人收拢缰绳。脸上吹着凉风，眼前没有世俗杂事。经过府门，落日照着官署。牵连着锁链的囚犯，奔走在尘埃中的小吏。大家低眉悄然不语，谁又知道我此时的心意？想起五年前，晚衙时也是这样的情景。老热。吃饱一顿，百般情绪都满足；酣饮一场，万事都可以暂且放下。谁能不衰老？我虽然老了，心中却没有忧愁。做官的人被职务劳役拘束，种田的人被田地劳作劳累。谁能不怕酷热？我虽然热，身体却自由。躺在北窗下迎风，坐在南池边对月。头脑凉快了便脱下黑帽，双脚发热便到清流中洗濯。白天懒散时高枕而卧，夜里兴致来了便泛舟。为什么能有多余的舒适？只是因为没有过分的欲求。有人问亲友们：“乐天这样做对不对？”也没有别的话，只是多说我太悠闲。悠闲的滋味你们不知道，只怕你们知道以后，也会来跟随我游玩。新秋时节喜爱凉爽，因此寄给兵部杨侍郎。外界的暑热之势还没有退尽，秋天的锐利金气刚刚交战。一夜风雨来到，炎热和凉爽几次变化。暑气渐渐消退，凉风一点点吹来。枕席忽然变得凄清，头巾衣裳也觉得轻快舒适。老夫接受秋天的气候，身心格外安适。睡足后伸展一下身体，搔搔头，摩挲面孔。掀帘面对池中竹子，幽静得像僧院。俯视成群游鱼，仰头数着片片浮云。闲与忙各有各的乐趣，彼此哪里能相见呢？昨天听说慕巢，被召到延英殿应对。《懒放》二首，呈给刘梦得、吴方之。青衣来报告：“天刚亮，请叫我起来洗脸梳头。”今天早晨天气寒冷，郎君应当不会出门；又没有宾客到来，拿什么来消磨闲暇呢？太阳已经渐渐有些微暖，先温一壶酒，打开诗卷。早晨喜爱一床阳光，傍晚喜爱一炉火。床铺暖和便睡到日高，炉火温暖便坐到深夜。门前布下雀罗，懒得出门；头发白了，也懒得束发戴帽。除了刘、吴二位，还有谁会来问候我呢？六十六岁。生病使我知道心力减弱，年老使我觉得光阴流逝得快。五十八岁时归来，如今已经六十六岁，鬓发千万缕全白了。池边的草已经有八九分碧绿，幼童全都长成成人。园林中有一半已成高大的乔木，靠着高石登山，引水穿过深竹。虽然一直听到潺潺水声，至今仍没有听够。三种适意，赠给道友。穿褐色绫袍，厚实而温暖，躺下、行走、坐着都可以披用；穿紫毡鞋，宽松稳当，走路虽慢却很合适。脚感到舒适，便忘了鞋；身体感到舒适，便忘了衣服；何况我的心也舒适，连是非都忘了。三种适意合成一种，心情怡然，光明和乐。这正是禅定不动之处，混沌尚未凿开的状态。本来无法说清，只好勉强为你说一说。《洛阳春》赠给刘、李二位宾客【齐梁格】。城南是冠盖云集之地，城东有桃李花园。洛阳堰上的积雪消融，春意进入永通门。美好的景色正烟霭迷蒙，游人渐渐喧闹起来。年成丰收，酒浆便宜；日已西斜，歌吹之声更加繁盛。其中有年老的朝廷宾客，华发映照着朱色车轩。悠闲地和两三个人，借着草地摆开一樽酒。酒樽前春色可惜，身外的事情不要谈论。明天约在哪里相见？到杏花盛开的赵村去游览。【洛阳城东有赵村，杏花多达千余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寒食。人老了还有什么可乐？快乐在于归返故乡。我回到故园以来，已经九次遇到寒食节。故园在什么地方？在东城旁的池馆。四邻梨花盛开的时节，二月里伊水一片春色。难道只是风土好？那里还有很多旧日亲戚。出门尽情游乐，回来姑且安息。有官职供给俸禄，没有事情劳心费力。只怕优裕安稳太多，我这微薄的身体承受不起。寄给李苏州，同时示意杨琼。真娘墓头春草碧绿，心奴鬓上的秋霜已经斑白。请问苏台酒席之中，使君的歌声笑语如今和谁同享？其中还有杨琼在，足以登上东山陪伴谢公。和裴令公《一日日一年年》杂言诗，承蒙赠作。

译一天一天地做老翁，一年一年地度过春风。公的心不因地位尊贵而和我隔绝，我的闲散只愿拿来陪伴公。我没有才能却忝居高位，正是人间闲散之物。公对百姓有功有德，为什么反而不能成为自由之身？前些日子在魏王潭上宴饮，接连到今天又游午桥池头。清晨山客在砚前吟诗，等待月亮时野人在酒樽前醉倒。送春时不敢在闲适上和公争第一，也应当占得第二、第三的位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去年暮春上巳日，我们一同泛游洛水；今年暮春上巳日，我独自站在香山脚下。风光闲静寂寂，旌旗在远处悠悠。丞相府回到晋国，太行山阻隔并州。大鹏背负青天，乌龟拖着云尾。道路泥泞，不能和您同游。【立名按：裴公集中的杂言对偶诗，今本都作为律诗。但裴公给元九的信说：“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从百韵到两韵的，称为杂律诗，从未说过杂言。”如今都附在格诗之中。盐官胡氏本则另立长短句一体，把它们归入其中。】《忆江南》词三首【此曲又名《谢秋娘》，每首五句】。江南好，那里的风景我过去很熟悉。太阳从江面升起，江花红得胜过火焰；春天来到，江水绿得如同蓝草。怎能不回忆江南？回忆江南，最值得回忆的是杭州。在山寺月光下寻找桂子，躺在郡亭中观赏潮头。什么时候才能再去游览？回忆江南，其次是回忆吴宫。饮一杯吴酒，酒色如春日竹叶；吴地女子双双起舞，醉态如芙蓉。早晚总会再次相逢。【立名按：郭茂倩说，《忆江南》又称《望江南》。《乐府杂录》说：《望江南》原名《谢秋娘》，李德裕镇守浙西时，为妾谢秋娘所创制，后来改名为《望江南》。】《泛小舫》二首。一塘水，一只船；船头荡漾，知道风起；船背萧萧，听见雨滴。醉卧船中，将要醒来时，忽然怀疑自己是江南的游子。船缓缓前进，水面平静地流淌。一根竹篙支在船尾，两幅青色帷幕覆盖船头。低垂的竹子和杂乱的藤蔓，多半照映在岸边，仿佛从凤口驶向湖洲。《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十四，歙县汪立名编后集四【格诗共八十六首】。题写裴晋公女几山刻石诗之后【并序】。裴侍中晋公出兵征讨淮西时，经过女几山下，刻石题诗，末句说：“等到平定贼垒，报答天子，不要把仙山指给武夫看。”果然如诗中所说，按期攻克并平定贼寇。由此淮、蔡直到今天都安定了，差不多已有二十年，百姓安居乐业。唉，感叹不足以表达，于是用歌咏来表达。因此居易作诗二百言，接续题在公诗篇末，想让采诗的人、修史的人以及后来往来观看的人，知道公的功德始末和前后经过。在哪里描画功业？在哪里题写诗篇？麒麟阁高高的楼上，女几山小小的山前。此后经过了多少时间？四朝二十年。贼人的尸骨化为尘土，贼人的营垒被犁成田地。自从贼垒平定，陈、蔡百姓安然生活。骡军解散，牛户【蔡地贼寇号称骡子军；陈、蔡之间骁勇的农民，有牛的人被称为牛户】；鬼火变成了人间烟火。孩子出生后已经成婚，种桑也织成丝绵。人人都说这是公的恩德，想要报答却没有缘由。公如今在哪里？镇守都城，镇抚三川；旧宅留在永乐，新居开在集贤。公如今担任什么官职？身披衮服，佩戴貂蝉冠。战袍虽然破了还保存着，大腿上的肉重新长出，快要圆满。胸襟更加洒脱，气力更加精强坚健。登山不用拄杖，上马还能挥动马鞭。利益恩泽浸润大地，福气从天上降下。过去号称天下名将，如今称为地上的仙人。不要追随赤松子游览，也不要拍打洪崖先生的肩膀。商山还有遗老，可以与您相互陪伴周旋。洛阳有一位愚老。洛阳有一位愚老，对黑白没有分别；四处漂泊虽然像狂人，谋划自身生活却并不笨拙。盘中的饭有安排，不精细也不粗劣；身上的衣服有安排，没有多余，也没有缺少。天时正合适，不冷也不热；身体气息调和，不饿也不渴。闲来带着酒壶出门，醉了便到人家歇息。野外有时烹煮鲜肉，寄宿时多半拥着粗布衣。抱琴像荣启期一样快乐，扛锸像刘伶一样旷达。放眼看尽青山，任凭头上长出白发。不知道天地之间还能活多少年，从现在到终身，全都当作闲散的日月来度过。吃饱饭后闲坐。陆浑的稻米颗粒红润，伊水的鲂鱼鳞片洁白。厨童呼唤我吃饭，米饭热，鱼肉鲜香。一筷一筷都合我的口味，一勺一勺都填满我的肚肠。八珍五鼎，再也不值得我思量。摸着肚子起来洗脸漱口，下阶整理衣裳。绕着庭院走了几圈，又登上屋檐下的坐榻。伸开双腿，拥着皮裘坐着，半身处在阳光中。可怜这种吃饱穿暖的滋味，谁肯来和我一起品尝？这一年是太和八年，兵事停息，时局渐渐安康。朝廷重视经术，在民间搜求贤良。尧舜般的君主急切求治，夔、龙般的臣子忙于启发辅弼。有才华有智慧的人，无不匆忙奔走。只有我这个没有才干的老头，顽钝懒散，留恋洛阳。吃饱饭不出门，闲坐着不下堂。子弟多半寂寞，僮仆也少有精神。衣食虽然充足，精神意气却不昂扬。替你们谋划，见识短浅；替我自己谋划，考虑却很长远。【立名按：周益公必大说：“居易在长庆二年经过汉江时作诗说：‘秋水淅红稻，朝烟烹白鳞。’如今又说：‘红粒陆浑稻，白鳞伊水鲂。’大概是在饮食之间含蓄寄托忠君爱国之意，不忘君主，正所谓仓促之间也必然如此。当时文宗虽然恭谨俭朴、尊崇儒雅，但宦官中人的祸乱已经萌发。他说‘朝廷重经术，草泽搜贤良’，大概是说朝廷不能任用刘蕡。又说‘尧舜求治理切，夔龙启沃忙’，是说皇上虽然锐意求治，但王涯等人做宰相，不仅没有益处。‘怀才抱智者无不走遑遑’，指的是李训、郑注等人。第二年甘露之变果然发生，居易难道早已知道祸乱的征兆吗？】闲居时自题。门前有流水，墙上有许多高树；竹径环绕荷池，曲折往返一百多步。水波平静，鱼鳖嬉戏；风停下来，鸥鹭落下。寂静得没有城市的喧闹，渺远中有江湖的趣味。我的房屋就在这里，我早晨到晚上都躺卧其上。住在洛阳城下已经安稳，山中也懒得去了。时常遇到过客爱来询问：“这是谁家的房子？”住在这里的是白家老翁，这是我闭门终老的地方。照镜子欣喜自己年老。今天早晨照明镜，胡须鬓发全都变成丝一样白。我已经活到六十四岁，怎么能不衰弱消瘦？亲属怜惜我年老，彼此相看，发出叹息。而我独自微笑，这种心意有谁知道？笑完仍叫人拿酒来，掩上镜子捋着白胡须。你们暂且安坐，从容听我说：如果生命不值得留恋，那么衰老又有什么可悲？如果生命确实值得留恋，衰老便说明生命已经延续了很久；不衰老就必然早夭，不早夭就必然衰老。晚年衰老胜过早年夭亡，这个道理绝不会错。古人也说过：浮生七十岁是稀少的。我如今还差六岁，幸许还有希望。倘若能活到这个限度，哪里还羡慕荣启期？应当欢喜，不应当叹息，再斟满一杯酒。风雪中作。岁末风吹大地，夜里寒冷，雪连着天空。老夫在哪里住宿？就在温暖的帐子和炉火前。盖着两层粗绢被，铺着一领花纹绒毡。粥煮熟了叫我也不起床，太阳高照仍安稳睡眠。这时心和身体都没有任何闲事牵挂。就这样度过风雪，闲居已经六年。忽然想起远游在外的人，又想到清早上朝的官员。他们踏着冰冻连夜赶路，冒着严寒天未亮便起身。心是身体的君父，身体是心的臣子。身体不能自由，都是被心驱使。我心中既然知足，我的身体也就安然止息。我用内心对身体说，我应当没有辜负你。面对琴与酒。西窗明亮而温暖，傍晚坐着卷起书帙，打开琴匣拂去尘埃，又把酒瓶添满。角制酒尊、白螺酒杯、玉制琴轸、黄金琴徽，还没有来得及弹琴饮酒，彼此已经亲切相对。清冷的秋泉声韵，储藏在龙凤池般的琴中；油润的春云般的心情，一杯酒便可以得到。自古以来都有琴和酒，能领会其中滋味的人很少，大概只有嵇康、阮籍和我三人心里明白。雪中晚起，偶然吟咏心中所怀，同时呈给张常侍、韦庶子、皇甫郎中【杂言】。深冬的阴气苍茫，雪花纷纷。雪深得没过小腿，泥泞埋住车轮。东邻典当钱财，回来时已经妨碍夜行；南邻赊米，凌晨便出门。我独独为什么没有这些忧患？重重帷帐，厚厚被褥，温暖得像春天。怕冷而懒散，不肯活动，直到日头升高、睡足了才频频伸懒腰。瓶中有酒，炉中有炭；瓮中有饭，厨房有柴。奴仆温暖，婢女吃饱，我安然晚起，能够得到这种快活，确实有原因。上面没有皋陶、伯益那样的贤臣，朝廷中的人才也不能匡正君主、辅佐国家、救活百姓；下面没有巢父、许由、箕颍那样的人，操守又不能做到吃薇菜饮清水，自我苦行。您难道没有看见，南山悠悠，多是白云；又没有看见，西京浩浩，只有红尘？红尘喧闹炽热，白云冷清。最好在寒热之间安置自己的身体。三年侥幸忝任洛阳尹，两任优闲安稳地做商山宾客。不是贤者，也不是愚人；不是智慧超群，也不是富贵显达，更不是卑贱贫穷。慢慢老去，超过六十岁；腾腾闲居，经历了七个春秋。不知道张、韦和皇甫私下称我是什么样的人？和裴侍中《南园静兴》诗，承蒙示赠。

译池馆清幽，我的高远情怀也正如此。有时帘子被风吹动，整天桥影映在静静的水面上。把鹤当作伴侣，闲适得和云一样。何必学留侯，历尽崎岖去寻找松子呢？春寒。今天春气寒冷，自己问自己想要什么？酥油温薤白酒，乳汁调地黄粥。难道只是满足贪馋的嘴，也可以调理生病的肚子。佐酒有干鱼，佐餐还兼有腌藏的菜蔬。反省自身，想到前代贤哲，醉饱之后多感惭愧。您没听说吗？靖节先生的酒樽常常空着，广文先生连饭也不足。傍晚登上菩提寺上方远望香山寺，寄给舒员外。傍晚登上西边的宝刹，晴天远望东边的精舍。夕阳返照转映楼台，光辉灿烂如同图画。冰浮在水面，时隐时现；积雪压着松树，松枝低垂；石阁倾斜，僧人走上来；寒冷的水滩上，雁群飞下。西京热闹得像集市，东洛清闲得像乡社。曾经回忆过旧日游历吗？那是香山明月之夜。二月一日作，赠给韦七庶子。园中的杏树红色花蕾裂开，庭院里的兰花长出紫色嫩芽，不知不觉春天已经深了。今天是二月一日，刚刚告别冬日的疾病疮痍，按医术调养身体。今年春天进入道场，依照僧人的戒律保持清净。曾听说圣贤的话，最应慎重的是斋戒和疾病，于是使爱酒的人停杯一百天。明天是二月二日，疾病痊愈，斋戒也结束了，应当带着一壶酒去寻花，并寻找韦七。狗和鸢。傍晚天气很好，我出门散步。门前有什么？偶然看见一条狗和一只鸢。鸢吃饱了，乘风飞翔；狗感到温暖，向着太阳睡觉。腹部舒展，安稳贴地；翅膀凝聚着力量，向高空摩天而上。上面没有罗网箭矢，下面不用担心羁绊牵制。看见那些动物顺着本性自在生活，我也觉得心情舒适。心情舒适又做什么？吟咏一篇《逍遥篇》。这样仍然执着于适意【“适”疑当作“迹”】，还没有能够忘言。梦见刘二十八，于是作诗询问他的近况。昨夜梦见梦得，刚醒来时思绪徘徊；忽然忘了你在你的郡中，还疑心自己身在吴都。吴都距离这里三千里，你的郡地相隔二百多里；若不是梦，也不会觉得远近竟如此接近。既然远近都能齐同，又何必谈论荣枯？只是问问你的睡眠和饮食，近来这两方面怎样？病后还能吟诗吗？春天以来曾经醉过吗？楼台和风景，你那里又怎么样？请把苏相的思念答复一番，不要再懒得给我写信。闲暇吟咏 贫穷的人忙忙碌碌地谋求衣食，富贵的人忙忙碌碌地耗费心力。人生不是富贵，便是贫穷；光阴容易流逝，闲暇却难以得到。我如今幸好处在穷富之间，虽然身在朝廷却不必入山，能够防雪寻花、赏玩风月。在洛阳城里已经闲居七年了。向西行 衣裘并不单薄，车马也不羸弱。三月天气和暖，闲行也很不错。住在寿安的流水馆，经过硖石的青山城郭。官道旁柳树成阴，行宫中繁花蒙蒙。常听俗话说，有钱走到哪里都快乐。我虽然不是富人，却也不苦于寂寞。家僮懂得弹奏弦管，骑马的随从带着酒杯酒勺。时时来到春风面前，歇下马鞍，喝上一杯。向东归去 肩舆轻快地前行，里面坐着一个醉醺醺的老人；膝上摊着诗卷，竹竿顶端悬着酒壶。饮食住宿没有固定的行程，仆人和马大多缓缓前进。临水休息半天，望着山景喝下一盂酒。借草坐在高峻之处，攀花而行，走走停停。风与景色一同温暖，身体和心情都舒畅起来。这才明白有经营奔波之心的人，即使居家也像在旅途；也才知道没有牵挂的人，走在路上也如同安居。前夕住在三堂【三堂在虢】，今早游览申湖【申湖在陕】。暮春时节，三百里春光送我归向东都。在途中作诗 早晨起来，在肩舆上喝一杯酒，天刚亮便醉了；晚上休息，从肩舆上下来，睡一觉残春的午后觉。身体不经营外物，心中不思量事情。只是担心华美的衣物和乡里，都同我的志趣一样。小台 新栽的树低低的，像一顶帐子；小台平平的，像手掌。六尺长的白藤床，一根青竹手杖。风吹落竹皮，青苔上留下鹤的足迹。这幽静的境地同谁共享？只有闲人自己来来往往。睡醒后兴起饮茶，忆念杨同州 昨晚喝得太多，整夜醉得东倒西歪。今早吃得又饱，痛快地睡了一阵。睡足后揉揉眼睛，眼前没有一件事，便信步绕池而行。偶然得到幽静的情趣：在婆娑的绿荫树下，在斑驳的青苔地上。就在这里安放绳床，旁边清洗茶具；白瓷茶碗十分洁净，红炉里的炭正烧得旺。茶沫落下，带着曲尘茶的香气；花朵似的泡沫浮起，水像鱼眼一样沸腾，盛出来色泽很美。咽下茶水，口中还留着芳香，却不见杨慕巢；谁能知道这种滋味？题写文集书柜 用破柏木做成书柜，柜子牢固，柏木也坚硬。收藏的是谁家的文集？柜上题着：“白乐天。”我一生以文字为业，从幼年直到老年，前后有七十卷，大大小小三千篇。确实知道最终会散失，却不忍马上抛弃；自己打开，自己上锁，关闭起来放在书帷之中。

译我前世是邓伯道，世上又没有王仲宣；这些文章只好交付给女儿，留给外孙传承。旱热二首 红云散去，烈日不下雨，唉，真可怕！端坐着还要不停擦汗，出门哪里容易？忽然想到公府里穿青衫、弯腰办事的官吏；又想到驿路上在红尘中奔驰的使者。征夫更加辛苦，被贬谪的人更为憔悴。太阳落山还要赶路，半夜也没有空闲安睡。哪里知道北窗下的老人，仰卧着直到凉风飒然吹来；竹席拂动，仿佛碧龙的鳞片，扇子摇动，仿佛白鹤的翅膀？得到的岂只是身体的舒适，也说明心中没有事情。谁说酷热的天气里，原本就没有清凉之处？旱尘飞扬，热气炎炎，赤日放光。飞鸟被热风吹得摇摇欲坠，行人渴得几乎发狂。壮年人禁不起饥饿，饥火烧灼着肠胃；肥胖的人受不了炎热，喘息不止，汗流如浆。这时我才明白，年老瘦弱又有什么妨碍？身体轻便，脚步健快而安逸；头发少了，头部反而清凉。吃得少也不饥不渴，端坐家中还可省去衣裳。一些冷粱饭，一领轻薄的绡衫。凭这些姑且度日，哪里知道炎热的日子还会有多长。偶作二首 战马在春天放牧，农牛在冬天歇息；为什么只有追逐名声的人，终身劳役心力？后来的人还没有停止到来，先去的人却不知道回来。我如今醒悟已经晚了，六十岁才退居闲散；仍胜过那些没有醒悟、老死于红尘之中的人。名声没有高下之分，却常常使人多生羡慕；事情没有大小之别，却常常使人心生厌弃。这样想常常使自己受苦，反过来想或许可以使自己心安。这个道理知道很容易，这条道路实行却很难。不要相信人们的空话，您应当在事奉君上时加以防备。在池上作诗【西溪、南潭都是池中最好的地方】西溪风起，竹林森森；南潭浮萍散开，水色深沉。万竿翠竹丛聚，湘岸一片空明碧绿。一泊松江，心中随着水流萦回，远近都仿佛错乱；桥与岛的向背难辨，使人迷失于登临之间。澄澈的水面只有方丈，却像有万顷；倒映的景物近在咫尺，却如同千寻之高。自在地独自游览，悠远地独自坐着，想着行旅之心，想到古今的菟裘，没有听说那里有这样的泉池；西河恐怕也没有这样的云林。哪里比得上白翁退居养老的地方：树木高大，竹林茂密，池塘深幽；华亭双鹤洁白，太湖四石高峻青翠。眼前整日都没有客人，膝上此时只有一张琴。洛阳的冠盖人物自相招引，谁肯来到这里同我一起抽去簪缨、退隐呢？什么地方适合避暑 什么地方适合避暑？是林间背阴的楼阁。什么地方适合追逐凉意？是池上随风而行的小舟。太阳高起，饿了才吃饭；吃饱以后继续游逛，游完睡一觉，醒来喝一碗茶。眼睛明亮，看见青山；耳朵清醒，听见碧水流淌。脱下袜子悠闲地洗脚，解下头巾痛快地搔头。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已经六七年了。从心到全身，没有一处不自在。笨拙退处本来就是我的本分，荣耀并不是我所求。虽然受到世间人的嘲笑，却始终没有身外的忧患。您不要怪我说这些话，静心想来，我也有所忧愁。为什么正值三伏之月，杨尹却被贬谪到防州？诏书下达 昨天诏书下达，罢免了罪人；今天诏书下达，任用了贤臣。谁在升降进退？那不是我的事。世间的宠爱和耻辱总是纷纷扰扰，我的心同世间两相忘却。时事虽然听见了，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只为今年能够吃饱饭而高兴，洛阳的庄稼像秋云一样丰盛。再斟满一尊酒，唱一支歌，不只是忘却世事，也连自己一同忘了。七月一日作 七月一日，秋意在天上生成。我闲居履道里，看见清新的景色，高兴从此开始。林间暑雨停歇，池上凉风吹起。桥边的竹子碧绿鲜明，岸边的莎草青翠柔美。苍然的古磐石，清浅的平流水。哪里说中门之前，竟就是深山之中。两个童子侍候我坐卧，拄着一根手杖扶持行止。饿时闻到麻粥的香气，渴时觉得云母汤美味【胡麻粥、云母汤】。平生所喜欢的东西，今天大多在这里。此外还要想什么？对市朝的心已经没有了。敞开衣襟 敞开衣襟在什么地方？在好竹子下面、池塘边的地上。余热未消，身体仍然烦闷；清晨凉意初起，风也有滋味。枯黄的槐花，结成红色的莲房坠落。无奈每年秋天总是先到，使人顿生衰老之思。由宾客迁任太子少傅，分司东都 头上渐渐没有头发，耳边新生了白毫；容貌一天比一天衰老，官阶却随着年岁升高。优厚的待遇又增加了俸禄，清闲安稳，仍然分掌一曹。饮食不必再吃粗劣的藜藿，居所也不是蓬蒿丛中的陋屋。怎么能说家中还贫穷？有银酒壶提着绿色的美酒。不要说身份还不尊贵，金印章映照着紫袍。实在应该知道适可而止，哪里还应当更加贪得无厌？默默地在心中自问：对于国家，我有什么功劳？自在 明亮的冬日，光辉温暖，实在可爱。把榻移到向阳处，坐着拥裘，却仍解开衣带。小奴给我捶脚，小婢替我搔背。自己问自己：我是谁？为什么竟能独自安泰？安泰确实是有原因的。我来同您谈谈大概：心中事情已经了结，外在事情也已经了结。饥寒逼迫于外，事情了结而心事未了；思虑在内煎熬。我如今实在很幸运，事情与心情相和，内外以及其中间，全都明了，没有一点障碍。所以在太阳中天时，向您说一说什么叫自在。咏史【九年十一月作】○按：太和九年甘露之变的事情，记载在年谱中。秦国磨利刀杀死李斯，齐国烧开鼎水烹杀郦其。可怜黄绮进入商洛山，悠闲地卧在白云间歌唱《紫芝歌》。前一种人成了肉酱，几乎被放在案几上切尽；后一种人化作鸾凤，飞到天外逍遥自在。来者可以活着，去者却走向死亡。由此才知道，祸福并不是上天造成的。因梦有所领悟 交好的朋友相继去世，我一直在漫长的梦中辛苦思念。平生最厚爱的人，昨夜梦见了他。梦中经历了多少事情，枕上却没有多少时间。亲切地喝了几杯酒，从容地下了一局棋【棋和酒都是梦中所见的事】。开始见到韦尚书【韦弘景】，身着紫服金印，何等光彩辉煌；中间遇见李侍郎【李建】，谈笑十分和悦；最后成为崔常侍【崔玄亮】，神色和意态却显得苦楚依恋。一夜之间三次变化，梦中的心却毫不惊疑。这件事人人都觉得奇怪，其中的道理谁能知道？我略微懂得这个道理，是从天竺高僧那里听来的。识心会妄加分别，智慧却能隐去对是非的迷惑。如果能把识转化为智，离菩提也就不远了。春日游玩 上马将要出门，出了门又徘徊；回头问妻子：“你应该会怪我频繁春游吧？”确实知道春游太频繁，可又奈何我年老呢？红颜一去再去，白发一新再新。请您弯下十根手指，为我数一数亲朋故旧。人生大限不过百岁，几个人能活到七十？我如今六十五岁，走路快得像车轮下坡。即使活到七十岁，也只剩五次春天。遇到春天却不出游取乐，恐怕就是痴人。题为《天竺南院赠闲元旻清四上人》杂花芳香，溪涧被繁茂的绿草遮合；山岩上的树木新绿，山深之处景色来得较晚。四月还有余春，春竹寺经过微雨，石径上没有一点尘埃。一位身穿白衣的居士，四位身披方袍的道人。这里是佛国净土，这里的人不是世俗中的交游。与城中、山下分别时，彼此送行也十分殷勤。哭悼师臯

译南康的丹旐引着魂魄回到洛阳，竹篮舆送葬来到北邙山。原野边的草树旁【一作“尹村”】，月色凄苦，烟雾含愁。到了半夜，妻子儿女和兄弟们号哭一声，十二个人的心肠同时断裂。逝去的是谁？送葬的是谁？白乐天哭别师臯之时，平生的情分和道义，别人全都不知道，今天的哀痛冤屈只有我明白。我明白又有什么用？只是白白流泪。竹篮舆回去，竹竿回去，马也牵着缰绳回去。什么时候还能重新听到《扫市歌》？哪一家收留了那位琵琶妓【师臯醉后善于歌唱《扫市词》，又有一名擅长琵琶的小妓，不知如今落在何处】？风吹白杨花萧萧，露打青蒿草苍苍。再到坟边哭一声，和你这一别便直到天地尽头。倚几赠客 做官的心情本来就淡薄，年纪和容貌又老又丑。紫绶和金章，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有时独自倚着几案，默然无所相伴。躺下枕着一卷书，起来喝一杯酒。书用来引发昏昏睡意，酒用来扶助衰老的身体。客人来到时，忽然已经喝得酣醉；脱下头巾，坐着搔头。因年老多病而疏懒顽钝，惭愧还要朋友宽容。忽然想起庄子的话，也想鞭策自己落在后面的一念。夏日作 葛布衣服宽松而且单薄，纱帽轻便又宽大。一件衣服和一顶帽子，就可以度过炎热的夏天；只要适合身体，何必穿绫罗绸缎？宿雨之后林中竹笋鲜嫩，清晨露水中的园葵新鲜。煮葵菜、炮制嫩笋，可以用来准备早饭；只要适合口味，何必吃满桌腥膻？吃完饭洗手漱口，摸摸肚子才觉得满足。在庭前缓步徘徊，在窗下安稳入睡。外在养身不费财物，内心归于安定而不烦恼。不费财物，欲望就容易满足；不烦恼，精神就容易安宁。或许可以不遭夭折和困厄，得以终享天年。傍晚凉爽时偶然吟咏 太阳落到西墙边，西风吹来；北窗北面，有人在追逐凉意。独自睡在一张床上，萧瑟的风吹过；云雨摇曳，像归飞的鸟翼。新叶长成了许多好荫凉，初生的竹子也有美好的颜色。幽深的小池馆，清闲安稳的官职。不喜爱就不必再谈，喜爱了也并不容易得到。酬答牛相公《宫城早秋寓言见示》，兼呈梦得【当时梦得有病】七月中气之后，金气与火气相互争胜。一听到《白雪》般的歌唱，暑气退去，清风生起。碧绿的树叶还没有凋落，寒蝉开始悲鸣。夜凉了，枕席清滑；秋气干燥，衣巾轻薄。疏受年老懒于出门，刘桢的疾病还没有痊愈。谁来陪您喝醉？只有新月升上宫城。小台晚坐，忆念梦得 汲来泉水洒在小台上，台上没有一点尘埃。解开衣带面向西坐，轻薄的衣襟随风敞开。傍晚凉意使闲情兴起，想起曾与你同饮一杯。月明之时等候柴门，不知你何时拄着藜杖到来。种桃歌 吃桃子，种下桃核。第一年，桃核发芽；第二年，长出枝叶；第三年，桃树开花。回想五六年前，桃花灼灼，盛放着芬芳。到了如今八九年，花势只有减少，没有增加。去年春天已经稀少，今年春天渐渐更少。明年、后年，往后的芳意又会怎样呢？命人拿酒来在树下饮，停杯拾取残余的花瓣。因桃花忽然触发感慨，悲叹着写成这首狂歌。狂言给诸侄看 世人以为不识字是可欺的，我却有幸钻研文章；世人以为没有官职是可欺的，我却有幸身居官班。人老了多有疾病痛苦，我如今幸好没有病；人老了多有忧愁拖累，我如今婚嫁之事已经办完。心安而不改变，转身便安泰，没有牵挂羁绊。所以十年来，形体和精神都闲适安逸。何况到了将老的年岁，所需的东西并不多：一件皮裘暖暖地过冬，一顿饭吃饱一整天。不要说住宅小，不过只需睡一间屋；何必拥有许多鞍马，反正不能同时骑两匹。像我这样安逸幸运的身体，人中十有七八；像我这样知足的心，人中百无其一。旁观者也能看见愚笨之处，想来贤明的人也多有过失；我不敢评论别人。这是狂言，给诸侄看。我偶然把几首拙诗寄给裴少尹侍郎，恰好得到您精制作成的四篇诗作，您一时酬答唱和，又郑重投来长句。我赞美这些诗篇，并写诗致谢。投给您的文章，实在荒疏，几篇诗文的价值只抵一束干草；您报答我的诗章，却何等璀璨！接连四串骊龙之珠。《毛诗》有三百篇，后来得到《文选》六十卷，其中没有一篇能与之相比。龟卜已经断绝，五鹿又接连支柱，实在难以支撑。高兴只因秋日将尽而来，清丽的吟咏多半同和风一起。银钩般的字迹、金错般的文采，两者都格外贵重，应该张挂在屏风上，置于座位旁边。立秋之夕，凉风忽然吹来，炎暑稍稍消退；于是即景咏怀，寄给汴州节度使李二十尚书。檐边树枝袅袅摇动，美好的西南风吹来。红色灯火微微将灭，碧色帷幔飘动着打开。敞开衣襟还觉得凉意有余，拂拭竹席不染一点尘埃。只为烦闷的暑气退去而喜悦，却不惋惜光阴催人老去。河水到了秋天渐渐清浅，月过中天才徘徊不去。或行或坐或躺卧，身体舒适，心情悠然。美人在浚都，旌旗环绕楼台。虽然不是大海阻隔，却也难以相见，恰如蓬莱仙境。蝉声吟唱，时节又一次更换；大雁传来书信，书信却还没有回来。您的地位日益受宠尊贵，我的年岁却日益衰颓。没有机会在风月之下，举杯共饮平生之酒【《英华》作“一与共持杯”】。开成二年夏天，听到新蝉鸣叫，赠给梦得【十年来，常常同梦得分别居住，却都在洛阳；每次听到蝉声，多有诗篇寄答。如今高兴地用这篇诗同他唱和】十年来同您分别，常因新蝉鸣叫而感慨；今年却同您一起听蝉，都在洛阳城中。蝉声喧闹之处，更显得树林寂静；听到蝉声时，觉得景色清凉。秋风忽然袅袅吹来，秋思先于秋天产生。在残槿花边站立，在老槐树荫下行走。虽然没有独居的遗憾，却又触动了长年累月的情怀。姑且庆幸耳朵还没有聋，年年都能听到这种声音。题牛相公归仁里宅新建的小滩 我平生见到流水，总会因它流连；何况这里是在朱门之内、您家新引来的泉水。伊水分出一带水流，洛阳石砌成千块拳石。三伏月里同您相对，满耳都是潺潺水声。深处碧波粼粼，浅处清水溅溅。曲折的岸边收束着呜咽的水声，沙洲上散布着涟漪。翻起的浪花如雪，澄澈的水波无边无际，共同显出鲜明的光彩。两岸像灔滪堆的峡口，一片水面如潇湘的天空。我曾经做过天南的客人，漂流了六七年。哪座山没有我拄杖登临，哪条水没有我停船游览？巴峡的声响还在心中，松江的景色还在眼前。今天在这小滩上，怎能不产生悠然之思？春日闲居三首 陶氏说：“我爱我的草庐，我也爱我的屋子。屋中有琴有书，姑且用来慰藉幽居的孤独。”此时正是三月中旬，花落了，庭院里长满绿草。屋舍上晨鸠鸣叫，窗间春睡已经睡足。睡足后起身，闲坐着，直到景色将晚才梳洗。今天不是十斋日，厨童送来鱼肉。饿了便任意吃喝，冷热都随自己的意愿。吃饱后痛快地搔抓，筋骨身体没有拘束。岂只是使肢体舒畅，也想让耳目都得到享受。这样便可以傲视松乔，何必借酒来求长生？宽广的池塘春水上涨，群鱼任意游泳。新林已经形成绿色的树荫，群鸟欣喜地相互鸣叫【叶韵】。这时我也潇洒自在，适意而没有劳累和疾病。鱼鸟和人虽有不同，却都归于顺遂自己的天性。遥想山梁上的雉鸟，感叹时运，孔圣也曾因此感慨。圣人不能得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慨然叹息时运和命运。我如今面对鱼鸟，取其乐趣，写成歌咏。既得到适宜的位置，又遇上适宜的时机，我这一生多么幸运。

译劳苦的人不自觉地歌唱，就歌唱自己的劳苦之事；安逸的人不自觉地歌唱，就歌唱自己的安逸快乐。有人问我安逸怎么样？闲居很有兴味。问我快乐怎么样？闲散的官职少有忧愁拖累。又问俸禄厚薄？每月随时领取百千钱。又问年纪多大？七十岁还差两年。所得的一切都超过期望，反省自身实在应当惭愧。马儿清闲，没有羁绊；老鹤虽老，仍有俸禄官位。假如我自己就是造化之神，优厚安逸也不过如此。怎么能不歌咏？只是默默接受上天的恩赐。小阁闲坐 阁前竹声萧萧，阁下水声潺潺。拂拭竹席，卷起帷帘，坐在清风生起的地方。静静听见新蝉鸣叫，远远看见飞鸟归来。只有头巾挂在墙上，却没有客人敲门。二疏返回故里，四位老人归隐旧山。我也恰好实现了愿望，求得清闲而真的得到清闲。游览平泉，在浥涧设宴，夜宿香山石楼，赠给座中宾客。王羲之逸少曾集会于《兰亭》，石崇季伦曾宴饮于《金谷》。金谷太过繁华，兰亭又缺少丝竹之声，哪里比得上今天？正是在浥涧、平泉曲，杯中有酒，耳边有管弦。虽处贫乏之中，随分也已足够：紫色的鲜笋嫩，园中的红桃熟，采来助兴宴饮，芳香滋味充满口腹。傍晚闲吟，暮云碧绿；醉后借卧春草青绿。舞姿美妙，艳丽得像流风；歌声清脆，仿佛敲击寒玉。古诗怜惜白昼短暂，劝我举烛夜游。今夜不要说回去，让我们携手在石楼住宿。池上幽静的境地 袅袅走过临水的小桥，微微进入林间小路。幽静的境地如此深邃，谁知道一个老人在这里闲散独行？行走时喜欢什么，遇到什么事物便自然觉得有趣。平滑的青色盘石，低矮茂密的绿荫树。石上放着一张素琴，树下有一双草鞋。这里就是荣先生坐禅、享受三种乐趣的地方。夏日闲适 天气炎热时不出门，也没有宾客到来。安静的房间深深垂下帘子，小庭院刚刚打扫干净。撩起衣裳，整理头巾，闲适傲然，任意自得。早晨枕席清凉，乘凉睡一觉。午饭有什么？不过一两样鱼肉。夏衣也没有多少，只有三五件蕉纱衣服。供养身体既已充足，多余的物品只是徒然增加烦费。若同颜回那样只有箪食瓢饮的人相比，我如今实在太富贵了。和思黯居守独饮、偶然醉后所作的六韵诗。当时梦得的和诗先已写成，十分华美绝妙；因此我又添两韵，继续赞美它。宫中的更漏渐渐滴响，防城的乌鸦啼叫后又停止。这时如果不醉，怎能奈何千门之上的月色？主人半夜起身，歌妓在烛前罗列。歌女默默收住歌声，舞女低头随着节拍。琴弦吟弄玉柱，劝酒使金杯都温热起来。红颜忽然已经酡红，清雅的演奏还没有终止。妍丽的词由黯先唱起，逸丽的韵由刘氏继而发出。两种高雅的声音铿然相和，如金石相互磨击。和梦得《洛中早春见赠》七韵 众人都欣赏春日的景色，唯独您怜爱春天的意味。春意究竟是什么？老夫知道其中的滋味。蜡烛将尽，夜漏渐少；衾被温暖，早晨睡意更浓。台上的风恬静和缓，池边的地面空明滋润。花开得晚，正好养成艳丽；黄莺懒于鸣叫，仿佛含着情思。它似乎惊讶我隔了一年才斋戒结束，又像在劝我迎春畅饮。什么时候能同您宴饮游玩？心中约定在二月二【这一天出斋，所以这样说】。在樱桃花下有所感触而作【开成三年春季，赞美周宾客的南池】美丽的周宅一片和美，樱桃繁盛，春日西斜。我一成为洛下的客人，已经十次看见池上的花。花开得灿烂，难道没有情意？它是为您占尽了年华。此树的风光尤其丰盛，歌舞胜过各家。白头的伙伴已经失尽，红粉的少女却长成了娃娃。停下酒杯彼此相看，既值得欢喜，也值得叹息【“白头伴”“红粉娃”都各有所指】。洗竹 穿着布裘御寒，围着毛毡护颈，温暖的鞋承托双足；我独自站在冰冷的池边，久久准备清洗被霜打过的竹子。先除去老而有病的，再去掉细弱而弯曲的；即使剪掉抛弃，也还觉得可怜。留下的琅玕竹十多束，青翠而又修长，颇不同于普通草木，依然仿佛有情。我回头对童仆说：“小的截来做鱼竿，大的编来盖茅屋；不要把它们做成扫帚和簸箕，让它们受到粪土的玷辱。” 新沐浴 身体舒适，外在没有灾恙；心情安恬，内心没有忧愁。昨夜刚刚沐浴，肌肤和头发都舒展柔顺。宽裁的夹层乌帽，厚絮的长白裘。皮裘温暖地裹着我的脚，帽子暖和地覆盖着我的头。先喝一杯酒，再端起一碗粥。半醉半饱之时，四肢百体像春天一样悠然舒畅。这个月是一年阴气将尽之时，天地惨烈寒冷，仿佛都在忧愁。白日寒冷而没有光辉，黄河冻结，水流不动。哪里有征战戍守的人？什么人正在羁旅漂泊？穷途之中断粮的旅客，寒冷监狱里没有灯的囚徒。劳苦谋生的他们多么痛苦，顺遂本性的我又多么优裕？抚摸内心，只能独自惭愧；谁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缘由呢？三年除夕 明亮的燎火，散发着温暖的光；腊酒香气氤氲。孩子们嬉戏发出嗤嗤笑声，漫长的岁夜显得遥远。堂上摆着书，帐前老少合成一行。因为我是年纪最长的人，大家按次序前来敬酒。七十岁的期限渐渐接近，心中已经忘却万般牵累。不只是少有欢乐，也同样没有悲伤。素屏前仿佛坐着居士，青衣人侍奉着孟光。夫妻二位年老相对，各自坐在一张绳床上【顾恺之所画维摩居士像，画中有白衣素屏】。自题小园 门馆不用争大，林园不用争华美，关键只在主人。我在这里居住十多年，回望甲乙等第，排列在都城之内；素白的墙垣夹着朱红的门，和美地遥遥相对。主人如今在哪里？富贵一去不再回来。池塘于是成了养鱼之处，凿开的林地成了栖禽之所。哪里比得上这小园的主人？拄着手杖，闲暇时便来；亲朋有时相聚，抚琴饮酒直到深夜。凭这些姑且自我满足，并不羡慕大池台。病中安坐 有酒因为生病不能饮，有诗因为懒倦不想吟。头晕，停止垂钓；手麻，歇下不弹琴。整天悄然无事，居所又清闲又幽深。外在安顿支离病弱的身体，内在涵养虚静淡泊的心。窗户收纳秋日景色，竹木澄澈着傍晚的阴影。安坐在小池边，清风时时吹动衣襟。戒除服药 人生匆促，急迫的时光之中，不过是蠢动的微尘；生命自有期限，贪恋爱惜却没有终止。早夭的人羡慕中年，中年人羡慕老年，老年人又贪恋生命，服食药物以求不死；早晨吞食太阳精华，晚上吸取秋石的精髓。求福反而成灾，被药物误害的人太多了。用药物来满足嗜欲，又希望延长年岁，天地鬼神暗中护佑之间，恐怕也没有这个道理。世间自有真正的道理，所说并不是这些；后世的身体才能得到保存。我是从老子那里听到的。赠梦得 前天在您家饮酒，昨天在王家赴宴，今天又来到我的草庐。三天三次见面，面对歌声姑且放纵自己，对着酒杯互相劝饮。请为我喝尽一杯，我为您提出三个愿望：一愿天下清平，二愿身体强健，三愿到了老年，能多次同您相见。逸老【《庄子》说：劳累我于生，安逸我于老，休息我于死】

译白日渐渐西沉，青天高远浩荡；人生处在天地之间，适应时势就是最好的。年轻壮盛时让我劳作，衰老时让我休息；顺应它就多得吉祥长寿，违背它或许会遭凶险夭折。我起初五十八岁，开始养老休息虽不算早；闲居十三年，所得也已不少。何况加上任官之后，衣食一直温暖饱足；又经历风疾，女儿出嫁，儿子成婚，胸中一件事也没有，浩然之气凝聚在胸怀。心情飘然，像云随风行；快乐得如同鱼游藻间。夕阳已坐到桑榆之暮，钟漏将要报晓；如今白发苍苍的七十岁老人，也足以称为长寿了。筋骨形体本来就不是实有，只是一束芭蕉草；亲属偶然相互依靠，如同一夜同栖的鸟。离去有什么值得留恋，留下也没有忧恼？生死尚且如此，其余又哪里值得说？所以到了老年，心中澄明无碍，便与玄妙的造化相合。【立名按：倪思说，白乐天一生的诗文既高妙，入朝为官忠诚正直而且有用；做郡守时留下许多惠爱之处；在贬谪之地也没有多少受到牛李党争的挫折；同他们交游却不被污染，也没有因此招致祸患。晚年优游于分司之任，有林泉和声伎供奉，这实在是值得羡慕的生活。】因遇到事物而有所感兴，写给子弟看 圣人会选择听取狂夫的话，世俗人却相信老人的话。我有几句老狂之词，请听我告诉你们。我观察器物，剑刃太锋利，容易伤害别人；我观察人的形体，骨骼刚硬，牙齿反而先坏。告诉处世的人，不可过分刚强。乌龟性情愚钝却善良，斑鸠心思迟钝却没有恶意。人们轻贱它，便捡来支床；鹘鸟欺凌它，便擒住它来暖脚。告诉立身处世的人，也不能完全柔弱。过于刚强固然会遭祸难，过于柔弱也不能免除忧患。在哪里才能保全最终的吉祥？就在强弱刚柔之间。向上遵循周公、孔子的教诲，旁边借鉴老子、庄子的言论。不只是要鞭策落后的部分，也要给领先的部分套上车轭。初夏在南池独自饮酒 春天将尽，各种花朵凋谢；夏天初来，芳草茂盛。温薰的南风从南方吹来，吹拂池上的树林。绿色浮萍散开又聚合，红色鲤鱼跳起又沉下。新叶有美好的色泽，残存的黄莺仍有动听的歌声。景物依旧如谢家所有；在池边饮酒，面对风弹琴。惭愧没有谢灵运那样的作品，执笔思索，低声吟咏。境界虽然优美，才思却低劣；诗写成了，也不称心。官俸刚刚停止，亲友因此担忧，作诗晓谕他们 我做了七年少傅，品秩很高，俸禄也不薄；乘坐轩车已经很惭愧，何况我只是一只病鹤，又到了悬车养老的年岁，筋力转而衰弱。难道会因为贫穷而忧虑，仍然被名声束缚吗？今年春天才因病免职，刚刚摆脱冠缨官服；蝉蜕般的轻身之物有什么可知，云一样的心也无所依恋。粮仓中残存的旧谷足以预备一年饥荒，恶园中有许多新鲜蔬菜；还不至于吃藜藿。求安不用找人卜问，陈生只需给我药物；山丘中的琴时时弹奏，池上饮酒任凭清风；小舟不系缆，摇尾的鱼正自在快乐。亲友不了解我，却担心我寂寞【安与陈都是洛下精通技艺的人】。闲居偶然吟咏，招郑庶子、皇甫郎中来 我自嘲这个迂拙的老头，年轻时有些迂拙，老了更加迂拙。家里的生计一概不问，只在园林中姑且自我娱乐。竹林间有一张琴，池上有一壶酒。再没有世俗之物到来，只有同秋日的光景相伴。古老的石头苍然错落，新泉碧绿曲折。哪里用得着车马贵客？这里就是我的同伴。只是还有所思念，朋友各自在城中的一角，遥远得看不见，心中爱念却不能相见。我搔着头正徘徊不定。玄晏的风韵已经遥远，子真的云貌孤高。实在知道厌恶朝廷都市，又何必思念江湖？如果能来到小涧上，请一起听一听潺潺水声。亭子西墙下，在伊渠水中放置石块，使急流潺潺形成声韵，很有幽静的情趣。作诗记下此事。嵌入水中的嵩山石险峻而洁白，伊水清澈挺立；借远峰的形势，激起如寒玉般的声响。两岸排列着茂密的树木，面对沙滩建起小亭；忽然疑心严子濑流入了洛阳城。此时群物都安静下来，风停了，微月明亮；高枕而卧，夜色悄悄，满耳都是秋水泠泠的声音。整天面对大道，谁知道这种情趣？这种情趣只要自己感到惬意，也不需要别人来听。闲题家中池塘，寄给王屋张道士 有白石闪闪发光，有清水潺潺流淌。有一位老人头发白得像雪，在其中婆娑自得。进不得要路，退也不愿进入深山。深山太空旷寂寥，要路又多险阻艰难。不如在自家池塘上，享受安逸而没有忧患。有食物适合我的口味，有美酒使我的脸色酡红。恍惚间游于醉乡，安静淡泊地到达玄妙之门。读了五千言而有所领悟，十二年来一直闲居。富有的人我不顾，尊贵的人我不攀附。只有天坛子，时常来往一次。李、卢二位中丞各自建造山居，都夸说景色绝胜；但离城稍远，往来颇为劳苦。我家的新泉就在屋宇之下，偶然题诗十五韵，姑且戏谑二位。龙门的苍色石壁【李氏所有】，浥涧的碧绿潭水【卢氏所有】，各在一座山的角落，相隔遥遥几十里。清澈如镜、碧绿如屏风，真可惜确实很美；喜爱它们却不能看见，也就同没有它们相似。听说您每次往来，都辛苦地料理行装，给车轴涂油，又包裹粮食，心力颇为劳顿。不如我屋舍之下，石头与泉水非常接近；水流凿凿作响，又溅溅流淌，昼夜不停。洛阳石有千万块，衬着水波铺成锦绮；海中美石一两片，激起急流，含有宫商音调。春天绿色宜人，可以洗脚，清水足以早晨漱口；绕着石阶紫色的鱼游动，拂动帘子，白鸟飞起。哪里说履道里的老人，简直就是沧浪水边的人。您若赶着归程，请先到我这里；愿用潺潺水声洗去您耳边的尘土。北窗竹石 一片发出瑟瑟声的石头，几竿青翠的竹子。它们向着我仿佛有情，依然看不够。何况正临近北窗，又靠近西塘曲。竹林的风吹散余下的清意，苔藓上的雨含着微微的绿色。有妻子也已衰老，没有儿子，正感到孤独。不要关上夜里的窗扉，让我同它们相伴而睡。我做你们的先生，你们做我的弟子。孔门有遗留下来的训诫。坐下，我告诉你们：“先生准备饭食，酒食由弟子服侍。”这样就够了，孝敬不在别处，就在这里而已。你们想让我少些忧愁，多些欢喜，没有比酿好酒更好的办法。酒要多准备一些，且要多多准备，宾客就可以留下；多到酒罍满了也不算可耻。我还有一句话，你们应当听进耳朵：“人老了多忧虑贫穷，人病了多忧虑死亡。我如今虽然又老又病，所忧虑的却不在这里，而在半醉之时。”酒杯空了，座中宾客便起身了。我是你的先生，你是我的弟子。孔门流传下来有这样的训诫：坐回去，我告诉你：“先生的饮食，应由弟子来服侍操劳。”好了，孝敬不在别处，就在这里罢了。你想让我少些忧愁，多些欢喜，没有什么比酿造好酒更好；酒必须多一些，且要有“防防”（此二字疑有讹误），这样客人就可以留下。酒多了，酒罍也不算可耻。我还有一句话，你应当听进耳朵里：“人老了多忧虑贫穷，人病了多忧虑死亡。我如今虽然又老又病，所忧虑的却不在这些，而在半醉之时。”酒尊空了，座上的客人便起身了。闲坐时防备着给诸位少年写诗 雨打台阶，野草长久寒冷；风吹庭院，秋果飘落。窗间有一位闲散老人，整日坐着读书。书中看见往事，历历分明地知道福祸。贪取过多，最终必然厚重地失去；疾行太快，必定最先跌倒。劝你少去求取名声，名声是禁锢身体的锁。劝你少去追求利益，利益是焚烧自身的火。我的心早已明白这些，我所遵循的道路没有什么不可行。所以即使门前张设雀罗，也不能使我感到寂寞。梦中登山【当时脚病尚未痊愈】夜里梦见登上嵩山，独自拄着藜杖，走遍千岩万壑，游览全都周遍。梦中双脚并不患病，健壮得像少年时；醒来后精神回归原初，身体仍是原来的形质。这才知道，形体和精神之中，形体有病而精神没有病；形神二者都是幻象，梦与醒也都不是实在的。白天行走虽然艰难，夜里行走却很安逸；昼夜既然平分，其中又有什么得失呢？对着酒闲吟，赠给同年老的人

译人生七十岁已很少见，我有幸活过了这个年纪。远行将要走到尽头，春日的梦也将要醒来。家里的事情不再过问，世间的名声也不放在心上。年老了没有什么值得叹息，生病了也无法医治。起居由婢女仆人扶侍，调养则仰赖妻子儿女。饿了饱了便进食，行动多少便穿多少衣；声色歌舞放弃郑声卫乐，皮衣骏马也不再追求轻暖肥美。各种事情全都除去，尚且还剩下酒和诗。兴致来时吟成一篇，吟罢饮一杯酒。不只是用来适意怡情，也兼可扶助衰弱的身体。酒如云液洒入六腑，温和的阳气生发于四肢。在这其中我自得其乐，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寄语同年老的人，舍弃这些还要归向哪里？不要学那心胸闭塞的老人，胸中只剩下是非。晚起后闲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拥着皮衣仍倚着几案；坐得安稳，夜里忘了睡觉；躺得安适，早晨也不起身。起来后没有什么可做，闭着眼睛时常叩齿；静静对着铜炉，享受香气的温暖，再用银瓶里的水漱口。午饭多么简朴清洁，不过是饼和蔬菜罢了。西寺正在讲说《楞伽经》，便闲步前去随喜。香山居士画像诗【并序】元和五年，我任左拾遗、翰林学士，奉诏在集贤殿御书院画像，当时三十七岁。大和二年，罢任太子少傅，成为白衣居士，又在香山寺藏经堂画像，当时七十一岁。前后相隔，差不多将近三十年。看着今天的画像回想过去，感慨叹息了很久。人的形貌并非一生不变，世事也几经变化。因此题诗六十字，写下自己的感怀。【立名按语：先生生于壬子年，三十七岁时应是元和三年丁亥。若为元和五年庚寅，则当时已经三十九岁了。这个“五年”应当是错误。何况序中说前后相隔将近三十年，当时七十一岁，是大和二年壬戌。从丁亥到壬戌，共计三十五年，正与“将三纪”的说法相合。“三”“五”二字字形容易混淆，因此这无疑是传抄造成的错误。】从前任少学士时，画像收入集贤殿；如今成为老居士，画像寄存在香山。鹤羽般的白发已经变成黑发，鸡皮般的肌肤也替换了朱红的容颜。前时的形貌与后来的容貌，相隔三十年。不要叹息青春年少的人，转眼间也会成为白发老人。请看东海之水，也会变成桑田。大和二年三月五日，斋戒完毕，开荤，准备进食，偶然吟诗赠给妻子《弘农郡君》。睡足之后，四肢身体舒畅。早晨起来，打开正堂。初升的阳光洒满帘幕，微风拂过衣裳。两个婢女扶我洗脸梳头，两个童仆抬来席子和床榻。庭院东边有茂盛的大树，树下有许多阴凉。上个月还在斋戒，昨天才散去道场。因为我久吃蔬食，增加菜肴时仍然用的是不同于平日的食物。鲂鱼的鳞片白如雪，蒸烤时加上桂皮和生姜；稻米饭红似花，调和后浇上新酪浆。佐餐还有肉脯和肉酱，间杂着花椒和薤菜。可怜年老了嘴巴还喜欢美味，生病时却喜欢鼻中闻到香气。三个四个娇憨的孙子，来要吃的，围在我身旁。妻子还没有把饭菜端上案来，馋嘴的老头我已经先尝起来了。回想当初举行同牢礼时，家里贫穷，夫妻共同吃糟糠。如今吃食尚且这样好，又何必一定要烹煮猪羊？何况看看姻亲族人之间，夫妻中有一半已经生死相隔。能够白头偕老并不容易，白头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吃完饭喝一杯酒，醉饱之后吟诗，又显得狂放起来。远远想起梁鸿那样的高士，他以乐道为乐，也喜爱文章。只是徒然夸说《五噫歌》，却不懂得把诗赠给孟光。不出门 整整一个月不出门，整天没有客人来。吃饱后又拂拭床榻，睡醒便舒展一下眉头和身体。轻便的扇子用白鸟羽毛制成，新席子用青色竹篾编成。小小的方丈室内空空荡荡，两处都没有尘埃。披衣而不束腰带，披散头发而不戴头巾；赤着上身和双脚坐在北窗下，像葛天氏时代遗留下来的百姓。一日这样也足够，何况能够终身如此。我不知道天地之间，世人把我看作什么人。感怀旧友【并序】故李侍郎杓直于长庆元年春天去世。元相公微之于大和六年秋天去世。崔侍郎晦叔于大和七年夏天去世。刘尚书梦得于大和二年秋天去世。这四位君子，都是我的至交好友。二十年之间，他们相继凋零殆尽。只有我衰老多病，至今独自留存。因此吟诗抒发悲伤怀念，题作《感旧》。晦叔的坟墓荒凉，野草已经陈旧；梦得的墓上湿土还很新。微之弃世将近十二年，杓直归葬丘墓已有二十个春秋。城中虽然还有他们旧日的宅第，但庭院荒芜、园圃废弃，生满荆棘。箱子里也还有旧日的书信，可惜纸张破穿、文字蛀蚀，已经化成灰尘。平生结交朋友本来就很少，屈指一数，真正相知的只有五个人。四个人先离去了，只剩我这一枝蒲柳般衰残的身体留在最后。难道晚年没有新认识的人吗？只是相识虽有面上的亲近，心里却并不亲近。人生不要羡慕痛苦的长寿，寿命越长，感怀旧友的悲辛就越多。送毛仙翁【任江州司马时作】○立名按语：这首诗旧编在后集，大概是后来追忆而收入的。毛仙翁能够预先判断人的祸福，也许晚年想起他的话果然应验，于是保存了这首诗；其余事情我附在诗后详述。仙翁已经得道，混迹人间而寻访山岩泉水；肌肤如冰雪般莹洁，衣服像云霞般鲜明。深青色的头发丝丝整齐，童子般的容貌与花朵一样美丽；方形的瞳孔黑如玄漆，步履高迈凌驾于飞烟之上。见过多少次桑田沧海的变化，却无人知道他的年岁如龟鹤般长久。他所休息的地方在九清之外，所游历的地方在五岳之巅；轩辕、少昊曾是他的旧日同伴，连松乔也难以与他并肩。每每感叹世间之人，忙忙碌碌如同狂颠，谁能够脱离羁绊束缚，完全不被名利牵累？容貌随着岁月更换，精神也随光阴迁移。只有我背负忧愁和谴责，憔悴地居于湓江岸边；衰老的鬓发忽然如霜雪般白，忧愁的肠子像被火煎熬。羁旅中坐久了感触很多，只能徘徊自我怜惜。晴日远望五老峰，玉洞中有许多神仙。什么时候您怜悯我沉沦困厄，传授道术来安顿我这空虚孱弱的身体？我的老师欣然到来，与我论道，穷究重玄之理。胸怀浩荡如八方大海一样广阔，志气安泰，内心超然。形骸既已没有束缚，得到与失去也都舍弃。哪里还会知道椿树与菌草寿命的差别，哪里还会知道鹏鸟与鹌雀境界的悬殊？既然把丹药精华相传给我，短促的光阴一定会延长。玄妙的功德怎么能够报答？感激到了极点，只有勤恳恭敬。仙人的霓旌不肯停留，又归向武夷山。话说完便忽然告别，孤鹤飞升到遥远的天空。我写诗叙述您的明德，永远接续《步虚篇》。

译【附记事】韩愈说：“仙翁姓毛，名于姬，和韩氏同族。我晚年时做他的弟弟。我们在潮阳的旅舍相识，于是叙明宗族关系。观察他的言论，既不出自孔圣之道，也不出自老庄之道；他教人凭借慧性知晓人的官爵厚薄、寿命长短。发言如同驾驭四马疾驰，偶尔在唇齿之间欲言又止、含疑不决，这就可以相信他是异人了。即使是古代许负一类的人，也不足以和他相比。然而兄长的话果然有应验：我自袁州任上，后来从袁州被任命为国子祭酒，之后主持兵部事务，接着又任京兆尹，又改任吏部郎中。如果真如兄长所说，我就扫净茅屋，等待兄长有一天来欢笑，这也算是不朽的声名了。”酒意正浓时留下这篇文字，挥笔写成，不能摄取文章的精要。时在元和十四年己亥四月十六日，族弟门人韩愈序。裴度说：“仙翁爱惜精神、培育元气，怀抱中和、含藏真性；道德风貌肃穆，如春天般温煦。他使幼年的容色得以留驻，几百年的光阴自行流逝，寒暑变化也不能在炉锤之间改变它；万物没有不变化的，但养护在于自身，所得出于自然。”牛僧孺说：“僧孺见到仙翁兄，深深仰慕他是真人。又说：‘兄长不离开世间而超出世间，在浩荡的嗜欲境界中，在人情的围墙里纵横践踏。三公五侯亲自拿着扫帚在门口迎接，以能够得到仙翁礼遇为荣耀，不能得到礼遇便以为羞耻。’”元稹说：“我任浙东廉问使时，毛仙翁欣然前来拜访。越地人士中认识他的人，都相互说道：‘仙翁曾经和叶法善、吴筠在稽山游历，到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是他的风貌反而更加年轻，大概是神仙一类的人吧。’我因此得以行弟子之礼，拜他为师学习道术。他说的话很多，不能全部记载。”当时李翱、令狐楚、李程、李宗闵、崔郾、王起、李益、郑澣、杨于陵、杨嗣复、沈傅师、崔元略、柳公绰、李绅、刘禹锡、张仲方各有诗篇歌咏他的神异。通达啊，乐天之行 通达啊，通达啊！白乐天在东都分司任职十三年，到了七十岁才期满；官帽已经挂起，半份俸禄还没领到，车子却先悬置不用了。有时陪游客在春日游乐，有时随山僧夜里坐禅。两年间忘了过问家事，门庭长满荒草，厨房少有炊烟；厨童早晨告诉我盐米都用尽了，侍婢晚上诉说衣裳已经破穿。妻子儿女不高兴，外甥侄子也烦闷，而我醉卧其中，正自得其乐。起来和你们筹划生计：薄薄的产业要分先后处置。先卖掉南坊十亩园子，再卖掉东郭五顷田地，然后连同现在居住的房屋一起卖掉，大概可以得到二三千缗钱。一半给你们充作衣食费用，一半供我买酒买肉。如今我已经七十一岁，眼睛昏花，胡须全白，头风眩晕；只怕这些钱还没有用完，我就先像早晨的露水一样消散，归入夜间的黄泉。没有归去以前暂且住着，也没有什么不好。饿了就吃，乐了就饮，安稳地睡觉。死生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也没有什么非可以不可。通达啊，通达啊！白乐天。能不惭愧吗 十两新棉花，披在身上行走便感到温暖，仿佛一团春天般的香絮。倚着枕头坐得安稳，叫婢女仆人替我试服药酒；儿孙替我拂拭衣巾。回头看看身边这些人，能不惭愧吗？他们养活我这枯槁衰残、被废弃退居的身体。《白香山诗集》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五，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五【律诗共八十四首】小岁日对酒吟诵钱湖州寄来的诗 独自饮酒没有多少兴致，闲吟时却有所思。一杯新年酒，两句故人诗。杨柳刚刚泛黄的日子，胡须已经半白的时候。蹉跎度过的春天气息，你我都明白彼此衰老的心情。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面、贾亭西面，湖水初涨，水面平展，云脚低垂。几处早来的黄莺争着飞上向阳的树枝，谁家的新燕衔着春泥。繁花渐渐要使人的眼睛迷乱，浅草刚刚能够遮没马蹄。最爱湖东一带，游走还嫌不够；在绿杨的树荫下，是白沙堤。题《灵隐寺红辛夷花》，戏作答赠光上人 紫色花房含着花蕊，尖尖的花朵红如火焰；像胭脂染成的，又像小莲花散发芳香。这样的情意和香气不知有多少？竟惹得山僧后悔出家。再次走近火炉 火熄了，灰又堆积起来；炉子已经被疏远、弃置了，已经十来天，难道是人情淡薄吗？只是天气如此，春风寒冷，忽然又重新生起火来。手冷了，便再次亲近它；走到红炉旁坐下，心情就像遇见故人一样。在侯仙亭同诸位客人醉后作诗 谢安在山下徒然携带歌妓，柳恽在洲边只是赋诗；哪里比得上今天在湖亭中，一边嘲弄花朵、吟咏水景，一边赠诗给美人。城上 城上咚咚地擂鼓，早晨办公，晚上又办公；为了你我懒得出门，绕城的花已经全都落尽。清早在林下行走 披上衣服还没有戴帽，梳洗后早早起身，走进前面的树林。夜里的露水尚未干，残花还留着香气；朝阳照在新叶上，投下阴影。靠近松树处人迹稀少，隔着竹林鸟声幽深。闲闲地倚着小桥站立，时而低头吟咏一首诗。送李校书趁寒食节回义兴山居 世上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意气腾腾的诗酒客，也很少有人像你这样不忧虑生计。到了住处将要做什么呢？寒食时节，满船只载着树荫归去。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给诸位僧众看 山石榴花像系成的红巾，容貌艳丽而新鲜妍美，占尽了春色。仿佛特意开在行道路旁，香气和花尘似乎要触动坐禅的人。瞿昙的弟子们，你们知道吗？恐怕这是天魔女变幻成的身形。独自走行 暗中诵读《黄庭经》，诵声在口；闲时携着青竹杖，随身而行。晚开的花和新生的竹笋，足以作伴；独自走进树林，不要别人陪同。二月五日在花下作诗 二月五日，花白如雪；我五十二岁，头发白得像霜。听说有酒，便应时时欢笑取乐；身外的事情无关紧要，不要去思量。羲和驱赶太阳，太阳沉入西海；鬼伯驱使人们，终究葬在北邙山。只有暂且来到花下醉倒，任凭别人笑话，说我这个老人疯癫狂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二人〕 戏题木兰花 紫色花房经日光照耀，像胭脂一样的花瓣展开；素雅的花朵被风吹拂，油润的花粉绽开。难怪它独自具有这样浓艳的脂粉姿态，原来木兰曾经化作女郎来到人间。清明日观看歌妓舞蹈，聆听客人吟诗 舞姿翩跹，容颜如玉；听诗的声韵，清亮如金。绮罗任意穿着，笑声和笙管之音也不妨碍吟诗。可惜春风将老，却不嫌酒杯深满。辞别花朵送走寒食节，此刻心中正是这样的情怀。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给诸位客人 柳树环湖，松树布岛，莲花寺坐落其间；傍晚摇动归舟的船桨，驶出道场。卢橘果实低垂，山中雨势浓重；棕榈叶在风中颤动，水面吹来的风很凉。烟波淡荡，摇曳着一片空明的碧色；楼阁宫殿参差错落，倚着夕阳。到了岸边，请各位回头望去：蓬莱宫就在海的中央。在湖中自照 重重映照着自己的影子，容貌和鬓发已经看不见年轻时的样子；红润的脸上只见白发，失去的少年时代再也无处寻找，沉溺在这湖水般的感叹中又有什么用呢？赠给苏链师 两鬓苍白，内心却浩然开阔。松窗深处，药炉之前。带着道士彻夜谈论，忘记了花时，整日安睡。明镜懒得打开，长久放在匣中；素琴想要弹奏，却有一半没有琴弦。还嫌庄子的言辞太多，只读《逍遥游》六七篇。杭州春望 望海楼明亮的灯光映照着拂晓的霞彩【城东的楼名叫望海楼】；钱塘江堤在晴日下洁白，踏上去是平坦的沙滩。夜里的涛声传入伍员庙，春日的柳色掩藏着苏小小的居处。红袖女子织绫，夸耀柿蒂花的美丽【杭州出产的柿蒂花尤其好】；青旗酒帘下沽酒，正赶上梨花开放【当地在梨花成熟时酿酒，称为梨花春】。是谁开辟了湖寺西南面的道路？碧草葱绿，斜斜一道，远望像女子的裙腰【孤山寺的道路在湖洲之中，草绿时望去像裙腰】。【立名按语：《能改斋漫录》说：刘次庄《乐府解题》写道：“《钱塘苏小歌》中的苏小小并非唐代人，因为看见白乐天、刘梦得的诗中多次称颂吟咏她，于是就认为她和二人同时。”按郭茂倩所编《乐府古题要解》引《广题》说：“苏小小，是钱塘有名的歌妓，大概是南齐时人。西陵在钱塘江以西，所以古词说：‘在哪里结同心？就在西陵的松柏树下。’”】饮宴散后夜归，赠给诸位客人 夜里鞍马纷纷，香街上扬起暗暗的尘土。回头挥鞭招呼歌妓饮酒，分出火把送客人归去。风月景色应当值得珍惜，酒杯不要嫌喝得太频繁。明天就是三月将尽，怎忍心不送走残春？在湖亭晚归 整天躺在湖亭里，心情悠闲，事情也少。因残醉醒来，坐着等待傍晚凉爽时归去。松间的雨飘落在藤帽上，江风透过葛布衣裳。沿柳堤行走也不觉得厌倦，沙地柔软，柳絮纷纷飞舞。从东楼向南眺望，八韵 不厌倦向东南远望，江楼正对着海门。风涛按时生起，天水相接而没有痕迹。鹢首船带着云帆摇动，海鸥随着雪白的浪花翻飞。鱼盐聚集成为市集，炊烟和灯火升起形成村落。阳光照在水面，金色波光破碎；山峰顶上如镶嵌的花钿般繁密。目送秋日南飞的千里雁，暮色中传来一声猿啼。烦闷的心胸已经舒展，昏花的病眼也重新开朗。在郡中可以登高远眺的地方，没有胜过这东轩的。醉中酬答殷协律 在泗水城边分别一次，又在浙江楼上重逢游赏。二十年前你陪我挥鞭出行；如今又从三千里外驾车前来。醉后衣袖放开，纵情狂舞；忧愁的眉头和欢笑的面容，一时都舒展开来。请你留下夜宿，并非没有缘分；暂且尽情面对青娥和红烛。在孤山寺遇雨 云彩拂过水面，颜色浓重；雨洒在叶上，声音繁密。水边的鹭鸟成双飞起，风中的荷花一齐翻动。空濛的雨雾连到北岸，萧瑟的风雨侵入东轩。或许打算留宿湖中，于是把船停在寺门。樟亭的两棵樱树 南馆西轩，有两棵樱树。春天的枝条长得足够茂盛，夏天的树荫便形成了。白色的花朵和朱红的果实如今虽然已经凋尽，碧绿的叶子被风吹来，另有一番情意。在湖上夜饮 走出城郭来迎接客人，月光照在湖边，晚风使人醒酒。是谁把使君留下来饮酒？红烛正在船中燃烧。赠给沙鸥 年老逼近，头发渐渐变白，按官府规定被派穿绯色官服。身体虽然有拖累，内心却没有机心。遇到酒常常先醉，碰到山总爱到傍晚才归。沙鸥不知道我是谁，仍然躲避着隼旗飞去。

译余杭的形势胜景 余杭地势优胜，四方州郡无可相比；依傍青山，县城枕临湖水；环绕城郭的荷花绵延三十里，拂过城池的松树有一千株。梦儿亭古老，名声流传；谢公遗教的歌妓楼如今新近因苏小小而闻名【州城西面的灵隐山上有梦谢亭，就是杜明浦梦见谢灵运的地方，因此取名客儿。苏小小本是钱塘的歌妓】。唯独使君年纪太老，美丽风光不相称于这把白胡须。江楼晚眺，招呼客人 向东望去，海天一片茫茫；山的形势和河川的形状，宽阔而又绵长。万家灯火环绕城郭四周；一道银河映在水的中央。风吹古树，晴朗的天空中仿佛下起雨来；月光照在平坦的沙滩上，如同夏夜降霜。能不能到江楼来消解暑气？这里比你的茅舍更加清凉。新秋病起 一片梧桐叶落下，年华过半又空虚。秋日里常常走上台阶，凉风足以吹入怀中。病后消瘦，身形如鹤；忧愁焦灼，鬓发似蓬草。心志受损于写诗的思绪，性情受伤于借酒放狂。华盖星哪里曾经怜惜我，金丹也没有带来功效。仍然应当自己惭愧，竟能做一个白头老人。在木芙蓉花下招客饮酒 傍晚天气凉了，想喝两三杯酒，便召来江边的酒客。不要怕秋天没有伴侣；就让水中的莲花成为醉酒之物，让木莲花全都开放。悲歌 白发刚刚洗过，镜子也刚刚磨亮；衰老逼近自身，却无可奈何。耳中频频听到故人死亡的消息，眼前只觉年轻人越来越多。塞外的鸿雁遇到暖风尚且会回转翅膀，江水因为潮汐也会倒回波浪。唯独衰老的容颜无法挽留，醉后没有办法，只能悲声歌唱。江楼晚眺，景物清丽奇异，吟咏赏玩写成此篇，寄给水部员外郎张籍。淡淡的烟霭和稀疏的春雨之间，斜阳照着江色鲜明，海上吹来的气息清凉。蜃气消散、云彩收拢，露出楼阁；彩虹将尽，水中映照着断裂的桥梁。风吹白浪，翻起千片浪花；雁阵掠过青天，排成一行字。真应该让丹青妙手把这景色描绘下来，再题上诗寄给水曹郎。夜里招周协律来，并酬答他所赠的诗 满眼所见虽有许多客人，展开眉头又要面对谁呢？年轻人不能做我的伴侣，只有和你相约共度秋夜。我们都失意落魄而沉溺于酒，又共同殷勤地喜爱诗歌。彼此怜惜另有深意，因为我们两人年老而都没有儿子。再次酬答周判官 秋天喜爱清冷，吟诗；春天喜爱沉醉。诗人之家如同眷属，酒乡之中就是神仙。假如早早被浮名束缚，哪里还能得到三十年的闲游？饮酒后夜里醒来 黄昏时饮宴散去，回来便躺下；半夜让人扶着，勉强起身行走。枕上还留着酒后的红润面容，睡醒时楼前海月伴着潮水升起。将要归去的梁燕又回来重宿，想要熄灭窗灯，灯却又重新明亮。一直到天亮还在妄想，耳中仿佛仍有管弦之声。代卖柴女子赠给诸位歌妓 乱蓬蓬的头发当作鬓发，布巾当作头巾【一作裙】；清早踏着寒山，自己背着柴薪。都是钱塘江边的女子，一个穿着红衣骑马，她究竟是什么人？【立名按语：《尧山堂外纪》说，唐代杭州歌妓承应宴会时，都可以骑马随从。】奉和李大夫题写新诗二首，每首各六韵。因岩亭 箕山、颍水一带的人只能独自隐居，蓬莱方壶之路又艰难阻隔。哪里比得上兼有为官和隐居之乐，又能够登临攀援？岩树排列在台阶下，江云聚集在栋梁之间。仿佛把天目山的石头移来了，又疑心进入了武丘山。清幽景色只是值得欣赏，皇恩哪里肯让我长久闲居？遥想兴致还未尽，就已经被诏令征召回去了。忘筌亭 翠色山峰对着公门，朱红轩窗连接着野外小径。只是打开新门窗，并没有改变旧日的风烟。空屋里悠闲地生出白光，高远的情怀淡淡地进入玄妙境界。酒意中同座相互劝饮，诗篇借着全城传播。自己笑着身在沧江之畔，遥遥想念当年坐在绛帐之前。亭台到处都有，哪里敢和忘筌亭相比？我于长庆二年冬十月到达杭州，第二年秋九月才和范阳卢贾、汝南周元、范兰陵萧悦、清河崔求、东莱刘方舆一同游览恩德寺。那里的泉水、洞穴、竹子和山石，早就声名很大。到了这次亲眼看见，果然符合心中的期待，因此自己叹息说：“到郡任职满一年才来进入寺中，半天又要离去；俯视身上的朱绶，仰望天上的白云，心中实在惭愧。”于是留下这首绝句。云水掩藏着恩德洞【一作寺】，簪缨衣冠却束缚着使君的身体。暂时来到这里却不留宿，便要回州城去；一定会被山中人称作俗人。早冬 十月江南天气晴好，可爱的冬日景色仿佛春天的繁花。霜很轻，还没有杀死茂盛的青草；阳光温暖，刚刚晒干茫茫沙地。老柘树的叶子黄了，仍像嫩树一般；寒樱的枝条白了，仿佛狂放的花朵。此时反而羡慕闲人能够醉饮，我身为太守，骑着五马却没有理由进入酒家。岁假期间命酒赠给周判官、萧协律 我们都知道年老将至，流逝的年华很急迫；姑且高兴新年假日频繁。此时比一比谁更健壮，互相劝饮，偷偷享受闲暇，到哪里共同寻找春天呢？跟着周老走，他的脚步仍然快；头发与萧翁相比，白得还不均匀。年酒已经先拿起，实在辞谢不得，被你推说成了少年人。同诸位客人带酒寻找去年的梅花，有感而作 今天在马上共同带着酒杯，湖边一起寻找去年春天的梅花。年年只是人徒然老去，到处花朵何曾不开？诗兴又牵动吟咏之情，使我发出诗句；酒意浓时闲闲地叫来管弦。酒杯之前百事都和从前一样，唯独再也没有薛秀才了【去年曾与薛景文一同赏花，今年他已经去世】。富阳山脚樟亭旁，勒马停舟，飞快传递酒杯。曾经和中丞情意缠绵，暂且留下与协律说话，犹豫不舍。紫微星北去，承受皇恩而归，你在青草遍地的湖南可称心吗？我不羡慕你的官职，只羡慕你的幕府；幕府之中收纳了阮元瑜这样的人才。内道场永讙上人到郡中拜访，善于讲说《维摩经》，临别请求我作诗，于是赠给他这首。经历五个夏季登坛受戒，内殿的师父以水为心、以玉为仪，正传授金粟如来的偈语。哪里用得着钱塘太守的诗？出了苦海应当自有道路，离开灵山之后难道就没有相逢之期吗？来世不要忘记今朝的欢会，以及在虚白亭中享受佛法之乐的时光。看见李苏州给我看他儿子阿武的诗，因有所感而作诗。遥遥羡慕青云之中的人，祥鸾正在引领雏鸟；自怜身在沧海外，年老的蚌再也生不出珍珠。正月十五日夜月 年成丰熟，人心欢乐，早晨出游，夜晚也出游。春风从海上吹来，明月照在江头。家家灯火如集市，处处楼中有笙歌。无妨思念帝都，却不该厌弃杭州。题写在州城北面路旁的老柳树上 树皮枯槁，是因为经受风霜太久；枝条短少，是因为频繁遭人攀折。只看见它半衰的身躯正对着这条道路，却不知道当初是谁种下的。雪花般的柳絮逐年减少，柳叶稀疏，却仍随时令更新。不要说老树的芳意已经很少，逢到春天，仍胜过没有春天。题写清头陀 头陀独自住在寺西百尺高峰上的禅庵。半夜传来钟声，烟霭与月色一片苍茫，风声瑟瑟。四周再没有杂树，只有面对着山的松树。自叹二首 身体羸弱，自己已经察觉；早饭减少了，睡眠少了，尤其知道夜漏显得漫长。实际事务渐渐消失，空虚的事务却还存在。腰间银鱼袋和金带依旧闪耀。鬓发斑白，早晨掉落，懒得梳头；两眼如春日昏花，还要频繁防备药物。只有闲行还做得到，心情却还没有坏到不如别人。湖上醉中代诸妓寄给严郎中 笙歌杯酒正使人欢乐，忽然想起在帝都任职的仙郎。试问您连夜在南省值宿，哪里比得上整天醉卧西湖？蛾眉女子分别已久，您心里知道吗？鸡舌香含得太多，口中也会厌烦吗？还有一点惆怅的事情：春天来到时，在山路上看见了蘼芜。

译【立名按：尧山堂外纪说，唐宋时期郡守新到任时，营妓都要出境迎接；郡守离去后，仍可以通过书信往来，大家并不认为这是奇怪的事。】自我吟咏 烦闷时发作，常常吟诗以引发兴致；兴致来了，还兼且饮酒。逢到假日便想展颜，先招呼客人；正对着官衙办公时，也仰望山色。查勘簿书多半粗疏，防范官吏却少有机心。谁能等到头发白了还劳心费力？人们说没有才能也就是清闲。晚间兴致 青草浅浅，马儿轻快地走着；雨后初晴，正是薄暮时分。柳条在春风中拂面，醉意中衣袖低垂，马鞭也垂着。站在花堤上交谈，走到水边寺院前吟诗。就这样随意消磨一天，不知不觉竟像过了三年。早晨兴致 晨光照进来，屋梁明亮。刚打开门，便听到一声鼓响。狗走上台阶，睡觉时便知道地面湿了。鸟停在窗前，鸣叫报告天已放晴。宿醉消去一半，头仍然沉重。刚脱下冬衣，身体顿时轻快。睡醒后心中空明，杂乱的思绪全都消失。近来思乡的梦却不常做成。夜宿竹楼 小书楼下有千竿竹，深火炉前有一盏灯。此处要和谁相伴过夜呢？炼丹的道士，坐禅的僧人。湖上招客送春泛舟 想送走残春，招来酒伴，客人中谁最有风情？有两瓶新求得的箬下酒，还有一曲刚教成的《霓裳羽衣曲》【当时崔湖州寄来新箬下酒，乐妓刚刚练完《霓裳羽衣曲》】。排列好管弦乐器，歌妓们穿着翠袖，指挥着船只，船上插着红色旗帜。慢慢牵船，正好向湖心驶去，恰似在菱花镜上行走。戏弄醉客 不要说鲁国书生懦弱，也不要把杭州刺史看轻。醉客请您睁眼看看：绿杨风中有红旗。紫阳花【招贤寺有一株山花，没有人知道它的名称。花色紫，气味香，芳美可爱，很像仙界之物，因此给它取名为紫阳花】它是哪一年种在仙坛之上的？早晚移栽到了梵家。虽然生在人间，却没有人认识它；就替你给它取名叫紫阳花。祭社之夜早起，在灯前偶然作诗 城头传来鼓角声，我在灯下整理衣冠。夜里照镜，藏不住须发已经斑白；秋日的泉水漱牙，感到寒冷。想要用闲散生活送走老年，就必须借病辞去官职。还要等到年终以后，安排好归乡的计划。闲卧 整天躺在前轩，精神闲适，环境也空寂。枕上正对着山，心中没有任何事情。卷起帘子，阳光照进床边；屏风遮住了吹入座中的风。盼望春天，春天还没有到来，大概正在海门以东。新春江边 浦岸已经干了，潮水却还没有应时上涨；堤岸湿润，冰刚刚融化。梅花像粉片妆点花朵，柳条如金丝刷过枝梢。鸭头般的新绿色铺在水面，小雁齿般的红色小桥横跨水上。不要怪马蹄声清脆，这是春天来了，五马车骄然经过。春日题写西湖 西湖春来，宛如一幅图画；群山错落，环绕着平铺的湖面。松树排列在山面上，层层都是苍翠；月亮映入湖心，像一颗明珠。碧绿如毯的田里，早稻抽出新穗；青罗般的水边，新蒲展开叶片。不能舍下杭州离去，有一半原因是被这西湖挽留。鹤失踪 它离去时像庭前的雪，飞走是因为海上的风。九霄之上应该已经找到了同伴，三夜过去仍没有回到笼中。声音消失在碧云之外，身影沉没在明月之中。郡斋从今以后，还有谁陪伴我这个白头老翁？自叹 宴饮游乐、睡眠饮食渐渐都没有滋味，杯酒和管弦乐器徒然环绕身边；宾客们得到欢娱，童仆们得到饱食，这才知道官职是替别人做的。同诸客带酒早春探看樱桃花 清晨报告樱桃花开了，春日带着酒与客人前去。绿色的苔藓粘着酒杯和酒勺，红色的花朵像雪压在枝条上。天色晴朗明净的时候很少，人生中发生的事故却很多。停下酒杯替花说话，不醉又能怎么样呢？柳絮 三月将尽时，我的头发已经全白，日日随着春天老去，也更加依依不舍。请凭借黄莺向杨花说：“你绊住、招惹春风，不要放它归去。” 早晨饮湖州酒寄给崔使君 一桶能扶助醉意的酒，清澄得像从玉壶中倾泻出来。斟满酒杯饮用，酒光荡漾，满在银盂之中。捧出来时光彩闪动，尝起来气味又很独特。手中少见琥珀般的酒色，舌上感到醍醐般的清凉。瓶中的酒有时会喝尽，江边却没有地方可以买到。不知崔太守那里，还有没有再寄来的酒？病中记事 卧病山城三年，闲来熟悉了节令景物的情状。黄莺多在春天飞过时鸣叫，蝉却不等到秋天便开始叫。寒气使咳嗽发作，风痰仿佛在下雨前生成。病体没有什么用处，只能占卜阴晴。与微之唱和往来，常常用竹筒贮藏诗篇。陈协律认为这些诗很美，因而写成篇章，我便用这首诗答复他。我得到琅玕竹，截成短筒封缄，把题写的诗句装入其中；心胸随着风展开，每每喜爱它飞翔如鸟，渡水时又常担心它化作龙。竹子的粉节坚固，正像太守的信义；霜竹清冷，也配得上大夫的仪容。劳烦您为它吟咏赞美，我心中知道这就像把鱼目和骊珠同封在一处，实在惭愧。醉中戏弄诸妓 席上争相把使君的酒传递飞斟，歌声中多半唱着舍人的诗。不知道明日我辞去官职以后，谁会跟随我到东山去？【立名按：《全唐诗话》说：白乐天任杭州刺史时，带着几名歌妓回洛阳，后来又返回钱唐。刘梦得调侃他说：“无奈钱唐的苏小小，想念您时泪水暗淡了石榴裙。”白公这首诗已经显露出他的心意了。】北院 北院人少，东窗所在的地方最为偏僻。竹林的烟气从灶上经过，石壁就在卧房前面。性情拙朴，身体有很多闲暇；心意慵懒，事务也少有牵连。还像一个养病的居士，只摆放一张床来睡觉。酬答周协律 五十岁了，唐州太守应当成为送老之官；滥竽充数地应付辞客，仍喜爱自己仿佛还是近臣。防备凿落，愁闷时须饮酒；用琵琶排遣烦闷。白头虽然勉强醉酒，却不像少年时那样欢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钱〕 题写石山人 懵懵懂懂地生活在人间，贵贱贤愚都来往交接。腥膻油腻的筵席中只有饮酒，歌钟喧闹之处却独自思念山林。守护精神，不让三尸停留；混迹俗世，也不妨两鬓斑白。除了余杭的白太守，还有谁更懂得喜爱您的闲适？解说诗 新诗每天都能写成，并不是为了爱惜声名；旧句时时修改，也不妨碍使性情愉悦。只要让我长久守在郡中，就不必寻找退居城中的归处。只打算在江湖之上吟咏诗篇，度过一生。【立名按：平园周必大说：香山的诗语言平易，似乎信手写成；偶尔看到他的遗稿，才知道实际删改订定很多。看这首诗，确实如此。却有人伪造荒诞言语，暗中讥刺白公，如《墨客挥犀》说：白乐天每次作诗，都让一位老妇人理解；老妇人说理解就记录，不理解便不再收集。因此唐末的弊病，竟到了把诗意写得鄙俗的地步，不过是想竭力描写一个俗字罢了。姑且不论其他，试举白公晚年的长律诗，他的学问根基多么广博，立意、格调和炼句多么精妙，难道都是老妇人所能理解的吗？这种说法的荒谬，真可以付之一笑。】潮 早潮刚刚退去，晚潮又来了。一个月循环往复六十回。不只是光阴朝朝暮暮往复，杭州人老去也被潮水催促。听歌妓唱严郎中的诗，因而作绝句寄给她们【严郎中从前任郡守】已经留下了从前的政绩，传播中和之治；又把新词交给美人歌唱。只是人们家家都怀有遗爱，其中苏小小受到的感恩尤其多。柘枝妓 锦绣筵席平铺开来，一合乐曲开始，连续击鼓三声催促起舞。红蜡烛移动，桃叶般的舞女起身；紫罗衫舞动，柘枝妓登场。腰间佩带下垂，镶钿的胯饰使花腰显得沉重；帽子转动，金铃作响，白雪般的面容回旋。恐怕曲终之后便留不住她，只能让她像云飘雨送般飞向阳台。《急乐世辞》【一作《急世乐》】

译正抽出碧绿丝线绣制红罗，忽然听到黄莺鸣叫，便收敛了翠眉。秋日有相思，冬日有愁苦，春日有惆怅和远望；大多时候都不称心。天竺寺送坚上人归庐山 拄着锡杖登上高寺，香炉峰使人想起旧日的山峰。偶然来时船不系泊，忽然离去便如飞鸟无踪。哪里需要留下离别偈语，难道还要劳烦您作别？我与师父都如梦中人，只能在梦里暂时相逢。题留郡斋 吟咏山水，嘲弄风月，这便是三年任期届满之时。春天因为醉卧而常常关闭阁门，秋天因天气晴朗而登楼远望，暂时卷起帷幕。再没有一件事能够移风易俗，只能教州民懂得吟诗。辞别州民 老人们遮住归路，酒浆盛满了送别筵席。连一株甘棠树也没有，怎能不泪流满面？赋税沉重，贫困人家很多；农民饥饿，干旱的田地又多。只留下这一湖水给你们，用来救济灾年【今年增加修筑钱唐湖堤，蓄水以防天旱，所以这样说】【附《钱唐湖石记》】关于钱唐湖，刺史必须知道的事情有四条，全部列在下面：○钱唐湖又名上湖，周长三十里，北面有石函，南面有水笕。凡是放水灌田，每降低一寸水位，可以灌溉十五余顷；水位恢复一次，可以灌溉五十余顷。首先必须另行选派两名公正勤勉的军吏，站在田地旁边，与主管此事的田户根据顷亩确定日期和时刻，测量水位，按照规定的尺寸和限度放水。若遇到旱年，百姓请求用水，必须让他们经州府递交状文；刺史可就便押发文帖给主管人员，当天供水。若等状文送入官司，再发符文到县，县里发帖到乡，乡里再差遣主管人员，动辄经过十多天；即使得到水，旱田的禾苗也来不及得到灌溉。大体说来，本州春天多雨，秋天多旱；如果堤防合乎法度，蓄水和泄水都及时，那么湖边一千多顷田地就没有灾年了。从钱唐到盐官界，凡是应当灌溉的夹在官河两旁的田地，湖水放入湖河，再由河流进入田中，依照盐铁使从前的办法办理。又必须先测量湖水的深浅，等灌田完毕，再把原来的水位补回。往往旱情严重时，湖水不够；今年修筑湖堤，把堤加高数尺，水位也随之增加，便不只是够用而已。假如仍然不足，就再开决临平湖，把水补入官河，这样又有余水了。即使不是灌田时，如果官河干浅，只要放湖水补入，便可以立即使船通行。民间说开决放湖水对钱唐县官不利，县官常常借用别的说法来迷惑刺史，说鱼龙没有栖身之所，或者说菱和茭白会失去收益。况且鱼龙和百姓的性命哪个更紧要，菱茭和稻粮的利益哪个更多，显然可以判断。又有人说放湖水后郭城内的六口井会没有水，这也是妄说。湖底高，井管低；湖中又有几十处泉眼，湖水减少，泉水便涌出，即使湖水全部枯竭，泉水也还用不完。何况前后放湖水终究不会枯竭，却说井中无水，实在荒谬。城中的六口井，是李泌相公主持郡务时所开，对百姓很有益处，与湖相通，其中有暗沟，往往淤塞，也应当经常察看并疏通，这样即使大旱，井水也总会充足。湖中有无税田约十几项，湖浅时田地露出，湖深时田地被淹；田户常常与主管人员串通，防止湖水被盗泄，以便让私田得利。石函南面的水笕以及各个小笕闸，不是灌田时都必须封闭堵塞；要多次派人巡检，稍有漏水，就治罪主管人员，这样便没有盗泄水利的弊端了。又如果连下三天以上的大雨，堤坝往往会决口，必须让主管人员巡守，预先做好防备。水笕南面旧有缺岸，如果水势暴涨，就从缺岸泄水；并且还要同时从石函南面的水笕泄水，以防堤坝溃决。大概水位达到石函口一尺时，就以此为限；超过这个水位，必须泄水。我在郡中三年，连续多年遇到旱灾，把湖水的利弊及其缘由全都考察清楚，担心后来的人需要知道，所以刻写在石上。为了让读者容易明白，因此不修饰这些话。长庆四年三月十日，杭州刺史白居易记。题留天竺、灵隐两寺 在郡中六百天，进山十二回；曾因月桂飘落而留宿，又因海石榴开放而醉酒【天竺寺曾有月中桂子落下，灵隐寺多有海石榴花】。黄纸上的任命诏书到了，青宫的诏命催促我离去；僧徒多有惆怅，宾客随从也徘徊不舍。寺院昏暗，烟霭掩埋竹林；树林飘香，雨水打落梅花。离去时怜惜天竺的白石桥，告辞时留恋灵隐的青苔【石桥在天竺寺，明洞在灵隐寺】。渐渐走出松林间的小路，马上还飞斟着酒杯。是谁让冷泉水送我下山而来？【附《冷泉亭记》】东南的山水，余杭郡最为优美；就余杭郡而言，灵隐寺最为突出；从灵隐寺的景观来看，冷泉亭又是第一。亭子在山脚水中央，位于寺院西南角。高度不过两寻，宽度不满一丈，却集中攫取了奇景的要处，搜罗了此地的胜概，使万物都无处隐藏。春日里，我爱它的花草香气浓郁、树木欣欣向荣，可以导纳和气，舒畅人的血气；夏夜里，我爱它的泉水静静流淌、清风冷冷吹拂，可以消除烦恼、解除酒意，振作人的心情。山树作伞盖，岩石作屏风，云气从屋梁间飘出，水面与台阶齐平。坐着欣赏它的人，可以在床榻下濯足；躺着亲近它的人，可以在枕头上垂钓。何况泉水潺潺，清澈纯净，清冷柔滑。无论俗人还是道人，眼耳上的尘垢、心舌上的污垢，不必等待洗涤，见到这里便立即消除。它暗中带来的利益和无形的好处，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它在余杭最优、在灵隐第一的原因。杭州从郡城直到四境，群山重叠，湖泊相连，很容易形成优美的形胜。此前主持郡务的人，有相里君造修建虚白亭；有韩仆射臯修建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修建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修建见山亭；直到最后，右司郎中河南元藇修建了这座亭。于是五座亭彼此相望，像手指一样排列，可以说佳境已经穷尽，能做的事情也都完成了。后来的人即使收敛心神、巧用眼光，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因此我继承前人，只作叙述而不另行创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西湖留别 行走在征途上，离别的神色惨淡；风烟之中设下祖帐，离情使管弦声哽咽。翠眉美人不必挽留五马车，皇恩只允许我在此任职三年。绿藤荫下铺设歌席，红藕花中停泊歌妓的船。处处回头都值得留恋，其中最难分别的，还是湖边。再次题写《别东楼》东楼的胜景我最为熟悉，景象总随着黄昏和清晨变化。湖水卷起，仿佛白色衣裳层层重叠；群山展开，像绿色屏障高低参差。海仙楼和宝塔，天晴时才显现；江女的笙箫，夜深时才开始吹奏。春雨之后，星星点点地寻找蟹火；秋风中彩霞飘动，戏水迎潮的人都挥舞旗帜【余杭风俗，每逢寒食雨后夜凉，家家拿着蜡烛寻找螃蟹，人数常常超过万人。每年八月，迎潮戏水的人全都举起旗帜】。适合在云髻刚刚梳成之后宴饮，喜爱在《霓裳》还未开始击拍时听曲。做了三年太守，这些景物仍嘲笑不尽；郡斋中徒然写下百篇诗。辞别周军事 主人头发已经白了，官职仍然冷清。您离去以后，怜惜您的会是什么人？试着拜访会稽的元相，去了以后不妨相见，他会对您格外殷勤。《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 《白香山诗集》卷二十六，歙县汪立名编，后集六【律诗共六十八首】元微之被任命为浙东观察使，欣喜地得到与杭州、越州相邻的州郡，先赠长句【按：以下都是与元微之的唱和答诗】稽山镜水，是欢乐游玩的地方；佩犀带、戴金章，是荣耀尊贵的身份。官职虽然比您稍小，封疆却和我相邻。郡楼相对，共赏千峰明月【一作“对望千山月”】；江界平分，共享两岸春色。杭州、越州的风光，是诗酒的主人；彼此相看，此外还能同谁相伴？答元微之登船后留别 烛下、酒席前，我们一分手；舟中、岸上，我们两次回头。归来在虚白堂中的梦里，一闭眼应该先到了越州。答元微之在西陵驿寄来的诗 烟波尽头有一片白色，应该就是西陵古驿台。知道您在台边，却望不见您，只能徒然目送晚潮和归去的渡船。答元微之夸赞越州州宅 贺上人回来，带来您的书信，大力夸赞州宅像仙人居所。我厌倦了冯翊长久的风沙，欣喜地看见兰亭刚刚出现的烟景。日出时旌旗显得生气勃勃，月明时楼阁悬在空中。知道您暗中数遍江南各郡，除了余杭，全都比不上。微之再次夸赞州居，结尾有“西州罗刹”的戏谑，因此嘲笑这块石头，姑且寄托情怀【按：咸淳《临安志》说：秦望山近东南处有一块高大险峻的巨石，横截江涛，商船海舶经过这里多遇风浪倾覆，因此称它为罗刹】您问西州城下的事情，我醉中叠纸写信告诉您。空洞嶙峋的石面上标着“罗刹”，压住潮头，足以与伍子胥抗衡。神鬼曾经鞭打它，它仍然不动；波涛即使不断冲击，又能把它怎么样？谁知道太守的心与它相似，迟钝顽固，两者都很过分。张十八员外寄来二十五首新诗，我在郡楼月下吟诵欣赏了一整夜，于是在诗卷后题诗，封好寄给元微之。秦城南省，清秋之夜；江郡东楼，明月之时。您离我三千六百里，却寄来二十五篇诗。阳春般的曲调高雅，难以唱和；清淡如水的交情，到老才知道。坐到天明，吟诵仍未满足；重新封好诗卷，转寄给元微之。酬答元微之【微之题诗说：郡务稍微简少，因此得以整理旧诗，又把封章、谏草删削连缀起来，繁多的文稿装满箱笥，共超过一百轴，偶然写成自叹之作，也寄给乐天】满卷满箱都是唱和诗，少年时把它当作游戏，老来却为此悲伤。声声华美的曲调敲击寒玉，句句妍丽的文辞缀连彩丝。明月之夜独自吟赏，白头之时同样悲叹。自古以来才华和命运总相互折磨，上天注定我没有儿子，又能怨谁呢【微之诗句说：“上天注定我们两家都没有后嗣，将把文字留给谁呢？”所以用这句答他】微之整理旧诗和文章，共编成一百轴，以七言长句寄给乐天。乐天依韵酬答，余意未尽，又增作六韵。海内的声誉和才华都集中在你我身上，箱中的文章无与伦比【赞美微之】。遥想你独自面对封章、谏草，忽然想起我们同为进献谏言的臣子。挥笔往来，诗篇装满卷轴【我与微之前后寄答诗数百篇，近代没有这样多的】；除授官职时轮流掌管诏令【我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微之撰写制诰；微之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我撰写制诰】。制诰沿袭长庆年间的文辞，风格高古【微之在长庆初年掌知制诰，文格高古，开始改变俗体，后继者也仿效他】；诗歌到了元和年间，体制又变得新奇【众人把元白称为“千字律诗”，有时称为“元和格”】。我们各自都有蔡文姬那样的才女，却都没有陶渊明“通子”那样的儿子来继承余绪【蔡邕没有儿子，只有女儿蔡琰，字文姬】。琴书何必一定要留给王粲？留给女儿，总胜过留给外人。答元微之寄来的咏怀诗 同在阁中值班，是前年的事情；在船里相逢，是昨日的情景。分别两年，只能辛劳梦中相见；同床三夜，畅谈一生经历。我们从紫微省北边辞别宫阙，在沧海西头相对着郡城。聚散、困穷和显达有什么值得说的？醉后且唱一曲放声高歌。酬答元微之夸赞镜湖 我叹息自己已经老了，岁月正在流逝；您官位更高，兴致反而更加孤独。军门和郡阁，曾经有空闲吗？禹穴、耶溪，您去到了吗？在省中陪伴您饮酒，波光卷入白色骰盆；真想和您一起大声呼卢，饮尽一杯。镜湖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我胸中自有万顷湖水【元微之诗说：“孙园、虎寺随意游看，不必遥遥羡慕镜湖。”所以用这句话戏答】雪中即事答元微之 连夜江云昏黄惨淡，天刚亮时山雪一片模糊的白。银河般的雪沙涨满三千里，梅岭仿佛排列着一万株花树。北市风起，飘散的雪像面粉；东楼日出，照着凝结的雪，像酥油。哪家的高士关闭门户？什么地方的行人迷失道路？庭前起舞的鹤，羽毛渐渐安定；捣衣石上，白练重新铺开。年幼的女孩子嬉戏成团，呵着冻红的双手；衰老的翁独自忧愁地坐着，对着白胡须。大雪压住瘴气，使一州消除疾病困苦；呈现丰年的景象，使万家都欢欣。雪水滋润，含有玉的德性，使人怀念君子；严寒助长霜的威势，使人忆念大夫。不要说烟波之间只隔一水，何妨两地的气候各不相同。越中地气温暖，多半已经下雨了；那里是否还有瑶台琼树呢？醉中封好诗筒寄给元微之 一生的休戚、穷达，处处相随，事事相同。尚未死去，又成为相邻沧海郡的官员；都没有儿子，一同做白头老翁。想展眉，只能仰仗三杯酒；后代的名声，只能凭借五字诗句流传。请对两州的邮吏说，不要推辞来往传递诗筒。除夕寄给元微之 不知不觉鬓发已经白得纷纷，一事无成，百般都不堪。共同惋惜在盛年离开宫阙，也共同感叹除夕之夜身在江南。家乡的山泉石壁，平常总在忆念；世路上的风波，您也已经仔细尝遍。我年长，按理应比您先退隐；明年五十岁，还要再增加三岁。早春在西湖闲游，惆怅之中触发情怀，忆起曾与微之一同游赏；因想到他在越地任职事务繁重，镜湖之游恐怕没有空闲，偶然写成十八韵寄给元微之。上马之后又呼唤宾客，湖边景色和气候都很清新。带着三五件管弦乐器，骑马随从十多人。站立间换上登山木屐，行走时带着滤酒巾。遇到花便把花当作歌妓观赏，遇到草地便坐下来当作褥席。西斜的阳光笼罩黄柳，东风吹荡白色浮萍。小桥装饰得像雁齿，轻浪排列如鱼鳞。画舫牵引着缓缓转弯，银船上斟酒慢慢巡行。任野外情趣抛下尘世牵累，醉态听任天然本真。你我年岁都将老去，平生情分最为亲厚。高天顺从我们的愿望，让相隔遥远的地方成为邻近之地。云树之间隔着三座驿站，烟波之间阻隔着一条渡口。反而叹息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又厌烦书信频繁往来。浙右是著名的雄镇，山阴却承担着重臣之任。您尊贵地垂着长长的紫绶，荣耀地乘坐高大的朱轮车。出行时有刀枪仪仗队，归来时扬起道路尘土。雁群容易因弓声惊散，鸥鸟害怕鼓声而难以驯服。百名官吏仰望您的面容，千名壮夫簇拥护卫您的身体。这样一来，自然少有闲游的兴致，应当辜负镜湖的春色。答元微之寄来的诗【当时我在郡楼上面对雪景】可爱的浙东浙西风景，要先数余杭，次数会稽。禹庙还胜不过天竺寺，钱湖也不羡慕若耶溪。野鹤抖落尘土，春日的羽毛温暖；沙鸥拍打水面，湿翅低垂。再面对雪楼，你喜欢吗？红色栏杆、碧色井壁，像铺着银泥。得到湖州崔十八使君的书信，欣喜他与杭州、越州相邻，因而写成长诗代为祝贺，也寄给元稹。

译三个州郡为什么因此结下缘分？贞元年间科举同年，旧日情谊自然令人欢喜。打开书信后思量往事，件件都在眼前。越国疆域吞接碧海，杭州城楼阁伸入青烟。吴兴地位卑小，想来你应当委屈来任此地。蓬莱最后的仙人。【立名按：这是纪事。崔元亮任湖州刺史时，白公任杭州刺史，元稹任越州观察使，三人有唱和诗，编成《三州唱和集》。】早春忆念元稹。昏昏沉沉，年老又与疾病相伴；感触景物而思念你，叹息着又唱歌。鸡声早早响起，鸡先知道天亮；夜晚短而春色浓。柳树最能占尽春意，沙头的雨水染得斑斑点点，水面上风吹起瑟瑟的波纹。即使说眼前景色不好，又怎能解决难以见到故人的愁苦呢？再次寄诗送别元稹。凭借江波寄去一首诗，不必惆怅地回复微之；还胜过往年在三峡中分别、在滟滪堆边挥手告别的时候。观看常州《柘枝》舞，赠给贾使君【按：以下是从杭州回洛阳时所作的诗】。不要吝惜穿上新衣跳《柘枝》，也不要怕尘土污染、汗水沾湿衣襟。料想你即将返回朝廷任职，那时就看不见银泥装饰的舞衫如从前了。在汴河路上有所感怀。三十年前走过的路，今天又乘着孤舟往返；身边有了新的亲属，举目却仍是旧日的乡关。往事过去只留下流水，人事已非只能看见山峦。哭湿的衣襟和忧愁的鬓发，今日都已斑白。【立名按：长庆二年，白公由中书舍人授杭州刺史，谢表说：“汴路未通，取襄阳路赴任，水陆七千余里。”这样看来，汴河路应属于贞元末年，不应是元稹任职以前所经过的道路，所以说“三十年前路”。】埇桥的旧居产业。别业在埇城北面，抛下它已经二十年。道路和小径都改换了，旧村的邻居也变了。田地贫瘠还要纳税，弟侄没有官职而贫困。何必再问田园呢？大半已经属于别人。茅城驿。汴河沿途没有什么景色，想到秋日又觉得凄清。土地贫瘠，只种桑麻；村庄瘦小，贫困人家的屋舍低矮。早出的禾苗间杂着许多野草，浑浊的水一半混着泥。最为萧条的地方，是茅城驿以西。夜泊河阴，忆念微之。我正在停泊的行舟上忆念你；你大概正登上郡楼远望我。相隔万里，却同在今夜的明月下；我在黄河东面，你在海的西边。从杭州乘船返回。自从离开钱塘的山水之后，酒也不大喝了，诗也懒得吟咏。想把这种心情托付给回程的船桨，告诉西湖的风月。途中题咏山泉。山泉从岩穴中汩汩涌出，水花飞溅着流出洞门。向东应该流入大海，从此不能再返回源头。它像树叶飘落、辞别树枝，又像云彩断开、离开根本。我自身也正是这样，什么时候才能返回故乡田园呢？将要到达东都洛阳时，收到杨使君的书信，因而写诗答复。我向往公门之心迫切，向往钱财之心却很淡薄。在淮上辞去官职，居住在洛下。治理三个郡的才能，足以独步一时。十年的生计，如今又怎么样呢？在使君滩上，我们已经久别；在别驾渡头，我先收到了你的书信。暂且庆幸你我平安，又将相见；其余世俗之事，全都空无意义。寓居洛下。秋日馆舍清凉，天天读书来排解烦闷。夜里看着窗边幽静孤独的地方，琴也不为人弹奏。游宴懒怠，多半荒废；上朝任职，年老后也渐渐困难。禅僧劝我戒酒，道士劝我辞官。渭曲的庄园还在，钱塘的俸禄尚未用尽。如果能够立即归去，也不至于忍受饥寒。体味道理。早晨起床叩齿，秋日庭院寂静，焚香后在傍晚幽深的窗前冥坐。《真诰》七篇，讲论仙人的事情；《檀经》一卷，说明佛的心性。到了今天，完全知道从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妄；许多世以来，曾被外界尘俗侵扰。只是还嫌自己的习性没有完全去除，仍然喜爱吟咏闲诗，喜欢听琴。喜欢听琴。我的本性喜爱弦琴，尘世的机心一听琴声便空寂；一声传入耳中，万事便离开心头。清越舒畅，可以消除疾病；恬静平和，有益于调养身体。尤其适合听这三种乐声，安慰白发老人。喜爱吟诗。辞章讽咏，写成了千首；内心修行归依，趋向唯一的佛乘。坐在倚靠的绳床上，闲暇时自我思量：前世应当是一位诗僧。酬答皇甫庶子的寄诗。我不称职于掌管诏令，你应当会笑我主持一郡却没有能力，而我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忽然接到另诏，惊讶新的任命颁发；偶然与同僚共同实现了平日的心愿。春坊是潇洒优闲之地，正适合我秋鬓苍白、年老体衰之时。独自占据二疏那样的清闲职位，恐怕还未必可以；龙楼之中，似乎准备寻找一个分司的职位给我。卧病。身居闲职而卧病，断绝了来往；居处萧条，靠近洛河。水的南北，秋月之夜，管弦声少，捣衣声多。远师。我这个东宫的白庶子，和南寺的远禅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能够遥遥相见？就在彼此心中没有一件事牵挂的时候。问远师。停止食用荤腥，夜里以吟咏排遣秋日情怀。笑着问东林寺的老僧：“吟诗应当不会破坏斋戒吧？” 小院中酒醒。酒醒后，闲来独自在小院中散步。夜深了，天气清凉；一领新秋竹席，三间房屋的廊下洒满明月。残余的酒杯和酒勺还没有收起，刚刚换上暖和的衣裳。这里正是幽静的安眠处，松阴下有六尺长的床。赠给侯三郎中。年老了仍喜爱东都的好处，寄身于此，泉水多，竹林少受尘埃污染。年成丰收时，最先感到高兴的只是贫穷的客居者；秋气转冷时，最先知道寒冷的是瘦弱的人。幸好有琴和书可以作伴，只是苦于没有田地房宅可作邻居。即使不能长久居住在洛阳，也暂且同苏氏田园游赏一个春天。请求分司东都，寄给牛相公的十韵诗。恍恍惚惚，心情如梦；鬓发点点斑白，像丝一样。即使贫穷，长期有酒可饮；虽然年老，还没有抛弃写诗。生活俭朴清薄，我已经完全习惯；性情疏懒顽钝，倒也很相宜。饭菜粗陋也能吃饱，被子暖和，所以常常起得很迟。相隔万里，什么时候才能归去？三年相伴的又是谁？华亭的鹤不肯离去，天竺的石头也随我而来。【我离开杭州时，得到华亭鹤和天竺石，一同装载回来。】王尹赊给我买马，田家卖给我池塘。开门闲坐的日子，绕着水边独自行走的时候。懒散怠慢，交游大概也允许；衰老羸弱，只有相府知道。官署同僚幸而无事，只可惜不能分司东都。酬答杨八。你胸襟旷达，适合幽静的环境；我因为步履艰难，正适合做闲散的官。闭门养病，哪里值得让高士费力来访？【此句疑有脱误，原文“心鹤眼看”文义不明。】履道新居二十韵。履道坊西角，官河曲折的北端；林木园圃环绕四邻，一家独得好风景。秋日把门关闭，树木深沉，池塘相连；沟渠浅而曲折。【“秋夜反”疑为注文或脱误。】沟边拔起青松，直上云天；碧水铺展，平静流过；篱边菊花如黄金，合拢映入窗中；竹子翠绿，像堆积的美玉。仿佛连着紫阳洞，又像到了白苹洲。僧人来时多半同宿，宾客到来往往少有停留。难道没有诗兴可引发，也有酒可以消解忧愁。移床榻靠近平坦的岸边，带着茶登上小船。果实被鸟啄食的声音传来，浮萍破开便看见鱼儿游动。这里远离尘世，人也随着环境一同幽静。泛舟潭中，菱叶像镜子；沉入水中的浦岸上，月亮升起如钩。清晨厨房孤烟升起，庭院寒冷，雨将收未收。年老饥饿，刚刚喜欢喝粥；身体瘦弱怕冷，早早披上皮衣。洛下招来新的隐居生活，秦中防备旧日游踪。【“防”字疑为“访”或其他讹字。】辞章留在凤凰阁，班籍寄存在龙楼。因病而欣喜官署清静，闲居又惭愧俸禄优厚。琴书之中自有所得，衣食之外还求什么呢？济世的才能没有可取之处，谋身的智慧也不周全。应当共同倾心交谈，让万事暂且一时停歇。重阳节思念在杭州的旧日游踪，寄给周判官及各位宾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译忽然忆起郡城南面的山顶，从前我们一同醉饮，正是今天这个时节。笙歌曲调婉转，声音久久萦绕耳边；金饰翠羽摇动，光彩照在身上。风景不会随着宫相离去，欢乐应当随着新的使君而来。江山和宾客都还像从前，只有宴席上的主人已经换了。秋日晚景。烟霭笼罩的景色淡淡蒙蒙，池边似乎有风，顿觉寒冷。蟋蟀靠近墙壁，知道天色已晚；仙鹤归入笼中。容貌随着年岁改变，衰老的心情也同万物一起变化。昨夜霜下得厚还是薄？梨叶已经有一半低垂而泛红。分司东都。官职清闲而留在分司，别有一番滋味。最适合我这样有病、笨拙而无才的人；焚香、拜表，便算是公事。碧色的洛水、青色的嵩山都成了主人。已经出门闲游，多半游到夜里，回来后懒洋洋地躺下。又过了十来天，钱塘的五匹马只留下三匹，还打算骑马出游，扰乱春日。河南王尹刚到任，写诗代替书信，先来问候我。王阁老，自从分别以来，三年仿佛一眨眼；鬓边增添了多少斑白？酒杯之前还有多少兴致？是否还在任官？分司后的生活是忙是闲，不必问了；荣枯得失，是否还能进入权贵之门？我只是一个坐着篮舆的病夫。池西亭。朱红栏杆映着晚间的树木，金色的月亮落入秋日池塘。还像钱塘的夜晚，西楼上月亮升起的时候。临池闲卧。小竹围绕庭院，环绕平池，又同台阶相连。闲暇多时便临水而坐，年老后喜欢向阳而眠。把劳作事务抛在身外，把幽静奇美送到枕边。谁家的卧床脚下，能够系住一只钓鱼船呢？我的居所。我的居所不只是用来储藏妻子儿女；自觉年岁增长，体力衰退。眼下只求营造一块足以容身的地方，心中已经打算到时候辞官。新昌的小院里松树正对着门户，履道的幽居中竹子环绕池塘。不要说我在两都只是空有住宅，山林泉石、清风明月就是我的家产。题咏新居，寄给宣州崔相公【居所南边就是崔家的池塘】。门庭有水流，巷中没有尘土，很适合让闲散官员做主人。门庭冷落得像张雀罗，虽然客人少；却比蜗牛壳宽敞，足以容身。疏通竹径，准备迎接月光；扫净莎草台，等待春天到来。料想你还不能回来治理天下，南园北曲只能徒然做邻居。回忆杭州梅花，因而叙说旧日游踪，寄给萧协律。三年闲闷地住在余杭，曾为梅花醉过好几场。伍相庙边的梅花繁盛如雪，孤山园里的梅花美丽如妆。骑马游赏、踏花而行，心中总是怜惜；折花赠给佳人，手上也沾满香气。从初开一直赏到凋落，因为略饮几杯便欢乐得近于狂放。薛氏、刘氏相继葬在新坟中，沈氏、谢氏两人也离开故乡飞散了。【薛、刘是两位宾客，沈、谢是两位歌妓，都是当时一起饮酒唱歌的伴侣。】歌伴酒友全都零落散尽，只剩下头发花白的老萧郎。病中承蒙张常侍在集贤院题诗，因此作诗相和。天禄阁中开放，甘泉宫的侍从返回。图书全是皇帝的典籍，同僚朋友都是仙才。骑省可以通达中书省内廷，龙楼却隔着上台。仍然怜惜病中的宫相，特意把诗寄到洛阳来。早春晚归。傍晚骑马经过天津沙白桥归来，红色的夕阳返照着大地，新草的颜色连绵不断，空地很多；鼓声悠闲舒缓，忙碌的人很少。这里还像南方水沟河渠丰富，却不像西京道路上尘土充足。金谷园的春日风光依旧，只是没有人来管理石崇家的春色。赠给杨使君。曾叹息我们像在巴峡一样遭受放逐，且庆幸如今又能回到洛阳。时运和使命到来时，自然必须有所作为；功名尚未建立，不必多想。银饰马衔的骏马冲冒风雪，金屑装饰的琵琶耗费酒浆。再等城东桃李花开，和你一起沉醉两三场。赠给皇甫庶子。为什么我们一同在闲散之地徘徊？人们都说你有才，而我没有才。骑的是少有的劣马，马蹄容易失足；使用不多的官印，锁涩难以开启。妻子知道我年老，添絮为我做衣；婢女报告天气寒冷，拨旺酒醅。更惭愧的是，小吏来请我拟写拜表，竟穿着单衣冒雪，深夜赶来。在池上竹下作诗。竹子穿过篱笆、环绕屋舍，碧绿而曲折；十亩闲居，有一半是池塘。吃饱后在窗间，新睡醒来；脚步轻快时在林下独自行走。水性淡泊，可以做我的朋友；竹子内心空虚，可以做我的老师。何必在悠悠人世间劳心费眼，去寻找亲近知己呢？闲暇出门寻找春色，戏赠各位郎官。近年来多次出门寻觅春日风光，既不完全清闲，也不十分忙碌。放松缰绳，身体安适；骑着稳当的马，隔着衣袍身体温暖，晴日照在身上。迎接春天，天天增添诗兴；送走年老，时时放纵酒兴。除了胡须全都变白以外，其余方面还没有输给少年人。告别春炉。温暖的阁子刚刚进入春天，温炉带来的兴致也渐渐消退。晚风仍然寒冷，夜里姑且留下炉火。看着它与我相依相伴已久，因多情而难以分别。谁能和它共同对天长谈，让四季都不再寒冷呢？梦见行简。天气美好温和，水色鲜明清闲；独自吟咏，漫步小桥边。池塘碧草虽绿，却没有写出佳句，只好空卧在春窗下梦见阿连。题咏新居，呈给王尹，并问候府中三位属官。破旧的住宅需要重新修葺，贫寒之家没有多余的钱财。桥梁依靠川守建造，树木请府中同僚栽种。朱红的门板新刷的漆还未干，红花在暖意中渐渐开放。还希望你再带着酒来，倚着栏杆看花。云和。不是琴，不是瑟，也不是筝。拨动琴柱，推弄弦丝，曲调还没有调成。想要驱散白头人千万种遗憾，只需红袖佳人弹唱两三声。春日将老。想跟随年轻人勉强出门游春，却自觉春光已经不属于我。歌舞屏风和花朵屏障上，什么时候曾经画过白头的人呢？春雪中经过皇甫家。傍晚乘篮舆从雪中回来，欣喜地遇到你家大门正开着。只要主人以青眼相待，琴、诗、谈笑自然都会随之而来。崔侍御在孩子出生三日时，把为孩子所作的诗给我看；我看后作两首绝句相和。洞房门上悬挂桑木弓，香水盆中给凤凰般的孩子洗浴。还像初生三日的月魄，嫦娥一样，到了满月便成为明珠。爱惜孩子，岂能把他同珍宝美玉相比；欢喜之情应当胜过得到王侯。写下弄璋的诗句，才思如此丰富，真使没有儿子的老邓攸忧愁。与皇甫庶子同游城东。闲游何必一定要有很多同伴？不时互相劝饮一杯。博望苑中没有职事劳役，建春门外池台足够游赏。绿色油润的蒲叶像剪裁出来一样，新蒲正在生长；红色的花朵粘在枝头，杏花将要开放。白马、朱衣的两位宫相，可怜天气晴好，竟一同出城游览。在洛阳城东花下作诗。记得旧日诗篇，说洛阳花多。【旧诗说：“洛阳城东面，今来花似雪”；又说：“更待城东桃李发”；又说：“花满洛阳城”。】如今遇到花枝像雪一样时，鬓发已经如霜。往后的光阴越来越短，从前的事情和心情都匆忙。没有办法重新成为少年，也没有办法留住当时的芳华。想送走脸上的愁容，必须把酒倒进肠中。白头没有什么可以凭借，醉倒又有什么妨碍呢？暮春寄给元稹和崔湖州。洛阳道路上少有交游亲友，履道城边春天将要结束。崔在吴兴，元在越州，出门骑马还能去寻找谁呢？在城东闲行，因而题咏尉迟司业的水阁。闲来绕着洛阳城行走，没有人知道我的姓名。生病乘着篮舆出门，年老还穿着茜色衣衫行走。处处有花引路，时时倾饮一杯酒。借你的溪阁一用，醉后吟咏两三声。寄给皇甫七。初夏我喜爱自己的居所，陶潜的话并没有说错。花落在酒杯中飘荡，酒意伴着微风展开书卷。邻家女子偷偷送来新摘的果子，家童滤取小鱼。不知道皇甫七在池塘边，兴致又怎么样呢？访皇甫七 骑上马走了几里路，遇到花便斟饮一杯；再没有别的停留之处，仍旧是来寻找你。《白香山诗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七，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七【律诗共一百零一首】。授任苏州刺史，离别洛阳城东的花。纷乱如雪，千花飘落；鬓边生出两缕新白发。年老了授任吴郡太守，春日里告别洛阳城。如今又要离开江上之地，临行再次经过城东。告别花朵何必让它陪伴，劝酒的只有残莺。奉和汴州令狐令公二十二韵【同用“淹”字韵】。有客人向东出征，到夷门后帆船停滞了两年，过了五天才到，并不算久留。【令公兼任相府而镇守汴州，隔年白居易才到；到达后陪同游宴，共经过五天。】在浚地重新修葺旌旗，在游梁馆又增添设施；内心因喜好行善而快乐，容貌因礼贤下士而谦和。风俗富足，知道应当敦厚劝善；百姓安定，显见他明察清廉。仁德之风吹遍道路，阴雨滋润民间。文律掌握政柄，兵机运筹得当。碧色的仪仗旗油光闪闪，红色的旗帜像火焰一样明亮。景象因春天更加美丽，威严的仪容在清晨更增庄重。长枪排列，枪缨像赤豹尾；黑色龙旗猎猎作响。门前安静，尘土刚刚收敛；城中昏暗，太阳半含在天边。选择幽静处打开后院，占据胜景坐在前檐。平展丝织地毯，高高卷起锦绣额帘。雷声般敲响《柘枝》鼓，雪白的《胡腾》舞衫摇摆。【“胡”读作“鹘”。】头发光滑，歌女的金钗坠动，妆容光彩闪耀；舞蹈使汗水沾湿回旋的灯影。花朵簇拥着传过酒杯，纤纤玉手把丰盛食物摆上盘心。酒醅浓厚，粘在杯底；陆地珍味有炖烂的熊掌，海味有咸鲜的蟹螯。愿福禄受到千人祝颂，仪容受到四座瞻仰。愿如羊公长在岘山，傅说不要归隐岩穴。【这些都是祝颂者的意思。】眷爱人人都普遍，风流情致事事兼备。仍嫌客人没有醉倒，于是共同赋诗，直到深夜仍不尽兴。夜间在船上弹琴。鸟儿栖息，鱼儿不动；月光照着深夜，江水显得幽深。身外一切都没有事情，船中只有一张琴。七根琴弦是有益的朋友，两只耳朵就是知音。心境安静，琴声便淡泊；在琴声之间，古今也没有分别。答复刘和州禹锡。更换官印虽然频繁，仕途命运却仍未通达。在历阳湖上，又遇到秋风；不要让刚刚展开的休明之治中断。代替你以罚诗的方式，争着为造化增添功劳。我也想归去田舍之下，你大概已经厌倦卧在郡斋中了。我们正好彼此收拾心情，做清闲的伴侣；年龄和官班大略相同。渡过淮河。淮水向东南方宽阔展开，即使没有风，渡河也很困难。孤烟初升，直直向上；远处的树木望去多呈圆形。春日的浪涛使船桨声急促，夕阳下帆影渐渐残淡。清澈的流水适合映照月色，今夜我要重新吟诗观赏。赴苏州途中到常州，答贾舍人。离开杭州才隔了一年，又转到苏台，仍然像从前一样拥着五马车回来。厌烦看那些簿书，眼睛先合上；喜爱遇到杯中酒，眉头暂时舒展开。还没有报答君王的恩宠，年华却白白流逝；想要建立功名，命运却没有给我机会。一次离开承明，已经三次出任郡守；甘愿听从人们的评说，知道自己不过是粗疏的人才。去年罢任杭州，今年春天又领任吴郡，惭愧没有什么善政，姑且写下鄙陋的心情，同时寄给三位相公。请问三位丞相，怎样掌握国家的权柄？为什么把最为繁剧的郡，交给我这个困苦懒散的人？难道有吟诗的文士，能够担任持节的臣子吗？没有才能却白白享受温饱，恩惠不能施及饥贫之人。昨天还躺在南城的月下，今天已经行走在北方郡境的春天里。铅刀快要磨尽了，银印却换了多少次。杭州老人遮住我的车辙，吴地儿童扫净道路上的尘土。虚情迎接，又虚情送别，惭愧面对两州百姓。宣武令狐相公作诗寄赠，诗在吴中流传，我姑且奉上一首短诗，用来表达酬谢之意。新诗传诵开来，忽然纷纷扬扬；楚地老人和吴地女子，耳朵都听遍了。人人都懂得称我为好才子，却不知道我的官职是上将军【一作“在上将军”】。作诗的文人命运多薄，大多没有官位；作战的将领功劳虽高，却少有文才。谢朓的篇章和韩信的斧钺，一生中能兼得这两样的，不如您。自我吟咏。容貌瘦削单薄，诗情又苦涩，难道是人世间有识人之相的人吗？只适合一生住在白屋中，为什么三次坐上朱轮车呢？没有佩戴金章，虽然算不上显贵；常常携带银酒壶，也不能说贫穷。只是因为没有儿子，头发早早花白；上天这样磨折我，也算恰好公平。吟咏前一首诗，因而寄给防之。您的容貌富贵丰茂，不是清瘦羸弱；您的诗句雄健华美，不是苦涩悲哀。为什么让您也回来呢？似乎和我一样胡须早白，也没有儿子。紫薇花。紫薇花面对着紫薇郎，名称虽然相同，容貌却不同。它独自占尽芳菲，正当夏日景色浓盛之时，不把自己的颜色寄托给春风。浔阳官舍有两棵高树，兴善寺僧院有一大丛。哪里比得上苏州的安置之处，在花堂栏杆下，正对着明月之中。自从来到郡斋，才经过十多天，正专心处理公务，还没有来得及宴饮游赏。偷得闲暇写下这首二十四韵的诗，同时寄给常州贾舍人、湖州崔郎中，并呈给吴中的各位朋友。我在渭北离开故乡，客居江南；作为守土之臣，跋涉途中刚刚换了月份，进入境内已经十多天。这个郡名列天下，四面疆界直达海滨；户籍图册上有十万户，兵籍上有五千人。回头看自己的才能很少，哪里承受得起频繁的宠命？冒昧享受荣宠，惭愧身上的印绶；徒然承受诏书的褒奖，辜负了诏令【任苏州的制书说：藏有道义，施及万物；为政能够做到公正，具有刚直不阿的志节；全境百姓都有穿衣吃饭的欢乐】。等到有病，必须疏通经脉；防止水流泛滥，关键在于堵塞渡口。解救烦乱没有比安静更好的，弥补自己的笨拙没有比勤劳更好的。删减使法令条文简明，摊派使赋税徭役公平；以此作为报效，哪里敢不亲自办理？把襦衣和裤子提在手中，把韦弦佩带在腰带上；岂敢推辞被称作庸俗的官吏，只愿使疲敝的百姓活下去。常州还没有征召黄霸，湖州仍然借用寇恂；惭愧没有铛脚刺史那样的政绩【河北三郡相邻，都有善政，当时称为“铛脚刺史”，见《新唐书》】。徒然辱居犬牙交错的邻郡。制诰夸赞黄绢【赞美贾常州】，诗篇占尽白苹【赞美崔吴兴】；铜符不能抛下【说自己】，琼树却无缘得见。警醒睡梦的钟声传到夜里，催促上衙的鼓声报告清晨；我只知道面对胥吏，还没有空闲接待亲朋宾客。颜色变得像云一样迎接夏天，鸟声衰残，飞过春日；麦风并不是追随扇子而来，梅雨也不同于随着车轮而来。武丘寺的山色依旧【武丘寺】，王楼的月色却自有新意【郡中东南楼的名称】。池塘里任凭野草生长，丝竹之乐废弃后蒙上尘土。暑天就让人烧制神酎酒，晴天教人晒干舞席。等到公务办完，也打算让自己快乐一番。题在笼中鹤上。十多天没有饮酒，一个多月没有听到歌声。难道是我的风情减少了吗？只是尘世的事务太多罢了。在虎丘惭愧面对客人的询问：“娃馆嫉妒别人经过。”不要嘲笑笼中的鹤，彼此相看，离开这里又还能有多久呢？回答客人关于杭州的询问。请为我徘徊片刻，停下酒杯，我大略同您说说杭州。山名叫天竺山，堆叠着青黛色；湖名叫钱塘湖，堤岸像铺展的绿色油绸。大屋的屋檐很多，装饰得像雁齿；小航船也画着龙头。可惜水路不到三百里，身为官吏受职务拘束，凭什么才能再来游览呢？

译【立名按：《唐语林》记载：白居易由中书舍人出任杭州刺史，替代严员外休复。严休复当时很有名望，白居易乐意替他任职。当时吴兴太守钱徽、吴郡太守李穰，都是有文学才华的人，也全是白居易平生旧友，每天以诗和酒互相赠送。官妓商玲珑、谢好好，都善于应答，擅长歌舞。后来元相镇守会稽，参加他们的唱和，常常用竹筒盛放诗作往来。白居易在杭州，却以在苏州为乐，诗中有“使君全未厌钱唐”一句。等到罢任时，他的俸钱大多留在官库中，继任者公用不足，便借用这些钱再行补足。这样过了五十多年，直到黄巢来到郡中，文书典籍大多被焚烧，这些俸钱也就散失了。】登上阊门闲望。从阊门四面望去，一片郁郁苍苍，这才觉得苏州州势雄伟、土地富庶、民风强健。十万户人家供应赋税，五千子弟守卫疆界。阖闾城碧绿，铺满秋草；乌鹊桥鲜红，连接着夕阳。处处楼前飘来管弦声，家家门外停泊着舟船。云雾掩埋了虎丘寺，山色隐没其中；月光照耀着娃宫，水面放出光芒。曾经赞赏钱塘，也赞赏茂苑；如今来到这里，却不敢过分夸张。代各位歌妓赠送给周判官。今夜在歌妓席上为您送别，明天早晨姑苏的客船将驶向镜湖。不要乘小船去寻找范蠡，暂且跟随太守的五马车去寻找罗敷。兰亭的月亮缺了，还能回来吗？娃馆秋凉之后，还会再来吗？好好陪着使君做老伴，回来时不要再染上白胡须。秋日寄给防之，共十二韵。娃馆在松江以北，会稽城在浙江水以东。让您屈身做长吏，陪伴我这个衰老之人。旌旗知道相距并不远，烟云却使彼此望不相通。公务繁忙，只能面对酒壶；兴致很少，难以翻阅诗筒【这里指在杭州时两浙唱和的诗作，彼此放在筒中往来】。秋日渐渐澹白，秋雨之后风声疏落而清凉。残霞像几片绮罗，新月像一张弓。月影铺满衰老的梧桐树，晚开的蕙草花香凋零。春谷鸟因饥饿哀鸣，络丝虫因寒冷发出怨声。照镜时头发虽然白了，听歌的耳朵还没有聋。年老的忧愁从此排遣，醉中的欢笑又同谁一道？清晨才开始堆积案牍，黄昏才结束公务。可怜早晚的景色，全都消磨在两座衙门之中。池塘上初秋。荷叶、菱叶青绿参差，新秋时池水已经涨满。北栏杆下生出早凉，东篱笆下落着夕阳；露水使蝉声饱满，蝉声却懒洋洋的；秋风吹干了柳树，柳意已经衰败。超过潘安二十岁又有什么必要更加忧愁悲伤呢？【按：姑苏志说，北池又名后池，在木兰堂后；韦应物、白居易都有诗。池中有小洲，小洲上有白居易亲手种植的槐树。】偶然吟咏郡西亭。我一向喜爱西亭面向北林，公事私事的尘俗事务都不能侵扰它。共同悠闲作伴，没有比鹤更好的；与老年相宜的，只有琴。不要让是非划出界限，应当使为吏与隐居合为一心。可惜这种道理人人都看得见，只是修养实行的功夫还要深。旧衣衫。暗淡的绯色衫子，很适合老身，半披半拖地走出朱门。袖中藏着吴郡的新诗集，衣襟上留着杭州旧日的酒痕。残余的颜色经过梅雨，看起来将要褪尽；旧日的香气因洗涤而仍然能够闻到。曾经灿烂地穿了三年，想要扔进空箱子里，又觉得似乎有些薄情。在郡中夜里听李山人弹奏三种乐曲。秋风拂过琴匣，月光照着窗户，夜里打开门关。荣启先生的乐趣，正是姑苏太守的闲情。声音流传到千古之后，得意只在这一时。却奇怪钟子期的耳朵，只听得懂高山和流水。东城桂树三首【并序；《乐府解题》作《桂华曲》】苏州的东城，是古代吴国的都城，如今成了樵夫牧人的场地。有一株桂树，生长在城下。可惜它没有得到合适的土地，因此作三首绝句来哀悼它。种子坠落下来，本来或许来自天竺寺；根盘如今却在阖闾城。当时应当随着南风飘落，落向人间，随意生长。【旧说杭州天竺寺每年秋天月桂子会坠落。】霜雪【一作“雪霰”】压得很多枝条，虽然没有死去；荆棘丛生得很快，仿佛要把它埋没。我常常担心它落到樵夫手里，被卖作苏州的一捆柴。遥想天上的桂花孤独寂寞，试问嫦娥还需要桂树吗？月宫幸好有空闲的土地，为什么不在中央种上两株呢？听说行简蒙受恩赐得到章服，高兴地写成长句寄给他。我五十岁，加授朝散大夫；你也在今年获赐章服。牙齿和头发恰好相同，都是知命之年；官衔也都是客曹郎【我和行简同年五十岁，才开始穿绯袍，都是主客郎官】。荣光传到锦帐间，像花朵并蒂相连；穿着彩绫袍服，仿佛雁儿相随而行【绯袍多用雁衔瑞草的图案】。大体说来，穿绯袍适宜年老之人，不要嫌弃秋鬓上只有几根霜白。【立名按：《容斋随笔》说，唐人重视章服，所以杜甫有“银章付老翁，朱绂负平生”以及“扶病垂朱绂”的诗句。白居易诗中说到银章、绯服的地方也最多；像行简、梦得加授章服，也都有诗记录这件事。】唤来笙歌。露水坠落在萎败的花上，槿花风吹落了败叶荷花。老年的心中欢乐少，秋日的眼中感伤多。美好的年华如今已经这样，衰老的人又能怎么办？还不如沉醉，试着叫来笙歌吧。对着酒吟咏。一旦抛下学士的笔，三次佩带使君的符信；没有换得银青绶带，只增添了雪白胡须。官署退衙后关起门来，歌妓席上铺设酒宴，宾客前来。鞋履彼此相近，歌唱吟咏任凭需要。金饰马嚼环的五匹马嘶鸣，镶钿腰带的两位女子起舞。不能拥有当年的一切，仍然胜过到老什么也没有。合声歌唱《汉月》，一起拍手唱吴地歌曲。今夜还要先醉一场，应当劳烦红袖来搀扶。偶然饮酒。三杯酒下肚，醉意醺醺，四肢百体都舒展开来。在妓亭屋檐下，正是夕阳之中。千声方响连续敲击，一曲云和琴声还没有结束。今天的心情如同往日，秋风的气味也像春风。只是厌恶小吏在酒席前来报告：离开衙门的时间到了，水已经五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盏〕 清早出发前往洞庭，在船中作诗。阊门的曙色将要苍苍，星星和月亮高低错落，仿佛还在水面停留。船桨一举，水光摇动；灯烛的影子也跟着摇动。船移动时，管弦声被拉得悠长。渐渐看见海边的树木染红，太阳升起；远远望见包山一片洁白，带着霜色从城郭外显现。已经走了十五里，只有一曲舒缓的《霓裳》消磨时光。夜宿湖中。水天到了傍晚，碧色沉沉；树影和霞光层层叠叠，幽深浓重。月光浸在清冷的波浪中，千顷湖水像白绢；新霜染过的橘树，万株都像黄金。幸好没有案牍公务，何妨痛饮？纵然有笙歌，也不妨碍吟诗。十只画船，在哪里住宿？就在洞庭山脚、太湖中心。挑选贡橘，书写心情。洞庭贡橘要精心挑选合宜的，太守为了勤王，请允许我亲自办理。它们像珠子一样的果实，形状容貌随着阳光逐日丰满；如玉浆般的汁液，要经过霜打才形成香味。登山怎敢吝惜驽马般的力量？遥望宫阙，难以伸展蝼蚁般的忠情。身份疏远卑贱，没有机会亲自跪着进献；愿凭借这红色果实，表达赤诚之心。【立名按：《范石湖吴郡志》说：绿色橘子出产于洞庭东西山，比普通橘子特别大，未经过霜时颜色深绿，脐部有一处先变黄，味道已经完全可以食用，所以称为绿橘。另有平橘，比绿橘稍小，完全变黄后才可以食用，所以品级稍低。《芝田录》说：韦苏州寄橘诗中有“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大概是用了《南史》中有人在书尾题写“洞庭霜橘三百颗”的典故。韦应物正是用这个故事。王羲之的帖子也说：“奉橘三百枚，霜未降，不可多得。”《禹贡》说扬州进贡橘柚，洞庭接受贡物；扬州是分区之一，进贡橘子由来已久。】

译夜里泛舟从阳坞进入明月湾，记下眼前之事寄给崔湖州。湖山处处都好，停留游览最爱东湾北面的坞头。千家橘林掩映，像千点灯火；深澄的潭水像一盆油。龙头画船衔着明月，鹊脚形的红旗蘸入碧绿的水流。请替我告诉茶山的崔太守：我和您各自都是一家人般的同游者【曾经羡慕吴兴每年春天游茶山，等到进入太湖，羡慕之意就减退了，所以这样说】。泛舟太湖记事，寄给防之。烟雾笼罩的水洲、云中的帆船，到处都相通。飘然间，船仿佛驶入虚空。玉杯浅浅地酌饮，酒巡刚刚转过一轮；金管徐徐吹奏，曲子还没有结束。黄夹缬树林寒意中尚有叶子，碧琉璃般的湖水清净无风。白鹭躲避旗帜飞翔，翩翩翻转；白鹭受惊，鼓翼而飞；鱼儿跳跃，拨刺有声。红色山涧中积雪很多，压得松树弯曲；岩泉长久滴落，把石头冲击得玲珑可爱。把所见写在湖上作为故事留存【所见胜景多记在湖中石头上】，吟成新诗寄给浙东。军府的威仪声势，想来一定很盛；江山的气色，也一定和这里相同。告诉您一件事，您应当羡慕：我在澄澈的波光和皎洁的月色中住了五夜。题写新馆。我曾经是白社中寄身羁旅的游子，如今成了朱门里醉饱的官身。治理十万户的州，尤其觉得尊贵；享有三千石的俸禄，哪里敢说贫穷？身穿厚裘时常想到穿单衣的士人，享用多种菜肴时常想到旅途中吃饭的人。新馆在寒天里接待了多少客人，我想回去唱歌饮酒，为风尘中的人取暖。西楼喜雪，命人设宴。夜间的云呈黄色，清惨暗淡；清晨的雪一片洁白。雪花飘飘洒洒，像面粉一样遮盖槐市；堆叠如花，压住柳桥。四郊铺满白绢，万家屋宇砌成美玉。带着银酒壶盛桑落酒，金炉在丽谯楼上燃烧。雪光迎着舞妓而闪动，寒气靠近醉人而消散。歌舞音乐虽然充满耳朵，却惭愧没有《五袴谣》那样的歌声。新栽的梅树。池边新种了七株梅树，想等到花开时来查看。不要怕长洲的桃李嫉妒，今年好好为使君开放吧。酬答刘和州的戏赠。钱塘的山水连接着苏台，两地都掀帘治理，惭愧自己没有才能。政事向来没有什么争执，旧日的风情倒还学得来。姑且将它延续下去：双眉如蛾的女子解下佩饰，哭泣着相送；五马车鸣响珂佩，含笑而回。不像刘郎没有美好的行迹，长久把春日的遗憾留在天台。戏和贾常州醉中所作的两首绝句。听说毗陵很有诗酒兴致，近来逐渐学起姑苏来。蒙在头上的新令，竟从您那里偷偷学来；刮骨般清峭的吟咏，不知道能不能达到您的程度。吹奏越调的管乐，唱留客曲；吟咏吴地诗歌，递上暖寒酒杯。娃宫中有无限风流韵事，最好让孙心暂且学来。岁暮寄给防之三首。微之，分别已久，能不叹息吗？知道退隐的书信稀少，难道能免除忧愁？甲子一百年已经过了一半，光阴又将结束一年。早晨池水结冰，像胶住了船底；楼上的积雪晴天消融，露出瓦沟。自己觉得欢乐的心情随着日子减少，苏州的心情不如杭州。荣升虽然频繁，退职也同样频繁；只是和您一样，才能与命运并不调和。如果不是在九重宫中掌管事务，就必定要到千里之外抛下自身。南北两处紫垣，曾经面对过沧海；东西两座郡城又彼此相邻。只缺少在嵩山、洛水之下结庐，立即归去做个闲人。白头之人在岁暮苦苦相思，除了悲伤吟咏没有什么可做。即使妨碍一夜睡眠，也要在灯前读尽十年的诗【读前后唱和的诗】。衰老困顿、骑驴任校正官的日子，憔悴地任通州、江州司马的时候【通州、江州】；如果如今还能全活于世，身穿朱衣、拖着紫绶，也姑且展开眉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骑、二十八丈〕 弟弟妹妹、妻子儿女，以及娇憨顽皮的小侄子外甥，都来逗弄我，助长欢乐的心情。年节酒杯最后推饮蓝尾酒，春盘先劝人吃胶牙饧。身形虽然潦倒，值得叹息；骨肉团圆，也足以荣耀。还保留着夸耀少年的地方，笑着称呼张侍御为张丈，称殷判官为殷兄。【立名按：洪景卢说，白居易诗中使用“胶牙饧”，出自《荆楚岁时记》，说它坚固得像胶一样。蓝尾酒的含义很难考明。《河东记》记载：申屠澄与路旁茅舍中的老翁、老妇和少女围火而坐，老妇从外面提酒壶回来，说：“因为您冒着寒冷，请先喝一杯。”申屠澄于是作揖谦让，说：“从主人开始。”老翁便巡酒到申屠澄，说：“当婪尾。”大概是把“蓝”当作“婪”，所谓当婪尾，就是最后饮酒。《石林燕语》说：“唐人说蓝尾有多种不同，蓝多写作啉，是贪饮的意思。”出自《侯白酒律》，说酒巡到末座的人要连饮三杯，称为蓝尾；大概末座离酒行较远，酒往往来得晚，所以连饮以安慰他。然而白居易“三杯”的诗句，只是说酒巡行的次数，哪里有连饮的道理呢？】正月三日闲行。黄鹂巷口黄莺将要鸣叫，乌鹊河边的冰将要消融【黄鹂是坊名，乌鹊是河名】。东西南北的水面都荡漾着绿色波浪，三百九十座桥上都有红色栏杆【苏州官桥的大致数目】。鸳鸯在水荡中成双成对地拍翅，杨柳交错着伸展出千万条枝丝。试问春风什么时候来到？只从前一天一直吹到今天早晨。夜里归来。为了寻访胜景移动早晨的宴席，留住欢乐，放宽晚间退衙。宾客僚属多是来道谢的客人，骑马跟随的有一半是吴地女子。到处消磨春日景色，回来时正赶上月光。城墙的阴影笔直延伸一道，烛焰斜斜排列两行。东风先催促柳树发芽，南来的霜没有杀伤花朵。皋桥夜里有人卖酒，灯火会是谁家的呢？自我叹息。难道只是年岁逼迫我，也兼被疾病侵袭吗？春天到来，痰气发作；年老以后，咳嗽声深沉。眼睛昏暗，仍然拿笔；头发斑白，还没有挂起簪子。因循拖延，度过日月，真是凡俗之人的心情。郡中闲居独处，寄给防之和崔湖州。年轻时宾客朋友众多，不是我们这一辈的情形；晚年身佩簪缨，反而束缚住自身。酒席散后再没有同宿的客人，诗写成后常常只能独自吟咏。苹洲那边何时才能与你相见？镜水之畔离别的心情，又过了一春。两地想来也都在互相思念；身在官场多年，年长年少之间，情谊却依然亲厚。小船。一艘小船，刚刚造好。装饰轻便，横梁柱子低矮而安稳。船篷深，街坊幽静。沿岸游览应当已经走遍，浅水、低桥也都经过了。黄柳的影子一路笼罩船身，月光下白苹的香气随船桨升起。迎头风势缓慢，把船牵引着；想靠近樱桃树停泊。请问谁家的花最红？马坠落后勉强出席，赠给同座的人。脚因马坠受伤，腰部沉重，请人抬扶。只应当躺在窗前，怎么能来到花下坐呢？依靠桃叶妓女同行，喝着地黄酒，勉强出门。并非为了别的心意，只是东风已经把梅花吹落尽了。遥远听说境防在茶山之夜，珠翠和歌钟都围绕在身旁。席盘之下正好分开两州疆界，灯光之前两地合在一起成为一家。春日的美人轮番起舞，应该争相显出妙处；紫笋茶一齐品尝，各自争说新奇。我却叹息花开时节独自在北窗下，面对病卧之人饮蒲黄酒【当时因坠马伤腰，正在劝饮蒲黄酒】。海山郁郁葱葱，石头棱角分明；新近开辟出高居，正好登临。向南俯临赡部洲三千世界，向东面对蓬莱宫十二层。请把楼阁建成的消息告诉我，让我在秋日登楼望月；拿着您的诗来读，夜深时再拨亮灯火。即使有别的心思和眼光也不妨碍，只是想妆点亭台，您却做不到。病中多雨，适逢寒食。

译水乡多阴天，我常常懒得出门。老夫疾病很多，喜欢闲卧。三十天躺着度过莺花盛开的月份，一半春光消磨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傍晚是谁吹起觱篥？雨后初晴，几处有人扎起秋千。秋千绳系在芳树上，年年仍和旧时一样，只是年年更换了少年人。清明夜。好风吹拂，月色朦胧，正是清明之夜。碧色台阶、红色轩窗，是刺史的宅院。我独自绕着回廊行走，走一会儿又停下；远远听着管弦声，暗中观看花朵。苏州的柳树。金谷园中的柳树黄而袅娜，曲江亭旁的柳树碧绿而婆娑【一作“毵娑”】。我年老以后到处游走已经遍了，却没有哪个地方像苏州的柳树这样多。柳絮扑向白头，柳条拂过面庞，使君对这春光又有什么办法呢？三月二十八日赠给周判官。一整个春天都在惆怅，只剩三天了，又醉着问周郎：“还记得吗？”柳絮为人送行，黄莺劝人饮酒；去年今天，我们在东都分别。偶然作诗。红杏刚刚长出叶子，青梅已经缀满枝头。栏杆边的花落尽之后，正是酒醒时的寂寞。因烦闷而坐着低眉很久，懒于行走，抬脚也迟缓。少年人不要怪我，头发白了自然就应当明白。论姿色，我没有美人可以匹敌西施；论文章，哪里敢有才华替代左司？随自己的本分奏笙歌姑且自娱，平常吟咏却被人知晓。花边让歌妓引路，寻找采香小径；月下让僧人留宿，在剑池旁过夜。可惜当时有这样的好风景，吴王却不会吟诗【采香径在馆娃宫】。奉送三兄。年轻时曾经统领二千士兵，白天听笙歌，夜里劈营作战。后来返回丘园，头发已经全白；每逢旗鼓之声，眼睛仍然明亮。杭州暮春时醉后连床而卧，吴郡春游时并马而行。惭愧我这个阿连官职升得慢，只能让兄长您做使君，兄长。城上夜宴。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登城远望；怜惜这夜色将尽，便举着蜡烛游玩。万家风月，映照着河流两岸；一曲笙歌，从郡西楼传来。听越地客人吟诗，何苦还被吴地女子不停劝酒？纵然说人生全都是梦，梦中的欢笑也胜过现实的忧愁。再次题写小船，赠给周从事，并戏赠防之。细密的船篷用青色竹篾编织，像鱼鳞一样有细小的孔眼；红窗映衬着曲尘色。船的宽窄刚好容得下从事，座位的高低恰好适合使君的身材。舞席上必须选腰肢轻盈的女子，仙人般的船桨难以承受身骨沉重的人。不像镜湖廉使出游时，高高的桅杆、大船喧闹，惊动了整个春天。吴地樱桃。都说东吴出产的樱桃最香，颜色鲜艳，气味特别浓郁。刚一抬头，只见千万颗果实婆娑摇曳，拂过脸面；两三株树在鸟儿偷偷飞过的地方，果实像火一样。人们争相采摘时，脚踏破了珍珠般的果实。可惜风吹雨打，到了明天、后天大概就没有了。春天将尽，劝客人饮酒。林下春天将要结束，池边太阳已经斜了。樱桃一颗颗落在台阶上，夜合花隔着帘子开放。品尝酒，留住闲散的客人；行茶时，让小女子来侍奉。残杯再劝也不肯饮，留下醉意，又要到谁家去呢？停止食用腥血和荤腥蔬菜已经一个多月了，肌肤虽然瘦削受损，内心却任凭清静空明。身体舒适，整夜坐着也无妨；头发懒得隔天梳理。眼前没有俗物，身外就如同僧人的居处。水榭从远处吹来清风，松廊刚刚经过一阵雨。我掀起帘子放进归巢的燕子，投食施舍给池中游鱼。久别的闲游伙伴，屡屡劳您寄信问候我的病情；不知道湖州与越地的官吏隐居之兴致怎么样？官宅。红花紫花纷纷盛开，只为奉承年老的使君。移船时划着木兰桨，行酒时穿着石榴裙。每扇窗都能看见水色，每座院子都能闻到花香。舍不得离开这官舍居住，两鬓已经白得像云。六月三日夜里听到蝉声。荷花香气中清露坠落，柳枝摇动，和风吹起。防之，六月初三的夜里，听到新蝉的第一声。刚听见时，便使北方的客子忧愁；静静听着，又想起东京。我有一座竹林宅院，分别以来蝉已经叫过两次；不知道池上的月光下，如今是谁划着小船而行。莲花与石头。青石一两片，白莲三四枝，寄送到东洛去。我的心和这些物品相随：让石头倚着风前的树，让莲花栽在月下的池中。遥想您已经安排好它们安置的地方，也预先想象它们茂盛开放的时候。我领任一郡相隔多么遥远，回乡归去却已经太迟。不要说相隔千里，年末仍有彼此会面的心愿。眼病二首。空中散乱，仿佛有千片雪；物体上蒙蒙笼罩，仿佛隔着一层纱。即使遇到晴朗的景色，也像在雾中观看；不是春天，也仿佛看见了花【以上四句都是眼病中所见的景象】。僧人说是客尘进入眼中，医生说是风眩在肝脏。两方面一同治疗，什么时候才会痊愈？药力恐怕渺茫，佛力又相隔遥远。眼睛的损伤已经很久，病根牢固，去除恐怕困难。医生都劝我先停止饮酒，道友们多教我早早辞官。案上徒然铺开龙树的论书，盒中白白捻弄决明丸。人间的药方大概已经没有益处，怎么才能得到金针，试着刮治一番呢？题咏东武（一本作“虎”）丘寺，六韵。远望香火缭绕的寺院，初入祇园才觉得幽深。松树如龙盘曲，枝干矫健；翠竹如玉挺立，浓密森然。奇石仿佛千名僧人盘坐，灵池中沉着一把宝剑。大海环绕亭子的两面，群山处在寺院中央。酒酿熟了，便借花劝饮；诗写成了，请鸟儿来吟唱。寄语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这个地方很适合抽去簪缨，归隐林泉。夜游西武（一本作“虎”）丘寺，八韵。我并不厌倦西丘寺，闲暇时便来游览一次。船只转过水湾，云中小岛上的楼阁从烟萝间显现出来。道路进入青松的影子，寺门临着映有白月的水波。鱼儿跳起，惊动了手持蜡烛的人；猿猴窥视行人，奇怪地鸣叫着佩玉。两面红旗摇曳，十位翠袖娉婷的歌妓（容貌丰满，姿态如蝉等，十名歌妓随行）香花衬着罗绮，钟声梵唱使笙歌也显得逊色。我治理此郡的时间将要久了，游山究竟有多少次呢？一年十二次，不算少，也不算多。咏怀。苏州、杭州自古就是著名郡府，如今担任牧守，正应算是好官。两地的江山都已经游遍，五年的风月诗篇也将吟咏殆尽。不知何时曾抛下过酒杯，又有哪一处花枝没有亲手攀看过。满头白发时也该归去了，作诗饮酒的兴致渐渐衰减。再次咏叹。每天都觉得双眼昏暗，年年惊觉两鬓苍白。疾病本来无处躲避，年老了更不适合忙碌。迎合世俗的心思少了，辞去官职的道理却更充分。今秋一定归去，何必再三思量。百日假期已满。心中早已有归田的打算，身上又全无济世的才能。长假起初从百日算起，如今期满，原先约定一年后回故乡。马离开车辕，昂首高举；鹤出了笼子，翅膀大大张开。只管拂衣而行，不要回头看，确实不会有官职追随而来。九日寄给微之。眼睛昏暗，头痛眩晕，事事受到妨碍。篱笆边新开的菊花，是为谁而黄？闲游日子久了，心情懒怠而疲倦；痛饮年头深了，肺也受了损伤。在吴郡两次遇到九月，在越州四度见到重阳。害怕飞传酒杯，次数太多；厌听笙歌，仍是旧日曲章。蟋蟀凄寒的叫声刚刚越过秋雨，茱萸颜色尚浅，还没有经过霜打。去年秋天我们一起计算登高的次数，今年又被减去了一场。题报恩寺。这里真是清凉之地，身上一点束缚牵绊也没有。傍晚雨后的晴景很适合野寺，秋天的景色属于闲适之人。洁净的石头可以铺来当座，寒冷的泉水可以用来洗濯头巾。只是惭愧，容貌和鬓发之上还带着郡府中的尘埃。晚起。躺着听衙门咚咚的鼓声，起得迟些，睡得足些，心情便格外舒畅。脱下华美的簪冠后，头发虽已白了；把成堆的案牍抛开后，眼睛反而明亮了些。闲来登上竹轿，乘兴出游；醉后回到花船，任凭风吹着船走。明早再洗去尘土，拂掉帽缨，听说松江的水最清。

译自思益寺到楞伽寺作。早晨从思益峰游览，傍晚以后才到楞伽寺歇息。时时照看水中的身影，容貌虽然已经老了，上山的筋力却还没有完全衰退。一路遇到禅客，常常彼此问候；坐着倚靠渔舟，独自沉思。距离悬车归隐还剩十五年，辞官不算早，也不算迟。在松江亭携乐观鱼设宴并留宿。震泽岸边是平展的荒草，松（一本作“吴”）江上荡漾着落叶和水波。在任职时常常梦想到这里，做了游客才得以经过。水面上排列着渔网，船头聚集着穿绮罗的人。早晨的盘中有红鲤鱼脍，夜里的烛光下有青娥起舞。大雁的叫声中断，可知风势急；潮水平缓，月影便显得格外多。管弦丝竹声急促，却不懂得和着渔歌。夜宿灵岩寺上院。高高的白月升上青翠的树林，客人离去、僧人归寝，独自面对深夜。荤腥血食一概摒除，只对着酒歌；钟鼓歌吹散去，只留下琴。眼前再没有世俗杂物，只有泉水声洗涤我的心灵。我最爱清晨在亭子向东远望，只见太湖烟水一片深深的绿色。酬答送别周从事二首。腰痛，已经难以拜迎宾客；眼睛疲倦昏花，也难以勾押簿书。辞官归去，是因为衰老多病，不要把我看作陶潜、范蠡那样的人。洛下的田园已经长久抛置，吴中的歌舞美酒也不要再留恋。嵩阳的云树、伊川的月色，已经使我比归期晚了四五年。武丘寺路（去年重新开通寺路，约计种下桃李、莲荷数千株）。自从开通山寺的道路，水陆往来便频繁起来。银饰马勒牵着骄健的马，花船载着美丽的女子。菱角荷花生长得将要遍布，桃李树种下去还很新。好好住在湖堤上，长久留住这一道春色。齐云楼晚望，偶然题诗十韵，并呈给冯侍御、周殷二协律（楼在苏州）。我在宦途上困顿失意，芳年将尽，一切都已萧条。想辞别南国离去，又登上北城再看一回。重重叠叠的江山雄壮，城镇平铺开来，宽阔无边。人口稠密胜过扬州府，街坊喧闹几乎如同长安。山峰插入雾中，峰顶隐没；穿过霞光的太阳只剩下残影。水面光波红艳荡漾，树木颜色一片漫漫青绿。大略还能留下些遗爱，殷切地怀念往日的欢聚。因病辞掉官职还容易，年老时告别朋友却很困难。九月已经完全没有暑热，西风也还不寒冷。站在齐云楼北面，凭栏远望了半日。立名按语：据《姑苏志》，齐云楼在郡治后面的子城上，相传就是古代的月华楼。《吴地记》说，是唐恭王建造的。白公有诗，也说改名为齐云楼，大概取“西北有高楼，楼上与浮云齐”的意思。据此看来，这个名称是从乐天开始的。晴日登河亭远望（九月八日）。风吹转了云头，收拢烟雾，消散水面的迷蒙；天放晴了，彩虹桥的影子显现出来，秋雁声和船桨声一同传来。郡中安静，我刚刚停止办公；故乡遥远，音信还没有回来。明天就是重阳节，谁来劝我饮一杯菊花酒呢？留别防之。长期追求功名，早已违背本心；深入体悟道理，才知道从前的事情都错了。我还厌恶劳损身体，辞去了郡守的印信，哪里还会趁着同伴穿上朝服？《道德经》五千言教人知足，《诗经》三百篇劝人谨慎防患。少室山的云边、伊水的岸旁，比起你来我年纪较老，理应先归去。自我庆幸。我庆幸上天让我少有牵累，家中只有一匹马供出行，轻快地来去。连我和妻子在内总共三口，鹤与琴书共同装在一条船上。僮仆减少后，没有多余的粮食消耗；除去生活资财的计算，还能剩下一些钱。把这些钱带着储存起来，作为丘中隐居的费用，还可以免受饥寒好几年。在武丘寺路设宴送别各位歌妓。银泥裙映着锦缎的马障泥，彩绘的船停下桨来，马匹簇拥着鸣嘶。清越的管乐曲终了，鹦鹉也跟着说话。红旗的影子摇动，马匹的嘶声渐渐消失；醉后的红颜颜色转淡，想说离别之情时，翠眉低垂。不要忘记使君吟诗作咏的地方，就在女坟湖北、虎丘以西。立名按语：遯叟说：“白诗有‘防防嘶’，《广韵》说‘防防’是蕃地的大马，音读薄寒，也有直接写作‘薄寒’的。”又说：“白诗有‘女坟湖北武丘西’，《英华辨证》说：‘女坟是真娘墓。’这不对。皮日休、陆龟蒙的《女坟湖》诗自注说：‘这是吴王埋葬女儿的地方。’按《吴越春秋》记载：阖闾埋葬女儿，在阊门西郭舞白鹤市，命令万人随行观看，说的就是这件事。” 江上对酒二首。酒使我疏放顽拙的性情得到助长，琴使我舒缓散漫的心情得到寄托；懒散地把余生送走，也没有才智可以劳累此生。忽然忘掉机心，安坐不动；茫然无所作为，任凭命运运行。哪里安定，哪里就是家乡，难道只有神京才算故乡吗？长久积存着归隐沧浪的心愿，刚刚辞去受束缚的身份。常常昏昏然带着酒意，默默地不与人应答。坐稳了便伸开双腿，睡得多了就喜欢打呵欠伸懒腰。客人来了，顾念礼数，才戴上白纶巾。在望亭驿酬答送别周判官。为什么要离开长洲？我们连夜饮酒，始终没有停。酒醒之后恐怕难以作别，欢乐渐渐少于忧愁。灯火穿过村落街市，笙歌传上驿楼。哪里还谈得上五十里路，已经不属于苏州了。已经知道腊娘能裁制衣服，又听说龟儿懂得吟咏灯诗。聪明的妇人和有才华的人常常命运浅薄，不要让男女因为太有才能而受苦。酒席上回答张居士。只要能减少前世以来的尘缘，外在形相相同也没有关系。虽然经过酒肆，却并未离开道场。丝竹管弦之声并非真实，花钿装饰的色彩也是空幻。谁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净名居士。鹦鹉。陇西的鹦鹉来到江东，饲养了一年，嘴渐渐变红。常常害怕它思念故乡，先把翅膀剪掉；每次喂食时，才暂时打开笼门。人怜爱它会巧言说话，感情虽然深厚；鸟却想着高飞，心意并不相同。它应该就像朱门中的歌舞妓，被深藏严闭在后房之中。

译听琵琶妓弹奏《略略》。手腕柔软，拨弦轻快，新近学成了《略略》。四根弦能够说尽千遍心事，一曲之中包含万重情意。技法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声音却能随着心意自然生发。不要轻视她来自江外的技艺，这自成一家声调。写新诗寄给微之，偶然题在诗卷后。写完了，吟诵着看，满卷都是愁绪。浅红色的笺纸，配着小小的银钩字。还没来得及寄给你，防之已经离去了，诗却已被人传到了越州。吴宫辞。淡红色的花帔，浅浅檀色的蛾眉，刚刚睡醒的脸庞。双眼像剪开的水波，坐在珠笼前，闲闲地整理曲调。琵琶声和鹦鹉语彼此应和。宝历二年八月三十日夜间梦醒后作。忽然解下尘世的帽缨，实在值得高兴；但世俗的罗网重新袭来，尚且无法预知。不要妨碍我在全吴馆中的梦，想想岭南泥雨中步行的时候。与梦得一同登栖灵塔。在广陵已经悠闲了半个月，哪一座楼、哪一座塔不是一同登临过？共同怜惜我们的筋力还在，于是登上了栖灵塔第九层。梦见苏州水阁，寄给冯侍御。我在扬州驿中梦见苏州，梦到花桥水阁的前面。醒来以后不知道冯侍御，昨夜在这里和谁一同游览？立名按语：据《吴郡志》，戴颙宅北有禅寺，唐代司勋郎中陆洟曾居住在那里，寺中有花桥水阁。欣喜地辞去郡职。五年之间，两个郡的任职也足以令人感叹。如今偷偷走出官署游玩，翻山越岭去看花。从今以后，光阴归自己所有；从前的日月却都属于官家。酒席前不用再被催促迎接使者，枕上也不必再听报告坐衙。睡到午时才醒，欢快自在；到了夜里回头看，官职不过像泥沙一样。回答次休上人（来诗说：听说你有千万首余霞诗，何妨求你为闲人写一句）。我这个姓白的使君没有华丽的诗句，名叫休的座主却有新作文章。禅心不应当产生分别，不要偏爱余霞，也不要嫌弃碧云。《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十八，歙县汪立名编，后集八（律诗共一百首）。感悟妄缘，题在如上人墙壁上。从前做愚顽儿童直到成为衰老的老人，所喜爱之物随着年龄不同而变化，但终日忙碌却始终相同。玩沙堆成佛塔，敲响玉佩去拜见王宫，彼此都不过是儿戏，片刻之间便归于色空。有所经营并非究竟之义，无所执着才是真正的宗旨。只是恐怕即使勤勉修道，仍然还在妄念之中。思子台有感二首（凡是题咏思子台的诗，都归罪于江充；我看祸患的根源不只在江充，于是偶然写这两首绝句加以辨明）。曾参的母亲在织机上听到有人说曾参杀人，便投杼而起；尹氏在园中看见有人掇取蜂巢。只是因为恩情之间产生了裂隙，谁又不会被造作成江充那样的谗臣呢？黑暗中容易生出魑魅，蛀木中容易生出虫子，这同谗言引起疑心有什么不同？只要武皇的心像蜡烛一样明亮，江充就不敢成为江充那样的人。以“边城角”为题作赋 边地的号角只有两三支，在霜天陇山上，儿童和思乡的人并肩站立，面向月亮同时吹响。战马都抬起头来，出征的人全都垂下了手。呜呜三声奏完，城头展开了旌旗。回忆在洛阳的住所。忽然想起东都的住宅，春天来临时的情景依然清晰。雪融化在小路上，水面就在卧房前。厌看绿色，便栽种黄竹；嫌弃红花，便种下白莲。醉后让黄莺送来酒意，闲时派鹤去看守船只。幸好我是林园的主人，却惭愧被俸禄之事牵累。做官的心情薄得像纸，对故乡的思念急切得像琴弦。哪里适合做姑苏太守？还是辞官归去，不必再等待几年。想要归返田园。留恋朝廷和市井，到底是在求什么？只想取得丘园，让自身享受其中的快乐。每日吟咏千首不佳的诗，一壶好酒便足以醉过春天。归乡时年纪也还没有完全老去，辞去郡职后家中仍未困苦贫穷。天下像我这样快活的人，能有多少呢？琴与茶。我孤独地把身形寄托在万物之中，自得地任性度过一生。自从抛下官职，春日里多半沉醉；不再读书后，老来更加清闲。琴声中唯一知心的，是《渌水》曲；茶中旧日的朋友，是蒙山茶。困穷、通达、行动、止息，始终相伴，谁说我如今没有往来之乐？赠给楚州郭使君。淮水东南的第一大州，群山环绕着城墙，明月正照着楼台。黄金印绶悬在腰间，像白雪一样的诗篇落笔即成。笑看儿童骑竹马，醉

译后携宾客登上仙舟。治理一方的美事全都集中在身上，哪里只是像郭林宗和郭细侯那样而已？和郭使君题咏枸杞。山阳（一本作“山阴”）太守政令严明，官吏（一本作“夜”）安静，百姓安宁，连狗都不会受到惊扰。不知灵药的根已经长成，还是狗感到异常，才时常在夜里听到它们的叫声。初到洛下闲游。汉廷重用年轻人，我已经适合退隐；在洛下闲居，行迹也可以逃离尘世。跟随同伴入朝，应该已经老丑；寻春放醉，却还颇为豪放。带着彩纸写的诗，装订成新卷；用旧日获赐的绯花袍当酒钱。曾经位居东方千骑之上，到如今马头仍高，缓缓前行。醉中赠给刘二十八使君。请替我斟满酒杯，我要和你一起举箸击盘高歌。你的诗才堪称国手，却白白让才名压住了自己的仕途，无可奈何。抬眼望去，风光处处寂寞；满朝官职之中，唯独你蹉跎失意。也知道才名太盛，理应受到挫折，但二十三年的挫折实在太多了。太湖石。烟霭般的青翠，是三秋的景色；波涛留下了万古的痕迹。仿佛削成青玉的薄片，又像截断了碧云的根。风气可以通入岩洞，苔藓的纹理遮掩着洞门。三座山峰的形貌都缩小具备其中，大概是华山的后代。经过敷水。垂下马鞭想渡过罗敷水，吩咐鸣驺暂且放慢车马。秦氏双蛾早已寂寞冷落，苏台五马仍然徘徊不前。村童和店中女子抬头发笑，今天这位使君真是愚人。南院。林园寂寥无趣，整个春天都没有开放一次。杨花飞去结成花穗，榆荚落下堆积满地。壮志从内心渐渐减退，流逝的年华不断催促着后来。只应像过路客一样，病痛刚去，衰老又迎面而来。闲咏。踏月而行，怜爱清幽的景色；睡在松下，喜爱绿色的树荫。早年作诗苦心经营，晚年道心更加深厚。夜里学习禅法，多半静坐；秋日牵动兴致，偶尔吟诗。悠然处在这两件事之外，再没有什么地方值得留心。新任紫袍秘监，仍是白首旧书生。鬓发如雪，是人世间的长寿；腰佩金印，是世上的荣耀。子孙没有什么值得挂念，产业也不能经营。借酒引发眼前的兴致，靠诗留下身后的名声。随意饮下三五杯，醉中吟咏十多声。这样便仿佛处在羲皇时代，首先从内心获得太平。新昌闲居，招杨郎中兄弟来。戴着纱巾，倚着方枕的病中老人，忙碌少而清闲多，有谁同我相伴？只是有两株松树对着台阶，更没有一件事情来到心中。金印紫绶，看起来如同梦境；皂盖朱轮，离开后就像空无一物。暑月里贫寒人家有什么可拿出来？客人来了，只赠给他北窗吹来的清风。秘省后院。槐花被秋雨润湿，梧桐叶在风中翻动。将近夜晚，天色渐尽；日后也没有一件事可做，白头老秘监枕着书睡去。松斋偶然兴起。把心安置在思虑之外，熄灭是非中的踪迹；约略计算俸禄以维持生计，随着官职更替而往来罢了。烦恼地听到清晨的号角（一本作“鼓”），睁眼便看见秋山。幸亏有这松树檐下的地方，早朝回来还能闲半日。功业重大，名声传遍关西；皇恩深厚，在宫阙之下遂了高尚的心愿。祥瑞的鳣鱼降临，伴随着子弟入庭；鲤鱼相贺、燕子飞舞，和着出谷黄莺的歌声。范蠡舟中没有子弟，疏广家宴席上缺少门生。可怜玉树连接着桃李，自古以来从没有这样的门庭荣盛。立名按语：《全唐诗话》记载：宝历年间，杨于陵仆射入朝觐见，他的儿子杨嗣复率领两榜进士门生在潼关迎接，在新昌里的宅第设宴。杨嗣复带领诸生分列两厢，元稹、白居易都在场，当席赋诗。杨汝士最后写成，元稹、白居易看后都变了脸色。他的诗说：“隔座应须赐御屏，尽将仙翰入高冥。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再岁生徒陈贺宴，一时良史尽传馨。当年疏广虽云盛，讵有兹筵醉醁醽。”那天他大醉而归，对自己的子弟说：“我今天压倒了元稹、白居易。” 松下弹琴赠客。松林寂静，风刚刚停下；琴声清越，夜色将尽。偶然因为万物的活动都停息了，试着拨弄一声听听。孤独的鹤在琴徽间哀怨，秋泉应和指下的寒意。惭愧你这样倾心聆听，我本来并不是为你而弹。秋斋。早晨起来，秋日书斋清冷萧条，正好称病自容。清风吹过两扇窗前的竹子，白露沾湿满庭的松树。阮籍谋求保身的办法笨拙，嵇康对于世事也懒于应付。我

译的生活另有归宿，浩然正气自在心胸之中。独游涂山寺。在野外小路行走没有同伴，早已约定要在僧房住宿。来往涂山已经熟悉，只有马蹄知道。登观音台远望（一本作“贤”）城。成百上千户人家，仿佛围成一盘棋局；十二条街道，像种菜的畦垄。远远认出防防（疑为马名或马队）入朝时的火把，一条星火排列在五门以西。登宝应台向北远望。登高之后才看见人间变得渺小，面对远方才知道色界空旷。回头却又归入朝廷和市井之中，仿佛一粒稊米落进太仓。酬答裴相公题咏兴化小池并相邀作长句。因为喜爱小池，便招呼闲散的客人，不嫌弃我这个老秘监，也不嫌弃我的新诗。像山公倒载而归也无妨；学习范蠡乘扁舟出游，还不必追随蓬断的飘零。偶然飘过桃李小径，惊起鸥鸟，误触了凤凰池。哪里敢推辞，以拙作酬答高妙诗篇？这一勺水怎能容纳万顷池陂。闲行。

译五十年来，思虑已经成熟。忙碌的人应该还比不上闲适的人；在林园中傲然闲逸，才真正显得尊贵。衣食简朴疏淡，却并不是贫穷。专门掌管图书，不过占据一个闲职；遍寻山水，自由自在地生活。假如到了七十岁还强健，就还能闲行十五个春天。闲暇出游。醉醺醺地出了门，要到哪里去？新昌街上，傍晚的树影斜斜。马蹄仿佛知道我的心意，沿着熟悉的道路前行；不是去杨家，便是去庾家。与僧人智如夜间交谈 我愚钝懒散，更知道听从命运；幽静地居住，渐渐结交了朋友。门庭清闲，没有拜访的客人；房室寂静，只有一位禅僧。炉火正适合初冬取暖，灯笼停在半夜的灯光旁。忧愁劳苦都缘于机巧，我反而庆幸自己百无一能。回忆庐山旧日的隐居处以及洛阳新居 身在官场之内，勉强低头行事；亲属骨肉牵挂着，俸禄却没有办法摆脱。攀援求进的关系随手便越积越多，也知道恩爱关系到头来终究是空。庐山脚下的草堂久已关闭，洛水东岸的竹院也新近抛下。只是自己还不能归去，世间又有谁需要我这个白胡子老人呢？暮寒 短促的时光流逝如箭，凄厉的寒风锋利如刀。暮色催促鸡收拢翅膀，寒气束紧树的高枝。把水缩煎得浓些和酒喝，再加厚绵絮的袍子。可怜我过冬的准备已经办完，暖暖地躺着，醉得快活陶然。偶然睡眠【一作“醉眠”】把酒杯放在书案上，手臂枕在火炉前。老来喜欢思索，懒于睡觉，便随意多睡一会儿。妻子教我脱下乌帽，婢女替我展开青毡。这样便像一幅屏风画，又何必劳烦画古代贤人呢？【立名按：《诗话总龟》说：元稹、白居易的词句多像图画，例如《重屏图》，从唐代直到如今都流传着。这就是乐天的《醉眠》诗，能够穷尽人的情态和物的形状；若不是笔端仿佛长着一张嘴，实在难以写到这种程度。诗家把画称作无声的诗，这话确实正确。】华州城西北角的城墙垛口最高，崔相公最初创建了楼台，钱左丞接着种植花木果树，合在一起成为胜景，题咏已经写在雅致的篇章中。岁末独自游览，惆怅地写成此诗【当时华州刺史之职尚未解除】高处的居所称得上君子之居，潇洒清幽，四周没有邻居。丞相建成的栋梁已经很久，使君新种的桃李正好。凝神欣赏优美的诗句，停步追想清雅的遗风。何况正值寒天，我这个客人来到这里，楼阁空着，主人却不在。奉命出使途中戏赠张常侍 清早的风吹得尘土洒满长街，驿站的骑马和星轺全都疾驰。大家共同笑说，乘竹轿也可以称作使者；每天赶一个驿站，向着东都奔驰。有一匹小白马，乘骑驱使了很久；奉命向东行至稠桑驿时，突然死去，实在令人惊愕悲伤，感情无法忘怀，于是题诗二十韵。它能骤然加速，也能奔驰，姿态翩翩的小白马啊！毛色寒白如一团雪，鬃毛稀薄如万条丝。春日顶着黑色车盖出行，清晨骑骊驹催促赶路。两面旌旗之前独自领先，五匹马之中偏偏骑着它。芳草承接着马蹄，垂杨枝拂过马顶。夸耀它将要迎接尊贵的客人，可惜不能用它换来美丽的歌姬。缓缓勒马游览萧寺，闲闲驱马经过习池。睡醒时骑着它进入梦境，兴致发作便倚着它吟诗。马鞭因为它驯服而难以下手，马鞍因它安稳而不愿离开。北归时还共同到达，向东出使也一路相随。它的赭白毛色何曾改变，黑黄之色哪里会知道？迎风嘶鸣，觉得声音急促；踏着积雪，却奇怪行走迟缓。昨夜还在吃草料，今早还被拴系着。如今卧在马槽边应当再也起不来了，回头看着主人，终于永远辞别。尘土掩没了它疾驰的踪迹，霜雪却留下它明亮的姿态。经过关隘时形貌还未改变，身影一闪而过却再也追不回来。想到燕昭王求骏马，想到项羽与乌骓分别，感情格外深重。收起银饰的钩臆带，卸下金饰的络头羁绊。奇异的骨骸将埋在什么地方？谁家会寻找破旧的帷幕来覆盖它？在稠桑驿门外，吟罢诗篇，双泪垂落。题咏喷玉泉【泉在寿安山下，高百余尺，直冲入潭中】泉水喷涌，声音如玉石相击；潭水澄澈，颜色仿佛天空。水流像白练垂在青色屏障上，水珠如珍珠写落在绿色盆中。水滴如三秋的细雨，寒意犹如六月的风。什么时候能来到这岩石下面，做一个洗濯冠缨的隐士呢？酬答皇甫宾客 我是闲散的官员，又兼任行动迟缓的使者，到了哪里都容易停下车轮。何况正要迎接新年，又将初次拜见古人。冒着寒冷寻访到洛阳，等到天气转暖才返回秦地。也打算与你携手同行，在城东略看春色。种白莲 吴中的白藕，移来洛中栽种。不要留恋江南的花，我懒得把它们从万里之外携带回来。你知道吗？红蕉和朱槿，也不能带来。答苏庶子 偶然成为关东使者，又重新陪你游览洛下。生病以来就戒断了酒，年老之后哪里还能禁得住忧愁？情意周到，尤其蒙你青眼相看；岁月蹉跎，彼此都已白头。蓬山中的闲散意味，依稀仿佛龙楼。答尉迟少监在水阁再次设宴 人情依旧，年华却更新。今天再次招待往日的宾客，重新备办鸡黍，驾车千里回到林园，暗中已经换了四年的春天。水阁平铺开来，像一面琉璃镜；草岸斜斜铺展，像翡翠做的褥席。听说经营这里耗费了许多心力，怎么忍心让它建成后归属别人呢【当时主人想卖掉林亭】和刘郎中悼念鄂姬 不只是你在叹息，我也在叹息。西风和北雪，摧残了南方的花。不知道她在月夜中的魂魄归向哪里，鹦鹉洲头又是哪一户人家呢【鄂姬是鄂州人】赠东邻王十三 携手来到池边赏月，敞开衣襟坐在竹下迎风。借助酒力驱散愁绪，凭着茶的功效打破困倦。居所东西相接，年纪和容貌一老一少却相同。你能来陪伴我吗？我将在伊水之上做个渔翁。早春和刘郎中寄给宣武令狐相公 离开梁园还不到一年，遥想你对着绿色酒杯清吟；还有谁能够饮酒作乐？又增添了几卷优美的诗篇。马头拂过柳枝时就回转缰绳，豹尾旗穿过花丛时暂且压低长枪。谁能引得相公开怀大笑？若不是白居士和刘郎中，你遇不到这样的人。寄给太原李相公 听说北都如今已经完全改变，政事和军务都治理得当，万民安宁。华美的二八女子围绕宾客的坐榻，穿着组练的三千军士夹卫将军的坛场。蝉鬓美人应当夸赞丞相年轻，穿着貂裘也不觉得太原寒冷。世间大多是虚假的荣华尊贵，百年人生若没有您，连一天的欢乐也没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雪中寄令狐相公兼呈梦得 兔园里春雪纷飞，想来梁王正面对金罍吟咏如玉的雪尘。如今司马相如的身在此处，却不知道宾客席位的右边坐着什么人。出使在路上，所骑的马死了，改乘肩舆。将要回长安时，偶然吟咏旅途情怀，寄给太原李相公。驿路崎岖，泥雪使人寒冷。想要登上竹轿，不禁长叹。风光中看不见骑着桃花马的人，尘土里徒然留下杏叶鞍。丧失坐骑后独自回去实在不容易，解下另一匹马相赠又有什么困难？并州的好马应当有无数，不妨试着寻找，不怕旌旗招展而无马可骑。有两只鹤留在洛中，忽然见到刘郎中，仍旧鸣叫着回头相顾。刘郎中因此为鹤叹息，写了两篇诗寄给我，我用两首绝句答复他。离开故乡，远远相隔；华亭的水仿佛追随着我而来，缑岭的云也栖息在身旁。惭愧的是，靠稻粱供养却长久不能吃饱，从来没有回头看过鸡群。荒草丛中的庭院里，池水旁边，它衔着恩情不肯离去，又经过了一个春天。看见你惊喜不已，双双回头相顾；大概是因为吟诗的声音像主人吧。夜宿窦使君庄园的水亭 使君在哪里？在江东。池边的柳树刚刚泛黄，杏花将要变红。有兴致就来，清闲时便住宿。谁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呢？在龙门下作诗 在龙门涧下洗濯尘污的冠缨，打算以闲散之人的身份度过此生。不把筋力用在各处奔忙，只登山临水吟诗而行。【立名按：《太平寰宇记》说，伊阙口的俗名是龙门。《唐语林》说：白居易葬在龙门山，河南尹卢贞刻《醉吟先生传》立碑于墓旁。洛阳人士以及四方经过的游人，必定以一卮酒祭奠。墓前方丈大小的土地，常常被酒水浸润。】

译姚侍御来访，戏赠 晚起时正值春寒，懒得裹好头巾。客人来了，便偶然一起到池上游玩。东台的御史多有荐举之权，不要按住金印官章而系着布衣裘服。履道春日居处 春雨洒落园林，新雨初晴正好；一阵低低的风吹来，洗过池面。斜阳照开花心，暮色使山岚的阴影更浓，春意使水色更加深沉。不如陶渊明那样少管闲事，却还抱着一张有弦的琴。题咏洛中宅第 哪一家的宅第临水依木？门楼高大，占地宽阔。悬鱼悬挂着，青砖砌成的道路旁拦着朱红栏杆，禁止车马通行。春日的水榭笼罩着温暖的烟霭，秋日的庭院锁住清寒的月光。松脂凝结得像琥珀，竹粉扑落在美玉般的竹竿上。试问池台的主人，大多是将相官员。终身也未曾到过，只能展开宅第图来观看。寄给殷协律【多叙写江南旧日游历】五年中优游相伴，同度时日；一朝之间消散，如同浮云。琴、诗、酒的伙伴都离开了我，在雪月花时最思念你。多少次听着鸡鸣歌唱白日，也曾骑马吟咏红裙美人【我在杭州时，有歌唱道“听唱黄鸡与白日”，又有诗说“着红骑马是何人”】吴娘在暮雨中的萧萧歌声，自从离开江南便再也听不到了【江南吴二娘曲词说“暮雨萧萧郎不归”】洛下诸位客人到宅第为我送行，偶题西亭 几案和坐榻临近池水，宾客们冒着雪乘车前来；亲友送上酒杯，童仆解开笙管唱奏。流逝的岁月将近晚年，浮华的荣耀还能得到多少？山林泉石应该会问我：你不留下来，心意究竟如何？答林泉 好好住在旧日的山林泉石之间吧，回头一想便惆怅不已。渐渐知道我已经潦倒，深深惭愧你还留恋不去。想要谋划栖身云中的生活，必须筹措种黍的费用。再容许我求得一个郡守之职；如果不能，也就归隐田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一封尺素书信忽然使我惊喜，你从梓泽寄来珍贵的双金，却不吝送到蓬山。八行书信零落如飞云细雨，五言诗铿锵有声，仿佛撞动佩环。玉石般的韵语刚一听便足以醒酒，银钩般的字迹细细读来，仿佛可以舒展愁颜。收藏它便当作终身的珍宝，哪里只是三年间放在怀袖中而已。临都驿答梦得六言诗二首 昨日在扬子津头临月而立，今日在临都驿的灯前，才知道自己又老了一岁。回想前日，去年的春天仿佛就是今年。谢守归来，任秘监；冯公老去，做了郎官。过去的事情不必再问，写成新诗，暂且再吟诵欣赏吧。欣喜钱左丞再次授任华州，以诗表达祝贺 左辖离开中台，把东部交给杰出的人才；穿着红色官服，经过一夜便到达绛帐，到了春天便开始治理。百姓的期望恳切而不可夺，天意仁慈也容易回转。哪里知道还不到一年，便又请来寇恂这样的贤能之人。和钱华州题咏少华清光绝句 情怀高雅，韵致清美；三座山峰守护着主人，替他领受清光、统摄白云。可笑我也曾任刺史，苏州的肥腻繁华还不如你这里。送陕府王大夫 从金马门前转身收起剑佩，在铁牛城下拥护旌旗。他日万一成为继任者，请留下甘棠树两三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代迎春花招请刘郎中 有幸与松树翠竹相近栽种，不跟随桃李在同一时节开放。杏园哪里敢妨碍您离去？在花还没有开放时，暂且先来看看吧。赏玩迎春花赠杨郎中 金色的花朵、翠绿的花萼带着春寒；黄色的花中，能有几种像它这样？请您替我告诉游人：“不要把它当作蔓菁花来看。” 闲暇出游 身外没有束缚，心中少有是非。被花吸引便留下，遇到酒喝醉才回来。人事往来很少，进入官署的日子也稀少。春寒时出游正好，骑着安稳的马，穿一件薄绵衣。座上赠卢判官 手持酒杯承接花影，花朵频频飘落；花香与酒味彼此相和。春天啊，不要说这里不是江南的虚白亭中那位旧主人。曲江有感 曲江西岸，又是春风吹拂；万树花前，只有一个老翁。遇到酒、逢着花，姑且还醉一场。若要谈论惆怅的事情，又哪里有穷尽呢？杏园花下赠刘郎中 奇怪你端着酒杯偏偏惆怅，因为你曾是贞元年间花下的人。自从分别以来，花开花落经历了多少事情；东风已经二十四次吹来春天。花前有感兼呈崔相公、刘郎中 落花如雪，鬓发如霜。醉中拿着【一作“拾取”】花朵观看，反而更加自伤。年轻时为了名声而多受约束，年长以后没有兴致可以尽情狂放。四季循环更替，春天总是短少；百刻分成更次，夜晚却苦于漫长。为什么偏偏与崔相公、刘郎中同生于壬子岁，却比他们更早衰老呢【我与崔、刘年龄相同，只是更早白发衰老】防之就任尚书，居易也继续授任刑部，于是写信表达祝贺之意，同时吟咏离别情怀。我任宪部官职，进入南宫；你担任尚书，镇守浙东。年老之后一时之间都成了白头人，分别以来七次更换春风。簪缨官服不过是假合，留下的只是虚名；筋力已经消磨，实际事情却一无所成。远地官位虽高，亲友故旧却少；零零落落的谈笑，又能和谁共同分享呢？欣喜与韦左丞一同进入南省，因叙旧事赠给他。早年我们一同遇到陶钧般的造化安排，共同接受利钝精粗的考验，一起在熔炉中锻炼【宪宗朝曾与韦公一同进入翰林】。金剑淬炼之后，长久地透出匣外的光芒；铅刀即使磨尽，也成不了锋刃。并肩进入北省，惭愧自己并不配居其位；接踵进入南宫，幸而再次被容纳。跛脚的鳖虽然迟缓，骏马却奔驰迅疾；又何妨在中途相逢呢？伊州 年老了将怎样排遣老来的愁苦？新近教小玉歌唱《伊州》。恐怕也听不了多少年了，还没教成，我已经白了头。早朝 鼓声响起，走出新昌；鸡鸣时赶往建章宫。骑着安稳的马轻快前行，穿着整洁而强健的衣裳。宫中的漏声传来残夜，城墙的阴影送来清晨的凉意。月光照着堤岸，槐树散发露水气息；风中灯火映着桦烟清香。两座宫阙如龙相对，众多官员像雁一样排成一行。汉庭正崇尚年轻人，我惭愧叹息，鬓发已经如霜。答裴相公索要鹤【一作“酬答裴相公向我索取两只鹤”】警觉露水时发出的声音很美，冲天而起的姿态尤其不凡；终究适合飞向辽阔的天空，不适合留在泥土之中。让白发老人辛劳地作伴，幸而被朱门召唤；却不知道它疏放野逸的性情，是否懂得喜爱凤凰池呢？傍晚从尚书省回来 早晨回到北阙，正遇清晨；傍晚走出南宫，送走暮春。进入官署时，担任丞郎并非闲散职位；回来以后，吟诗饮酒才是闲人。还思念泉石山林，常常只在梦中得见；仍然叹息簪缨官服还没有脱下。终究不如到山下去，心头眼底两方面都一事无成。北窗闲坐 空窗前有两丛竹子，静室里有一炉香。门外红尘聚集，城中白日忙碌。不必去寻找道士，也不要学习求仙的方术。自有延年益寿的方法：心情闲适，岁月自然悠长。酬答严给事【听说他在玉蕊花下作有游仙绝句】

译【附《康骈剧谈录》：长安业安坊的唐昌观有玉蕊花，每次开放都像琼花玉树。元和年间，春色正盛，前来乘车骑马观赏的人接连不断。忽然有一天，有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绣花绿衣，骑马，梳着高高的发髻，双鬟上没有簪珥等装饰，容貌温婉柔美，远远超出众人。她身后跟着两名女冠、三个小仆，都是梳丱角、穿黄衫的孩子，端丽无比。下马后，她用白角扇遮住脸，径直走到花处，奇异的香气浓郁芬芳，数十步之外都能闻到。观看的人以为她来自宫中，没有人敢逼视。她站立了很久，命小仆取下几枝花后出来，将要上马返回时，对女冠说：“从前有玉峰之约，从这里就可以走了。”当时观看的人堵塞道路，都觉得云气飘荡、鹤声鸣叫，景物光彩焕发。她扬鞭走了一百多步，有轻风拥着尘土随她而去。不一会儿尘土消散，远望她已经到了半空。这才醒悟是神仙游行，余香经月不散。当时严给事休复、元相国、刘宾客、白醉吟，都各自写有诗。】嬴女偷偷乘凤凰飞去，偶尔在洞中暗自歇息，戏弄琼枝。若不是啼鸟在春日里多嘴多舌，青琐仙郎又怎么能够知道呢？【立名按：《玉蕊辨证》记载玉蕊花的事情十分详细，又附录唐人的各首诗，都说地点是长安唐昌观；但《纪事》称严休复的诗写的是扬州唐昌观，应当有误。又《遁史》说：唐人十分看重玉蕊花。唐昌观花开时，有仙女降临，元稹、白居易、刘禹锡、张籍、王建以及严休复都有唱和诗。李德裕出任润州刺史，招隐山的道观中有这种花，因而写有回忆翰林院玉蕊花的作品，但没有详细说明这种花的形状。后来见到周益公文集中的《玉蕊辨证》一卷，书中说曾从招隐山带来一株，枝条蔓生，像荼蘼，冬天凋落，夏天茂盛；叶像柘叶，茎呈紫色。时间久了，根株合抱长成树。花苞起初很小，经过一个月渐渐长大，暮春时才开放八朵；花须像冰雪，顶端缀着金色花蕊，花心又有碧色管状物，形状像胆瓶，其中另抽出一根花英，高出众须，散开成十多条，如同刻成的玉，因此名为玉蕊。周益公又认为，人们多把它与琼花、玚花混为一谈。琼花就是八仙花，玚花就是山矾花，也叫米囊花；它们虽然都为白色，实际与玉蕊不同。按语还说，玉蕊就是琼花的说法，葛常之也曾辨析其是非。】京城道路 向西来是为了看秦山的雪，向东去是为了寻找洛苑的春色。来来去去奔走在两京之间的道路上，闲行的人除了我，再也没有别人。华州以西 每逢人静时，懒散地停歇多时；不计算走了多少路，困了便睡。登上竹轿后，还没有能够离去，春风已经吹到敷水店门前。从陕州到东京 从陕州到东京，山势降低，道路渐渐平坦；四百里风光，分作十三程车马路程。看花时共同垂下马鞭，常常并辔举杯；笙歌和谈笑，一路随意而行。送春 拿着银花凿落杯，请你劝饮；弹奏金屑琵琶，为我演奏。不只是送走春天，也兼是在送走年老；再饮一杯，再听一曲再看一看。夜宿杜曲花下 寻得千树花木，带来一壶美酒。懒得回去，又打算在这里住宿；没有醉倒，哪里需要人搀扶？只是可惜春天将要晚去，哪里用得着忧愁太阳渐渐西斜。竹轿就是睡觉的房舍，漆盒就是出行的箱笼。斑竹做的茶柜，红泥封的饭炉。眼前没有缺少什么，身外又还需要什么？有小脸的琵琶婢女，有苍头的觱篥奴仆。请问你们尽享富贵的人，是否曾有过这样的游乐？遇见旧友 久别之后偶然相逢，彼此都怀疑是在梦中。如今这欢乐的事情，放下酒杯后又成了空。绣妇叹 把连枝花样绣在罗衣上，本来打算新年时送给小姑。自己一遇到春天便格外惆怅，谁又能每天赶着做针线活呢？针头不懂得解开愁眉，线缕难以穿过泪珠沾湿的脸。虽然倚着绣床，却全不绣花；同床的绣伴，你知道我的心事吗？春词 低矮的花树映着小小的妆楼，春意进入眉心，也带来两分愁绪。她斜倚栏杆，背对【一作“臂倚”】鹦鹉，思量着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回头？恨词 翠色的眉黛低垂，收敛的红色泪珠暗暗消失。从来不懂得体察有恨之人的心意，仿佛就在今天早晨。山石榴花十二韵 光彩灿烂又辉煌，百花之中无可相比。艳丽娇美，适合栽在小院；枝条短小，配得上低矮的回廊。本来是山头之物，如今成为台阶下的芳花。千丛花枝相向或相背，万朵花姿彼此俯仰。光彩照耀连接着朱红栏杆，玲珑花影映在粉白墙上。风来增添它的姿态，日出助长它的晶莹光泽。胭脂般的花萼渐渐绽开，仍含着像琴弦柱孔一样的花房。花枝披离，仿佛杂乱裁剪；斑驳的花色还没有均匀妆扮。像千支红焰灯火，又像一排行走的红裙歌妓。此时遇到这样的国色，哪里还用寻找天香？恐怕应当栽到金阙之中，想把它献给玉皇。最好差遣青鸟使者，把它封为百花之王。送敏中回▯宁幕府 六十岁的衰老翁，儿女们都为之悲伤，旁人应当会笑话。你应当知道，兄弟年老后相逢的日子，正是举杯欢聚将要分别的时候。前路上要多加餐饭，务必努力；今晚尽情醉饮，不要推辞。司徒知道我难以承受离别，所以即使直到秋天归来，也不会惊讶来得迟。宴席散后 小宴之后追逐凉意，走过平桥，踏着月色回来。笙歌回荡在院落，灯火照着楼台。残余的暑气被蝉声催着消尽，新秋的大雁带来了秋意。将用什么来迎接睡意呢？临睡前再举起这残杯。夜深人静 夜深人静，月色朦胧而明亮；香已燃尽，枕席清凉。翠色屏风遮住烛影，红袖女子放下帘子发出声响。坐了很久才停止吟咏，刚要入睡，梦还没有形成。是谁家的鹦鹉，被教得故意开口，声声惊扰人。池塘边 柔和的凉风轻轻吹动，凄清的寒露纷纷降落。兰花衰败而花色开始泛白，荷叶破损了却仍然青翠。孤鹤独立在沙滩上，成双的萤火虫映照着水面飞舞。面对如此寥落的景象，偏偏又正值酒意初醒。池边窗前 池塘晚间莲花飘香，窗前秋竹相伴；心意深沉却更无人作伴，只有面对一张琴。花与酒 浅浅斟饮香醇的酒，酒沫浮起如蚂蚁；新梳的云鬓，轻薄如蝉翼。请转告洛城的花酒：不要推辞，让它再陪我消磨二三年衰老时光。题写崔常侍济源庄 山谷入口处是谁家的居所？竹林泉水掩映在云雾笼罩的门扉之间。主人到哪里去了？藤萝薜荔已经换成了貂蝉冠服。名籍列在金闺之内，班次排在玉扆之前。诚然知道你思念山水，但究竟要到哪一年才能回来？认出春天，戏作此诗呈给冯少尹、李郎中、陈主簿。认出春风最先到达的地方，是西园南面、流水东头。柳树刚刚变绿之后，枝条仍然繁重；花朵尚未开放之前，枝头已经稠密。它暗中助长醉意，寻找绿色的酒；又悄悄增添睡意，靠近红色的楼阁。知道您还没有领会春日和暖的意味，只等春深之后才打算出游。在魏堤有所怀想 魏王堤下的水声，像使君滩的水声一样。惆怅地回头倾听，骑马停立，迟疑着观看。风吹水荡，波涛翻滚，急得人眼花；雪浪翻腾，使人心寒。想起瞿塘峡的往事，又重重吟咏《行路难》。柘枝词 柳色深暗，长廊相接；花木繁茂，小院敞开。仆人铺开锦绣褥子，洁白的手腕捧着银杯。绣帽上密密缀满珍珠，香气袭人的衣衫裁成窄袖。将军拄着击球杖，观看柘枝舞演出。代梦得吟咏

译后来形势发生变化，三分之中已有三分显贵；同辈大半凋零，世上已无人争先。纵使让你在人间尽力争斗，也不如我已经站到竿头；这种优势恐怕也难以长久。局势虽然发展迟缓，却未必会输。不见山间的嫩苗和林中的叶子，迎春时最先变绿，也最先枯萎吗？寄诗答周协律【来诗多叙述苏州旧游】老朋友叙说往事，寄来新的诗篇。江南的景物令人惆怅，一下子都浮现在眼前。暗中想起相隔万余里的楼台，却已经一年没有听到歌吹之声。桥头如今还有谁在看新月？池畔大概还停泊着旧船。最让人怀念的是后庭宴席上杯酒散后，红屏风掩映着绿色窗户，人已安睡。《白香山诗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九，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九【律诗共一百零七首】太和戊申年，是个大丰收年，诏令赏赐百官出城观看庄稼。谨慎地记下这件盛事，以等待采诗入乐。清晨奉承诏命，前往田间乡里察看丰收。肥沃的雨水催出禾苗，充足的凉风吹吐稻穗。早稻已经泛黄，错落分布；晚稻青绿，疏密相间，都很适合收入诗人笔下吟咏。应当命令史馆记载下来，散作万姓的粮食，堆成九年的储备。不要说庄稼多得像云一样，今年秋天的庄稼还胜过云彩。赠悼怀太子挽歌辞二首【奉诏撰写进呈】太子如骑竹马的孩子般早逝，到了铜龙标志的葬时，长久述说埋葬之事，完全采用少阳之礼。寿命长短由天命决定，哀悼与荣典出自圣上的慈恩。恭敬地听闻褒奖追赠的诏书，圣上深切怀念与夷。削竹叶作藩封之象，早早承受华美册命。尊贵的笙歌辞别洛苑，风雪遮蔽梁园。卤簿仪仗冒霜停宿，铭旌向着月亮翻动。宫中属官来不及侍奉终事，只能哭着送到都门之外。雨中招张司业来住宿 夏天已过，衣香被雨润湿；秋天将来，竹席色泽鲜明。斜靠着花石枕，躺着吟咏《蕊珠篇》。泥泞的天气不适合游玩，阴沉的天空正好睡眠。你能来和我同宿吗？听着雨声对床而眠。和集贤刘学士《早朝》诗 吟咏您昨日的早朝诗，正写在金炉御香前传呼仪仗之时。烟气吐出，像白龙的头蜿蜒盘旋；宫扇张开，像青雉的尾羽参差展开。暂留春殿，得到许多称许，恰应当进入中书省，这一点显而易见。从此飞上云霄并不晚，鬓边还没有一根白发。送陕州王司马建赴任【王建擅长作诗】到陕州任司马究竟怎么样？修养闲静和资助贫困，两方面都有余力。公事的闲忙和少尹相同，俸钱多少可以抵得上尚书。只带美酒作远行伴侣，唯独写新诗迎接下车赴任。自然有铁牛这样的题材无人吟咏，料想您下笔一定游刃有余。对着琴等待月亮 竹院刚刚雨过天晴，夜里松窗前还未睡下；把琴当作老朋友，和月亮约定共度秋夜。玉制琴轸迎风放置已久，金色的月波迟迟从雾中升起。幽雅的琴声等待着清丽的月色，这心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杨家南亭 小亭的门斜对着月亮敞开，满地都是凉风，满地都是青苔。这个院子正是弹奏《秋思》的好地方，终究要带着琴来此过一夜。早寒 黄叶聚集在墙角，青苔围绕柱根。帘子经霜之后变得破旧，薄薄的镜面被雨水打湿，昏暗地卷起一半。寒冷的檐帘斜斜敞开，温暖的阁门迎来冬天；兼且送走衰老，只能仰赖酒杯斟满。斋月中静居 生病以来心境清静，什么都不思虑；年老之后身体清闲，百事都不去做。眼前尘事匆匆，却仍然贪睡；口头上的些许功业，还要夸说诗才。每逢斋月便断绝荤腥，宴坐时常常亲近香火。万般忧虑消散平息，百神安泰；只应以寂寞来消灭三尸。夜宿裴相公兴化池亭【兼为防止借船泛游】一走出林间亭馆，便暂时忘却风尘，也忘却平津侯那样的要津。晴日登松阁远望，山色仿佛很近；秋日放舟石渠，水声格外清新。孙宏阁中喧闹，宾客没有闲暇；傅说乘舟事务繁忙，也不肯借给别人。哪里比得上选拔人才、辅佐济世之外，另建池馆来款待亲朋？和刘郎中《望终南山秋雪》遍览古今诗集，竟没有秋雪诗。春日先在向阳处歌唱，阴面的山岭还未消融时，便已呈现秋雪般的景象。青草惊讶霜凝得厚重，松树仿佛疑心白鹤迟迟未散。清明的雪光不要独自占有，也应当分给白云司。广府胡尚书屡次寄诗，因而作绝句答谢 尚书清白正直，身处南海，虽然饮用贪泉之水，内心也不会改变。只在诗中得到珠玉般的佳句，时时寄到帝乡来。送鹤给裴相公，临别赠诗 司空喜爱你，你应当知道；不信的话，听听这首乞鹤诗。羽翼飞行的气势很高，怎会舍不得离别？只要防备粮食厚重不足，就不必担心饥饿。夜里栖息时少与鸡争树，清晨沐浴时先让凤凰占据池塘。稳稳飞上青云，不要回头顾盼；自然应当胜过在白家时。令狐相公拜任尚书后，有一首为从镇所回、入朝而作的喜诗；刘郎中先作和诗，于是我也接着作此诗。车骑从新梁苑回来，脚步声和佩饰声进入中台。凤池的位置终究还会再去，龙节功成之后暂且收回。金勒马最适合踏雪出行，何必等到花开才举玉杯。尚书首先唱和，郎中继而应和；不计算官位资历，只计算才能。送河南尹冯学士赴任 石渠、金谷之间的道路，车马轻快，十天可到。清澈的洛水如饮冰，增添你苦守节操的品格；青翠的嵩山可观积雪，助长你的高雅情怀。不要徒然夸耀河北手执旄钺，也不要羡慕江西拥护斾旌【当时新任两镇节度使】。哪里比得上在京城府尹之外任职，另让三十六峰来迎接你？

译读《鄂公传》高卧深居，不接见人。把功名抖落得像灰尘一样，只留下部清商乐曲，在月下风前陪伴老身。乌夜啼 归来时城上已晚，庭前栖宿之处高而危险。明月照着没有叶子的树，霜滑的枝条在风中摇动。饥饿使鸟啼声涩滞，喉咙发紧；飞行时身子压低，冻僵的翅膀下垂。画堂里的鹦鹉啊，不知道外面鸟儿的冷暖。以镜换酒杯 想拿珠匣中的青铜镜，换取金制酒樽和白玉酒杯。镜中映出年老的面容，无处可以躲避；酒杯之前愁绪到来，却有消解的时候。茶虽能驱散烦闷，功效浅薄；萱草纵然能忘忧，见效也迟。不如杜康神妙迅速，十分酒中只饮一盏，便能舒展眉头。冬夜听到虫声 冬日的虫声引起的愁思，比秋天还苦；它不懂得使愁人忧愁，听见了却也令人发愁。我是老翁，听见它并不害怕；年轻人不要听，否则会使白发早早爬满头。两只鹦鹉 穿着绿色羽衣的两只鹦鹉整理羽毛后双双栖息、起身，红色的嘴清清楚楚地相对鸣叫。这才觉得琵琶弦声粗疏，方才知道吉了鸟的舌音参差。郑家的牛尚且能识字，我常为此感叹【谚语说：郑元家的牛撞墙后形成“八”字】；丁家的鹤能够歌唱，你也知道吗？如果说是白家养的鹦鹉，关在笼中也应当懂得吟诗。赠朱道士 仪容白皙，像上仙的郎君；心地清虚，内修道场。服食丹药后化生双翼，断食使三尸饿死。醮坛面向北方，夜里观察北斗；寝室向东开，清晨迎纳阳气。整日坐在窗边再无别的事情，只烧一炷降真香。昨天把拙诗十首寄给西川杜相公，相公也欣然以新作十首惠赐答复。篇数虽然相等，但工拙完全不同，因此再作一章，以表达答谢之意。诗坛的律诗高手在成都，他的权势和普通将相不同。裁剪五言诗兼用斧钺，陶铸六义另开炉冶。令人惊叹的卷轴当然应当有，随事写成的文章也不能说没有。篇数虽相同，声光价值却不同，正如用十枚鱼目换十颗骊珠。和汴州令狐相公新近在郡内栽种一百竿竹、拆墙开窗，早晚对着观赏，偶然题作七言五韵。梁园修竹从前以闻名相传，园子荒废多年，竹子也不再生长。到处寻找千亩竹林却不可得，如今新种成一百竿青翠竹子。拆墙后乍一看见，兴致顿时更添；窗前寂静时听见竹声，别有一番情趣。烟雾中的竹叶仿佛要笼罩夜色，风中的竹枝萧瑟，仿佛要发出秋声。再登楼远望，更加值得珍重；千家万户之间竟没有一茎竹子【汴州百姓家中都没有竹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再次答和汝州李六使君所和《忆吴中旧游》五首 因为怀念娃宫和虎丘，欣赏您新作的诗篇而不能停止。用蜀地笺纸写出的篇篇都好，吟诵吴调时却句句令人愁。终究要一起住在洛下的林园中，还防备着再次游历江南的风月【先前曾和李六约定这两句】。事情过去本来就有许多值得惋惜之处，何况苏州胜过汝州【李六此前任苏州刺史，所以有此句】。读到殷尧藩侍御《忆江南》诗三十首，诗中多叙述苏州、杭州的美好景物；我曾经主管过这两个郡，因此接着作诗唱和。江南名郡要数苏州、杭州，都写在殷家三十首诗中。您作为旅人尚且苦苦怀念，我作为刺史更难以忘怀。景物牵引吟咏，真是诗的国度；兴致投入笙歌，正是很好的醉乡。为了怀念旧游，终究要再去一次，准备驾一叶扁舟直达沧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章〕 听到新蝉，赠刘二十八 蝉发出第一声鸣叫时，槐花还带着两枝花朵。它只应催促我衰老，也兼且让你知道。白发长得太快，青云之路却进入得太迟。没有什么比一杯酒更好，就劝你多饮几杯，舒展眉头。赠王山人 玉芝观里的王居士，服气餐霞，善于保养身体。夜深后听不见龟的喘息，入秋以来只有鹤一样的精神日益增长。容貌都显得奇异，长久保持原样；名姓常常令人怀疑，并不是真实姓名。把富贵荣华看得很重，把寿命看得很轻；我知道您厌烦看见世间之人。和刘郎中学士题《集贤阁》诗 朱阁与青山高低相齐，和您这位才子一起题诗。旁边听到大内笙歌，仿佛近在耳边；俯视各部门的屋舍，都显得低矮。天禄阁上藏有万卷图书，西面一带风景沐浴在月华中。若想知道丞相优待贤才的心意，只看新建的百步长廊，连泥地都不让您踩。观看幻象 凡有生起，都会因为消灭而终结；没有暂时同在，就不会有离别。欢娱最终变成忧愁，苦难转眼又化为空无。花朵依次在眼前生出，片刻之间烛光已被风吹过。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寻找，正如鸟迹印在空中。病假中庞少尹带着鱼和酒来访 仕途之情已经寥落，年岁也将要结束；病假连续不断，日子渐渐加深。衰老催促着我，虽然白了头，也和春天无缘，却还不甘心清闲。放下茶碗，从容交谈；醉后拿着花枝，随意吟咏。劳烦老朋友庞阁老，提鱼携酒，远道来寻找我。听田顺儿唱歌 歌声像敲击玉石和冰块一样清脆，声音没有停歇。连云都嫌不能把它拦住，歌声直入青冥。若能得到黄金装满衣袖，真想一下子全抛给他，只为让这歌声年年不断地听下去。听曹刚弹琵琶，并示意重莲 一弦一弦地拨弄，情意各不相同。胡人的哭声、番人的话语，都玲珑可听。谁能把曹刚的手截取下来？好插进重莲的衣袖之中。【立名按语：阳秋弹丝的方法，妙处在左手。如果右手优异而左手低劣，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我曾看《琵琶录》说：元和年间，曹保有个儿子叫善才，善才有个儿子叫刚，他们都能弹琵琶。又有裴兴奴，长于拢捻。当时人说曹刚有右手之技，裴兴奴有左手之技。因为拢捻在左手。曹刚左手技艺差，琵琶的妙处也就消失了。可惜乐天不知道裴兴奴左手的妙处。】酬答令狐相公春日寻花寄来的六韵诗。我病卧在帝王之州，花开时节不能出游。衰老本应随着日子到来，春天难道肯为人停留吗？杏花粉色衰败将要凋谢，桃花像火焰般繁盛仍很稠密。白花飘落在僧院地上，红花落在酒家楼头。空中的花瓣像雪一样，傍晚的风还不停息。吟诵您的惆怅远望之句，仿佛来到曲江之头。和刘郎中《曲江春望》诗 春日美景中游客很多，衰老的我却独自在家。肺部受伤妨碍饮酒，眼睛疼痛忌讳看花。寺院道路随着江岸弯曲，官署围墙夹着斜生的树木。羡慕您还很强健，没有白白度过年华。送东都留守令狐尚书赴任 翠华、黄屋还没有向东巡幸，碧洛、青嵩交给大臣守护。此地山川高峻，水竹多情；山色适宜闲望，少有尘事。龙门正好准备作游客游览之地，金谷先凭您作主人。家家有歌酒，处处有花。不要空自掌管上阳的春天。【立名按：宝历二年，敬宗想要巡幸东都，进谏的人都不能使他听从。已经派人按察修缮宫阙，幸亏裴度婉言劝止才作罢。第二年为文宗太和元年，令狐楚在太和三年春任东都留守，所以诗的首句涉及此事。大概文宗正励精图治，完全反对敬宗的弊政，“还没有东巡”的说法是有所防备的言辞。】自己题写新昌居所，因而邀请杨郎中小饮。地处偏僻，坊巷遥远，街道仍然倾斜；最近东头的就是白家。昨夜的雨使道路长久齐平，邻舍的柳树在晴光中，照出夹城里的花。春风吹来时饮一小榼三升酒，寒食节在深炉旁喝一碗茶。能来南园和我一起醉吗？笙歌随分都有一些。在南园试演小乐

译小园景色斑驳，花朵刚刚开放，新制的乐曲铮铮作响，教习将要完成。红色花萼、紫色花房，都是亲手栽植；苍头、碧玉，全是家中养成。吹奏高调的管乐，吹出银字曲；缓缓牵引歌词，唱起《渭城》。不喝一杯酒、不听一曲歌，又将怎样安慰衰老的心情？和防之《春日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青阳时节已经过了一半，白日坐看将要逝去。越国地域强盛而广大，稽城山势高峻而孤独。盐业煮海，利益丰厚；名胜之处有澄澈的湖水。牛宿、斗宿在天上垂下星象，四明山、天台山展开大地的图画【天台、四明二山】。奇珍充满市井，美丽人物洋溢城门。句践遗留的风气仍有霸业，西施旧日的风俗仍然美丽。船头的龙形装饰矫健，桥脚的兽形雕像怒目而视。乡间滋味珍贵的是蟛蚏，时令鲜味贵在鹧鸪。语言不同于中原各地，服饰也与一方风俗有别。捣练的是蛾眉婢女，敲击船舷的是蛙角奴仆。江水清澈胜过伊水、洛水，山色青翠胜过荆山、巫山。华表上有双鹤栖息，连结的桅樯旁几只乌鸦飞过。烟波分开渡口，云树连接城角。远处山涧中松树如画，平坦洲渚上水面像铺开的席子。绿色秧田里种着早稻，紫色新笋从新芦苇中折出。暖日里踩着泥水挖藕，带着香气寻找石上的菖蒲。雨水一来，萌芽全都通达；雷声过后，蛰虫完全苏醒。柳芽像黄丝缕，花房像红蜡珠。林风吹折新竹，野火烧枯老桑。长枝上的蕙草低垂，短串的榆钱像钱币穿连。温暖和煦使野菜生长，低洼潮湿处长满街芜。女子相伴浣纱，孩子一声呼喊便烹鲤鱼。山魈向幼童啼叫，林中的猿猴悬挂在山都之间。产业要计算蚕和蚁，繁殖生计要计算鸭雏。泉边岩上雪花飘洒，长满苔藓的墙壁像铺着锦缎。堰坝限制舟船通行，堤道通达车马。耶溪两岸回环相合，禹庙道路盘曲萦绕。洞穴为什么开凿，星槎又是谁剖开？凹陷的石头像仙药臼，陡峭的山峰像佛家香炉。离去是为了投递金简，归来是因为携带玉壶。尊贵却仍招客住宿，身体强健还不需要人搀扶。听闻贤能的丞相，仪容如美丈夫。前导停住旌斾，偏席上排列笙竽。刺史的旟旗翻动如隼，尚书的鞋履拖曳如凫。学禅能超越后世，观照玄妙而达到虚无。发髻中传承僧人珍宝，圆环之中获得道法枢要。登楼作《八咏诗》，置砚写《三都赋》。罗绮簇拥着贵人，紫衣朱服的官员趋走奔忙。朝廷谋略藏有稷、卨的才智，军事策略储备着孙武、吴起之法。命令一下三军整肃，风声所至四海趋附。千家百姓得到慈母般的抚恤，六郡都奉严厉姑母般的治理。尊重士人超过周公一饭三吐哺，轻视钱财胜过一铢。送酒时歌声婉转，嘲弄歌妓时笑声卢胡。佐酒时偶尔炮制鳖肉，解酒时多吃几片鲈鱼。醉乡虽近在咫尺，欢乐之事也不过片刻。若不能成为贤圣，凭什么在智者愚者之外自处？这是我一生的志向，也是您百年的身躯。江上相隔三千里，城中有十二条道路。出门多半没有伴侣，回来只有面对妻子儿女。白首与青山的约定，抽身离去又能得到什么酬报？郑侍御的多雨诗，春日空过三十韵【依次用本韵】南方的雨来得多而使人滞留，东风一动就狂烈。月亮运行到毕宿便迅速，龙神奔走召云也匆忙。鬼神转动雷车发出声响，蛇形闪电腾跃出光芒。淫雨连绵，天空仿佛漏水；低洼积水遍地，土地像生了疮。惨淡的阴烟呈白色，空蒙的宿雾泛黄。黑暗遮住千里视线，烦闷郁结成九曲愁肠。羁旅之臣的馆舍寂寞，思妇的闺房深沉。镜子昏暗，鸾鸟失去影子；衣服湿润，麝香消尽。兰草湿了难以缝作佩带，花朵凋零使妆容容易脱落。沾湿黄莺翅膀使它沉重，滋润绿草心使它疯长。紫陌全是泥泞，黄泥污水一片茫茫。恐怕久雨会形成怪异灾气，盼望天晴更觉得是大祥瑞。楚地柳枝腰肢低垂，湘地竹子泪雨滂沱。白天昏暗得像夜晚，阴气盛过阳气。居士的头巾都被雨压垫，行人的伞盖全都张开。跳蛙还屡屡出现，蚂蚁搬迁想要深深藏匿。端坐时交游几乎废止，闲行时连迈步也受到妨碍。愁坏了白头老人，恼杀了踏青女子。海水变化常须忧虑，捕鱼的人千万要谨慎。这时大家正在共同恐惧，哪里还能彼此相伴？【以下叙述浙东政事】已经向东海祈祷，仍然封闭北门以禳灾。回想起遭逢旱魃，谁会喜欢看见商羊？预先害怕害蚕成病，首先忧虑损伤麦子。施行恩惠应当遍及众人，政绩哪里需要靠夸耀？祭祀典礼都按次序修治，农书整齐地放满床榻。赤诚之心希望恳切辛苦，白日之下也应当明白昭彰。发放粮仓储粮，救济饥饿的户口；用草席修补城墙，准备加固坏墙。姑且应当经营一年的农事，哪里有闲暇顾惜年华春色？德行胜过灾害，便能使灾祸消弭；百姓安定，正在于官吏贤良。尚书若有这样的心，就不枉佩系金印。和《春深》二十首【按：这也是和防之的作品，见刘宾客诗小序】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富贵人家。马匹像中路飞鸟，歌妓如后庭花。罗绮车队奔驰，金银多得能装满车辆。眼前有什么苦处？只是苦于太阳西斜。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贫贱人家。荒凉的三条小径长满野草，冷落的四邻只有花。奴仆困于外出佣作，妻子愁于出钱租车。道路穷尽，平路也变得险峻，抬脚难比褒斜道。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执政大臣家。凤池添置研墨之水，鸡树落下衣上的花。诏令借给临街住宅，恩准乘车上殿。延英殿开门问对很久，宫门与太阳一起西斜。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方镇之家。通犀带排列着带胯，瑞鹤袍上绣着花。飞絮掠过打球的马，垂杨拂过歌妓的车。穿戎装拜受春日宴设，左手斜握宝刀。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刺史家。阴繁的棠树铺展叶子，岐秀的麦苗分出花穗。五匹马佩铃齐鸣，双轮画轼车驶过。和风引来游乐，叶叶隼旟斜映风中。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学士家。凤书裁成五色文书，马鬣剪成三花纹样。蜡炬点燃明亮火焰，银台赐下物品车。相逢时不敢行礼，彼此都低斜着帽子。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女学士家。她们惯于观看温室树木，熟悉浴堂花朵；提着御印随侍仪仗，拿着香笺下车。宋家宫样的发髻，像一片斜斜的绿云。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御史家。柳絮缠绕青骢马尾，蝴蝶围绕绣衣上的花。像朱云那样手持斧钺击破柱子，像张纲那样埋轮停车。进入朝班后远远便能认出，鱼贯而行的一列人斜向前进。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迁客家。一杯寒食酒，寄托万里故园的花。炎热瘴气蒸腾如火，光阴流逝快得像车轮。只忧虑鵩鸟到来，只害怕日光西斜。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治经学业的人家。只求取得太常第，不管曲江的春花。折桂功名让郄诜惭愧，囊萤苦学的志向仰慕车胤。官场如泥，最怕寸阴斜逝。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隐士家。山野衣服裁自薜荔叶，山中饭食晒着松花。用兰草搓成索佩在幽处，蒲轮停在柔软车前。林间伸腿箕坐，斜着白眼看人。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渔父家。松湾随着船桨和月色，桃浦落满船中花朵。投饵时移动轻舟，牵着车轮转动小车。芦叶萧萧之中，风一起，钓丝斜斜飘动。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潮户人家。三月潮涛翻起如雪，四时浪花喷涌如花。拖曳白练奔腾如千匹马，惊雷滚动如万辆车。余波落到哪里？江水转向富阳而斜流。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痛饮之家。杯中满是十分酒意，眼前满是五色花影。

译以酒糟作食，睡在酒瓮旁，看见酒曲车便流口水。中山酒一饮沉醉，千百次直到太阳西斜。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上巳之家。兰亭宴席上有酒，曲洛岸边有花。嬉水的游童划着船，洗衣的小妇人赶着车。在齐力划桨争渡的地方，斜着一匹锦制标旗。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寒食之家。鸡蛋雕镂得玲珑，蹴鞠花纹婉转；碧草地上追逐游骑，红尘中礼拜扫车。荡秋千的纤腰女子摇曳着随风斜去。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博弈之家。一着棋争得双方眼前一亮，六个棋子聚集斗成花；击鼓应和投壶，马兵冲入象戏，车子在棋局上弹动，事情最妙的是长斜。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嫁女之家。紫色排列的襦衣上绣着雉，黄色花饰贴在鬓边。转动蜡烛，刚刚移开帷障；玉环鸣响，正要登车。青衣传来毡褥，锦绣铺成一条斜带。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娶妇之家。两行笼中的蜡烛，一树扇间的花。宾客拜礼登上华美宴席，亲自迎亲的车遮着帷幔。催妆诗还没有写完，星斗渐渐西斜。哪里春意最深？春意深在妓女之家。眉毛胜过杨柳叶，裙色胜过石榴花。兰香麝香熏染着出行的被褥，金铜装饰钉在坐车上。杭州的苏小小，人们都说她最为娇艳斜丽。咏自家酿酒十韵 屈原醒着从古以来就被人讥笑，如今我学伯伦长醉。旧的酿法仿佛传自杜康【杜康】，新的妙方从陈氏那里得到【陈郎中岵传授了此法】。井水和泉水适合在重九取用，酒曲精灵要在上寅日使用【水用九月九日，曲用七月上寅日】。酿糯米哪里劳烦蒸煮，范取黍米又何必过滤。陶巾常嫌竹叶酒仍然凡俗混浊，这才觉得石榴花酒并不纯真。开坛时香气浓烈，封瓶贮藏后味道甘辛。捧起来仿佛明水从空中化成，饮下去好像温暖的春气充满腹中。酒色通透明澈如玉壶内外无间，光彩摇曳使金杯充满精神。它能把忙碌的事变成闲适之事，把忧愁的人转成快乐之人。应是世间贤人圣人共同珍爱的东西，我愿和你来往相伴，直到终身。池鹤二首 高竹笼前没有同伴，在杂乱的鸡群中却有不凡的风姿。低头忽然害怕丹砂般的羽色掉落，晒翅时常常疑心白雪会消融。转而觉得鸬鹚的毛色低劣，苦于嫌弃鹦鹉的声音娇媚。面对秋风长鸣，心中在想什么？惆怅地遥望青田的云水。池中的这只鹤，在鹤中也很稀有，恐怕是辽东的老令威。带雪的松枝般羽色，膝胫高高翘起；盛开的菱花碎片，点缀着羽衣。低头徘徊，姑且向林间住宿；奋力飞起，终究要飞到天外。若问它知道故巢在哪里，主人相爱相留，所以还不能归去。对酒五首 巧拙贤愚，何必相互计较是非？不如一醉方休，尽管放下机心。你要知道天地之间有宽有窄，雕、鹗、鸾、凰，各自飞翔。蜗牛角上有什么值得争夺的事情？石火般的短暂光芒中寄托着这一生。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姑且都快乐；不张口大笑的人就是痴人。丹砂一见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白发的老人却被泥土般的尘世牵绊，来来去去没有止息。幸亏有酒仙来温暖相伴，像赤松子、王子乔这样的仙人，醉后便来到眼前。人生百年没有多少时日，趁年轻力壮时及时行乐；一整个春天又能有几天？晴朗相逢之时，且不要推辞。醉中听唱《阳关》第四声（第四声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昨天你低着眉来问候我的病，今天早晨却含着泪来吊丧后返回。眼前这种流转变化，你看看就明白了；姑且让琵琶声送上一杯酒。【立名按：东坡《志林》旧传《阳关》有三叠，但如今世上的歌者每句都再叠唱一次罢了。若把一首歌通篇计算，又成了四叠，这些说法都不对。也有人说每句唱三遍，便符合三叠之说；但这样就杂乱而没有节奏了。我在密州时，有位文勋长官因事来到密州，自称得到古本《阳关》，曲声婉转凄切，与此不相同。由此才知道唐代版本的三叠大概就是这样。后来在黄州，得到白乐天《对酒》诗，其中说：“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注释说：“第四声，是‘劝君更尽一杯酒’。”据此验证，如果一句再叠唱一次，这一句便应是第五声；如今称为第四声，可见一句并没有重叠，确实如此。】僧院中的花。想要悟知色相本空，因为佛法之事，便在僧院中栽种芳香的树木。仔细看去，这正是《华严偈》所说的：“以方便之风吹开智慧之花。” 老年的戒律。我有一套针对白发老人的戒律，是从韩侍郎那里听来的：年老以后忧虑多，生活计谋和疾病相伴，却还更加留恋官场。身体矍铄便夸耀自己健壮，说起话来周旋铺陈、没完没了。不知我能否免掉这些毛病？两鬓已经全白如霜了。戊申岁暮咏怀三首。隆冬将尽，月末只剩两三天；百年人生已经过去六七成。上朝时跟随龙尾，已经没有力气；参与朝参，仍有一番心愿。荣华不过身外之物，终究应该悟透；衰老疾病却要依傍他人，哪里是旁人能够真正知道的？还被妻子儿女劝说，渐渐退下来吧，不要再求做官，暂且任分司之职。只有一个女儿，才十二岁，再过三年也还不到六十岁；防备嫁女的拖累还轻，何必害怕老来饥寒？我的心已经习惯了，不忧虑贫穷。紫泥诏书和丹笔批文都曾经经手，赤绂和金章也都曾佩戴在身。还想迟疑徘徊地寻找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归到嵩山、洛阳去做一个闲人？【立名按韵语】《阳秋》说，乐天在长庆三年由中书舍人出任杭州刺史，仍穿绯服，所以《游恩德寺》诗序说“俯视朱绂”，《自叹》诗又说“实事渐消虚事在，银鱼金带绕身光”。《戊申咏怀诗》说“赤绂金章尽到身”。按今天的制度看，金带不应使用，银鱼、金章也不应使用，赤绂亦然。人们都觉得可疑，却不知道唐代制度：紫色是三品官服，绯色是四品官服，浅绯色是五品官服，各等级都配金带。又规定，穿紫服者的鱼袋用金装饰，穿绯服者的鱼袋用银装饰。乐天当时是五品浅绯服，佩金带、银鱼，是合乎制度的。】被囚禁在笼中七年，像笼中的鸟一样；只希望打开笼子便飞入树林。幸而今天能够伸展翅膀，不能辜负往日的志向。人世间的祸福，愚人难以预料；世上的风波，老年人也难以承受。万一又像前事那样出了差错，只怕又要追悔当初没有及时抽簪退隐。赠给梦得。心中万事都不再思量，坐着倚靠屏风，躺下便面向阳光。渐渐觉得吟诗仍然显得老拙丑陋，哪里还适合借酒更加粗疏狂放？我低头白发，正想着退隐；你脚踏青云，正想忙于进取。只有今年春天我们还能相伴，花前再痛醉两三场吧。

译【附《刘白倡和集解》】彭城刘梦得是诗中豪杰，他的锋芒森然，少有人敢与他抗衡。我自不量力，常常向他挑战。应和者声调相同，争胜者力量相当，一来一往，想停也停不下来。因此每写一篇诗，先彼此传看草稿；看完便兴起创作，兴起创作便很快成篇。一两年来，每天寻求笔砚，互相唱和赠答，不知不觉越来越多。到太和三年春以前，保存下来的纸墨作品共一百三十八首。其余乘兴扶醉、随口吟成的，不在此数之内。于是命小侄龟儿编录，刻成两卷，又抄写两部：一部交给龟儿，一部给梦得；小儿仑郎也各自收藏，附在两人的诗集之后。我过去因为和元稹唱和的诗很多，有些流传在人们口中，常常开玩笑对元稹说：“我和您二十年来既是文章上的朋友，又是诗歌上的对手，这是幸运，也是不幸。吟咏性情、传播声名，使人适意而忘却形体，使人快乐而忘却衰老，这是幸运。但江南士女谈到才子，大多说元白，是因为您的缘故，使我不能独步于吴越之间，这也是不幸。如今将老之时又遇见梦得，岂不是加倍的不幸吗？”梦得啊，梦得啊，文章的神妙，没有什么比诗更突出。若说到神妙，我哪里敢当？像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样的句子，真可以说是神妙；无论在哪里，都应该有灵物守护它们，哪里只是两家子侄秘密收藏而已呢？己酉年三月五日，乐天解。想东游五十韵（并序）。太和三年春天，我因病免去官职。后来回想起曾游历浙右的几个郡，又想去越地拜访元稹。因此，两浙之间的一草一木，仿佛都已经浮现在眼前。边吟边写成这篇诗，不能自已，共五百多字。这也像孙兴公因想象天台山而写赋一样。天下时常太平无事，江南年年都有丰收；百姓都乐于从事本业，地方长官全是贤能的侯王。郊野安静，战争消歇；城墙高耸，仿佛逼近斗牛星。平坦的河流长达七百里，肥沃土地遍及二三个州（从常州到杭州共三百里）。坐在这里便能享受湖山之趣，出行不用忧虑风浪。吃饭时不妨解开缆绳，睡觉也不妨乘流而行。熟悉天竺的泉石，也熟悉虎丘的烟霞（天竺寺、虎丘寺都是任郡守时游览最熟的地方）。余下的芳香使人想到兰泽，遗留下的诗咏使人思念苹洲（古诗说“兰泽多芳草”，柳恽诗又说“汀州采白苹”）。荷花红得像涂了胭脂，菰蒲绿得仿佛泼上油。渔户房舍鳞次栉比，稻田沟渠交错如锦。紫色洞穴藏着仙人洞窟，玄色泉水蓄着奇怪的深潭。精神如老鹤般昂扬，彩色的羽毛下潜藏着蛟龙（大谢诗说“潜虬媚幽姿”）。静静观览天工的奇妙，闲暇窥见万物幽深的形态。投竿钓出比目鱼，掷果逗得猕猴下来。莲心的滋味微苦，甘蔗的汁液甜而浓。橘子花苞自然结成果实，莲藕的孔洞又是谁凿成的？随着日子推移迁移潮汐，任凭风势改变船歌。传递夫役交接烈火，候吏依次鸣响马铃。梵塔的形状仿佛跃起（重玄阁），阊门的气势仿佛要浮在水上（吴地阊门）。客人迎接时携着酒壶，僧人等候时摆好茶碗。小宴上闲谈笑语，初次设筵便雅正地互相酬酢。渐渐催点红蜡烛，慢慢移动碧玉筹码。圆杯中传递着莲子，长裙拖曳着石榴裙。柘枝舞随着彩绘的鼓声起舞，调笑曲随着香球传来。帷幕被风吹起，云彩飘过栏杆；卷起帘子，月光露出如钩。舞者的红袖凝住（“凝”读去声），歌声急切，翠眉含愁。弦管怎能容许停歇，杯盘也不许收起。良辰应该痛饮，终年适合优游。鱼脍切得鲜而细，莼菜丝滑润又柔嫩。吃饱饭是每日的打算，安稳睡觉是保养身体的谋划。名声有愧于徒然获得，既然做官就应知足而退。自己还嫌过分忙碌，众人却笑我太过悠闲。超然于万物之外，疏远形体劳役；处在人世之间，足以招来悔恨和责难。飞蛾应远离灯烛，兔子不要靠近捕兽网。虚幻的人世如春日之梦，浮生如水上的泡沫。百般忧愁不要进入心中，除了醉上一场还求什么？没有死去的痴人王湛，没有儿子的老年邓攸。蜀琴安放在膝上，《周易》放在床头。走吧，走吧，不受路程拘束的旅客；前行吧，前行吧，不系缆的船。劳烦你频频问候，劝我少停留（从这里以后都是寄给元稹的）。云雨常常使人分散，关山艰苦而遥远。一吟咏江月便分别，已经七次看见日月运行一周（过去在杭州与元稹分别，元稹留诗说“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你寄来的新诗如珠玉流传，我思念旧日的朋友如鹓鸾。悬挂的旌旗使心意曲折，束起的柴薪寄托情意缠绵。驿站的船装饰着青雀，官家的马槽喂养着紫骝。相约远游镜湖，相约探寻禹穴。预先扫净题诗的墙壁，先打开望海楼。饮酒时想起亲自同行，住宿时回忆曾经同被而眠。

译我的志气已经衰退了，你的风情却还在；难道不应该等到相见之后，再各自进行一场不同的游历吗？（“吾衰子在”，都是出自佛家言语。） 病后免官，欣喜地被授予宾客之职。我卧病在漳水之滨，满了十旬；如今起身做商山四皓的伙伴，三个人一同前往。现在暂且不要嫌弃我身体有病，身体是否有病，又怎么能够索求得到呢？在长乐亭留别。灞水、浐水的风烟，函谷关的道路，我曾经多少次在这里告别长安。过去仓促狼狈地做迁客，今天从容自在地自行离官。幸蒙皇帝优诏，得以分到四皓的俸秩；在饯行筵席上，惭愧不能继承二疏的欢乐。尘世的冠缨和世俗的罗网重重束缚，回头看才知道要脱身出来实在艰难。陕府王大夫来迎接，偶然赠诗。紫微阁老您自是多情，白头的园公哪里需要您来迎接？陪我在绿色槐树的树荫下歇息，再向着您的红旗影前行。头戴纶巾而头发稀少，帽子整个歪斜；坐着篮舆，肩夫步伐齐整，十分平稳。只问主人还留我几天；分司的宾客一旦离去，便没有行程限制。与陕州王司马告别。笙歌声中满怀惆怅，正要分别；风景萧瑟，刚刚过了春天。怎么能让你所作的诗不带苦意呢？因为你我都是黄河岸上的白头人。将到东都时先寄给令狐留守。黄鸟已经无声，树枝上落满了叶子；闲吟时想到洛城，不免惋惜错过了金谷三春的尽头，遗憾拜见铜楼迟了一个月。诗兴忽然来临，自己又感到满足；醉乡悄悄离去，又与谁相约？东都将添一个狂放的宾客，先把这消息告诉壶中酒和风月。答复崔十八寄来的诗。明天早晨想见到琴与酒的伴侣，洗净金杯，拂拭玉徽。希望你求得曹州刺史之职，替我抛下刑部侍郎的官位；我归来依靠着衰老的病马，收蹄站立，躲避箭矢；高飞的大雁则张开翅膀尽情飞翔。哪里料到在洛阳风月之夜，年老将衰之时，还能与故人相互依靠。赠给皇甫宾客。穿着轻便的衣服，骑着安稳的马，走在槐荫路上。渐渐靠近东都，尘土也渐渐少了。耳朵嘈杂已久，早就厌恶听世俗之事；眼睛明亮起来，刚刚喜欢见到清闲之人。过去曾与你同任承华相，如今又连续做博望宾。现在才相信清淡的交情适合长久深远；我和你越是衰老，越是亲近。回到履道宅。驿站小吏引着藤轿，家童打开竹门。过去这里只是多次暂住，今天却是长久归来。眼下有衣服和食物，耳边没有是非。不论贫穷还是富裕，喝水也应当身体肥健。询问江南的事物。归来还来不及询问生活近况，先问江南的景物还在吗？伸手抚摸青色的石笋，回头仔细查看白莲花。苏州的船还在，只是龙头已经暗淡；王尹桥倾斜了，雁齿般的桥阶也歪了。另有一件深夜令人惆怅的事：明月之下，两只鹤还在裴家。萧庶子来访。停车半日，是为哪一位人？在白家殷勤相待，萧庶子爱喝酒，也不嫌弃茶。答尉迟少尹询问我需要什么。刚到这里便多次劳烦你询问需要什么；所需要的不是玉，也不是珍珠。我喜爱你的水阁，适合闲暇吟咏；每当诗写成时，都允许我离开吗？吟咏闲适。只要有闲暇来消磨日子，心中便没有什么事情牵挂。早晨因客人来访而起床，中午陪僧人吃斋饭。树木相合，树荫交错遮住门户；池水分流，夹在台阶两旁。尤其是今夜的好风好月，仿佛身在江淮。同崔十八寄给元浙东、王陕州。还不能一同隐居在云林之下，暂且又在做官之间相互招呼。每月有俸钱，胜过卖药为生；终年无事，抵得上归隐山林。镜湖水远，哪里能够泛舟前往？海棠树枝高，也不容易攀折。八科之中还剩四人，令人惆怅；两个人荣显忙碌，两个人清闲自得。答苏庶子月夜听见家僮奏乐而赠诗。墙西有明月，水东有亭。一曲《霓裳》，由小乐工按奏。不敢邀你前来，并没有别的意思。弦索已经生涩，管乐也不畅，实在不堪聆听。偶然吟咏。里巷中水道相通，林园全都没有关闭门户。松树的树干就是外门，池面就是内院。这里有元氏的三卷诗，又有陈家的酒一瓶。醉后兴起便狂放吟咏，邻家的女子映着篱笆在听。在白莲池泛舟。白藕新开的花映照着水面，红窗小船任凭风吹回转。谁让一片江南的兴致，殷勤地追随我来到万里之外？池上即事。走着寻找砌石，疏引新泉；坐着观看修桥，修补钓船。绿色的竹林挂起衣服，在凉快处歇息；清风吹展竹席，困倦时便睡眠。身体闲适就是尊贵，真是上天赐予的爵位；官职清闲便没有忧虑，就是地上的神仙。林下水边没有烦忧的日子，便足以终老，哪里还要计较年岁。酬答裴相公寄来的两首绝句。习惯清静，心情才安泰；劳碌的人生中，事情渐渐稀少。这样安稳可爱的地方，舍弃它还想归往哪里？一只垂着翅膀的鹤，几首自我解嘲的文章，全都是迂拙闲散之物，哪里配得上陪伴相公。答复梦得听到蝉声后寄来的诗。打开信封，思绪浩荡，在晚风前独自吟咏。人的容貌已经不同于往日，蝉声却仿佛仍和去年一样。槐花经过新雨，柳影映着将入秋的天空。听完你的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因相思又写成一篇。令狐尚书答应来寒舍，先赠长句。不以轩冕为矜夸，却喜爱山林泉石。答应到池边痛饮一场，醉后睡去；已经派人整治散步服药的小径，又叫人打扫钓鱼船。想来你会带着笔砚随诗人而来，必定有笙歌伴着酒仙。只等你的高雅情怀，不需要别的东西，只有苍苔、石笋和白莲花。自题。年老了适合担任清冷的官职，贫穷则依靠优厚的俸禄。炎热的月份没有堆积的公案，寒冷的天气也不用赶去上朝。在旁人看来也许寂寞，自己却觉得十分逍遥。只是面对满杯美酒，却没有忧愁可以消解。答崔十八。劳烦你把我这个老人比作黄公，但古今的事情本来就不同。我这里有商山，你还没有见到；清泉白石，都藏在我胸中。偶然吟咏。用芭蕉衣抵御暑热，扶着健壮的竹杖支撑羸弱的身体；轻声诵经，倚着栏杆站立；又拿着药绕廊散步。黄昏时木槿花无风自落，秋虫将要在雨中鸣叫。身体闲适正应当休养，即使有病也自有一番心情。答苏六。只高兴暑气随着三伏过去，却不知道秋天又送来了两鬓的白发。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互相宽慰，所以特意唱一曲《阳关》，劝你喝一杯。秋日游览。下马在伊水边闲步，清凉的风和明净的景色胜过春游。为什么古今诗句中，谈到洛阳秋色的并不多呢？偶然作诗。张翰有一杯酒，荣启期有三乐歌。聪明反而伤害混沌之性，烦恼玷污头陀的清修。竹席已经清冷，秋意来得很早；台阶清闲，日光照上来的时候很多。近来门户更加安静，连一只鸟也没有，无法张网捕捉。游平泉赠晦叔。照水时容貌虽然老了，登山的力气却没有衰退。想睡觉先叫人拿酒来，暂时歇息也要吟诗。且喜身体没有疾病，终究惭愧两鬓已经有了白丝。回头对清闲的同伴说，清闲这件事比十年前还要迟到。不出门。不出门已经又过了几十天，将用什么消磨日子，又同谁亲近？打开鹤笼时能见到君子，展开书卷时能遇到古人。使自己的心安静，可以延长寿命；对外物没有欲求，可以长久保持精神。能够实行这些就是真正修道，何必降伏魔障、调治身体呢？叹息鹤病。右翅低垂，左小腿受伤，可怜它的风姿气貌仍然十分昂藏。它也知道白日青天很好，只是还不要高飞，暂且养好伤吧。在临都驿送别崔十八。不要说临都只有五六里路，我还是扶着病体出城来送你。来时不要说长安只隔一步，马头向西而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与你最后相见又会在什么地方？请为我在今天喝尽这一杯。对着镜子。鬓发中三分是黑发，二分已经白如丝。清晨对着镜子看秋日般衰老的容貌。若离开去做忙碌的官，年纪实在太老；退下来做闲散老人，却还不算迟。在清静中体会滋味，何必再说？处在安稳之处安身，更不必疑虑。假如黄绮直到今天还在世，听到我这些话，也会要求分司。《白香山诗集》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三十，歙县汪立名编，后集十（律诗共一百一十四首）。《劝酒》十四首（并序）。我分掌东都的官职，平日有很多闲暇，闲来就饮酒，醉后就吟诗，只是苦于没有词章，不能写成歌谣。每产生一个意思，就写成一篇，共十四篇，全都以酒为主，姑且用来劝自己饮酒，所以用《何处难忘酒》和《不如来饮酒》作为篇名。《何处难忘酒》七首。什么地方最令人难忘酒？长安喜气焕然一新，正是初登高第的日子，刚刚成为得意的官员。尚书省墙上明白张贴着榜文，朝服穿在身上安稳合体。此时若没有一杯酒，怎能面对帝城的春天？什么地方最令人难忘酒？在天涯谈起旧日情谊；彼此都没有通达青云，白发却轮番使人惊叹。二十年前分别，行走在三千里之外。此时若没有一杯酒，靠什么叙说一生？什么地方最令人难忘酒？朱门之家羡慕少年；春分以后百花开放，寒食以前月色明亮。小院中回旋着罗绮，深房里整理着弦管。此时若没有一杯酒，怎能度过艳阳天？什么地方最令人难忘酒？霜庭中的老病之翁，暗暗听见蟋蟀鸣叫，干枯的梧桐叶飘落。鬓发因忧愁先白，面容因醉酒暂时红润。此时若没有一杯酒，拿什么抵挡秋风？什么地方最令人难忘酒？军功位列第一的将领，回乡时随着捷报而行，半路上便授予旌旄。手像剥葱一样洁白的玉柱，身穿金章灿烂的深色袍服。此时若没有一杯酒，凭什么施展英雄豪气？什么地方最令人难忘酒？青门送别的场面很多，收拢衣襟、擦去泪水，聚集在马旁听笙歌。灞陵岸边烟树迷蒙，长乐坡上风尘弥漫。此时若没有一杯酒，怎能面对离去和留下？什么地方最令人难忘酒？被放逐的臣子归返故园，赦书随着驿骑送来，祝贺的客人从都门出来迎接。半边脸上染着瘴气的颜色，衣衫上满是思乡的泪痕。此时若没有一杯酒，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回魂魄？《不如来饮酒》七首。不要隐居深山，你应当出来：只是嫌早晨山水寒冷伤牙，夜晚霜气严酷使面容憔悴。渔人离去后水浦生风，樵夫回来时山岩积满白雪。不如来饮酒，相对而坐，醉得满足。不要去做农夫，你应当看看：自己忧愁春天迎来时耕犁瘦地，傍晚还要喂养瘦弱的牛。屡次被官府加征赋税，很少遇到年成丰收。不如来饮酒，相伴醉得悠然。不要去做商人，那种惶恐辛苦你还未曾经历；在塞北冒着风雪行走，在江南经受风浪住宿。所藏财货虽有百千万，沉船却有十二三次。不如来饮酒，仰面醉得酣畅。不要从事长途征战，辛苦艰难难以说尽。哪里曾在麒麟阁上留下功名，只是在老军营门前度日。虱子藏在衣服里，刀枪伤痕留在脸上。不如来饮酒，闭眼醉得昏沉。不要学习长生之术，仙方反而误了性命；怎么能拿薤叶上的露水，妄想等到鹤边的云气呢？勤苦不止地烧炼药物，最后一个个都成了坟墓。不如来饮酒，闲坐着醉得醺醺然。不要登上青云，青云之上充满爱憎；自以为贤能，夸耀智慧，彼此倾轧，争斗功劳。鱼因吞食诱饵而腐烂，蛾因扑灯而烧焦。不如来饮酒，任性醉得腾腾然。不要进入红尘，那里使人心力劳苦；为蜗牛角般的微小利益相争，所得不过牛毛般微薄。暂且熄灭怒火，不要在笑容中磨利暗藏的刀。不如来饮酒，安稳躺下，醉得陶然。不如来饮酒，安稳地躺着，醉得陶陶然。洛阳春。洛阳街道上的春色常在；从当年分别到如今已经二十年。只是再也找不到少年时的心情，其余万事都依旧。恨去年。年老了仍然沉溺于酒，春天到来也不住在家里。去年回来得较晚，没有看到洛阳的花。早出晚归。早晨起床，有时因为带着酒出门；晚上回来，多半是看花归来。假如抛开风景，只是长久闲坐，自己要问：我到东京来究竟做什么？魏王堤。花在寒冷中懒于开放，鸟也懒得啼叫；任凭马儿闲行直到太阳西斜。还未到春天便先有了春思，柳条无力地垂在魏王堤上。尝饮黄醅新酎，忆念元稹。世间的好东西，是黄醅酒；天上的闲人，是白侍郎。我喜爱在卯时谋划欢乐，也曾在酉日放纵粗狂。醉来枕着酒曲，贫穷也仿佛富有（诗说“一醉日富”）；身后即使堆满黄金，也仿佛已经不存在。元九计算行程还没有到，酒瓮头这一杯酒同谁品尝？劝人行乐。少年时代固然美好，什么时候曾经长久？春日即使来得迟，也不会再来第二次。欢笑胜过忧愁，歌唱胜过哭泣。请你不要说一切都空虚无意义。年老慵懒。难道是亲朋故交对我疏远了吗？是我年老慵懒，自己喜欢闭门居住。近来渐渐喜欢消息断绝，免得烦扰嵇康索要回信。酬答与元稹分别之作（在临都驿醉后所作）。在澧头峡口、钱塘岸边三次分别，已经都经过二十年。且喜你我筋骨身体都还健在，不要嫌弃彼此胡须鬓发都已斑白。你回到北阙朝见天帝，我住在东京做地上神仙。博望本来并不是被弃置的人，重新进入承明殿也不要受拘束牵累。醉后收起杯勺，停灯相对闲谈；寒夜展开被褥，面对枕头而眠。还被分司的官职牵绊，不能送你走过甘泉宫。我和微之年老而没有儿子，因感叹而发之于言，写在诗篇中。今年冬天我们各自有了一个儿子，便戏作二十首，一首互相庆贺，一首自我嘲笑。常常忧虑到老都没有儿子，何况新生的又是男孩？暗中积德自然应当有福庆（于公积有阴德，他的后代便繁盛）；难道上天真的可以说是没有知觉吗（皇天无知，所以伯道没有儿子）？一座园中的水竹如今有了主人（元稹履信，新居中有许多水竹）；百卷文章今后又交给谁呢（微之的文集共有一百卷）？不要担心小鹓雏没有洗浴的地方，他应当还会重新进入凤凰池。【立名按韵语】《阳秋》说，乐天五十八岁才有了阿崔，微之五十一岁才有了道保。他们同时得到后嗣，彼此唱和，非常欣喜。后来这两个孩子都在三岁时夭亡。五十八岁的老人刚刚有了后代，静下心来想，既值得高兴，也值得叹息。一颗珍珠虽小，还惭愧不如蚌；九只雏鸟虽多，却不羡慕乌鸦。秋月晚间才生出丹桂果实，春风中刚刚长出紫兰嫩芽。举杯祝愿，没有别的话：千万不要像你父亲这样顽劣愚笨。自问。这些年来我私下问自己，为什么不回京城？腰间佩玉，身体已经没有力气；看花时，眼睛也不明亮。年老慵懒，难以排遣；春日的疾病容易滋长。幸亏有弹琴的女子，时时让我听上一声琴音。晚桃花。一树红桃斜斜地临近池面，竹子遮掩着松树，晚开的花朵在时光中绽放。若不是斜阳照来，本来没有机会看见；若不是闲人，又哪里会知道？寒冷之地生长的材料容易被遗弃，贫家养的女儿常常出嫁得晚。春意深浓、花将凋落时，谁会怜惜它？白侍郎来了，折下一枝带走。夜里调琴，忆念崔少卿。今夜调弄琴弦，忽然生出情思，想弹一曲惆怅之音，追忆崔卿。谁能懂得这种爱意？在琴的中徽之上，弹出秋思边地的八九声。阿崔 我以有病为由退居东都，瘦弱地成了一个老人；孤单得像伯道无子，年老时又超过了商瞿。哪里料到头发已经白如雪，才看到掌上嬉弄着明珠。既然已经衰老，哪里还敢期望有子；虽然来得晚，也总胜过没有。兰花曾入早春的梦境，桑树上还悬着昨日所挂的弓。乡里人多来庆贺，亲戚们共同欢娱。用细腻的剃刀为婴儿修整新生的胎发，给他穿上香气袭人的小绣襦。玉石般的嫩芽似的小手张开，酥脂般的颗粒似的肌肤要加意保护。弓箭的技艺将来要传给你，琴和书也不要失落我家传统。还不知道寿命长短，哪里有闲暇忧虑贤愚。乳气刚刚离开胎壳，啼声渐渐变得像雏鸟。什么时候你才能反哺，奉养我这白头乌鸦般的老人？赠给邻里之间往来的诗

译有人问我为什么独自安然自得：难道是免受饥寒，也不被婚嫁之事牵累吗？一家骨肉总共还不到十口，粮食储备大约有三年；只要能振作精神，置身于人间事务之外，便是地上的逍遥神仙。只怕来往会使邻居厌烦，所以南家便宜的酒我去喝，北家便去睡。王子晋庙 王子晋庙前，山月明亮；人间常常在夜里听见吹笙。鸾鸟吟唱、凤凰歌唱，听起来没有节拍，多半像《霓裳》散序的声音。晚起 因为春暖而怜惜早晨，回来迟了又喜爱月明。放任懒散，长久饱睡；听说身体康健，便且自闲行。北阙停止了上朝的簿册事务，西方参加了僧社的名籍。只吟诵一句偈语：“没有念头就是没有生起。” 酬答皇甫宾客 承袭玄晏先生的家风，像黄绮一样深居高卧，保养精神；性情懒散却没有病，常常称病。内心满足，虽然贫穷也不说贫穷。你在竹院中悠闲地消磨漫长白日，我在花亭里醉着送走残春。自己还嫌诗酒兴致太多，若和先生相比，简直只是俗人。池上赠给韦山人 新竹夹着平缓的水流，新荷拂过小舟。众人都嫌弃这种清闲游玩太拙朴，谁肯陪我闲游？客人因为事务繁忙大多离去，僧人因为吃饭暂时留下。唯独怜爱韦处士，整日同他悠然相处。无梦 老眼在花前昏花，暗中感到春衣之后仍有寒意；旧诗大多忘却，新酒姑且品尝。看起来笨拙，正好能使身体安稳；懒散起来，也难以赶上同伴。渐渐消除了功名利禄的念头，连梦也不到长安。面对小潭寄给远上人 小潭清澈得可以看见潭底，闲散的客人坐着敞开衣襟。请问，不流动的水与没有杂念的心相比怎么样？那水只是清澈而浅，这颗心却寂静而深。这个道理谁能回答？明天早晨去问道林。闲吟二首 我这个留在司职中的老宾客，春天将尽，兴致如何？官寺中上香的事少了，在僧房寄宿的时候多了。闲来斟饮一杯酒，醉中听两声歌。想起陶潜的话，羲皇时代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闲游不论早晚，已经这样过了一周年。嵩山、洛水供我观云看水，朝廷供给我俸钱。时常放声长歌，独自饮酒；吃饱之后安然睡眠。听说山石榴花开了，明天早晨就向玉泉去。独游玉泉寺【三月三十日】云树环绕的玉泉寺，乘肩舆要走半日路程；再没有别人作伴，只同酒一起同行。新叶映出千万重影子，残莺传来两三声啼叫。闲游仍然没有尽兴，春天将尽，心中还留有余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晚上出门寻找朋友却没有遇到 不乘篮舆，趁着晚间凉意去寻访；没有遇到又有什么妨碍？穿着轻衣，骑着安稳的马，在槐树荫下自自在在地走一两个坊。苦热 头痛得汗水浸满了头巾，连续几个夜晚直到早晨。受不了这酷热，幸亏还是个闲人。早朝的官员应当烦闷疲倦，农夫更是辛苦。直到今天才惭愧，自己竟能成为一个自由的人。消暑 用什么消除烦闷的暑热？端坐在一座院子里。眼前没有多余的物品，窗下却有清风。暑热因心静而消散，凉意因室内空旷而生起。此时身体自然感到自在，这种感受很难再与别人共同拥有。行香归来 出门时像一个前去行香的客人，回来时像一个坐夏的僧人。床前放着一双草鞋，屋檐下挂着一盏纱灯。佩带垂落，腰身无力；帽子歪斜，头发也承受不住。鸾台、龙尾这样的道路，应该都由少年人去登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一曲悲歌，一尊酒；同年中已经零落， còn有几个人在世？世事如同阅读流水，实在值得叹息；名声像浮云，哪里值得谈论？各自追随仕进和俸禄，且不要辜负清明的时代；共同感念平生知己的恩情。今天和你再次登临的地方，龙门已经不是从前的龙门。池上小宴询问程秀才 洛下的林园美好，自然知道江南的景物也暗暗随之而来。淘洗干净红米，蒸成香饭；薄薄切开紫色的鱼鳞，煮食水葵。雨滴敲打篷顶发出声响，青雀船在水波中摇动着花影，映入白莲池。停杯问一问苏州客人：这情景比起吴淞江上那时怎么样？卯时在桥亭饮酒 卯时偶然饮酒，斋时便躺在林下。高桥桥上的亭子，松树的影子掠过窗前，我在其中安睡。刚觉得竹风吹到脸上，醉意开始醒来，便把鱼鲊包在荷叶上，在石渠中浸着酒瓶。生计悠悠，身体昏昏然；甘愿任妻子把我叫作刘伶。舟中夜坐 雨后潭边有许多清幽景色，桥下凉意袭来，正有好风。一双秋鹤，一只船，在明月之中陪伴我直到深夜。戏和防之答窦七行军之作【依照原韵】旌旗和大斧跟随弓箭袋而来，宾客僚属的礼数周全。防龙来到重要的地方，鹓鹭般的群臣从遥远的天际降临。骑着骄健的马，马流赭色汗；青眉的舞女像醉仙起舞。应当把这些写成江上之作，再传播到洛中。简陋的巷子里也不会没有酒，贫寒的池塘边也有船。春天的衣服到了秋天还没有寄来，徒然说自己有闲钱。闲与忙 奔走于朝廷事务之间，内心却栖迟在林间别墅；多半是因为病后退居，少有健壮时那样的精力。头发已经斑白，霜色侵染鬓边；神色苍黄，太阳也已西下。闲与忙都这样过去，终究还是忙碌比不上清闲。西风 西风吹来几天了？一片树叶已经先飞落。雨后初晴，穿着轻便的木屐出行；刚有凉意，便换上夹衣。浅浅的水渠中漫水消退，稀疏的竹林漏下斜阳。傍晚走过青苔小巷，家僮牵引着鹤归来。题西亭 常见朱门里的富贵人家，林园还没有修完，人便已经不在了。我如今有幸做西亭的主人，已经看着池塘经历了五度春天。观看游鱼 绕着池塘悠闲散步看鱼游，正好遇见孩子们摆弄钓鱼的小船。同样是爱鱼，心思却各不相同：我来给鱼投食，你们却垂钩钓鱼。观看采莲 小桃悠闲地登上小莲船，一半采红莲，一半采白莲。不像江南那样风浪恶劣，芙蓉池就在卧床之前。观看采菱 菱池像镜子一样，清净得没有波纹。白色的菱花稀少，青色的菱角很多。时而唱一声新编的水调，徒然让人说那是采菱歌。夭与老 早逝时身体像风中的蜡烛，晚年头发像镜中的银丝。谁能截断人世间的事情？年少夭亡令人悲伤，年老也同样令人悲哀。秋池 清风洗涤水面，秋霜透入水中。我在水边闲坐，躺在一张绳床上。眼中的尘垢、心里的污垢，所见的一切都已尽行消除。这不是秋日的池塘，而是一座道场。登天宫阁 午时乘兴出门，直到傍晚还没有回来。登上高处的烟中楼阁，平视雪后的群山。把自己的形体放置在万物活动之中，任凭性情度过一生。洛下有许多闲散客人，其中我最闲。新雪二首【寄给杨舍人】不思念北省烟霄般的高位之地，不回忆南宫的风月天地；只思念静恭的杨阁老，在小园中新雪覆盖、暖炉燃烧的面前。不思念朱雀街东面的鼓声，不回忆青龙寺后面的钟声；只思念深夜新雪之后，新昌台上的七株松树。日高时躺卧 怕冷而放任懒散，太阳高升了还躺着。临近老年，谁还说我会被事务牵累？重重帷幕围绕房间，深得像洞穴；层层褥垫衬着枕头，比春天还暖。小青衣一动，桃根便起身；嫩绿的酒醅浮在新酿的竹叶酒上。还没有裹好头巾，先倾饮一杯。哪里比得上冒着雪赶早朝的人？和微之任校书郎时经过三乡 经过三乡那天说：“你今年多大了？”“今天你已经五十多岁了，不只是年岁催人，身体也变了。”校书郎已经变成尚书。和防之十七岁时与你分别，后来又作《陇月花枝》诗。分别时你十七岁，如今我已头白。三十年来使你的心意受到扰乱，到老年就不要再吟咏花月之句了。只怕你又结下后世的缘分。和防之叹咏槿花 早晨盛开的花朵实在可惜，傍晚凋落更令人叹息。若拿它同花中的其他花相比，它还应当胜过眼前所见的花。思念过去而庆幸今日

译回忆任司马、前往江州直到现在，总共已经历十五个秋天。虽然身在官场，随俗所受的牵累不过一半，寻访山水仍是闲游。谪居时始终带着思念故乡的情怀，统领一郡仍分担国家的忧患。哪里像如今做宾客，心头竟完全没有一念牵挂。题平泉薛家雪堆庄 千年怪石，自然应当是自己形成的；一带灵泉，又是谁开凿出来的？泉水曲折蜿蜒，像青蛇的脖颈；喷涌起来，像玲珑的白雪堆。赤日炎炎、久旱的天气里，常常看见它如降雨；玄阴笼罩的腊月里，也仿佛听见它发出雷声。可惜此地离都门太远，不能每天乘肩舆前来。和微之《道保生三日》相互看看鬓发已经像丝一样白，才开始作祝贺孩子出生的诗；且有承继家业的希望，谁还去计较他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不要因为只过了三天便叹息，这总胜过七年才得子【我比防之年长七岁】。我不能忘怀这件事，只愿你应该欢喜而不该悲伤。这个嘉名称作“道保”，请给他取姓，号作崔儿；只怕他拿来和蒹葭、琼树的枝条相比，反而显得不足。哭皇甫七郎中【湜】志向和事业超过玄晏，文辞才华像祢衡一样；才多并不是福分，俸禄微薄，命运却偏偏让他聪明。不能享有人世间的长寿，却留下了身后的名声。一篇《涉江》，便足以抵得上公卿【持正奇文很多，《涉江》一篇尤其著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晚起 早晨酣睡之后，到了傍晚起身时还频频伸懒腰。暖炉早早生火，寒冷的镜子前迟迟不肯裹头。把融化的雪煎成香茶，调入酥油煮乳粥。又懒又贪吃，反倒自己嘲笑自己；这样的快活又有谁知道？酒性温和而无毒，琴声淡雅而不悲哀。除了荣公所说的三种快乐之外，还能逗弄小男孩。疑梦二首 不要因宠辱而惊动自己，也不要徒然为虚妄的忧喜担心；不要计较恩仇，白白受苦。黄帝、孔丘都无处可以询问，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梦中的身子？鹿梦郑相，终究难以分辨；蝴蝶化作庄生，又哪里知道是真是假？即使如今不是梦，又能比梦多延续多少时间？夜宴惜别 笙歌婉转，曲子终了，歌头转为离别之声，满座都是愁绪。筝弦含怨，从今以后便要断绝；蜡烛像哭泣一样流下红泪，究竟为谁而流？长夜仿佛一年，欢乐应该尽情醉倒，不如痛饮到泥醉也不要停。更何况鸡鸣就必须分别，门前的风雨冷冷作响。归来二周年 归来已经两周年，两年光阴仿佛转瞬即逝。池中的藕重新生长，树林里的乌鸦又引着雏鸟。年成丰收，仓廪充实；春暖之后修整厨房。再作三年的打算，只愿三年之内身体仍然健壮而没有…… 我的故土 身心安顿的地方就是我的故土，哪里局限于长安和洛阳？在水竹花前谋划生活，在琴、诗、酒之中便抵达了家乡。荣先生年老了，又有什么妨碍，仍然可以快乐；楚接舆高歌，也未必就是狂人。不必用金钱购买田庄住宅，城东没有主人的地方，到处都是春光。题岐王旧日山池石壁 树木幽深，藤蔓苍老，竹子回环；重重石壁上斑斓如锦，翠色交错。即使俗客来看也会懂得喜爱，忙碌的人到了这里也必定要清闲下来。何况正值雨后天晴、凉风吹拂之时，仿佛置身于千岩万壑之间。黄绮又能归到哪里去？洛阳城内就有商山。病眼看花 头风使眼睛昏花，随着衰老只会增加，哪里会痊愈【传说说：只有加重，没有痊愈】？花朵开在眼中，尚且值得惊怪；柳树生在肘上，也必须停止妄想。大幅的罗绮看起来才勉强辨认，小字文书一见便发愁。如果果真已经不能分辨黑白，那么应当既无悔恨，也无过错可言。早饮醉中接到授任河南尹的敕书 大雪拥堵着柴门，池水已经涨满。卯时以后温炉取暖，正是驱寒取暖的时候。新酿的绿色酒液刚刚成熟，初尝便已醉倒。黄色诏纸写的授官文书送到，自己不知道厚重的俸禄从此而来，实在惭愧又承受不起。老身想起身，还在迟疑。应当先办完山居的计划：女儿出嫁，男儿防守，三径也要准备资财。除夜 病眼使人少眠，并不是为了守岁；老年心中感触很多，又正逢春天将临。火灭灯尽，天明之后，便是整整六十岁的人了。府西池 柳树已经没有力气，枝条却先摇动起来；池中泛起波纹，冰层全都裂开。今天不知道是谁作了安排，春风和春水一同到来。天津桥 天津桥东北面，斗亭西边，来到这里便使人诗兴迷离。眉月在傍晚刚刚升起，神女浦如脸面般的水波，春水依傍着窈娘堤。柳丝袅袅，春风像抽丝一样把草叶织得茸茸的，细雨又把它们剪得齐整。传话给前导，不要多声呼喝，恐怕惊扰黄鹂，使它们不能啼鸣。不准拟二首 篮舆轻快地行进，舆中是一个老人；身穿粗布裘，头戴黑帽，留着白胡须。早衰而多病，常吃蔬菜，筋力已经消磨；有无相抵，姑且不作预先打算。虽然年已六十，上山仍然不需要别人搀扶。回忆从前谪居炎热瘴疠之地，巴地猿猴引人悲哭，老虎跟随身旁，比贾谊困居长沙还要苦【我自从左迁江峡，共经过七年】。稍稍比潘安强些，只是生出了白发；不作预先打算，虽然年已六十，游春仍然自有一番心情。府中夜间赏玩 樱桃掩映的院子里春意格外美好，石井栏边的堂屋夜色更加幽静。白粉墙头探出半树花朵，绯红纱灯照着水面平静流动。闲留宾客品尝新酒，醉中带着笙歌登上小舟。舞袖飘摇，船桨从容，忽然怀疑自己正在梦中游玩。府西池北新修水斋，就眼前景物招待宾客，偶然题作十六韵。水流曲折环绕府西，潺潺流到池塘北端；凿开如明月的峡谷，冲破白苹洲。水清浅，波纹急促，沿着水岸和小洲曲折幽深；直冲而来，截断行路，平缓地流入卧斋。石块层叠，像青色的棱角玉石；波浪翻动，像白片鸥鸟。喷涌时如千重雨势，澄澈处像一泓油水。这样的绝境应当很难割舍【“悲”读作“列”】；情意相投的人又哪里容易寻得？很少遇到有人喜爱观赏，多半是我长久留连。两岸铺着长席，窗前停着小舟。枕前可以看鹤沐浴，床下可以见鱼游动。洞门斜斜开着，窗扇半掩，稀疏的帘子半卷上钩。紫色浮萍泛泛漂流，碧绿修长的竹子密密排列。读完书仍然展开棋局，直到终局还没有收拾。午后饮茶能够驱散睡意，卯时饮酒善于消解忧愁。屋檐的雨傍晚刚刚停，窗间的风凉得将要止息。谁能陪伴老尹？只能时时再来作一番闲游。哭崔儿 掌上的明珠只有一颗，孩子才三岁；鬓边白发已有千茎，父亲已经六十岁。哪里料到你先成为异物、先我而死？我常常担心自己看不到你长大成人，如今悲伤的心肠自行断裂，并不是因为剑啼；眼睛更加昏暗，不是尘土所致，怀中的孩子又空了。上天默默无言，我依旧重新成了邓攸那样的人。初丧崔儿，报知防之、晦叔 写信告诉防之、晦叔，知道你们想题写“崔”字，我的眼泪已经先流下来。世间这种悲恨，偏偏深深压在我身上【“敦”音读作“堆”，见诗注】。天下谁人不为孩子哭泣？蝉老了，悲鸣着，蜕下外壳之后；蛟龙沉睡，惊醒时才发现明珠已经失去。文章有千卷，官至三品，身后又由谁来传承？又由谁来荫庇后人？府斋感怀，酬答梦得【当时刚刚丧失崔儿，梦得作诗安慰说：“从今以后希望你以琼树相比，一枝折断，另一枝还会生长。”所以用末句作答】府中的乐伎呼唤一声，争先来到家中；新酿的酒提来提去，动不动就相随。人生正应当是睁眼欢娱的日子，谁知从年轻到老年却渐渐收起了眉头。丹砂炼成三铢土，黑发眼看着变成一把白丝。劳烦你寄来新诗，远道安慰我；只是没有听说枯树还能重新生出枝条。斋居 香火之事很多，相对着荤腥食物，已经很久没有品尝。黄耆煮成几匙粥，赤箭煮成一碗汤。厚重的俸禄将用来做什么？闲居生活不可以缺少这些。明年任期届满以后，打算买下雪堆庄。与诸位道者同游二室山，到了九龙潭作诗。

译欣喜地遇见二室山游仙般的人物，却厌倦做三川的守土之臣。举手抚摸潭上的石头，敞开衣襟抖落府中的尘埃。往后终究要做独自出游的客人，但今天还不是自由之身。若说尹官就是嵩山之主，三十六峰也应当笑我自夸。在履道池上作诗 家中池塘稍有动作，离开十来天之后，松树、竹子、琴和鱼还好吗？没有树木遮暗，小巢中藏着巧妇鸟。水渠荒芜了，新叶正在生长；慈姑也不会因为车马时常到来而改变。难道不是只有这样，才觉察到林园一天天荒芜？还喜爱春深时公事少，每次来到花下都能徘徊一阵。六十岁拜任河南尹 六十岁，做河南尹，前面的道路已经足以预知。年老了应当无处可逃，疾病却不会同人约定。幸好遇上花木芳菲的日子，身体还算强健。何必借来万金？一杯酒不要推辞。流水般的光阴迅疾，浮云般的富贵来得迟缓。人世间如果没有酒，鬓发完全应该白成丝。重新修建府西水亭院 因势疏导水流成为池沼，随着地势高低筑成台；让龙门的水分流进入金谷，取来花木栽种环绕岸边。走了一圈，倚着轩窗站立，久久没有回去。园西有一座池塘，留给后人开拓。与诸位同僚一同出城观看庄稼 老尹醉意醺醺，来和年轻人作伴；不忧虑头发白得像雪，只欢喜庄稼长得如云。希望这一年能积满千箱粮食，秋天又怜惜五谷各有收成。谁知道这是皇帝的功力呢？尧、舜正是把这样的君主之道施于君上。醉卧水堂时问杜三十一 听说您在洛阳住了多年，哪里春水流得最可爱？请问魏王堤岸下面的景色，和同德寺门前相比怎么样？水色清丽，尽可悠闲观赏；只是没有泉水声伴着醉意入睡。哪里比得上这座水堂帘幕之下，昼夜都听着碧水潺潺流淌呢？岁暮抒怀 官职同才干相背，内心想说的话只能自己说。磨铅来教人切玉，驱使仙鹤去驾轩车。我只合适居住在山岩洞窟中，为什么却进入了府门？年终了仍苦于没有替代我的人，反而担心辜负了您的恩德。在座中戏赠诸位年轻人 衰老的容貌禁不起多少酒，秋日的鬓发又添了几许白霜。即使还有风流情怀，也应当淡薄了；即使身体老而健壮，也不要夸张。兴致一来便吟诗成了癖好，饮酒之后放声高歌，却少有放纵狂态。若不是倚仗官职又挟持权势，怎么能够进入年轻人的场合？雪后早行经过天津桥，偶然呈给诸位宾客 官桥上雪后天晴，清晨的雪高高堆着。老尹边走边吟咏，独自经过这里。紫色绶带相互映照，应当还不算坏；白胡须颜色相同，又能怎么样呢？悠扬的短暂日光，催促着衰败的年华；孤寂的衰老心情，因世事而多有感触。还好洛阳城中有许多爱醉酒的客人，时时防备着我召唤笙歌。新制成绫袄后有所感而作诗 水波纹的绫袄新制成了，绫子柔软，棉絮均匀，又温暖又轻便。早晨起身，正好拥着它向着太阳坐；晚上出门，适宜披着它踏雪而行。鹤氅的羽毛稀疏，并没有实际的温暖作用；木棉花性寒，却徒有虚名。宴饮安逸，往往欢娱直到深夜；安稳地躺着，昏昏沉沉睡到天明。百姓大多受寒，却没有办法救助；唯独我一身温暖，又有什么心情呢？心里想着农民蚕桑耕作的苦楚，耳中仿佛听见他们饥饿寒冷的声音。怎样才能得到一件长达万丈的大衣，和您一起把整个洛阳城都盖住呢？【立名按语：乐天的诗多学习杜甫。常之说：“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说：‘怎样才能得到千万间宽敞的大屋，让天下寒士都得到庇护并露出欢颜？风雨不动，安稳得像山一样。’唉！什么时候眼前才能出现这样的房屋？即使我的茅屋独自破败、受冻而死，也就满足了。”这是自己挨饿受寒，却怜悯他人也挨饿受寒。乐天的《新置布裘诗》和《新制绫袄成诗》，则是自己吃饱穿暖，却怜悯他人饥寒。《芥隐笔记》说：“乐天这首诗与子美的诗用意相同……”】早春雪后，赠给洛阳李长官、长水郑明府两位同年。新年天气晴朗温和，景色焕然一新。铜驼街和城郭温暖而没有尘土。府庭中共同庆贺三川降雪，县道上分头行走，迎来百里春光。朱绂加身的洛阳官职地位虽高，青袍的长水官俸钱却少。有什么功德能够使人佩金带紫呢？若与同年相比，都是幸运之人。醉中吟咏 醉后忘了口渴，也忘了饥饿；冠带和身体形骸，恍惚得仿佛遗忘了。耳边斋钟刚刚敲过，心头早晨卯时喝的酒还没有消散。迎着风朗声吟咏，任凭旁人听见；看着雪悠闲行走，任马慢慢走。应当会被众人怀疑公务办理迟缓，因为前任府尹并不吟诗。府中酒五首 改变酒法 自己惭愧到府中任职已经满一年，恩惠仁爱和威严气势一件也没有做到；唯一做的，是改变官府酿酒的方法，渐渐把浑浊的水酿成醍醐。招请客人 正午时分，防备风起而到了傍晚寒冷；春风冷峭，残雪已经干了。在碧色毡帐下、红炉旁，请来试着喝一杯看看。辨别酒味 甘露太甜，不是纯正的滋味；醴泉虽然清洁，却没有芳香。在杯中这种酒里，谁能分辨出来呢？柔和美好的滋味之中，自有法度。自我劝慰 回想从前寄居贫困、参加科举的年月，曾在曲江边脱下衣服典当来买酒。即使一斗酒值十千钱，我还照样赊来喝，更何况如今是官府供应，不用自己花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一斗〕 告诫歌妓 烛泪在夜里黏在桃叶袖上，酒痕在春天污损了石榴裙。不要推辞辛苦来供奉欢宴，等年老之后回想起来，你一定会后悔得厉害。晚归早出 筋力年年减退，风光日日更新。退衙回家时已迫近夜晚，拜送奏表时天还未亮。哪里的平台没有月亮，谁家的池塘不是春天？不要说没有胜景，只是自己少有闲暇。坐着厌烦审阅囚犯案卷，行走又嫌牵马扬尘。什么时候辞去府尹印信，重新做一个自由的人？南龙兴寺残雪 南龙兴寺春日放晴后，我缓步徐行，绕着四面廊庑吟咏。年老还追逐风花，应该不相称；闲来寻访松间残雪，却正相宜。吏人引路跟随，大多乘坐轿子；宾客前来迎接，却很少走下堂来。不打算在人间再寻求什么事务，稍微疏懒一些，又有什么妨碍呢？天宫阁早春 天宫高阁之上，为什么总要登临呢？每次登上都使耳目焕然一新。前天傍晚登临，是因为观看雪景；今朝天晴登临，是为了远望迎接春天。树林中的黄莺在哪里对着筝柱吟唱？墙边的柳树是谁家拿来晒曲尘的？可惜我空自做着三川的主人，风光却不属于白头老人。履道居三首 不要嫌地方狭窄、林亭小；不要厌弃贫寒人家的生计寒微。那些高门大宅虽然宽敞，主人到老也不曾归来。东边邻家的白色灵幕还没有撤去，南边邻家的红色旌旗又新挂起来。住在横木为门、蜗牛壳般狭小的屋舍中，自己也感到惭愧；收敛身心以来，已经五年了。世间的事情苦乐各半，这是众所周知的。什么时候苦与乐不相伴随呢？只有我这个沉溺饮酒、放声高歌的客人，只有欢乐的时候，没有痛苦的时候。和梦得《冬日晨兴》铜壶漏传到初五更，防止鸡鸣报出第三声。帐下从容起身，窗间已经微微明亮。书灯还没有熄灭，暖酒的炉火又重新燃起。谋生的曲调和歌声响动起来，先听到有人唱《渭城》。雪夜对酒招客 小帐中青毡温暖，杯中酒香，绿色酒蚁新鲜。醉中怜爱今夜的月亮，欢喜地忆起去年的故人。灯花暗暗落尽，闲来坐着，草垫上生出了尘土。殷勤地报知乐工，明日有贵客来临。赠晦叔，追忆梦得 自从与崔公分别，已经四五年了，为什么临近老年反而更加风流？归来后不说秦中的事情，安顿下来只打算游览洛阳。酒面浮起花纹，应当是心中欢喜；歌唱时眉头敛起青黛，却与忧愁无关。得到您相伴，更有无穷的兴致，只恨酒樽之前少了老刘。醉后再次赠给晦叔 老朋友知道您对我格外有少有的欢情，无论相交疏远还是频繁，每次相见总是欣然。我们各自都以作诗成癖，也都因饮酒而如同成仙。欢笑着回望，露出青眼；醉中交谈，又一起伴着白头入睡。难道只是今生才结交吗？大概多半是前世早已结下缘分。人世间还有什么事呢？携手送走衰老的年华吧。

译睡醒 星河明亮，滴漏声绵绵；月色昏暗，灯火将尽，天色渐渐要亮。频频伸展着枕上的身体，在书帐之下披着皮裘，箕踞坐在火炉前。老人早早醒来，常常熬过残夜；病体先已衰弱，不必等到年老。五欲已经消除，各种念头也止息了，世间再没有什么境界能够牵挂我。《白香山诗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三十一，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一【律诗共七十首】和令狐相公寄赠刘郎中并示长句 仰面看着日月运行于天路之上，自己还停滞在池中，凤凰受困，鸾鸟滞留台上。碧色旌幢空自镇守千里，三年过去仍未转任官职。分别以后纵然吟诗，终究兴致很少；生病以来即使饮酒，也没有多少欢乐。若遇到酒中劲旅和诗中劲敌，临近老年仍然能够骑马出阵。即事 见到月亮便连夜坐着，听到风声便整日睡眠。屋里弥漫着罗药的香气，笼中温暖，飘出焙茶的烟气。鹤在新晴的地面上啄食，鸡在薄暮时分栖息。我亲自看着淘洗酿酒的米，拄杖站在小池前。约定留宿的客人没有来 风吹雨洒，帘帷因此显得冷清；竹影映照，松枝遮掩，灯火显得幽深。约定留宿的客人没有来，嫌这里太冷落。面对一樽酒，独对一张琴。询问移竹之意 问您移竹的用意是什么？千万不要把竹子排成行，只要错落间有空隙。多种少栽，都是有意安排的；大概少种还不如多种。重阳席上赋咏白菊 满园的菊花开得郁郁葱葱，呈金黄色；其中有一丛孤独的菊花，颜色像霜雪。它还像今天这场歌酒宴席，白头老翁进入了年轻人的场合。偶然吟咏二首 眼下有衣服，也有食物；心中没有喜悦，也没有忧愁。正如身后还有什么事一样，我在世间也没有什么可求。静心诵读道经，深深闭上眼睛；闲暇时迎接禅客，稍稍低头。还残留着少许云泉之趣，一年间曾数次游览龙门。天晴就教人晒药，和泥修整茶灶；闲来观看修剪松树、洗涤竹林的日常事务。即使贫穷，也长久保持清净整洁。池塘亭子虽然小，却很幽深。厨房里煮黍的香气飘来，调和着酒；窗边温暖，安放琴弦，拂拭琴身。老去后的生活，只是这样；再没有其他事情值得劳心。哪里春天最先到来 哪里春天最先到来？在桥东水北的亭子边。冻花还没有开放，冷酒喝下去也难以使人清醒。向着太阳移动轻榻，挡着风展开小屏风。不必劳烦人来劝我喝醉，黄莺的鸣叫渐渐变得亲切。勉励自己闲游 天时人事，常常有许多变故。一年之中，春日能有几天呢？出游不是遇到尘土，便遇到风雨；若不是疾病，就是悲伤忧愁。贫穷使内心困苦，大多没有兴致；富贵使身体忙碌，不能自由。只有分司的官职，正好适合闲游；虽然年老，却还没有能够停下。寄送两个银酒器给裴侍郎，并题写两首绝句。贫穷没有好东西可以作为信物，这两只酒器虽轻，情意却不轻。愿意奉陪您在谢公池上饮酒，让赤诚之心和绿色美酒一时倾尽。这酒器惯于盛放曲糵，不知能不能承受？再用盐和梅来洗试看看。小小的器物不知道能容纳多少？襄阳米价便宜，酒升宽裕。【银匠洗银，多用盐花和梅浆。】小桥边的柳树 细细的水流涓涓而下，像眼泪流淌；太阳西斜时，我在小桥头惆怅。衰败的杨树叶子落尽，只剩空枝，仍被霜风不停地吹打。哭悼微之二首 八月里，凉风吹来，我在白色帷幕遮蔽的寝门廊下哭泣。微之的妻子儿女和朋友前来吊唁，只说苍天对此什么也不知道。文章卓越突出，一生没有敌手；风骨英俊高洁，死后也有神灵般的哀哭。把他送到咸阳北原之上，难道也只能按常例化作灰尘吗？【立名按语：据《纪事》，太和年间，元稹任左丞相，从越地经过洛阳，与乐天分别时说：“您应该怪我久久流连，我却难以同您告别。白头的同伴渐渐稀少，明天恐怕您就没有这样的欢乐了。”又说：“自从认识您以来已经三次分别，这一回白发胡须全白了。我留恋您而不肯离去，您可要当心。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吗？”不久元稹在鄂州去世，乐天哭着说：“起初因诗交友，最后也以诗诀别；用这支笔诀别，难道就是今天吗？”】元稹于太和三年经过洛阳，太和五年在鄂州去世，太和六年葬于咸阳。《书录解题》说：“元稹与乐天齐名，文章不相上下，出仕和退隐也没有太大不同。晚年却想求速成，托身依附宦官，得到宰相之位，最终成了小人的归宿；而白居易始终保全了节操。唉，做士人的可以把这件事作为鉴戒了。”】雪夜欣喜李郎中来访，并酬答他所赠之作 可爱今夜的鹅毛大雪，引来了高雅多情、身披鹤氅的人。红蜡烛前明亮如白昼，青毡帐里温暖如春天。斟满一杯杯黄金般的美酒，庭院中积着一尺厚的白玉般雪尘。面对这样的景象，真想挽留您，就在这里留宿；诗情与酒意正好彼此亲近。任凭老去 不忧愁道路上的春光将尽，也任凭庭前的日影西斜。脸色黑了，眼睛昏花，头发白如雪；老来大概也没有什么还能再增加的了。劝人及时欢乐 赶快及时欢乐，千万不要迟疑！眼看着年老多病，到时后悔也无法追回。在酒樽前、花树下和歌筵之中，恐怕会有想求取欢乐却再也不能得到的时候。答王尚书询问履道池旧桥 虹形桥梁和雁齿般的台阶，随着年岁更换；白色桥板和红色栏杆，也一天天修缮。只遗憾尚书能够长久离别，不必担心州守不能频频游览。重新移动旧柱，凿开中间的孔眼；纷纷栽种新花，簇拥着桥的两头。李郭那样的小船哪里值得一问？等您乘坐渡济川河的大船而来。晚上回到府中 晚上从履道居回来，府衙街道虽然长，府尹我却不嫌远。马背上觉得凉快，便坐到床上；绿色槐树间透来风，紫色蕉衫随风而动。从龙潭寺到少林寺，题诗赠给同游者。穿着登山木屐和田野衣服，六七位贤者采摘芳草、踏着翠色，嬉弄潺潺流水。九龙潭月亮落下，饮了三巡酒，松风吹动，仿佛飘来管弦之声。身体强健时正适宜游览胜地，在清凉中不觉已经度过炎热的天气。这才知道在驾鹤乘云之外，地上也另有逍遥自在的神仙境界。夜里从法王寺下山回岳寺 两座佛刹夹在虚空之间，沿着云间小路相通。仿佛从忉利天降下，又像经过剑门之中。灯火的光芒刚刚汇合，笙歌一曲还没有终了。可怜那狮子座，竟被人抬出了净名居士。宿于龙潭寺 夜里登上九潭，有谁作伴？云朵随着飞驰的车盖，月亮随着酒杯。明年我还将做三川的长官，到那时要把歌舞一同带到这里来。嵩阳观夜间演奏《霓裳》开元遗留下来的曲子自有一番凄凉，何况临近秋天，曲调属于商声。喜爱它的人是谁？只有白尹我。演奏它在什么地方？在遥远的嵩阳观。面对山中月亮，声音更加幽怨；散入松林风中，余韵更加悠长。子晋和少姨听见后一定会感到惊怪，人间竟也有了《霓裳》。【立名按语：《韵语阳秋》说，沈存中认为《霓裳》是道调法曲；看白公这首诗，则《霓裳》使用商调，显然不是道调。后来文人往往把它指为亡国之音，如杜牧诗说：“《霓裳》一曲响彻千峰之上，舞遍中原之后才下来。”】经过元家履信宅 鸡犬失去主人、四散之后，园林也失去了主人，显得寂寥。落花无声，徒然辞别树枝；流水无情，自行流入池中。风吹荡着宴饮用的船，刚刚冲破了破漏；雨水淋湿歌阁，仿佛将要倾斜。前庭后院的伤心事情，只有春风和秋月知道。和杜录事题咏红叶 寒山十月初一，霜叶一时焕然一新；它们像火焰燃烧，却并非因火；像花朵一样，却不必等待春天。连片排列，仿佛张开的红色帐幕；纷纷飘落，如同剪碎的红头巾。解下车轿停下来观看，风前只有我们两个人。题写于崔常侍济水上的别墅。【当时常侍因长期请假而罢官归乡，今特意先报知泉石胜景。】

译争求荣华、争夺宠幸，任凭世人纷纷扰扰；舍弃金貂，只有您这样做。成为闲散官员、被疏远贬退，并不算尊贵；像陶渊明那样退居小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山色美好，应当在天晴之后观看；泉声宜人，适合在醉中听闻。主人正在思念您，您知道吗？抛开青云仕途，归向白云山林。经过温尚书旧庄 白石清泉，已经抛在济口；碧色旌幢和红色旗帜，照耀着河阳。村里人全都不知道时事，仍旧称这里为处士的庄园。在天坛峰下赠杜录事 年容和气力渐渐衰弱，残存的力气也难以登上王屋山中峰；登到峰顶将要探访小有洞，【小有洞在天坛顶上。】喉咙里还须吞服大还丹。【当时杜录事正在炼制伏火砂。】河车九转，应当精心炼制；火候三年，必须好好掌握。等到日后药炼成，分给我一粒，我便先和您一起去扫天坛。赠僧五首 钵塔院如大师。【大师八十三岁，登坛奉行戒律，共六十年；每年在大师处受八关戒九次。】经历百千万劫，菩提种子已经种下；十三年积成功德林。若不奉持僧人的苦行，将拿什么报答佛恩？深厚的慈悲之心从不瞬息停歇，诸天的眼睛清净无尘；经历了几地的心行呢？每年受八关戒九次，殷勤持守一戒，重如千金。神照上人。【神照以讲说佛法为佛事。】心如止水，随顺人的形态而应答；口若悬河，能够随着病症施治。曾经在大众之中率先礼拜，往生西方的日子到了，不要忘了我。自远禅师。【自远以无事作为佛事。】自从出家以来，始终自在，身上只有一件僧衣、一张绳床。人们一见到他，心中便觉得没有烦恼；每一次相逢，都是道场。宗实上人。【宗实就是樊司空的儿子，舍弃官位和妻子儿女出家。】把荣华和恩爱抛弃，如同唾弃之物；把戒律、禅定和真如融合作为香。今古时代虽然不同，道法却是同一个。瞿昙尚且抛弃了转轮王的地位。清闲上人。【清闲从蜀地进入洛阳，在长寿寺说法度人。】在梓潼的亲属，哪一年分别？长寿寺的法坛，近日已经开设。应当是蜀地的人都已经度化完了，所以把法轮移到洛阳来了。弹奏《秋思》随意悠闲地弹奏，正是演奏《秋思》的时候；声音清越，韵调纯正，疏缓迟慢。近来渐渐喜欢上无人听琴的情形，格调高低，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自我吟咏。饮食只求合宜，姑且填饱肚子；衣裘随便取用，也能暖身。未必因为寿命不长便是瘦弱贫薄；只要长久有福，即使孤单贫困也无妨。老龟哪里羡慕被杀来祭祀的牲畜能吃得饱？盘曲的枯木哪里争得过桃李享有春光？随遇而安，自然明断是非，何必去询问那些闲人。分司初到洛阳，偶然题诗六韵，并且戏赠冯尹。宰相府体念我多病，春宫容纳我这个不才之人。官衔依靠口头请求便得到，俸禄物料也随身而来。白发之身仍有林园，红尘中的车马却已回避。招呼新来的宾客，清扫旧日的池台。小船适宜携带音乐，新荷正好用来遮盖酒杯。不知金谷园的主人，早晚何时会开设贺宴。春风。春风先吹来，苑中的梅、樱、杏、桃、梨依次开放。荠菜花和榆荚，在深村里也都说春风是为我而来。寒食日洛桥上作十韵。上苑的风光烟霭美好，中桥的道路平坦。踢球时尘土不起，泼火之后新雨初晴。宿醉未醒，头仍沉重；清晨出游，眼睛刚刚明亮。年老懒惰虽然少管事情，春光诱人，仍然多情。遇到客人便徘徊站立，寻找花朵随意游行。骏马嚼着金勒，马身斑纹如连钱；凿落酒器中写着银色酒液。府中的美酒，遗憾不能叫人送来；官家的歌女，难道还要来迎接吗？舞女的腰肢哪里比得上柳枝，歌女的歌喉不如黄莺。故乡实在值得留恋，光阴怎能轻易蹉跎？三年来每逢寒食，都在洛阳城中度过。快活。可惜黄莺啼叫、百花凋落的地方，只能用一壶浊酒送走残春。可爱的是月色美好、晚风清凉的夜晚，一部清商乐曲陪伴着老身。吃饱饭、安稳睡觉来消磨日月，闲谈冷笑来接待亲朋。谁知道在将相王侯之外，另有这样优游自在的快活人。送令狐相公赴太原。六面大旗、两面旌旗，万名身穿铁甲的士兵，沿着并州、汾州旧路而来，满目光辉。青衫书记什么时候离去？红旗将军昨天已经归来。诗句随着马蹄挥笔而出，狩猎兴浓时，鹰翅伴着酒杯飞舞。不要把北都任职看作长久之计，早日再入紫微宫，为天下百姓效力。不出门。檐前新叶覆盖着残花，席上余下的酒对着早茶。最好不过是让老身这样消磨日子，谁还能够骑马到别人家去呢？怜惜落花。昨夜风雨来得急，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花林了。枝头的花落了三分，园中的落花积得一寸深。夕阳西斜，啼鸟含愁；春天将尽，老人心中也充满伤感。不要怪我添杯饮酒，情感太多，酒意实在难以禁受。年老多病。白天听笙歌，夜里醉后入眠。不是在月下，就是在花前。如今已经年老多病，应当知道有所分寸；没有辜负春天到来这二十年。忆念晦叔。游山玩水，携带诗卷；赏月寻花，端着酒杯。六件事情都希望有你作伴，不知何时你才回到洛阳来？送徐州高仆射赴镇。大红旗引导着青色旌旗，新任将军指挥着防守队伍出行。勇猛的战将容易求得，有什么值得珍贵？读书人却难以得到，才真正值得荣耀。离别宴席上的歌舞，在花丛中散去；候骑手持刀枪，列成雪白的队伍迎接。应当笑我这个蹉跎到白头的尹官，只能在风尘中管理洛阳城。琴与酒。耳边听得琴声，心情开始舒畅；心中忘却机心，酒也喝到半醉。假如荣启期兼且懂得醉酒，他应当会说有四种快乐，而不是三种。听《幽兰》。梦中听到的古曲就是《幽兰》，请你为我殷勤地再演奏一遍。想要身心都安静美好，自己弹奏不如听别人弹奏。太和六年秋重题白莲。白色花房含着露水，玉色花冠鲜明。深青色荷叶随风摇曳，像镶花的圆扇。本来是吴州进贡的莲藕，如今却成了伊水寄生的莲花。移根来到这里相隔三千里，结子至今已经六七年。不只是池中的花还是旧日故交，也因为我又乘坐了当年采花的船。元相公挽歌词三首。铭旌显示官位尊重，仪仗声势盛大，骑兵和乐队的声音传来，卤簿队伍绵延很长。后魏皇帝的孙子、唐朝的宰相，于太和六年七月葬在咸阳。墓门已经关闭，胡笳箫笛也离去了。只有夫人还在不停地哭泣。苍苍的露草覆盖咸阳坟垄，这就是千秋以来的第一场秋天。送葬时，万人都神色惨淡。返回时举行反虞祭，四匹马也悲哀地嘶鸣。琴、书、剑、佩，谁来收拾？留下的三岁孤儿，刚刚学会走路。重修香山寺完毕，题诗二十二韵以记其事。

译【附《修香山寺记》】洛都四周山水的胜景，以龙门为第一；龙门十座寺观游览的胜景，以香山寺为第一。香山寺毁坏已经很久了，楼阁亭台倾塌，佛像僧人暴露在外，士大夫和君子为之惋惜，我也为之惋惜；佛门弟子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从前我任庶子、宾客分司东都时，生性喜欢闲游，凡是灵迹胜景没有不遍览的。每次来到这座寺，都感慨地怀有修葺完备的愿望。到了今天，已经过了七八年，幸而我担任山水之主，这正是偿还当初心愿、重新实现旧愿的时候，似乎也有因缘，终于把它完成了。我早年同故元相国微之在生死之间结交，在因果关系上彼此心意相通。去年秋天，微之将要去世，把墓志铭的文章托付给我。不久，元氏的老人将他家藏的财物、车马、绫帛以及银鞍玉带等物估价，价值六七十万，作为酬谢文章的礼物送给我。我想到自己一生与他情分深厚，实在不应收受钱财，便推辞而不应当接受这份礼物；从秦地到洛阳，往返推辞了两三次，最终却不得已将它回施给这座寺。于是请悲智僧清闲主持此事，命谨干将士再次掌管修治。先从寺前一座亭子、一座登寺桥以及连接桥的七间廊屋开始；其次修建一座石楼，连接六间廊屋；再其次是东面的佛龛大屋十一间。其次是南面的宾院堂一所，大小房屋共七间。凡是支撑损坏、补缀缺漏、垒砌坍塌、覆盖漏雨，涂抹粉刷的工夫都务求精细，涂朱刷白的装饰也务求良好。虽然一天之内便开始修葺，经过三个月才完工。譬如长者的破宅经过修葺，郁然成为导师教化众生的化城；这样一来，龛中佛像没有受潮受旱、倾倒剥落的危险，寺僧有诵经行走、宴坐修行的安适，游人能够停下休息，观赏者能够尽情观看。关塞的气色、龙潭的景象、香山的泉石、石楼的风月，都使往来之人的耳目一时焕然一新。士大夫君子和佛门弟子都豁然开朗，好像消除了遗憾、洗刷了耻辱。清闲上人与我以及微之都是旧交，我们的交情和愿力，他全都知道。感念往事，展望未来，欢喜之余又赞叹说：这一切利益都名为功德，而这些功德应当归于微之，必定能够消除他过去的罪障、荐助幽冥中的福报。我回答说：唉，凭借这些功德，怎么知道来世不能与微之在这片土地上结下后世因缘呢？凭借这次发愿，怎么知道来生不能与微之再次同游这座寺呢？说到这里，眼泪不禁涟涟而下。唐太和六年八月一日，河南尹太原白居易记。阙塞山在龙门口，园林在鹫岭之巅，曾随着劫运减损而毁坏，如今遇到殊胜因缘得以修复。重新擦亮新造的金色佛寺，重修旧日的石楼。患病的僧人都被扶引起来，忙碌的客人也停留下来。四面眺望，尽头仿佛通达沙界；孤高的山峰挺立在赡洲之外。地图铺展着洛邑，天柱山依傍着崧丘。两岸苍苍，江水在中央瑟瑟流淌。波浪翻卷如八滩白雪，堤堰护着一潭油一样平滑的水。台殿在晨光中更加华丽，房廊在夜色中更显幽深。高低错落的千朵花塔之间，一叶小舟来往。山岫合拢，云气刚刚吐出；树林开敞，雾气半已收敛。静听樵夫谈话，远听船夫歌唱。官务散去，实在没有事情；身心闲适，十分自由。吟诗时携着笔砚，住宿时抱着被褥。雨后月亮临窗，照得一片洁白；凉风吹满竹席，已如深秋。烟气的香味封住药炉，泉水清冷，可以洗涤茶碗。应当学习南祖的心法，也可以参加西方净土的莲社。首先应当懂得知足止步，其次要领悟浮生无常、终归休息的道理。觉悟之路随处都能得到快乐，迷误之途走到老都只有忧愁。必须除去爱恋名声的障碍，不要做留恋家园的囚徒。既然如此便应终年居住于此，何必说只是整日游览？可惜这终老之地，正是我的菟裘。卧听法曲《霓裳》。金磬与玉笙和鸣已久，牙床角枕使人常常迟迟不能入睡。朦胧的闲梦刚刚形成，婉转柔和的声音便进入破曲之时。音乐能够调理心情，这话应当没有错；酒能够陶冶性情，也确实没有疑问。起身尝饮残酒，听完余下的曲子，斜靠着银灯，帷帐已经放下一半。结尾之作。如今欢乐和爱恋在哪里？悲伤哭泣也同样是空。我们同在一夜梦中，又共同度过了十年。晚登五凤楼远望【太和六年八月十日作】。晴日的晚照灿烂，湿润的烟霭消散。五凤楼高耸，天空空阔清寥。野地的绿色全被早晨的雨洗过，树林的红色一半像被晚云烧着。龙门的青翠如女子黛眉相对，伊水像一条黄金线。自从入秋以来风景都好，其中最美的就是今天。寄给刘苏州。【附《与刘苏州书》】梦得阁下：前些日子承蒙你屈尊寄来几幅手札，又惠赠答和《忆春草》的诗，白居易以下已经写了五六章。打开信封披读文章，之后的喜悦可想而知。又反复看你的信，里面有挽起袖子痛快挥拳的戏笑以及欢快之语，实在快乐，实在快乐，这种心情又有谁知道呢？因此有所感触，续写前面戏谑的话，请你试着留下来听一听。我和阁下在长安时合写的诗有数百首，题作《刘白唱和集》上、下两卷。去年冬天，梦得由礼部郎中、集贤学士调任苏州刺史，冰雪阻塞道路，从秦地前往吴地。我当时正镇守三川，得以做东道主。阁下为我停留十五日，早晨饮酒、晚上吟诗，极尽一生的欢乐；我们各自写了几篇，查看草稿后分别。岁月容易流逝，转眼又满了一周年，一来一往，忽然又装满了一箱。诚然知道这些诗老朽丑拙而且冗长，会被年轻人讥笑；然而吴苑与洛城相隔二三千里，除了这些诗，还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开口欢笑呢？唉，微之已经先我而去了，诗歌中的强劲对手，除了梦得又是谁？前后相互酬答，彼此不止一次。他虽然没有空隙可以被攻击，我也不是锐利到无往不利，但双方只是交锋相持，从来没有失去法度。然而那些精彩的句子、警策的篇章，多半是在他唱我和的往来中得到的，别人无法创作出来。所以我总是格外珍爱重视，如今又重新编排次序，把它附在前集之后。把前三卷题作这一卷的下卷，将原来的下卷改为中卷，命名为《刘白吴洛寄和卷》。以太和六年冬天送梦得赴任时所作的诗开始。居易叩头谨记书名。按《姑苏志》记载，刘禹锡在太和五年冬天授任苏州刺史，太和六年二月到任；这里说太和六年，大概是传抄错误。《送梦得之任》一首，集中失载，如今搜出收入补遗卷。去年八月哭泣微之，今年八月哭泣敦诗。哪里承受得住老泪纵横？这几天多是在秋风吹落草木的时候。哭过几回，深深思念起来，感情更加加倍，实在苦于相思。同年、同病、同样的心事，除了苏州的你又是谁呢？送客。我抱病坐着竹轿前来送行，衰老的容貌和秋日的愁思，两样都悠然难遣。凉风轻轻吹来，吹落槐树的种子，却请行人劝我喝一杯。秋思。夕阳红得胜过火烧，晴空碧得胜过蓝色。云彩变幻出各种兽形，月亮弯如弓势。初三的新月引来雁群的思绪，天北传来砧声，愁意满天；水南一片萧条，秋气已经深了。秋味还未衰老，我已经深深懂得它。酬答梦得秋夕不眠时寄来的诗。碧色竹席，深红纱帐，夜凉风清。病中闻到和药的气味，口渴时听见碾茶的声音。露水沾湿的竹子映出灯影，烟霭中的松树护着月光。何必说相隔千里，秋日的思绪此刻便同时生起。题周家歌者。声音清脆，仿佛敲击美玉；深沉圆润，好似簧片转动。一声歌唱便使人的肠子断裂，这样的愁肠还能有多少呢？忆念梦得【梦得能唱《竹枝》，听到的人愁苦欲绝】。

译牙齿和头发都在蹉跎衰老，疏懒与疾病相伴。爱花的心还在不在？见到酒时兴致如何？年纪大了，风情减少；官位高了，世俗忧虑增多。什么时候在红烛之下，听你唱一曲《竹枝歌》？赠给同席之人。春日青黛般的双眉微微收敛，秋日蓬草般的两鬓已经侵染白发。想谋求欢乐却为时太晚，恨年老的心情更加深重。略懂得在灯前起舞，尤其能在酒后吟诗。即使不能进入花丛游乐，心里仍旧不甘。夜里招请晦叔。庭草留着霜，池水结了冰。黄昏的钟声停止，冻云凝成青碧色。毡帐上正飘着雪，红火炉前刚刚点起灯。弹奏一两曲高调的秦筝，喝下二三升小花蛮榼中的酒。为了你再演奏一曲湘水女神的曲子，今夜就到我家来，能不能？戏答皇甫监【当时皇甫监刚刚丧偶】。寒冷的夜里劝你喝酒，你一定要喝。你是孤独睡眠的七十岁老人，不要说酒不是人；酒不能使身体温暖，十分之一杯酒，也比人更能暖身。和杨师臯悼念小姬英英。自从她娇憨地同我相依，我们共同见过杨花飘飞七次。玳瑁床空着，枕席也已收起；琵琶弦断了，只能倚着屏帏。人世间的梦哪里曾进入她的梦中，黄泉之下无家可归，哪里算得上归宿？坟上少哭几声，留下泪水；明年寒食时还会沾湿衣裳。池边即景。毡帐中奏起胡琴的《出塞曲》，兰塘上划动越地的船桨，发出弄潮的声音。怎么能说这里的情景，只有风月呢？从蓟北到江南，相隔万里，情意却相通。听到音乐而感念邻人。年老以后亲朋零落殆尽，秋来听到弦管，感伤更多。尚书住宅旁边，悲听邻家的笛声；廷尉门前，叹息门可罗雀【东邻王大理去年冬天去世，南邻崔尚书今年秋天去世】。绿绮窗空了，分给歌妓的日子也没有了；深红纱帐掩起，笙歌就此停止。欢乐还没有享尽，人却先离去了，书生薄命又能怎么办呢？太和六年冬暮赠崔常侍晦叔【当时任河南尹】。鬓发如霜，满眼都是衰老的光景；流水争相奔流容易过去，只有冬日难以消磨，这正是老人的愁苦。香气散开，绿蚁酒浮起，暖酒入口，拥着粗布和绫绸做的皮裘。已经同崔君约定，在酒杯之前一醉倒下便罢休。戏谑地招请诸位客人。黄酒和绿酒迎来冬至，深红帐子、红色火炉逐夜开启。谁说洛阳城中有许多闲逸客人？不拿书信相召，他们从来不会来。十二月二十三日作，并呈给晦叔。案头的日历虽然还没有翻完，往后却只剩六七行。床下的酒瓶虽然没有装满，应该还足以让我醉上两三场。病弱的身体不允许依仗年老来懈怠，拙劣的仕途却白白让我随着日子忙碌。趁身体还健康，偷得闲暇，姑且欢饮一杯之外，不要再思量。《白香山诗集》卷三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三十二，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二【律诗共九十六首】。太和七年元日对酒五首。庆贺和吊丧的事情经过门前，懒得应酬，跪拜也迟缓。若不是遇到时节节日，哪里会觉察到自己此时已经衰老？众位老人忧虑年岁增长，我这衰老之人却欢喜又进入春天。年纪进入第七十秩，屈指一算，还有几个人呢？喝三杯蓝尾酒，吃一碟胶牙饧。除了崔常侍，没有人和我争着饮酒。今天吴地和洛阳之间，彼此思念，也足以欣然。梦得，你知道吗？我们都已经过了本命年【我和苏州刘郎中同为壬子年出生，今年六十二岁】。同岁的崔相公还在何处，同年登第的杜相公又已不在。应当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有姑且享受欢乐。【我与吏部崔相公同岁，和循州杜相公同年及第；秋冬之间两人都去世了】太和七年春题府舍。潦倒地镇守三川，因循拖延已经四年；以诚心待人，废弃了钩距之术；以示羞耻为由，使用蒲鞭。把这些当作政务，又将怎样消磨俸禄呢？虽然不是好的官职，任职日久也会妨碍贤能之人。早春醉中吟咏，寄给太原令狐相公和苏州刘郎中。雪夜闲游多半手持蜡烛，花开时节偶尔出门，也提着酒壶。自从分别以后，很少遇到新的诗歌对手；年老以后，也难遇到旧日的酒友。你大振威名，使北方敌人降服；勤行惠政，使东吴百姓得以活命。不知你们那种高涨的歌酒兴致，是否像河南醉尹这样呢？在洛阳送牛相公出镇淮南。从北阙到东京，沿途风光共有十六程。坐着车离开丞相阁，春意进入广陵城。红旗簇拥着两节旄，白发胡须竟没有一根。万人让开道路观看，百官整齐列班迎接。镇守边疆之外，您的地位更加尊贵；在酒席之前，我也感到荣耀。何必亲自求取功名，将相都是我的门生【元和初年，牛相公应制策登第三等，我任翰林考核官】。筝。云一样的发髻飘动萧散，绿色花饰和容颜都婀娜美丽；一双红润的眼睛如剪裁出的秋水，十根手指像剥开的春葱。楚地的艳丽是她的家门传统，秦地的声调是她的女工。铠甲般明亮的银色琴柱闪耀，琴柱触动玉声玲珑。猿声苦苦啼叫，仿佛嫌月色太明；黄莺娇声婉转，似乎妒忌春风。她把愁绪移到手下，把怨恨送入弦中。赵国的瑟声清丽相似，胡琴的声调热闹不同。缓缓弹奏，像回旋的断雁；急促演奏，像飞转的蓬草。霜佩叮当作响又渐渐停歇，冰泉呜咽又重新流通。珍珠般的连奏千拍俱碎，像刀截断的一声便终止。绮丽的神情安定下来，夸耀技艺的姿态也融和了。停歇时情意不断，曲子结束后思绪无穷。灯下是青春的夜晚，酒席前却坐着白首老人。姑且听吧，这双老耳还听得见，并没有很聋。洛阳城中春游，呈给各位亲友。不要叹息年岁将尽，应当怜惜新的一年又来到。任职府中已经三次遇到腊月，在洛阳已经五次逢春。春树上的花像珠子一样颗颗开放，春塘中的水泛起曲尘般的微黄。春游的女子没有力气，春日的马却精神饱满【描写春游一时的情态】。并马缓缓挥鞭，连连巡行，慢慢饮酒。经过从前的邻里，追逐亲爱的朋友。笑语消磨闲日，放声高歌送走老身。一生中的欢乐事情，也并不少于别人。酬答舒三员外赠来的长诗。自从请假以来，有多少天了？五十天的光阴，仿佛转瞬之间已经过去。到老还要做个狂客，偏偏不肯在春天充当病夫。杨柳花飘落，像新下的白雪；樱桃子缀满枝头，像小小的红珠。头风发作不敢多喝，只能斟上三分，请你不要再劝了。将要归去作一首绝句。想离开官府，返回乡野的门扉；预先想到泉水和竹林，已经使人依依不舍。更爱家中酿的春酒，一瓮醍醐般的美酒，正在等我归来。罢府归还旧居【从这里以后，是重新授任宾客、归居履道宅时所作】。从简陋的巷子乘竹轿进入，回到朱门便挂起官印。腰间抛下组绶，帽带上拂去尘埃。曲折的闲静池沼，无不是亲手开挖的；青翠苍郁的竹木，也都是亲眼看着栽种的。把琴匣放在石片上，把酒杯搁在松枝旁。这里是我今生终老之处，昨天终于归来了。睡醒后偶然吟咏。刚刚罢官之后，夜里归来；天将亮之前，正是睡醒的时候。起身坐着思量，再没有什么事情；身心安乐，又有谁知道呢？问支琴石。不知道是否因为星辰从空中坠落，落下后叹息着被泥土埋在山涧底部。沉在天上的星石一定胜过地上的石头吗？支机石未必比得上支琴石。提起它来拂拭，你知道感恩吗？虽然不能说话，也应当有心。自我欣喜。身体懒怠，难以勉强自己；性情拙直，容易迟疑。盖着布被到辰时才起床，柴门午后才打开。忙着驱赶有能力的人离去，闲来招待迟钝的人。自得其乐，谁能干涉？没有才能反而胜过有才能。裴常侍把题作《蔷薇架》的十八韵诗给我看，于是我扩展为三十韵来唱和。蔷薇托身依靠高架，聚集花朵面对小堂。暮春开放，春天过去之后，独自在院子中央秀美。雨后景色清明，朱明之时已经很早；花香浓郁的时节，白昼格外漫长。花朵繁茂，是上天赋予的色彩；美丽灿烂，与太阳争辉。剪裁翠色排列成千层花萼，研磨朱红染成万朵花房。烟雾般的枝条涂着石绿色，粉色花蕊扑着雌黄。根部一动便如红云涌起，枝条摇曳如赤羽飞翔。九微灯光闪转，七宝帐幕辉煌。和煦的气息熏染小径，清凉的树阴连接步廊。花影映在屋梁上，使藻棁迷乱；光辉照在墙壁上，使雕墙变色。灿烂得像一丛燃烧的火，比叶上凝结的霜还要鲜明。胭脂般的花朵含笑如美人面颊，苏合香沾染衣裳。花朵饱含晨露，湿润融洽；在夕阳下玲珑透亮。合罗织物排列成精美的缬纹，花朵像醉晕一样呈现深浅妆色。乍一看仿佛回首顾盼，远望又令人误以为柔肠已断。风中的早晨如飞燕起舞，雨夜里如萧娘哭泣。桃李惭愧得无言，芝兰也让它不敢争芳。山石榴花朵多么细碎，石竹花又平常不过。蕙草惨淡地依偎着躲避，莲花羞怯地映着水浦隐藏。芭蕉叶怯弱得任风吹战，柳花却得意地狂舞。哪里可以轻易嘲弄吟咏，实在应当尽力比拟。它像画屏风自然展开，又像绣花伞盖由谁张开。翠锦挑织成文字，丹砂印染出行列。猩猩红如凝结的血，瑟瑟花纹收束成金色边框。散乱的红花片片萎谢，尖细柔嫩的紫色花芒伸展。碰到僧人，飘落在毳褐衣上；留住歌妓，覆盖在罗裙上。能和唱《阳春曲》的人很少，多情的骑省郎却愿意应和。因为夸赞它美丽的颜色，便引出了优美的文章。向东告别仁和里【语出“里仁为美”；又因裴君所居之处名为仁和里】，向西归入帝乡。假如您喜爱它到了极点，就把它留下，不要把它移走【裴君题诗之后，常侍的诏书到来，唱和还没有完成，车马便向西归去，所以这样说】。感怀旧诗卷。深夜吟诵完毕，长长叹息一声，老泪在灯前沾湿白须。二十年前的旧诗卷中，十个唱和的人已有九个不在了。酬答李二十侍郎。竹笋老了，兰花长高了，花朵渐渐稀少。衰老的我与你相对，怜惜芳菲。残莺沾着雨，懒得停止鸣啭；落絮没有风，凝滞着不能飞。行走时拾取树芽，作为野外食物；坐下时牵起藤蔓，挂住朝服。分别十年，今天共同醉酒。还没有醉得像泥一样，就不要说要回去。和梦得【梦得来诗说：“徒然读了装满四十车的书，年年做郡守老在天涯。一生没有得到文章的力量，白白地让一家百口只为温饱而劳苦。”】中书省深沉寂静，没有受到宠幸的诏命；苏州台阁声名纷纷，已有能干的名声。哪里只是没有得到清雅文章的力量，只怕徒然留下冗官的名声。郎署中回旋升迁的何水部，江湖上长期滞留的谢宣城。可叹不只是你如此，自古以来才华总难与命运抗争。赠给草堂宗密上人。

译我的老师所修之道与佛法相应，念念无为；每一种法都能以口宣讲，传授十二部【一作五部】佛经。心灯台明亮照耀，百千盏灯都能穷尽；离开文字并不是中道，长住虚空只是小乘，少有人知道。菩萨行走于世间，这才是尊重高僧之处。欣喜照、密、闲、实四位上人来访。身穿紫袍的朝廷官员与白须老人，已经同世俗疏远，却与佛道相通。官秩三次升迁，在洛阳的交游中，有一半是在僧人之间。这个臭秽的世界【“帑”为古“孥”字】，终究必须超脱。香火因缘，我早就愿意同你们一起持斋；以后又将拿什么来供养呢？西轩有泉石，北窗有清风。赠给皇甫六、张十五、李二十三宾客。昨天刚刚结束在三川的守任，今年四位高士也都分别分司。幸而能够陪伴你们度过闲散居家的日子，正是登山临水的好时光。家中并不太贫困，常有自酿酒；身体虽然衰弱多病，还能吟诗。龙门的泉石、香山的月色，早晚一同游览，约定一个日期。微之、敦诗、晦叔相继长逝，我孤独挺立而自伤，于是写成两首绝句。连鹓鸾般的同伴也都失去了，只空留下麋鹿般的身躯。今后只应在嵩山、洛水之下，长久做一个独自游览的人。漫长的夜晚你先离去了，我在残年中还能活多久？秋风吹满衣衫，泪水也满衣衫；黄泉之下，故人已经很多。池上闲暇吟咏。青莎台上建起书楼，绿藻潭中系着钓鱼船。傍晚喜爱走入深竹林中，月明时常登上小桥头。暂且尝饮新酒，仍然醉倒；也走出中门，便算作游览。一部清商乐曲姑且用来送走老年，白须萧瑟，仿佛管弦乐中的秋意。凉风叹。昨夜凉风又飒飒吹来，萤火飘飞，树叶坠落，我卧在床前。遇到秋天不要叹息，要知道自己的年分已经超过潘安三十岁了。和高仆射罢免节度使、辞让尚书而授任少保、分司后，因得以游览山水而作 暂时辞去八座高官，卸下节度使的双旌，便可以登山临水而行。能够以忠贞报答重任，不让富贵妨碍高雅的情怀。从朱门出去，簪缨随行；回到绛帐，歌吹迎接。马鞍缰辔喧闹，华丽的装饰照亮满匹骏马。谁能相信这竟是个书生？送考功郎中崔郎中赴京 称心如意，新官又年轻；秋凉时身体健壮，正好上朝入京，在青云路上升迁并不远，只是要慢慢驱马，稳稳地执鞭。送杨八给事赴常州 不必为离开青琐门而叹息，姑且为乘坐朱轮车而高兴。五十岁做到三品官，天下没有一个人。应当勤勉地挂念百姓，不要苦苦思念亲朋。除此之外，不过是在毗陵尽情醉饮罢了，哪里还怕没有春光！【立名按《容斋随笔》说：太和七年，李德裕任宰相，文宗和他谈论朋党之事。当时给事中杨虞卿、萧澣，中书舍人张元夫，依附权贵，上面干预执政，下面扰乱有关部门。皇帝厌恶他们，于是把杨虞卿出任常州刺史、萧澣出任郑州刺史、张元夫出任汝州刺史，他们都是李宗闵的门客。后来皇帝又谈到朋党，李宗闵说：“臣一向知道这件事，所以杨虞卿等人都没有得到美官。”李德裕说：“给事中、中书舍人，难道不是美官吗？”李宗闵变了脸色。这样看来，杨虞卿出任毗陵刺史，原来是被朝廷驱逐的。】听歌者唱元稹的诗 新诗已经绝笔，声名也已止息；旧日诗卷蒙了尘，深藏在箱笥里。偶尔在歌声中听到一句，还没来得及侧耳细听，已经先感到伤心。醉中送李二十常侍赴任浙东镇守 在靖安客舍的花枝下，我们一起脱下青衫，典当衣物买浊酒。今天在洛桥又醉中作别，金杯翻倒，污损了麒麟袍。清早喧闹着驾车出发，你涂油脂润滑车轴；离筵上我酩酊大醉，只能借糟酒浇愁。好去商山吧，让紫芝相伴；珊瑚鞭一动，马头便高高扬起。醉中送别程秀才 五次登龙门，都被门额挡回；因为多种技艺，又兼有许多才华，贫困像泥巴粘住旅途，难以脱身；乡愁像锁一样锁住心怀，怎么也挣不开。何必还要到京城去游历，不如暂且进入醉乡来。吴地琴弦，楚地曲调，演奏潇湘之曲，殷勤地替我送上一杯酒。【程先生善于弹琴，尤其擅长《沉湘曲》。】自我吟咏 我是身穿白衣的居士，也是服食紫芝的仙人；一半醉中行走歌唱，一半静坐参禅。如今我既像维摩诘一样，又照样饮酒；当年绮里季却不来向我要钱。【“钱”字读平声。】随意在池边留客，遇到什么事就在灯前弹奏管弦。只问我这副身体还能不能消受，分司生活的滋味不论年岁都一样。把酒思考闲事二首 端起酒杯想些闲事，春日的愁绪谁最深？讨钱的羁旅客满面愁容，落第举子满心凄苦。月下低眉站立，灯前抱膝吟咏。请你劝我痛饮一醉，这胜过拥有万两黄金。端起酒杯想些闲事，春日的娇美为什么这样多？试骑新买的白马，逗弄对镜梳妆的小美人。刚教她在掌上起舞，又想在花前按节唱歌。请你劝我一醉，劝醉之后又能怎样？衰败的荷花 白露使花凋谢，花却没有残败；凉风吹过荷叶，叶子刚刚干枯。没有人懂得喜爱这萧条的景境，我却又绕着衰败的荷丛走了一圈观看。在池上送考功郎中崔郎中，同时告别房、窦二位歌妓。文昌星列于众宿之中，到了征召回京的日子；洛浦神女般的行云，到了离散的时候。鹓鹭般的朝臣飞上天空，花朵随水而去；没有缘由再来防守白家池。【“防”字疑为讹字，原文难确释。】自问 依仁台已经废弃，晚来的悲风吹拂；履信池已经荒芜，春天只剩下隔夜的荒草。【晦叔的亭台在依仁，微之的池馆在履信。】自己问自己：老了还骑马出门，在洛阳城里究竟寻找什么人？送陈许高仆射赴镇 敦厚地讲习《诗经》和礼法，作为中军主帅，重视士人而轻视财物。大丈夫应当常常和将士同甘共苦，不能让亲友因荣辱不同而被隔开。花钿环绕着黄金印，丝竹乐队跟随白玉壶。商山四皓年老而放纵，只爱饮酒；时时都能寄来酒钱吗？【“无”字文意疑有脱误。】青毡帐二十韵 聚合千只羊的绒毛，张设百子弩。【司马迁书中说：“张开空弩。”】骨架盘绕在边缘柳木上，健壮的色泽染成塞外鲜蓝。北方制作它是由于戎事，南方迁移它是随着俘虏迁徙。任凭大风吹也不动，抵御雨水后反而更加坚固。中央有顶耸起，四面无角而呈圆形。旁边通着宽阔的门，内部严密而温暖。远在关山之外分别后，最初安置在庭院门前。明月之夜影子孤单，苦寒之年价格昂贵。柔软温暖，围着毡毯；枪管和弦管捆束在一起。最适合霜后的土地，也特别适合雪中的天气。旁边放置低低的歌座，平铺小小的舞席。闲暇多时便揭帘进入，醉了便拥袍而眠。把铁灯架移到灯光背后，银囊带着火种悬挂。深深收藏着清晨的兰焰，暗中贮存着隔夜的香烟。兽炭不必靠近，狐裘也可以丢弃。砚台温暖，冻墨融化；瓶子温热，泉水仿佛变成春水。蕙草帐幕只是徒然招引隐士，茅庵也不过白白坐禅。贫僧应当羡慕，寒士必定留恋。宾客可以在其中接待，儿孙还会向后代传承。王家夸耀旧日的宝物，也比不上这条青毡。【王献之曾说：“小偷，青毡是我家的旧物。”】答复梦得秋日寄来的怀人书信 幸好免于异常的疾病，甘愿承受本分的衰老。眼睛昏花，最先在灯下察觉；腰身消瘦，先从腰带上知道。树叶在霜日中变红，胡须在此时变得雪白。悲愁是因为将要老去，老了以后反而没有悲愁。和各位客人题咏于家公主旧宅 平阳旧宅如今少有人游览；想来游人一到这里，就会感到忧愁。布谷鸟在院中啼叫，桃李花间的络丝虫在凤凰楼中哀鸣。台榭倾倒了，滑石台阶还残存；帘子断了，珍珠也不能满挂在钩上。听说直到如今萧史还在，只是胡须已经雪白，面向明州。

译【立名按：周益公《英华辨证》说，于家公主是宪宗的女儿、永昌公主，下嫁于頔的儿子于季友。她在元和年间去世，追封为梁国公主，谥号惠康。于頔家在河南，后来迁到京兆。白居易题咏的旧宅在洛阳，说的是公主已经亡故，而萧史还在。后来又有《寄明州于驸马使君》一诗，写道“留滞三年在浙东，及海味腥咸”，都指明州。《英华》写作韶州，是误把于季友当成于琮了。于琮尚的是宣宗的广德公主，在大中十三年时，白居易已经去世很久。至于贬往韶州，则是在咸通十三年，时间相隔更远了。】答梦得八月十五日夜赏月寄来的诗 你是南国仰望碧云的客人，我是东京白头的老人。松江刚刚升起月亮，伊水正好没有风。遥想两地，思念使心绪断绝；千里之外却共享清光。不知在娃馆之上看到的月色，和在石楼之中看到的相比怎么样？【这天夜里，我在龙门石楼上望月。】初冬早起寄给梦得 起床戴上乌纱帽，出行披着白布裘；先把炉火温暖，用来温酒，手还冷着，尚未梳头。早起时烟霜一片白，初冬的寒意使鸟雀也发愁。诗写成了派谁来唱和？还是寄给苏州吧。秋夜听高调《凉州》楼上传来秋风声，渐渐急促；月下银字笛的韵律刚刚调好。赶紧张紧弦柱，吹响高管，一曲《凉州》传入空旷高远之中。香山寺二首绝句 空山寂静，老夫闲适地伴着鸟儿，随着云来来回回。家中酿的酒装满瓶子，书籍堆满书架，已经把一半生活迁入香山。喜爱风吹岩上，便攀援松树的伞盖；留恋月照潭边，便坐在石头棱角上。姑且共同和云泉结下缘分，来生应当做这座山里的僧人。送舒著作郎重新授任省郎赴京 三年来我们在洛都相依相伴，游花赏月，尽享欢乐。惜别时笙歌多含哀怨，希望你留下，车盖不要过多迟疑。宝剑磨得光彩如旧，依然出鞘；大鹏乘风云而起，紧随其后飞翔。从今以后想求清闲恐怕再也不能了，是否还能再次和我在白家痛饮？和各位客人嘲笑雪中骑马的歌妓 珊瑚鞭垂着，马儿迟疑不前；伸手低下蛾眉，索要一盂酒。腰身被逆风吹得像柔弱的柳枝，脸因迎着寒风而像凝结的酥脂。银簪稳稳插着，戴着乌罗帽；花色夹衣适合骑乘，口中喝斥着骏马。你看她在雪里像什么？像王昭君的妹妹，是一幅画像。欣喜刘苏州蒙受恩赐金印紫绶，遥想祝贺宴会，以诗庆贺他。天下的姑苏太守，贤能而又受到恩宠，加赐章绶，难道只是偶然吗？祝贺的宾客满面喜色，胜过杯中酒意；歌妓的欢声压过管弦。鱼形佩饰层层如鳞，光芒照耀大地；鹘鸟衔着祥瑞的绶带，气势直冲云天。不要嫌鬓边稍稍有些白，金印紫绶本来就适合年长的人。蓝田县令刘某带着美酒来访，和皇甫郎中在卯时一起饮酒，醉后赠诗给他。腊月九日，暖寒客在卯时十分热烈；空腹饮酒，纵情歌舞狂欢，乌帽落在蓝田；醉倒时像玉山崩塌。容貌暗中偷取花色，老态暂时离去；歌声踏着柳枝，春意暗暗到来。若不是刘家有这样的贤酒，愁苦老翁很难张开笑口。刘苏州把华亭的一只鹤远道寄来，以诗致谢。老鹤的风姿奇异，衰老之人的诗兴深厚。洁白的羽毛像我的鬓发，红色的头顶像你的心。它在松树间与白雪相映，不受鸡群尘俗侵扰。殷勤远道而来的情意，一只鹤贵重得胜过千金。早春忆念苏州寄给梦得 吴苑四季的风景都好，其中尤其是春天最好。朝霞在曙光后比火焰还浓，晴天的山色嫩得像烟。男女在月下吹笙唱歌正相宜，使君穿着金印紫绶站在花前也很相称。确实知道欢乐值得留恋，可无奈离开故乡已经四年了。品尝新酒忆念晦叔二首 酒樽里看不出颜色，杯中却流动着光彩。自从你抛下我离去，这种酒还能和谁一起品尝？世上强者欺凌弱者，人间醉着胜过清醒。自从你抛下我离去，这句话又有谁来听？辜负春天 生病以来，道士教我调气；年老以后，山僧劝我坐禅。辜负了春风吹拂杨柳的曲调，从去年戒酒一直到今年。池上闲吟二首 高卧或闲行，身心自在；在池边已经六次看见柳条抽新。幸逢尧舜那样无为而治的时代，得以做羲皇以上的闲适之人。四皓再次被任用仍然健壮，三川太守任期结束，也还没有完全贫穷。不要担心客人来了没有供给，家酿的酒香浓，野菜也正逢春。既不是庄园，也不是住宅；既不是兰若，园中又有竹树、池塘和亭子，占地十余亩。既不是道士，也不是僧人，也不是俗人；穿着官吏的褐衣，戴着乌纱帽，闭门居住。梦中任意游历，难道和蝴蝶有什么不同？心里快乐，身体清闲，便像鱼一样自在。虽然还不能确定生与死，但在这两者之间，究竟谁胜谁负又有什么关系？早春招请张宾客 久雨之后刚刚放晴，天气清新。风烟草木，全都欣欣向荣。虽然正值衰落残败的时日，仍有温暖的阳气使身体舒适。池水溶溶，像蓝色染成的水；花光灿烂，像火烧着春天。商山的老伙伴互相收拾照应，不必随着那些年轻人奔走。经营闲适的事情 自己笑着经营闲事，从早晨一直做到日头西斜。浇灌菜畦，引来泉水；打扫小径，避开兰花的新芽。暖意使墙上苔衣变色，晴光催促木笔花开放。桃根知道我口渴，晚上送来一碗茶。感叹春天 老年人的思绪禁不住春光照眼：新花房里一片红，鸟嘴啄起池水碧浪，鱼鳞般的水波依傍船桨。谁来作伴？我端杯自问：身心还有多少春情？不过是六十二三岁的人罢了。春天在池上戏赠李郎中 满池春水，谁人喜爱？只有我回头看它，指给你看。它直像刚刚揉出的蓝草汁那样的颜色，我要和你把南宅的罗裙染成这样的青色。观赏半开的花，赠皇甫郎中【太和八年寒食日，在池东小楼上作。】不要惊讶春天来得晚，也不要嫌花开得迟。人们怜爱花朵全盛的时候，我却喜爱半开之时。紫色的花萼像蜡粘成，红色的花瓣像苏木制成。像成都新织的夹缬，也像梁汉的碎胭脂。树梢上像有真珠颗粒，墙头上像有小女儿。妆色深浅斑驳错落，高低明暗如火焰参差。蝴蝶在花间嬉戏争香，黄莺啼叫选择安稳的枝条。最好让郎君来作伴，正好共同带酒相随。醉中观赏没有比这更好的，纵情嘲笑又该让给谁？还残留着少年的兴致，却不像老人写的诗。西边的太阳只管轻轻照着，东风不要摧残吹落。明天应当灿烂繁盛，后夜就会凋零飘散。林下遥遥相忆，酒樽前暗暗相约。含杯咀嚼花蕊的心思，只有我和你知道。池边 柳树老了，香气将尽；荷花新开，花丝婉转；镶花的扇子圆圆的。残春深藏在树丛里，斜阳照在小楼前。醉后让人收起杯勺，闲来听人整理管弦。池边再没有别的事情，只看着补修采莲船。家中酿成了新酒，每次品尝总会醉；妻子和侄子等人劝我少喝，于是写成长句来告诉他们。你们大概怪我天天饮酒却不说缘故；即使对你们说，你们也不会明白。幸好身体没有疼痛的地方，酒瓮刚开封正是撇取品尝的时候。刘妻劝丈夫不要醉酒，王侄为叔叔分辩说他并不痴。六十三岁的老人头发雪白，即使清醒了，又想要做什么聪明事呢？送常秀才落第东归 向东归去多有旅途的愁恨，向西进京却少有知音。寒食节看花，眼中满是春色；春风落日之下，心中满怀感慨。二月里就承受百般忧愁，一醉便价值千金。到了各处公卿的宴席上，不推辞酒杯斟得深满。姑且游玩 手里有一杯酒，心中百事都暂且放下。春天大概只能仰仗醉意度过，年老了更禁不起愁苦。戏水时回到船尾，寻花时任马信步。眼看筋力逐渐衰减，能游玩时就应当且游且玩。

译题王家庄临水柳亭 柔弱的柳树沿堤栽种，空旷的亭子临水而开。柳条仿佛要追随风吹去，水波仿佛要涌上台阶。翠鸟偷偷潜入水中捕鱼，红腰鸟学着舞蹈回旋。春愁正在无边无际，怎能不把残酒喝尽？题令狐家木兰花 花瓣细腻如玉，手指般涂着朱粉；光泽像金刀，剪裁出紫色云霞。从今以后，在我时时出现的春梦里，应当再添上一树女郎花。拜表回来后闲游 身佩玉佩金章，系着紫色花绶；穿粗布衫，束藤带，戴白色纶巾。早晨起身拜表，称作朝廷官员；晚上出游山林，又像个野人。达摩传授安心之法，使人止息杂念；玄元留下教言，让人混同尘俗。奉持八关斋戒，斋戒结束一天；唱一曲狂歌，醉中送走春天。酒肆、法堂、方丈室之间，难道真是两种不同的身份吗？在西街的渠中种莲，叠石颇有幽雅情趣，偶然题咏小楼。朱红栏杆配着低墙，清流经过小阁前；雇人栽种荷花，买石建造潺潺流水。月影落入江心，水声仿佛移自谷口的泉水。闲时看着卷起的帘子坐着，醉后听着声音，放下窗帘入眠。路人笑我淘洗官渠之水，家人却忧愁耗费材料钱。是非请你不要过问，彼此只管自在清闲。晚春闲居，杨工部寄来诗，杨常州寄来茶，一同到达，于是写长句答谢他们。隔夜酒醉后寂寞，刚刚醒来，春意将尽，太阳又已西斜。你劝我加餐，正好凭借早笋；我遗憾春花使人不要再醉，因为花期已经残了。闲来吟诵工部新近寄来的诗句，口渴时饮用从毗陵远道送来的茶。兄弟一在东、一在西，官职都很冷落；门前的车马，又驶向谁家？玉泉寺南面三里，涧下有许多深红色的踯躅花，色彩鲜艳异常，感到怜惜，写诗题咏以示游人。玉泉南涧的花奇异怪丽，不像花丛，倒像火堆。今天多情的只有我来到这里，每年它们无缘无故为谁开放？哪怕辛苦走上三里路也不辞劳苦，还要为它们留连，再饮两杯酒。仍有一件辜负花事的事情：没有带来歌舞和管弦。早晨服食云母散 清晨服食云英，含漱井华水，身体空明，仿佛置身烟霞之中。药力消退，到了日上三竿时吃三匙饭；春深酒意发渴，喝一碗茶。每夜坐禅观想水中月，有时醉后出行赏玩风花。《净名经》的事理很难被人理解：身体不出家，心却已经出家。三月晦日晚间听到鸟声 傍晚林中鸟声殷勤，仿佛怜惜春光，特意说给人听；它们让我脱下破袍来报答温暖，催促我买美酒，哪里敢因贫穷推辞？声声劝我醉，我就应当醉；一年之中只剩最后半日春光了。初夏游平原归来 夏日初早，白昼开始变长；南风吹来，草木散发着香气。肩舆乘坐起来颇为平稳，山涧中的道路十分清凉。紫色的蕨菜眼看就可以采摘了，青梅也随即摘下品尝。既能充饥又能解渴，再饮一杯清凉如云浆的饮品。从天竺寺住宿回来 在野寺住了三夜，回到都城又是一番往返。家中仍然挂念着嫁女之事，自己还被官职束缚。秋日临水，清逸洒脱；傍晚下山，沉吟不语。长期闲适仍未能得到，只好每天暂且偷闲。从前承蒙您在兴化池边为我送行【太和三年春，白居易授任宾客分司，东来时特意承蒙晋公在兴化里池上设宴送行。】如今又约定在龙门潭上相聚。聚散之间，只惭愧您总是挂念我；荣枯之事，哪里敢说相思？功成名就，来这里虽已很久；如云中卧、山间游，离去还不算晚。听说您的风采和筋力还在，正如当初攻破蔡州时一样。奉和晋公侍中蒙授留守、行至洛师时心中感悦，兴致勃发写成的诗 鸾凤翱翔在辽阔天空，貂蝉清逸地走出尘埃。成就了尧舜时代的太平，收获了强健的蟠龙般身躯。把功名抛还给史册，把欢乐分给亲朋。商山四皓虽然已经退隐离去，终究还是留侯门下的人。送刘五司马赴任硖州兼寄崔使君。职位低而才华高的人，多半怨恨上天；刘兄的道德胜过常人，唯独安然自得。贫穷比扬子更加严重两三倍，年老比荣公还多六七年。不要丢下笔砚，让它们留在案上镇纸；箪食瓢饮即使简陋，也需要花钱。郡丞本来就应当受到优礼，何况夷陵太守又如此贤能？菩提寺上方晚眺 楼阁有高有低，树木有疏有密；山光水色在暮色中深沉朦胧。嵩山烟霭像卷起一半的青绡帷幕，伊水波浪平铺如绿色绮罗被衾。飞鸟消失时，最适合放眼远望；远风吹来的地方，正好敞开衣襟。谁知道我并未离开簪缨官场，却能长久保持逍遥自在的心境。《杨柳枝词》八首 《六么》《水调》，家家都在唱；《白雪》《梅花》，处处都在吹奏。古歌旧曲，你不要听，听我新翻作的《杨柳枝》。陶令门前有四五株柳树，亚夫营里有成百上千条柳枝。哪里比得上东都正是二月时，黄金般的柳枝映照着洛阳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柳枝依依袅袅，又青又绿，牵引出春风无限的情意。白雪般的柳絮纷纷扑落满地，绿色丝带般的柳条柔弱得承受不住黄莺。红色栏板的江桥，青色酒旗；馆娃宫在暖日斜照时显得可爱。雨停了，东风平定，千树万条柳枝各自低垂。苏州的杨柳任凭你夸赞，钱塘的杨柳更胜过馆娃宫。如果懂得多情，去寻找苏小小，那么在绿杨深处便是苏家。苏家的小女儿从前就很有名，杨柳在风前也别有情意。剥下一条柳枝盘成银环的模样，卷起柳叶吹出玉笛般的声音。柳叶含着浓重露水，像哭泣的眼睛；柳枝在轻风中袅娜，像舞动的腰肢。小树经不起攀折的痛苦，请你留下两三条柳枝。人们说柳叶像忧愁的眉毛，更有忧愁的心肠像柳丝。柳丝被牵断，心肠也被牵断；彼此应当再没有接续的可能。《浪淘沙词》六首 一层沙冲来，一层沙冲去；一重浪消灭，一重浪又生起。彼此搅动，彼此淘洗，没有停歇的日子，终将使山海一时之间都被荡平。白浪茫茫，和大海相连；平坦沙滩浩浩荡荡，四面没有边际。早晨冲来，傍晚退去，淘洗不停，终于使东海变成桑田。青草湖中，行程万里；黄梅时节的雨里，只有一人独行。愁苦地看着滩头夜泊，狂风翻起暗黑的浪头，拍打船只发出声响。请问江潮和海水怎么样？你的情意和我的心相比，即使相恨，也不如潮水有信用；到相思之时，才觉得大海也并不深。海底飞尘终究会有一天，山头化石难道没有时候？谁说小郎抛弃了小妇？船头一去，便没有回来的期限。随着波涛漂泊直到天涯，被贬谪的客人活着还能有几家？即使到了帝乡重新享受富贵，请你不要再防备浪淘沙。【“防”字疑为讹字，原文含义不确。】《白香山诗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三十三，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三【律诗共八十首】读《老子》能说话的人不如有智慧的人，沉默。这句话我从老君那里听来。假如说老君是有智慧的人，那么他为什么亲自写下五千言的《道德经》呢？读《庄子》庄生主张齐同万物，最终归于一体；我却说，即使同中也有不同。顺应本性而逍遥自在，虽然同样归于一理；但鸾凤终究胜过蛇虫。

译读《禅经》须知一切现象都不是固定真实的现象；如果执著于“无余”，反而仍有余存。在言语之下忘掉言语，一时看破梦中说梦这两重虚空之花，怎么还能兼求果报呢？阳焰之中哪里还能再寻找鱼？收摄动念就是禅，禅就是动；既不禅也不动，便是如如不动。【汪立名按：《瀛奎律髓》说这是“游戏三昧”，不能用诗律来拘束。佛经所说的“阳焰”，是指远处的日光看起来仿佛有水，用它来和“空花”以及“梦幻泡影”作比喻，正相同】感兴二首 吉凶祸福都有来由，只须深刻明白，不必忧愁。只看见火光烧毁富贵人家的房屋，却没听说风浪能覆没空船。名位是公共器物，不要取得太多；利益会成为自身的灾祸，应当少去求取。虽说葫芦瓜不同于一般食物而不能吃，大体上吃饱了就应当及早停止。鱼能够潜入深水，哪里还怕被钓上来？鸟懂得高飞，难道会触到罗网吗？争先挤进炙手可热之处，等手被烫伤了才离开；到了后悔的时候，又能把肚脐咬破来解救自己吗？酒席前诱取猩猩之血，帷幕上偷安于燕子的巢穴。我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世间自取苦头的人很多。问鹤 乌鸦和老鹰争食，麻雀争巢。唯独你站在池边，任凭风雪很多。整天踩着冰，只抬起一只脚；不鸣叫也不移动，你的心意究竟怎样呢？代鹤答 鹰爪抓鸡，鸡的肋骨便折断；鹘鸟用拳般的利爪扑击大雁，大雁的头便低垂。哪里比得上收拢翅膀站在水边，再飞上云中的松树，安稳地栖息在枝头。闲卧有所思二首 傍晚卷起帘子，靠着琴枕躺下，微凉的空气进入屋内。起来敞开衣襟，偶然因为这是明月清风的夜晚，忽然想到被贬谪的臣子和被驱逐的客人的心情。他们被投放到什么地方，起初一定恐惧；有谁绕行泽国，正在悲伤吟咏？这才知道，在洛阳分司闲坐，一天的安闲价值万金。权贵门下和显要道路是【一作：足】自身的灾祸，偏僻散地的闲居反而少有祸根。今天怜惜你要到岭南去，当时却笑我来到洛阳。虫子因为没有毒性才能保全性命，树木因为没有才干才能享尽天年。大抵吉凶大多是自己招致的，正如李斯一去之后，二疏才得以回返。【汪立名按：此诗作于太和九年。当时李训、郑注掌权，凡是细小的恩怨也一定报复，必然把李训、郑注的党羽全部驱逐。李德裕已经被贬出京，郑注又一向憎恶京兆尹杨虞卿，构陷他，使他被贬到防州。宗闵出面论救，也因此获罪被贬。白公与杨虞卿本是姻亲，史书说他因党人被斥责而急忙请求分司东都，所以有“当时笑我洛中来”之句。所谓“权门要路”以及李斯等，大概都是指宗闵而言。由此可见，白公不仅不依附宗闵，也不偏袒虞卿，早已洁身自处于两党之外。晚年安然退处，遇到他人患难，便怜悯叹息，这在诗中多有表现，如《闻甘露之变》之类，绝不是幸灾乐祸。甘露之变发生在这一年冬天。《韵语阳秋》说，乐天作《八渐偈》道：“苦既非真，悲亦是假，则世间悲欢人我，必能忘情。”李德裕与乐天不免有嫌隙，李德裕被贬崖州时，乐天作三首绝句为之快意，其中一首说：“乐天尝任苏州日，要勒须教用礼仪，从此结成千万恨，今朝果中白家诗。”按《唐史》考察，李德裕被贬是在宣宗大中年间，那时乐天已经去世很久，这显然不是乐天的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按：这三首绝句不见于诗集，不知是谁考订后删去了；在其他小史中见到的，也只有这一首。晁子止说：“听说《李崖州贬》绝句，语言浅俗，像是在庆幸他遭祸失败，我本来就怀疑不是乐天的话。”后来按编年考察，李德裕被贬崖州时，乐天已经去世一年多了；也有人说是某位僧人所作。】喜爱闲适 我洒脱地住在伊水、嵩山之下，悠闲地与黄绮一类高士相处；没有一天感到烦闷，已经得到六年的闲暇。以鱼鸟为同伴，以烟霞作来往之处。陪伴僧人参禅，闭着眼睛迎接客人，笑着展开面容。兴致来时夜游寺院，慵懒时白天关起门来。昨夜风清月好，后悔没有住在香山。诗、酒、琴和诗人，通常多是薄命之人。我特别喜爱这三件事，恰好应当列入这一类；但我已经得到很多，实在是非常幸运。偶然写成这首狂放的诗，姑且抒发惭愧的心情。喜爱琴、喜爱酒、喜爱诗的客人，多半卑贱、贫穷而且苦辛。嵇康、阮籍终身不得显贵，孟郊、张籍更是贫困。一件已经让人感叹命运，三件同时落在一身又怎能承受？只适合像草木一样随处飘零，谁叫我还要凌厉地闯出尘世呢？荣誉名声、优厚俸禄以及二千石的官位，快乐饮酒、闲游三十个春天。难道可以没有厌足、没有叹息的时候吗？还要说自己命薄，不如别人。寄给明州于驸马使君的三首绝句 有花、有酒、有笙歌，却怎奈难以遇到亲朋故旧！靠近海边风多，春天雨足；白发的太守，闷闷不乐的时候很多。平阳的音乐，随着都尉滞留了三年，在浙东吴越一带，声调不正而且没有法度；不要让它偷偷进入笛管弦索之中。何郎家的小歌妓歌喉美妙，严老称她为“一串珠”【严尚书赠给驸马的诗说：“不要吝惜歌喉，像一串明珠。”】海味腥咸，会损伤声气；即使听着、看着这些，仍然不免令人肝肠寸断。闲卧 饮食清淡，遵守斋戒；散班之后和隐士一样。蒙佛容许做弟子，也蒙上天允许做闲人。只把床安放在水边，身旁完全没有别的东西。清风吹散头发，连纱巾也不需要。春初秋始，顺应时令写下这首诗，也寄给浙东李侍郎。春初秋始，白天和夜晚都很长。可爱的天气晴好，年光温和。微风吹动帘帷，暖意清和；露水微微凝结，枕席也凉。窗下清晨初醒，刚刚少盖了一床被子；池边傍晚坐着，才把床榻稍稍移动。任凭蕙草悠闲地侵入台阶，任凭槐花静静地铺满地面。整理曲调和管弦，听见后院熨衣服的灯火映照着深房。四时的新景，谁能分别欣赏？遥遥想念多情的李侍郎。初秋喜爱清凉 熬过炎热的月份，尤其适合我这样的老病之身。早晨衣裳不再湿润，夜里枕席相亲。楼头的月亮纤纤，早早升起；水面风声袅袅，清新可爱。光阴和时节先行来到，让诗人感慨。初夏闲吟，兼呈韦宾客 初夏天气清和，我在东都做一名闲散官，身体没有病痛，眼前也没有饥寒。听到世事常常烦闷，见到朋友便感到欢喜。酒杯要殷勤留客，歌妓音乐使人的心情宽舒。白发随着身体一起衰老，云一般的心境却仍然安定。这其中自有特别的滋味，试着说给你听。哭崔二十四常侍【崔氏爱酒放歌，胸襟旷达，预知自己病重不起，亲自写了志文】貂蝉冠刚刚离开九重宫门，马鬣形的新坟已经封起四尺高。墓前的《薤露》歌词并不是《白雪》之曲，旌表和墓铭上的官爵不过是浮云。刘伶常常把铁锹放在身边，陶渊明早先为自己写下祭文。不要说高尚的风操没有继承者，千年之内还有崔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奉和酬答侍中夏日雨后游城南庄见示八韵 岛上树木相间，林岭间云气收敛，雨意将残。四面山上的雾气浓重，五月里水声清寒。老鹤有两三只，新竹有千万竿。仿佛化成了天竺寺，移来了子陵滩。心中觉得闲适越发可贵，身体因为健康更加欢喜。皇帝将以风后那样的贤才相待，人们把您看作谢公。甪里先生年纪虽老，高阳的兴致还没有尽。如此佳日没有召唤我，怎么能免得赶来参加酒宴呢【来诗说：“何妨趁杯盘”】送兖州崔大夫驸马赴任

译外戚里夸赞您是贤能的驸马，儒者家中认定您是优秀的诗人。鲁侯可不能辜负这里的风景，沂水之滨年年都有暮春。少年问 少年人奇怪地问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天天早晨都醉了又唱歌？称作“乐天”，果然没有错。忧愁的时候少，快乐的时候多。问少年 千首诗堆在青玉案上，十分酒写在白金盂中【“写”读去声】。回头却问那些少年人：“做一个狂放之人，能够做到吗？” 代琵琶弟子向曹供奉女师致谢，并寄赠新曲调的乐谱。琵琶师住在九重城中，忽然收到书信，既欢喜又惊讶。展开一张纸看，原来不是旧谱。四根弦翻奏出来，正是新声调。“防宾”曲调低回抑扬，娇柔中多含哀怨；“散水”曲调如流水玲珑，峭拔而更加清越。泪珠颗颗沾湿，金制拨片轻击。红妆的弟子，感情实在承受不住【“防宾”“散水”都是新曲调名】代林园戏赠【裴侍中新修集贤宅，池馆十分盛美；我多次前往游宴，醉后归来，姑且自我戏谑】今年秋天南院的游宴少了，近来往来西坊却很频繁。假如宰相家的池亭适合去做客，哪里比得上自己做主人呢？戏答林园 哪里只是往来西坊频繁，我还要抽空到处做游人。简陋的门虽然是我迟留栖身之地，却不能整天把老身锁在这里。再次戏赠 任凭集贤池馆修得多么盛大，也不要轻视履道坊的林亭。往往游玩归来还嫌它狭小，年年做主人，可不要无情。再次戏答 小水旁的低亭，自然可以亲近；大池边的高馆，却与我无关。林园不要嫉妒裴家好，难道喜新厌旧的就一定是人吗？早秋登天宫寺阁赠诸客 天宫阁上，醉对萧瑟的秋日；闲听丝管，慢慢传酒。且向凉风清景说一声：今天属于我们两三个人。清晨登上天津阁，悠闲远望，偶然遇到卢郎中、张员外，便带着酒一起畅饮。上阳宫中，清晨钟声之后；天津桥头，残月之前。天地空阔，仿佛不是人间；身体飘飘摇摇，似乎置身高远的天空。银河若隐若现，刚刚从东方升起太阳；楼阁葱郁掩映，半从烟雾中显露。此处相逢，倾饮一杯，才知道地上也有神仙。八月十五日夜里同诸位客人赏月 明月美好，大家都传说只有今夜景色闲静；都说东都内外，嵩山如千重白雪，洛水高低如两颗明珠。清美的景色难得遇到，应当珍惜。我们劝白发的彼此勉强欢乐。确实知道明年也会有这一天，只是保得住明年天气晴朗、身体强健吗？对着傍晚开放的夜合花赠给皇甫郎中 把花期推迟了大约一个月，花比往年晚开半年；红花开放在深秋，翠叶合拢时天色将昏。白露滴在花上，它还没有凋死；凉风吹来，反而更加鲜艳。等到花期已过，还有谁肯顾念？只有我和您怜惜它。醉游平泉 狂放地唱歌，箕踞坐在酒樽前；眼睛不看别人，脸面朝向天空。洛阳客人中最闲适的，只有我；一年四次来到平泉。题诗赠给平泉韦征君拾遗 【附录推荐韦楚的状文】伊阙山平泉处士韦楚。这个人隐居而以道自乐，独自修身，收敛踪迹于市朝之外，息止追逐名利的机心。何况他家世代为官，兄长又在朝班之中，唯独韦楚栖息山林、卧身云间，炼气绝食，五味不进入口中，尘埃不沾染内心。二十多年不改变这种快乐，志趣可与箕山、颍水的高士相比，节操如同颜回、原宪。士大夫之间多有称赞感叹。臣任河南尹，理应备文荐举。飞翔的鸿雁进入冥冥高空，尚且要自己寻找饮食；白驹在山谷中，也贵在有人用缰绳系住它。倘若蒙恩把他安置在朝廷行列，授予优厚官爵，降下礼聘羔雁之礼，命他来助成鹓鹭般的朝仪，足以厚重坚守贞洁退隐之风，遏止急于进取的习俗。这也是一件盛事，对圣朝有所裨益。太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河南尹臣白居易状奏】箕山、颍水之后千年，只有您得到古人的遗风。官位还留在丹陛之上，身体却已经进入白云之中。躁动与宁静，心志彼此相反；高贵与卑下，踪迹各不相同。笼中的鸡和屋梁上的燕子，不相信世上还有高飞的鸿雁【汪立名按：《全唐诗话》说，李德裕的平泉庄距洛阳三十里，东南面就是征士韦楚拾遗的别墅。韦楚老人风度高雅，尤其喜爱山水。李德裕做宰相时，把他从白衣身份提拔到谏官署，后来回到平泉，登门拜访他；韦楚老人却逃到山谷中躲避。李德裕有诗说：“往日衔黄纸，惭愧身在凤池。如今来招隐士，只恨见不到美玉般的人。”他的品格高洁超逸，由此可以想见】酬答皇甫郎中因新菊而忆念我 爱菊的高士吟咏闲逸的诗句，悲秋的病客感伤衰败的心情。黄花助兴，正好带酒而来；红叶增添愁绪，正铺满台阶。居士如今已经戒断荤腥，仙郎的酒杯又为谁摆设？惭愧您在东篱下想念我，我打算为了您废止重阳一日的斋戒。夜宴醉后留诗献给裴侍中 九枝烛台前有十二位美女，主人留我醉饮，任凭尽情欢乐。舞袖翩翩翻飞，像两只并飞的蝴蝶；歌声婉转回旋，像一串明珠。坐久了想要醒来，却仍然酩酊大醉；夜深宴席刚散，又徘徊不舍。南山的宾客，东山的歌妓，这样的情景人世间何曾有过？和韦庶子从远坊赴宴、未到夜晚便先归之作，兼呈裴员外》促席相聚挽留欢乐时，太阳还未西沉；已经纷纷生出从远坊归去的念头。无妨放慢马缰，趁着月色骑行；何必逃避酒杯，奔走得像云一样快。银烛怎忍抛下杨柳曲，金鞍悄悄送着石榴裙。去时总是晚，回来却很早；欢乐减少三分，反倒多了一分。在集贤池回答侍中的询问 主人傍晚进入皇城，夜宿时问客人：“你徘徊在这里，需要什么呢？池中月色幸好闲着无事，今夜能借给客人游赏吗？” 《杨柳枝》二十韵【《杨柳枝》是洛阳新兴的曲调。洛阳有个小歌妓善于歌唱，词章音韵听来动人，所以作此赋】小歌妓携着桃叶般的歌扇，唱起新声《杨柳枝》；妆成后剪烛，醉起时拂动衣衫。绣鞋娇柔缓步，迟迟笑着登上花席。身子轻盈，如回旋的白雪；罗衣轻薄，透出凝脂般的肌肤。笙声引动簧片，频频吹暖；筝声催促琴柱，屡屡移动。乐童翻奏幽怨的曲调，才子配以妍美的歌词。于是想到人的身子像树枝，先把头发比作丝线。风中的柳条摇动如两条衣带，烟雾中的柳叶贴近双眉。嘴唇一动，像樱桃裂开；鬓环低垂，翡翠摇曳。枝条柔软，腰肢袅娜；初生荑草般娇嫩，双手秀美。晴日里鹤鸣呼唤同伴，夜里哀猿叫唤幼儿。玉器敲击，声音清晰历历；明珠贯串，字句连绵不绝。衣袖为了收住歌声而拂动，金钗因跟随节拍而脱落。层层插满头上的花饰，一一随着拍节而会意。塞北令人忧愁攀折杨柳，江南苦于离别。黄色遮蔽金谷岸，绿色映照杏园池。春天珍惜芳华美好，秋天怜惜容色衰败。把这些取来写进歌中歌唱，胜过对着笛子吹奏。曲子结束，哪里能够离别？情意太多，不能自我控制。没有别的缠头之物，只有一首令人断肠的诗。答皇甫十郎中秋深酒熟时的忆念 烟霭景色清冷而苍茫，深秋每夜都有霜。因为想起在池边饮酒，先已经闻到酒瓮口的香气。还没有空闲用巾滤酒，却应当已经伸指蘸酒品尝。醍醐也惭愧于它的滋味，琥珀也要让出它的晶莹光泽。若允许我陪在歌席上，还请容我离开道场。月底斋戒完毕，还赶得上菊花变黄。老去 年老了，面对妻儿感到惭愧；冬天到来，妻儿便有劝说的话。为了御寒取暖就饮酒，抵御寒冷便少吟诗。战胜病痛，心气仍然强健；勤于斋戒，身体反而更加瘦弱。世间的规律本来如此，损失和收益应当相互伴随。送宗实上人游江南

译你为什么忍心辞别洛下，究竟为了什么？打算到江南住多长时间？每次经过渡口，都可以问法；这没有什么妨碍，因为菩萨就是船师。和同州杨侍郎夸赞《柘枝》并寄给我的诗 细细吟诵冯翊使君的诗，回忆起我做余杭太守的时候。您有一件事比不上我：看《柘枝》舞，晚了将近十年。冬初酒熟二首 霜气繁密而清脆，庭院柳枝被风吹得锋利，池塘荷花被月色剪裁。清晨更加苦寒，鸟声也寒冷；更添我长期寂寞凋落的秋日情怀。冬日的打算又是什么？不过是一瓮新酿的酒，如浮萍漂在春水波中。酒熟了却没有客人来，于是写成独自饮酒的歌。人世间衰老的黄绮，地上的散仙松乔。忽而清醒，忽而又醉；悠闲地从黄昏到清晨。残年还剩多少，全都交给这酒中消磨。送姚杭州赴任，因而追忆旧游二首 我来细细告诉你杭州的事情，请你替我留心，不要等闲视之。乡里百姓固然应当勤加抚恤，楼台名胜也要多多登临。笙歌在虚空中缥缈，风月仿佛还在梦境之间。且喜诗人重新掌管此地，遥遥飞去一杯酒，祝贺江山。钱塘道路渺渺，不知有几千里；想来你到任以后，一切事情仍然安静。经过竺寺，可以看猿猴偷橘；闲暇时可以看苏家女子采莲。请替我问候几位旧日歌妓，再请把新诗两首托人留下传诵。舍人虽然身体健朗，却没有多少兴致；年老了，距离当年已经八九年【杭州百姓至今称我为白舍人】寄给李相公 渐渐老了，只打算寻欢；虽然贫穷，也不要官职。只求造化施展力量，试试看能不能留住春天。冬日傍晚从平泉路归来 山路难走，太阳容易西斜；烟雾笼罩的村庄、结霜的树木，乌鸦将要栖息。夜里归去不能按时到家，也没有什么闲事可做；喝下三杯热酒，那里就是家。在利仁北街所作 草色斑斑，春雨初晴。我在利仁坊北面向西走，徘徊着停下马来，究竟为了什么？原来认出了张家传来的歌吹声。闲行洛阳堰 洛阳堰上，雨后新晴，白昼变长；夏门前，春天将近黄昏。遇到酒就买来喝，碰到树便停下休息。七年都在这里，做一个闲人。经过永宁 村中的杏花、野桃繁盛如雪，行人不醉，它们为谁开放？幸亏遇到山县的卢明府，拉我到花前劝饮一杯。往年在稠桑曾因白马死去而在墙壁上题诗，今天来时诗还在，于是再次感怀，又题了一首绝句。路旁埋着白马的尸骨，蒿草已经合拢；墙上的题诗，尘土苔藓都已滋生。马死了七年，我还在惆怅遥望；自己知道，莫非是太多情了。罗敷水 野店东头，花落的地方，有一条流水，名叫罗敷。芳魂艳骨如今在何处？春草茫茫，连坟墓也没有。路上遇到赴镇的青州王大夫，停马赠诗作别。大旗簇拥着金色马笼头，读书人中能得到这种荣耀的很少。何必再问官职？难道没有看见那光彩赫赫，人人争着观看；马儿翩翩，仿佛就要飞起。不欺【一作：不期】前一年您任河南尹时驻节此地，话语还依依不舍【前年春天我任河南尹，王任少尹】和杨同州《寒食干坑防后》诗，听说杨工部将要到来，知道我和工部都还有隔夜酒醉。夜里饮酒，常常很晚才归；早晨睡醒，起身更加迟。抬头是在酒醉之后，伸手是在寻找茶时。拂枕的是青色长袖，斜插着的是白接篱。隔夜的酒醉使人没有兴致，肺神首先知道。洛川和汝海，封畿相接；履道坊和集贤坊来往频繁。路程虽然不远，两处宅第相距只有一百多步，更显得亲近【汝州到洛阳要走一夜，履道、集贤两宅相距一百三十步】。朱门宴饮常常挽留客人，青眼相看，任凭醉后吐卧在席上。听说您的郡斋还有酒，花前月下是在陪谁呢？池上二绝 山中僧人相对下棋，棋局上竹影清幽；竹林中无人看见，只不时听到落子的声音。小娃撑着小船，偷偷采了白莲回来；不知道隐藏踪迹，水面浮萍被划开一道水路。白羽扇 洁白是它天然的颜色，圆形由于裁制的功夫。扇动时如松树发出声响，飘转时像鹤翻飞在空中。盛夏不会因炎热而消融，终年都能带来无尽清风。把秋意引到手里，把月色藏入怀中。麈尾扇上的斑纹无法相比，蒲葵扇的粗陋也不同。谁能与它相对而称？只有那位清瘦的白须老人。五月斋戒，停止宴饮，撤去音乐。听说韦宾客、皇甫郎中饮酒也很少，又知道他们想带着酒食走出斋戒之所，所以先写长句表示感谢。歌妓房中的匣镜满是红尘，酒库封存的酒瓶生出了绿苔。居士我当时因为护持戒律而如此，车公又为什么也停下酒杯？今日散去斋戒中的香火，后日便打开素食宴席。请随意来往，不要怪我；坐禅的僧人离去了，饮酒的同伴来了。闲园独赏【因梦得寄来咏蜂鹤的诗，便作此篇唱和】午后郊外园林寂静，天晴之后景物焕然一新。雨水增添山色，微风借给水面精神。漫长的一天如何度过？独自游玩，又能亲近谁？仙禽亲近君子，芳树依傍佳人。蚂蚁争斗，是诸侯争夺肉食；蜗牛缓慢移动，是舍弃居所追逐自身。成双的蝴蝶知道夫妻相配，分群的蜜蜂显出君臣之别。蠢动爬行的形体虽然微小，逍遥自在的本性却同样平等。不知鹏鸟和小鷃鸟之间，相距是否只如几粒微尘。种柳三首 等到白头才种松树桂树，早晚还能看到它们长成树林；不如栽种杨柳，明年就有树荫。春风仿佛在催促我，正合老人家的心意。请你种下杨柳，夹着水边种，意下如何？预计三年以后，青色的柳丝会拂过碧绿的水波。还要教人在小楼上，对着杨柳唱《柳枝歌》。再想到五年以后，千千万万条杨柳像曲尘色的道路一样，依傍深水，映照着月光；小楼上暗暗藏着春色，足以愁煞闲游的人。听见歌声，却看不见人。【立名按：姚寛《丛语》说：“唐人咏柳，使用‘曲尘’二字的极多。”《礼记·月令》说：“向上帝进献鞠衣，告知蚕桑之事。”注说：“颜色如曲尘。”《周礼·内司服》说：“鞠衣。”郑司农说：“鞠衣，是黄色的桑服，颜色像曲尘，象征桑叶开始萌发。”这里用来形容柳，也像是说它花絮的穗状形态。】偶然吟咏 好不容易因病免去官职，曾三次处于散职之地；退居休息已经七年了。年老而自行退闲，并不是被世俗抛弃、因为贫穷才如此；能够蒙受强健之身，实在是上天怜悯。韦荆南离去时，留下春服；王侍中来访，向我索取酒钱，于是这一年的生计便足够了。和你一起享用美食，又能香甜地睡上一觉。池上即事 移动床榻躲避阳光，靠着松树竹子；解开衣带迎风，挂在薜荔和女萝之间。镶饰如钿的池心，绿萍聚合；粉妆般的花面上，白莲很多。久阴之后刚刚放晴，正适合奏乐；酷热初退、天气转凉，正好穿上绮罗衣裳。家酿的酒瓶空了，客人也断绝了。今夜面对明月，又能怎么办呢？南塘黄昏兴致 水色昏暗而仍显白，霞光暗淡，渐渐没有了风。荷叶摇动，像破扇；月光晃动，像连串的珍珠。蟋蟀彼此应和着鸣叫，鸳鸯成双栖宿，并不孤单。小童频频报告夜归人的脚步声，我却还在徘徊不去。小宅 小宅的里巷相接，稀疏的篱笆相连；鸡犬可以通到水渠，分取南巷的水，窗户借来北邻的风。庾信的园子特别小，陶潜的房屋也不富足。何必劳烦询问宽窄？宽窄全在心中。告诫亲友 只要适合自己的心情，处处都能安乐。大体说来，园林胜过市朝；烦扰喧闹的荣华还容易过去，优游闲适的福禄却更难消受。我自怜年老，适合疏散闲居，却被亲友感叹过于寂寥。整天彼此相逢却不能相见，两颗心相隔得多么遥远。在龙门送别赴任的皇甫泽州和南游的韦山人。

译乘隼旟归洛阳，不知何日才能回来？乘鹤驾回嵩山，不要超过春天。惆怅香山的云水冷落，明天我便是独自游览的人了。刘苏州寄来酿酒的糯米，李浙东寄来跳《杨柳枝》时穿的舞衫。我偶然因品尝酒、试穿舞衫，便写成长诗寄去答谢。随意踏着《柳枝》舞步，试穿这两只衣袖；桑落酒刚刚散发香气，先尝一杯。金屑般的酒醅浓厚，是用吴地米酿成的；银泥般的舞衫合身，是越地女子裁制的。起舞时已经觉得愁眉舒展，醉后仍让笑口张开。惭愧老朋友怜惜我的寂寞，从三千里外寄来欢乐。奉诏授任同州刺史，因病不能赴任，于是吟咏心中所感 同州这个官职，我懒得前去，这番心意又有谁知道？确实喜爱那丰厚的俸钱，只是无奈身体已经衰弱。可怜我抱病判案，哪里比得上醉中吟诗？劳与逸相差悬殊，出仕还是退隐，我决不疑惑。只是白白烦劳别人来劝谏，倒不如自己想清楚。白发无边无际地增多，归向青山却已有期限。我的野性只怕喧闹，家里的人不用担心挨饿。卖掉新昌的住宅，姑且充作养老送终的资财。寄给杨六侍郎【当时杨六刚授任户部侍郎，我没有赴任同州】西户县最为荣耀，你尽管去吧；左冯翊虽然安稳，我却懒得来。秋风中一筷子鲈鱼脍，任凭张翰摇头，也叫不回我。韦七由太子宾客再次授任秘书监，写长诗祝贺并为他饯行【韦七往年曾与我同任秘书监】离别宴席不要悲伤，暂且共同欢乐；一起庆贺新恩，重新拜任旧官。屈身到商山陪伴麋鹿，还是好好回到芸阁去亲近鹓鸾吧。落星石上苍苔古老，画鹤屏风前白露已寒。老秘书监的姓名题写在墙壁上，相思之时不妨试着拂去尘土看看。酒熟时忆皇甫十 新酿的酒正在此时成熟，故人什么时候才来？自从金谷分别以后，再没有见到你如玉山倾颓般的醉态。柳花疏落，酒碗也冷落；荷叶酒杯同样寂寥。今年冬天试问毡帐，为谁在雪中张开？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因感慨时事而作【这一天独自游览香山寺】祸福茫茫，无法预料。大多早早退隐的人，好像事先已经知道。等到你我白头同归的那一天，正是我独自前往青山之时。回头寻找素琴，恐怕已经没有空闲顾念；牵着黄犬，也一定难以追赶。麒麟被做成肉脯，龙被制成肉酱，哪里比得上在泥中拖着尾巴的乌龟。【立名按：《东坡志林》说：“白乐天被王涯所防备，贬为江州司马。甘露之祸发生时，乐天正在洛阳，恰好游览香山寺，写有‘白首同归’二句，不知情的人便以为他对王涯遭祸感到庆幸。白乐天难道是幸灾乐祸的人吗？其实是为此悲伤。”】○按：“白首同所归”，是阮籍、石崇临刑时说的话。太和九年发生甘露事件，李训、郑注、舒元舆、王涯、贾餗都被杀害。细读诗中“同归”一句，原本是就这件事而言，并不专指王涯。白居易从苏州被召回后，官阶逐渐升高，见到时机便引退；宦官之祸，他本来早已料到，怎么会后来追悔王涯呢？何况白居易遭贬，本来就是宦官憎恶他，依附宦官的人促成其事，难道他反而会因宦官诛杀士大夫而快意吗？所谓“庆幸别人遭祸”的说法，大概出自章子厚，正是俗话所说的“用小人的心思揣度君子的胸怀”。即事重题 穿着厚皮衣，戴着暖帽，脚穿宽大的毡鞋；小阁低窗，深处的地炉正旺。身体安稳，心中安定，还没有睡醒。西京的朝廷官员，不知是否知道这种生活。将要归返渭村，先寄给舍弟 一年一年地觉得自身衰老，一天一天地知道从前所做的事不对。吟月嘲风，应当先减少；登山临水，也应该少一些。子平的婚嫁，在贫困中已经办完；元亮的田园，在醉意中就回去了。为了告诉阿连，寒食节前后，请为我酿好酒，扫净柴门。观看嵩山、洛水有感叹 今天观看嵩山、洛水，回头叹息世间的荣华急迫如流水，忧患大过高山；亲眼见到苦楚，才知道快乐，经历了忙碌，才爱上闲适。没听说笼中的鸟飞出去后，竟然还肯飞回来。咏怀 随缘逐俗，处处求安，便能闲适；不进入朝廷，也不住在山中。心像空船一样漂浮在水面，身子同栖宿的鸟一样寄居林间。尚平已经办完子女婚嫁，没有牵累；冯翊的官府文书，封好以后退还【当时阿罗刚出嫁，同州官吏也放我归去】。安排贫家的残余生计，只如同身死以后，便不再相干【立名按：《芥隐笔记》说，诗中使用“而今匹如些些耳”“冷妒他欺我”“生憎”“勿留羸垂”“温暾”等语，都是白乐天的说法；“相欺有底也”“自也知”“差防”“斩新”“遮莫”等语，都出自杜诗。又说“鬭在”出自白乐天诗。】咏老赠梦得 我和你都老了，自己问问老成什么样子？眼睛干涩，夜里早早睡下；头发懒得梳，早晨还不起床。有时扶着手杖出门，整天关门居住。懒得照新磨的镜子，也不再看小字书。对故人的感情更加深厚，行迹却和少年时代越来越疏远。只有闲谈的兴致还在，相逢时仍然绰绰有余。白香山诗集卷三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白香山诗集》卷三十四，歙县汪立名编，后集四【律诗共九十八首】由同州刺史改授太子少傅，分司。承华东署分任三项事务，履道西池已经度过七个春天；以歌酒优游，姑且度过岁月，园林萧洒，可以终身居住。留侯的爵位和俸禄确实只是虚名尊贵，疏受的生活也还不算贫苦。每月俸禄百千，官居二品，朝廷雇用我来做闲人【张良、疏受都曾任太子少傅】。奉和裴令公新建午桥庄绿野堂即事 旧日小径开满桃李，新池挖成凤凰形状。只是增添了丞相阁，并没有改变午桥庄。远处尘埃少，闲居中日月悠长。青山作为外面的屏障，绿野便是门前的大堂。引水多半顺着地势，栽松也不拘泥于行列。年华中尽情欣赏风景，春日里观看农桑。花朵嫉妒谢家的歌妓，兰花偷偷带来荀令的香气。游丝飘过酒席，瀑布溅到琴床。巢父、许由终身安稳，萧何、曹参直到老年仍然忙碌。千年以来，落得公卿中如此便利；进退之间，处在中央【当时裴度加任中书令。立名按：据《裴度本传》，太和八年，裴度留守东都；太和九年，升任中书令。此后宦官当权，士大夫之道受阻。裴度因为年纪已到退休之时，王纲败坏，也不再把出仕退隐放在心上。他在东都集贤里建造住宅，筑山凿池，竹木丛生，有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回环，尽得都城景致。后来又在午桥建造别墅，栽花种树万株，在其中建起凉台暑馆，命名为绿野堂。引来甘水贯穿其中，分流疏导，水脉映带左右。裴度在公务间隙，和诗人白居易、刘禹锡整日畅饮欢宴，高歌纵谈，以诗酒琴书自娱。】自题小草亭 新近结成一座茅屋，规模简朴而且低小。土台砌成土块，山中木材只剥去一半树皮。树荫合拢，连接着藤架；丛生的花香靠近菊花篱笆。墙壁适合倚靠藜杖，门上正好垂着荻草帘子。窗内清风宜人的夜晚，屋檐间月色美好的时候。留住喜欢饮酒的客人，招来坐禅的僧人。陪伴住宿的是成双栖息的鹤，扶我行走的是一个侍儿。绿色酒醅按杯饮用，红色稻米约一升用来做饭。寒酸狭窄被豪门嘲笑，贫酸清苦被富室欺凌。陶潜的草庐我自有闲情喜爱，颜回住在陋巷又有谁知道？蝼蚁只谋求深穴，鹪鹩只占据小树枝。各自随自己的本分便足够了，哪里需要有多余的东西？自咏 琐碎的事情随缘而尽，衰老的形体逐渐微弱。和闲散的僧人相比，我还算闹腾；和瘦鹤相比，我仍然肥胖。年老了便让袜子裁得宽些，寒冷时便教人把棉衣絮得厚些。马任凭嘴里衔着草辗转，鸡任凭在笼边啄食飞走。只愿珍爱自然赋予的和气，不要违背万物的本性。除此以外你不要问我，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病后在新亭独坐，招李侍郎公垂来 新亭还没有客人，整天独自一人做什么呢？趁着暖和时和泥砌茶炉，防寒时夹竹编篱笆。头风刚刚平定，眼睛昏暗而渐渐想要看清；浅浅地饮三分酒，闲闲地题写几句诗。应该放置两张榻，一张榻等着公垂。闲卧寄给刘同州 铺着软褥，围着短屏风；昏昏沉沉醉卧，老翁鼻中尽是酒香。茶煮熟之后，腰部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阳光里陪着老琴。常常迎着春天，酒杯不空。可怜这份闲适的滋味，唯独缺少和你共同享受。饮残酒作晚餐 闲闲地倾饮残酒，后来拥着小炉取暖；看人舞新编的曲子，听人歌唱自己作的词。鱼肉香而肥，直接泼火烹煮；米饭细而滑，流入口中。除了懒散和贪吃之外，其余事情全都不知道。喜见刘同州梦得 身佩紫绶，须发白了；我们这两位同年老友，姑且不论心中共同的潦倒，见面便先欢乐。好酒带来了吗？许多诗还记得吗？你应当为春草般的时光而来，五马车不要再迟疑。裴令公席上赠别梦得 年老而官位高，离别很多，便更加难以相见，也更加相思。雪融了，酒喝尽了，梁王起身，于是便到了邹阳、枚乘等人分别的时候。寻春题写各家园林 听说身体还健朗，便天天出门；趁着春天，处处寻找天赐的乐趣。悠闲度日，借着美好的园林游赏，渐渐以放纵为姿态，心中全无烦闷。平生能够安顿身心，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时候。又题一绝 容貌随着年老而衰退，又能怎么样呢？兴致一遇春光牵引，仍然还有余剩。远远看见别人家的花，便走进去；不论贵贱，也不论亲疏。家园三绝 沧浪峡的水、子陵滩的道路遥远，江水又深，想去也很困难。哪里比得上自家庭院的池水通到小院？躺在卧房台阶下就能插鱼竿。篱笆下的先生有时能够醉倒，酒瓮旁的吏部郎中偶尔偷得闲暇。哪里比得上家酿的酒装在双鱼形酒榼中？无论雪夜还是花开的时节，都长久地摆在眼前。鸳鸯怕被捕捉，终究难以亲近；鹦鹉虽关在笼中，也不亲近人。哪里比得上自家养的两只白鹤？悠闲地走一步，也会跟随在身边。【立名按：《云仙襍记》说，白居易履道里的住宅有池水，可以泛舟。白乐天每次防备宾客到来，便在船四周悬挂一百多个装有酒和烤肉的油囊，沉在水中，随船而行。一件食物吃完，左右便又送来一件，这是把盘筵藏在水底。】老年时的生计 你看看我老年时的生计：白天出游行走，夜里醉中吟诗。陶令有田，只种黍米；邓家没有儿子，便不留下黄金。人间的荣耀，因缘浅薄；林下的幽静闲适，滋味深长。烦恼忧虑渐渐消除，内心的虚静清明长存。一年的心境，胜过一年的心境。早春题少室东岩 三十六峰的晴雪消融，山岚的翠色生长出来。月光留我住了三夜，春意引我走遍四山。远处的草刚刚含有春色，寒禽的叫声还没有改变。东岩最高的石头上，只有我留下了题名。早春即事 早晨睡醒时眼皮沉重，隔夜的酒醒来后头脑轻爽。阳光照满门前，雪水流了半个庭院。万物随着天气变化，春意随着地势生长。北檐的梅花晚开而洁白，东岸的柳树先变青。葱田抽出羊角般的嫩芽，松树巢中落下鹤的羽毛。年老以后诗写得更加拙劣，吟诵完也少有人听。叹春风兼赠李二十侍郎二绝 树根下的积雪融尽，催促花朵开放；池岸的冰消融，放任青草生长。只有我的胡须依旧像霜一样白，春风唯独对我无情。道场的斋戒今天刚刚结束，已经很久没有和酒友共同欢乐了。你若不拿一杯酒来劝我，那么无情的你也就和春风相似。春天以来，我常常和李二宾客一同到城外游览，于是赠写长诗。春日风光引我迈步，饮酒使面容舒展；在嵩山、洛水之间消磨春光、送走老年。早晨踏着落花相伴出门，傍晚随着飞鸟一同回来。我是病弱的老人，确实应该退隐；你是有才干的大臣，哪里适合闲居？可惜我济世的心力还在，只好放任自己临水又登山。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新雨过后天放晴，草芽和菜苗一齐生长。穿轻衫，骑细马，正是春日少年；在十字津头，列成一字行。奉和令公《绿野堂种花》绿野堂开放，占尽了春日的风光，路人指着说：“这是令公的家。”令公的桃李已经遍布天下，哪里还用在堂前再种花呢？清明日登老君阁眺望洛城，赠韩道士。清明日里，风光、烟火交织；城市之间有歌唱，有哭泣，有悲伤，也有欢乐。为什么不都随着东洛水流去？又是哪一家葬在北邙山？中桥上的车马长久不止，下渡的船只也没有闲暇。坟墓重重叠叠，人群纷纷扰扰。惆怅地遥望辽东，仙鹤飞去又回来。三月三日

译画堂中三月初三这一天，柳絮扑向窗纱，燕子拂过屋檐。尝几杯莲子酒，品饮冷酒；演奏一曲《柘枝》，试穿春衫。台阶临着池面，胜过照镜子；门户映着花丛，正好放下帘子。指着楼南观看新月，玉钩般的月下，两只素手纤细洁白。雨中听琴者弹奏《别鹤操》双鹤分离，是多么痛苦！连绵阴雨的夜晚，实在不忍听见。不要让迁客和寡妇听到这种曲子，悲叹哭啼会把你们愁苦坏的。酬答郑二司录与李六郎中寒食日来访同宴时所赠【二人都是同年】偶然趁着寒食节迎接嘉宾，何况还是平生心中亲近的人。迎接客人，须得体谅疏傅年老；只管供给饮食，不要笑阮家贫穷。杯盘狼藉，正宜饮到深夜；春风景物将尽，仿佛春天就要过去。相对欢喜之后又不免怅望，同年之中如今只有我们三人。喜与杨六侍御同宿 敞着头巾，在明月之夜静静谈说；在落花的早晨，闲卧匡床。二三月间尽有春睡，七八年来没有早朝。浊水与清尘难以相合，高飞的大鹏和低飞的小鹌鹑各自逍遥。眼看你又要登上青云而去，还要预先约定同床共宿一两夜。暮春咏怀赠杨慕巢侍郎 官位超过三品【太子少傅，官位三品】，年纪超过六十岁【我今年六十五岁】。不必说官阶高低，怎奈筋力已经衰弱？仍然怜爱美好风景，反而更加看重旧日亲友。少年壮年难以重新得到，且勉强寻求欢乐。兴致来了就在池上饮酒，醉后从袖中取出诗来；静静交谈，敞开心怀很久；闲闲吟诗，慢慢放下酒杯。落花无边无际如雪，残存的鬓发有多少银丝。不要说伤心的事情，春日老人容易因酒而悲伤。闲居至春尽 闲闲地把船泊在池上，安静地关上门。老身懒得出门，客人也很少来。愁绪仿佛被暮雨留下，使我不得离去；春天却被残莺呼唤着遣送归去。揭开酒瓮偷尝新酿的酒，打开箱子试穿旧的春衣。冬天的皮衣和夏天的葛衣相互催促着更换，垂老之年光阴快得像飞一样。春尽日，在天津桥醉中吟诗，呈给李尹侍郎。连夜的雨洗净了天津桥，地上没有泥，也没有尘土。刚刚放晴，迎来初夏；落日西斜，送走残春。兴致发作，诗便随口吟出；狂意来到，便把身体交给酒。沿水边高昂地行走，在桥上徘徊站立。疏傅般的心情已经老去，吴公般的政治教化却焕然一新。三川虽然徒有主人，风景却属于闲人。池上追逐凉意二首 青苔地上消退了残余暑气，绿树树荫前追逐傍晚的凉意。穿轻便木屐，着单衣，戴薄纱帽；面对浅池平岸，铺着低矮的藤床。簪缨之士奇怪我为何情意如此淡薄，泉石却深知你的情趣十分长久。我遍问亲友为养老作何打算，他们大多说适合安静，不适合忙碌。在窗间睡足后，不必再高枕而卧；来到水边闲游，登上小船。让秃头奴子划桨，让纤手侍儿煎茶。门前就是红尘之地，树林外无非炎炎烈日。谁知清风吹拂竹席竟如此美好，此外没有一件事情，只是自由自在。香山避暑二绝 六月里，滩头水声如猛烈的暴雨。香山楼北面，深夜从畅师的房间起来，倚着栏杆站立。满耳都是潺潺水声，满面都是清凉。戴纱巾，穿草履，傍晚下香山，踏着青翠的山腰而行。一路凉风，绵延十八里；躺在竹篮轿中，睡梦里回去。老夫 七八年来游历洛都，三分游伴还在，二分已经没有。风前月下，花园里，处处只剩下我这个老夫。世事劳心，富贵并非人生实事；人生真正的实事是欢乐。谁能跟我来？闲坐时一起尽情高歌，喝完一壶酒。在香山下卜居 老年必须替老年谋划，老年的谋划就在于辞去官职。刚在山下安顿双足，早已在尘世中息心。杂乱的藤蔓遮住石壁，深绝的山涧护着云林。若要寻找深藏的地方，没有比这里更深的了。没有多余的东西 不要惊讶住宅狭窄，也不要嫌弃生计贫寒，只因为没有多余的财物，才得以做一个闲人。青竹单床，竹席，乌纱独幅巾；其余物品都相称合用，也足以供养我的身体。宿在香山寺，酬答广陵牛相公寄来的诗【来诗说：“唯独羡慕东都的白居士，月明之时到香积寺询问禅师。”当时牛相公三次上表请求退职，诏书都没有允许】手札八行，附诗一篇；没有机会相见，却仍然如故。你辅佐圣主，正在推行治道；我侍奉空王，正在坐禅。徒然思念支遁、许询同游白月，蟠龙还没有放下青天。你应该暂且为了苍生留下来，距离悬车退休还有十四年【牛相公今年五十七岁】。用诗代替书信，寄给户部杨侍郎，劝他买下东邻王家的住宅。劝你买下东邻的住宅，和我的衡门并排敞开。云气映照嵩山峰峦，正对着门窗；月光伴着伊水，流入池台。经营林园也要趁着有闲，置办这些事也应该趁身体健壮。不要学白居易因循拖延，直到年近六十才归来。赠给谈论时事的客人 上客清谈，多么滔滔不绝；幽居之人的闲思，自然寂寥清远。请你不要再说长安的事情，膝上清风吹拂，琴声正调和。初入香山院对月【太和六年秋天所作】老来居住香山，初到这里的秋夜，正遇上明月圆满。从今以后，这便是家乡山中的月亮了；试问清朗的月光，你知不知道？题写龙门堰西涧 东岸是菊花丛，西岸是柳树。柳荫与烟霭相合，菊花正在盛开。一道秋水呈琉璃般的色泽，宽窄只容得下一只小船回旋。除了悠闲的白少傅，还有谁能来到这里呢？秋雨连绵中奉裴令公之召，早早出发赴宴。在马上先寄上六韵诗。阴雨笼罩着三秋时节，泥深已有一尺。老人清早出门，问他想去哪里？不是去寻找医药，也不是为了送别。素纸上传来美好的消息，我要赴绛帐中的佳期。暂且借来桃花马，催促迎接杨柳姬。只是担心张录事会责怪我来得太迟。品尝美酒、聆听歌声并招待客人 一瓮新酿的香酒刚插上酒篘，两个梳着双鬟的小歌妓勉强能唱歌。管弦乐曲渐渐教得纯熟，罗绮衣裳虽少，也不必向外求取。世人贪于忙碌而不觉其苦，人世间除了醉酒就必然有忧愁。不知道这件事你知道吗？你若知道，就跟我一起游玩吧。八月三日夜里作 露水洁白，月色微明，天气清凉，景物澄清。草尖上的露珠冰冷，楼角升起了玉钩般的新月。空气清爽，衣裳穿得舒适；秋风稀疏，捣衣声响起。夜被带着香气，心中有所思；秋席清冷，却没有情意。梦短，频频醒来；夜长，起来暂且走走。烛泪凝结，临近天晓映出影子；秋虫哀鸣，仿佛发出将寒的声音。木槿老了，花先凋尽；莲花凋谢，莲子才开始成熟。四季从来没有终结之日，又何必感叹盛衰呢？病中赠诗给南邻，向他讨酒 头痛牙疼，已经躺了三天；妻子看着煎药，婢女来扶我。今天早晨似乎好些了，我抬头说话，先问南邻：有没有酒？早晨睡醒后寄给杨户部 柔软的绫绢腰褥，轻薄的棉被，在清凉寒冷的秋天，使身体安稳而温暖。一觉睡去，格外有滋味。只是无法把这种享受寄给早朝的人。秋雨之夜安眠 清凉寒冷的深秋夜晚，住着一位安闲的老人。躺下得晚，直到灯灭以后；睡得香甜，在雨声之中。炉灰中留着温瓶的火，香料添进暖被笼里。天亮放晴，寒意未退，我还不起床；霜打的树叶铺满台阶，一片红色。欣喜梦得从冯翊回到洛阳，并呈给令公 贵客刚从左辅回来，高阳的兴致也随之而来；洛阳才子已经带着震动四海的声名归来，又来占有三春的风光。我们年龄相同，都值得怜惜地一同老去；在文章上是对手，却不要彼此猜疑。邹阳、枚乘不必争论诗酒高下，且饮下梁王祝贺的酒杯。斋戒期满的夜晚，戏邀梦得

译纱灯笼罩之下，道场之前。白天持斋，夜里坐禅，不再思虑身外之事，却还不能完全断尽世间缘分。明早又打算亲自共饮，今晚先听人调理管弦。方丈若能来问候我的病，也不妨一同享有散花的清净之天。和令公询问刘宾客“回来称心如意吗”的诗作。洛水以南已进入半个秋天，风景还没有萧条。黑盖车回到沙苑，蓝舆登上洛桥。闲来品尝黄菊酒，醉后高唱紫芝歌。称心如意哪里用劳烦询问，请给我钱，我就不去早朝。酬答梦得在深秋穷夜独坐时寄来的诗 灯焰微细，灯将燃尽；更声遥远，漏刻正显得漫长。老人秋夜向火而坐，小女儿夜里缝制衣裳。菊花因篱边经雨而憔悴，浮萍因水面结霜而消散。今冬若温暖，先打算与你一同品尝寒酒。偶然在维阳牛相公处寻得一张筝，筝还没有送到，先写诗来，挥笔戏答。【来诗说：只是担心封好寄去时，魔物或许会惊扰禅心。】楚地工匠富有巧思，秦筝多有美妙的声音。若能惠赐一面筝，哪里只是价值两金？玉柱需要调得恰当，朱弦要染得深一些。防止教魔女来弹弄，使它不动摇禅心。答复梦得赠送的《秋庭独坐》诗 树林梢头隐约映着残阳，庭院边一片萧疏，夜气寒冷。霜草将要枯萎，秋虫的哀思急切；风中的树枝尚未稳定，鸟儿难以栖息。看见镜中容颜衰老，和你一同惆怅；身体健康还能遇到酒杯，姑且欢喜。想来这是上天让我们彼此温暖，一时之间都成为将老的闲散官员。长斋期满，带酒先和梦得对饮，醉中一同赴令公的宴会，戏赠梦得。斋戒已经满了三旬，今天早晨把酒榼拂去尘土。乘兴又同访戴客，解酒仍面对姓刘的人。病中的心受到汤药温润，仿佛寒灰复活；衰老的脸上生出红花，仿佛朽木逢春。若怕平原君怪我先醉，想来你还不习惯吐在车上的茵席。奉答淮南牛相公思黯寄来的二十四韵诗。【每两句为一组，分别叙述两层意思。】白老是忘却机心的闲散客，牛公是救济世人的贤者。鸥鸟栖息，心中眷恋水面；大鹏展翅，翅膀摩挲青天。屡次获得优闲的官职，接连掌握造化般的权力。贫寒的官署十分潇洒，显贵的仕途自然喧闹。望苑中度过三千日，台阶前任职十五年。人们都把这些忘掉了，还有什么不能陶铸甄选呢？【白居易三次任宫官，都分司东都，到这里已有八年；思黯出入内外，共十五年，都任同平章事。】乘蓝舆游嵩山岭，驾油幢镇守海边。用竹篙撑着钓鱼艇，身披金甲拥护楼船。雪夜寻找僧舍，春日早晨列坐妓席。长久持斋，庄严如香火；秘密宴饮，花钿簇拥。自己觉得闲适胜过喧闹，遥知醉中也能笑谈禅理。是非还没有定论，恐怕相会遥远而无缘。我正在思念杨府君，想来他也在遥望洛水西岸。东风轻柔吹来，南去的大雁一只接一只。太阳落在龙门之外，潮水涨到瓜步之前。秋天同时走到尽头，明月共同照圆两地。旧日的眷恋和交欢还在，新作的文气声调俱全。惭愧没有《白雪》曲，难以答复你的《碧云》篇。金谷园的诗有谁欣赏，芜城的赋却为众人传诵。珍珠应当嘲笑鱼目，铅石还未能降服龙泉宝剑。远方的问候惊动魔物，深厚的情意寄托在酒钱之中。霜白绢一百匹，玉柱十三弦。【思黯远寄筝来，先寄诗说：只是担心封好寄去时，魔物或许会惊扰禅心；酒资也同时送到。】楚地的美酒来到酒樽中，秦地的声调【一作“筝”】传到耳边。什么时候在红烛之下，彼此相对，陶然共醉呢？吴秘监每逢有美酒，总是独自饮酒、独自醉倒；只是承蒙他寄诗告诉我，却不以饮酒相招。我便写此诗戏答，也呈给梦得。蓬山的仙客降临烟霄，对着美酒只吟唱《独酌谣》。不怕说我狂放而挥动玉爵【《礼记》说：饮用玉爵的人不能挥舞它。】，也曾乘兴换取金貂【吴监以前任散骑常侍。】。你称赞名士夸耀能饮酒【王孝伯说：只要常常无事读《离骚》，痛饮一场就可以称为名士。】，我是愚夫，也可以来招呼我【《独酌谣》说：愚夫子不招。】。幸赖有刘伯伦作为醉中伙伴，哪里用担心不能傲视松乔呢？酬答梦得在霜夜对月时寄来的怀念 凄清的冬夜，景物摇落，触动了老年的情怀。月色带着新霜的颜色，捣衣声和着远处大雁的鸣声。靠近炉火便觉得温暖可爱，被衣单薄便觉寒冷。枕上酬答你的佳句，诗写成了，梦却没有做成。初冬月夜，收到皇甫泽州的亲笔信和几篇诗，于是派人回信，偶然题写长句。清冷如玉的韵调，有两三章；落下帘箔般的银钩字迹，有七八行。心随着回信，悬想到鸿雁的足上；梦寻找来时的道路，绕过曲折如羊肠的小路。水南之地空有许多明月，山北的天空寒冷，早早便结满霜。【履道的居所在水南，泽州在太行山以北。】最遗憾新酿的酒刚刚成熟，迎接冬天时却不能和你一同品尝。雪中酒已酿熟，想带去拜访吴监，先寄这首诗。新雪对着新酒，想起曾一同倾饮一杯；自然应该去拜访戴安道，不必等到延请枚乘【《雪赋》中有“延枚叟”之语。】。陈蕃的床榻不必推辞解下，袁安的门也不要懒得开启；笙歌和谈笑，随时自然都会到来。酬答令公在雪中赠诗，惊讶他没有和梦得一同来访。大雪像鹅毛一样飞舞，纷乱地落下；人披着鹤氅，站在那里徘徊。邹生、枚叟并非没有兴致，只是等梁王召唤，立即就来。题写酒瓮呈给梦得 如果没有两三瓮清酒，怎能抵挡头上千万根白发？酒曲消愁确实有力，光阴催人衰老却苦于无情。凌烟阁上没有我的功名，伏火炉中的丹药也没有炼成。还打算和你到哪里去呢？且来一同做个醉先生吧。【附《醉吟先生传》：醉吟先生，不知道他的姓氏、字、乡里和官爵，恍惚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做官游历三十年，将要老去，退居洛阳。他的住所中有五六亩池塘，数千竿竹子，数十株高大树木，台榭、船桥一应俱全，只是规模较小。先生安然居住在那里。家中虽贫，却不至于受寒挨饿；年纪虽老，还没有达到耄耋之年。他生性爱酒，沉溺于琴，酷爱诗。凡是酒友、琴友、诗友，大多和他交游；交游之外，又把心寄托于佛教，通晓小乘、中乘、大乘佛法。他以嵩山僧人如满为空门朋友，以平泉客韦楚为山水朋友，以彭城刘梦得为诗友，以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次相见，都欣然忘记回去。洛城内外六七十里之间，凡是有泉石花竹的观寺、丘墅，没有不游览的；人家有美酒、鸣琴的，没有不去的；有图书、歌舞的，没有不观看的。自从洛川守韦布衣家以宴饮游乐相召，也时时前往。每逢良辰美景，或雪天早晨、月夜傍晚，好事之人来访，必定先替他拂拭酒罍，再打开诗箧。酒喝到兴浓时，便亲自抚琴，弹奏宫调的《秋思》一遍。若兴致大发，就命家僮调好法部丝竹，合奏一曲《霓裳羽衣》。】

译如果欢乐到了极点，又命小歌妓唱《杨柳枝》新词十几章，尽情自娱，直到酩酊大醉才停止。他常常乘兴走到邻居家，拄杖在乡间行走，骑马游览都城，抬轿到野外；轿中放一张琴、一个枕头和几卷陶渊明、谢灵运的诗，轿杠左右各悬一壶酒。寻找水流，眺望山色，任凭心意前往；抱琴饮酒，兴尽而返。这样一共十年，其间每天作诗大约一首，共一千多首；每年酿酒大约数百斛，十年前和十年后所作的诗、所酿的酒不计在内。妻子儿女、弟弟侄子担心他过度，有时讥讽他；他不回应，到了再三劝说，才说：“凡人的性情，很少能保持中正，必定有所偏好。我也不是中正的人。假如不幸我喜欢谋利经商，以至于积藏很多财物、使房屋润饰华美，招来祸患、危及自身，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假如不幸我喜欢赌博下棋，一掷数万，倾家荡产，以至于妻儿受冻挨饿，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假如不幸我喜欢服药，减少衣服、削减饮食，炼铅烧汞，以至于一事无成反有所误，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如今我幸好不喜欢那三样，只在饮酒吟诗之间自我适意；即使放纵，也有什么伤害呢？不仍然胜过喜欢那三样吗？”这就是刘伯伦听到妻子的话却不听从的原因，也是王无功游历醉乡而不回来的原因。于是他率领子弟进入酒房，围着酿酒的瓮，张开两腿坐着仰面长叹，说：“我生在天地之间，才能和品行远远比不上古人；但财富胜过黔娄，寿命长过颜渊，吃得比伯夷饱，快乐胜过荣启期，身体强健胜过卫叔宝，已经非常幸运，非常幸运了！我还求什么呢？如果舍弃我的爱好，靠什么来度过晚年？”于是自己吟诵一首怀志诗：“抱琴像荣启期那样快乐，纵酒像刘伶那样旷达。放眼看青山，任凭头上长出白发。不知道天地之间，我还能活多少年？从今以后直到终身，全都作为闲适的岁月。”吟罢自己讥笑自己，揭开酒瓮，舀取浑酒，又连饮数杯，昏昏然醉倒。随后醉了又醒，醒了又吟，吟了又饮，饮了又醉。醉与吟相互接续，如同循环一般。由此得以把身世看作幻梦，把富贵看作浮云，把天地当作帷幕席子，把百年看作转瞬。陶然自得，昏昧自在，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古人所谓在酒中获得保全，所以自号为醉吟先生。当时是开成三年，先生六十七岁，胡须全白，头发半秃，牙齿缺了两颗，但饮酒吟诗的兴致仍未衰减。他回头对妻子儿女说：“从现在以前我已经适意了，从现在以后，我自己也不知道兴致会怎样。”】迂叟 辞别朝廷之后，来到商宾这样的闲散之地，闲居了八九个春秋。起初被人称为迂叟，近来又承蒙称作隐士。世俗人情的冷暖、世路的曲折，我都已熟悉；闲谈是非，任凭亲友去说。应当把自己安置在绳墨和机关之外，成为疏懒、愚拙、迟钝而滞重的人。闲居洛下寄给山南令狐相公 已经收身退居园林之下，却还把名声寄托在俸禄官职之间。不再像嵇康那样锻铁，越发懒散安静，也没有金钱；比疏傅更加贫穷闲适，勉强支撑着家门内剩余的生活计策。谢绝朝中旧日往来，只有您这位相公的交往还未能完全断绝。时常思念汉水，梦中回到巴山。惜春赠给李尹 春色总有结束的时候，官府中却整天忙碌。两处官署只要不缺席，痛饮一场又有什么妨碍？芳树上的花团团如雪，衰老翁的鬓发白如霜。知道您正倚仗年轻，还没有感到珍惜春光的痛苦。对着酒劝令公举行春游宴会 时世安泰，年成丰收，无事可做的日子；功成名就，获得自由的身体。前面还有更值得忧虑的日子，往上看大概没有比现在更快乐的人了。自从去年以来，事故很多；从今天以后，交往的亲友会少。应当多次设法寻欢，千万不要造成第二个开成春天。和梦得偶然一同来到敦诗宅邸，有感而题写在墙壁上。山东才刚刚满足苍生的愿望【《汉书》说：山东出宰相。】，川上忽然惊见流水东逝。履道里新建的宅第如今已经凄凉【敦诗的宅第在履道，刚刚修建完成。】，宣城旧日的笙歌也已零落【崔家的歌妓乐工大多归去了宣州。】。园子荒芜，只剩下柴薪可以采拾；门庭冷落，连罗雀也无从罗。今日相逢【一作“随”】，偶然一同来到这里；伤心并不是因为旧地重游。杨六尚书新授东川节度使，代替妻子戏贺兄嫂两首绝句。刘纲和妻子一同升仙，弄玉也随丈夫登上天界。哪里比得上沙哥带着崔嫂，乘着碧油幢前往东川呢？金花银碗，尽管您使用；彩绘罗衣，任凭嫂嫂裁制。寻得黔娄作为妹妹的丈夫，难道能白白寄些蜀茶来吗？【立名按：杨汝士，字慕巢，小名沙哥。开成年间，以尚书身份出镇东川。当时同族兄弟杨嗣复镇守西川，两人各自统领旄节，世人以他们家门为荣耀。作者正是尚书的妹夫。】闲游时即兴所作 到郊野游行，依次走过成熟的村庄园圃；忽然登山寻找湿润的山涧，踏水渡过伊河。寒食时节青草萋萋，春风吹动水面瑟瑟作响。遇到人便共饮一杯，马旁随着笙歌。美好的事情向来不少，美好的时辰过去的也很多。还须自己知道命分，不老又能怎么样呢？六十六 七十岁还差四年，这一生哪里值得多说？每当因亲友故去而悲伤，还姑且因自身尚存而欢喜。怎样才能让头发长久乌黑，怎么能使眼睛不昏花？交游的朋友已经成为坟旁拱木，婢女仆人都见到了曾孙。消瘦了才觉得腰间金带沉重，衰老了才怜惜鬓发如雪而繁多。将怎样调理老病？应当把它交给空门了。池上早春即事，招梦得 年老后更惊觉岁月改变，闲适却先于年岁觉察；白日渐长，天气晴朗。熏风吹黑了榆荚，春色染黄了柳梢。云层破开，山色显现；冰雪融化，水面放光。船舫低平安稳，衣裳轻暖舒适。白角酒三升，红色褥子六尺。偶然出游难得有伴，独自醉酒也不能狂放。我心中有快乐，你没有外事忙碌。经过这里不要懒惰，相距不过两三坊。因梦得题咏公垂所寄的蜡烛，便寄给公垂。它照在梁上的光，刚像初升太阳；出水的新莲，艳丽还比不上它。现寄给你两枝，请你收领；明年双双引你入中书省【宰相入朝时举两枝蜡烛，其他官员各举一枝。】令公南庄的花柳正盛，想偷闲去欣赏一番，先寄上两篇诗。最怀念楼边千万朵花，偏偏怜爱堤边两三株柳。打算提着社日的酒，带着村中歌妓，擅自闯入朱门。不要怪我没有【映楼的桃花、拂堤的垂柳，是庄上最美的地方，所以举它们作为对句。】可惜亭台任凭时日闲闲度过，想偷取这风景暂且游春。只怕花间黄莺太爱多嘴，飞进宫城去报告主人。春夜宴席上戏赠裴淄州 九十岁还不衰弱，真是地上的仙人【裴淄州九十岁而不衰弱。】；六十岁仍然健壮，也是上天怜爱【这是我自称。】。今年正逢莺花盛开的月份，今夜一同欢乐于歌舞酒宴。四座齐声应和丝竹，两家随意比拼金钿。留你到天亮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在你面前装作少年。赠给梦得 年纪和容貌老少，我都和你相同；眼睛还没有完全昏花，耳朵也没有聋。放纵醉卧，做春日的伴侣；趁着欢乐走进少年人的群中。寻找花朵，借来马匹，烦劳川守；戏水，偷用船只，惹恼令公。听说洛城人人都感到奇怪，称我们为刘白两位狂老翁。晚春想带酒寻找沈四著作郎，先寄给他六韵诗。

译病中的容貌衰败惨淡，淡淡的春色也将晚去；蹉跎岁月，无法挽留春天，怎么能对付衰老呢？懒得回答诗篇，却喜欢酒杯经过。回想我长久以来嗜酒，辜负了你；欠下的诗债很多【沈著作前后赠诗十多首，入春以来我多因醉酒而没有酬答，所以这样说。】。岂敢推辞携带绿蚁酒，只愿见到青蛾般的歌妓。最怀念《阳关曲》的歌唱，像一串珍珠般的歌声【沈著作有歌妓，善唱“西出阳关无故人”之曲。】三月三日，在洛水边举行祓禊【并序：《才调集》作“祓禊日游于斗门亭”。】开成二年三月三日，河南尹李待价、李珏因为人和年丰，准备在洛水边举行祓禊。前一天，向留守裴令公启请。令公第二天召集太子少傅白居易、太子宾客萧籍、李仍叔、刘禹锡、前中书舍人郑居中、国子司业裴恽、河南少尹李道枢、仓部郎中崔晋、司封员外郎张可绩、驾部员外郎卢言、虞部员外郎苗愔、和州刺史裴俦、淄州刺史裴洽、检校礼部员外郎杨鲁士、四门博士谈弘謩等十五人，在船中共同宴饮。经过斗亭，走过魏堤，抵达津桥，登临并逆流而上，从早晨直到傍晚，簪缨官服交相辉映，歌声笑声间歇传出。先进行水上嬉游，之后奏妓乐；左边放着笔砚，右边摆着酒壶酒杯。远远望去像神仙，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把风光之美全部赏尽，把游船泛舟的乐趣发挥到极致。美景、良辰、赏心、乐事，今天全都得到了。若不记录下来，简直要说洛阳没有人才。晋公首先赋诗一章，声音铿锵如玉振；回头对四座宾客说，请大家继续唱和。居易举酒挥毫，献上十二韵诗【在席上作成】。三月里，芳草萋萋，黄莺时歇时啼。柳桥在晴日下，飘着柳絮；沙路湿润，却没有泥泞。祓禊之事刚刚办完，游人将要聚齐。金钿照耀着桃树李树，丝管声惊动了水鸟。转过岸边，船尾回旋；临近水流，马蹄聚集。喧闹震动扬子渡，踏破魏王堤。歌妓陪同谢公宴饮，诗篇陪同荀令题咏。和李膺一同泛舟，带着为穆生准备的甜酒。水流引动春心荡漾，花朵牵动醉眼迷离。尘土中的街道随着鼓声喧动，烟雾笼罩的树上任乌鸦栖息。舞步急促，红腰柔软【一作“凝”】；歌声迟缓，翠眉低垂。夜里归去何必用蜡烛？新月正在凤楼西边。和梦得在暮春时寄诗祝贺东西两川的杨尚书。两面龙节相对而持，实在可爱；雁行般相接，更值得夸赞。两川的风景同在三月，千里江山归于一家。鲁国、卫国想必知道你们同气连枝的光彩，潘岳、杨氏也觉得增添了光华【我和两位杨公都是姻亲。】。应当怜惜我在洛下分司的同伴，冷清地设宴，闲游看花，已经老去。【立名按：晁氏《法藏碎金》说：乐天进退合乎义理，风流高雅爽朗。他和刘禹锡交游，人们称为“刘白”，却没有陷入司马党；和元稹交游，人们称为“元白”，却没有陷入北司党。又和杨虞卿结为姻亲，却没有陷入牛李党。叶少蕴又说：乐天与杨虞卿是姻亲，却不被杨氏牵累；与元稹、李宗闵交情深厚，却不党附元氏、牛氏。受到裴晋公爱重，却不因晋公而求进。和李文饶一向不和，却没有被文饶严重伤害。处世能够这样，也就足够了。推究他能够如此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急切求进，志向在于退处，所以能安然面对去留。在爱憎之间，常常宽裕而有余地。】欣喜小楼西边的新柳抽出枝条 一行柔弱的柳树，是前年种下的；几尺长的柔条，今天刚刚抽新。渐渐想要拂过骑马客人的衣襟，却还不能多多遮住登楼人的视线。应当使碧玉羞于自己的眉黛，不要和红桃争作曲尘般的黄色。告诉金堤上的千万棵树，纵然我还未长成，也不敢苦苦争夺春色。晚春酒醒后寻找梦得 想来你我都会惆怅，花残了，酒也残了；醉心恐怕容易老去，酒醒之后，眼睛独自面对春天也难。虽然懒散，彼此相逢一定欢喜；还要带着小蛮去，试着寻找老刘来相看【小蛮是酒榼的名称。】感慨世事 崔常侍【崔晦叔】服气炼丹，郑舍人【郑居中】常常期望生出羽翼，他们怎么忽然都化作灰尘了呢？每当遇到凄凉的事情，仍然想到自己潦倒的处境。只知道趁着酒杯饮酒，不懂得炼金炼银。睡得舒适，使三尸安静；懒散自在，使五脏之神安宁。没有忧愁，也没有欢喜，已经六十六年春秋。和裴令公《南庄绝句》诗【裴令公说：乡野人不认识中书令，把这里叫作陶家、谢家。】陶家的草庐偏僻简陋，哪里能和谢家的别墅相比？幽深微小，不值得攀比；哪里像嵩山三十六峰？长久跟随申甫，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山。伊水分流而来，并不由自己选择；没有人懂得珍爱它，它究竟为谁流淌？家家都把水排到墙根，只有我种莲花，建起了小楼。水的颜色和波纹像什么？像一条斜斜的曲尘色罗带。不要说这条罗带在春天没有主人，自从建起这座楼，就属于白家了。阳光照耀，水光摇动着素白的墙壁；清风吹来，树影拂过朱红的栏杆。人人都说这里适合弦歌管乐，试着演奏一曲《霓裳》看看。《霓裳》试奏完，又唱《梁州》。红袖斜斜翻动，翠眉含愁。想来是远远听见比近处更美，行人想要经过，全都回头观看。独自醉酒，还须用歌舞来自娱，何必要亲朋宾客？当时一部清商乐，也不会长久把快乐分给乐工之外的人。偶然作诗 乘蓝舆出门，便担心回到舍中；柴门昏暗，尚未关闭。听说客人有病时，惭愧自己身体健康；看见别人忙碌时，觉得自己内心清闲。秋日清凉，去寺中行香；春城和暖，拜表后回来。《木雁》一篇，应当记住：身处有才与无才之间。和梦得酬答牛相公初到洛中小饮时赠来的诗【当时牛相公刚罢任扬州节度使，随即授任东都留守。】在淮南挥手抛下红色旌旗，回头来到洛下仰望白云。您是政事堂中的老丞相，也是制科考场里的旧将军。宫城的烟月尽可占有，请分给我一半关塞风光。诗酒放狂的兴致还在，不要欺负我这个白发老人和刘君。幽居早秋闲咏 幽静偏僻，远离喧嚣尘世；清凉自在，处于水木之间。卧听秋风拂过竹席，踏着月色夜里打开门关。只要身体安稳康泰，任凭世道艰险。只要不去争夺显要道路，也不必进入深山。轩中的鹤留下又有什么用？泉里的鱼放走了也不会回来。谁知道这种滋味？临近老年，已经清闲十年。和令狐仆射小饮并听阮咸 声音抑扬幽咽而又凄清，不是琴，也不是筝；又弹奏乐府曲调，另自占有阮家之名。古调有谁识得？刚一听到，满座都惊讶。声音像明珠落盘，历历可闻；又像玉佩相撞，琤琤作响。仿佛在劝人饮酒，又像含有林下隐士的情怀。时代变化，音律也改变了，难道还是昔日的声音吗？炼药没有成功，命人取酒独自醉饮

译白发遇上秋天；王【去声】丹砂经火炼制，空空不能留住，姹女怎能免得使我成为衰翁？幸好有杯中的绿酒，能够使脸上泛红。少年的心志并未远去，只在半醉半醒之间【立名按：丹阳集载，韩退之作《李干墓志》说：我不知道服食之说从哪里兴起，服食害死的人不可胜数，但人们对它的崇尚更加厉害，直到临死才后悔。韩愈自己却亲身实行，以至于死亡。白乐天所说“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正是此事。陈后山作《嗟哉行》说：“张生服石奴，下潦上干如渴乌。韩子作志还自屠。白笑未竟，人复吁。”大概也是说这件事。然而乐天有诗赠刑部李侍郎说：“金丹同学都无益，姹女丹砂烧即飞。”可见乐天深知服食没有效验，他难道肯以身试药而自取死亡吗？那么“白笑未竟，人复吁”一句的末尾，未必就是这样。】送卢郎中赴河东裴令公幕府 分别时是傍晚的雨，洛桥岸边；到达时是清凉的风，汾水的波浪。荀令见到你，应该会问起我；请替我说：秋草之中，我多半闭门不出。送李滁州 你对觉悟之路深深留意，我在禅门中也略有功夫。还没有觉悟时，必须医治疾病；已经知道一切皆空之后，不要再依恋空相。白衣居士在嵩山下卧病，黑盖车向春天的楚水以东行去。谁说三年相隔千里？你我的心都在道场之中。长斋期满寄给思黯 一天不见，如同三个月；一个月相思，如同七年。仿佛隔着千里山河，仍然处在连绵风雨的九秋之天。明天斋戒期满，就去寻找你；提着酒榼，抱着被子，一同醉卧。冬夜对酒寄给皇甫十 霜冻杀死中庭的草，冰在后院池塘中结成。有风也只是空自摇动树木，没有叶子可以辞别树枝。十月苦于长夜，百年已经过了大半。新开一瓶酒，怎能不思念你？除夕夜对酒 衰老的翁在除夕夜对着酒，思绪悠然。草地经霜而白，天空云色发黄，仿佛将要下雪。醉后倚着香枕坐着，懒洋洋地靠着暖炉入睡。在洛下闲居已经很久，明天就是十年了。《白香山诗集》卷三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三十五，歙县汪立名编，后集五【律诗共七十五首】寄诗献给北都留守裴令公【并序。此句据《文苑英华》增补，今本遗漏这一行，误把序文当成题目。】司徒令公分守东洛，又移镇北都，一心勤于辅佐君王，三个月便使政事有成。要形容您盛大的德行，实在应当写入歌诗；何况承蒙您知遇，我怎敢不先唱和？于是奉上五言四十韵诗寄献，以抒发我的下情。您在天上对应中台星，位居人间一品高官【中书令上应中台，司徒是正一品官。】；清明盛世遇到尧舜，功勋事业超过萧何、曹参。起初凭文章三次登科【进士及第、博学宏词、制科，连续登上三科。】，最终又兼通武略六韬。举动使声名赫赫，忧国之心却焦虑不安。荡平蔡州，擒获封豕【指吴元济。】；平定齐地，斩杀巨鳌【指李师道。】。收复两河土地，四海平定波涛。恩宠厚重，从东都留守调任北都留守；恩德更新，换上镇守一方的旄节。保卫治理东都宅第，使那里安静【周公、召公分治东都洛邑。】；守护北门，使它牢固。晋国疆域广阔，并州士马豪壮。胡兵惊惧于赤色旗帜，边地大雁避开乌号弓。命令下达，像流水一样迅速；仁德沾润，像膏泽一样深厚。道路上喧唱《五袴歌》，军中因感念单醪而醉。将校森然，如貔貅虎狼；宾僚庄严，都是俊秀之才。宾客不必烦劳夜间击柝，官吏不侵犯百姓秋毫。神灵有台骀相助，匈奴魂魄逃亡。德星使彗星消失，及时雨洗灭腥臊。烽火戍楼高临代地，关山河流远远控制洮水、汾水。云天晴朗而空旷，北风寒冷呼啸。豹尾旗交错，牙旗相接；虬须将领捧着佩刀。通天白犀带，照地紫麟袍。羌笛吹奏《杨柳》，燕地姬妾斟酌葡萄酒【葡萄酒出自太原。】银光盛在凿落杯中，金屑装饰琵琶槽。遥想您从军时的快乐，也应当操劳于报国。紫微省留在北阙【中书令就是紫微令。】，绿野堂寄托在东皋【绿野堂在东都午桥庄。】。忽然想起从前的相会，惭愧自己作为下客多有叨扰。清静的夜晚陪您谈话，美好景色中随您游览。花和月仍然一同欣赏，琴和诗高雅地自娱。朱弦拂过宫调徵调，大笔振起风骚。靠近竹林建起方丈室，依着树林架设桔槔。春日池塘曲折八九道，彩绘游船两三艘。小路湿滑，青苔粘住木屐；潭水深，水面没过竹篙。绿色丝带般的柳枝缠绕岸边，红妆映照楼边桃花【都是午桥庄中最美的景物。】为穆先陈列美酒【居易每逢十日斋戒，在宴席上常承蒙以二勒汤代酒。】，招来刘君共同分享酒糟【刘梦得。】。舞妓鬓边插着金翡翠，歌妓颈项如玉、项饰如蛴螬。盛大的德业终究难以退隐，清明时代又哪里容易遇到？您虽仰慕张良、范蠡【张良、范蠡。】，皇帝却还没有舍弃伊尹、皋陶般的贤臣。眷恋之心正凝结，徘徊之间已经搔首。鸾凤飞上寥廓高空，燕雀任凭栖息蓬蒿。想献上狂简的文章，却只是徒然使思绪郁结。可怜这四百字，轻重几乎抵不上鸿毛。和东川杨慕巢尚书府中独坐感戚在怀见寄十四韵【慕巢因防州弟弟丧逝而感伤，又感慨自己的荣盛，已有归洛之意，所以叙述此事并作诗唱和。】我是了解你的，你如今心里是怎样的呢？困穷与显达本来就没有定数，苦与乐的事情也总是相杂。东蜀曾受到格外优厚的欢遇，西江却叹息流水东逝。只是因为荣华富贵到了极点，反而使感伤更多。行旅中断，风惊飞雁【慕巢以及杨九、杨十从前年来，兄弟三人各在一处】；年岁增长，太阳渐渐西斜。只愿不要心中悲戚，双鬓却已经蹉跎而白。紫色绶带和黄金印，青色仪仗旗与白玉马珂。年老了还承受荣宠补贴，忧愁便用修道来消磨。外府有丰足的杯酒，中堂有华美的歌舞。应当斟满痛饮，为什么不放声高歌呢？锦水通向巴峡，香山面对洛河。将军骑着铁马奔驰，少傅缓步经过铜驼。深深契合而怜爱松竹，高雅的情怀使人忆及薜荔女萝。距离悬车致仕的年岁还很远，我不敢故意【一作“放”】前去拜访。我在洛阳任分司官，空闲很多，常常同各位宾客宴饮游玩，醉后狂吟，偶然写成这十韵。因此招请宾客刘梦得，并兼寄给思黯、奇章公。我的性情与时俗相距很远，身体也将同世俗相隔。名义上列在朝士名册中，兴致却寄托在少年人的游乐场所。老了难道就没有谈笑吗？贫穷了仍然有酒浆。随时都有伙伴来陪伴，天天都用来享受风光。多多出游有什么不好？些许疾病也没有妨碍。上天让我享有荣乐，人们也宽容我像接舆那样的狂放。改行做逃避世事的闲客，搬家住进醉乡。不仅要招请梦得，也打算引诱奇章。仕途要路风波险恶，权贵门前像市井一样喧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并不是我不曾思量。小岁日，因谈氏外孙女儿满月而喜悦。今天早晨夫妻俩都很欢喜，别人哪里能知道？自己叹息生女儿太晚，哪里敢惊讶见到孙女也迟？事物因为稀少而显得珍贵，感情也因年老而更加慈爱。新年遇上吉日，正是满月求取名字的时候【因而取名为“引珠”】。焚烧桂木熏染花果，用兰汤洗涤玉一般的肌肤。怀中有可以抱的孩子，何必一定要是男儿呢？闲吟赠皇甫郎中亲家翁【刚刚同皇甫家结成婚姻关系】。谁还会叹息光阴将尽？难道还要为生计贫困而忧愁吗？匆匆忙忙，竟不知头上已经发生了什么；时时还在思念眼前的人。早年结交良友，并不是因为趋附权势；晚年结成美好的姻亲，也没有失去亲情。最令人高兴的是两家的女儿都已出嫁，一时之间便抽身成为尚平那样的闲人。梦得卧病，带着酒来探访我，我先写此诗寄给他。生病以来，知道来客很少，谁能来陪我消遣呢？天晚了才开门；秋寒未至时还有酒，正好可以自我安慰，何必等人招呼呢？小病不妨碍饮酒，还须带上一壶。酬答思黯戏赠之作，同用“狂”字。钟乳石服用了三千两，金钗有十二行；嫉妒他心中像火一样旺盛，欺负我两鬓已经如霜【思黯自夸前后服食钟乳石三千两，很有功效，又有很多歌舞伎；他的来诗嘲笑我衰弱年老，所以我戏谑作答】。用歌笑来慰藉老年，仰仗酒浆来消除忧愁。眼看已经不能任意狂放了，既然还能狂放，就姑且狂放吧。【立名按：朱翌《猗觉寮杂记》说：“白乐天诗‘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是说歌伎舞女很多。大概使用古乐府诗‘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的意思，是一个人头上插着十二支金钗，并不是说歌伎有十二重行列。”】又作绝句戏答【来诗说：“不是说您不能狂，只恨您遇到我却不让我狂。”】。狂放的人和我彼此相逢，旧日的习态稍微保留一些也无妨。纵情饮酒，放声高歌，姑且自我取乐。接舆哪能争辩明白，反而教人更加狂放。令狐相公同梦得一向交情深厚，对我的情分也不浅。一听说他去世，彼此相顾而泫然流泪。不久有使者到来，带来了他在上个月临死前几天写给梦得的书信和诗，诗中哀吟悲叹，把感情寄托在诗里。他写成后给我看，我感动之下续作唱和。书信题字重重叠叠，言语殷切；生者与死者之间的交亲，从此就分别了。上个月使者到来时，他还在料理遗命；今天诗篇送到，已经成了遗文。银钩般的晚年书迹送来，却无法答复；玉树般的人埋在深土中，哭声也听不见。最令人感动的是那一行绝笔字，还说着“千万”二字。乐天君【令狐给梦得的手札末尾说：“请见到乐天君，替我表达千万分的诚意。”】。洛阳下雪时，频繁同刘、李两位宾客宴饮聚会，于是寄诗给汴州李尚书。

译水南水北总是纷纷落雪，在雪中欢乐游玩，不要厌倦频繁来往。日日增多的只是老病，年年减少的却是交亲。碧色毡帐中温暖，梅花被雪打湿；红色火炉香气缭绕，竹叶青酒带来春意。今天邹阳、枚乘都在洛阳，梁园置酒还要召请谁呢？看梦得题诗答复李侍郎，诗中有“文星”一句，于是戏作唱和。看那锦绣般的诗篇，答报美玉般的佳作，都是人间、天上第一流的才华。好好地让文星守在自己的星次，也须防备有客星到来。闲适。俸禄优厚，官职也不低，其中最闲适的就是分司。风光温暖时，正好助我出游；防备雨雪寒冷时，又供我饮宴。有时骑肥马、穿轻裘，此外粗歌薄酒也相随。微小的身躯所需要的，如今都已经得到，只是蹉跎岁月，得到这些实在稍晚。戏答思黯【思黯有一名善于弹筝的乐人，因此以此诗戏弄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十三弦筝？等到无云有月的天空。希望得到金色月光，明亮得像镜子一样，镜中照出月里的仙人。酬答裴令公赠马的戏言【裴诗说：“您若有心求取良马，我还留意于名姝。”大概是引用以妾换马的故事来戏谑，意思也有所指】。谢安石那样风流，又有什么办法呢？想把赤色骏马换取青娥美人；即使不推辞便送往东山而去，临老之时又有谁来为我唱歌呢？新年赠给梦得。晚年忽然将要来到，同心相交的人私下里彼此怜惜。渐渐衰老，应该减少饮食；已经高兴的是又增加了一岁。紫色绶带将要联同被褥般相连，乘坐竹轿同你并肩出行。你和我同为甲子年出生，这杯酒应该谁先喝呢【立名按：《容斋随笔》记载，今人元日饮屠苏酒，从年纪小的人开始，流传已久。汉代李膺、杜密作为党人同被囚禁，恰逢元日在狱中饮酒，说“正旦从小起”。晋董勋说，正旦饮酒先从年纪小的人开始，因为年轻人得到岁数，所以先饮酒祝贺；老年人失去岁月，所以后来饮酒。《初学记》载《四民月令》说，正旦进酒的次序，应当从年纪小的人开始。白乐天早年元日举杯诗有“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之句；又有《岁假内命酒》诗说“岁酒先拈辞不得，被君推作少年人”。顾况诗说“手把屠苏让少年”。苏轼也说“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早春持斋，答复皇甫十的赠诗。正月里天气晴朗温和，风景清新，纷纷已经有醉后游乐的人。京城的花正在含笑，而长年持斋的客人，三十年来辜负了早春。戏赠梦得，并呈给思黯。不要欺负我如今两鬓斑白、已经老了【传说说：“如今老了，已经不能有所作为了。”】，也不要笑我一杯酒下肚便陶然自醉。在陈郎中那里能称为大酒量，在裴使君面前却还装作少年【陈商郎中酒量极大，酒滴也不能使他醉；裴洽使君年过九十】。回头看我独自狂放，常常自我嘲笑；同你患有相同的衰病，最能彼此怜惜。月底斋期结束后，谁来开一席素食？须防奇章公置办一桌宴席。早春忆游思黯南庄，因而寄长句。南庄的美好景致，我心里常常想念。请问您的车驾什么时候早晚来游？美景难以拒绝，竹廊下的好风又怎能抵挡？柳桥头，冰消后看见水面多于陆地；雪晴时，看见群山全都映入楼中。若等到春深才一同欣赏，黄莺将尽、花将凋落，那时就只会令人发愁了。酬答皇甫十早春对雪见赠。雪色迷蒙，又纷纷扬扬，东风吹散玉屑。天色渐明，催促竹窗迎来晓色；寒意退去，柳园已有春意。绿色的醖酒香气值得回忆，红炉的温暖可以亲近。忍耐两三天吧，不要做破坏斋戒的人。奉和思黯相公自题南庄见示之作，并呈给梦得。谢家别墅新奇无比，群山展开如屏风，花朵夹在篱笆两旁。晓月渐渐沉到桥脚下，晨光刚刚照到屋梁上。登上台头有酒，黄莺呼唤客人；水面没有尘埃，清风洗涤池塘。除了吟诗的两位闲客，这其中的情状还有谁知道呢？送蕲春李十九使君赴任郡守。这个官职可爱，文才又高，五十岁出任专城之官并不算晚。清晨对镜，脸上还没有白发；春风吹过门外，红旗飘扬。郡中什么地方适合带酒前去？席上又有谁能应和诗篇？只愿同交亲一起开怀大笑，知道你比不上在洛阳时那么自在欢乐。自题酒库。野鹤一旦离开笼子，空船便长久任凭风吹送。忧愁还在喧闹处时，就把老年迁入闲适之中。身体还要再求什么呢？上天将要使这位老人富足。这个老人在哪里富足？酒库从来没有空过【刘仁轨诗说：“上天将要使这位老人富足”，是说把一醉当作富足。】寒食日寄给杨东川。不知道杨六在寒食节怎样欢娱，怎样度过这个时辰；兜率寺高，适合望月，嘉陵江很近，正好游春。蛮地的旗帜像火一样，随着马匹前行；蜀地歌妓如花，围坐在身边。不要让黔娄夫妇看见，又要向谁夸耀富贵呢？醉后听唱《桂华曲》【歌词说：“遥知天上的桂花孤独，试问嫦娥还需要吗？月宫幸好有空闲田地，为什么不在中央种上两株呢？”这首曲子音韵哀怨凄切，听到便感动人，所以这样说。】《桂华词》的情意苦涩而恳切，唱到嫦娥时，醉人便会醒来。这是人【一作“世”】间令人肠断的曲子，不要让不得志的人听见。酬答梦得因我五月长斋、延请僧徒、谢绝宾友而作的戏谑诗，共十韵。懒于迎接宾客，悠然处在池馆之间；清静的屋檐下空闲寂静，燕子在林间呢喃，蝉还没有鸣叫。荤腥血食暂且不吃，杯酒也停止倾饮。春天三个月多有放纵，五月暂且修行。早晨香印升起烟气，夜晚细纱灯焰明亮。交游的是各位长老和老师，侍奉古先生【指天竺的古先生，即佛】。参禅以后内心更加寂静，持斋以来身体更加轻健。不仅忘掉肉食的滋味，也打算断绝男女之情。承蒙你以声闻乘来相待，恐怕难以用戏论同你争辩。假如虚空中真有佛的灵验，恐怕我的好运还会先成就【立名按：《老学庵笔记》说，《唐高祖实录》记载，武德二年正月甲子，下诏从今以后每年正月、五月、九月的十个斋日，都不得行刑，各处公私都应禁止屠杀。这是三长月禁止屠杀的开始。唐代士大夫如白居易等，大概遇到这三斋月，便谢绝宾客，专门延请僧人作佛事。如今的法令到这些月份也减去食羊钱，大概就是这一制度的遗存。】又和令公新开龙泉、晋水二池。旧日有污水积成的泊地，如今成为白水塘【诗说：“方正的池塘含着白水。”】。四面都能听到笙歌，楼阁坐落在池塘中央。春天改变烟波的颜色，晴日增添树木的光彩。龙泉确实美丽，不要忘了午桥庄。初夏清晨起身，赠给梦得。窗户明亮，帘子轻薄，透入清晨的阳光；躺着整理头巾和簪子，起身下床。靠墙的灯已经残了，经过一夜火焰还在；打开箱子，衣带上隔年的香气仍在。无情的时光任凭它春去；不借酒醉，怎么消磨漫长的白昼？一部清商雅曲，一壶美酒，明天和你在温暖的新堂中相聚。春日题乾元寺上方最高峰亭。高亭耸立在山顶，四面没有邻近之处，尽览三千世界的春色。只觉得虚空没有障碍，却不知道高下相差多少由旬。回头看官道，像三条细线；远望都城，只是一片尘土。宾客暂来游览，不到半日便离去；王侯不来，终身也不会到此。由此才知道，这是上天造出的空闲境地，不是为忙碌的富贵人准备的。

译奉和思黯相公因李苏州所寄太湖石奇状绝伦而题作二十韵的诗，并呈给梦得。形态错落，又高大险峻，苍然如堆积的一块玉。山峰并列如仙人手掌，石缝中仿佛剑门洞开。陡峭的顶部高而危险，盘曲的根部向下展开，雄壮无比。精神胜过竹树，气色压倒亭台。隐隐凸起，呈现磷磷之状；凝结成形，发出瑟瑟之感。棱角锋利，像露出的刀刃；敲击时清越，如琼瑰相碰。高耸欲动，巍峨得仿佛将要崩摧。奇异之处仿佛潜藏鬼怪，灵秀之气又像蓄积云雷。新雨滋润，使黛色更加浓润；斑纹明亮，仿佛沾染古老苔藓。没有鸟雀曾在上面栖息，也不肯沾染尘埃。尖削处像琅玕竹笋，凹陷处像剜成的玛瑙酒罍。仿佛海神搬来的碣石，又像画屏上聚集的天台山。存在世间，是奇异的尤物，像人身负超逸的才华。渡江时用一片苇叶便可承载，进入洛阳时却要五丁来推出。它处在什么地方本来无意，升沉转徙却也有媒介【媒介就是李苏州】。从水府深处拔出，安置在相府角落。对着它吟诵诗句，看着它很适合举起酒杯。最终将随金砥石一起发挥作用，不学玉山那样崩颓。疏傅心中特别喜爱它，园公也屡屡回头看它。共同叹息自己没有这个缘分，白白让太湖石来到这里【白居易与梦得都曾任姑苏长官，却没有得到这块石头；附在《太湖石记》之后】。古代通达之人都有各自的嗜好：玄晏先生嗜好书籍，嵇中散嗜好琴，靖节先生嗜好酒；如今丞相奇章公嗜好石头。石头没有文采、声音、气味和滋味，与那三种东西不同，而公却嗜好它，这是为什么呢？众人都觉得奇怪，只有我知道其中的缘故。从前故友李生名约曾说：“只要适合我的心意，它的用途就很多。”这话确实说得对，适合心意罢了。奇章公的嗜好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公以司徒的身份保卫治理河洛，治家没有珍贵产业，供养自身也没有多余财物，只有在东城置办一所宅第，在南郭营建一处别墅。精心修葺宫室，谨慎选择宾客。他的性情不容易同人投合，平日居处常常没有同伴。游息的时候，便同石头为伍。石头也有族类聚集，太湖石为第一，罗浮石、天竺石之类次之。如今公所嗜好的正是第一等。此前公的僚属官吏中，有许多人镇守湖州，知道公唯独喜爱石头，于是深入搜求、远方招致，献上瑰异之石。四五年间，接连不断地送来。公对于这种东西唯独不讲廉让，把它们陈列并运到东宅、南墅。石头真是富足啊！它们的形状不是一种：有的盘曲凹陷而秀美突出，像灵异的山丘和鲜明的云彩；有的端正险峻而挺立，像真实的仙官神人；有的细密温润，像削成的玉圭玉瓒；有的棱角分明而尖锐，像剑锋刀刃。又有的像虬龙，像凤凰；像蜷伏，又像活动；像将要飞翔，又像将要跳跃；像鬼，像兽；像在行走，又像在奔驰；像要竦立，又像要争斗。狂风暴雨、天色昏暗的夜晚，洞穴张开，仿佛吞吐云气、驱散雷声，巍然高耸，使人既想观看又有所畏惧。烟云散尽、景色明丽的早晨，岩石上的苔藓和阴影若隐若现，仿佛拂动山岚、扑上黛色，朦胧可亲，使人可以亲近把玩。黄昏与清晨之间，名状无法用几句话概括；三山五岳、百洞千壑的细密形态和聚缩变化，全都包含其中。百仞之高可以收在一拳之间，千里之远可以在一瞬间看尽，坐在那里便能得到它们。这就是它们使公心意适悦的用途。曾经同公迫近观看、仔细观察，彼此说道：“难道是造物者有意安排其中吗？还是胚胎凝结，偶然形成的呢？”然而自从形成而不再变化以来，不知经历了几千年；有的弃置在海边，有的沉没在湖底；高的不过几仞，重的几乎有千钧。一旦不用鞭赶便自己来到，不生双足却能到达，争奇斗怪，成为公眼中的珍物。公又把它们像宾友一样对待，像贤哲一样亲近，像宝玉一样看重，像儿孙一样爱护。难道不是精诚之意有所感召吗？还是奇异尤物自有归宿吗？它们究竟因为什么而来呢？一定是有缘由的。石头有大小，数量分为四等，以甲、乙、丙、丁评定品级。每一品又分上、中、下三等，各自在石头背阴处刻字说：“牛氏石，甲之上、丙之中、乙之下。”唉！这些石头在百千年以后散布在天地之间，转徙于各处，时隐时现，还有谁能知道它们呢？想让将来同我有相同嗜好的人观看这些石头，阅读这篇文章，知道公嗜好石头的品评次第，并依照公的这篇记文来考察。原集未收载，《出事文类聚》。奉和思黯相公雨后林园四韵见示。雨后初晴，夏日景色美好，又来到这池边之地。烟笼的树木含着滋润的绿色，水面清风吹来，别有滋味。于是成了林下隐士，完全忘掉门前的世事。骑马的差役引着归去的车驾，这才知道自己仍是富贵之身。早饭吃鱼和笋已经饱了，蕉纱制成的暑服很轻。想在窗下睡觉，先到水边走走。晴日引来两只鹤起舞，秋意随着一声蝉鸣而生。没有人来相访，有酒又同谁倾饮呢？年老后更加熟悉世事，闲适时更多看清物情。大概只有刘、白二人，两位老人彼此相迎。寄给李蕲州。你一下车便上奏政绩，政绩足以同龚遂、黄霸相比；文章诗词又流传着鲍照、谢灵运的风采。江郡百姓歌咏，夸赞你如杜母；洛城人欢乐相会，想起车公。春尽时梅花丛中的笛声带着愁绪，秋意生起时薤叶簟已觉清冷【蕲州产好笛，也产薤叶簟】。不要说蕲州歌舞饮酒太少，只是使君这样的人，能与谁相称、同谁共乐呢？酬答思黯相公晚夏雨后感秋见赠。暮去朝来没有停歇，炎热与凉爽暗暗随着雨水转移。夜长只适合让忧愁的人觉察，秋寒首先应当被清瘦的客子感知。两幅彩笺挥写着飘逸的笔墨，一声寒玉般的清音振动着清丽的辞章。没有忧愁、没有疾病，又身处荣华富贵，为什么吟咏沉思仍然感叹时节呢？久雨闲闷，对酒偶然吟咏。凄凄苦雨，昏暗了铜驼；袅袅凉风，吹起了漕河。自夏到秋，晴日很少；从早到晚，烦闷的时候很多。白鹭来到池边站立，窥伺鱼笱；鹞鹰靠着树林飞翔，拂过捕雀的罗网。幸亏杯中的圣贤之物，百般忧愁都无可奈何，哪怕十分烦闷也能消解。雨后秋凉。昨夜秋雨过后，秋气顿时清新。团扇先从手中放下，单薄的夏衣也不再穿在身上。又增添了捣衣声所引发的思绪，难以同竹席亲近。这种境况谁最能觉察？是贫穷、闲散、年老而清瘦的人。酬答梦得早秋夜间对月寄来的诗。我已衰老，情趣很少；你又有病，懒于来往。可是西楼上的初秋明月又该如何面对呢？庭院荒芜而凄清，白露映着池水，淡淡如金波。何况正是夜初变长的时候，东城传来许多捣衣声。题谢公东山障子。贤者和愚者都处在浮生之中，贵者和贱者一同奔走在群体活动之间。常常看见人在忙碌时已经衰病，很少听说身体健壮时肯歇息。饥饿的鹰受系绳拘束，想退也难；衰老的鹤乘坐轩车，也不能归还山林。只有风流的谢安石，拂衣携带歌妓进入东山。感谢杨东川寄来衣服。年年衰老，交游越来越少；处处萧条，书信也稀疏。只有巢兄不曾疏远我，春茶还没有断绝寄来，秋衣也送到了。咏怀寄给皇甫朗之。年老了仍多情，足以来往；招请僧人，接待宾客，夜里打开关门；学习调养气息，年老衰弱之后反而恢复健康。不必用心去喧闹之处，在闲适中养病；还不能辞去微薄俸禄，也不必顾惜虚名，何必进入深山呢？我同你分别，却有彼此相知的情分；我们共同置身于木雁之间。东城晚归。一根筇杖悬挂着，龟形酒壶有两个角；吴地童子牵着马，口衔暮色进入东城。谁能认出我？穿着短靴，戴着低顶帽，身穿白色蕉布衫。同梦得买酒闲饮，并约定以后再聚。

译年轻时尚且不忧虑生计，老了以后谁还能吝惜买酒的钱？我们一起拿出十千钱买一斗酒，相互看看都已七十岁还差三年。闲暇时征引雅令，穷尽经史；醉中听清丽吟咏，胜过管弦乐声。再等到菊花变黄、家酿成熟，和你一同大醉，一同陶然。同牛家歌妓在雨后合宴。玉笛清弦，声音柔美；翠钗红袖，座次错落。两家的乐伎合奏，如同洞房花烛之夜；八月阴云连绵，正值秋雨时节。歌女面带情意，凝视良久；舞女腰肢无力，旋转裙裾迟缓。人间的欢乐，没有超过此处的；至于上界和西方极乐世界，就不知道了。和杨六尚书因喜贺两位弟弟汉公转任吴兴、鲁士获赐章服，命宾客开宴庆贺恩荣而作的长句。华美的宴席上贺客每天纷纷而来，剑外的欢娱也传到洛下。朱色官服的恩宠光彩新照大地，红色车帷的喜气远远凌驾云端。兄弟同荣如花萼相连，诗篇难以唱和；欢乐有埙篪相助，饮酒很容易醉。料想你知道我的感慨羡慕之意：这一生这种事情，我不如你。自咏。胡须白了，面色微红，醺醺然处在半醉之中。百年时光随手过去，万事回头看来都是空。卧病的清瘦居士，边走边唱的狂放老翁。又听说有好事的人，准备把我画在屏风上。梦得来访，我取琴命人置酒，于是弹奏《秋思》，偶然吟咏自己的心怀，并寄给继之、待价两位相府。闲居时有安静的伴侣，偶然相邀小饮。刚喝得半醉，琴将要调弦，我正在风前弹奏《秋思》；你应当在天上听《云韶》【《云韶》是雅乐，上面常同宰相一起听赏】。时世和谐，才看见陶钧造化的力量；万物顺遂，才知道这是圣朝昌盛。双凤栖息梧桐，鱼游在水藻间，飞翔或潜沉，各随本分而逍遥。九月八日酬答皇甫十见赠。你正在对着酒缀辑诗章，我正持斋坐在道场。虽然不能到处追随游赏，时时吟咏也没有妨碍。像霜打蓬草的旧日鬓发已有三分斑白，带露的菊花新蕊已有一半变黄。惆怅不能同你在东篱下一同醉饮，陶家明天就是重阳节了。慕巢尚书来信说：“家人想替我置办一名歌者，但这不是我所安适的。”我用诗答复，因此作此唱和。你在东川已经过了二三个春秋，在南国应当求取一两位歌者。富贵之人大多已经老大，欢乐有一大半是为了亲友宾客。若为翠眉愁苦，应该还承受得起；用黄金买笑，也不要诉说贫穷。将来相逢时共饮一杯，酒樽之前还要让歌声震落屋梁上的尘土。深秋独夜。无限的少年人都不是我的伴侣，可怜这清静的夜晚要同谁一起欢乐呢？内心孤寂，亲故很少，四面凋零，一片空虚。红叶树在风起之后飘落，白须老人站立在明月之中。前面还有更加萧条的景物：衰老的菊花、兰花，只剩两三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凭借李睦州去访徐凝山人【徐凝就是睦州的百姓】。郡守轻视诗客，乡人鄙薄钓鱼翁；能够怜惜徐处士的，只有李郎中【立名按：《纪事》说，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命人访求牡丹，只有开元寺僧人惠澄从京师得到一株，栽在庭院里。当时春色正浓，惠澄设置油幕覆盖其上。徐凝从富春来，还不认识白居易，先题诗说：“此花南地知谁种，惭愧僧闲用意栽。海燕解怜频睥睨，胡蜂未识更徘徊。虚生芍药徒劳妒，羞杀玫瑰不敢开。惟有数苞红萼在，含芳只待舍人来。”白居易寻到寺中看花，于是命徐凝同醉而归。当时张祜驾船来到，二人都希望得到第一推荐。白居易说：“你们二人论文，就像廉、蔺争斗，胜负在一战之间。”于是命他们试作《长剑倚天外赋》和《余霞散成绮诗》。考试完毕，便解送上去，徐凝列在元稹、白居易之后。张祜说：“我的诗有‘地势遥尊岳，河流侧让关’；又有题《金山寺》的诗‘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即使綦毋潜有‘塔影挂清汉，钟声扣白云’，也不如我的句子好。”徐凝说：“美是美了，哪里比得上我这句‘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徐凝于是独占声名。张祜叹息说：“荣辱纷纭，又有什么恒常呢？”于是唱着歌离去，徐凝也划船回去。从此二人不再参加乡试。白居易又认为张祜《宫词》四句都使用数目对偶，不算奇特。后来杜牧任秋浦太守，同张祜成为诗酒朋友，极力吟咏张祜的《宫词》；因为白居易曾说张祜不好，常常替他不平，于是作诗抬高张祜说：“眼睫就在眼前却看不见，身外之道又有什么可求？谁能像张公子这样，千首诗胜过万户侯。”又说：“为什么故国相隔三千里，徒然在六宫中歌唱歌词。”杜牧盛赞它的美，是想故意不同于白居易而推尊张祜，结果反而成全了张祜。苏州旧日属吏。江南的旧日属吏，分别以来已经很久。今天在池边认出我的人，无不独自感叹使君的头发已经像雪。华亭的鹤死了，白莲也枯萎了【白鹤和白莲都是在苏州时一同相伴的。】收到杨湖州的来信，信中颇为夸耀抚慰百姓、接待宾客、放纵饮酒、题写诗篇，于是作绝句戏弄他。难道只是爱护百姓，也兼作爱护宾客？不但能饮酒，又能作文。白苹洲上，春天传来消息：柳使君输给杨使君。【附《白苹洲五亭记》：湖州城东南二百步，抵达霅溪，连接着汀洲，叫作白苹洲。梁代吴兴太守柳恽曾在这里作诗说“汀洲采白苹”，因此取名为白苹。此前不知经历了几千万年，此后又经过数百年，有名称却没有亭子，渐渐成为荒芜的泽地。到了大历十一年，颜鲁公真卿任刺史，才铲除丛生的杂树、疏导水流，建造八角亭供游览休息。不久水灾接连发生，池沼淤塞，台亭倾圮。后来又过了几十年，只剩下荒芜的空地。到了开成三年，弘农杨君任刺史，于是疏通四条水渠，挖深两个池塘，栽植三座园林，建造五座亭子；花卉树木、荷花竹子、船桥廊室，以及游览、宴饮、休息、住宿的器具，没有一样不齐备。看那架在大溪之上、跨过长汀的，叫白苹亭；处在两园之间、幽闭百花的，叫集芳亭；面对宽阔池塘、正对排列群山的，叫山光亭；观赏早晨阳光的，叫朝霞亭；亲近清澈水波的，叫碧波亭。五亭之间彼此敞开，万千景象交替映入眼帘；无论朝向、背向、俯视、仰观，美景都没有隐藏的地方。每到汀洲春风、溪上秋月，花繁鸟鸣的早晨，莲花盛开、水香弥漫的傍晚，宾客朋友聚集，歌声乐声响起，船桨缓缓移动，饮酒吟咏到半醉，飘然恍然，游人相互看着，都说：“这里真不知道是世外，还是人间。”】

译又不知道蓬莱、瀛洲、昆仑、阆苑究竟会是什么样呢！”当时我任职洛阳，杨君封缄书信并带来图画，请我作记。我按照图画握笔书写，心中存想、眼前设想，详细描摹大概情形，十成中还不到两三成。大体说来，土地有美胜的境地，要得到人来开发才显现；人有经营构思，要得到景物才能展开。境地与心意相遇，原本就有时机吗？大概这个境地，确实是柳守首先开创，颜公推动成就，杨君描绘完成，三位贤者前后把能做的事都完成了。杨君先前治理舒州，舒州百姓得到治理；如今治理湖州，湖州百姓安康。安康的原因，在于革除弊端、兴办有利之事，如改茶法、变税书之类。利益兴起，所以府库有余；财政整治成功，所以居处有许多空闲日子。于是凭借余力满足高雅情怀，成就美好景观。三者相互转化、彼此为用，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谢安、柳恽治理郡县，喜爱山水而多有高雅情怀，却没有听说有善政；龚遂、黄霸治理郡县，忧虑百姓而有善政，却没有听说有美好景观。两方面都具备的，难道就是我的朋友杨君吗？杨君名汉公，字用乂。恐怕年代久远，后来的人不知道，所以记录他的名和字。开成四年十月十五日记。秋日天宫阁天晴晚望。洛城秋雨初晴之后，傍晚登上佛寺楼阁。今天风烟景色美好，今年秋天的节候来得迟。霞光泛着艳丽的红色，树影青碧而错落。不要担心说晚了才回去，牛家有留宿的约定。酬答梦得晚秋晴夜对月相忆。雨后月光如白绢，洒满庭院，又照满池塘。秋意深了，没有暑热；到了后半夜，寒意还浅。露水打湿荒菊的叶子，秋风吹落病梨的枝叶。相互思念却懒得相访，大概是各自都已年老衰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醉中相伴，白居易同刘禹锡，无论早晚，何时不一起游玩、留连在灯下？天明了仍然饮酒，直到在酒樽前倒下才罢休。不要嫌孙辈成长会催人老，增加年岁也应当庆幸鬓发已秋。让他同伯道争着活下去；即使没有儿子、没有孙子，也一样会白头。听歌。管乐美妙，弦声清越，歌声直入云霄。老人闭上眼睛，醉意醺醺。确实知道比不上当年听歌，但仍觉得听到它总胜过完全听不到。开成三年冬天，随事布置小堂，居住起卧稍微有了稳暖之意，于是想到自己衰病，偶然吟咏心中所怀。小宅并不完全简陋，中堂也不算低下，姑且可以容纳亲族，足以安置妻儿。暖帐迎接冬天，夜里设置温炉；新添皮裘，青兔褐制成的褥子柔软，白猿皮像鹿眠在深草中一样；又像鸡宿在稳固的树枝上那样安稳。随着身体所在之处，枕席都安排妥当，屏风帷帐也随事设置。疾病导致衰残，早年贫困时经营生计，迟至蚕老之后才结成蚕茧。初冬即事呈给梦得。青毡帐中温暖，微雪令人欣喜；红色地炉烧得深旺，正适合抵御早来的寒意。写下这首小诗，你能不能唱和？新酿的浑酒已经泼醅，试试看吧。僧人来乞食，便留他住宿；客人到来，打开酒樽就共同欢乐。临老之年交亲已经凋零殆尽，希望你宽恕我，取人宽厚相待。自从罢任河南以来，已经更换了七位府尹；每次进入府中，都惆怅于旧日游览，于是留宿内廨，偶然题写西壁，并呈给韦尹常侍。每天来到河南府，依然像回到家一样；杯中曾尝过七位府尹的酒【七位府尹的酒味道各不相同，我都尝过了】，树上看过十年的花【就是府中的新果园】。只要身体还健康，就应当欢喜；即使衰老，也不要叹息。迎门没有旧属吏，陪坐的却有新来的孩子。暖阁里筹划夜宴，寒冷庭院中放过晚衙。主人一定留我住宿，任凭夕阳斜照。天气寒冷，晚上起身较迟，饮酒吟咏怀抱，寄给许州王尚书、汝州李常侍。树叶覆盖冰池，白雪铺满山岭。太阳已经很高了，我懒得起身，也没有打开门。寒意到来，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了；醉中老去以后，怎么才能得到清闲？四海之内的故交，只有许州王尚书和汝州李常侍。十年来贫穷而健康的，是樊蛮。彼此思念不要忘记樱桃花；一旦放声狂歌，便能展颜欢笑【樱桃花开时，我多次同许、汝二位朋友欢会，十分快乐。】开成四年春。柳梢泛黄，嫩草萌芽，又进入开成第四个春天。近来懒散，常常不出门；少年人嫌我老，我却可以亲近他们。分司的吉傅频频到舍中来，致仕的崔卿打算来和我做邻居。同辈们不断升迁，年岁也到了往来交游大多是白头人的时候。白发。白发生成至今，已有三十年，如今胡须鬓发全都斑白。整日歌吟，像个狂老翁；久受衰病，仿佛瘦削的神仙。夜里持香火印奉行八戒，早晨诵念三元的《蕊珠篇》。其余时光便任春天收拾，不是闲游，就是醉卧而眠。追欢偶作。追逐欢乐，少有闲暇，弥补平生获得功名太迟的遗憾。哪里花开，曾经不等到后来才去看？谁家的酒酿熟了，不是先知道？石楼月下吹芦管，金谷园风前舞柳枝。十次听春鸟啼鸣，莺声都已经变了；三番嫌自己年老丑陋，眉毛也换了模样。乐天一生经历太多，难以知足，直到如今还为两鬓的白丝叹息。【“芦管”“柳枝”以下，都是十年来在洛阳的事情。】公垂尚书把一匹白马寄给我，毛色光洁，性情稳驯良善，我作诗感谢他。翩翩的白马，配着黄金笼头，额前系着银花，尾巴拖着丝带；毛色鲜明，人人都喜爱，性情灵敏驯善，主人尤其了解它。它不必用妾来交换，惭愧自己的来处；试着让奴仆牵它，想要上马时，它既不跌蹶，也不惊惶，行走稳当，最适合山简醉中骑乘。独立在西楼。身穿白衣，头发像雪，时时醉醺醺地站在小楼中。路人回头看，应该会觉得奇怪：十一年来，竟看见了这样一个老翁。记事咏怀。官俸就是我的生计，虽然贫穷，哪里敢嫌钱多？用俸禄买酒，足以胜过陆贾；床铺暖和，有僧人替我铺设坐具；楼上晴朗，歌妓卷起帘子。每天常因斋戒而破例花用钱财【每月通常持十斋】，春天又依靠闰月增加的日子来增添欢乐【这一年闰正月】。年老了，对欢乐更加迫切，饮酒也更加不知节制。十年闲散生活还不满足，只怕也会涉及贪得无厌。酬答梦得把萱草比作我而赠来的诗【来诗说：“只有您像萱草，相见便可以防止忧愁。”】杜康酒能够排遣烦闷，萱草可以解除忧愁。请问萱草遇上杜康酒，和白居易见到刘禹锡相比，哪个更好？老而衰弱胜过年少夭亡，闲适欢乐可笑胜过忙碌忧愁。试问同年出生的人中，有谁能活到满头白发？问皇甫十。苦乐由我的心决定，穷困显达任凭他人和命运。坐着就倾饮张翰的酒，行走便唱接舆的歌。荣华兴盛，旁观也觉得美好；优游闲适，自得的地方很多。知道您能够决断事情，那么胜负究竟怎样呢？早春独自登上天宫阁。天气暖和，天宫阁的门开了；我独自登楼迎接春天，饮下一杯酒。无数游人远远看见我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是最老的人最早到来？送苏州李使君赴任郡守，二首绝句。回想当年丢下官印官服辞别吴郡，那时衰老多病已经很重。今天既为您祝贺，也替自己高兴；我已经八次看见旧铜鱼符更换了。【我自罢任苏州以来，到如今已更换了八任刺史。】馆娃宫深处春日漫长【馆娃宫如今是灵岩寺】，乌鹊桥高处秋夜清凉【乌鹊桥在苏州南门】。风月不知道人世已经变迁，侍奉您就仿佛侍奉吴王一样。长洲曲新词。茂苑是绮罗佳丽聚集的地方，女湖正值桃李盛开、阳光明媚之时。心奴已经死去，胡容也老了；后来的风流人物，究竟是谁呢？《白香山诗集》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香山诗集》卷三十六，歙县汪立名编，后集十六【律诗共一百首】。病中诗【并序】。开成己未年，我正值蒲柳之年，六十有八岁。冬十月甲寅日早晨，开始患风痹病，身体疼痛，眼睛昏眩，左脚不能支撑。大概是衰老和疾病相互乘袭，时常来侵扰罢了。我早年便把心寄托于佛法，放浪形骸于老庄之学；趁着患病观察自身，果然有所领悟。为什么呢？对外在形体看淡，对内心的忧愤忘却；先修习禅观，然后顺从医术治疗。十天到一个月之后，病情稍稍缓解，我闭门高枕，淡泊安闲。吟咏的兴致一来，也不能抑制，于是写成十五首，题作《病中诗》，并且赠给知己，也借此自我宽解。过去刘公干在漳浦患病，谢康乐卧病临川，都有篇章抒发吟咏自己的志趣。如今我引用他们的事例来作序，是担心不了解我的人或许会加以讥笑。初次患风痹。六十八岁的衰老翁，乘着衰老而百病来攻；朽木难免遭蛀虫，空洞容易招来风。手肘麻痹，正适合生柳枝；头脑旋转，厉害得像随风翻转的蓬草。安然静处不动，空明清净之心就在胸中。枕上作。风病侵袭欺凌，临老之年头部气血凝滞，筋脉僵滞而不能调和柔顺。甘愿从今以后支离病卧，也算是对从前纵情游乐的依赖。回想往事，纷纷如梦境翻转；觉察余生，幽远得像浮云。浩然正气自然能够充满静室，惊人的狂风何必去吹荡空船。肚子空了先喝松花酒，膝盖冷了重新穿上桂布裘。若问乐天是否忧虑疾病，乐天知晓命运，完全没有忧愁。答闲上人来问我为什么患风痹。一张床不过方丈大小，向着阳光敞开。劳烦文殊菩萨前来问病。欲界凡夫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有四禅天才开始免受风灾。【色界四禅中，初禅具备三灾，二禅没有火灾，三禅没有水灾，四禅没有风灾。】病中五首绝句。世间的生、老、病相互伴随，这件事我心里早就知道。如今按年龄将近七十岁了，却还要惭愧疾病来得太迟。心中已经成灰，鬓发变成丝。即使勉强健壮，又能做什么？家中没有忧愁牵累，身体也没有事情，正是安闲地享受疾病的好时候。李君墓上的松树应该已经粗到合抱，元相池边的竹子也全都枯了。真是幸运，乐天如今才开始生病，不知是否应该好好苦心治疗呢？【李杓直是元稹的儿子、我的朋友，八岁就去世了，已经九年；微之比我小七岁，去世也已经八年了。如今我才开始生病，难道不是幸运吗？】眼睛昏花了，就想睡，便安然入眠；脚软了，妨碍行走，便坐下来禅修。身体就是医王，心就是药物。不必劳烦和缓、扁鹊，亲自来到门前。亲朋不要苦苦为我忧虑，我还打算时时勉强出游。只要有心情，何必依靠双脚？陆地乘坐肩舆，水上乘船。送嵩山客。登山临水，与你分别没有期限。泉石烟霞，如今归属谁呢？你到了嵩阳，就吟诵这几句，让三十六峰都知道。停止艾灸。患病的身体，佛经说应该用什么来比喻？变化消灭只在片刻之间，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不要让净名居士知道我在笑，也不要拿艾火去灸浮云。【《维摩经》说：“身体就像浮云，片刻之间便会变化消灭。”】卖骆马。五年来常在花下醉酒，如今骑着它走到将要卖掉时，回头嘶鸣了一声。项籍回头看乌骓马，尚且懂得饮酒；乐天与骆马分别，难道会没有感情吗？告别柳枝。两枝杨柳，在小楼中姿态袅娜。多年陪伴着醉翁，明天就要放它们归去。归去以后，世间大概也不再需要春风了。【立名按：据《瀛奎律髓》，乐天患风痹，遣散了两名妾，因此有这篇作品。饮酒吟咏结束后，来到来宾阁；笙歌散尽、房门关闭之后，歌妓的房间空了。这也是病中所作。第二年，又有《去岁楼中别柳枝》，自注说：“柳枝，就是樊蛮。”这两名歌妓，都以“柳枝”称呼。】靠近暖处偶然饮酒，戏赠几位诗酒旧友。低屏风、软褥子、卧藤床，被抬到前轩，靠着阳光取暖。一只脚就任它作为身外之物，三杯酒自然要灌入腹中。头风若能看见诗，应该就会痊愈；牙齿折损，仍夸说大笑无妨。慢慢饮酒、徐徐吟诗，还能处在旧日游乐之中，未必就会彼此忘却。岁暮呈给思黯相公、皇甫朗之以及梦得尚书。岁末时头发斑白的一个老翁，同辈十人中已经九人不在。不要嫌我生病需要人搀扶，仍然胜过连一个可以搀扶的人身都没有。自我解嘲。传说房太尉前世是禅客【世人传说房太尉前生是禅僧，与娄师德友善，仰慕他的为人，所以今生有娄师德遗留下来的风范】；王右丞前世应当是画师【王右丞诗说：“前世是词客，前身应是画师。”】我也在入定中观察宿命，多生以来所欠的债就是诗歌；不然为什么会如此狂热地吟咏？患病以后写诗，反而比未患病时更多。【以上为病中十五首。】岁暮患病抒怀赠给梦得【当时和梦得一同患脚病】十年之间走遍四海，旧日亲友零落，只剩下我们两个病身。共同感叹命运奇特，从此命运相同，连走路都艰难，这又是什么缘故？眼力随着衰老而减退，只嫌漫漫长夜；身体等待阳光使它舒展。盼望早春，在新乐堂前旧池塘边，我们互相来访，也不需要其他人陪伴。雪后经过集贤裴令公旧宅有感。梁王去世之后，枚乘经过门前的时候；有情的人还在流泪哭泣，无情的雪却全然不知。台亭仍然完整地留在那里，宾客们却散去后到哪里去了？只有萧条的旧池边，时时还有大雁飞来降落。酬答梦得赠来的《贫居咏怀》。岁末时生计和岁月都两相蹉跎，我们相对着悠悠然又醉又歌。厨房冷清，难以留住乌鸦来栖息【《诗经》说：“乌鸦在哪里停留，就停在谁家的屋上？”意思是乌鸦多停在富贵人家的屋上】；门庭冷落，倒可以让麻雀张网。疾病加重了庄舄的吟声，贫穷又欠下韩康许多药债。每天盼望挥金庆贺您有了新任命【来诗说：“如果有钱可以挥霍，就胜过二疏”】，但俸钱依旧，又能怎么样呢【当时梦得罢去宾客之职，改任秘书监，俸禄大致相同，所以这样说】？酬答梦得得知我的病痊愈而表示喜悦。暖暖地躺在绵褥上，早晨【一作“寒”】倾饮螺形酒杯中的药酒。昏昏沉沉地躺在布裘里面，病意和醉意相互交织，便睡了。即使只是四肢末梢的疾病，也不过如此【传说说：“风邪淫盛，是末梢的疾病”；“末”指四肢】；我的余年还有保障，何必知道究竟是痊愈还是没有痊愈？彼此相距也没有多少了。夜里听筝中弹奏《潇湘送神曲》而感怀旧事。缥缈的巫山神女，离开至今已经七八年；她深情地弹奏《湘水曲》，留存在十三根琴弦上。苦涩的曲调吟咏出来，深沉的感情却哽咽得无法传达；相隔万重云水的思念，来到今夜明月之前。感怀苏州旧船。画梁朽坏折断，红窗破损；我独自站在池边，整日观看。守到苏州的船都腐烂了，我这身体怎么能不衰老残败呢？感怀石上旧字。闲来拨船而行，寻找旧池塘的幽情，往事又有谁知道呢？太湖石上刻着三个字：“十五年前陈结之。” 【立名按：《容斋五笔》说：起初读乐天《感石上旧字》诗，其中有“陈结之”，从来没有见过相关记载，完全不能明白。后来读到《对酒有感寄李郎中》诗：“往年江外抛桃叶，去岁楼中别柳枝。”注释说：“桃叶，就是结之；柳枝，就是樊素。”这样以后，“结之”的含义才明白。】见敏中初到邠宁所作《秋日登城楼》诗，诗中很有乡思，因此作诗寄去唱和【从殿中侍御史出任邠宁副职】

译想来你已经到了边地，萧条景象正逢秋天。做了两年贫寒的御史，八月来到古老的邠州。听见丝竹管弦虽然快乐，看见风沙却也发愁。思念故乡如果这样痛苦，就不必多次登楼了。斋戒。每逢斋戒便断绝荤腥，渐渐觉得尘世劳苦所染的贪爱变轻了。六贼一定知道自己失去神气，三尸应当恨我少给它们恩情。酒魔最终必须降伏，欠下的诗债也想要填还清楚。从此才可以做佛门弟子，竺干国的佛师就是古代先生。戏谑地向守礼经的老僧致意。一炉香火，一盏灯，白头老翁夜里礼拜佛名经。哪一年喝下了声闻乘的酒，直到今天仍然醉着没有醒来。近来看见慕巢尚书的诗中多次有感叹衰老、思念退隐的意思，又听说他在洛阳郊外新置了住宅；然而圣上的宠信正深，归隐之心却太急，于是作长句戏谑并劝告他。近来读到您的诗中叹息白须，遥想您在边外思念东都。烟霞美景偷偷从眼前窥望您已经很久，富贵缠身还能摆脱得了吗？新置的林园还空旷冷落，尚未终老便打算归隐，且再犹豫一番吧。应当等到悬车的年岁，然后归向东都，陪伴我这个老翁。对镜偶然吟诗赠张道士抱元。闲来对镜自己思量，年纪和容貌衰败残损，本来就是命中应当如此。满头白发有什么可奇怪的？我连一粒丹砂也没有服用。眼睛昏花，长期被读书所损；肺部干渴，多半因为饮酒而受伤。今日遇到您这位道士，虽然已经晚了，您可知道枕中方术中有没有医治衰老的方法？在新年开始时患病。枕上惊觉新年到来，看见花开便想起旧日欢乐。这个身体是被衰老所逼迫，并不是有意同疾病纠缠。风月之情仍然存在，饮酒的兴致却渐渐衰减。即使打算停下来，心还没有完全服气，不妨再试着看过一个春天。卧病以来早晚情形。卧病以来，早晚牵挂，已经将近十旬。婢女能够寻找本草，狗也不再吠叫。医生的酒瓮全都生了霉，歌筵也有一半蒙上了尘土。春日风光还想变得美好，却偏偏争着来到我的枕边。勉强起身迎春，戏寄思黯。拄着手杖，靠人搀扶，这副废病之身在天晴气暖时勉强起身，迎接春天。他日即使跛着脚能够走路，也会笑死平原楼上的人。梦得先前酬诗中有“炼尽美少年”一句，因此追想往事，同时吟咏今日的情怀，再作长句答复他。少年时光已经耗尽，少年人变成了白发老翁。回想当初相识，一直到今天。过去像春桂一样，常常先行折取桂枝；如今伴着寒松，接受后来凋零【过去登科时，梦得多次居于我之前；如今共同年老，在洛阳做老伴】。生活即使贫穷仍然可以过下去，风流情怀虽老却没有完全消失。声名荣宠和官职命运人人都能得到，但有谁像您一样历经七个朝代【梦得从贞元年间直到现在，共经历七朝】？病后寒食。旧纱帐，旧青毡，药酒醺醺，牵引着我醉卧而眠。抖擞破旧衣袍，已是春末；在阳光前抚摩病脚，却没有行走的力气。想寻访山水，坐着又少有精神，听听管弦吧。抛弃了春日风光，辜负了寒食节；从前也曾来过，却从未像今年这样。老病相继，以诗自我解嘲。荣枯忧喜和寿夭，都像人世间的一场游戏；即使身体像虫臂鼠肝一样卑微，也不必奇怪；皮肤像鸡皮，头发像鹤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昨天因为风病发作，甘愿长久离去；今天遇到温暖的阳气，又稍稍安康【春暖到来，风痹稍有退减】。又像远行一样，行装已经收拾好了，迟疑着暂且留下，又有什么妨碍？皇甫郎中的亲家翁赴任绛州，设宴送出城，作诗赠别。仰慕贤婿入门，婚姻先已定下；结成亲家、成为通家之好，又迎来了新妇。不嫌弃贫寒的家计，娇孙也一同慰藉老人的心情。今日洛桥边的歌酒散了，绛州路上将迎着风烟日日前行。若想知道离群之后相互依恋的心意，我要扶着病体为您送出都城。春暖。风痹适宜温暖天气，春天到来，脚步稍微轻快了些。黄莺停在花下，仙鹤引着我沿水边行走。头发少了，却嫌头巾还重；面容衰老，却惊讶镜子显得明亮。不论亲人还是故旧，自己也已经对一生都感到昏昧陌生。暮春晚起，陪客人谈笑。关上门放下帘子，早晨睡足了。一声黄鸟鸣叫，报告暮春将尽。披衣戴好头巾，太阳升高才起身；两个穿青衣的人搀扶着老人。拄着手杖勉强行走，经过里巷；举杯闲饮，陪伴亲友。不要说病后妨碍谈笑，只怕我谈笑起来比没有生病的人还多。送唐州崔使君侍奉亲人赴任。接连持有使节，历任一城之长；只有祝贺崔君最为可庆。他光荣地离开御史府，抛下霜简；乘朱轮车，四次跟随板舆侍奉双亲赴任【崔郎中从殿中侍御史出任，连续主持四郡，都是侍奉亲人赴任】。出发时只有沙鸥相送，到达时才会乘竹马来迎。只是担心郡斋宾朋太少，到时几杯春酒又和谁倾饮呢？暮春咏怀赠皇甫朗之。艳阳明媚的时节，又这样蹉跎过去；迟暮的光阴，又能怎么办呢？一年之中春日少，百年总计老年多；老年多，又被忧愁牵引；少年少，又兼遭疾病折磨。幸好有消除忧愁、医治烦闷的药，那就是您家的浓醇美酒和我的狂歌。春尽日宴席结束后感事独吟【开成五年三月三十日作】开成五年三月，今天已经结束；客人散去，筵席空了，我独自关上门扉。疾病和乐天相伴而住，春天也随着樊素一同归去。闲听黄莺鸣叫，站立了好一会儿；思绪追逐杨花，触及哪里便飞向哪里。金带垂挂在腰间，衣衫委落在地；年年衰老瘦弱，连衣服也承受不起。病中承蒙崔宣城寄来长篇诗，又有酒器绮罗相赠，因此作四韵总括酬答。刘桢病发，整个春天都卧病；谢朓寄来诗篇，我整日吟诵三首旧作，夸赞他收得一片美玉【过去我参加制策考试，崔君登科】；又有一章新诗，欣喜地获得双金。书信题在彩霞般的绮罗上，封缄的情意很深重；以银觥试饮美酒，表明情谊深厚。科第门生遍布霄汉，一生之中很少有人像您的心意这样深厚。此前有《别柳枝》绝句，梦得接着唱和说：“春尽柳絮飞去留不住，任凭随风飘落到谁家。”我又作诗戏答。柳树已经老了，春意深浓，太阳又向西斜；任凭它飞向别人的家，谁还能再学孩子嬉戏，追逐春风捕捉柳花呢？池上早夏。春水积满池塘，傍晚的阴影交接着夏日树木；船只停泊处像野外渡口，篱笆村落像江边村庄。安静地拂拭琴床坐席，香气中打开酒库门；懒散闲适，没有一件事情，时时逗弄年幼的小孙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像玉芽、珍珠般的小男孩，刚用罗席和兰汤洗浴完毕。春天芣苢草结实，装满了女子的双手；梧桐已经老去，却长出新的枝条。传媒氏的燕子先来庆贺，谈家的乌鸟传来喜报；预先知道明天贫翁会准备鸡肉黍饭，也应当酬答报赛，吟咏引雏之诗【前年谈氏外孙女出生，梦得有贺诗说：“从此引来鹓雏。”如今幸好生的是男孩，前面的话似乎得到了应验，所以这样说】《开成大行皇帝挽歌词》四首，奉诏撰写进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