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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百正集》三卷，别集类三〔宋〕 臣等谨慎考订：《百正集》三卷，是宋代连文凤所撰。文凤字百正，号应山，三山人，仕宦经历不详。集中《暮秋杂兴》诗有“仕籍姓名除”一句，可见宋德祐以前也曾出仕。又《庚子立春》诗有“又逢庚子岁，老景对韶华”一句，庚子是大德四年，那么在成宗时期，他仍然活在宋亡入元二十四年之后。至元丙戌年，浦江人吴渭邀请谢翱、方凤等人举行月泉吟社，以“春日田园杂兴”为题征诗，各地共得到二千七百三十五卷，入选二百八十卷，刻板刊行六十卷，以罗公福列为第一名。根据题下注释，罗公福就是文凤的化名。王士正《池北偶谈》却说，月泉吟社的诗清新尖峭，自成一家，而谢翱等人的评定并不恰当，因此重新调换次序，把文凤改列为第二十一名。然而元初东南诗社的作者多如树林，推举文凤为第一，众人没有异议，其中必定有道理，似乎不能仅凭一字一句就贸然改变前人的甲乙次第。如今看他的作品，大都清新明丽、流畅优美，抒发自己的性灵，没有宋末江湖诗人纤琐粗犷的习气；虽然向上比不上尤、杨、范、陆，向下也比不上范、揭、虞、扬，但置于这些人之间，也并非立刻就会成为白茅借光之物，那么他当时能够首屈一指，也确实是有原因的。《文渊阁书目》记载《连百正丙子稿》一部一册，已经很久没有传本。《永乐大典》中所载只题作《连百正集》，应当就是这部书。现在搜集编排，编成三卷；另外还有赋三首、序二首、记二首、说一首、传一首，也散见于《永乐大典》中。文章风格高雅洁净，也没有失去前代贤人的规范。他的《冰壶先生传》一篇，虽然是借文章作游戏，但《毛颖传》《罗文传》等传记收载在韩愈、苏轼的文集中，古来就有这种例子；现在一并附在卷末，以保存其大概。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百正集》卷上，宋代连文凤撰，五言古诗 秋怀 草木为什么这样有情？繁荣和凋败都有时节。飒飒的凉风吹来，一夜之间便失去了繁盛的光彩。壮士在清晨抚琴，慷慨之情使内心悲伤。流逝的时光日益远去，西风中生出离别之情。茫茫的愁绪充满我的胸怀，这份心情又有谁能够知道？天空高远而空旷，深夜里万物都寂静无声。秋声从哪里传来？淅淅沥沥，又萧瑟凄清。还要防备它忽然变得澎湃，愁思也仿佛更加凄恻。停止弹琴，试着静静聆听，纷纷的声音响遍四壁。好像贾谊少年时那样，流着眼泪再三叹息。时局已经如此凄凉，俯仰之间便隔着今昔。唉，我又能说什么，只能抱着这种长久的忧戚。西北多有阴冷的风，日夜吹动衣裳。草丛中的虫子拨动织机，札札地发出悲声。百般忧愁充满内心，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欢乐？今天忽然已经过去，明天还不可知。姑且饮下这使人疯狂的药酒，任凭自己醉醺醺地走到哪里。漫长的秋夜啊，长夜漫漫，不能入睡，便抱着琴走到庭院中。月影落在地上，弹了一遍又弹一遍，声音清淡，情趣也由此达到极致。谁家的筝笛声纷纷传来，扰乱了人的思绪。声音为什么这样急促，匆忙之间全没有古人的意味。可叹啊，钟仪的心志，千古以来独自憔悴。茫茫的秋水，波光灼灼，芙蓉姿态鲜美，采来还装不满一捧。趁着这样的时节及时行乐，阳鸟已经飞向南方，玄鸟也将要归往西方。羁旅在外，独自牵挂经营，默默无言而生出穷尽的愁思。美人无法相见，便长歌一曲来自我排遣。季鹰真是通达之士，抛弃官职回到东吴。俸禄没有盈余，荣华也没有一斗一升的储蓄。他徘徊在吴地溪水边，所喜欢的只是鱼。身佩印绶向乡里夸耀，佩戴官印向妻子儿女炫耀。早晨跟随高飞的鸟儿翱翔，晚上却随着舜华凋枯。富贵难道不好吗？只是不能稍有防备。北风吹起尘沙，出门处处都是险途。抱着自己的身影空旷地独自倚立，新近的荣华并不是好计策。陵墓上的柏树阴森森，陵墓上的野草长得纷披。樵夫的孩子和牧童在墓道上徘徊。蜕落的尸骨从丛生的荆棘中露出，大地并不珍爱这些遗骸。衰弱的蝉凭吊寂寞，寒月照着枯槁。白云散漫无边，西风也不敢将它扫去。即使盖棺千年之后，过去的一切也未必能够保全。人的身体不过是血肉之躯，百年之后终究衰老丑陋。怎样才能得到紫微仙书，送给我一枚火枣？是谁家的美丽女子？札札地织着布。买来的丝还没有织完，催租的人已经站在门前。她下机后愁苦地面对来人，憔悴得不敢说话。她哭泣着逃入深山，深山中风雨更加凄厉。秋雨叹 秋雨为什么这样纷纷不止？百草都冻得快要腐烂。天色朦胧，看不见太阳，昏暗迷蒙，天还没有亮。烟云混杂，天地间一片浩瀚混沌，天空大地都被雨水漫过。田间道路怎能分辨？泾水和渭水也无法再区分。暴怒的雨水冲击老树，使它折断；急骤的声响惊散猛兽。平坦的陆地上鱼鳖飞跃，行路的人像鸟一样奔窜。田里的禾苗被蒺藜和杂草压倒，斗米要用被褥衣裳来交换。读书人的破茅屋中，他辗转到半夜仍不能安睡。此时百姓的忧患，又有谁知道究竟有几百万？送张仲实游姑苏 你本来住在吴地，如今又在吴地游历；喜爱这里山水美好，却奔波劳碌不得休息。卓异的太史公，广泛涉猎、纵横搜求，追寻往昔的足迹，谁能赶得上他并拥有那样的才华？苏子由之后，寥寥百年过去，茫茫世间都使我忧愁。江南地势越来越低，士人的习气也日益偷薄。这次行程几百里，不过经过两三个州。欧阳修、韩愈不再出现，你此去还将寻求什么？如果你有所收获，回来把它启发我的幽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在智果寺拜谒东坡、参寥遗像，依韵作诗 我喜爱参寥子的遗偈和寄存的真迹，画像容貌俨然如生，笔画曲折宛如当年。读到这一代文章，令人百般忧虑都得到消解。我又喜爱东坡老仙，才思高远而飘逸；吟咏月露，文章飞动，如奋发的风雨；笔墨古雅，给古寺留下清风，残碑横卧在白日之下。我来到祠堂下拜谒，心情怡然，仿佛与他们私下相见。他们唱和的诗和禅诗，禅机如天籁般寂静；彼此相对，最终忘记言语。整天不能不在风廊中徘徊，悠然坐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内心恰好有所契合，所得的感受不怕失去。禅是空，诗也是空；观察空寂，不要执著于色相。寥寥百年之后，再没有这两位才子。买酒为他们招魂，却想招也招不到。送人入北方求仕 南方有一位奇异之士，在江湖间声名赫赫；追求功名的志气锐利，不怕远行跋涉。凭着春风中一纸文章，身上没有带什么资财，这次想求取功名，容易得就像拾取秋叶。拿什么赠给你呢？只能说：努力吧，耕耘你的事业。慈乌 走出东南方的树林，听见哑哑的哀鸣。这样的哀声令人不忍听闻，却有反哺母亲的心。母子之间谁没有感情？你的情意为什么这样深厚！古人称赞你孝顺，你是鸟中的曾参。人类在万物中最有灵性，为什么反而还不如禽鸟？稻花 纷纷艳丽的儿女花，只能供人欣赏颜色，眼睛看饱了姑且自我安慰，饿了却不能拿来吃。这种花没有列入花谱，难道是普通的花可以相比的吗？太阳高照天空，正气在午时得到舒展。这是丰收的祥瑞，希望它摆脱风雨的灾厄。花初开时浓郁而甘美，还没有完全绽放，光彩已经洁白。我走在田野之间，舒声长啸，心情自然舒畅。种田的人告诉我说：“丰收的年景如今可以确定了，只希望能饱吃一顿直到死。”一生不过徒然劳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鸤鸠 时而呼唤妻子来，时而驱赶妻子离开。呼唤她来，便知道天将晴；驱赶她走，便知道天要下雨。一去一来，并不是因为喜新厌旧。白云转眼就变成苍狗，人事为什么这样错乱？不念及共同度过困苦岁月的妻子，抛弃她如同路旁的泥土。吠犬 爪牙像经霜淬炼一样锋利，双眼防备而有光彩；铜铃般的轻快叫声，又强健又敏捷。群兽之中它最有灵性，向尧狂吠并不是没有知觉，只是奇怪尧不像桀那样的形貌。一片爱护主人的心，姑且写成警戒世人的铭文。可怜那些乞求怜悯的人，摇着尾巴苟且偷生。蜜蜂 它们群居在山崖深谷之间，不吃人间的食物。春风吹拂、百花盛开的地方，来来往往没有一天空闲。采集花朵酿成粮食，仓库自然充实。忽然遭到割裂毁坏的灾祸，持着刀兵闯入室内搜掠。与那些误国之人有什么不同？肚里藏着利剑，嘴上却说着蜜一样的话。七言古诗 寄给庐陵国博刘防孟先辈 唉！天地为什么像梦中的魑魅魍魉？日夜吹着寒风，万物的元气都消磨殆尽。文章流传千古，永远不会穷尽；先生驱遣文章，携带着风雨，笔势不停，内心自有言语。泮池的水暖了，芹菜正散发香气。万物更替、星辰运行，时世却并不如鲁国当年。昔日鲁国东门已经没有贤人，何况如今门外车马飞尘，尘土飞扬，天空黑得像漆。灵光殿一角还在争相耸立，新进的少年竞相追逐浮华，装点得像春天一样娇艳，学习桃李争妍。贞元年间的朝士已经没有多少了，不认识伯淳，实在惭愧得该死。江面空阔，岁暮天寒，雪花布满天空。钱塘的风景已经经历多少年了？片言只字流落人间，到现在有识之士仍能传诵。惭愧没有新诗送给盘谷，遗憾离情太多，歌唱也不足以表达。言语憔悴，更令人怜惜；把故都写成断肠之曲，潸然流下老泪，为天津而忧愁。铜驼街巷荆棘丛生，吴地的云和江边的树都黯淡无光。相隔千里共同怀着这份凄凉之心，昌黎博士的头发已经白了。张籍、皇甫湜当年都是门下客，却全是天地间无用之人。一见到你的新诗，便重新想起许多往事。唉！斋前烟雨凄迷，横江的老鹤如今归来。我想托它寄送心意，却苦于翎羽短缺，只能让这份情意随东风飞去。为北方客人题咏董源山水图

译江南本来就是山水之乡，峡谷的影子高耸入云，插入空明的青天。世人喜爱图画却不爱真实的山水，一幅生绢便悬挂在洁白的墙壁上。董先生是绘画高手，像毕宏那样胸有成竹、意在笔先；刚一落笔，云关山岫、山峦烟汀便被扫绘出来，写出修长洁白的景色。纵横细密之处分毫不差，幽深冥暗的变化不留痕迹。苍茫的江水和险峻的碣石忽然仿佛破碎，零散在一张纸上，几乎无法完整保存。当年曾载入米家船中，夜夜放出八千尺高的彩虹般光芒。新近的评论随口夸赞它天然真实，如今声价只值万钱。流传至今，不知落到多少人手中；这样的神物应当珍重，收入您的室中。世间尤其珍贵的物品能够改变人的心志，请不要只看江南而遥望江北。再次游览天竺 不知是哪一年飞来，来到竺国峰下，连接着沧海，盘绕着蛟龙，山峰高耸奇异怪诞，呈现出万般形状。八方的风吹荡着它，也不能将它吹化。千年的老藤和无根的树木，常常让人怀疑上面住着仙人。山中空寂，月色洁白，黑猿啼叫。蓬莱仙境近在咫尺，却被尘雾隔开。瑶草到了春深时节，不再娇妍；荆棘开花，颜色却鲜艳。是谁驱使蛮风、煽动劫火？神惊鬼哭，山川都在忧愁。又怀疑是那位黑衣故宰相，香火还没有冷却，今生的缘分尚在。他想挟持须弥山，带到北海去。神通未必能够这样广大，康回愤怒相撞，山岳彼此倾覆摧毁。神气还没有耗尽，支体关节就已经解散。穿凿山崖、开辟深谷，什么时候才能安宁？混沌已经死去，灵异之气也不知是否仍在。题咏湿洞 栖霞岭头升起烟雾，栖霞洞前风雨震荡。洞门深深锁闭，碧绿的泉水寒冷幽深；仿佛堵塞玉壶，贮藏着冰雪，不容世俗客人来漱洗牙齿。姑且请求诗人洗涤心肝肺腑，什么时候才能买屋居住在这座山中？山中六月也不知道暑热。招隐吟 碧绿的山涧和清澈的泉水，白色的石头寒凉。神仙一去，便再也无法攀寻。蓬莱、瀛洲缥缈难见，并非人间。天风高远啊，青鸾翱翔。想要前去跟随他们，春花秋叶却已经凋残。归去吧，来啊，畏惧险途，也厌恶险滩。归去吧，来啊，那里有绿水青山。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披着箬衣，在烟雾帷幕和云气关塞之间。向许由作揖，牵着巢父，与他们一同在广漠之间徜徉。黄尘不再飞扬，白日悠闲自在。芝草和茯苓森然成林，风露漫漫无边。赠给画家〔并序〕 一天，有一位书生带着诗来拜访我，长揖后上前说：“我姓某名某，是某某地方的人。世上其他技艺我都不从事，只靠绘画谋生。您容貌清瘦而神采清朗，形体枯槁而脸色不衰，大概像一位隐士，请让我为您画像。不过，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使这幅画更加充实。”我笑着说：“唉！我是天地间无用的人，身体本来就是多余的。您还要用绘画来增加这种多余，为什么呢？况且您的画工又能把我的诗当作什么用？画得不好，即使得到我的诗，又有什么益处？”书生请求得更加坚决，于是我进一步告诉他说：“我不是能写诗的人。您想使自己的画成名，应当向世间贤能的士大夫求取题咏，也许这样才能使您的技艺变得尊贵，并成就您的名声。”书生连声答应，因此我为他作序，说明写这首诗的用意。麒麟阁上有十一人，这些人是使天下呈现祥瑞的真正麒麟。云台有功臣二十八人，中兴事业都争相高峻显赫；有的人活着时显名，有的人死后留名，赫赫声名自然不朽。不知道当时为他们画像的人是谁，像这样画画的人应当是高手。古今哪一个时代没有人才？一时显赫的变化最终都化为尘埃。难道是画师中的高手再也没有遇到，难道是世上已经没有麒麟阁和云台？虎头燕颔的英雄如今已经没有了，奴颜婢膝的人应当惭愧至死。江湖中的人物多么茫然无闻啊！您应当替我走访山林中的隐士君子。伍相公庙在丁亥年被焚毁 芦中人啊，芦中人啊，渔父在浔水渡口与他相逢。他慷慨地说了一句话，辞别宝剑；江天空阔，月色洁白，水波粼粼。他披散头发，假装疯狂，在吴市乞讨，形貌并不像流离失所的百姓。博浪的铁椎藏入袖中，留侯切切然立志灭秦。渡过淮水、泗水，扫荡楚国宫阙；鞭打死去的暴龙，鳞片没有一片完整。日暮途穷之时痛快地施行反抗，愤怒激烈到忘记君臣之分。堂堂庙宇享受祭祀几千年，一夜之间化作风中的尘土。吴山夕阳西下，秋风衰老，草木昏暗惨淡，再没有春天。天道茫茫，忽然贯通古今；世事渺渺，像云朵旋转。芦中人啊，芦中人啊，活着是公卿宰相，死后成为神灵。什么时候才能用刀斫鱼切脍，在松江痛饮醇酒？五言律诗 庚子年立春 又逢庚子年，衰老之景面对着春日芳华。屋檐上的喜鹊天天喧噪，灯下的花朵夜夜开放。连月阴雨使天地凄迷，几户人家显得冷落。幸好还有新春的酒，瓶中之酒不必赊欠。东坡竹 眉山的墓木已经合抱，东坡的墨迹在这里淋漓。风吹竹叶仿佛活着要动，霜打竹根即使枯死也不移动。老仙当初作画时，正是元祐太平年间。竹子的直节尚且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它列入党人碑？寄给林处士景初 沉浸于诗书已经多年，到老也没有忘记这种情怀。自从文风改变以来，常常忧虑雅正之道被轻视。时人徒然嫉恨您，圣主却早已知道您的名声。更有孤高的节操，即使冰霜也没有这样清正。二月晦日怀念林处士 相思之情忽然化成梦，却已经很久没有到茶窝去了。飞鸟飞去时羽毛尚短，分别以来风雨却很多。杏花一夜之间开放，春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两分。在百尺高的龙潭上，不知您的心情如今怎样？种菖蒲 这种植物就是昌阳，棱角分明，九节修长，连薜荔和女萝也不敢与它争绿。窗户之间自然生出香气，病眼看它便能清醒，闲静的心也渐渐感到清凉。我不是学仙之人，不要问我延年益寿的方法。夏日在池亭小憩 眼前没有世俗之物，只有万竿竹子和千朵荷花。来到这里坐在清静的白昼中，看风吹起白色的水波。闲心使各种事情都省略了，安静的耳朵只听见一声蝉鸣。诗和酒足以消遣，只是漫长的白天又该怎样度过？葛岭废弃的宅第 这里曾是歌舞钟鼓之家的宅第，那个人离去后再也没有回来。繁华只在一场梦中，风雨已经经过十年。红叶自然铺成小路，绿色苔藓徒然遮掩着门。国家灭亡，家庭也破败了，夕阳下的山色令人愁苦至极。题写在家僧人的自在窝 这里就是故乡山居之处，春风已经停留了多少年？白天看红日，坐着时怀抱白云，睡在半榻清闲之地，面对一龛安乐禅。丛林本有规矩，又哪里比得上暂且顺随因缘。早起 钟声已经停止，早早睡下，靠着船桨经过晴朗的江面。半夜凉风吹起，一叶帆船悬在秋色中。僧人听到雁的诗句，仆人请钱买鱼。每每被人问起：这是谁家的书画船？短信给李元晖 移船才游到霅水，带着琴又来到杭州。溪山随着身影转移，日月与贫困一同催促。哪里有地方可以依附刘表？没有人认识司马长卿。世情已经如此，独自行走在客途中实在令人伤感。为林处士祝寿 人物中推尊前辈，江湖间姓字飘香。今年正好八十岁，这位老人非同寻常。道义和胸襟情怀深厚，诗书的气味悠长。看看我这蒲柳般的资质，哪里能像彭祖那样长寿？中秋赏月 今夜月光如白昼，有人和我一同倚着楼栏。山河万古不变的颜色，天地间一轮秋月。尽情欣赏仍觉得兴致不足，醉中看月，身体仿佛要飘浮起来。因而想起往年所在之地，那里的风雨还没有停止。暮秋杂兴

译门巷中车马很多，空寂的书斋只掩着半扇门。秋天过后时令变化，人事也日益不如从前。岁月消磨了英气，风霜损坏了客衣。谁知道光阴短促，悄悄流逝如飞。自怜如今已经老大，只能空自回忆往日欢乐。反复观看时局，艰难危险地走过世途。我这个客居之身如湘浦的雁，归乡的梦里却想着越地的鲈鱼。怎样才能得到神仙之术，把出仕或退隐寄托在一壶之中。仍然忙碌不安定，离去又还有什么可求？即使有刘伶的酒，也难以消解杜甫的愁。乌云使天空容易昏暗，红叶使树木充满秋意。哀怨的声音不忍听闻，不知哪座楼上传来笛声。西风中的离别眼泪，纷纷落在清冷的胡笳声中。曲调改变了，仍像庄舄那样怀乡；琴已经毁亡，只能独自像瓠巴一样。余生徒然消磨岁月，疲倦的踪迹久经尘沙。回头看自己的身影，不知像什么；苍苍白露中的芦苇，正是我的形象。姑且说说西湖的事情，还没有说到东海枯竭。悲凉的风吹过广阔荒野，夕阳照着孤独的废城。有诗句要填补诗债，却没有钱到酒垆买酒。不忍再次抬眼，秋日景物已经完全不同。好像隐居却又不是真正隐居，仍然不能忘记世间情事。山河沦亡的国恨，风雨中客楼传来的声音。穷困时还有上天可以询问，贫穷时却没有土地可以耕种。桃花源幽深遥远，究竟在哪里？目光望断，也看不到旧日的秦城。养老的谋划可笑而空疏，只守着清风中的一间草庐。闲门之中仍存着我的心迹，仕籍上的姓名已经删除。曲子唱到贞元以后，吟咏归于丙子年初。不谈封禅之事，谁还知道我像病中的司马相如。钓丝风 短发被冷风吹得飕飕作响，倚着船刚刚放下鱼钩。闲来在一片水面之外，轻轻拨弄一道秋痕。微风拂过苹花使它落下，低低地随着柳影浮动。烟波中的清梦飘向远方，风吹不到王侯那里。晚步 不知道风露已经寒冷，深深坐在青翠的山色之间。对着酒看秋花凋尽，看云雾中黄昏时仙鹤归来。钟声从黄叶覆盖的寺院传出，樵夫的歌声回荡在夕阳下的山中。怎样才能使吟诗的身体健康，长久随着白日享受闲适？菊 不必把它移到春日花栏，西风吹满了客舍；车行缓缓而过，没有其他多余之物，灿灿的只有黄花。晚秋的色彩使秋意更加浓重，寒冷的香气引着雾气斜斜飘来。送到宴饮之处，有酒就不必赊欠。题写友人湘行诗稿 诗史已经很久没有人写作了，这次游历的清兴却很长。看山一直看到湘水，随着雁群飞过衡阳。醉中仍有山河在眼前，吟咏之后草木也仿佛带着香气。到了《九歌》流传失落的地方，想来一定会为此沾湿衣裳。为杨彦礼作悼鹤诗 它忽然随着尘土化去，再也不能这样翩翩起舞。遗留下的踪迹如今还在，主人时时为它自我怜惜。晚风吹过琴声之外，残月照在石床边。不知有多少夜晚在梦中见到它，梦中还疑心它是仙鹤。废弃的坟墓 零落在荒野中的坟墓是谁家的？乌鸦和老鹰从土中飞出，黄金也随之露出，知道墓中曾有随葬物；白骨最终却无人归葬。野鸟在阴暗的树上啼叫，行人在夕阳下凭吊。即使盖上棺材，结局尚且不能确定，何况这微薄的一生呢？中秋偶然生病 中秋没有看见月亮，我扶着病体倚靠栏杆。故国的愁心飘向远方，西风使瘦弱的骨头感到寒冷。即使今夜不能醉，也还可以等到分别后再相看。姑且做一只向南飞的鹊，暂且在一根树枝上安顿自己。病后 一场病忽然拖了半年，口袋里连买药的钱也没有。生逢经历千般劫难之后，死去也比十年以前迟。衰老的脸色逐渐侵上面容，闲愁一并爬上眉头。只有清幽的思绪还在，即使瘦到了极点，仍然能够写诗。八月病中 这场病是从哪里得来的？蹉跎之间已经过去六年。家中贫穷，没有任何多余财物，欠下的药债仿佛压在肩上。衰败憔悴得形如鬼魅，清瘦得骨头仿佛不属于凡人。死生都不过是一场梦，我自有自己的快乐，也自安于自己的天命。送吴言可到鄞地去 四明有许多名胜，不怕这次路途艰难。客船在霜天傍晚行驶，远行的衣衫抵挡不住道路上的寒冷。湖中的神灵整夜都可相见，海上日出伴着潮水观看。不要远行乘槎而去，风涛最终还没有安定。冬日早晨兴起 登楼看雪，坐在半张榻上，穿着吟诗僧人的衣服，顽然不知寒冷。唾液吐出便想结冰，空庭中病鹤在睡卧，冻墙上僵蝇直立。邻巷中有贫穷的人，清晨连烧火做饭也还不能做到。题陆介夫隐居图 竹篱茅舍，这里就是陆家村。只有鹤来看守房屋，再没有别人来到门前。古琴长期挂在墙上，春酒自然盈满酒樽。好像隐居却又并非真正隐居，幽静的居所也不过是一种寓言。送杜子问回明州 未能实现推行政道的志愿，怀抱着道义又向东归去。年老之身进入江湖，鬓发在深深的雨雪中显得寒冷。客衣伴着旅途中的烟树直到傍晚，故乡梦里海鱼正肥美。遗憾的是交情还浅，临别之际能说的话也很少。对月怀念故人 相思使人不能入睡，风露中的长夜漫漫。明月此时正好，故人如今在何处？看着客中的愁绪，杯中酒已经喝尽。秋影伴着一盏残灯，徒然羡慕楼前的大雁，想飞却没有羽翰。默默诗 默默地守护我的玄理，这颗心又能和谁共同诉说？青天睁开眼睛，却任凭白日无根地流走。岁月使貂裘破旧，生涯中还保存着铁砚。古人如果能够复生，我便买酒为他们招魂。山居 没有名声，也没有利益；不是隐士，也不是仙人。追逐野兽的机心已经止息，听见禽鸟的叫声，野外的性情便使人回归淳朴，仍然接近古人。年老了也不知道年龄，这就是山居的快乐；山中自有另一个天地。为洪中行作《三省斋》赋 机巧之心天天来侵扰，谁能自我警戒？深知您学习孔夫子，这种心意就是曾参的心意。钟声打破平生的梦，灯火照亮半夜的心；遥遥知道您读书的地方，松树和桂树已经长成树林。为倪逊翁作《自在庐》赋 老人啊，您的家在哪里？悠然自在地处身天地之间。来往时有明月照窗，坐卧之间有白云环绕。晚年还有多余的快乐，谁能像这里这样？只是清幽的景色令人烦恼，吟诗吟得鬓发都斑白了。送周伯赐到余姚 佳友实在难以分别，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聚会？旅客的衣服沾满黄叶，书斋深藏在白云之中。落月引发离别的梦，寒夜的蟋蟀助长越地的吟声。抱着琴从此离去，虞氏那里还有遗留下来的琴声。破衣和尚 一生只有一件粗布僧衣，浑然像晚秋的莲花。当年住在哪座寺院？这件衣服随身穿了多少年？懒得用黄叶来补衣，闲适地与白云同眠。在吴山脚下搭屋居住，修行以了结往日的因缘。听说复先上人已经去世。满腹才华都如韩愈文章，僧人中很少有像您这样的。您的品行高尚，临死仍为人所见；声名显著，生前便已为人所知。霜色改变了北峰的树木，猿猴在下竺的云间哀啼。不知道您埋骨何处，焚烧一片香也足以寄托哀思。五言排律。题写林进士玉芝西磵的小隐居。我在小山中寻访您的杖履，望着璧水感叹荆棘丛生。结屋依傍泉石，弹去冠尘以谢绝世俗。为天宝年间的变故而伤心，为义熙年间的遗民披发自处。芝岭甘愿幽静旷远，桃源令人羡慕隐遁不仕。经营田园作为养老的计策，栽花植竹结交芳邻。孔子、孟子只忧虑道义，伯夷、叔齐不以贫穷为患。没有官职，徒劳远游的梦想；有一片土地，便安置闲散的身心。往来者有唐代冠带，也有留下题字的汉代缙绅。知道您的高尚志趣容易长存，我也将守住自己的本真。

译钦定《四库全书》。《百正集》卷中，宋代连文凤撰，七言律诗。湖上踏春。踏过六桥上杨柳笼罩的烟霭，思乡之情遥远绵长，听到杜鹃啼叫便心生怯意。美好的花朵年年依旧相似，鬓边的白发却点点斑斑，再也不会变黑。囊中有钱，足以痛饮一场；瓢中没有长生药，不能活到千年。游人不管兴亡之事，只把笙歌奏响，在彩船上喧闹。送沈伯儁回霅。江面空旷，岁暮朔风寒冷。带着诗卷相随，清晨出关。不为寻梅而劳烦杖履，偶然因为问菊来到故乡的山中。在溪桥边买酒，经过熟悉的邻舍。分茶闲谈欢笑，若见碧澜赵公子，请替我说：我已鬓发衰白，面容充满愁苦。己卯年中秋遇雨。南楼一梦已经凄凉，美好景色难得再逢，更令人感伤。此时天上明亮如白昼，人间哪里还有清明的月光？山河往日的影子和云都一片漆黑，灯火映出的新愁使长夜正长。毕竟月中老蟾自古长在，只是西风中客居者的鬓发容易变得苍苍。寄给常州簿郑宗仁。稽山禹穴一带，茫然成了狐狸和兔子的出没之地；神龙遗留下来的蜕骨，散乱在荆棘荒草之间。孝子仁人一夜之间全都取回来了。有良心的人，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听到这件事悲伤哭泣，寄诗给您。玉立在蓬莱，问它深浅；仙人的衣裾不受海上尘埃侵染。千年珍爱护持神龙遗骨，万里凄凉寄托老鹤般的心情。夜月照着愁苦，压低了草色；秋风吹落泪水，哭向松树的阴影。钱塘流水般的情意哪里有尽头，谁来采摘蘋花，学着越地的歌吟？寄给仲宝上人。一笑之间，箫韶之曲还未奏完；清风吹拂，手扶锡杖，又将往哪里去？不随轻絮飘入流水，姑且化作闲云飘过另一座山峰。昭庆寺前，乌鸦绕树飞；余杭山下，仙鹤归入松林。今日有人冒雨来访，听到您的消息，说您正带着病容，如维摩诘一般。送刘恱心教授任职浏阳。点燃一炷藜烟，等待校书、携书而来；暂且在这里做师儒，扶持学校的教法，防止时弊，教养人才，以应世间的需要。兰草白芷生在水洲之外，身在楚地的菰菜莼羹，只能在梦中思念吴乡。趁着秋风扬帆最好，便吟诗渡过洞庭和青草湖。祝寿陈右司。白发苍颜，半醉半醒；穿着衣冠，是洛社旧日的贤德老人。谁能像您这样保持高尚节操？上天是要留下您来辅佐太平。闲暇时观山，心境一同高远；年老后读《易》，眼力反而更加明亮。年年四月初三的夜晚，帘外便升起一痕新月。冬日早行。客居之中无所事事，前路还很遥远。穿着轻衫，戴着短帽，朔风斜吹。青霜铺满大地，仿佛正在行走于雪中；红叶成林，仿佛正当落花时节。渡口马匹嘶鸣，惊醒了睡梦中的狗；田头鹿儿经过，惊散了饥饿的乌鸦。关起门来无事可做，直到日头高升才起身。谁能像山中的隐士之家这样自在？感春。赏心悦目的景物还没有看够，事情却多有违逆。啼鸟声声，好像在怨恨夕阳。客中一场梦醒，芳草已经凋歇；人生能有几次，眼看落花飞去。疾病使人难以送别，乡情遥远；年老经不起愁苦，酒力也难以排解。还记得当年歌舞之地，醉中游赏，手持蜡烛直到深夜才归。在六和塔访陈右司。空山树木凋落，我将归向何处？渺茫的尘土飞扬，玷污了客衣。自叹冯唐如今已经老了，世上没有刘表，又能依靠谁呢？炉中的丹火，功夫还浅；篱笆下的文章，气势又太盛。幸而结识了贞元年间的旧朝士，在钱塘江上谈到残阳西斜。有感。近年来懒得再作少年人的狂态，一枕之间，功名都归入梦乡。世人都夸耀唐代的书法，有几个人真正懂得汉代的文章？自怜晚年正处于桑榆暮景，哪里敢进入春风中的桃李场。到了这里相逢，请不要彼此取笑；谁知道臧与谷最终都丢失了羊呢？题隐者园。从三条小径归来，只管关门。门前的车马，仍自纷纷往来。用半生经营生计，只为寻求清雅之事；把一片闲适的心，寄托给白云。闲暇日子里游赏池台，所到之处都很快乐；春风中禽鸟的声音，在寂静里听得分明。客楼与这里相对，住在西边邻舍。美好景色是上天特意安排，分给我欣赏。湖上饮酒，得“天”字韵。年老了还登上百花船，幸有湖光来慰藉眼前。战乱后的山川仍令人眷恋，整日只愿在壶中天地里生活，不再出行于天下。闲适的身体顺遂心意，随着鸥鹭漂游；快乐的事情哪有心思去问管弦。尽情醉饮而无忧，回去时天色已晚；客楼只在废城边上。试笔。谁派毛州刺史来这里闲游？窗前终日与我共同徘徊。龙窥视着石涧，新水临近砚台；鹤舞于松烟之间，刚刚试烧墨煤。茅舍深寒，题诗还未遍；玉堂月冷，梦中徒然返回。笑我得到这些又全无用处，面对秋风惆怅，写下《八哀》。赵司门成之的新居。何必一定要住在山巅和水涯？这份闲适幽远的心情，在这里正相宜。没有车马喧闹，红尘也少；有琴有书，白昼仿佛变得悠长。晴日倚着栏槛迎风，正是柳树初发之处；夜里点灯听雨，正逢青蛙鸣叫之时。客人来时若问功名之事，功名早已交付给酒杯了。送友人回越。【乙亥年避居越地，后来过了十年，越地的故人来到杭州，我同他相慰问了好几天；话还没有说暖，又再次分别离去，因此为他黯然神伤。】妻子儿女相携而行，失去了居所；山川遥远，路途更加崎岖。远行的鸿雁一群群飞去，秋风急迫；受惊的乌鹊惶惶栖息，夜月孤独。幸亏有绨袍相赠，怜惜范叔；才免得在岔路口像杨朱那样哭泣。归来后常常忆起溪船之上，买来鲜鱼，随即沽酒。秋怀，酬答仇仁近寄来的诗。一夜西风送走残蝉，面对衰老的景况，心情更加惘然。病中听芦荻瑟瑟作响，满是秋意；梦里回到故乡，路途绵延无尽。空城里漏声滴滴，寒莎沾着秋雨；故国一片凄迷，断壁残基笼罩在烟霭中。等到仙鹤归来站在华表之上，哪里承受得住人世又过去千年。寄给上虞县尉周伯起。还记得当年在酒席边谈论文章，忽然已经过去二十二三年。分别时的老泪深重，春水承载着古今闲愁，积聚成暮烟。吟咏着南方的乡音，怀念越地；望尽东浦，却被秦地的天空隔开。梦魂不知道曹娥渡口，一纸相思寄给客船。顽独。顽独斋前翠色交错，悠然一榻，掩在横斜的茅屋中。禅心早已达到高僧的觉悟，哪里还会跟从道士学习方术？清晨太阳照在短墙上，花儿摇曳着影子；傍晚斜风吹过栏槛，仙鹤归巢。老来心中自喜诗兴尤其健旺，多少次苦吟，都想起孟郊。寄给桐庐李华甫。客居中感叹时光如白驹过隙，青山何处，故人却渐渐疏远？花开花落，难得相逢一笑；潮来潮去，也不要寄来书信。北海酒深，时常自醉；西湖水浅，傍晚正好捕鱼。忽然见到您的新诗，因而想起彼此；何日才能携琴，谈说日常起居？谢人赠送梅花。只有梅花不嫌弃贫寒，在花前以笑语陪伴闲散的身子。老枝还带着深山的积雪，生机能够让破屋迎来春天。花影等待月亮升起，照亮门窗；香气随风飘散，反而使邻居烦恼。您寄来梅花，寄托了多少江南情意；我几度相对而看，都想起故人。自笑。自己笑这身儒生的冠服不合时宜，多少回既可笑又可悲。闲门之中事情少，才知道贫穷也有好处；逆境里的忧愁太多，只恨自己死得太迟。功臣画像阁中的麒麟不在梦想之中，故乡山中的猿鹤却有心等待。纷纷扰扰的尘俗全都如此，诗吟成了，又想寄给谁呢？纨扇。露水寒冷，纨扇飘零，只剩半幅；伤心的是再也见不到乘鸾而去的女子。歌声在春日庭院中唱尽，桃花温暖；秋庭中愁苦不堪，树叶寒冷。满地飞尘，能躲到哪里去？旧时的明月，又该向谁观看？想来它还记得曾在您的怀中，一番恩情，想忘也难。呈给赵侍郎。

译缥缈的蓬莱仙境隔绝了俗世尘埃，尘世中的日月却容易因循虚度。明亮的白驹仍在空谷之中，清澈的秋水自然如美人般秀美。溪山之间不知有多少，分入清晨的梦境；无情的天地安置着我这闲散之身。抱琴前来询问吟诗之人的消息，听说池塘边的草正在返青。笼中鸟。还不是鲲鹏乘扶摇直上的得意时候，姑且在笼中相依度日。此身处在天地之间，适合悠闲地度过；四面的风尘，不要远远飞去。老树没有枝条，只能徒然怅望；春山到处都是，又哪里不知道归去？请您怜爱并取用这些新长的羽毛，不要在花前抱怨夕阳将落。送张集父分教越地上虞。此去携经远行，路途遥远，三江烟雨迷蒙，傍晚潮水刚刚涨起。颛孙难道是贪图求取俸禄吗？郑老向来喜爱读书。清晨勒马，吟咏曹庙中的桧树；有时倚船观看舜乡的鱼。我曾经带着书册游历这里，愿与故旧相逢，互相问候起居。挽悼周明府公谨。从彭泽归来，已经厌倦了做官；在弁阳山下买山耕作，任春风秋月供自己吟咏长啸；月夜风晨之间，寄托生死。墓志铭可以与古人相仿佛，著书的心事更加清楚明白。只要能够像这样保持清白的节操，野史就应当记下并归还您的姓名。丙戌年送李元晖归去。剑影悠悠，离开故都。酒席边临别之际，心中再次徘徊不舍。吴江霜降得早，愁听鸿雁哀鸣；楚地水泽天空开阔，老去只好垂钓。瑶草在春风中，香气还未消歇；秋水般的美人，你的心意如何？不要忘记西湖的闲鸥野鹭；身体强健时，不妨频频寄信。送陈仲甫带着书游历甫里。西风中客子的身影，鬓发已经苍白。此去携琴，又到另一方。想在书中消磨日月，何妨在篱笆下寄托文章。如今蜀道没有平地，到处的并州都可以当作故乡。煮茶的炉灶和放笔的书床还在吗？烦请您移船前去，问问沧浪。黄资深入道。霞衣飞舞，越山青翠回旋。笑看世人沉醉未醒，春日卧在枕上观看琪树间的月色。夜里带着香火学习向石坛群星行礼，和泥制成丹灶，烧炼仙药。把窗移近些来读道经，可惜没有早日归返蓬莱。海风正急，海浪带着腥气。送王道士进入燕地。你从哪里采药归来，春山又在何处？这次远行万里，道路艰难。西风卷起尘土，衣裳沉重；北斗星低垂，剑气寒冷。学习骑着青牛朝拜玉阙，把话留下，让白鹤守护金丹。洞门没有钥匙，应当早些回来，不要等到桃花落在石坛上。送友人从建康入道。文章郁郁，却不合时宜，哪里忍心寂寞地寄居于他人篱下？早知乱世之后读书做儒生反而耽误自己，才悔恨这些年入道太迟。暮春时茅山还有道术，深秋时商山已经没有灵芝。何时才能乘着这阵清风离去，共同观看山居人家未下完的棋局？钓台。诸将奔走征战，建立了一点功劳；先生来到这里，坐在清风之中。汉家的天地，都置于闲身之外；严子陵濑的烟波，映在落日之中。片片石头波光粼粼，岁月已晚；一丝钓线袅袅，功名利禄全都空无。笑我也是垂钓之人，想借台前水边系住短篷船。雪。几片雪花飘落到客人的鬓边，光亮摇动着老人的眼睛，满眼都是皑皑白色。若不是今早看见枯树，还以为是昨夜梅花开了。各处园林迎来腊月，一时间天地仿佛唤回了春天。凭谁替我传话，问问滕六，请把这种雪播种到人间。春日田园杂兴。【按：此诗《永乐大典》缺载，今从《月泉吟社诗》补入。】我年老了，无心出入朝市；东风吹拂林壑，自得逍遥。一场及时好雨过后，秧苗刚刚种下；几道寒泉流来，正好给药草浇水。清晨放牛，登上云外的田垄；有时听到黄莺，便站在柳树边的桥上。听说池塘已经生出新草，早已允许吟诗的魂魄进入梦中招引我。【按：《月泉吟社》原评说：众多杰作之中，若求纯粹无疵、极其整齐而又不局促的，这一首居于首位。】七言绝句。己丑年元宵。不是因为有灯火才过元宵，我只是勉强借这时光安慰寂寥。十四年来没有这样的兴致，三更时分踏着月色走过河桥。王昭君。使者相随走出汉宫，辞别君王，匆匆上马离去。只是因为自恃容貌美丽，不肯拿钱买通画工。书斋夜坐。读完残缺的书，听着雁声。西风吹过一榻，身旁只有一盏青灯。年老后清幽的思绪竟如此之多，不禁自笑，前世莫非是僧人？中秋夜坐。没有比今夜更加寂寞的了，我坐在西窗下剪烛读《离骚》。可怜尘世多风雨，天柱峰顶的月亮却正高悬。赠卖花湖妓。客人来时不惜花钱买花，客人醉卧青楼，月亮挂在天上。想要尽情享受酒席前的歌舞兴致，湖边却已经有早开的船只。虞美人。在帐中相对饮酒，又高声歌唱。酒喝完了，歌声止歇，泪如雨下。楚国本来就是上天要使它灭亡，并不是因为红粉女子丧失了江山。月夜独坐。坐了很久听不到人的话语，喧闹的风吹动树枝，惊翻了栖宿的鸟雀。几户人家辜负了这三更月色？还没听到钟声，家家已经关门。送韩仲文归京口二首。京口有一位客人，号竹坡；苍翠如碧玉，横卧在清波之间。凄凉的驼陌上，风雨奔走；游尘飞扬扑来，沾满了远行人的衣衫。一望吴山还没有看尽，乡梦悠悠，飘在大江之外。夕阳之下，何处可以认出归来的帆船？野树被苍烟隔开，只有飞鸟掠过。送高继伯分教湖州德清。此时不忍心让遗落的人才埋没，想用文章扇起冷却的灰烬。听说读书堂还在，请带着一瓣香去拜谒东莱。小雪，次韵北客。丰收年景的吉祥征兆，首先由它预示。不要嫌它下得少，也不要嫌它来得迟。假如纷纷扬扬还不停下，梅花又要被冻坏很长时间了。赋咏椰子吸月杯。外壳像悬挂的匏瓜，内部仿佛玉制的房室；是谁剖开它，斟注天上的琼浆？有时把杯中的玉兔也一同吞下，连长生药都带来了，香气四溢。费壶天人一理堂。高高低低，都是无穷无尽；在壶天的一片同色之中，俯仰之间实在不禁令人发笑。什么时候才能彼此相伴，追问天地混沌初始的道理？赋咏黑兔。从前在月宫捣药的时候，桂花树下身影依依。一朝不慎落入人间，却被黑色尘土染污了洁白的衣裳。送友人归越。西风中握手告别，正值晚菊盛开的时节，梦魂也被唤醒。十年前没能一边扪虱一边谈论时事，如今姑且与你持螯登上酒船。吴越的青山依旧美好，古今的明月却不能长久圆满。怎能承受年老之后再次离别，满腔愁心落在夕阳边。端午。相传楚地习俗要用兰汤沐浴，枕着南风，白昼正长。关上门，绿荫满院，没有什么事情；起身后焚烧过午时的香。壬午年观看火地。烧尽了长安市上的花木，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看见这样的繁华？唯独可怜几处厅堂前的燕子，失去了新巢，只好飞往别家。题干洞。是谁凿破了云烟笼罩的山谷？百丈云烟从山石的棱角间生出。解开衣襟盘腿坐在山风中，一片松花从半空飘落。记梦。南风吹拂着一榻，我躺在南窗下；没有事情萦绕心头，即使暑天也觉得清凉。半夜忽然做了一个故乡的梦，屋前屋后都飘来荔枝的香气。读史。道路上满是累累囚徒，全都穿着赭色囚衣。他们含着冤屈彼此诉说，哭泣着相互跟随。若不是今天亲眼看见自身遭遇，只会说先秦的事情还值得怀疑。

译题《胭脂骢图》。世上纷纷都是劣马和骀马，唯独这一匹分明是龙媒。它雪白的毛上还带着胭脂般的湿意，想来是从扶桑沐浴回来。参寥泉 习习的竹风吹过古井，斑驳的苔花长在断裂的井绳上。寒泉并不能浸润诗人的脾胃，只好徒然求山僧泼些春茶。枕着《易经》忘却自身与世事，置身于尘世之外，仿佛天空清澄；枕着清风，恍如经历了几千年。有时默默焚香静坐，闲看白云，心境自然玄远。忆赵右之 惭愧见到梅花映照着客居之身，梅花长久美好，客居的人却长久贫困。江天草木摇落，年华已晚，哪里有青山和故人呢？流杯亭 流杯亭下，水流悄无声息。满地牛羊，野草带着腥气。当年为什么竟贪恋宴饮【疑字】？直到今天，皇帝仍沉醉未醒。清晨行走在余杭道中 清晨雾气迷蒙，还看不见天和山，水光与山影一片苍白相连。余杭并不像西川的道路，六月中旬却听见杜鹃啼叫。项籍 盖世的英雄冠绝古今，战事未定，每天都在相互追逐；营帐中一夜悲歌之处，霸气难以降伏的，却是儿女般的心肠。绿珠 怎忍心面对生死永别？在季伦家百丈高楼前，夕阳西斜；一片芳香的魂魄随着笛声消散，却又疑心是把玉梅花吹落了。铜雀台 月亮正明，星星正稀。邺城风雨忽然凄凄切切。荒废的台阁深锁着残余的春色，半夜里寒鸦绕着树啼叫。山云 离去时如同失群的孤雁飞去，归来时像高僧出定归来。无所谓去也无所谓来的林下之客，吟诗的魂魄与山云共同依依不舍。题画 娇艳的红色和淡淡的粉色，尽情展现着春日的姿态。高明的画家移来一两枝。听说这种花有三十种，只要不把醉态的西施画出来就好。钦定《四库全书》《百正集》卷下　宋　连文凤撰赋 登高赋 天气清朗啊，天空多么高远！云气舒缓啊，四面展开。清润的玉露已经降下，金风在天地间飞翔。正是这个时节，时辰美好。登上那高冈，山势高峻；探寻幽深的山谷，曲折幽深。坐在白石上，周围长满苍苔；攀登龙山，乘着逸兴而行。树木繁茂啊，遮蔽着烟霾。何况那位人物风度高尚，俯视同僚如同婴孩。千年以来空旷寂寥，寥寥无几；羌然渺茫啊，我的情怀也如此。桂花芬芳，椒香浓郁。想招来魂魄啊，却始终不来。遥望今古和宇宙，世俗纷扰而喧闹。众生漂浮翻转于上下之间，混杂奔忙在尘埃之中。想到人生短暂如同片刻，又有什么值得快乐，又有什么值得悲哀？采摘落花，捧满双手；舀取天上的甘露，仿佛淮水一样。姑且自得其乐，从容徘徊。左手拿着螃蟹，右手举着酒杯。忽然暮色降临，光阴短促；将要驾车启程，赶快回去。舞动着醉后的身影，姿态婆娑；歌咏着明月，徘徊不去。独居赋 感叹我的一生如同漂浮寄居，流逝的光阴如同从缝隙间掠过；抚今追昔，忽然已向西而去，只能倚着长风抱膝而坐。时运反复交替，幽深而广大混沌，无法测度。推究我的最初，本来无所作为，为什么最终却遭受忧愁？唉，白天短而夜晚长，天空宽阔而大地狭窄【疑字】。能够使自己虚静而游处于世间的人，如果不是通达的观念，谁能认识他？这正是长庆翁白居易在香山叩问至顺之道，柴桑先生陶渊明在彭泽赋写归隐的原因。唉！蚂蚁争斗、蜗牛争夺，纷纷凭借诈术和力量；鱼儿追逐、野兽奔逃，忙忙碌碌地被形体驱使。以静观动，由今天看过去。流传的芳名为什么这样芬芳？孔夫子遗留下的声名为什么又这样昏暗？盗跖究竟是对还是错，害处和所得又是什么？哪里比得上把自己交给自然之道，乐天知命，泯灭机心和智巧而顺应规律呢？把一夜寄托在蘧庐之中，把梦境寄托在槐安国里。这样就可以成为无怀氏时代的百姓，游处于葛天氏的境域了。于是谈论俯仰之间，留下的都是模糊陈迹。从认为人能够胜过天的角度看，强弱小大有时会因此扰乱常理；从认为天能够胜过人的角度看，富贵贫贱也各自顺从自己的处境。这难道不是天道不可强求吗？和风明媚的春日，美好的天气和夜晚。把白云拿来怡悦心情，以明月斟酒作为帷幕和席子。随着地势的高低而止，任凭时势的流行，把盈亏和消长交付给自然。善于保养锻炼，以调和之气充饥；面对香炉熏香，阅读《易经》。虚舟赋 漂浮在江河中央的那种东西，名字叫作船。远处可以渡过，深水可以游行。是谁制造了它？有熊氏创制的。像鸟一样飞翔，像马一样跳跃。那船广大而迂缓，名字叫作虚。仿佛充盈却又枯竭，仿佛存在却又虚无。是谁制造了它？以太空为伴侣。它要放到哪里？要归向哪里？边际在哪里？水涯在哪里？我有一只虚舟，不用缆绳系住，也不用锚栓维系；无法设置船篙，也无法施用船舵。它的材料极其优良，质地极其厚重。鲁班见了它，也会吐舌缩头。它不是楼船却高大，不是铁制却坚固。李膺、郭泰登上它，俨然如同登仙。把它放入大水之中，漂浮而无所附着；把它系在倾颓的岸边，淡然无所停泊。即使载万斛之物也不显沉重，虽如一叶也不显轻浮；向东向西、向上向下，都不受阻碍地行进。暴风横过江面，不能使它震动，也不能撞击它；恶浪冲上天空，也不能把它掀翻或淹没。从前有孟明视，渡河后焚烧船只，鼓足勇气，击败晋军。后来有周瑜，设置冲斗战舰，天助以一把火，使曹军吓破了胆。胜利便划船高歌，失败便船桨折断。一时欢喜，一时忧伤，往来交集于心。欢喜的人忧虑有所获得，忧伤的人忧虑有所失去。哪里比得上我的船，任我自由漂荡呢？利益玷污我的渔网，名声玷污我的渔罾。有鳖可以烹煮，有鱼可以做羹。傍晚下雨、早晨起烟，穿着草衣，戴着箬笠。太阳出来便出行，太阳落下便归来。夜行于万山之间，一笑仿佛直冲长空。山河大地，都在我的船中。此时看来，既不是船，也不是我；心如死灰，形体如同枯槁。恰好有一位渔父，摇着船桨唱道：“月色洁白啊，风声清朗；云彩淡淡啊，水声泠泠。你也知道月亮为什么明、风为什么产生、云为什么形成、水为什么流动吗？”我将和你一起漂泊在宽阔闲适的原野、广漠无边的水滨。于是我歌唱回答他：“多么宽阔，多么闲适啊，这是天地之间；多么广大，多么空旷啊，这是天地的廓落。唉，天地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序

译送苟厚夫学正到昌国任职序 夏、商、周三代乡里推举、选拔人才的制度，已经很久没有在天下实行了。我们的道统一脉绵延不断，直到今天仍未废绝。幸亏三代的学校制度还保存着；不幸的是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来实行，虽说保存着，也等于没有保存。唉！设置学校并非一日之事。汉、晋、魏、隋之间开始有了学校，官府设州博士和经学士，掌管用五经教授学生。由此，“教授”这一名称才开始确立。“正录”这个名称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安定胡先生掌管太学时，正录一职负责考取、补充诸生。后来以太学上舍、内舍的学生充任；等到三舍法兴起，才开始按照学官的制度设置官职。这样看来，各级学校的正录，大概就是从此设置的。即使如此，难道这就可以轻易得到吗？起初要在学校中集体考试，每月记录成绩，每季考核，按积累的成绩分等；考察数年之中，选出最优秀的，升任州学或府学的职务，然后才由州府下达任命。这样看来，得到一个职位也是很辛劳的。过去称为职，现在以官来命名；过去由州府取得任命，现在由行省下令。这种选拔不能说不重要。然而他们往往不是凭道艺，不是凭德行，也不是通过科举而来，而是一些有技术的人以及那些强横有势力的人得以担任此官，真是可叹！成都的苟厚夫没有可以凭借的技术。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强力。不过，看看当今世上的人才，能够像我厚夫这样的人也并不多。他从前任松江学录时，以恭敬的态度侍奉上级；对朋友则谦逊和善；讲课时勤勉恳切。三年考核成绩合格，任内没有违失官箴。如今授予他昌国学正之职，大概不过是依次晋升，使他得以领取微薄的俸禄，方便早晚奉养父母，这正是厚夫的本意。只是他的力量有所不及，技术也有所不足，所以无暇选择地方的好坏远近。唉！这也可以归之于命运了。然而我听说，昌国有许多有才之士，风俗也不坏；廪禄比不上其他学校的万分之一，幸而还不至于断绝。大体说来，士大夫以道义自任，只要没有一丝妄求和苟且欲望，到哪里又有什么不可呢？从前范文正公掌管睢阳学时，有个孙秀才来拜见他。范公送给他钱，他却以母亲年老、无力奉养为由推辞。范公说：“我现在补授你学职，每月可以得到三千钱来供养母亲，你愿意安心求学吗？”孙秀才于是非常高兴。如今你若确实能够听从命运，安心教学，每月领取三千钱回家奉养亲人，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成为孙泰山那样的人呢？厚夫，你要努力啊！这次出行，厚夫本来不把路途遥远而且险阻当作困难，只是担心母亲年老。我姑且借这个说法来宽慰他。送吴子敬序 钓台是严陵一带美好的山水之地。子陵先生曾在这里耕作，后人建堂设祠来祭祀他。祭祀他，是为了表示敬意。如今把这里命名为书院，以山长作为官名，本来是要让当今的士人居住在这里，也正是为了更加重视祭祀之事。唉！先生是隐士，却让出仕的人居住在这里，恐怕并不是先生的本意。然而先生曾说：“心怀仁德、辅佐正义，天下人就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权势，头和颈就会被砍断。正是想要让天下出仕的人实行仁义，奉行正道，不失去性命。”松江吴子敬是端正友善的人，不急于求仕，跟随我学习声律两年，后来又在这期间以文章往来四五年；因此学问日益进步，文章日益精工，却丝毫没有骄傲自满的神态。他常常告诉我说：“奉养父母、抚养子女，并不是我所忧虑的。假如能够排除世俗的忧虑，使心中没有任何挂碍，那么闭门读书，也就足够了。”如今你来主持这座山中的书院，双台山相互高耸，群树茂盛挺立，锦绣般的峰峦，清丽奇绝，这是造物主把读书之地借给你。至于廪禄充足还是不足，学生多还是少，本来都不值得依赖。然而，一个有才华、有所凭借的人，却被放置在宽阔闲适的原野、广漠无边的水滨，实在可惜！即便如此，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做官有余力就继续学习；今天做官，今天学习，对于长远而宏大的事业来说，就像播种便能收获谷物、种菜便能收获蔬菜，未来的发展还没有穷尽。因此我用“不失去性命”这句话赠给你，子敬，你要努力啊。记 学鲁斋记 钱塘丁君强父，是一位文章之士，同乡人都称赞他。当初我游学杭州学校时，君强父住在前廊，我与他相识，也曾和他一起在科场争逐功名。十年之后，文运的光彩收敛，学校也失去了生气。君强父于是闭门读书，不再让荣誉和仕进扰乱内心，把读书的书斋命名为“学鲁”，督促他的儿子，命他早晚学习。一天我到他的书斋拜访他，见到这个名字，不禁大笑说：“奇怪啊！为什么这样命名？父亲的字叫强，却教儿子学鲁，自己何以如此勇敢，却向儿子显示怯弱呢？这一定有缘故。而且‘鲁’有不同等级，有真的鲁，也有似的鲁。曾参的鲁，是似鲁；周勃的鲁，是真鲁。像这样质朴少文的人，一旦遇到重大变故，能够不动声色而安定将要倾覆的国家，曾子又不是周勃所能比的。孔门高足，以颜回、曾参为首。称赞颜回，难道不是因为他有如愚而安的所得吗？由此可知，曾参难道没有似鲁的特点吗？这样说来，真鲁可以，似鲁也可以。如今将要教他学习真鲁吗，还是学习似鲁呢？”强父说：“把愚和智看作同一回事的，是武子。我们的夫子唯独认为他的愚不可企及，只是因为他善于处在愚拙的状态罢了。我的儿子稍微聪明颖悟，容易通晓学问；如今世俗的浅薄习气泛滥，很容易改变人，难道能不忧虑吗？” 《诗经》说：“别人有心思，我能够揣测。”我的心意，孩子，你已经领会了。唉！强父已经去世了。他有个儿子名叫君瑞，读父亲的书，继承家业；心性和气质不被世俗习尚所改变，对自己谦逊，待人恭敬；言语动作、仪容举止、进退行止，没有一样不从“鲁”的学问中获得。君瑞年纪正壮，已经以诗歌闻名。诗也是一种道，由此在诗歌上勤勉，在学问上笃实，希望可以进于大道。进于大道，这也就是曾子了。这也就是曾子了。

译四望亭记 《诗经》不是说过吗：“驾着那四匹公马，四匹马的颈项肥大。我远望四方，忧愁窘迫，没有可以驰骋的地方。”解释者说：“国君所乘的马，只把颈项养得肥大，却不肯供人驱使，比喻大臣放纵自恣，不能任用。”远望四方，忧愁窘迫，没有可以驰骋的地方。唉！这是一首讽刺诗。当今乾坤清平，风云际会，志同道合者相互感召，人才聚集，大概并不是诗中所说的情形。真定高君章，先学习儒术，后任小吏，由小吏而出仕，任水监；在急流中勇于退身，归家休息。他在家旁买了几十弓地，又新建一座亭子，作为休息之所。亭子左右引来水流，两侧环绕池沼；前后堆叠山石，种植花木。琴棋图书、笔床茶灶，依次陈设其中。亭子落成后，设酒宴请宾客，赋诗互相庆贺这座亭子。宾客说：“痛快啊！开阔地远望，眺览远方，上下四方的天地，都尽在这里。这个名称并非虚有。”主人张口大笑说：“唉，不是这样的。向东望是泰山，虎豹居住在那里；向南望是黄河，鼋鼍鱼鳖生长其中；函谷关据守西面，大海横在北面。江涛如此浩大，人物却如此渺小。我所要观望的，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宾客醒悟说：“从前苏轼拜访魏公时，也说过：‘在山，则看见终南山；在水，则看见黄河；在人，却没有看见韩太尉。’” 这样看来，亭子的名称正合乎诗的意思。唉！您年老退休了，仍然要借此亭远望天下四方的人才，可以说见识明达，也可以说眼光深远了。”于是主人和宾客都喝醉了，彼此告别。真定距离杭州不下四千里远，主人写信来叙述这件事和宾客的话，请我写篇文章，于是我为它作了这篇记。说 潜谷说 我平生读孔子的书，晚年远公等人邀请我加入白莲社，社中有一位孙一之也参加其中。一天，孙先生拿出一卷手稿，题名为《潜谷》，请求我作诗。我看了他自述命名的意义，于是对他说：“山谷是谷，水也是谷。你难道没有读过老子的学说吗？‘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这谷，乃是人体中的一处虚空，和儒家所说的腔子相似。朱文公说：‘山谷是空虚的，所以声音能够传达并得到回响。’你怎么知道谷指的是那个谷呢？又怎么知道谷不是这个谷呢？你从前学习儒学，后来舍弃儒学而学习吏事，如今又舍弃吏事而学习佛法。朱文公早年深入研究佛教的宗旨，所以他说：‘佛教的学说都出自老庄。’如今你读佛教的书，如果确实能够参照老子的学说并有所领悟，那么潜藏虚静之道，将会使你的心潜藏于天便与天相合，潜藏于地便与地相合。‘谷’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各位先生已经用长诗短章，把这个题目咏叹尽了。我不会作诗，冒昧借用老子的言论来写这篇“说”。传 冰壶先生传 先生是蔡州人，姓蔡，不把名字告诉别人，所以人们都只用他的姓来称呼他。他的祖先是周代诸侯的子孙，于是以国名为姓。后来同族繁衍，姓氏便不一致了。先生天性朴素，淡泊而无欲望，又善于同人交往，从王公到平民，没有不亲近爱戴他的。先生也不因贫富贵贱而对人有厚薄之分。从前孔子去见他时，一定会斋戒整肃。颜子和他相处，三个月不吃荤食。先生曾经过秦国，秦国大夫逢氏的儿子患有迷乱的疾病，把白色看成黑色，把香味当作臭味，把甜味尝成苦味。他把先生留在门外三天不让相见，等到和先生交谈，最终也没有接受；一生之中没有与先生相遇的，只有逢氏一人而已。后来遭逢苏峻之乱，战乱践踏各地，先生避居江南，寄居在陶公的园圃中。恰逢太尉庾公来投奔，陶公一向敬重他，便为他准备饭食。太尉进来相见，猛然惊讶，恍惚失神，过了很久才说：“百姓流离失所，年成又将大荒，你独自平安无恙吗？我不担心蔡氏没有后代了。”二人相对叹息着告别。从此先生退居田园，再没有出仕的志向，每天和陆葵、黄菁之类的人在山谷间往来。天子听说他的才德，想屈尊召请却不能使他来，于是派小黄门赐给他八珍之食，又命宗室贵戚拿出五侯鲭来馈赠他。先生严正地变了脸色，说：“这不合乎义，不合乎道。别人一丝一毫的东西我都不拿给他人，别人一丝一毫的东西我也不从他人那里取。”于是辞谢推让，不肯接受。晚年他尤其喜爱佛教，相信道术。一天，他到市集去，市上有个老翁卖药，把一只壶挂在店铺里。市集散后，老翁便进入壶中，没有人看见他。先生在楼上看见这件事，感到奇异，于是带着酒和果品前去，请求学习他的法术。老翁让他坐进壶中，二人把酒喝尽后才出来。先生由此顿然醒悟，止息心念，屏除杂虑，收敛踪迹、隐藏形迹，把门深锁牢闭，出入、饮食、休息都一定按时。他的容器里没有一升一斗的储粮，只有粗菜和盐可以供给，因此以“冰壶”作为自号。同郡有个刘伯伦，生性嗜酒，无法约束自己。一天晚上痛饮，半夜口干，庭院中月色明亮，残雪还没有消融；他不远千里从秦地、楚地来到先生门前。先生爱惜他懂得自己的心意，倒穿着鞋出来迎接，请他上座，开酒饮用，敲击瓦缶唱歌，才拿出石崇制作的韭萍虀一品给他咀嚼后离去。当时王恺的财富倾尽天下，骄奢淫逸、挥霍无度，正羡慕这种生活，想象这种滋味，却始终无法得到。宋太宗皇帝曾经在经筵中命苏易简讲解《文中子》，讲到杨素送给儿子食物、自己吃藜羹糗饭的故事时，因而问什么食品最珍贵。苏公大肆谈论先生韭萍虀的美味，说个不停，并且说，即使是上界仙人的厨房中鸾鸟的胎、凤凰的肉，大概也比不上这个。他多次想写《冰壶先生传》，最终却没有写成。太宗笑着表示赞同。我曾经游历蔡地，经过先生的房舍，看见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名蔬，幼子名蔌，容貌姿态秀美，卓然有祖先的风范，不知道他们是第几代孙。两个儿子相互说道：“我们先祖的利益足以救济别人，诚信足以通达神明。只是家世贫寒，史书失去了记载，没能遇到苏公，是命运啊。后世大概没有人来传述了。”我感动于他们的话，便对他们说：“《中庸》不是说过吗：‘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境界吧！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实行它。人人都饮食，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知味。’如今你们如果确实能够守护先祖的道，不使家声衰替，你们不求被别人知晓，别人自然会来求知于你们，又何必担心无人传述呢？”两个儿子听了这番话，高兴地退下。我因此替他补写传记，以完成苏公的志愿。赞道：“先生的美德，充满在人的唇齿之间；先生的德行，浸润在人们的胸怀之中。他不是玉，却珍贵；不是冰，却清白。宗庙祭祀他，以敦厚质朴的德行行事；子孙保守他的遗德，甘愿承受清贫。身居高位而享用肉食的人见识鄙陋，你们满身腥膻，又怎么能和他争夺名声呢？唉！富贵不能长久保有，尊贵也不值得依靠，只有淡泊的人才无穷无尽。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