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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石初集》（元）周霆震撰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五 《石初集》别集类四 元 提要 臣等谨按：《石初集》十卷，元代周霆震撰。周霆震字亨远，安成人，因为祖先世代居住在石门田西，自号石田子。他起初省察自己的文章，便称为“石初”。早年专心致力于学问，多跟随宋代诸位遗老交游，得到他们的学术见解。延祐年间实行科举法，他两次应试都未中，于是闭门专心写作诗歌和古文。这部集子由庐陵晏璧编成，集后所附的行状、志铭之类，也都是晏璧附录的。周霆震生于前至正二十九年壬辰，卒于明洪武二十年己未，享年八十八岁。他亲眼见到元代的盛世，又亲眼见到元代的灭亡，所以他的诗忧虑时局、感伤战乱，感慨愤懑极其深沉。如《二月十六日》《青兵逼城》《古金城谣》《李浔阳死节歌》《兵前鼓农谣》《杜鹃行》《过玉城砦》《城关西郡城高人食人》《延平龙剑歌》《寇至杂咏》《寇自北来》《军中苦乐谣》《宿州歌》等篇，都叙述战乱离散，沉痛酸楚，使后代读者仍仿佛看见当时的情状。从前汪元量的《水云集》，评论者说是宋末的诗史；周霆震这部集子，难道也可以说是元末的诗史吗？乾隆四十一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石初集》目录 卷一 五言古诗 卷二：七言古诗上 卷三 七言古诗下 卷四 五言律诗 七言律诗 卷五 五言绝句 七言绝句 卷六 序 卷七 记 卷八 志 铭 卷九 传 说 题跋上 卷十 题跋下 赞 祭文 钦定《四库全书》《石初集》卷一 （元）周霆震撰 五言古诗 美人从前在燕赵 美人从前居住在燕赵，多年漂泊于江汉之间。轩窗映着灿烂的霞光，穿着罗绮和纨绔。她常常自持，不敢显露怒色，含着心意哪里敢攀附权贵？一旦受到强暴势力凌辱，便随从应承，立刻露出欢颜。俯身献上歌舞，还预先担心恩宠将要衰减。她用新声和娇态，千方百计取悦对方。主人家隔着风尘，庭院深邃而且坚固。难道没有从前共同居住的人，在漫长的夜里守着寒冷的青灯吗？彼此的魂梦各有所依，难道还能再往来吗？深沉的九秋霜降，穿着鞋子便想起蒯草和菅草。皎洁的中天明月，照着影子留在空山。盛年时大概没有忧患，到了末路实在格外艰难。把这些事弃置，不要再重提，以免使人摧伤肺肝。洁净美好的江汉女子 洁净美好的江汉女子，幽静贞洁，出身于良家。十年守着空帷，丈夫远在天涯。美好的夜晚点燃明烛，专心纺织麻丝。回想去年秋风吹起，河洛一带尘沙昏暗。可怜那朱丝弦，悠扬的乐声却流向淫靡的歌曲。早晨还是御沟边的柳树，傍晚就成了陌上的落花。世态本来就该如此，把它搁置一旁，不必再叹息。所悲伤的是新春时节，雨露凝结在早晨的花朵上。想到这些便深闭门户，像临深渊履薄冰一样更加忧惧。把美玉藏在万仞高冈，守护它的是盘曲的龙蛇；把珍珠投进千顷波涛，光焰惊动鱼虾。丈夫终会有归期，哪里还在乎岁月遥远？我的内心如同明亮的太阳，自始至终都应当没有瑕疵。燕山万里飞雪 燕山万里的雪，却不能冻结黄河。玄德专掌其职，为什么反而失去了凭依？赤云偷偷乘隙而入，于是驱逐炎风，兴起的火势连绵不断，土山都烧焦了，反而更加蔓延。青蝇聚集在烧肉和列陈的食物上，腐臭气味日益上升。古代祭祀本来极其严肃，谁能保存芳香洁净之物？昨夜梦见观看圜丘祭祀，玉辂由苍龙驾乘，承载正气；六合遍布祥瑞之花，反而更加严寒凝结。眼看昆冈起火，转眼间便投向淄水、渑水。愿为江南悲哀，彻底洗去毒雾蒸腾。潮水涌起，浙江一片白色 潮水涌起，浙江一片白色，积聚的水是多么浩大！伍子胥悠长的魂魄，千古之后终究不会磨灭。东南地区洪水泛滥，污水沟渠纷纷分布，唯有这里阻挡百川，昼夜冲击海浪。它的力量排动大地的轴心，使正气通达天河。群星相随而行，雨水洗浴太阳所在的高处。苍苍的紫微垣中，冠冕相撞，佩玉铿锵作响；应当承受深厚的露水恩泽，统领并洗涤铠甲兵器。云阵声如万雷，银山般的潮势高峻；鼓吹之声使蛟龙飞翔，奋起驱逐鲸鼍。功劳推为五行之首，百川朝宗实在没有别的原因。在南山下种瓜 在南山下种瓜，果实成熟得晚，霜却已经落下；冒着寒冷拾取瓜子，也许生机就在这里。把它们收藏在箱笥中，总担心老鼠蛀虫窥伺。一群孩子回头偷偷笑我痴傻至极：你究竟想做什么？昨天听说北里富贵人家，早晚都吃腻了甘甜肥美的食物；祸患的机缘隐藏在骄奢满溢之中，转眼间便会使子孙荡然无存。可叹我吃不起肉，藜藿常常到了很晚才烧熟；等待时机打开包裹，仔细选择适宜种瓜的土地。殷勤感谢春雨，希望借此忘却早晨的饥饿。十五日抒怀 戒酒已经很多天了，入秋后疾病连绵不断。只有这一扇窗可以寄托我的傲意，我晚起却仍然早睡。难道不是想到佳节，只是辜负了这轮明月。有人敲门，对客人说：“我早早起来时，星星还悬在天上。白气从东北升起，横贯西南。夜色清寒，我在庭院中行走，所见仍然如此。”我强忍疾病起来对客人说：“战乱至今已经十年了。若说上天无情，那么天象就明明在眼前；若说上天有知，那么吉祥的话全是虚传。我连吴越都来不及全部了解，何况敢谈幽燕。”一会儿有人报告军队出动，明天攻打富田。焚烧劫掠先从近郊开始，无论愚者贤者一概杀戮。近在咫尺便成俘虏，妻子儿女谁能保全？告诫客人姑且停止谈论吧，世事任其推移变化。客人离去后，我深深捂住耳朵，闭门流下凄凉的眼泪。大风掀屋，雨雹交集 大风从西北吹来，屋瓦像奔跑一样飞走。华丽的谯楼和双阙，坚壮的门闩、门轴和枢纽都被摧毁。苍苍的泮宫中，柏树枝叶纷乱纠结。一会儿便折断倒伏，再巧妙的力量也无从施展。西禅寺的铁浮图被摧倒，像拉朽木一样容易。临江的战楼飞散，夹巷的坊门匾额裂开，恍惚像群龙奋发，交相怒吼。连泰山似乎都要崩裂，哪里还顾得上小土丘？老夫闭门躺卧，雨雹散落在窗牖上。仓促整理衣冠，强忍疾病坐了很久。天威忽然近在咫尺，性命又算得了什么？默默醒悟到贵在内心深怀临深渊履薄冰之意，谨慎守持自己。岁末寄信给张梅间 回想从前曾羡慕远游，早晨的花朵沐浴春露。哪里知道战乱之后，树林梢头的秋叶已经被虫蛀蚀。在西州门间关行走，寒日下孤独地收步前行。还剩下平生的朋友，给我看《广平赋》。银河的光辉明亮，冰雪幽幽地消融。最终惭愧于以媚态求取欢悦，哪里会后悔因守贞而招人嫉妒？高声吟诵发出孤独的声音，明月落入庭院门户。世事还没有终结，岁月忽然到了年末。有美德的君子之心，永远像金石一样坚固。除夕抒怀

译一张狭陋的床，只容得下我这衰老的身体；像枯木般僵坐，长期滞留，常常少有欢情。何况如今一年将尽，儿女虽然勉强保全，战乱中多有分居；同乡人也长久奔走，只为求得一餐。妻女的拖累近在身边，也返回了旧日的房屋；拙劣的谋生计策极少，外甥寄居在横溪一带。阿巽守寡七年，忍心抛弃吴氏家族吗？孤独的家庭，食指繁多，勤劳纺织以奉养婆母；市井中疾病缠身，只能守着微薄生计，偶尔奔走谋取锥刀之利。回头看我与她相守，出入相随的孙子都还年幼，却颇为机警，嬉戏玩耍也足以让我娱乐。戒酒动辄经过一年，宿疾无法驱除；晚餐大都减少，半夜枕上气息才稍稍舒畅。宴饮游乐多半推辞躲避，哪里还能拘泥礼节？亲友本来就少，尚存的人也渐渐疏远。牙齿头发迅速衰败，筋力勉强还有一些；抚触眼前之事，百般感慨一齐涌来。来年会怎样，生死还不可预测，艰苦又哪里值得忧惧？骨肉姑且都在眼前，敞开心怀享受这一刻；地炉煮熟春茶，明烛驱散郁结。忽然想起孤山的梦，风雪中跟随吟诗的驴子；梅花千载不变的心，洁白得如沧海明珠。佩服它便可与明月相配，历经岁月终究不会改变。和萧仲仪 种植桑柘十年，在山涧旁盖起房屋。辛苦养蚕织丝，准备给公子制作衣裳。一旦尘世的纷扰兴起，冠盖人物纷纷忙乱。绮罗纨绔飘零散落，转眼间便归于渺茫。鲜明的皮衣和草木衣裳，摇曳着凌空飞翔。想到桑树下的这番心意，面对秋风时常暗自悲伤。招隐 衰老之年正逢时局艰难，我退居屏处，谢绝车马往来。学习种菜虽然已经晚了，披除荒草渐渐踏成小路。砍除杂草不敢推辞劳苦，只常担心藤蔓滋生，遮蔽夜间的清气；如今正油然而生养生的志趣，却没有明确的头绪。各种蔬菜因雨意而青翠，篱笆边新笋整齐。提衣早晨梳理头发，好鸟正对着门户啼鸣。万物的情态自然而舒适，我眷恋这样的幽静居处。干戈尚未停息，还忧虑携带幼童。外在的美好有什么值得夸耀？清淡生活足以安然度日。拿琴思念南风，濯洗冠缨，照见清溪。白云就是我的朋友，我长久伫立在苍山以西。暮春抒怀 三月十二日，寇贼占据郡城，声势虚张，人心骚动。水东的义民廉得知其中的微妙，突然奋起攻击，迎接郡侯，收复城池，杀死和俘获的敌人几乎全部，其余众人逃走。妖异的气氛笼罩东南，丑类每天都起来响应。太平了七十年，仓促之间令人震惊。堂堂的忠节之邦，显赫的守臣和将领都在守土尽职。流血很快汇成河流，四散奔逃，马蹄竞相奔驰。群凶之首在额头上涂着红色的心形标志，悬挂两面红色的镜子来欺骗愚民；镜子用来眩惑昏暗的眼睛。张扬地设置礼像，假托西方圣人。每次焚烧蜡烛动辄数千斤，彼此相承，势力更加盛大。喧喊着短兵相接，迅疾如挥动斧头。杀人先剖心，剖腹挖取肝肾；搜掠穷尽地窖仓藏，布置各种罗网和陷阱。官署排列成马厩牧场，民屋全化为灰烬。郡治成了歌舞之场，党羽全都像枭獍一样凶残。听说他们连续骑兵出动到近郊，更加践踏劫掠，按路程很快往返。每天以严酷行动显示威势，虽然这里距城还远，谁敢保证安静无事？听到鸡鸣心里就危险，过了中午魂魄才稍稍安定。颠沛流离，亲人混杂着冤屈；跋涉奔走，不论老幼病弱。早晨起身顾不上夜晚，整天饥饿，连饭也无从吃，哪里还顾得上道路？可悲的是家中贫困如悬磬，妻子儿女只能眼下侥幸求生。顷刻间命令传来，某处水泽中的逆贼预料已绝，不再窥伺侦察。孩子一哭便误以为暴露，搜捕一旦开始便全部结束。回头看那些幼童，反复叮嘱，心中深深刺痛。事势本来难以预料，哪里能忘记戒训？于是想起少壮时，恩泽广泛地涵养众生。冠盖人物先来迎送，农桑之间夹杂着歌咏。里巷百姓吃着粱肉，仆役也乘坐高车。飞翔、潜游以及各种动植物，全都各自顺遂天性。哪里知道灾厄降临，到了老年百忧并集？圣朝究竟辜负了什么，竟使奸宄妄自凭恃？莫非是深厚的恩德太过隆盛，反让窃取俸禄者隐藏谗佞？贪婪冒进彼此蒙蔽，日渐浸淫，终于造成这样的祸患。天空中太阳月亮高悬，光彩灿烂相互映照；云雾偶尔遮蔽昏暗，又怎能滋生疾病？众人的心都明白这个道理，磨洗之后光彩更加晶莹。造化的机括默默回旋，百姓队伍中奋起豪杰。川东的事情极为奇异，气势同北风一样强劲。劈开聚石之阵，卷入背水之战；破竹般轻快的气势，节节自行迎着刀刃解开。郡侯起兵收集力量，转眼便恢复正道。发誓要扫除余孽，侧耳等待四方安靖。麦子在秋收时宣告登场，粳稻也已经收毕。死者实在值得哀悼，生者姑且自行庆幸。旧日城邑萧条，希望免于忧虑锅灶。读书人守着简陋茅屋，才具不足以济世胜任。半夜挥袖起身，踊跃歌唱以排解忧愤。四面望去扫除阴霾，如同疾病脱离危重。亲友稍稍得到安慰，松菊还在三条小径旁。雨露带来极大的复苏，草野之民略微报答恩德。忠诚的谋划或许过于深远，计策众多，反而排斥贤能与奸邪。似乎玉石相混，黑白难分；官吏的弊病承袭贪残，慈惠之政很少能够施行。我们的侯君新近经历患难，各项事务都由他掌握。安抚平定在于哀怜体恤，努力吧，谨慎地施行政令。清明 忧愁的心情无从排遣，春日因病闭门；今天早晨仍然闭门，却已经是清明。转眼如同梦境，在茫茫天地之间，正值纷扰的干戈之际；乡邑旧人寥寥，身体与头颅分离者遍地。悲风吹起于平原，鬼魂哭泣，海水都仿佛成了眼泪；死者万千，上天却不为之筑坟，何况还谈得上吊唁和祭祀？祖先的坟茔并不遥远，可迈几步过去却疑惧难行。雨露日夜滋深，蔓草青翠地环绕墓地；我孤独生存，头发已经斑白。过去的日子已如河流逝去，早晚之事尚且不可知，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到来年？凄然间心如自割，俯仰之间难道不惭愧吗？乡野人有的典当衣服，勉强想保存节日的情意，邀请我坐在茅檐下；还未饮酒，心情已经先醉了。难道没有闲花野草，只是黯淡惨然，不能显出媚态。兴致将尽，村鼓急促，邻犬纷纷惊吠。天命运行究竟如何？面对秋风独自长叹三声。《骑曲》府中征辟的副监州，不知是不是我监郡中宪公的侄子。他骑射技艺超群，部伍严整，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所到之处敌军崩溃。可惜他巡行经历匆匆，功业没能完成。步行时，拥着千名士兵也无人能敌；单骑作战，跃马奋力挥动戈矛，哪里比得上马头飞箭？真壮烈啊！副监州巡行经历，快如飞电；对秋毫之犯也戒备，不许侵掠；追捕敌人时亲自冲在最前。贼势骄横已经多年，听见他的威势便胆落惊惧。只恨未能借我一月停留，坐看使百姓安居。残发 残余的头发已经无法束结，早晨起来只能更加梳理。回顾惭愧于承受雨露的滋润，难道这只是为了做个戴冠冕的人吗？昨夜秋风深重，傲然独立，惊见头颅上的乱发。战乱已经到了极点，时序又不断流逝。青灯下一斗酒，不快乐又能怎么办？不要折取草间的葵 不要折取草间的葵，葵根上的晨露很深。晨露的恩泽难道是私有的吗？其中有一颗向着太阳的心。各种杂草恣意生长，沿着幽暗处蔓延。幽暗处人迹稀少，狐狸毒蛇交相出没。我偶然徘徊而行，海上的天色微微穿过树林。赏玩葵花，试着拨开杂草，露气顷刻间沾满衣襟。葵心的苦意本来不多，可又能把蔓生的杂草怎么办呢？哀叹冤屈 春天的生意凝聚成丰富的汁液，昼夜深深滋养生长；枯枝在晴日里自会芳香，寒烧之后遇雨仍然青绿。为什么含冤而死的魂魄，反而不如悠闲的草木？送旷伯逵归洪州

译伯子是郡中的才俊，迁居洪州已经很久；才华应当得到通达之路，知道如何成就功业。他与名流齐名，皎洁如明月，晶莹如狐白裘；含蓄有文采而内心淡泊，怀抱清正，见识高雅。喜爱修养品德，顾念桑梓；赋诗吟咏，忘却久留。干戈逼近岁末，远行道路上妻子儿女忧虑；朔风吹着远行者的衣服，太阳落在江上的舟中。愿你不忘桑梓之心，江水深长而悠悠。尝尽艰难 太平时代隐藏着大奸，祸患一起便连绵成战乱；纷纷杀戮之后，余下的人辗转迁徙，遭受疾病和丧亡。灾气无法看尽，散漫翻涌如洪波；哭号声相互传染，转眼间全都消灭磨尽。从前的膏粱子弟，穿着华美绮罗；如今罗衣、菅草、蒯草一瞬间缠裹身体，被弃置在山坳。回头看，若不是金石般的交情，遭逢这样的困厄又能怎么办？我贫穷衰老，住在环堵之中，常常与世事错失；何况如今灾患遮蔽如林屏，只能谢绝来往，早晚坚苦自守，以淡泊安定志意，没有别的办法。闭门或许可以苟且保全，这大概也是上天赐予的恩惠。有时诵读旧书，让桂竹供我婆娑观赏。日后将会怎样哪里知道？姑且再把心情寄托于长歌。清晨出行 仲夏沐浴着应时的雨，清晨步行到郊外村墟。平坦的田野日益青绿，百姓的疾苦或许可以缓解。回头对农夫说：“努力勤奋地耕田锄草吧！”我朝一向世道忠厚，各类人物都受到滋养。盗贼妄自触犯法纪，早晚应当全部消灭。大劫难像沧海一样深重，幸而如今接近平坦的道路。你们这些人得以苟活余生，哪里知道劳心于朝廷谋划的人？叩首祝愿万亿年长久，无疆地享有皇朝寿命。二月十六日晚上，青兵逼近城池，红军不战而溃。我暂时藏在近壕的小屋中，傍晚逃往横溪。偏僻的藩地沉浸在春雨中，战舰一时聚集；喧闹呼喊，惊得人们丢弃铠甲，路上满是可拾取的兵器。黄昏时烟火升起，近郊的人俯身藏伏；深夜相互跟随逃行，问路时众人都因败走而惊惶。余下的小丑从邪僻小路突然掩袭，叫喊声中彼此失散死亡；跌倒扑仆，幸免于被捆系。羸弱的老人回头张望，妇女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哭泣；腰带解开、衣服撕裂，只求身体保全；靴子沾满泥土，双脚难以供应行走。彼此失散只能听见声音，怀疑走错道路，反而站住回头；屡次停歇，幸而鸡鸣。衣襟袖口都被寒气浸湿，像鱼贯一样带着孩子；前面受阻，后面又惶急，在田间小路之间曲折行进，总担心追兵赶上。翻过重重山冈，心情才稍稍放松，如同沾受恩露；推挽前行，才使人烟显露。看见春耕汲水的孩子，互相扶持聚集。悲喜交集。【幼儿寄居横溪萧氏。】亲友奔走前来迎接作揖。坐定后饥渴顿生，酒浆轮番劝饮。惊惧的魂魄很久才渐渐安定，只能勉强微笑寄托忧郁。回想自己曾陷入危机，性命只在呼吸之间；家乡固然已经残破，所幸井邑还有人存活。于是扶杖策马归去，告诫自己以后不要轻率出入。寄朱玉林并简问萧孟敬、萧仲仪 清秋之声弥漫空旷之地，使林下的茅庐更加肃静。其中有修学成仙的人，佩戴明月般的珠玉；却默默混迹于樵夫牧人之间，只与微弱的萤火同列。南邻隐居者怀抱璞玉，世代守持，甘愿自认为愚拙。孟君明亮而质朴，仲君深沉而美好。价值千金的奇才一经显露，偶然相逢，心意便没有不同。彼此结交，誓约深厚绵密，幽静贞正，确实不会改变。世情看重炫耀和售卖，一切心思都趋向时俗。席上的珍宝光彩灿烂，等待时机出售，又该怎么办呢？《停云师友吟》我的亲友吴彦章在庐陵井冈高氏家中做客五十年，恰好遇到志翔、允修、希良，共历四代。他最初去做客时，允修还没有出生；等到允修的儿子娶妻成家，他始终没有二心。彦章去世后，只剩一个孙子失明。允修家道也衰落了，却仍然深切挂念他。这就是作《停云师友吟》的原因。“停云”，是他寄居做客之处的名称。亲友吴彦章居住乡里，众人都称赞他贤能。他早年跟随高氏做客，晚年交情更加牢固。当初相遇时，志翔正值盛年，谋划文治，开始踏上仕途【志翔任南雄路教授】；贵逢敦厚诚实，种善如同勤力耕田。那时允修还未出生，但已有瓜瓞绵延的征兆。允修如今将近五十岁，又将有曾孙和玄孙，俯仰之间经历四代，几乎如丝线缠绕。过去风尘昏暗，灾气滋蔓，转眼便蔓延。彦章父子一同葬入黄泉，只剩孤孙子刚；他因眼疾而憔悴，只能依靠年老的母亲，另有两个幼儿，令人叹惜其累赘。去年遭遇大饥荒，阴雨寒冷，万家灶火断绝；沟壑之中不分贵贱，骨肉也甘愿被弃置。看到这些凋敝病困的遗民，哪里敢认为自己能够独自保全？允修振衣而起，说行义是我首先应做的。我的老师于是泯灭了，我的本分使我愧对上天；我心中耿耿，永远发誓要渡过这逝去的河流。虽然力量并不充足，这个志向也一定要努力实现。扶持他们终于使其全部活下来，如同扶正将要倾倒的大厦，如同煎熬续接断弦的胶，如同从九重深渊救起溺水者。爱护之情深厚而不自满，长远的考虑尤其恳切。如今打扫“停云”之馆来招待客人，礼貌虔敬。【子刚双目失明，来到馆中奉养，又请客人教训他的儿子。】从容地对两个孩子说：“我周旋往来养活你们，虽然你们如今只有十岁，却要对我勤勉研读书籍，教育抚养你们成人立业，我的责任才算卸下。” 他欣喜地作揖，请我们来到席上，安排在宽大的屋子和毡席中。父亲用翰墨酬答，孩子也快步出来诵读诗书；扶持帮助总是想尽办法，苦口婆心地精心磨砺研究。那种古人的心意油然而生，仿佛出现在天下未乱之前。唉，结交朋友实在困难，近来的道义更加败坏。西华穿着葛布衣和披帔，谈论交游之事，愤懑却无法尽情宣泄。叔敖卖柴的孩子，性命悬在优孟手中；纷纷坠入陷阱和石坑，却还卖弄机智，施展轻薄浮滑的伎俩。高堂之上尊贵者满面奉承，千金铺陈华美筵席；芳香珍味任意取用，陆地海中的珍品罗列鲜美。厌弃与奴仆同饮，出入时车马拥塞。故人的子孙往往被忧患煎熬，走十步倒有九次跌倒，饥寒之中天天颠沛；眉头紧皱，像将被污辱，更何望有人伸手援助？美好啊，我的允修，古道如今专在你身上。高高的路边石碑，已经等待后来的人来镌刻。努力践行，希望最终广施恩惠，使世代的契缘更加长久。眼前富有交游之人，落笔写诗争相逞妍；如果连片言只字都最终吝惜，高尚的友谊由谁来传述？从前我的友人彦章，曾与我共处停云砚席；春日折花吟诗，秋夕听雨而眠。哪里知道经历漫长大劫，梦幻般的情事已经变迁。只剩白发凄凉，回头看影子深深自怜。怎样才能得到同心之人，和我唱和这篇师友诗？记述疾病

译战乱余劫之中，几个乡邑的人大多死亡。楚地的灾气日益昏暗蒙蔽，恍惚如同初次面对大海，何况还能分辨玉石？人们回头惊视，既害怕又僵立。可悲啊，谁能逃避被送入这片烈焰之场？呼吸叹息牵连亲邻，苦毒之情烦扰心肠。老妻沉沉卧病，想着我刚刚上床，便唤起我催促煎汤服药，愿我长寿安康。哪里还顾得担忧她自身的危难，只能暂且替她周密防备并占卜问验。忽然遇到困卦的征兆，并非吉祥。妻子的命运终究不能逃脱，临终苦痛的话应当难忘。她牵着乳下的孙子，孩子常在身旁嬉戏，彼此相随实在可怜。忽然像朝露一样先行消逝，而我当时病势正剧烈，含恨之中精神惨伤。棺材收殓交给儿辈，草草送归山冈。死者使人忍受长久悲痛，来日之事仍然不可预料。全家都疲惫困顿，形势尤其仓皇。幸而上天垂下至仁，使我坐见日月光明。几个儿子于是迅速起身，再拜酬谢苍天。目前只能勉强自我安慰，先尝试服用药物。老身只剩一息，形体瘦削如骨，勉强自我支撑。屡次濒危，最终得以调理，全赖良医。服药超过十旬，瓶罐中的储藏也耗尽。扶持之力更加没有，全身都是疮疡。脾胃苦于容易受侵，许多滋味都受到妨碍。昏暗之中如同囚徒，呆滞地像衰老荒乱之人。任凭残破身体被遗弃，感愤之下眼泪鼻涕横流。昨夜梦见秋日，精神气息格外飞扬。起身坐下都无法入睡，心意与西风一同延长。愿借助风的吹拂，洗濯头发，在扶桑树旁晒干。《石初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石初集》卷二 （元）周霆震撰 七言古诗 《古今城谣》【并序】国家承平百年，武备逐渐松弛；盗乱从徐、颍兴起，在汉水、淮水流域炽盛；武昌以南的江汉地区，强大的藩镇一旦灰飞烟灭。洪省坚守壁垒，寇贼蔓延到各郡，水陆交错如犬牙；从北方来的名将相继死于道路。丞相出兵督率步骑，直抵高邮，事情将成时却因谗言被罢废。各地长官多是贵游子弟和贪鄙庸才，完全不懂君臣大义，把我们的百姓视为草芥；虚报战功，肆意欺罔上级，任意诛求，冤滥横行，残酷惨烈无所不至。又加上官吏惯于舞文弄墨，广泛罗织鹰犬；只要想陷害谁，便诬说他与贼寇勾结。这些弊端有的简直不忍言说。偶尔有一两个廉洁正直的人，又自矜独断，昧于长远谋划，坐失机会。百姓日益困敝，盗贼日益滋长。庐州、寿州、舒州三州是上游的屏障；庐州、寿州已经失陷，只有舒州独自承受兵锋。至正十年壬申，进士余阙以淮西元帅的节制来到镇守，广泛制定方略，招徕百姓，修补城防，准备战守，充实军粮，使贼寇含恨而不能得逞。朝廷嘉奖他的功劳，授任淮南参知政事。从此他每天与贼交战，被围共四十二日，大小二百多战。江西因此得以勉强安定，却坐看形势而不援助。至正十六年冬，别将胡某战败，军队溃没；第二年春，红巾军海天鹅部数千艘船突然进入内栅。余公率众死战，夺取敌船，降服数千人，斩首一千余级。寇贼惭愤退去，九月又来，出战不利，四面围攻；敌人登上云梯，城上用木石压击，死者很多，伏兵又杀死数百人。贼军害怕，谋划撤退；探子得知城中粮食已尽，便加紧进攻。至正十八年正月丙午，城池终于陷落。余公全家争先赴死，全郡没有一人活着投降。贼党举手加额，称余元帅是天下第一；寻得他的尸体后，在城下池中按礼安葬。悲痛啊，寄托哀痛哭泣于长歌，使后人悲悼他。余公出身西夏世家，字廷心，容貌不过中等；在纲纪废弛之后，他治理郡政、立身朝廷，常常与众不同，所以能树立这样的功业。昆仑山烈风撼动大地之轴，太阳车收起缰绳；咸池中六龙沐浴，口渴饮水却听不见呼唤。赤蚁和黑蜂贪食人肉，荆襄无法支撑，庐州、寿州孤立；江东被扫荡得像摧折枯木。忠臣在当代谁是第一？七年守卫舒州，使天下东南得以保全。这个地方关系形势胜负，天柱峰高耸千仞。当年赤壁之战使曹瞒败走，上天为孙吴生下周公瑾。我们的余公隔着千年与他们遥相对望，崎岖艰难中总是以弱击强；孤城大小二百战，粮食耗尽，只能向北叩拜，仰望天色无光。守关时拔剑而起，苍龙般怒吼；全家都不肯把自己污辱在奸党手中。挺身迎击，整个郡城没有一个活着投降，群盗说起此事全都叩首。堂堂行省、宪司罗列公卿，设置官署，分掌防区，每天招募士兵；可悲的是他们坐视不救，没有一点计策，终于使鲜血流满西江。过去不懂上天的意旨，名将南征相继死去；一时之间贪暴之人聚集，庸才纵容寇贼，偷取安逸，贪图富贵。河流浩浩，向西流过龙门；燕山万骑聚集，马蹄如霜。英雄虽暴尸荒野，心志却没有死亡；他们离去化作海色，催促早晨的鸡鸣。仿佛看见玉衣在空中飞舞，为孤忠百战而长叹。五陵的元气等待上天恢复，睢阳之后，谁能继续书写张巡、许远的传记？《断臂吟》黄尘中孩子哭泣，丈夫死了，官府疲惫不堪；投宿旅店，心和骨头都酸楚。深闺中的玉臂，受到羞辱和污蔑，斧头砍下手臂，身体才得到安宁。五代纷乱，穷于争战，君臣往来迎送，像驿站传递一样频繁。上天将人伦纲纪托付给女子英烈，贞节偏偏在仓促受伤时显现，可悲啊！残缺的身躯不忍回看，幼雏饮着血；仰望苍天，面对孤影，悲痛欲绝。我的命运浅薄，行止都随处境而悲哀。故夫的征衣多次洗涤，忧虑沾上泥污；招魂也招不回来，迫近黄昏，天色将晚。我的心自己割裂，手臂可以舍弃，肝肠寸断地走过随夫出征的道路。残云低垂天空，栖鸟隐没；落月照不见秋日枯桑。泉水流出山中，我发誓始终取义，哪里还顾惜这价值千金的身躯。悲伤地望向故乡，眼泪不断滴落；孩子依恋母亲的怀抱，哭声绕着膝下。一心怀恨仰向青天，来日愿在山头化作石头。《武昌柳》武昌的柳树青翠如初，却牵引出千万缕旧恨新愁。宫中的黄莺都飞走了，野鸦栖息其间。江南如此憔悴，谁才是主人？一夜朔风卷走栖鸦，春日黄莺啼叫，使人忆起旧日家园。流落的王孙重新系住马匹，雨晴之后，天气正属于杨花飞舞。代答高君写赠《老桧图》江东的老桧是天下奇树，经受雪霜锤炼筋骨，知道它的人又有谁？树干直通碧空，星斗垂照原野；夜里仙鹤飞过，翻动云旗，树根吐出元气，春意淋漓。蛰伏的龙守护着它，防止它倾危。黑风席卷漫长劫难，海水倒吹，天下草木纷纷披离。伟岸傲然，永远奠定根基，是造化留下来维系大地的。高侯的画技逼真，郑氏、祁氏仔细观看，也觉得超出寻常。兴致酣畅时落笔，仿佛天意自然相随，恍惚间像把曲阜林中的古树移来。树身崔嵬，枝条曲折，树皮苍老生苔；古藤攀援，引向倾斜盘曲的怪石，舒展盘绕，放在座右最为相宜。把它赠给老拙的我，为什么还要秘密收藏在匣中？有时在夜里窥看，神采光彩陆离。按图寻找，令人惊叹而疑惑。把它视为珍宝，与瑟和鼎彝相同；若能如紫霄中的鸾凤那样，未来可期。变化岂容蝼蚁欺凌？扶桑万丈之上放晴光，它特然挺立，以丹心朝向帝都。代作《旸谷丹室》

译扶桑所在之境与沧海相通，六龙整顿车驾，朝向王宫。大明的皇道从这里开始；天开旸谷，嵎夷在东方迎来春天。万物都显得美丽，生发繁盛，绵延无穷。谁能把这些生机收拢到一室之中？我要和造化争一争成功。空旷的庭院，容纳草木；幽深的门窗，根基出自鸿蒙。金沙伏藏火气，夜气呈碧色；紫雾从鼎中升起，朝光一片鲜红。乾坤的闭合与开辟，都在方寸之间；收拾万物生意，归藏于壶中。能够从容得到这些道理的，正是我的朋友；秘传的旨意，一定传给河上翁。拄杖敲门时，请千万不要嫌弃；我愿和你一笑，共同谈论《参同》。《李浔阳死节歌》李侯治理浔阳两年时，红巾贼在蕲黄起兵，倚仗蔡丑作为声援，势力逐渐逼近郡城，多次向行省告急。行省商议调兵，武昌、兴国相继陷落，南北道路阻断，浔阳危急。李侯抱病勉力激励并率领民间义兵，发誓不与贼人同时活着。郡中将领全都率部先逃，李侯转战到力竭，仍手持短兵奋力攻击，慷慨指天，最后父子一同遇害。唉！李侯可以说是兼具仁义与勇气了。那些随波逐流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李侯家居颍川，名黼，字子威。自曾祖以下，历代做官，都显达通显。他从监学起家，泰定丙寅乡试在上都名列第一，丁卯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壬辰年春天死于守节，享年五十六岁。蜀川会同汉地，遭逢匡庐、浔阳的灾难；江西枢密李侯手持符节，忠心贯日，生死都发誓与城池共存亡。为什么郡将却松弛训练，世代享受俸禄，忍心辜负职责而只顾保全自身？敌寇来到还谈笑着打开关门逃走，竟使城邑化为丘墟。李侯当时抱病奋战，手持短兵，声称臣子的首级应当先染血，臣子的心应当剖出。魂魄归去拜见天帝，悲痛地伏在宫阙前，肝脑涂地，百姓又有什么罪过？我愿把血泪尽数倾付给敌渠，我的首级恨不得飞去倒在敌阵；姑且发誓坚守洪都，消灭群丑，扫清淮蔡。匡复吴地，黄尘四起，黑风渐淡；赤豹腾跃，苍虬呼啸，山川经历了多少劫难。铸成的英雄气概上溯古今，谁能与他相比？平原君门下有汗马之劳，河北重镇和江淮都恢复安定；睢阳城中，颜杲卿凛然孤立，心志不死，千载之后仍高高站立，确实彼此相应。何况听说李侯还有一个儿子，格外激烈，认为大义在于跟随父亲；轻视头颅，如石头般的袁氏、姑孰的卞氏，两者之间，忠孝何时会断绝？那些纷纷投降、丢弃铠甲的人，仰视着喘息长叹。推究李公的根本，实在是从天地元气中树立起来的；他顾盼之间所取的，都是诗书之道。当年廷试，他名列群士之首，早已分明抱定一念，舍生也不改变。勉励啊，谋划国事要慎重选择所托付的人；古今真正的大勇，只有真儒。《豫章吟》蔡颖发动叛乱，攻陷襄地，席卷淮、蕲、黄，武昌这一巨镇也响应；一朝之间全都灰飞烟灭。叛军顺流向东，转眼之间，江西就没有了。幸有大臣平章公道通，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左丞致事章巴延奔赴危难，足智多谋，训练军队。二三位贤能之士共同筹划，匡正辅佐，守卫防御安排周密，抵挡贼人锐利的攻城。敌军屡次进攻，屡次失败，共计五十四日，最终全军溃散。战船千艘，没有一艘返回；马军和步军几乎损失殆尽。自叛乱窃发以来，敌军从未遇到坚强的对手，到这里才知道国家还有能人，气势受阻，不敢再肆意妄为。郡县得以收复，人心因此安定；这是不世出的奇功，不能不记述，于是作《豫章吟》。紫袍相国，手持金虎符的左丞，铁面，红色虬须。劫灰飞上天空，海水变成陆地。两位公奋起而出，保全整个洪都；武昌道路断绝，荆淮的粮饷被阻，秦凉遥远隔绝，黄河上秋风吹起，连大雁也到不了江南。百战不陷的孤城，壮盛于天下。太平年代里，朝廷当预先储备这两位公，难道上天不是有意生出英雄吗？神光夜夜震动牛斗二宿，仿佛气势与紫微垣相通。九重宫阙在梦中传来消息，归来后到碧绿的东湖饮马。湖边有高士的宅第，巍然屹立，遗风余韵仍像从前一样凛然。山川的灵气长久积蓄，一时之间将领和佐吏全都是英才。大家相从报国，发誓始终不改；顾盼之间，四方风云顿时开朗。功成之后铸刻在彝鼎上，铭传千古；后世在庙中享受祭祀，超过张巡、许远。北来的骑马羁臣，白日漫长，来到这里听战鼓。《宜春将军取印歌》敌寇逼近袁州，万户某弃印逃往赣地；义士彭志凯奋力作战，保全城池，官印失而复得。七月，万户从赣地返回，嫉妒彭志凯的功劳，强取官印，违逆其意，不久便杀了他。袁州最终没有守住，于是作《取印歌》。宜春将军，带着虎头印离去，金印从此不知下落。旧城血战之时，官印通天飞落。彭郎的剑锋停住了，西风中将军骑着一匹马归来。凭恃威势强取官印，正是在隐藏祸机。彭郎的性命比泥土还低贱，义士弃甲，光辉尽失。官印经历了灾难，也羞于含垢。我想劝你饮一杯酒，天门可以叩问，飞身诉说冤屈；归来后再取将军的首级。《孤隼叹》燮理俞询是河西人，以平民身份受府署征辟，任统军经历来到军营。我的乡州同知托欢达实宻贪污冒功，按律应当治罪，却侥幸靠行贿免罪。后来又接连设法钻营，故意妨害他的权力，逼迫他离开。他勾结奸吏，玩弄敌寇，营求私利；百姓稍有自给，不幸被官吏知道，立即用奇祸陷害，弄得家破人亡。想到燮理，悲愤之情实在不能停止。燮理廉洁而有文才，擅长水墨画，慷慨自负，可惜武略不是他的长处。河西万里之外，孤隼侧目而来，烟尘弥漫，心志尚未施展。狡猾的枭鸟自称产于阴山，失势后含羞忍辱，只求苟且逃命。可叹啊！隼鸟离去，枭鸟独自留下，引诱同类呼唤伙伴，肆意残忍。毒蛇一见面就叫出人的名字，怪虫含着沙，善于暗中射影。十户人家屏息不敢出声，九户闭门，恨不得迁居，托身于枯井。枭鸟鸣叫着索取肉食，群鸟在草间飞翔，狐兔都横行。细想事物到了极点，按理应当反转。哪里才能得到仪凤在朝阳下鸣叫？唉，哪里才能得到仪凤在朝阳下鸣叫！《征西谣》本县同知线去年领兵向西征讨，贪图财利，深入敌境；敌人迫近险要，他抛弃部众逃回。义兵的尸骨遍野，幸存者十个人中不过一两个。郡中官吏收受贿赂，舞文弄法，减轻了他的罪责；如今他又奉檄令来南方，行贿官吏的钱财，全都取来偿还。去年征西损失军队，军旅中有人暮夜携金行贿；官吏像老鼠一样，奸邪而嗜好贿赂，专门欺骗蒙蔽。众人都说罪行有疑，却使军队士气沮丧；一个官员失去法度，难道忍心不施刑罚，却把万人的性命看得如此轻吗？群邪任意逞志，忠义受到压抑；难怪敌寇到来，也没有坚城可守。如今他又调往南方戍守，像渔猎百姓一样搜刮编户，偿还旧日亏欠；队伍纷纷受到余风影响，望见贼旗便全都回头。私下听说皇上身边的龙剑昨日悲鸣，请替我提剑斩杀这些血染官街的官员，并把贪吏一并取来，剖开他们的心。《兵前鼓》

译早晨衙门击鼓出兵，临近中午才在傍晚回来；断断续续只有三五名士卒，鼓声只是用来迎送神灵，徒然举起旗帜，飞虎旗飘扬。昨天交锋时，旗头已经战死；今天早晨，队长又成了血淋淋的骷髅。贵人按住马缰，神色毫不动摇，只惊讶于日食时没有珍馐美味【领兵官晚出早归，乡人多因没有准备供给而受责罚】。军士拍掌群相嘲笑嬉戏，志士捶胸，格外丧失锐气。日日夜夜鼓声冬冬，吸干民脂、敲尽骨髓，却毫无惭愧。张侯击鼓，华美地转动三周；祢衡神色严正，披着岑牟。世间自古有壮士，这样慷慨的鼓声曾经听过吗？《农谣》万亩田地长满荒草，农事正忙。半夜喂牛，饥饿而且僵困；天刚亮就扛着农具，分散到田间小路。官府以和买名义犒劳军队，实际上强行收取。高堂上的官吏大口吃喝，饮酒直到烛火相继，又拿所取之物送给妻子儿女。装满大囊【官吏吃饱之后，又用大袋子装满食物送到家里】。那些黑头仆役和小厮，饱得像要死去。义兵们哪有机会染指？偶尔拿起锄耰，也只是白白劳累牛犊。田地才方圆十步，已经九次空自停顿彷徨。将军大笑，肚子不会亏空；东皋南亩，就任它荒芜吧。《牛鱼些》东郊的牛已经套好，秧苗还没有移栽，先前却被掠取，说是犒劳军队。南湖蓄养的鱼，家家商贩昨日一网打尽，全部没有留下。尝到甜头便更加贪暴，开始每日加重掠夺，摸索着钻进编户百姓的肌肤；搜罗已经遍及各处，还要把闾里四周的流寓之人根底搜尽，穷尽刀锥。总兵三个月更换一次，官员四次更替，正当春天，景象却几乎像秋日一样凄惨。谁能扭转这种局面，想着报国建功，又有什么事不肯做呢？和刘以耕《孤笻吟》【以耕手持一根竹杖二十年，多次失去又找回，寄托兴致而长吟；我作诗和答，以扩大其意】乱离之中连一顿饭都难得，奔走谋生更加艰难。柴门长久关闭，白天也寂静。悬垂堂上的警戒，是古人一向慎重的事；任凭世俗嘲笑我痴愚顽固。羡慕你二十年来以吟诗的竹杖为友，崇高的节操，曾经用它遮挡日头。竹杖嶙峋，只觉得霜意满怀；枝节错落，起初还疑心是月光穿过窗牖。处在危险困顿中，必定借助深厚情意；论及功劳，扶掖老人，格外胜过同乡。希望它化龙缩地，托付给神奇之物；刻鸠杖以祝长寿，颁行于明堂。晴日泥路，暂且弯行，经过溪桥；穿布袜着青鞋，去寻访别墅。诗写成后缓步而行，借着敲门；梅花香飞落在残雪之处。平生秘密珍爱的东西，拄着它蹒跚而行；离去时仿佛重新得到它，回到珠浦。结交朋友本来就是如此，羞于只与少壮者交往；要想用于世间，应当超越险难。秋风吹过古驿，正是三义路；若为五斗米折腰，就只管作赋。留下百钱，给阮郎观看；康庄大道近在咫尺，应该暂且小住。什么时候花柳布满眼前的川原？偶然相逢，彼此倚靠，忘却年岁。携手同行有地方，春天还不算晚；试着敲开酒家的门，坚定我们长久的缘分。《蕨根叹》园中的蔬菜冻坏了芽，丢给巡逻的士卒；旧粮还没有到春天，已经先被吃光。饥饿的人嗷嗷待哺，哭叫不止。极目望向山南山北，飞仙绝食的办法哪里能求得？奇书上的鸟迹，更加荒诞恍惚。只拿短锄，穿着单布衣，在霜雪余威中起身，追寻蕨根来延续性命。鸡鸣时裹着饭，众人互相呼唤；太阳西斜，山深路远，仍不停地向幽深远处行走，攀登搜寻，任凭跌倒。背着粮食，弯着腰，经过一夜两夜；登山越岭，拾回性命。千人围着篝火，处在断崖阴处；半夜寒风刺骨，手被荆棘藤蔓划破，还要越过虎穴，面对险峻山岩胆战心惊，撼动龙窟。不顾泥土磨伤，只为保住春日的生机，姑且慰藉羸弱残败的身体。片刻间烧成灰烬，死后又重新燃起，其功效十倍于堇荼。回想从前，马匹厌食精粮，肉食吃得酣足；奴仆经过路旁，连头也不回，唾弃枯朽枝条，最终却被樵夫捡走。哪里知道像玉屑一样的蕨根，收藏在绢帛中，经过勤勉舂磨，沐浴膏泽，灿然发光，升入鼎俎。白璧黄金都如瓦砾，物情贵贱究竟有什么常准？千万不要因一时而轻易抛弃它。《饥相食》转运粮饷供给官府，富室倾尽家产，一石米要价万钱，却没有地方可以买到。连绵村庄里鬼哭，灶火沉寂，烟也不起；野外掠食活人的腥血，一片赤红。九疑山就在眼前，森然可怕。弱小的肉一半被强者吃掉，旋风吹动荆棘，白昼枭鸟鸣叫。残月衔着山头，留下老虎的踪迹。人们提着匕首，劈开门扉，尸体狼藉，剔挖肢解，捣碎后烧烤。恍惚间仿佛是违逆祭祀的邪鬼，放肆祷告；又害怕自己成了老饕、盗跖一类。幽幽的怨魂，哪里忍心埋葬？心已腐烂，肋骨被穿透，满腹怨愤却无计可施。骷髅抱着痛苦，应当还有知觉；它们向天门上诉，吐露冤屈。我的头发已经全白，却惊骇地看见这种事；抬头望向苍穹，眼泪沾湿胸口。北山有蕨，南涧有苹，早晚都可以采食。人心并非石头，青春的斑鸠尚且会化作追逐苍鹰的鸟，幼小的蛇也会被义鹘吞食。物类尚且会彼此感应，何况同类有什么罪，却要自相残害？想到这里，使我站起又废止进食；推开案几，捶胸，内心激愤。谁料到囚徒会被装进炭瓮烧死？立法之后仍然叹息，人们离开住宅藏匿。后人会悲哀多少次，后世经历万劫仍相继如此，难道会有终止吗？昨日偶然和邻翁坐在一起，他姑且说起舟船运输的好消息：浙江的白米装载如山，送来支援大军的日子已经不远。一旦之间，面带菜色变成欢颜；奇怪的事情写在空中，便自然冰释。《送周士能赴都》洛阳花开，官酒浓烈；身穿紫衣，乘驿传车而行，春天仿佛一条飞龙。一夜之间海上的妖氛消散无踪，坐看江汉诸水朝宗。你将远行渡过黄河，向北上都门，迎着清晨的天色。故人在省垣任职，很是思念江南的老宾客【哈玛尔未相时被贬到南安，士能以县典史身份出入承奉；等到奉召北归时，他的儿子叔谅跟随他保荐进入宪台】。何况如今有儿子飞上通达之路，天天在日边寄来思念亲人的书信。柏台白昼漫长，案牍清闲；穿彩服的喜悦，是到京城去接受趋送。你这次去必将在青云路上站立，太史、列卿的职位应当俯拾即得。皇帝在前席召见，询问百姓疾苦；什么事情最应当先办，最急需整治吏治？要紧紧掌持法令，抑制缙绅中远离廉耻的人。掌握权衡的人若在这里留意，谈笑之间四海都会露出欢颜。《丁马谣》这是为丁博斯呼而作，马哈玛尔任兵职。连续兴兵多年，贿赂公然流行。把功劳上报省垣，总被吏员的议论压制。挽弓骑快马，丁博斯呼所向无前；登记功名为百户，如今已经四年。敌寇的锋芒如林，他深入险地已经五年。军中的马巡检，旗尾翩翩，直上风云。丑类听说后，暗中逃遁。朝廷以爵位赏赐褒奖忠义，幕府上报功劳，听从吏员的议论。头顶苍天、脚踏大地，都是君王的恩德；小臣所得不过尺寸，哪里值得谈论。《悲东姚》

译本州东面的姚正叔奋起攻击敌寇，不接受爵位赏赐，全家为国死事。敌寇连年数次进攻不能得逞，志安、安成能够安定，都是正叔的力量。乙未年夏五月，远方敌寇集中精锐推进，横头一带的众人却背叛。正叔暗中与敌寇联络，从小路直抵敌寨下。正叔指挥部众奋力作战，举旗招呼援兵。监州普刺、同知托欢达实明明拥有军队，平素却嫉妒他的才能；众人踊跃请求自效，二人却竭力阻拦。姚正叔战死，安成陷落。敌寇于是盘踞在姚家所居的小桥头，经过那里的人无不流泪。我州的姚氏，在城东营守四年，杀敌不求名声；全家忠义，接连死难。报效国家是多么重大，自身性命又多么轻微！无端毒蛇竟生在肘腋之间，喷吐黑云，早晨便遮蔽太阳；近在咫尺的绛鹰呼唤不来，转眼之间东部藩篱失去坚固屏障。老姚的忠血红贯长天，江南野史中有谁来传述？三代人殒身，并不是因为守官失职；来日应当把他们列在忠臣之首。郡兵从北方来，想要积蓄锐气；群盗凭据城池，转而更加肆无忌惮。请看妇女和儿童，说起姚家全都垂泪。《布延副使政绩歌》壬辰年，敌寇攻陷武昌，顺流而下。省郎中布延布哈对众人说：“横头的人，监州同知说：‘如果他们直捣真扬，事情还不可知；假如转而向南，就没有什么作为了。’我受到国家深厚恩典，从监学起身，忝列进士，早已发誓一定以死报国。我派人从小路飞驰送信，带着百金回去，告别父母。建议把城外民居全部拆除。敌寇刚渡过江，官军小败，我的母亲和弟弟佛努都为此而死。公单骑殿后守小桥，敌寇不敢逼近。众人于是全都归附。平章公道通、左丞章巴延竭尽心力守城。叛党云集，围攻五十四日，大败而还，几乎全部溃散死亡。江南于是成为天下强盛之地。如果不是公才略高强、善于谋划，平章和左丞又听从他的意见，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朝廷论功，授任本道廉访副使。这样一来，公的恩惠更加无穷。远近士大夫为公作歌，以诗歌颂扬他的美德，等待太史氏选择采用。公家世代居于山东，字希古。乡里士人刘子真最近从洪都归来，把事情始末详细说成这样。” 近来有客人从湖上归来，能够谈说郎中以身许国。朝廷取士几十年，谁说读书人没有一寸长策？江州李侯死节，值得书写；郎中身经百战保全洪都。从前两人在廷对中都名列第一，一只鸾凤本来就不同于群鸟飞翔。当他训练军队时，首先陈述义理，说敌寇南征并不可怕；拆除城墙四周的房屋，百姓起初对此很疑惑。事情危急后才知道这是上策；把家书从小路飞驰送往山东，带百金回去报答父亲，使老人得享天年。小臣因此发誓生死不改，仰望白日照见他的忠心。朔风压低云层，吹动战场上的血迹；母亲和弟弟的魂魄归去，宝刀折断，仓皇之中仍吐露出一片刚劲心志。策马立在危桥上，足以使万人决死。相臣挽着缰绳奉天命而来，将军的鞞鼓轰鸣如春雷。为了公破敌，甘愿捐弃万死；回望之处，妖贼像山一样崩摧。君王拍着大腿加以特别褒奖，深深符合当年设置科举取士的本意。碧霄中雨露般的恩典深厚，官职转入御史台，成为弘扬国器的人才。汉廷寥落，只有渤海龚遂；广陵张纲更是少有。使君闲坐时请深思，谈笑之间，宪府就能看见平定战争的功业。《石初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石初集》卷三 （元）周霆震撰 ○七言古诗 《杜鹃行》，是为哀悼王孙而作。我没有闲暇哀悼自己；古代帝王的魂魄在春天归来，我却想到今天的王孙。王孙骑马去了哪里？只看见黄鹤在落日中，故宫旧宇笼罩在昏暗烟尘里。我从前在蜀地称帝，如今只剩空名，实在极其怜惜王孙玉牒上的尊贵身份。春宫中，天上的鸟压低飞过；夜晚酥酪凝香，貂皮帐子温暖；紫茸衣的吴姬歌唱河西曲，白马聚集竞赛，鹰绦在居民近旁飞舞。那时多么像天上的冠冕，群臣仆从纷纷趋走奔忙。汉川燃起一把火，敌寇飞快渡过；四年来寒食节都像荒村一样，暴尸在霜关下，哭泣着看月色衰老；怨恨的鲜血埋在雨中，江波浑浊。投出的七宝马鞭丢在道路旁，落花送行，反而羞愧于春天的恩情。我劝你归去，自己也早已漂泊流落，几次想开口，声音却又咽回去。不要说人生归去就是好事，江南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凭吊王孙。《送吴县丞赴江西省掾并序》至正十六年春，董铨、黄昭二位尚书以及廉使吴公将奉诏平定江西的敌乱。正好进士吴师尹在永丰任期已满，代理庐陵县政，向来受到司徒赏识，于是被征召任省掾。庐陵百姓叹息他离去，我劝解他们说：“师尹代理庐陵，确实贤能。然而教化施行于一个县，江西有二十五路；司徒在诸侯王伯之间居于统辖地位，朝廷托付的重大责任，郡县受到感化的深远程度，舟车转运漕粮的往来，兵甲钱谷的出入，都要凭一句话取得上级知遇。大江以西没有一个地方不因他的恩赐而欢欣鼓舞，难道只是庐陵吗？何况如今世变滔滔，能够坚毅地左右冲击、溃而不夺志的人，全都出自进士之中。所以司徒任用人才，郎中布延首先奋起，江西于是雄立天下；都事吴公后来奋发，吾郡几乎危亡而很快安定。师尹这次行动，虽然爵位功业还赶不上二公，但他常存和乐仁厚之心，怎么知道后来者不会像他们一样呢？我朝进士之中贤才如此兴盛，司徒又如此善于用人，实在太盛大了！如果没有司徒的明察，不足以从进士中选取人才；如果没有进士的兴盛，也不足以挽回天下太平。我正因师尹这次任用，可以推测司徒知人之明，而进士一定不会辜负朝廷。” 于是作歌催促他启程，使那些身临危难而改变节操的人听到它。大江向西，舆图展开；身穿绣衣的人奉诏从天而来。中书的机要政务集中汇聚，谋划政事、进谏和补救，都需要贤才。吴君正值壮年，出自进士之选；胸中错落的抱负，全是美玉般的珍宝。代理县官时，治理正渐入佳境；进入省署任掾，班次催促他迅速赴任。回想当初在监郡任职的日子，正因时局艰难而慷慨出仕。国恩尚未报答，敌寇纵横，安抚百姓、征收赋役几乎没有办法。火烧水淹，内心实在辛苦；形势如电闪风驰，却始终保持镇定和力量。奸吏的细微行径全被察知，受欺的百姓和困苦的民情得以苏息。这次出行，谁说只是处理轻微案牍？司徒深深坚守瑞州城，乘马随宪使荣耀归来。尚书列坐，分别掌管兵刑；皇帝日夜忧虑四方，天下各地的利害都要推重廉明之人。士大夫讲学，正等待今天；不要让富贵改变平生志向。等着看马蹄踏遍长安，黄河水清，喜悦地重新看见它。银箭在夜里鸣响，白雁传递消息；天子清晨驾苍龙车献日。宾客环绕，春天来到上林苑，花朵相迎；在含元殿拜谒皇帝。燕山的佳气高过五陵，早早在凤池歌颂樱桃。《荐郁孤台马行》

译自壬辰年敌寇兴起以来，没有看见风宪官巡行，已经五年了。御史监察阿尔斯兰南来，各城都仰望他的风采。后来贪婪奢侈日益严重，廉访马、监察二人巡按广东，留下来在郁孤台等待。参政全子仁辅佐他们，揭发奸邪，查没装载黄金千两的船只；凡是贪污受贿之物，都详细登记在册，交给官员押送洪都，等待命令下达。忠愤之士共同作诗，以告诫后来者。郁孤台前江水深，身穿绣衣的使者乘驿车奔驰而来，带来千两黄金。忽然按剑而起，与同列一起巡按；如同天威近在咫尺降临。郡中新任参政全太守【子仁由郡守升为参政】，捕捉潜藏的龙蛇，常常赤手而为。举止从容，只用一杯酒显示先机；谈笑之间便把他们捉拿，如同折断朽木。五年来群盗横行，糜烂东南；百城贪赃受贿，沉醉在春梦之中。堂堂的宪府，列着卿相，哪里料到属官之中竟藏有奸贪？送往官府的船桅相连，锁链交错，白昼也寂静；夹道传呼，记下他们到来的日期。难道可以辜负君恩，难道上天可以欺骗？把他们抛到北方荒地，连豺狼也不肯吃。污浊河水的一滴，也会玷污济水的清流；共同使用一个器皿，怎么能把香草和臭草混在一起？在职任上行使职责，是义理所激发的；这次行动或许可以稍稍减轻宪台的羞耻。小儒当初的心愿，是想要报国；万事尚未成功，头发已经全白。向上天陈词，希望赐下高秋清风；把霜威送遍南北。《送武昌冯子中乱后还乡》东南形势优胜之地，会聚在武昌；蜀江滔滔，流经汉阳。北来的冠盖人物聚集如雨，豪华宅第壮丽，仿佛诸侯王的宫室。天刚亮就飞箭驰马校猎，清静长夜排列蜡烛，歌声传递酒杯。貂裘鞍马，正是美少年。春风吹来，哪里还有垂杨？一朝之间，平地洒满新血。只看见落日尘沙，黄金印章折断；荒草中躺着玉貌之人，赤脚在泥涂中哭泣，僵卧不起。可叹冯子，性命只剩一线；回看自己的身影，孤独失意，像受惊的鸿雁飞翔。时时和知己谈说往昔，滞留五年，已经忘却故乡。用千金结交宾客，壮心仍在，岂能像儿女那样徒然悲伤？昨天听说甘露恩泽遍及天下，梦中仍忘不了桑梓之情。筑城渐渐令人欣喜，终于可以再看汉地的月亮；鬓发斑白仍有机会，先吴之地的霜雪也不必惧怕。相随而行，幸而长剑无恙；何况险峻山坡已经成为康庄大道。子孙后代从今天重新开始，五代八代，上天大概会使他们昌盛。可叹我洪都，曾是百战之场；大臣精忠，远方也能照耀。百姓的性命都在掌握之中，仿佛泛行巨海，操纵龙骧。回到家乡，故旧一定会来询问：江右凭什么保全，竟如金城汤池？司徒的功业达到如此境地，希望你详细述说，不要匆忙。《过玉成砦》玉成砦三面受敌，坚固如铁；井挖得很深却没有泉水，援兵也断绝。去年这个时候，万人登上城寨；如今已经只剩骷髅和刀刃飞散，丁壮被屠杀，婴儿妇女被分配，囊中财物也被掠走。世人徒然传说古代险要可以凭恃，漫长劫难中最终仍如昆明池一般化作灰烬。我来这里仿佛经过羊肠坂，路上遇到遗民，擦拭忧愁的眼睛；故人在哪里，只能寻找游魂【陈德新主张作战，在永新被呙骂不绝，最终战死】。云树之间乌鸦啼叫，寒冷的太阳渐渐西落。《城关曲》鸡鸣之时，海东扬起黄尘；落日照着关山，气象如水。剩余百姓的骨髓都已耗尽，几乎不想活下去。每月供给军需花费万计，尚书从前来这里出使。近来太守宴请将军，割取鲜肉，饮用醇酒，彼此往来不断。白天纵马奔驰，邀请红裙女子【兵部尚书黄昭奉诏远出，按兵抚建；途中经过行营，经历伍阙。章安成是医生，因在京师受到荣宠，出任黄昭幕下。自抚州到吉安，以督兵为名，招揽权力，接纳贿赂；郡守梁水寨、都事吴相互相与敌寇周旋，偷安苟且，饮酒宴食，往来追逐，没有一天停止，几乎是太平时代也从未有过的事】。我这个穿布衣的小儒，内心赤诚，只能对着空中连声叹息，长久太息。闾巷百姓对覆盆之冤又能怎么办？皇帝深居九重，正为国事废寝忘食。《题奔子温南城抱关遗稿并序》子温由丁亥年江西乙榜出任旴之南城的教职。他想到自己幼年丧失依靠，继祖母辛勤抚育，于是告别父亲广胖，携带妻子儿女奉养祖母；当时是辛亥年冬天。第二年兵乱兴起，他往来于鞍马之间，掌管城门开闭。甲午年发生大灾，他在战乱中死去。又过了两年，旴江经历孔兴避难来到庐陵，带着子温生前抱关时遗留下的诗若干首；诗中反复书写世事和人事，哀怨穷愁，历历如同亲自传述。于是访得他的弟弟子志，把这些诗交给他。子温是广胖的长子。余与广胖交往四十年，他治学务求博采精研，文章不肯泛泛地跟在别人后面；参加有司考试，连续不得志，便带着长才到京师高声自鸣，回来时也已经老了。于是子温受到乡里人的推举，大家唯恐招致不及，旁郡有时还争相把他请去。老人的一生读书治学，成效大概就在这里；钟灵毓秀必定集中在子温身上。然而自壬辰年兵变以来，上下阻隔，子温在南城哭悼妻子儿女，自己也死去；祖母孤苦无依，后来也去世了。广胖寄殡在外，凄凉无比，家人几乎全都沦没。唉！子温临死之日，想到祖母白发苍苍却身在异郡，割舍亲情实在不能忍受；老父和幼弟又弱小无助，故乡笼罩在烟尘中；广胖多年颠沛流离，想到年老的亲人和心爱的儿子，幼小的孙子又在数百里外，渺然不知生死，只能抱恨而终。如果死后有知，父亲、祖父、子孙在地下相见，痛苦应当怎样呢？上天没有使他的事迹泯灭，幸而还有子志在；这样，子温的遗稿便可借朋友始终相助而流传，从中可以考见他的生平。否则只能抱着未实现的志愿，与丘原野草一同腐朽。我如果能够保全性命，朋友同辈却已零落无几；读到子温抱关之作，更加悲悼广胖，所以托付长歌，来嘱托你的儿子子志。子志啊，你应当好好保重自己，或许足以在幽冥之中慰藉父兄。奔氏一门，只剩下你了。黑风吹响号角，孤城之中万灶生尘，烟火不起。白头祖母的遗骨随行，天地进入荒山，夜色如水。可惜奔子，修行和仕途的路程太短，眼泪落在人间。抱关遗录中，游魂归来探望父亲；那寄殡在外的遗骨又在哪里？孤村春草青青，当年靠文字谋生，如今可叹已经无计可施。商声写入山阳笛，余音仿佛和着祁孔宾的曲调，又仿佛宁戚的饭牛歌。萧萧霜叶落在吟咏之旁，还有弟弟一人零丁漂泊。秋风中没有地方可以作招魂之赋，明日到城东询问归来的仙鹤。《海潮吟》北风翻卷长天，送来高高的浪梢；西江波浪涌起，像海潮。千艘船逼近城池，箭雨飞来。城池溃败，竟没有劳烦兵刃交锋，冯夷打开水门，众人争相逃奔。万栋房屋烟气弥漫，毕方发怒。司徒命运已尽，抚州军营失守；国公匹马离开杉关，逆流向西而上。红色旌旗排列，回头一看，城楼和橹都已空空。干戈持续七年，遍及天下；朝野人人自危，却没有英雄。悲哀啊，上下都争逐利益，四维纲常无法张立；巧言蒙蔽视听，忧患到来时反而茫然失意。贾长沙当年痛哭，我继承他的悲泪。豫章的流水通向钱塘，汉川向北渡过，奔赴洛阳；在咸池洗涤太阳，祥瑞之气正盛。听到鸡鸣便抬头，朝向扶桑。《刘观复止足轩》

译陶朱公离开越国，乘着扁舟；身穿布衣而位居卿相，实在难以久留。子房安定汉室，晚年辟谷；赤松子可以学习，愿意跟随他出游。这次游历的意气充塞寰宇，家国安危系于出仕和退处；功成名就而自身独全，即使拥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不过像一根羽毛。为什么历经海桑变化而人已白头，还要纷纷在烛下寻找算筹？骑马时早朝的鸡鸣尚未听完，又打算跨鹤赶赴扬州。壮哉，像脱颖而出的毛锥；我看观复，在尘世之外建一轩，题名“止足”。风流文采可以光耀祖先、传给子孙；一生没有危险，便应当没有羞辱。有时展开书卷评论功臣，在凌烟阁上追溯往事，笔下自有神采；推敲所得的诗句也精妙契合，真想以三绝追及唐人。太行山下翻车覆辙的车子不计其数，我独自在简陋门庭前安步，享受安乐；紫驼肉、翠釜佳肴在野外冒烟，我宁愿晚些吃饭，依靠环堵之室，以此畏惧险途，留下这里作为通向康庄大道的示范。戏作陶朱公、子房赞，满院绿荫中春雨停歇；客人来时推门，煮茶香气四溢。《郡城高》郡城高大，过去的人毁坏废弃，如今的人辛劳修筑。城中居民背负土石，城上人用畚箕铁锹，士卒也拿着工具。去年外壕深到地底【吴员外、张录事】；今年内城高插入云天【红巾】。红旗向东连接汉阳山，白璧向西沉入赣江水【江参政】。杵声依旧，筑城的人却换了不同的一批。事情往来如传车，荒废的碑、折断的础石全都搬来使用。仙宫佛寺已经空无一物，欢呼着拦街奔跑的是儿童。明年搬到城里居住，守关的旧卒已经鬓发如丝。泪水落在乌鸦啼叫的城下树旁，城墙坚固、护城河深浚，可以与金城汤池相比。这里将来还会成为战场。《喜雪》庚子年腊月上旬，雪再次降下。十九日大雪，直到二十一日更加猛烈，积深可达数尺。三日后才停止。辛丑年元日，早起时大雪堵住了门。十三日半夜又下雪，平地都积了一尺深。因喜悦而作此赋。残年新春，寒冻不解，大雪五次漫天而来。南方州郡遭受暑病已经十年，造化竟有这样的奇观！夜里听见狂风摇撼天柱，恍惚如万马奔腾，伴随雷声。天地正气提前来到，暗中运转，滋养万物。云旗忽然翻动，摇向若木；霜涛卷起，堆成飞龙。女娲停止炼石，深深缩手；河伯失去凭据，突然惊惶。玄冥振动马缰，祝融收起怒火，仿佛要把昆冈摧毁。潜龙蛟龙纷纷奔走，仙鹤凤凰争相盘旋。瑶池宴饮已罢，洒下余酒；汉皋相赠美玉，投下琼瑰。苍山一夜之间山头全白，贫户清晨得到诗意便推门而出。朱门大宅难道一定不同于普通民居？也同样埋没了柔弱的柳树和残余的梅花。我怀疑造物主偶尔在嬉戏，往往像孩子一样玩弄世间。故意把空色播种在天上，巧妙地造出六出雪花，没有根蒂。要使六合重新归于混沌，哪里容许万象蒙受尘埃？预兆丰收、呈现祥瑞都只是余事，偶然把昆明池的灰尘洗净。西流的壶峤大概会自行倒转，近在咫尺的清浅水域也能移动蓬莱。内廷正在称贺，讨论边疆事务；坐在那里想象诏使传宣催促。蔡州鹅池长久安定，整顿宇宙还需要雄才。涓人自古以来就负有高见，远行求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让燕山从你那里再深一丈，扫平土地，用来筑造黄金台。《犬鸡叹》公鸡奋力振翅，叼住一只发怒的青蛙。青蛙被啄住，声音嘶哑。狗跑来，公鸡被咬死，青蛙竟逃脱了。狗转身行走，受惊之际又遇到恶蛇。两个强者彼此困厄，必定一同死亡。过路人惊讶奇怪，频频叹息。你没看见吗？下宫将军轻视杵臼，绿珠在金谷园中遇到孙秀。世间万事，常常都如此；不要辜负尊前卯时的酒。《虎堕井》，十二月十三日庚寅。神冈距郡城十里，老虎白天掠食人，转身撞过竹篱，陷入枯井，众人一起杀死了它。城郭西面猛虎势不可当，白天来到神冈掠食人；暗中仿佛有东西将它推落，百尺深的枯井藏在篱根旁。冻泉停止声息，井壁砌石仿佛化为泥土；辘轳绳断了，苔藓一片苍然。眼花误落，爪牙也失去作用；弃置在那里，只等着摧折强暴。风飞沙寒，太阳昏黄；四郊流血，全都成了战场。它乘势吞食，常常安然无事；尾巴和羽翼似由伥鬼托举，腾翔高飞。北平将军老了，也将死去；泰山传来的哭声哀怨而悠长。哪里知道古人凿池设置险阻，偶然一次跌倒，便因天命而灭亡？可叹这东西肆意无忌，妄想着把毒害流入、窥伺城墙。千人惊骇流汗，手足无措；仓促之间陷入深坑，像干将剑一样锋利。你没看见东门的狡兔被杀，牵犬到西江，作恶的蛟龙最终也自取灭亡？罪恶贯盈的征兆已经如此，很多人仍未醒悟；后来的人纷纷投下土袋。《人食人》骷髅在夜里哭泣，苍天也难以弥补。漫长劫难中，活人一半成了老虎般的食人者。同类的肉味道甘美，天天磨利牙齿；肠腹比北邙山的土还深。郊关之外、道路旁边，早晚都把人反绑起来，像驱赶羊群；喧闹着流口水，挑选肥肉。快刀一落，众人争抢，凭恃威势大嚼；剖开胸腹，烧烤尸体，众人争相观看犀角杯，夸耀饮尽酒浆。哪里知道剑鸣已经随之而来，日后还会留下骷髅的嘲笑？阴风吹动腐烂残骸，犬鼠白昼争食。鬼魂和活人一同走路，含冤抱痛；连死骨都铺在地上，春草没有机会生长。睢阳的爱姬忍心沾染鲜血，长安的仇家借俊臣之舌抒发忠言；疾恶如仇的事，古代或许听说过，却未必见过。人们互相烹煮吞灭，飞龙却藏在五云深处。通往天上的道路艰险，什么时候才能打通？皇帝的心若万一怜悯遗留下来的孤民，愿使他们重新与天地一同开辟鸿蒙。《上营门》营门上有将军栽的树，几度春来又春去。北方的车驾、南方的旗帜，带着万人行进；移植树木随东风而去，地点没有定处。几个州的伪将昧于祸机【熊】；远处拄杖牧马，手持旌麾【徐】；临危奔走传檄，与白马盟誓，怀着欺诈之心，割裂三只狻猊。孙氏、曾氏践踏依附，陈运从肘腋中分出部众，把他们遮蔽。凭借卯时酒，群庸贪食诱饵，全都轻视性命。谈笑之间将其削除，仿佛上天借手行事。可惜邻近的敌人防守疏忽，反而放虎进入深山【招安成入郡】；仓皇逃出这里，几乎没有办法。百姓性命悬在一发之间，直连天关；老夫厌恶再看黑沉沉的战阵云气。半夜捶胸，谈到此事便失色。自古以来反复的事情难以平定，愿上天早早赐下扶桑的光明。《天问补》贝丘的野猪站立起来，顷刻间人们哭喊；淮水中失去了巫支祁。万牛散发腥气，红帕包头；天狼星反倒被青云做成的衣裳遮住。坞中的金人轮番派髑髅守卫，太阳照着鬼神的名册，使生机停滞。风尘辗转已经超过十年，想来是上天震怒，民风浇薄，所以使六合之内日渐颠倒，几乎要把人类灭尽而不留。为什么玉石毁坏而顽石自如？荧惑星扬起光彩，三阶星微弱；沣兰没有果实，荃蕙却化成了跖、蹻这样的恶人，常常讥笑伯夷、叔齐。奸恶凶残之徒接连不断地出现。善者受福、恶者受祸的道理完全反了：有人在白天杀人，来到交通大道上，长剑大刀争相割取尸体。东家的女子，西家的父母，都只能忍声吞泪。读书人平日苦苦自信，坐谈性命之理，反而成为迂腐偏执之人。有人抱膝在草庐中吟咏，夜里梦见司马迁抽取秘书。共工抬头撞断天柱，五丁凿山使岷山、峨眉山枯竭。有穷氏射落九个太阳，防风氏的尸骨被诛杀，强大到要用一辆车来装载；秦、汉以来经历了多少劫难，宇宙却还把这一切当作掷摴蒱的游戏。您没看见吗？邯郸几乎空了，长平也陷落；又没看见吗？咸阳化为焦土，冤屈横行。这样微小而反复的事情，哪里值得一说？老天作为见证，自古以来本来就是昏暗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秋夜看见月亮

译青天经过雨洗，明月格外美好。不饮酒，怎么承受这满怀秋意？拿起琴多次起身，却又停下；只可惜音韵与当时的心境不相合。西风笑我深闭门户，把纷乱的落叶吹来，吹得空阶作响。任凭你轻盈地呈现千万种姿态，我自作我的事情，随心而行没有边际。蓬莱山一定会显得清澈而浅近，只是还不许泥污沾上我的青鞋。石头说 县城夏季炎热，增筑城基，使它加高数尺；于是堆垒巨石来修筑，搜罗远近幽僻之处，远近百姓都受到烦扰。南山的白石坚硬而不朽，雕刻磨琢，发誓要进入良工之手；平分台阶，庄严地供人上下；横卧在渡口和桥梁上，供人奔驰往来。棺椁建成后，被王侯之家取去重用，他们不惜用千金购买长久之物；任凭楚汉决一雌雄，我坐看兴亡，屹然相守。哪里知道敝县如同残星，十年来豺狼毒蛇啖血，腥气弥漫！如今刚筑成石垒，又开始改建；酷暑中万名工匠挥杵，汗流不止。城基层层叠石，高出数尺；凭借威刑搜括隐匿之物，拆断桥梁，发掘坟墓，毁坏残存的寺观，民居也被冲毁，翻乱了台阶庭院。千百人牵引绳索，每天奔走劳作，跌倒在道路上也不停息。石头于是说道：‘我生来刚强耿介，根植于元气，孤高不群，盘踞地下九层。我既不能遇到女娲去补天，也不能跟随精卫去填海；只能包受羞辱，辗转迁移到污水沟旁，反而被奸凶之徒严密遮蔽。什么时候上天发怒，雷霆降下？愿豺狼毒蛇的尸骨和这座城一起摧毁！’这时积存的怨恨才稍稍得到抒发，暴徒的尸骨全被碾成飞灰。反复吟 东关白天设宴，夜里却血流成河；北里的百姓傍晚还在耕作，清晨便竖起旌节。金珠没有脚，却奔跑如飞。兴废转眼即变，哪里忍心说起？您没看见，青冈山头的墓砖上写着：‘这是晋桓修。’近来墓穴被群盗发掘，巍峨的疑冢已经历经千年。埋冤树 郡城西郊官道旁有一棵树，名叫埋冤树；往来的人必在这里稍作休息。因此作赋寄托兴感，希望有职位的人听到后能够动心。出城十里，向西南行去，便到了行人经过后因疲倦而休息的地方。高大古老的树干上，缠绕着苍青色的藤蔓。相传这就是埋冤树，树名为什么叫埋冤？它看尽了多年的世事：官道旁早晨有人因吁请而被械系，傍晚又有人因词讼而受尽鞭打，都是为了追缴拖欠的税钱。富豪招引权势，任意横行；孱弱者家破人亡，只能悲哀地孤独站立。有多少人含恨饮泪，泪水直流如泉？树不能说话，上天却替它哭泣。埋冤树因此得名，实在可悲。郡中的守令们，你们知道还是不知道？延平龙剑歌 邓克明率领江西的党众攻打延平、江州，八月攻破两地。邓克明也大败逃回，损失、死亡的人很多。延平的深渊啊，深而又深；白日照入水中，苍龙在其中吟啸。自古以来，这里曾会聚灵异之物，其中还藏着未死的英雄之心。黑风一夜吹起蜃气，坐看海州全都沉入陆地。可恶的蝮蛇，竟敢流布毒害！击鼓招来妖孽，纷纷前来侵犯。老龙摆动尾巴，才一发怒，百种怪物便鲜血淋漓。书生放下笔站起，大声呼喊，叩首再拜，向皇天祈告。龙啊龙啊，你潜藏已经千年。丰城这座故乡昨日失守，应当叩击天门，命令牛宿、斗宿，下界剖取老蛟的心血。把九个太阳交给羿的弓箭指挥，传檄风雷，歼灭这些巨大的丑类。为什么竟坐看浔阳任鲸鲵横行？魑魅魍魉成群相随，剜食肌肉，剔取骨髓，使四海都遭受残害。于是连鱼肠剑、豪曹剑也甘愿毁折，岐山凤凰的鸣声断绝。忠臣只能空自扼腕，白头百姓痛心疾首，眼中流血。时机啊，最好从檀溪跃然而起，唤来骑着的卢马的勇士和黄熊、赤豹，到清都去，并同宋帝一起把它们驱逐。让长刀如龙门将军，让天山三箭之神会聚；让大冶飞出的昆吾神剑，迅速扫清六合间模糊的尘垢。我将远求华阴之土，助你增加光芒，使人更容易看见。还要问天洗涤铠甲，挽取银河，让苍生得到休息，普降甘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有感 年老以后不能在夜间饮酒，中秋又没有月亮，我静坐山中，于是想起往年客居横溪时，诗友们盛大聚会，老桂树刚刚开花，大家列坐树下，诸生唱和到天亮，居民都惊倒了，说是听到从未听过的声音。再次来到这里，桂树已经不复存在，只见平地中立着一匹马。追念亡友思恭，悲怆了很久，于是写成长诗寄给西愚先生，姑且记下今昔的感慨。丙辰年石初书写 海风吹动云彩，通向万里；浙江水势汇合，潮声响起。酒杯无缘相共，月亮也含羞。独自徘徊在桂香之中，秋意深了，景物萧条；白昼闭门。这样美好的夜晚偶然只有片刻，年老时逢佳节，偶然又怀念旧事。昨天梦见自己从横溪回来，溪边的故友，却已被重泉隔开。又想起当年聚会，骚人们买来许多清酒。城中舒雁刚刚肥美，鲈鱼也洁白鲜嫩；庭前古桂高大婆娑，酒意酣畅时能作诗吟月。乡野之人侧耳听着，惊得几乎绝倒，哪里还容许扣角声来相和？重来时再也找不到高大的桂树，夜里只听见马嘶和林叶坠落。凄凉的旧曲交给箫来吹奏，吟尽清商之调，又有谁来继承？我忧愁地向月亮倾诉肺腑，月亮也怜悯我两鬓斑白而衰残。平生交友总是孤独零落，相见并不少，知心者却难得。古今不知有多少西州路，送往迎来只有山河依旧。作诗寄语座中的朋友，人世间再难找到许玄度那样的知己。《石初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石初集》卷四 元代周霆震撰 五言律诗 忧怀 黄叶飘落，夹杂在烟雾荒草之间；林间炊烟忽有忽无。丧乱的气氛随着脚步处处弥漫，战乱之气何时才能平息？小县疲于迎送、拜谒，穷乡僻壤的赋税输送也已经凋敝。劫难深重，资财和病体都在减少，只能闲坐着校读《灵枢》。老病 丧乱之中交游全都断绝，艰难困苦使人老病日深。太平时代的谋略寥寥无几，古人的心志也孤独零落。夕阳照在岔路上令人惊惧，清晨的霜色使我想起故乡的树林。难道为了五斗米便要弯腰？破旧的扫帚也有时价值千金。山村 一片寥落，令人惊讶地回头。艰危的日子过久了，实在厌倦活着；乡野之人羞于劳烦别人作揖。山石艰难地阻留行路，坡上雨水刚刚浇灌菜园。霜还没有打坏橙子，小村的风物仍然古朴。暂且高兴地谈谈农事。喜康子到来 我的幼子滞留在刘氏馆中，夜里盗贼毁坏大门闯入，急忙呼喊让住宿的客人父子起身逃走；他们出去后遇到盗寇，两位客人奔向东厢的影堂，盗贼紧追其后，父亲被杀，儿子受伤。我的孩子奔向西厢，藏在神龛旁边，幸免于死，生死相隔只在毫发之间。他到来时，我又高兴又悲伤。如果你不幸陷入刀刃之下，我这一生哪里愿意看到？如今我还能与你相见，这一天就是你获得新生的起点；割舍了三位兄长，我惭愧于凭借危急中的一饭之恩活下来。奔走风尘还没有结束，你还应当谨慎体念母亲的辛劳恩德。忆第三个儿子留在郡城 百里路原本并不远，三月却又已经过去了。听说各处都有你的消息，什么时候才能传来？蔓草饱吸清晨的露水，孤花系住傍晚的风。昨天遇到归来的人，听他说你前些日子已经赶往洪处。挽祭吉水孙碧涧判院 世代以明经相承，学业传自家门，曾有白日穿锦衣的荣耀。干戈危急之时，独自守立于桑梓之间，晚年才得以全身归来。远戍之地只有孤云，平原空旷而暗淡，落日微弱。送葬车前泪水交相洒落，霜叶也因此不能飞舞。送人前往岳阳税务 五月时节，前往巴陵任官，任上的事情怎么样？疏通商贸和川江船舶，远方进贡，采集楚地物产；泽国多有胜景【湖广参政阿思兰驻兵岳阳】。骚人还会继续吟咏，歌唱时遇到渔船相问，或许还能遇到化龙的梭子。张德彦

译德彦在金陵败亡时归附赵氏余党，逆流而上将要抵达安庆；赵子变乱兴起【他的父亲镇守安庆，陈疑心他与金陵军队相通，便在军队行动时杀了他】。守军仓皇向东而下，德彦与他们同行，被人认出后急忙投奔以脱身。赵船上的四十六人全都死去；沿途归来的人把事情说出，听到的人都感到惊惧。跋山涉水超过千里，生死只隔着一条船。可怜为了求取俸禄而犯错，反而使遗留在家中的亲人忧虑。水乡寒潮涌动，傍晚的山城古木已呈秋色。进退行藏应当深深反省，面向昏暗时世行事，或许可以少些过失。辛丑除夕 雨雪送走一年，日月乾坤都厌恶这场战乱。我在吴会一带经历战争，消息被阻隔；朔风徒然吹来，猛虎眩乱地投进深井，磷火和冤魂聚集在故墟。事情总是有祸福相伏的变化，天意究竟怎样呢？壬寅年元旦 年老衰迟，不能回到故乡；丧乱之中只能守着残存的书籍。鞍马之事已成为儿童的习惯，貂珰之类的牧人和圉人相互连接。询问春天，正逢元日；颁布历书，又想起当年。懒得再谈迎来送往，只焚香校读《太玄》。哀悯新安 道路上哭声不断，颠沛的人踉跄而行，倒伏在原野道路上，枕着堆积的尸骸。孙恩将要入海【新安寨主孙本立】；李佑起兵平定淮地【红巾军首领李昭】。溃散的蝼蚁奔逃，争相扑火攀援，像蚂蚁附在山崖上。熊兵听到禁止暴行的命令，顿时觉得众人的心意有所归向。关陇吟 陇地的戍所通向恒山、代地，黄河关隘控制着鲁地、齐地。每日经过亡国之地，天色暗淡；苍天低垂到战场上。玉帐中有千只羊的酪浆，青郊上有万匹战马的蹄声。悲歌频频劝酒，送客前往安西。盗寇到来 一群凶徒从禾川出发，半夜传来羽檄。刚刚收拢沿岸的戍兵，靠近城池的烽烟已经升起。劫掠货物的船只接连而来，驱赶百姓的骑兵独自先行。儿孙还有九口，分处两地，使我的心始终悬着。杂咏三首 天下太平已经很久，战尘却忽然从四面惊起。官吏们在偏僻小道上奔逃，百姓死在登城守卫之时。壮士挽天山之箭，将军守细柳营。千年来这样的事情寥寥可数，为忧虑天下又能同谁评说？颖地、蔡地顷刻间发生战事，荆襄也转眼陷入危急。停战的符令留在北府，臣子的节操只能依仗南州。天下声名都被劫难摧毁，千官享受富贵反而感到羞惭。圣上的恩德如雨露普降，未必就缺少美好的谋略。所到之处都失去坚城，正应使鼠辈轻视；茫茫天下，谁来报国？草草之间，众人纷纷起兵。吴楚之地只剩三户，河山又隔绝了上京。什么时候才能使北方恢复安宁，派飞骑来报告尘垢已经清除？即事 古驿站在深春时节，雨水使荒城带着落日余晖。鸡和猪在道路上任意走动，江那边的炊烟若有若无。所经过的地方没有完整的房屋，遇见的人都穿着短衣。干戈承接劫运，暂时使人违背圣恩。罗郭 首倡义举的罗明远，倾尽家财的郭楚金；俊伟的功业随着太阳升起，遗恨却随着岁月加深。白日照着黄泉中的身影，青天之下留存着万古不变的忠心。为什么有职位的人反而不计较这种沉浮？感遇 病中头发频频梳理，却只能稍稍减少愁绪；愁苦日日夜夜都在更新。世人正在迷恋财货女色，上天还没有厌弃这位身在风尘中的臣子；臣子中有谁忧虑国事，君王的心本来爱护百姓。岁寒时节仍有坚韧的青草，我将在赣江之滨洒下鲜血。七言律诗 秋日登城 群山压着孤城，草木荒凉。西风吹起尘土，我独自彷徨。萧条的遗存建筑重新被烧毁，憔悴的余民有一半遭到杀伤。驿站传来的消息都令人怀疑，星使也杳无踪影。号角声徒然拉长，引起鸿雁的长久哀愁。读书人往往谈论经国济世之道，若能挽住缰绳、澄清天下，本来应当有办法。答刘持志 极目望去，只见关山被黄尘遮蔽；叹息用一车柴薪也救不了一杯水。种高粱的田地荒废了，宾客很少来顾；小县的催租小吏频频到来。葛布衣服蒙上暗尘，秋天应当洗涤；细雨落在柴门上，直到傍晚仍未打开。近来江南的吟诗兴致减退了，断肠之人还有谁会想起方回？答道原思治 读书人报国却没有微小的功劳，面对茱萸也惭愧地勉强举杯。过夜的雾气连接群山，雄虺在其中出没；朔风什么时候才会吹来，使野鹰飞翔？交游之人渐渐在艰危中散尽，这怀抱又哪里能因年老多病而舒展？几次出门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好拄着藜杖，缓缓绕过竹西再回来。雨 五月初七日下雨，初九日夜晚雨势大作，一昼夜之间如同倾倒下来；初十日半夜过了更久才停止，江水上涨，比丁日时已经更加严重。湿云无边无际，涨水的痕迹与雨水相连。水势从早晨起几乎增加了数倍，已经超过沧海怀抱孤岛的气势，更胜过银河筑成高高屋檐的景象。三年来的兵甲正应由上天洗涤，但一天之内蛟龙也不要使大地被淹没。应尽早让商船随战舰出航，广泛流通百姓的粮食，充实官府的盐利。寄给客居病中的吴章 乱山之间道路分岔，鸿雁斜飞；篱笆村落沉浸在浓烟中，菊花独自开放。我过去行走郡城，冒雨而行；如今你卧在孤馆，思念故乡。能够济世的人，谁是囊中之锥？要躲避此地，除非乘海上的木筏。一郡之中幸存的只有两个县邑，戍楼的胡笳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城池陷落 黄尘蔽日，城池陷落，又到了冰霜降临、岁暮之时。各寨列阵守江，士兵夜里戍守；敌军扬旗出城，盗寇清晨奔驰而来。为了就食误入荒田，鸿雁啄食尸肉，徒然使野地的鸱鸟肥壮。各位将领仍从容不迫，依靠老将守城；捷报只管上奏，不要让它迟到【梁侯守郡，厌恶听到兵败的消息】。感秋 鬓发像疏落的树叶挂在林梢，腰带渐宽，腰围随着月月消瘦。久病又逢深秋，内心容易胆怯；愁绪太多，长夜难眠，梦也难安。暗中的蟋蟀进入门户，传来清冷的苦声；落月从窗中窥视，送进淡淡的寒意。屈指计算青春时在平野眺望的日子，东风来时，任凭它随着马头所向而看。九日 西风惨淡地吹过郡城楼，谁还会把黄花插满头？寻访旧友使人忧愁，经过傍晚的废墟，登高又害怕看见秋日战场。鸣鸾阁还在，金笳聚集；戏马台已空，只有鸟鼠留在那里。我还想远行寻找雷焕那样的朋友，携带双剑走出南州。荒凉的萸草和菊花辜负了登临，茫茫天地贯 through 古今。淮水波浪逆着船行，寒日暗淡；楚山连着戍所，暮云深沉。孤独一生只能流下思念亲人的泪水【先父生于宋淳祐九年九月九日】。历经多难，有谁能抒发报国之心？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旅舍般的道路生涯？关山之间没有地方躲避秋日的捣衣声。送韩一初赴马万户府参议 才俊应当从幕府中得到升用，四郊什么时候才能保全安宁？连营还没有传来休战的消息，传箭催促策马，哪里会嫌弃出征？戴着星辰苦战于城壕之间，霜月一片惨白；残破的村落屡屡冒出青色野烟。军民有许多牵挂之处，辅佐政务的你将要显示才干，正如刀刃重新磨利。登城 世祖创业艰难，恩德深厚。风声在城郭间悲鸣，使人害怕登临。九朝天下，顷刻如河川决口般崩溃；七年之间，江南竟然陆沉。马首徒然传说着当日的身价，鸡鸣之声也传不到暮年人的心中。雨【原字缺损】门外，青青草地使过客魂销，泪水沾满衣襟。百姓的哀痛 痛哭群庸误了君主的恩德，遗民没有道路叩击天门。荒凉的高门宅第只剩焦土，仓促之间深闺也没有坚固的门户。青血被传作膳食供给士卒，黄金也化为泥土来赎回儿孙。谁来制造胶泥封住昆仑山顶？想到这些，长河中的惊涛都变得浑浊。除夕感念亡妻 再没有人怜惜我，踏着积雪归来。只有一盏灯照着儿女，催促着举杯。地下寒冷，深深地痛入骨髓；她的遗体永远安置在那里，月色昏暗。忽然迷惘，不知魂魄往来迟速；暮色中的身影瘦弱得仿佛将要跌倒。心中危惧，想死也不能成哀；鬓边的斑白，一缕一缕的，你知道吗？禁不住流年几度催迫。中秋 梦境遥远，仿佛听见霓裳羽衣的世外之音。汉宫在苍天深处，桂香沉降。黄尘正要从地面升起，飞鸢掠过白骨。白骨深埋，犹如落叶；万国传来捣衣声和离别的泪水。半夜的月色中，仍怀有太平之心。晋公那样的宰辅功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目光望断天津，吟咏更加苦涩。风雨重阳

译八年来战乱苦苦没有停止，在异乡过佳节又怎么酬答？鹰台上的人已经化为前代千年之人，雁塞的书信沉没在九州之外。风雨中的黄花正适合更换时代，山林中的白发将要独自占尽秋色。不要说抱病妨碍饮酒，近来渐渐高兴的是终于断绝了酒的冤家般纠缠。冰盘雪藕 清凉透彻的冰盘中盛着甘蔗浆，酒意酣畅时把雪白的莲藕送进华堂。凝结的寒色映照着美玉般的光华，脆嫩洁白的莲藕丝丝相连，带着翠袖的香气。曾听说金掌承接玉露，忽然又看见琼台上捣制玄霜。文园近来果真口渴消瘦，不要再种莲根，免得引起长久的遗恨。元日雪 北方的雪遥遥而来，令人憎恶；毒雾蒸腾。连续两年的元日，雪势都压迫凌厉，寒气吞没了鹤表城。雪声如玉，震撼龙宫。海水仿佛要结冰，黑夜无边，与天空混成一片。正值春天，却借来寒地显示严酷凝滞。穿貂裘的公子，为何来得这样晚？最好向着寒冷的天空，放开角鹰。新年正月雨雪连绵，人日大雾，接近中午才放晴。上天赐下一日春晴，这一天便像恩赐。战乱以来，骨肉离散，还有几家能够保存？屡次身临危境，哪里还敢希望保全身体？积善之家应当知道福泽会及子孙。可喜的是有帆樯通往白下，幸好没有车马来到青门。往日百姓数以百万计地受苦，年末若能承受太平，我将准备详细谈论。中秋在城西有感 玉宇琼楼绵延三万里，乘木筏也无路可行，除非是仙人才行。尘土在海内飞扬，衣冠之士全都消失；雁影断在云边，鼓角声悲哀。上天的心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定？月光徒然还像往年。故乡山中的老桂树没有消息，红蓼花长得很高，满路开放。雨困时写给张梅间 万灶只剩湿柴，烟雾因而上涨。屋角的斑鸠整日整夜鸣叫。山接着云的根部，仿佛栈道；雨水生出波纹，好像犀角上的纹理。麦苗沾满泥水，绵延千顷。花开的消息因寒冷消退了多少？最苦的是彼此相隔在巷子的南北两边。关窗十日，已经断绝了诗文往来。和前韵 天气昏暗，几乎疑心挟带着楚地的阴气；淫雨使人一早听见便发愁。红水淹没小园，违背了花开的消息；绿水漫入回塘，搅乱了像绉纱一样的波纹。远树间鸟儿飞过，村舍隐没不见；淡烟中有人站立，野桥把两岸分开。只剩下落下的瓦片，像邻翁的玉璧；蜗牛涎迹颠倒错乱，仿佛篆书的字纹。纪事 八月十五日发布告示，说明第二天早晨将进攻新安孙本立。下午时分，群党争相从城中出来，撞击居民的门户。在壕沟外纵意劫掠，从水东、永和、边江一路向上，放火杀人，劫取财物和妇女。大火直到天亮还没有熄灭，当夜白气横贯天空。白气横贯东西，升腾喧涌；传来的夜间惨事，实在令人惊骇。放火焚烧，挥刀杀戮，连累村庄和市镇；流血呼冤，逼近郡城。天地难道会忘记吗？人心悲痛；山河尚未放弃，受害的身影仍清清楚楚。妇女被携带驱赶，闺房中的秀丽女子含泪饮泣，成群被赶走，哪里敢发出声音。和青华道士萧宗元 明月照满空堂，奏乐送帝归来。仙风吹送着紫云衣。九转金丹将要炼成，三花聚为一处。觉悟之后就能消除万劫之中的过错。老树上有仙鹤栖息，保存着夜间的清气；清池中鱼儿跃动，显现出自然的天机。何况黄冠之士又得到山阴客的相交？还不相信诗歌之盟会违背心愿。九日 未下霜时，白雁已经遥遥飞过关河；来日只能徒然随着赴海的波涛而去。世道艰难，想保全自身；登高处又害怕秋声传入耳中。年老以后愁绪更多，山中按甲子计算，如今还有谁在？日下的长安相隔太远，又能怎么办？几度西风吹来，只剩一顶破帽。悠悠的心事，只能击唾壶而歌。和刘子贽韵 梦中骑马向西凉奔去，回头望见燕山六月已经降霜。还想着筑高台来招揽郭隗那样的人，谁能推荐贤士，效法田光？三边、吴楚人才凋零，经历百战的河山，事情还会延续很久。幸好还有淮南可以招隐的地方，闭窗面对清昼坐着焚香。立秋 京洛的风尘始终没有停止，送往迎来在马上奔波，貂裘也穿破了。人物萧条，常常如同夕暮；惨淡的乾坤又进入秋天。诏使多年没有遗忘北府，近来的战场却在南州。群鸡群鸭纷纷争食，谁愿意到苍江边与白鸥相交？盗寇从北方来，见城中萧条冷落，便散入各个村落。孤雁断续，低云压来，仿佛想飞过却又迟疑。鹊巢在什么地方？只能寄托在南边的树枝上。盗寇已经厌倦住在空城中，官马还沿着偏僻小道奔驰。万具白骨铺在荒边，寒月照着夜色；青烟孤独升起的地方，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多年过去，北方道路上毫无消息。望眼几乎望穿，暗中垂下泪来。幽愤 陇地梅花驿站的书信杳无踪影，白昼仿佛被封闭；连绵群山雾气浓重。细柳不应同灞上相比，蓝田自然可以转向关南。四面惊涛中，轻帆破浪而行；千条疑路，老马却熟悉。落落不得志的才士本来不应太少，昏暗不明的当局难道不会感到惭愧？诏书到达 三月二十六日，天子的诏书从广东传来。诏书从京师发出，是去年八月二十七日的。这样一来，朝廷的号令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我欣喜庆幸到了极点，恭敬地作七言律诗一首。沈陆之人多如云，寸步都很艰难；忽然从燕山传来驿站的消息。九重天上的太阳啊，皇帝的龙光重新升起；万里大地的春天啊，皇帝乘海道归来。忠义铭刻在心，扶持壮烈的节操；年老衰病的人垂下眼泪，洗去愁苦的面容。中原的百姓，如今不知怎么样了？想来正盼望皇恩广泛施及，哪怕像蒯草菅草一样的微薄恩泽。依刘道原《九日》诗的韵作诗。这场旷世大劫什么时候才能洗净尘埃？登高时真想借大海作酒杯。巫山阴雨昏暗，猿猴彼此呼引；汾水云雾深重，大雁无法飞来。偶尔把新酿的酒在茅舍中滤取，时常对着木槿篱笆欣赏寒花。幸好有仲宣那样的荆州依托，不嫌在吟咏之间多次往返。欣喜东宫接受册封。六月二日，东宫接受册封。过了八天，大赦天下。使臣从湖广出发，由茶陵而来。十月十一日抵达郡城。我欢跃欣喜地快看这一盛事，不知不觉感情从声音中流露出来，忘了自己是个老病之人。海上的晨色穿过树林，清晨的梦已经圆满。战争的尘埃烟雾，一时都被洗净。青宫中德业日进，瑶册将其记载；紫禁城的恩泽随同玉漏声传来。洛邑之地车书一统，足以与世长存；汉家的日月光辉，朝见于中天。即使秋霜有一寸厚，丹心仍在。俯首拜谢宏大的福庆，愿绵延万亿年。全篇完。参政在城西神冈宴请属官，参谋万德亲自作诗五首，押韵寄托情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中书省中香气凝聚，羽林军环卫左右；如此赏心乐事，岂容我等白发老去来侵扰？里巷百姓侧耳听着歌谣兴起，父老争相观看仪仗戟卫来到。霜露中的黄花留住晚岁，江湖上的白雁等待深秋。宴席将尽，骑马回营时已是营门黄昏，清凉的月光纷纷落在醉人的衣襟上。有才能作诗登高，幕府亲友情谊深厚；深秋一场雨过后，飞尘全无。山城驿路上，黄柑满布水寨，人家新收的白米充足。歌舞多已不是往日的境况，交游之人有一半是异乡人。最近因商贸流通而欣喜官盐聚集，不像西都那样巧于计算缗钱。冠盖人物多如云，争相攀登这千载名山龙山；席间有犀角筷子、驼峰美味，传递着翠色酒釜和银制酒壶。春色照耀苍湾，歌姬簇拥着醉客，翻唱曲调而偶有失误；才士们争先苦心觅句。只有司马相如乐于接受文简，兴致来时，万物没有一样不能触发诗思。兰台无缘佩印，珊珊之声断绝在田垄间，平坦的山冈任我独自往还。自从为躲避战乱迁徙以来，还能有酒；在高处放怀，并不一定非要有山。错落的红树在西风之外，青烟在落日之间忽明忽暗。什么时候才能远去寻找世外朋友，跟随紫气走出函谷关？曾经为曹植《洛神赋》中凌波而行、袜上沾尘的神女作赋；如今近来与人断交，反而为钱神而惭愧。百年间经历的事情都已成为陈迹，四海之内知心的故人还有几个？借山林衣冠来违避污浊的世俗，苍天留下茱萸菊花来补偿秋日的贫乏。偶然寻找陶渊明《五柳先生传》来读，才觉得自己近年来的懒散原来是真实的。怀古。

译关河辽阔渺远，经历了多少沉浮？落日秋风中，怀抱着万古不变的心。宁愿留下二顷田地，也轻视六国的功业；拿一壶酒玩世自娱，却看重千金。战乱以来，旧日耆宿的事迹已经湮没；年老之后，英雄们只剩深深的悔恨。胜过他们的是苏门山长啸的人，不让车马玷污山林。赠给张梅间。故人中有谁比得上您这样贤能？共同经历艰难后，交情到了晚年反而更加坚定。绕道出城寻找老友，移床靠近月光谈论当年。演奏《霓裳曲》使人忘记身在天上，张骞乘槎归来又使人想起海边。归去之后，莼菜鲈鱼随处都有；自从分别以来，您的胡须鬓发已经比秋色更早斑白。重阳节排遣情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篱笆旁的黄菊自有幽香，再也没有龙山落帽那样的狂兴。年老以后，身外之事任凭杂乱纷扰；眼前登高之处反而更加凄凉。妖狐从荒城的秋雨中突然奔过，旅雁在边塞寒霜中昏暗地飞行。风物牵动心事，懒得回首；野园里的柑橘成熟了，便随即分来品尝。回乡初度，承蒙亲友刘、卢、南惠赠诗作，依照原韵作诗答谢。憔悴地回到故乡，成了一个病中的老人。雪窗放晴，阳光照进来，我与同僚校订参阅。庚寅年低头诵读屈原的言语，甲子年长久怀想晋代士人的风骨。尘土使衣冠暗淡，心情索然；亲骨肉仍以青眼相看，情谊深厚崇重。多谢耆年为我作新诗祝颂，只是到了晚节，终究惭愧自己没有老圃那样的操守。至正十二年壬辰正月，武昌失守。黄鹤楼前，是帝子之宫。自古以来地势险要，控制着江东。掌握战略要害，却没有豪杰俊才。祸乱流传，山崖倾覆，总是盗寇兵戎。天马从西方而来，功勋可以建立；河水结冰向北渡去，却有谁来打通驿路？有时一壶酒反而背负着千金之重，白发丹心却惭愧知己少有。抒写怀抱二首。子月中旬，因为连日雨雪交加，群盗联合攻打大坑、荆山、小水的叛党；我出城向南三十里，在那里修筑营寨。二十四日，白水下塘被攻破；二十五日，吾里被攻破，我和次子、长孙寄居在历村下牢。当天，省都事吴军已经到达郡城。二十六日，翻越山岭逃难的人接连不断；过了中午还没有家中的消息，我心中十分忧虑。傍晚，长子来到，才知道已经惦念了五天。四更刚开始，盗寇突然袭出吾里，孩子们跟随众人逃往厚富。傍晚，盗寇退却渡江奔向王屯；日暮抵达南阜李氏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二十六日清晨，半夜起身吃饭，走到高台岭顶，只见朱村、大坑一带连绵不断，盗寇的火炬多达千支；雪冻路滑，妇女和孩子僵倒在地，无法前进，只得扶携着他们越过大湖岭，从章坑出来。天已经晚了，长女和她的孩子无所依托，便与他们一同前来；全家闭门逃难，没想到竟能保全，于是投奔下牢，暂住在陈氏家中，作诗抒怀二章。盗寇攻陷了我的乡里，到今天已经两天了，连续几个夜晚点着火炬，像星星一样分布。这里离三十里外的家中怎么样了？消息一点也听不到。咫尺之间就是战争，到处都是逆境。连绵不断的雨雪，又助长了妖邪的气氛。我独自呆坐，身体仿佛一段枯木，恍惚间连早晚都分辨不清了。风雪之中炉火只剩半死的灰烬，每次听到人的说话声，总是惊疑猜测。我望穿双眼，屡次作揖询问亲朋的消息；忧愁到了极点，忽然传来儿子到了。双脚在荒墟中走得生了茧，烟雾惨淡；魂魄飞越崎岖的偏僻道路。经过的艰苦暂且不要谈了，全家没有遭遇灾祸，已经是幸运了。默默思量。到了末路，危机一天比一天新；顷刻之间，亲疏关系就发生了不同。多疑而忍受世事，甘愿保存自己的拙朴；长期战乱中能够保全生命，幸好处于贫困之中。苏武在北海牧羊，理应返回汉朝；东门牵狗，却终于导致秦朝灭亡。自古以来世事反复，没有预先筹算，哪里能匆忙评说世人？记下所见。正月十八日夜，全参政军中有人告变，将都事哈喇台、小镇抚阿尔斯兰布哈捆绑押来，万户张定住准备杀掉他们。十九日黎明，他的部下聚众扼守全参政的船，胁迫夺取二人带入城中，关闭城门，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全参政由此失势。四月二十七日，吴员外的部将明塔布台暗中蓄谋异志，嫉恨同列的林巴延乌都勇猛出众，便以诈术将他杀死，诬陷他谋反，吴员外无法制止。又有参政下令，丢失一匹马要赔偿白银一百两；这实际上是把马蓄养起来而不让它参战。百两白金，战马屯在马厩中；部伍尽情酣歌，通宵达旦。牙帐中黑风骤起，猛兽般的人突然冲进营门；白昼之间，虎狼彼此吞噬。史徒富越级攀登官曹之位，奴仆厮养凭威势同士族联姻。天下纷纷扰扰，难道还有这样的事吗？我军的成败，不必再谈了。追忆先父复斋先生诗二首。九日是我的生日；先父生于宋淳祐己酉年九月九日。遭逢阳九之厄，年华已经到了干、淳年间；宋朝遗民只能独自悲伤。正则生于庚寅年，应该有字；绛人出生于甲子年，已经忘记具体年岁。菊枝偶然存于幽僻之地，守持着幽贞的节操；面对汗简旧书，哪里还有心思整理旧编？幸好有小孙子刚开始学说话，拉着我的衣服争抢台阶前的果子玩。代李季实祝贺历塘刘所立生日。春意进入霞光般的酒杯，喜气拂动云天；年岁超过六六之纪，瑶册记载着人间的寿庆。铜狄不知何时铸成，天上的银蟾昨夜已经圆满【六月十六日出生】。秋水般的精神高洁胜过六月，仙人的风骨美妙延续千年。身在山林与城市，遥遥相互祝贺；凝望蓬莱，却被紫烟阻隔。《石初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石初集》卷五。（元）周霆震撰。五言绝句。拟作《复愁》十二首。城门的一点火焰燃尽了，余灰已经再次冷却；小孩子们争着把手伸向余温，仍把它当作燎原大火来看。杀伐之气连年旺盛，南昌连接着武昌。帝城的春天有路可通，昨夜梦见了钱塘。钱塘江上的水，多少年来独自朝宗入海。等它流到海中传来消息，殷切地唤起卧龙。旌旗簇拥，雕鞍配着花袍，紫凤纹团团耀眼；路人暗中侧目，谁敢说那是沐猴而冠？来来往往的人动辄成群，都是翩翩得意之人。蒙受九朝深厚的雨露恩泽，唯独我白发苍苍，只能沾巾落泪。天马在盐车中跌倒，瑶钗沉入井底。为什么有人能从田间小路起身，却坐享万两黄金？银鞍宝饰簇拥着新罗绮，光耀青春；曾经见识过旧日官仪，如今却羞于观看马上之人。我隐藏行迹住在谯楼下，深深追忆少年壮年时光；躺着听更漏声，鼓声一响，双泪便如丝线般落下。朱衣成群，百般怪事在白昼出现；乘车不过咫尺便到青门，却没有机会去种瓜。公侯们列于高位，恩宠延及营使；彼此尊奉众多属官，任意供其差遣，谁还会感到羞耻？心中只剩下…… 迁徙封地之后，红蚁追逐气息；青蝇布满，想要借此求售。金台上的骏马，黄河已经很久没有结冰。我还不忍心歌唱，八哥尚且能够向杜鹃行礼。暮年心志只有寸许，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青天？七言绝句。赞颂杜少陵骑驴。巫山云色昏暗，使樵夫迷失归路；剑阁春意已深，积雪仍未消融。眼泪落向万里之外的中原；一头跛驴独自走过浣花桥。戏笔。西园里踢球，醉饮葡萄酒；北里弹奏琵琶，系着紫色锦带。值得发笑的是东邻那个白头人，深夜只点一盏灯读《离骚》。有客人作诗赋写大军到来，我戏作一首答复。白发皱眉的人靠墙晒背，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笑口常开？几次听说消息，狂喜得几乎要起舞；如今却懒得再说什么大军来了。” 梦中到了渔阳、右北平，弯弓驰马，气势凌厉。却不知道近日燕山的雪，使黄河水加深了多少尺。北山口号。

译蕲州、黄州相继联合，蔡州城望风披靡，江东无人敢抵挡。军队从千里之外向南而来，今天正是来送死的。上天知道忠贞节义在庐陵。过江时云气升起，剑锋飞驰，要擒取红巾军，把鲜血化作池塘。后世若在庐陵搜集野史，水东一带第一等的男儿就在这里。城门打开，车马喧闹；行人呵斥开道，彼此争着擦肩而过。战事兴起，哪里还会有朝廷安定如水的时候？监郡向来不贪爱钱财。不要说流水过去，水面自然就会平静；不要说野鸭水鸟本来就不会惊慌。营门前白发苍苍的二千石官员，多少次在霜月下送出挥鞭的声音。天狱向东回转，在纳赣川山峰断裂之处，只见一片青天。螺湖桥下清流不息，留在这里向槎滩送行战船。树林城郭间旗帜高扬，箭锋激射；江城吹响号角，气势如虹。义山的云雾，西昌的月色；两地共有一片丹心。江西省掾陈允中为避罪来到永新，坚守城池，屹立在群盗之中。泰和宣差以廉洁明察著称，境内安宁。蜃气化成的楼台转眼变为空旷荒地，谁来凭吊？秋虫在道路旁鸣叫，小屋柴门掩闭，里面仍是当年种菜的老人。记事。去年闰三月十六日，欧贼从袁州而来，攻陷了我的州城。十九日，因为陈寇败逃，郡城的紧急报告飞驰送出。乡里的狡猾之徒易桂芳，以及脱罪的小吏顾清远，两家的兄弟献马投降，极力陈说搜括财物的计策。追到东门外时，恳请留下遣去的赵普玄返回，于是酿成了安成的灾祸。四月二日，城池收复，赵普玄被杀，易桂芳、顾清远也被歼灭。万斛北方食盐被封闭在海边。近来商贩争相向南奔走；去年今天，城中盐价一贯钱才十四铢。幸好赶上秋收，早早筑起禾场；即使到了寒冬，仍担心菜畦荒废。山村里的肉价何必再问？近来鸡肉、猪肉的价格是北羊的两倍【通常北羊每斤二贯钱，如今猪肉、鸡肉每斤四贯钱】。战火余烬中十家有九家毁坏残破，人们砍下木料当柴烧；寸寸干木在邻近地方也被高价收购，用来缓解匮乏断绝的困境。遗民偷偷背负物资，以求在饥寒中活下去。鸡和猪稀少零落，只能靠近柴荆；粳稻刚刚泛黄，菜叶仍青。躺着听孩子们传报好消息，原来昨夜驿使已经到了长亭。大洲江水绿得像苔藓，画角吹来寒意，听来不要悲哀。白茅冈头黄叶飘落，鹧鸪洞口大雁飞来。上巳。旧俗占卜蚕事，预拟收成胜过万霜；孩子们仍自顾欣赏晴日的光景。战乱以来，锦绣衣物无处收藏，哪里还有心情去采桑？感慨古事。因为读《春秋传》说：“战事中不可亲近妇女器物。”想到吴、楚灭亡之事，后世那些以武略自负的人，难道可以不把它作为鉴戒吗？吴宫中的队长已经停止谈论兵事，越女西施专擅宠爱荣华；百炼精钢一旦变成绕指柔，这才知道世上有能倾倒城池的美人。巨鹿之战中诸侯建立了伟大战功，咸阳宫殿转眼便化为空。怎么还称项羽为盖世无敌呢？不过是在营帐中为虞姬哭泣罢了。谈论交友。自古以来难以寻觅的，是能够知心、胸襟旷达而志趣超绝的朋友。感慨深重而仓促之际，陈余才解下官印；杨震却从容地怀藏黄金。坐看。战乱之后，交游阻隔；世人的心志衰败；多年客居在外，害怕登高临远。东风没有带来往年那样的梦，我坐看楼头的群绿日益深浓。故人。春雨初晴，绿荫已经浓了。故人隔着水面，直到傍晚才来相寻。来往不要相信往年的道路，近来溪流浅处反而变深了。饮食习性。隔夜舂出的米，哪里还要再问精粗？近年来我的饮食习性已经完全改变。随分在晚间做饭，实在应当有肉便吃；又趁着新雨之后，料理园中的蔬菜。经过太平桥。秋山上烽火燃起，夜里枭鸟鸣叫；玉帐中春日酒醒，富贵令人骄纵。我独自抱着经书，却没有半点策略；白发之年惭愧地看见太平桥。山中人家夜雨。晚年带着孙子相依，这一枝寄托已经四年；许多艰难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梦中醒来回到小屋，风和雨声传来，仿佛又回到春日江滩转舵的时候。盗寇到来。二十七日，盗寇来到，三舍之内全都被占尽；傍晚我带着孙子逃往下派，住在侄女婿刘务本家。二十八日，盗寇从历村冈头出来，家眷随后也到了下派。二十九日清晨，下派大为惊乱，我们逃往安塘。青山重重叠叠，道路漫长。稀疏的红叶挂在经霜的树上。太阳西斜，又走过横桥离去；只有江水声听来像故乡。城西放歌。周姓盗寇一万四千人，从永新出发，水陆并进。八月二十九日，张录事出兵。九月一日，府中派教授滕诣前往西昌参政驻所，请求出兵，并命诸将前往援救。张录事没有马，交战失利。当夜紧急报告连续三次送到，黎明时飞驰发布檄文，催促援兵和军粮。此时盗寇焚烧高沙，收拢陆路兵力，张录事的军队奔逃回来。城内外大为惊恐，有的争相逃入城中，有的奔向江边船只，有的散逃到村落，僵倒、仆地、死伤的人数无法计数。贼骑掠夺太平桥官地，迫近到傍晚才退兵扎营。援兵在傍晚聚集，初三日清晨合兵交战，从辰时打到午时。参政军扼守上游，盗寇惊慌败逃，衣物、装备、兵仗铺满原野。沿途百姓和义兵拦截攻击，擒获了很多人。周姓盗寇逃回永新。当时郡城几乎陷落，这是天意，也是国家的福气。于是唱《竹枝》来记述此事。太平桥外弥漫着血腥气，追赶败兵时黄……跌倒在门丁之间【黄……是全参政招募的郡中门丁，也是张录事召集、城中民户组成的人】；昨天他们还在官地上横冲直撞，哪里知道恶贯满盈终究会遭受上天的惩罚。即使千金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妻子儿女。近在咫尺却只能忧愁地彼此抛弃；这时争着从城门进入城内，后悔没有在云山深处结庐而居。理问在军中骑射精良，向来赏罚最为分明；他迅速驰马前往援救，如同风雨一般，早晨从河山出发，傍晚便到达城下。水寨和城关一片寂静，各军号令传达；半夜传递火筒信号，天刚亮鸣放三声，诸将一齐驱马，勇猛地向前进军。在敛陆池边，清晨竖起的军旗埋在埋冤树下，傍晚尸体已经僵卧。皇天近来重新睁开了眼睛，把这话说给四方残余的叛党知道。惨淡的秋日阴云覆盖着血迹，参差的苏石依傍着盘曲的树根。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埋葬冤魂的树下，今天又栖息着战死者的魂魄。大洲有个男儿，姓熊；他把耙头削成铁刃，像风一样直冲上前，终于斩倒红旗，首先步战取胜并应当回报，这是第一功。斩下的人头累累，悬挂在马鞍旁。众人之中谁比得上林伯颜？他横穿贼阵，来回冲杀。三军取得大捷，唱着歌回来。先锋突破敌阵，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众人一致推许岳长官是好手；除去林奇，还有谁能与他匹敌？两匹战马交错奔驰，万人都在观看。还记得壬辰年血乱，鲜血四处流淌；又到了丙申年秋天，凶徒恶党，你们还知道吗？不要轻易来攻打吉州。不要说孤城坚固如铁铸的关隘，云雾遮没了盗寇的军阵，鲜血染得深红。强横的盗寇大多死在莼村，战马只剩八匹逃回。参政派军队到快阁下迎击盗寇；盗寇来到，在吉塘桥相遇，四十名骑兵横列江上，因此居民的墙屋免于焚烧。安坐在辕门中，运筹六韬；盗寇兵锋压境，形势沸腾如波涛。一次交战便收取功劳，百姓安居。现在才相信将军的谋划高明。太守当年由宪使任命，军队所需的供给纷纷而来。白发苍苍的老人，哪里能有片刻闲暇？只在一夜之间暂时住在府中。录事张公年老而贫困，却一人承担全郡事务。事变仓促，仍能开城容纳万人；从容地为军士斟酒，使三军壮胆。军中的苦乐歌谣。

译半袖衣缠在腰间，帽子卷着毡边；剪裁成荷叶形的短裙，双腿并拢包裹。到了城西桥外，看屠狗之徒笑着掷出并刀，赌的是酒钱。帽子堆叠，红缨间杂着黑缨；粉青色官裤，配着短黄裙。闯过酒楼，行人纷纷躲避；近来刚充任水寨军。旌表立在门前，道路几经曲折；浮图坡下，夕阳正衔着山。马上人身材修长，穿着单薄的白苎衣，两两缓缓催马，打球归来。短发被风吹乱，破帽也被吹得不整；斜阳西下，赤脚踏着江边沙地。妻子儿女等着吃饭，来不及顾惜自己，只得流着汗挑柴送往主人家。垒起石块支作床，裹着破旧毡子；抱着关门的器具敲打梆子，日子随着缘分过去。自己举着松明灯，穿着芒鞋，只求准备好明天买菜的钱。剑锋交错之处，他奋身跳起；箭矢射满征袍，鲜血还未干。他夺得红巾，冲入敌阵，骑马归途中，衣甲已干，却被长官索要。官船上的公子抱着琵琶，笑着指向妓女船和洁白的藕花。今夜江边风月正好，买了鱼、载着酒，要住到谁家呢？团扇上题写诗句，喜爱越地的罗衣；画船载着酒，笙歌喧腾。是谁在夜里诵读《张巡传》？独自占尽了秋江的月色。十里长洲排列着战船，白头吟诗的客人坐在那里仰看长天。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三阶端正、天下太平？我独自倚着蓬窗，整夜不能入睡。初冬骤然寒冷 破败的门扉萧萧作响，夜里不能关严。昨天的天气还像炎热的威势；躺着听风雨，半夜不禁叹息。还有多少出征的人，没有收到寄去的寒衣呢？就眼前事作诗 街头昨日行人如麻，逆贼凭借权势凌辱百姓，势头越来越盛。清晨起身，将军忙碌；馆伴和省官派遣女婿去迎候贵家。海全二位参政 弃船奔逃到无路可走时，计全为保全自身而竭力作战，凭城据守，志在扫除敌人；海身死也没有不同，心死却各异。海、全二人，日后又把这封书交给谁呢？都事谔卜都拉 部下互相残杀，却不敢呵斥；在美人雪洞中，夜里纵情高歌。到头来都误国，身后同样留下恶名。只因为高昌不能讲和。记载实事 戊戌年夏五月发生变故，新任郡守张元祚与全府参谋萧彝翁约定一同赴死。萧彝翁两次投井而死，在读书台下；张元祚最终却投降了。振文堂上刀刃纵横，水陆战旗转眼更换。新太守俯伏献城，还在谈笑；旧日诸生却奔赴井中而死。《宿州歌》有客人从中兴来，能说四川听闻战乱，派兵出援。主将每天摆酒大宴，却掠取当地子女和财帛向西而去。宿州是南北交通的咽喉。知州廉能在任十二年，远近百姓都归心于他。因为他不接受拜见的礼物，便被责令负责军前供给。知州离任后，宿州随即陷落。紧急军书调遣西川兵马，省署新近兼掌上将军权。不怕营寨连绵几百里，敌寇来时，只要宿州坚守便可。万骑连着云彩出发，蜀都和宿州竟像掷骰子一样被一举押上。幕僚拆开如流星般飞来的檄文，牙帐中主将早晨酣睡未醒。群盗四起，河南已经酿成祸端；守护这个地方的城池，自古以来就艰难。知州任职一纪，心地清白如水，哪里能够拿钱拜见上官呢？宿州知州一文钱也没有，官府差人带着供给赶赴军前；军队还未到达，宿州便陷落了。从此红巾军的势力烧灼冲天。云中盘绕着高大的车轮，车上载着金帛；皓齿青眉的女子日日更新。一天夜里西风吹过汉水，将军归去，锦城正逢春天。姑且写成口号 我出生在至元壬辰年之后的立春第一天。如今庚子年正月十日戌时，立春与我的生日、出生时辰恰好相合。我出生时正值初春，比我出生的时辰还早；出生的日期和时辰恰好逢春。经历江南十年的风雨道路，仍然是前朝的白发老人。《杨柳枝词》偶然想起丁酉年春天，有客人从县城来，诵读王大初的一首绝句末句：“多情的只有城南杨柳，长枝舞尽又变成短枝。”大概是指失身后从事修饰打扮的人，我戏作续诗。离宫别馆，短亭长亭，已经忘却江南往日的春天。到处人家都种杨柳，来往的人系马于树下，解鞍留宿。背对着东风站立，淡淡描着眉；烟雨使人断肠，柳枝一枝又一枝。隋宫汉苑，春天已经没有主人；不要向江南诉说离别。移栽的杨柳，经受的风很多；南边行人经过，北边行人经过。若说浮萍就是飞絮，它倒愿随流水漂到官河。飞舞的柳絮含着愁绪飘入酒家，凭什么才能靠近雕花窗上的纱帘？春风万一没有拘束，就放它去钱塘追逐落花吧。即景 天气像是晴朗却又转阴，阴天又重新放晴。清晨有霜雾飞雪，夜里仰望星辰。天意近在咫尺，打开黄道；借给江南的，却是幽幽青色的鬼火。可惜往日 千金般珍爱的女儿，幽闭在兰香闺房；百宝装饰的雕鞍，簇拥着骕骦良马。青春从眼前过去，谁才是它的主人？燕子归来已经无处可归，只能诉说兴亡。谷日薄雾，饭后天晴 梦中笔下生花，来到枕边；早晨天气晴朗安稳，承受着苍天。关于春秋灾异的书将要读遍，料想今年秋天会有大丰收。《送燕吟》托帘卷之恩，向你致谢。花落春阴，门半掩着。只有当时堂上的月亮，夜深时仍照着旧日燕巢的痕迹。篱笆间的小花 小小的野花格外鲜红，在乡人的篱笆边任凭春风吹拂。江南有多少繁华之地，如今全都淹没在寒烟和蔓草之中。田家 木棉花凋谢了，豆荚也肥大起来。秋风催促人们换上白苎衣。东家的女儿洗纱归去，西家的年轻人背着柴回来。题《鹰熊听涧图》奇妙极了，这幅《鹰熊听涧图》使人眼前一亮，画意近来没有像张良那样的谋臣；借箸筹划，随即销毁印信，这才是人间的大丈夫。鹰伸爪，熊蹲伏，听着山涧水声；可贵的是借巧妙的绘画寄托深情。李斯上书之后，秦国留下了宾客；安国的谋略施行，汉朝停止了战争。鹰和熊一起听涧水，自古以来就难以做到；飞禽走兽隐姓藏名，都在笔端嬉戏。可笑阴陵迷失道路，当年白白恼怒于沐猴而冠。听涧的鹰和熊，难道是真的吗？画师借此寄托心意，讽刺当时的人。白登山被围之后，才知道刘敬的辽水谋略；战事之前，又想起魏征。读《天宝雷海清舞马事》有感 剑阁遥遥隔着两京，衣冠之士送别到范阳城。令人伤心的是凝碧池边的宴会，千年之后竟无人传述雷海清。太液池、华清宫，禄儿污秽地跟随官员和千名骑兵争相向西奔驰。君王往日的恩宠深如大海，幸亏还有衔杯起舞的马知道。校书 马粪中的儿童穿着锦绣衣裙，受专宠的倡女乘着后妃的车舆。哪里知道短褐衣、柴门之下，还有人在一盏寒灯旁夜里校勘书籍。汉冠 酎金、刀布钱都被废止了，长安寒露清冷，铜仙人徒然承接玉盘之露。毕竟皇天深有用意，赤眉军也难以改变汉朝的衣冠。雨中 柳塘分出道路，市桥斜着伸展。海燕双双飞来，还认得旧日人家。整整一个月闭门不出，只听夜雨；隔墙的碧桃花已经落尽。刘氏家的两个学生跟随我的儿子学习，顶着烈日分渠灌溉枯田，他们的心意十分善良，于是我作成一首绝句给他们看。水渠修成后，不让利益由一人独占；秦地救旱，分流灌溉使贫困者也得到恩惠。到了秋天吃饭时，应该还记得你们艰难相顾，在这种事上能有几个人呢？前一首诗，子勤接连唱和了七章；有人认为首句中的“秦”字难以押韵，我提笔泛泛涉及有关故事，不知不觉使篇幅变长了。

译输送粮食常常感到惭愧，晋国闭关而秦地艰难；每当看见耕作，便怜悯贫苦的人。田沟田埂间，雁在交通处站立；流汗流血的人肩并肩，扛着锄头。井田制度自先秦以来已经埋没，锥子都难以插入土地，真可怜白屋中的贫民。任氏徒然拥有许多藏粮的窖穴，王孙连一顿饭也再没有人施舍。雨水像沱江一样，却不流向秦地；苍天大概怜悯四郊的贫民。我躺着听见半夜呼唤龙神起来，一滴天瓢之水就能救活多少人。世上山中有多少像晋、秦那样的地方？今年却想起去年的贫困。有时弹着剑铗唱歌，谁是江东那个掌管粮仓、能救济人的人？骑着瘦马、驾着孤舟，走遍楚地秦地；著书写作而憔悴，到了晚年仍然贫困。茂陵已经不能再谈封禅，眼泪落在前朝白发老人的脸上。黑貂裘破旧了，感叹苏秦的窘迫；穿布衣宁可甘于贫穷。即使在泥涂中拾取零碎、车辙反复碾过，到头来又哪里比得上汉阴的老人呢？没有纵横捭阖的才术，却仿效张仪、苏秦，可叹先生只凭一把剑而贫困。谈到薛文焚烧债券的事，才知道豪杰不是寻常人。关塞的法令森严，鸡鸣时侥幸逃出秦关；哪里比得上高卧北窗呢？贫穷地种瓜，守着一片青门之地，等到白头还能有几个人来呢？长平之战后，土地归入秦国；邯郸寂静得像独居的穷人。预料定从之计的人，毛遂挺身而出，羞煞了同行的十九个人。五张羊皮都被认为低贱，宁可不屑于求见秦国；自在地披裘带索，贫穷中谈笑。七雄争战的土地上，自古以来总有闲散之人。抛弃千金的财物，不向秦国称帝；鲁仲连怀有珍宝，难道是因为贫穷吗？独自振兴纲常，在东周末世，天下应该没有第二个人。山东宾客争相投奔，秦国却徒然把商于交给守臣；后来贫贱时，子房仍有安定汉室的策略。能够相逢的采芝隐士，终究很少。不把奇计拿来试验强大的秦国，只是一个狂妄的布衣穷士；骑着瘦马匆匆而来谈论六国，哪里比得上去投奔那个种瓜的人？散尽黄金，专心于使秦国强盛，哪里还顾得上咸阳府库是否贫乏？六国暗中落入离间之网，合纵的人奔驰往来，在谈笑间谋划。使国家富强、军队强盛，善于任用秦国旧将；子赘压制家中贫困。山东十五年没有战事，全都是偷安酣醉的梦中人。当年投笔从戎，议论《过秦论》，贾谊哪里料到会谪居而贫困？这并不关绛侯周勃和灌婴什么事，他们只是轻率地抛弃了他；只是因为才高，反而连累了别人。徒然自我夸美，新作更为剧烈地论说秦国；扬雄竟然守着一间屋子过贫穷生活。可惜作《太玄》没有知己来劝说，也没有后来那个蹈海的人。法令确立，商君开始改变秦国，本来希望使世间贫民全都活下来；可惜没有麟趾、关雎那样的仁厚心意，万古流传的只是一个罪人。兼并战争艰苦之后，秦国凭借关隘险固；死后没有一蓬草的坟墓，贫穷得令人怜悯。曲阜东边那位老者，如今还留有守墓的人。天意昏醉，山河却把六种奇计赐给秦国，藏在贫寒的席门之中。自古以来万事都难以预测，反而羡慕商山四位老人。临淮拥百万兵马，能够击败强秦；即使一掷而出，哪里还顾得上只有一石粮食的贫困？哪里比得上柴桑松菊之中的彭泽归人那样逍遥。在汉中谋划，平定三秦，本来出自淮阴侯早年寄食的贫困经历。除了当年的萧相国，再没有人相逢时可以谈论知人之明。肥瘦哪里值得追问越地和秦地，纷纷出现北方富、南方贫的情形。眼前的空花转瞬即逝而无人看破，倒不如严滩垂钓的人。闭门的公子起身谋划，秦国以商于十五城相许，却在一旦之间变得贫乏，可惜啊。谈论在渭水边审理囚徒的人，那驾着小舟的还不识五湖之人。《石初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石初集》卷六 （元）周霆震撰 序 《吉水州新城序》，送别都事谔卜都拉。战争兴起连年不断，百姓遭受涂炭，日益严重。相国陈公平定江西时，专以爱护百姓为心，凡是便利百姓的政事，没有不修治兴办的。因此陈公治理洪州，洪州城得以增修迁建；治理九江，九江城得以修建，这一切都是为了百姓。枢密熊公受相国委托，作为他的心腹，分治五郡；城池更加广大高峻，办理政务既不烦扰百姓，百姓又更加归附。吉水是属县，处于水陆往来的要冲，百姓没有可以固守的地方。枢密按图测地说：“这是我的职责。”都事吴某前往主持筑城的开始，季秋开工，在良月完工。《春秋左传》说火星出现，应当利用水利来治理并栽种；其中的义理大概恰好相合。地势高低、城墙厚薄、沟渠土方、远近工期以及役夫、财用，都各自安排得合宜。在下游开辟出一郡的壮观形势，隐然有方城、汉水的气势。于是本县从垂髫儿童到白发老人，都脱离了刀兵的恐惧，获得安居席上的安稳；这是都事的心意，也是枢密的心意。枢密的心意，也是相国的心意。《左传》说：“用使百姓安逸的道路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道路杀戮他们，即使死了也不会怨恨。”执行杀伐的是都事，这项工程充满他的怜悯慈惠之心，由枢密传达到相国，都是同一颗爱民之心，既是使民安逸的道路，也是使民生存的道路，怎么能够忘记呢？考察枢密镇守这个地方时，他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都事吴某在左右辅佐他。吴某约束自己廉洁正直，议论建言不阿谀，遇到事情明断果决，多次随军征伐，出奇计使将死者脱离死地，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吉水筑城之后，他又使州治焕然一新，兴办学校，遣返流亡百姓，长期积弊全部革除，这些都说明他深明大体。郡县贤者赞美他的事迹，托我为此作序。我独居已久，哪里能衡量其中轻重？然而我乐于称道别人的美德，于是拿起笔来没有推辞。《送刘弘略远游序》

译我过去还未成年时，看见士人怀有才华技艺、有志于天下四方，却到白头仍未能实现志愿的人，往往悲歌慷慨，怅然背负一生的遗憾，不能胜数。因此凡遇到后进才俊，我一定勉励他们不可不出仕，既然出仕就不可错过时机；又一定反复说明自己一生的悔恨和愿望。若事情已经迫在眉睫而不能耽搁，有时也替他们反复详尽地议论。我当时意气正盛，自信天下宇宙之事都在分内，有什么不能做的，只在于能否建立功业，哪里至于如此呢？回首三十年，经历风霜百态，心中许多事情都未能实现，而衰老已经先到。即使像伏在槽边的千里马一样，我的志向仍在，但闻鸡起舞的狂热不被世故磨灭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到这时我才知道，那些人的志向确实令人感动。我的朋友刘弘略承继家学源流，年轻时便有远大志向，通达开朗而不与众同，奇异的气概纵横流露，所到之处没有不欣赏他、愿意同他交往的。一天，他告别我而远行，准备探究泰山、黄河的高深，以舒展胸中所蕴藏的抱负。我听了十分赞赏。于是我把过去那些有志而未能实现、曾经告诉我的人的事，以及我自己不能摆脱、徘徊至今的情怀，反复陈述出来，作为对弘略的助勉。弘略，你可要努力啊！我们家乡本来有很多人出游出仕，却很少有人以儒术闻名。他所走过的地方，大概将遍及天下。至于山川的形势胜景、人物的气概、古今的壮观，以及名贤志士产生的地方，如果茫然无所知，难道是因为没有空闲去询问吗？即使能够询问，也未必能真正了解，只不过徒然追逐、胡乱奔走罢了。果真如此，又何必出游呢？我本来就说，出游的人未必贤能，贤能的人也未必能够出游，这常常使人感叹机遇难以相合。如今弘略带着儒术出行，周游四方，广泛观览；登高能够作赋，邹鲁的弦歌揖让、燕赵的慕义尚仁，都足以充实他的耳目，使他没有叹老嗟衰的情绪，并有凭自身努力直上青云的资质。以谨慎缜密辅佐他，以宽和从容通达他，难道不会有倾盖相交、指引粮仓的人吗？难道不会有告别东家而西家争相赠送路费的人吗？又难道不会有握手倾吐肺腑、彼此相视而恨相见太晚的人吗？这些本来不用等待蓍龟占卜，也一定会遇到。虽然如此，我对弘略仍有一番希望。诗经不是说过：“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吗？古人侍奉亲人、爱护亲人，日常出游一定有固定去处，确实是有道理的。凭你的才华，结交天下士人，转眼之间乘坐坚车、驾驭良马，就像拿着左契与人相合，不仅超过前人，也不要说“哪里没有芳草”这句话。所谓出游必有固定去处的道理、珍惜时日的诚意，要放在心上；这才是善于出游的做法，也是我深切嘱咐你的地方。弘略，请记住它。《赞美永丰县尉周诚甫诗序》往年群盗纵横，马将军奉郡府檄文带兵驻守我乡，控制安成、永新之间的要冲。当时周诚甫以州长官的辅佐身份收复城池，因功升任巡检，实际上是马将军幕府的左右臂膀。起初两次迎击盗寇，士卒各自怀才自负。诚甫年轻，善于骑射，胆气过人；他藏身众人之中，从不与行伍争强弱。一天在汶西石门交战，盗寇首领挺刀冲出，诚甫引弓将他射倒；转身向前时，先前倒地的人奋起击马，他随后回转马缰斩下首级，跃马再次冲进敌阵，亲手杀死十多人，追赶败兵数里，盗寇溃散不能支撑。等他回来时，铠甲衣裳都被染成红色。马公说：“真是壮士、良将啊！”从此每次出战都带着他，贼人望见他的旗帜便引兵躲避。事情上报监郡，便征召他为永丰县尉。后来马公出征他处，诚甫留在南方，从容处于箭石之间，常常以少击众，几次险些丧命，却始终没有稍稍退缩。起初虽然盗寇余党尚未消灭，但他们互相告诫，不敢轻易侵犯。自癸巳年夏至乙未年冬，我乡的街巷田亩、父母兄弟妻子能够彼此保全，都是马公所赐，而诚甫出力尤其多。我起初并不认识诚甫，以为与他交往的会是燕赵豪侠，酒酣之后呼鹰射雁，叱咤生风，把我们这些人只当作泥土草芥。我在吴子刚门外送客时，与诚甫作了一揖便结识了他。他一开口便谈诗，纯粹是谦退有礼的君子。由此我才知道，他此前那种慷慨激烈、经历万死也不顾一生的行为，都是由理义激发出来的。正因为他得到了理义，所以知道纲常大义不可改变；那些贪利苟生的人，显然不能同他相提并论。诸位贤者共同歌咏他的美德，请我为此作序。至于诚甫办事勤勉，自然应当被上级知晓。我卑微而且年老，哪里足以全面称述诚甫呢？不过，考察民情的人一定会有所取法，或许足以用来劝勉后来的人，于是我拿起笔来没有推辞。《张梅间诗序》我过去曾以诗文拜见桂隐刘先生，当时张梅间先生出自他的门下。张先生年纪很轻，已经擅长吟咏，尤其善于写行书、草书。两人意气相投，仿佛古代燕赵悲歌慷慨之士，觉得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经历丧乱再次相逢时，刘先生已经去世很久，我和张先生也都老了。张先生独自吟咏，思绪不断，展开诗卷请我评论，我哪里足以了解您呢？我仅仅守着旧有的步调，又哪里足以了解您呢？然而我有所感慨。近来谈诗的人崇尚奇异，甚至把糠秕也看作珍品；前人的评论有的冠以虞邵庵的序，称作《唐音》，又有所谓《始音》《正音》《遗响》。孟郊、贾岛、姚合、李贺等诸家，全都被排斥。有的人假托范德机的名义选编《少陵集》，只取三百十一篇，以求符合孔子删诗的数目。一人倡导，群人应和，刻本流传开来，贤与不肖都纷纷奉为师法，以为圣人复生，也几乎不能改动。我是什么人，竟敢同他们争论呢？只是因为您善于发声作诗，触动了我的浩叹。诗，是音乐，是由感情发出的。感情的类别有七种，随着它所发之处而表现在言辞中，所以容易感动人，也深入人心。哪里曾像法律条文那样预先安排先后，整齐有序而不可改变呢？考察《诗经》三百篇，正是如此。如今谈诗的人往往承袭错误、沿袭谬误，互相转相迷惑，沉溺其中却自己不知道。唉，这难道不可惊骇吗！这也实在更加可悲啊！您的作品出入于各家名家之间，浩荡如潮水，磊落如群星；如车马和风帆，忽然聚合、忽然变化，有时抑扬反复，又像山阳笛声，倚着风独自吹奏，使听见的人自然不能忘怀。而您始终以平易的方式写出，流畅之中还有余音；其中的佳处，即使古人也不逊色。由于您的性情超逸、见识情趣开朗，所以能在众多诗家中卓然挺立，不改变平日的初心。我同您交往数十年，经历艰难而幸能无恙。您的构思情致从不厌倦，技艺更加精工，我惭愧比不上您太多了。只是遗憾不能让刘先生再次起生，请他取正来消除前面所说的疑惑；后人听到您的作品，日后一定会流传，本来就不必等待我的评论。《赠曾亿韶州省父序》

译我的朋友彭贯思，年轻时就具有磊落倜傥的才资，往来于公卿贵人之间，却像同布衣交往一样，始终保持耿直的操守。他游历四方，所到之处总能遇到意气相合的人。前些年客居岭海，遭逢战乱而久留，当时妻子儿女甘于贫困守在故乡，路远音信断绝，传闻中有的说他沉没、有的说他漂泊，终于无人知道。去年春天，他的家乡在内部发生变故，全家被杀。长子曾亿恰好在岳父家，幸而逃脱；他孤身不顾一切，冒着万死奋起复仇，虽然没有完全如愿，但听说的人无不赞叹他的壮烈。贯思离家时，曾亿才十二岁，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了。历经变故，他的志趣更加坚定。恰逢有音信从韶州、南方传来，知道父亲虽遭危难而平安无恙，便急忙附舟向西上行拜见父亲。出发日期已定，他告别我，请我写几句话相赠。我想到他们父子相隔千里，多年历经灾难而没有死亡，如今相见已有日期；又想到他积蓄的愤恨悲痛，正等待天下清明。这对于善人未必没有意义。山川遥远，举步都是荆棘，千万不要以千钧系于一发的身体走在危险道路上。曲江公乡邑中的人向您拜礼，您这种披露心迹的孝子，也属于忠臣一类。他一定会有办法帮助您，彭氏家族未尽的福祉，大概可以由此预见。《邑掾刘以辅廉能序》自两汉盛世以来，各郡多有贤能的二千石长官，但一定要凭借贤能的属吏从旁辅佐。张敞因为属吏不按规定办事而依法惩处他，吴佑说从过失中可以看出仁心；这些已经发生的事迹，如今都可以看见。大概太守、县令治理郡县，总的事务只是掌握大纲；至于斟酌进退、辨别善恶、解决疑难、断绝壅塞隐蔽，使乡里没有叹息愁恨的声音，属吏所承担的关系尤其重大。担任这种职务，难道容易吗？几十年来，贪婪冒失相互承袭，其中的痛苦有些简直不忍说。新朝改革之后，太守、县令的选任大多得人，属吏也相互调迁，长期积弊由此革除。东平人刘以辅，因为父亲任职而在瑞金安家，任职于赣州，平素以廉洁能干闻名，因此由赣州调到庐陵。庐陵是事务繁剧的县，面对大府，位于驿路之上，文书和期限事务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达官贵人的迎送，不论风雨寒暑接连不断，他却不敢诉说劳苦。怀奸挟诈的人，又彼此寻找空隙攻击他的短处，前后到任的人很少不因此困病。以辅一心精纯清白，早晚勤劳；县令又贤能明断，两人声气相应、彼此求合，在一堂之上从容处理事务，事情一到便立即裁决，如同烛火照见数目，来到庭前的案件虽有成千上百，也没有留下可供游刃的缝隙，却总是宽绰有余。县政难道真的难以治理吗？只是缺少廉能之才罢了。我曾亲自从耳闻目见之中记得，称职的太守、县令往往还是有的。考察那些属吏：有的人只是增加自己的资历，有的人善于钻营升进，有的人因事情败露而离职，有的人不能庇护、依赖后任。想求得像刘以辅这样刚直奉公、不屈不变的人，实在不多见。以辅，继续努力吧！体恤凋敝困苦的百姓，推行恻隐之心的实际行动；等到农桑遍野、鸡犬相闻，礼乐教化在安居乐业中兴起，这难道不是您的恩赐吗？由县升州，由州升府，再升省宪，取得青紫官服如拾芥草一般容易，位列缙绅，您的前途不可限量。又岂止是庐陵呢？我本来希望看到在您庭中任职而志同道合的人，幸望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刘能翁入蜀省父序》蜀地在天下是最险要的地方，大凡山川形势、风土气候，以及水陆所经过的道路，本来不必亲自置身其中，大体也可以了解。然而那里土地广大、物产众多，是各种货物汇集的地方，四方人都奔走聚集在那里。近些年出游做官的人往来其间，没有不得意的，大多把它看作平坦大道。我的家乡安成柘溪，过去尤其繁盛；人们前往后凭借所长，在公卿之间买田置屋，仿佛准备在那里终老。清叔在这方面已经二十八年了。清叔当初出游时，能翁才九岁；他的出入起居，都以母亲的教诲为准。十六岁时，他就慨然思念父亲，不怕跋涉数千里，表达迎养父亲的诚意。那些爱重清叔的公卿贵人，正彼此胶结、难以分开，于是让他的母亲和儿子一同前来。能翁回去后，母亲不能同行；冬温夏凊的孝敬，两方面都不能舍弃，于是每隔一年便到父亲那里一次，约定一定回来。俯仰之间二十年过去了，他的志向始终如一。今年春天，我来到溪边，才认识能翁，听他说话，不觉把座席向前移动。又听说他早晚将再次前去，请求我写一句话来勉励自己，希望可以慰藉、取悦父母。过去天长人朱寿昌用了七年才知道思念母亲，寻找了五十年，奔走天下四方，历经流离险阻；在同州相遇时，寿昌也已经老了。能翁年富力强而志向坚定，世间的努力既已做到，天理自然显现；将来一定会穿着彩衣驾车回来，父亲在前、儿子在后，指点某座山丘、某片水域的游钓之处，谈说故旧而叹息，庆幸亲戚在那里、坟墓在那里，夫妻、子女、母亲等亲属都在，父祖子孙的喜庆汇聚一堂，乡人叹息说道：“这是母亲贤德啊，始终如一；等到他的儿子有所成就，这是儿子的孝；往返数千里，年年奔波，终于能够实现他的志愿，这是父亲的慈爱。不必等到日后久客思念故乡，却悠然生出江山故土之怀，这正是风俗教化的激励。不知寿昌当日母子相聚的欢乐，是否也能达到这种地步？蜀地士大夫中贤者很多，请用我的话去询问他们，难道也有不待我说便勉励清叔回乡的人吗？《诗经》说：“桑树梓树，见之必恭敬。没有一个值得瞻仰的不是父亲，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不是母亲。”能翁正是这样的人。邑中的士人，凡是在蜀地久居的，也请替我诵读太白的话告诫他说：“锦城虽然快乐，却不如回家。” 《刘遂志诗序》

译从虞廷的唱和诗歌直到《风》《雅》《颂》，都本于性情，所以言语容易理解，也容易感动人心；能够使人感受、观览、群聚、怨刺，大概都有不期然而然的作用。汉代离古代还不远，像《东都赋》后五篇，以及苏武、李陵互相赠答的诗，还有《古诗十九首》，往往平易近情，义理意味深长，读它们的人悠然之间便能与心相契。魏晋以后，诗风转而辞藻浮游、气格卑弱、声调促迫；唐初才革除这种弊病，到开元年间达到极盛，除李白、杜甫外，其他诗人也各自成家。宋代虽然比不上唐代，然而王安石、苏轼等人的大篇，苍劲古雅、慷慨激昂，感发顿挫，抑扬之势实在可以与太白、少陵相抗衡，后来的作者难道能够仿佛他们吗？近年风气更加衰薄，士人的习气喜好标新立异，狂妄庸俗之辈只听到前辈一两句话，便说宋诗全都不值得观赏，抛弃它唯恐不远，专门追求直白表达，傲然把自己列在唐人之中，后生小子争相仿效，一起流于浅陋，诗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我的朋友刘遂志从小喜爱吟诗，很不受流俗改变。往年我与他一同客居城西，彼此十分友好；不幸他死于乱兵之中。他的小儿子刘孚跟随我游学，有一天拿出所编的遗稿，我欣然读它，喜爱其中情事真切、音节谐婉，像行云流水一样，没有一点凝滞，时时出现警策之语，都是别人苦苦思索也写不出的；其中尤其以七言长句为佳，广泛搜求远取，浩大充沛，把胸中郁积的情思几乎全部倾吐出来，交错陈列，毫不厌倦。那些沉溺于旁门歧途，放肆写作夸诞之辞的人，又有谁能够测量他们的边际呢？因而想到我平生交游在战乱以来几乎零落殆尽，想从他们的儿孙那里寻求旧家文献的千百之一二，却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有时还因此被他们疏远，反而招来责怪，世道令人感慨到了这种地步。像刘遂志这样，可以说是有儿子了；可惜卷中全是酬答之作，他自己创作的诗很少见到，这是令人遗憾的。刘孚的哥哥刘升，爱好学习而机警聪敏，眼看父亲的作品散失殆尽，更应努力使诗歌流传下去，这件事就寄托在你身上了。《送李仲弘再往西安序》李氏的儿子李仲弘，过去曾跟随我学习。他性情机警敏锐，很少向人屈服低头，卓异不凡而不可拘束。战乱兴起以来，他慨然投身军阵，整个宗族赖他得以保全。天下平定后，督府调发军队，他跟随主帅濮公镇守西安。正当他向西出发、尚未催促置办行装时，乡里有人因忿争之事上告到府中。他离开后，案件的供词牵连延续，府中发檄文召他回来辨明。事情办完，他又要西行，亲友中能写文章的人聚集诗歌赠送给他；他匆忙前来告别，请我为诗卷开头写序。我与他的祖父、父亲、儿子共交往了四代。乡里经过战乱之后，一半成为废墟；李氏宗族却屹立其中，像蛟龙昂首浮游在海上，出没于云涛之间，终于驶入平静的水道；又像骏马挣脱马蹄的束缚，勒住缰绳走过曲折九转的羊肠小道，慢慢进入宽广大道。仲弘一再西行，正值壮年，意气旺盛，没有渔阳掺挝那样的悲叹，却有新丰痛饮的豪情。回头看故乡前人的恩泽，已经相距很远了。努力前去吧，不要轻视同僚，以免有人因此引起祸端；不要忽视老成之人的话，恐怕留下后悔。不要被奸邪谄佞迷惑，以至于陷入骄奢；不要受到权势压迫而失去自己的操守。谨慎侍奉上司，以恩惠治理下属；骑马、弓箭、刀兵，本来都是你职分以内的事；有空时稍稍亲近书册，就足以开发聪明才智，使应对事务没有差失。亲人年老，既有喜悦也有忧惧；你的儿子能够接受教育，隔一年回一次家乡，用来安慰答报你的父亲，扶持后代延续，不使家声坠落。大丈夫不必局促不安，像效法车辕下的小马驹；本来就应当这样。关中有许多汉、唐碑刻，寻访求得一两件，寄给我，才算没有忘记我。岁在著雍敦牂，孟春之月，石初周霆震书写。《晏彦文诗序》晏氏的儿子晏彦文，幼年聪颖明悟，有志向，对世俗滋味淡泊无心。稍稍长大，便留意于文章书法之间。出门遇到里巷儿童，常以同他们为伍为羞。家中交往的多是一时知名之士，他侍立在旁，忘记疲劳。我留居城西时，他的父亲梅间派他来学习。我同他讲析经义，他欣然领会，触类旁通；有时能启发人的心意，尤其对诗歌感受深切，所以非常喜爱吟诵【原文此处缺字】。我也器重他，勉励他努力不要懈怠，希望他不断进步，达到成功。癸卯年春天，我在风尘中颠沛流离，向东向西奔逃，茫然不知他近况如何。乙巳年，我客居横溪，他来馆舍拜访我；我以为这种志业一定已经荒废，试着问他，仍然是从前的彦文。他从袖中拿出自己的作品，内容绵密不绝。律诗首尾从容，格局规整妥帖；选体诗上下求索而有情致；七言古诗收罗铺陈，气势浩荡，也不乏极其可爱的篇章。不过，律诗的意趣次第沉着驯熟，仍有不少激昂之处，绝少见到。选体诗应当使言语近而意味远，涵泳从容，自然有所收获。长篇不可缺少气骨，中间转换必须突兀而有起伏变化，前后照应，使全篇有所归宿，这才是本色。如果只是滔滔不绝地写下去，即使多写又有什么用？大体说来，古人的作品虽然看似十分平易，然而寄托兴意细微婉转，反复寻求，才看出其不可企及。如果说只讲辞藻而已，那哪里足以称为诗呢？跟随我游学的诸生中，相信没有谁比得上你。你的父亲是我四十年的知己，你要慎重思考这件事。我对未来的期望，不仅仅是这些。《石初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石初集》卷七 元代周霆震撰 记 《义兵万户马哈玛尔安塘生祠记》

译国家承平百年，东南的武备逐渐松弛。盗贼在徐颍兴起，扼守荆襄上游；蕲州、黄州乘势相互勾结，乘我郡没有防备时发动袭击。幸亏守臣竭尽力量，城池才得以收复；但受妖孽影响的人，无法胜数地被诛杀。即使是普通百姓，沐浴在太平盛治的恩泽中，却不知道自爱，因此凶徒宣扬煽动他们的说法，他们甘心沉溺其中而不辞劳苦。这也由于分兵四处出击的人不能体察牧守的心意，有的反而把它作为求取富贵的资本，加上官吏惯于舞文弄墨，其中弊端实在不忍说。像如今义兵万户马哈玛尔公致远这样，安抚士卒、体恤百姓，尽心报国，始终不改变的人，大概并不多见。考察马哈玛尔公的先祖，自西域迁徙到京师，做官游历四方。子孙日益兴盛。致远侍奉父母，居于杭、浙之间，以祖荫补官，敕授庐陵井冈巡检，职责在于察奸捕盗；而他到哪里都随身携带书册，对濂洛之学深有兴趣。他侍奉上司、接待下属，全都温厚和平；至于关系纲常大义的事，就神色严肃凛然，丝毫不能违逆。他面临危难、涉险犯难时，慷慨赴死，视万死如履平地，大概是因为研习诗书之后，能够明察天理与民间常道，而这颗心平素已有涵养。自壬辰年讨伐贼寇以来，他奉府中檄令，向东向西奔驰捕盗；在南岭防备乌贼，在东部招集庐陵、安成诸乡的兵力；又到临江、新喻州治，出兵于永新冯桥、吉水白茅、黄源泸江、江口大坑交战；转镇龙泉、西昌。前后斩杀、擒获贼首，向幕府报功的文书都保存着。监郡忠宪公尼雅斯拉认为他有才能，征辟为安成判官，向行省申报，授任庐陵监县，代理乌登万户府事务。五年之间，铲除平定贼乱，使人起死回生、恢复生机的事情到处都是。庐陵人把他看作父母，所受恩赐尤其多；感恩之深，也没有谁比得上他。群盗往来出没，地方却没有险要可以凭恃，像永福县安塘这样的地方，癸巳九月，贼寇从永新越岭掠夺玉山，焚烧淡江，距离安塘只有十里。马公率众追击，将其击败赶走，百姓因此得以安宁。乙未十一月，占据安成的袁姓贼寇驱使土人倾巢出动，袭击南里，越过三舍，包围历村下牢踪，纵火数十里；百姓扶老携幼，跌倒相压，昼夜暴露在雪霜之中。马公据守安塘，连续取得大捷。贼寇退守城中，而他们驻扎在永丰的同党又重新猖獗。丙申正月，清晨压迫敖城，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残害毁坏的，火势烧到罗兴塘。官军相互观望而退却，人人自危。马公飞驰前往救援，带领三十名步卒前进与贼相遇。贼人跃马挥戟刺向马公的头盔，马公将他斩杀示众，夺取他的马匹回来。第二天整顿军队再次出战，生擒伪帅周升，夺得马三匹。又过一天，官军四面会合，焚烧贼军营寨，救出陷入贼中的良民；安抚他们之后，众贼逃散，安塘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失。这样一个小小的偏僻地方，却烦劳马公屡次冒犯锋刃箭镝；这就像枯草腐木，已经绝望于年终，却一旦遇到春天。德泽深入人心，究竟应当如何形容呢？如今这里江山登临眺望的美景，人物和村邑居处的繁盛，哪一样不是马公赐予的？于是乡里的父老相继在江边建起祠堂，来寄托对他的思念。就像《召南·甘棠》的诗、《西都循吏》的传记，以及张益州画像的情形，他一生的衣冠形貌，竟有不自知而自然相似之处。即使马公的德业声望并不取决于有没有祠堂，然而人们感恩仰慕的真诚，必定会借祠堂而彰显；或许还有人对此感到不足。大概马公的心无愧于古人，马公的才能难道不如古人吗？然而官吏们常常以资历和名望为借口，使他的声名被堵塞，不能上达天听，只有省府一两次征辟任用，不过让他专门治理一个郡来发挥自己的才干，这怎么能够估量呢？所以我深深叹息一世之人的屈伸，也更加替人才惋惜。只是公论时时从山巅水涯间传出，足以补太史氏记载的缺漏；并且让那些身穿朝服、头戴朝冠却坐视百姓陷入涂炭的人看见，额头或许会因此出汗，那么这座祠堂的建立对于名教，未必没有一点补益。乡里的士人请求我记述事情的始末，我不敢始终推辞；并且再托付于诗，日后使者往来时，让他们歌唱这些诗来为马公祝寿。啊，苍天养育百姓，怜悯下土，以仁德覆盖他们；大概预先安排时势而培养人才，使他乘时运而抵御灾患。啊，我的马公，为什么来到这里？马公威武雄健，以武力建功；射箭精良，骏马翩然，碧云般的旗帜映照着朝日。耕作和交易不被迁扰，勇猛的士卒遵守军法；我们的百姓如果没有马公，将依靠谁？饥饿时有食物，口渴时有饮水，寒冷时有衣服；春日山中沐浴雨水，笋和蕨长得肥美；秋日田野天晚，鸡和猪使人忘记归去。什么土地可以令人快乐？只有这里依然完整，像从前一样屹立。祝愿马公长寿安康，位居朝廷要职；愿干戈迅速停止，天下安定；百姓心中深切怀念，奔走到祠堂之下。年年如此歌唱而且舞蹈。《石门八景记》

译古今山川名物，隐显各不相同，能够因名胜而得到贤士表彰的，不过一二处；被樵夫牧童埋没的，却常有千百处。每次读苏老泉的《木假山记》，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惆怅不已。汶地的石门，田间道路平坦开阔，泉水分流下注，山色远近相间，和人烟高低相映，有武夷、盘谷的意味。其中有八景：东面是桃源春日、僧院晓钟；南面是马峰白云、勾岭瀑布；西面是密赛乔松、西山雪霁；北面是隔山樵唱、北岭早梅。山冈坡坂连绵延伸，前后起伏；有的广泛采撷幽深旷远之景，有的追慕古昔。它们的胜景名状，靠见闻相互传说；唯独所谓马峰白云，高耸而特立，仿佛狄怀英思念河阳。乡里士人王子琛，冒着战乱，安葬他的母亲，前后三次迁葬，才在这里安定下来，八景的名称才开始显扬。我因为先世交游的关系来求记此事。过去我二十岁时，王先生以礼聘请我，让我教他的两个孙子读经。王先生是宋代太学诸生，字鼎翁，居住在汶地西边，以侍奉母亲孝顺闻名。“梅边”是他的退隐之号，王子琛是他的族孙。安成以南，豪强大族鼎立，王氏财产在各族中居首；至于知名的缙绅，却不把梅边的孝行与富盛相提并论。梅边凝重严峻，端正方直，是士人效法的榜样；一句话说得合乎道理，即使是年轻人，他也一定极力称赞。稍有越过准则，即使是乡邦中地位显达尊贵的人，他也当面斥责，毫不宽假；宾客坐满一堂，没有人敢轻易发言。子琛的曾祖父斯贤，兄弟们穿戴冠带侍立在旁，太平时代的文物盛况，像彦方的居室、庾氏城西公府那样受熏陶而成为善人的，又有多少呢？时代更替、命运变迁，战乱所经过的地方，从前的华堂甲第纷纷坍塌成为废墟；汶地却屹立其中，依靠一二位才俊相互扶持，仍然保持从前衣冠人物的旧貌。于是梅边孝友的遗风逐渐浸润沉潜，远远超过其他宗族。子琛又能继承前人的志向，他表示自己没有忘记，实在是应该的。大凡考察天下山水佳胜之处，都是天地清淑之气融结而成；聚集这种气的精华之地，一定要因为有人物而显扬。这样以后，才足以发掘地灵的奥秘，记载胜迹并流传无穷。若没有羊叔子，岘首碑怎能使千年之后的人坠泪？若没有元次山，浯溪之石怎能使歌咏流传到当时以后？《渭阳》之作，记载在《国风》中，是因为康公思念母亲；魏武称述它，是因为曹娥为父亲求死。登上父亲的山、登上母亲的山，是用来记载孝子出行时登高远望父母的思念；否则只是山丘纵横、原野湿地交错，经过观看的人谁还会因此动心？《凯风》《蓼莪》两诗，是用来表达父母生我养我的辛劳以及不能慰藉母亲的感伤；否则草木虽有荣华，也会忽然变灭。那里有寒泉，关于“昊天罔极”的遗恨，究竟从哪里产生呢？汶地在城南，处于上游而且是交通汇聚之地，是衣冠士人和文士聚集往来的地方。若不是梅边孝行纯厚笃实，未必能名扬四方。石门八景的美，在从前被幽闭，到了今天才显现；若不是子琛安葬母亲竭尽诚意，哪里足以继承梅边而无愧呢？人的善行借助事物而显著，事物的美借助人而流传。起初不应因大小、高低而区别看待；只有孝友这一念，能够贯通金石而永不朽灭。我最初与王氏交往时，在宾客中年纪最小。如今我已经八十一岁，兴废存亡还有什么没有经历过的？又能看见王先生孝友的遗风传给族孙，这是多么幸运啊，也多么令人感慨！所以略略叙述事情始末，勉励他的后人。至于铺陈幽美的构思、用华美辞藻发挥八景，就交给善于作赋的诸位贤者吧，我没有时间一一详述。《张梅间云林环堵记》老朋友张梅间在浔源开辟土地，在云峰山下筑屋居住，水竹繁茂，居住者兼事耕作。一位老人逍遥自在，三个儿子环绕侍奉；他享受同渔人樵夫争席相处的乐趣，亲近到孩子们牵着衣服，放情于其间，心意仿佛十分满足，因此自号“云林”。他请求我为“环堵”写一篇话，我抚案三叹说：“如今的梅间，还是从前的梅间吗？”他处在太平时代时，从小就是优秀子弟，声誉流传于缙绅之间，谈论政事足以折冲，遇事慷慨，有古代燕赵之士的风气。一时的名公卿都想出自他的门下；他跋涉广海，与台宪中的才俊相抗衡，发誓要执掌缰辔驰骋京华，把泰山黄河都看作掌中之物。那时他哪有闲暇顾及深山野人呢？如今在蒹葭霜露之后停留于此，回头看最初的心愿，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即使如此，中原尘土飞扬，干戈延续二十多年；将来那些名都要地、甲等楼观华堂，陈列钟鼓，倚仗宠妃、凭恃专房之宠，迎来送往，席位相接，马厩中堆满刍草粟米，僮仆吃厌膏粱，哪里知道人世还会有来日呢？然而转瞬之间，风吹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为废墟；人们东西颠沛，望着偏斜小径，能够暂且立足便已满足，而且还不敢确定一定能做到。拿那种情形同现在相比，得失究竟如何呢？有人又把这说成寻求田产、询问住宅，大概也不对。只有懂得道理的君子，才可以同他谈论。我因此深思：登上他所建的地方看，近处就是雪峰，并没有桂林、梅关山水的奇异；估量他开辟的居处，不过是容膝的环堵，并没有太平时代甲等楼观华堂的华美；询问他的日常生活，不过是同渔夫、樵夫、童子彼此以你我相称，也没有同宪府英才唱和诗酒的快乐。他的形迹确实仿佛远离了最初的心愿，但他的情趣，却是那些隐遁尘世、志行高远的人自有所得的境界，存在于言语意旨之外。或者这种情趣并非通常人的常情所容易理解，却足以使人彻底醒悟。如今有人用环堵之屋住在四通八达的大路旁，即使高车驷马也不会正眼看它；甚至下至背柴的樵夫、卖菜的佣人，甩着手经过，也曾有人回头看它吗？更严重的，成群儿童欺凌它没有力量，抱着茅草进入竹林的也有。这座居处不与泥土草芥一同腐朽，已经差不多了。若把云林改造成绣户雕梁，那么夜鹤晓猿也会对此不屑，必定相率逃避；山神若有知觉，一定会愤怒地抛弃它，唯恐动作不够快，更何况让它玷污自己的名声呢？因此，只有云林可以使环堵之屋安然存在，而都市的雄伟富贵与它无关；环堵之屋可以寄托云林，而台榭的奢侈靡丽与它无关。浩渺无边，穷尽天地之间；宝藏的兴起，始于这拳石般的小屋，千乘之国、万钟厚禄也不能与之交换。云林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吗？这样以后才知道，寄身于天地之间，偶然相逢而默契相合的深远趣味，必定如此。等待真正知晓道理的君子来为它作结。若不是云林，就不能成就环堵之屋的高尚；若不是环堵之屋，也不能显出云林的美好。这片林、这座屋，从前幽秘，到今天才彰显，是天下罕见的奇遇。只要稍有差错，二者就都会失去。处在这里多么快乐，可以玩味“出岫无心”的诗句，充实岁寒中松柏般的操守；仰慕耕作养蚕，追随五柳先生，还有什么不足呢？于是梅间写成此文，张梅间推辞说：“承受的恩赐太多了！”于是我便为他作记。《渔樵别墅记》

译所谓“渔樵别墅”，是刘氏之子孟谦奉养父母、供父母安居休息的地方。一天，他奉父亲敬心的命令，请我为它作记。我对孟谦说：“奉养父母是人间最大的快乐，清洁、温暖、甘美的饮食哪里会缺少，却偏偏从渔樵生活中有所取意，这是为什么？”孟谦皱眉变色说：“唉，这难道是我的本意吗？我们刘氏从长沙来，世代居住在荆溪之上。国子博士盘溪曾游学于西山文忠公门下，所交往的多是一时名卿；他尤其敬重仰慕文信国公。诗书所带来的福泽庇荫后人，已经很久了。不幸遭遇兵乱，祖宅和遗留下来的建筑百中仅存一二。于是我在山中收集几间屋子，题名为‘荆溪樵逸’；在溪边空隙处修建屋宇，题名为‘玉溪钓隐’；合起来命名为‘渔樵别墅’，在这里奉养父母、读书。每天能够尽享粗茶淡饭奉养父母的欢乐，也是我平生的志愿，姑且借此自我排遣罢了，实在不是我最初的本意。”先生与我有桑梓和世交的关系，所以我才敢私下有所请求。请不要过多推辞。”我于是跳起来说：“故人的儿子这样有成就，真是幸运啊！干戈遍及天下，至今已有十年；即使拥有千金、吃着膏粱的人，往往也不能避免被束缚，逃回山冈。乐羊尚且忍心喝中山的肉羹，王裒发誓面向西方而坐；强暴欺凌弱小，聪明人欺骗愚昧者，还有什么事情不存在呢？朱门大宅纷纷荒芜成为丘墟，能够求得一盂麦饭在寒食节洒祭的人已经很少了。在这种时候，你却能脱下尘世风尘中的鞋子，在山水之间停驻车驾；陪孩子们垂钓游玩，感慨前人栽种经营的事业；同老人和孩子往来，在晨风月夜、岁时伏腊之间，教授来归的学生，在家庭中恭敬应答，彼此以师友相待。地炉里烧着木柴，风雪天闭门而居，没有蔡州夜半担忧盗乱的顾虑；秋风中品尝鲈鱼脍，淡泊自安，没有东门牵犬的悲哀。这正是渔樵生活适宜之处，也是你深有取意的地方。由此心意推展开去，那么即使背米百里、辗转作客佣工，又何必多让于古人？将使你的父母陶然处在一丘一壑之间，以笔床茶灶为用具，以葛巾鹿裘为服饰，在鸟鸣声中寄托“邪许”，在欸乃声中杂入“吾伊”的读书声，与鱼虾为伴、以麋鹿为友，把山间明月、江上清风共同作为无穷的宝藏。仁义的美德施加于美好的声名，难道一定要等到刍豢使口舌快乐、文绣覆盖身体，才称得上善于奉养吗？不明白的人只追逐名义，明白的人却看见他登山采玉；不明白的人徒然拘泥于外在行迹，明白的人却看见他入水求珠。难道只是渔樵而已吗？这就已经进入道了。只是还不知道会稽的绶带、渭水的车驾，一旦富贵逼近、礼聘纷纷而来，你是否也会想到提前见面并预先等待呢？你回去后试着向你的父亲求证这件事，还请给我留半席之地。《心泉记》离郡城三十里有一眼泉水，深广澄澈，回环环抱着林麓，正是王步秀气运所聚集的地方。居住在这里的是萧存心。萧氏是乡里的著名大族，存心平素喜爱文章，家庭和睦。两个儿子都很英俊，长子宗礼，次子宗玄。能够继承父业并获得声誉，萧翁经历世事变迁而始终从容自如。晚年更加平和易处，心中所玩赏的事物，无一处不是泉水。于是把“心泉”题作燕休之所，请我为它作记。我笑着说：“心的出入没有固定时刻，泉水在山中就清澈，流出山外就浑浊。金玉锦绣可以赏玩的东西很多，你却唯独取意于泉水，这是什么心情呢？”他说：“唉！我萧氏兴盛时，东西两边花竹成荫，亭台馆舍清幽深邃，饮酒吟咏没有一天中断，供玩赏的物品也多得数不尽。战乱以来，人物全部凋零，只剩下这眼泉水同孩子一样。白发映照着泉水中的身影，悠然产生今昔之感。于是淡泊与恬静彼此相遇，吻合无间。此心清冷，是泉水的清；此心深湛，是泉水的鉴照；泉水甘冽，是我心的洁净；泉水幽静，是我心的安适。心中受到感动的事与泉水流通，遇到泉水的感受又同心意融会贯通。心就是泉，泉就是心，哪里还会有什么出入清浊呢？”我听了认为他说得好，请推究根本来申明他的说法。自从鸿蒙初分，天地高下各自不同。人的身体虽然微小，但心的虚明灵妙，能够通达千年以前，包摄天地人三才的蕴藏。水的性质本来趋下，但泉水这种东西，却从悬崖峭壁涌出，倾泻在千仞高峰之巅。大概人是万物之灵，而心是人的主宰，正是天理会聚之处；水居五行之首，而泉是水的根本，正是天一的起点。由此说来，心是人的天，泉是水的天。把所得之理存于心，又寄托在泉水上，大概就是由人成为天人了。《易经》蒙卦《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君子因此果断行事、培养德行。”徐子说：“孔子屡次称道水，孟子又以有根源的泉水启发它。”所谓果断行事、培养德行，所谓有根本，都是指心而言。圣贤难道会欺骗我吗？那么存心的意义从泉水得到取法，已经很久了。果真能够在这里有根本地涵养，逐渐达到果断行事、培养德行的境界，使方寸之心充满正气，浩然之气日夜不断增长，早晨白昼也不能把它拘禁消亡，就像泉水的源头晶莹澄澈，蓄积便成为池塘，流注便成为江海，泥沙不能把它混浊。那些被形势、声音、色彩诱惑，至死才罢休的人，好比陷入污井沟渠而甘心沉溺，哪里足以窥见它的边际呢？【原文此处有缺文】《文忠天庆观乳泉赋》说：“直到汲水的人还没有动作，夜间的清气正归来，喜爱它深深通达华池，默默探究造化的精微。” 这就是“心泉”之说，能够明白它的人大概很少。偶然出现这样的人，能够保全天性；清风自然吹来，明月也会适时出现。煮茶留下客人，在泉水上歌唱《濯缨》。我虽然年老了，还能够听到这些。《中和堂记》

译安成自从通真子在宋代显名以来，出了许多名医，其中城南一带尤其著名；各郡的监司、太守纷纷上表延请。此事《云萍录》中都有考证。如今浮梁津的友兰氏，也是城南医术流派中屈指可数的人，世代继承敦厚笃实的家风。他把厅堂题为“中和”，来询问我其中的意义。《礼记》说：“中是天下的大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没有偏颇倚靠，所以叫作中；没有乖戾冲突，所以叫作和。” 医道取这个意义，最为切近。天地万物本来与我同为一体；中和从人的性情来说，人有生命，都是共同禀受天地五行，生病时也同样由于阴阳五行。阴阳五行难道在性情之外吗？善于诊治的医生讨论病情，一定推究病邪所感之处：太阳、少阳、阳明、太阴、少阴、厥阴，分支区别，不使它有一点偏倚，这就是《礼记》所说的中。治疗疾病时，一定察看表里虚实，什么应当补，什么应当泻，不使它有一点乖戾，这就是《礼记》所说的和。但必须先明白自己的心，始终不失去性情的正当，然后用这种心去救活别人；这样才能端正根本、澄清源流，自然合乎中节，不深入道理是做不到的。然而昏昧的人往往轻视这件事。友兰家学渊源深厚，大概对这里有很深的见解，他的来由已经很久远了。我过去在太平时代客居涧西彭氏家十年。彭氏与刘氏分居东西两家，我很了解他的父亲志翁。志翁为人恭谨，不事张扬，清廉节俭自守；进退周旋雍容谦逊，淡泊安分。所到之处人们争相迎接；他一生从不议论别人的长短。治家严整，子弟即使有小过错，也一定加以责打侮斥，即使面对宾客也不稍加宽恕；对于背负货物的卑微小贩，却总是极其宽容，因此感激喜悦赞叹的声音一路不断。他安坐着看尽声名荣华，以玩世态度韬光养晦，浮沉于乡里之间，脸上不显露丝毫得意或失意，始终没有改变；就他的行事来看，哪一件不是中和之道的显现，难道只有行医如此吗？我曾说志翁积累了深厚的德行，却没有享受它的报偿，天意似乎难以测知。壬辰年以来，天下沸腾，过去的朱门大宅纷纷成为废墟；友兰却屹立其中，兄弟子侄都不在人下。四方邀请接踵而来，肩并肩、足相接；即使在风雪雨霜、昏暗深夜中有人敲门，他也立即奔去赴约，完全没有施恩后的得色；时时冒着锋刃箭镝，暴横之徒全都不敢加害于他，送行迎接还唯恐落后。因此他所到之处没有阻碍，施恩更加广泛，田地房舍扩展到超过其父百倍。这才知道，积累深厚的人，其发达必定广大。志翁的天道到这里才算确定；这座堂和这个名义，大概是友兰能够把志翁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名声和实际彼此相似，前后光耀，越来越炽盛昌隆。子孙登上这座堂，如果又能把友兰的心作为自己的心，继承追随祖先，不自矜、不懈怠，不因贫富不同而改变心志，不怀小怨而彼此残害，那么这座堂及其美德，就会越久越牢固。那些只求利益、欺骗本心、残酷狠毒而自取灭亡的人，对阴阳经络、脉象虚实、补泻之法都昏昧不明，违逆正确的施治，把人视如草芥，在乡里横行；他们也曾登上这座堂，听说过所谓“中和”吗？同友兰相比，岂止有霄壤之别！愚昧的百姓任凭命运摆布，束手无策，连一句话也不敢说，而那种人还自以为得到了忍让的好处吗？永新刊德翁曾经说：我父亲凭精湛医术闻名乡邑，常常害怕用药误伤别人，每晚一定焚香祝告上天，请求驱除蒙昧。后来遇到北方军队讨伐叛乱，他从屠城中逃脱了死亡，最后死在窗下。世代传承的医业中，庐陵某氏稍稍聪明，知道读书，凭才华压倒同辈；凡有危急请求，不论亲疏远近，必定要给厚重贿赂才肯前往，责备患者的地方很多，中等人家不敢屈尊请他。五十二岁时，子孙寂寂无闻。对于这两个人，一个是劝勉，一个是惩戒；中和所带来的余庆，难道还有尽头吗？友兰离席致谢说：“先生给我的恩赐太多了，请您写下来勉励后人。”于是我为他作了这篇记。《石初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石初集》卷八 元代周霆震撰 志 《戴氏济美志》至正壬辰年，红巾军盗贼兴起，官府不能出兵讨伐，反而因此使毒害流布百姓；上下相互蒙蔽，各座城池接连陷没。郡中人戴大宾率领千百人，占据龙泉要冲，与贼军相持多年，因兵力寡少不敌，最终死于战事。他哥哥的儿子戴华明继承其志，但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于是独自脱身离去，取道广南越过闽地，辗转航海奔赴京师，万里跪伏宫阙上书，历数抨击时政，言语颇有触犯东宫之处，执政者为之失色。当时满朝都忌讳进言，危机迫在旦夕，没有人敢开口。华明不顾万死，直犯龙颜；事情虽然被搁置，也已经很奇异了。因此他滞留京城，想使叔父早年的心愿显扬。事情上报后，太常赐谥忠靖，赣守陈子山为他作铭。国家灭亡后，他南归，来到溪边访问我，极力谈论京城丧败的缘由；至今仍流泪呜咽，心情不能平复，仿佛伏在殿阶前说：“士人难道不应当这样吗？” 古书说：“国家的败亡，是由于官吏邪僻。” 官吏失去德行，是因为受宠和贿赂之风彰显。我的反复思考是，祸乱的根本在于官吏邪僻，而宠赂彰显，赏罚失当，奸诈巧言之人得志；所以那些在太平时代尸位素餐的官吏，只知道使自己的子女和玉帛更加丰厚，君臣大义从未放在心上。一旦盗贼逼近，便望风迎拜，献妻纳女，忍受羞耻乞求怜悯，还把这些当作智谋夸耀于人，至死也不知道悔改。这些都是天理断绝、人欲横流的结果，而其由来是逐渐形成的。在这种时候，有人出身平民，手提三尺之剑，百战而杀死贼寇。我的忠义受到他的哥哥影响，国家危急如同一线，仍然请求为他表彰，跋涉南北，终于实现了愿望。大概庐陵忠节的遗风余韵感人至深，所以在纲常沦丧、法纪败坏、缙绅丧失尊严之后，天理仍在草野之中自然显现，不能磨灭。我于是找到了三个人：章立贤全家投江而死，萧彝翁两次赴学宫之井而死，戴大宾死得其所，他们都是儒者。章立贤、萧彝翁在城池陷落之日死去，有的为章立贤作传，有的写文祭奠他们，凛然之气至今在人们耳目之间。戴大宾率领千百名疲弱离散之众，在贼势正盛时遏制万名贼寇的进攻；如果没有戴华明，他早已同野草一起腐朽了。华明怀抱孤独的愤懑，行万里而不死，匍匐南归，叔父的忠义赖他得以不灭，大概是天意吧。从前韩文公送董生，称说燕赵多有悲歌慷慨之士，却还担心风俗迁移改变，今天已经不同于古代。华明辗转涉历艰难，厌看遍地虫沙，仍然坚决不被流俗改变，实在太难得了！上天本来是要保存他，以扶植庐陵的忠节，并且向后世无穷地昭示这一点。华明，努力吧！我生长在太平时代，苟且保全于乱世，闭门养拙二十年，名字没有挂在投赠诗卷中；华明的义行远远超过我。正因为他的德义足以感通上天，所以我记录其大概，让庐陵的士人听到这件事；日后太史氏有所采用，也许可以作为天下人的劝勉。《石初志》

译周氏的先祖自吴将军在赤壁建立功业以来，子孙散居江东；迁居安成的一支在石门，到了田西才开始显著。五世从祖讳因，字孟觉，考中宋绍兴辛未年进士。与益国周文忠公同榜；文忠公长期居相位，他从未登门拜访，后来上奏推让翰林之职而不就，最终任邵州别驾。文忠为他撰写墓志，后来族人繁衍，土地狭窄，分散迁往四方。高祖辗转迁徙来到南方，勤劳谋生。曾祖财物丰足有余，却把全部财产用来周济贫困的人，连续两代都这样，朴实厚道相承。先父从同辈中奋起，专心刻苦求学，务求在科场取得功名，卓然不改。遇到宋朝灭亡，隐迹沉浮，曾在庐陵、永新之间教授学生，学者称他为复斋先生。他白发满头而甘守贫困，操守刚直坚贞；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即使对方是众人礼敬的人、肺腑至亲，也一定当面斥责，毫不宽贷。后辈大都严肃畏惧他，但他从不藏怒记仇，所以远近都佩服他的公正。他穷究义理，老而不倦，享年七十八岁，死于家中。我天性疏懒愚钝，孤高自守而相信自己，平生不能伤害别人，寄居在妻家，庸俗愚昧的人往往肆意侮辱我，我总是笑着承受。家中没有隔夜的粮食，心情却安然。出仕或退处都随分而行，曾到当时权贵之家求见，前代贤人很有几位同情并肯定我。战乱离散之中屡次踏过刀刃，直到如今没有受到丝毫损伤，仿佛有神明在暗中保佑；即使把日期和期限刻定下来，也不可能有这样周密。天理在危难中显现，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反而更加明白；我早晚操守不懈，始终害怕失去它。其他宗族显赫一时、相继兴起，却沉沦无闻，不可胜数；而我凭借书策独自保存下来。于是把斗室题为“石初”，石门是我最初的根源。王粲在荆州的赋、贾岛吟咏桑干的诗、楚国钟仪弹奏南音的乐操、齐太公五世之后返葬故土的故事，常常在梦中往来于我的心怀。时代不同，事情变了，自己贫贱奔走，儿孙长大却不知道桑梓究竟是什么样子。渐渐到了晚年，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题写这间斗室，用来记载水木本源；希望自己出入起居、饮食坐卧之时，仿佛石门就在眼前，以激发感情并抒发情怀。天地之间俯仰万端，国书所载正直而史臣记述却不同，那么《豳风·七月》之诗本来可以不作；子女与母亲隔绝而母恩被割断，那么李令伯的《陈情表》也不必陈述；错父哀悼东海归来之事，广孙蒙受陇西之耻，司马相如封禅的议论只能留到身后，朱序关于故乡的话不能在生前说出。这样看来，我心中的遗憾实在太多了，难道只是用一间茅屋来祭祀就能弥补吗？我对后人勤勉攻读诗书、继承守护而不废，当然深有期望，却不敢断定一定如此。或者石门在地方志中所记载的，是郡城龙脉所由兴起的地方，不只是我周氏的根源，也是郡城的根源。所以又称为“城门”，这是父老相传的说法。益国公罢相后来经过这里，见厅堂屋宇低矮狭窄，亲自题写门帖，授予别驾，说：“于公的门第应当高大，毕万的后代必定昌盛。”我幼年跟随父亲前来拜省，常听到这番话，所以特意写出来给后人看。铭 《正心堂铭》（并序） 亲友刘楚南兄弟在东颍之上建造厅堂，题名为“正心”，早晚反省自身，请求我为石碑作铭。西石初周霆震为它作铭说：心的本体极其精微，欲望一动，情感便可能胜过理智；能够觉察的人加以约束，才归于正道。心的灵明，是造化孕育万物的胚胎，本性真实而不昧，万事万理都兼容其中，天地人的精华都具备于方寸之内。片刻之间的知觉，可以通达千年以前；凝结的冰、炽热的火，深渊下沉、飞上高天，变化倏忽，心机实在难以测度。不要说它寂然如死灰枯木：哪怕只是半步之间，恩怨也会云翻雨覆；愤怒、喜好和欢乐，勃然纷起；恐惧、忧患接踵而来，彼此承接，使人受蒙蔽、陷困境、离正道而穷困，辗转错乱。回过头来寻求它，原来从未远离；只是当它纵情放肆、出入无时，像锋利的刀刃和悍马昼夜交驰；等到它收敛而藏，澄澈如深渊止水，心中自有衡量是非的明鉴，便不会偏斜。声色气味、玩赏珍奇纷纷出现，它却卓然不移。有贤美的兄弟，安处于吉祥之中；仁爱由心田的种子生发，胸中充满春意；不走险路，也不趋平庸，安于平易之道而等待天命。把这种德行传给子孙，必定会有余庆。《旸谷丹室铭》（并序） 罗君名朝阳，谦逊谨慎，喜爱学习，年轻时便以能作诗闻名，一向受到士人们的敬爱。他遭逢世道艰险困厄，忧虑阴阳寒暑失调，使百姓呼吸之间便染病，难以自存，于是慨然修习祖传的事业，像安期生、壶公那样，在室中收藏炼成的丹药。室名叫“旸谷”，意义多么深厚啊！朝阳，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这个心，在天叫作元，在人叫作仁，在时令叫作春。春天是四时生育万物的开始，而旸谷又是一日之中的春天。以心中的仁体合于上天的元，验证四时生物的开始，并把它发挥在一日之春中，这样才是丹室真正宏大的意义。应该为此作铭。铭说：坎离二卦的妙用，是虎下降、龙上升，这就是铅与汞。九转丹炼成，通达之士向内观察自己，道术便进于技艺。恻隐之心充满胸中，万物与我都得到济助。有美好的隐逸之士，于是世代继承这份事业。一室之中气象充盈，有玉札、丹砂。旸谷由此创立名称，光明地揭示了其中隐秘的宗旨。以乾元作为万物的开端。希望患病的人能够从傍晚到清晨便痊愈，这种施益广泛无边。与万物同在春天之中，哎呀，这些人啊，正遭逢丧乱而被羁绊，半夜辗转，万种感慨交集。阴阳到了后来，究竟又会怎样？不是睡着，而是醒着，悲痛地长声叹息。海上的晨色从东方升起，丹霞照射窗牖。于是抬头仰望苍天，拜手叩首。丹室中的我，面对这一切决不违背。可悲啊，憔悴的人们，不有阳光便不能晒干。寅时迎接太阳从嵎夷升起，光明之照难道有所选择吗？这就是旸谷吗？苍生的生命脉络，在空寂的白室中虚生，光辉灿烂，福佑一同降临。吉祥汇聚于此，于是吟咏陶然；举起我的春酒，使人长寿而美善，使后代昌盛。《琴隐铭》（并序） 黄冠冲和师姓颜氏，因为善于弹琴而行走四方，名号叫“琴隐”，只是有所寄托。兵革刚刚平定，想在焦尾琴残存的音调中寻求至高的声音，大概已经极少了。石初周霆震听说此事，跫然惊喜，于是为他作铭说：海风吹拂万物，这大概是上天谱写的曲调吧？世上没有人收取泥土之声，不就像伯牙和锺期一样，成为古今奇遇吗？没有学习过调弦，哪里知道其中的趣味？冲和道士仿佛来自世外，寄寓于此，名为琴隐，难道真是隐逸吗？清越地弹奏它，天趣悠远地传来；遗留下来的声音仿佛来自蓬莱的妙境。亲自领会南风之曲，使人解除愤懑，垂拱而治；岩廊之间如单父那样的教化，不出厅堂也能治理。圣贤养心所看重的东西，一旦施及万物，丝桐之琴便可以用来观察德行。经历漫长的大劫之后，谁还能成为伶伦？世间声音多含杀伐之气，《阳春》绝唱不再。凡是这些同游之人，都不同于往昔，应当演奏和平之音，改变他们的气质，使琴弦依次合于《风》《雅》。广泛推行这颗心，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成就治世的声音，这关系到教化，哪里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不要说退隐藏身，请替我再弹一曲。《友于堂铭》（并序）

译士君子推论人伦关系，认为一生最大的快乐，没有什么能超过兄弟。起初是出生和成长有先后，后来是出入相互照应；岁月悠长，因此能够充分尽到人伦所能达到的境界。我曾深思反复：亲人没有比父母更亲的，年幼时却还不知道承顺父母；等到长大成人，早晚问安，冬温夏清，随侍左右，也可以说尽到了孝道。然而想要奉养父母时，父母却常常已经不在；爱没有比爱子孙更深的，抱持携带，唯恐他们失坠，但中途夭亡或被弃失的也不少。至于兄弟同气相连，在父母面前前后相随，左提右携；穿同样的衣服，坐同一张桌子吃饭；一同求学，一同从事事业，往来同游；在青春年少时相互竞进，白日里共同休息。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还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怎么能把这种情谊当作无关紧要呢？我自从结交刘氏以来，承蒙良友刘持志与我志趣相投，相互顾盼周旋，成为忘年之交、莫逆之交。他的哥哥持盈，沉静稳重而不自矜，文雅淡泊而有所操守；持志见识机敏，勤劳而勇于担当。持志去世后，哥哥为安顿他的后事，在住宅东边建造堂屋，取《周书·君陈》的意思，题名为“友于”。焚香煮茶，栽花种竹，每天相聚欢笑，快乐得没有隔阂的话语；像影子跟随形体，像回声响应声音，像胶投进漆中，内心又像鱼得到水；在江海之上尽情舒展情怀，处理各种事务，商讨古今；常常提衣早起，点燃篝灯直到长夜，心情舒适而忘记疲倦，长期以此为常。膝下的好孩子中，长子伯友教导训诫严肃端正，次子仲恭继承伯友的做法。客人到来饮酒吟咏，他一定引导孩子们把话说尽，以观察他们的操守；只要有一句话稍微切中道理，便整席赞叹赏识，鼓舞振作他们，希望他们有所成就，这些全都是“友于”之道的推演。可惜他享年只有五十一岁，未能实现胸中的抱负；他死后战乱兴起，故居化为瓦砾。伯友兄弟备尝艰难险阻，幸而没有抛弃祖业，使堂屋重新建成。我感慨追念两位父亲在世时的情景，堂中和气融洽；他们拿出纸简，请我作铭。如今我年老而交游凋零，想到故人的儿子，想到难以善终，心中不免惭疚。贯通上下古今，世间最难平衡的就是人事。马伏波在边郡经营田牧，辅佐汉朝中兴；考察他的书信和诫令，可知大才往往晚成。伯兄一定不能亲眼看到诸葛武侯躬耕南阳而后来身居将相之位，也不能看到诸葛瑾、诸葛亮兄弟分别处在魏、吴，南北隔绝。由此看来，即使功名盖世，兄弟之爱也不能因此从上天取得更多。郑庄公不能制止叔段，终于使他逃出京城，流落四方谋食；武安侯对汉丞相说，尊贵的地位不能因为兄弟关系而私自扰乱，于是自己面向东坐。由此说来，即使拥有人民、社稷、尊位和厚禄，兄弟之义在人心中也不能没有遗憾。寻求兄弟友爱纯厚、始终不变的事例，只有元魏杨司徒兄弟彼此尽情相亲；年老后一同登上台鼎之位，杨椿每次临近出门，杨津有时到了日头西斜还不来，杨椿便不先饮酒。杨津任泗州刺史时，杨椿在京城住宅得到四时的美味，总是借使者经过时附带送给他；没有寄到时，杨津绝不先入口。太常卿崔孝芬天性慈爱敦厚，弟弟崔孝暐尽到了恭敬顺从的礼数，每天鸡鸣便起床，并且总是温和地对待兄长，一钱一尺帛也不拿进自己的私房。后来河东节度使柳公绰治家严肃而有条理，每天天刚亮便在中门集合，与弟弟柳公权以及各位堂弟兄一起吃一两次饭，整天不分离，二十多年从未改变。这样的流风余韵，在公卿之间卓然高尚，彼此如合符节。后来司马文正公深深爱护伯康，侍奉他如严父，保护他如婴儿，情意尤其深厚周到。做到这样才无愧于兄弟之义，可这又哪里容易做到呢？何况经历丧乱之后，伦常纲纪败坏，平民百姓中能够不被势利夺去本心、保存友爱兄弟之情的，实在少得可怜。如今这一堂兄弟和睦融洽，老少相亲。伯友熟悉世务，身系安危，无暇安居；仲恭谦逊俭约、周密谨慎，统理家庭，丝毫没有私心，只听从兄长。兄长为了追述父亲的志愿，举杯为母亲祝寿，依次为子女婚嫁；玉雪般的诸位郎君渐渐勤于读书诵读，又能够把福泽传给后代。这样或许可以敦厚人伦、美化教化，使远近听到风声而受到激励，难道不会更加兴盛昌大吗？我年老而无能，寻绎他们祖孙三代的交情，感慨地想起韩文公叙述马北平的话，于是不推辞执笔，勉强写下这些话进献。铭说：人有生命，大概是不同于万物的。骨肉亲情，本来同出一气。史书记载美德，一定称说孝、恭、友于，这究竟是怎样深厚的感情凝聚而成的呢？长兄如埙，次弟如箎，像美玉般的兄弟，像黄金般的朋友。庆贺的话语通达顺遂，如同手足相连。山陵变成深谷、深谷变成高陵，有时也会变迁；兄弟的友爱却像金石一样坚固。日月往来，有时也会遭受薄蚀；兄弟的欢乐始终没有厌倦。举行宴饮并互相赞誉，一切都出于天性。涵养温和欢乐，扶持困厄颠连□□□□。韦家花朵凋谢，扇外没有尘埃。乌衣□□，逍遥听雨，仿佛二苏兄弟。桃园中举杯飞觞，李太白就是他们的同类。京兆有兴有衰，鲁山有乳汁般的滋养。古今奇异的传闻，像泉水一样涌流不尽。世上有时会造成伤害，员始竟然争夺财产；面对天地高厚，究竟怀着怎样的心肠呢？这座堂中所保存的，有圣贤的简册，也有皇帝赏赐的万金，发誓绝不拿来交换。对于含蓄的文辞和微妙的旨意，搜集、摘取、磨研而使它们明白，启发人心而有所嘉美。披读宣扬，参商般隔绝的文字，浅薄的文章哪里容得下逐一过目？《常棣》的雅歌，反复玩味而渐渐熟习。于是举起寿酒，慈祥的面容和悦，把这份福泽施及孙子，铭记心中，绝无其他。两位父亲的声名与灵德，明明昭昭，极其显著。这座堂和堂中的人，将彼此相伴长久。《石初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石初集》卷九 （元）周霆震撰 ○传 《瓦雄传》

译刘文贯说：母鸡没有公鸡却繁殖，借助瓦器发出公鸡的鸣叫，于是作《瓦雄谣》。萧子贞把它传述出去，刘文贯极力称赞它写得精巧。石初氏没有见过萧子贞的著作，也姑且借戏说的形式放言一番。瓦雄的祖先世代主管西方的星辰，赐名为翰音。见于《小戴礼》，出生便戴着红冠，以善斗闻名。春秋时在鲁国做官，处于季氏、孟氏之间，金色羽毛和甲胄都成为宠荣，遭遇非同寻常。到了战国尤其兴盛，函谷关放客人出关时，一定要等商鞅的命令。因采用秦国变更法令的办法，私斗的轻重受到刑罚。咸阳的公鸡因此收敛踪迹，族类逐渐衰微。母鸡一类往往散落各处，有一只阴湿地方的老妇鸡，想起母鸡繁育的恩德，哭着说：‘翰音一类难道就要灭绝了吗？同类灭绝，那么鸣叫这种本领也会失传，丑陋的声音无人听见，又有谁来辨识呢？东方天一亮就白了，而我却瞎了！’母鸡早晨到处寻找公鸡，即使找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晚上梦见陈宝附耳说道：‘七国纵横争战，你见闻熟习，难道唯独不记得孟尝君脱离函谷关时的计策吗？善于鸣叫的，是齐国的门客。’宇宙之间的变化神奇，哪一样不是借托而成？只不过人们没有想到罢了。小小的羽族虽然卑微，呼吸之间也能发生变化，生机只在片刻，又何必担心挈壶氏失职而没有人三次报时呢？古代有制作陶瓦的人，因瓦为姓氏，播布万物的技艺可与造化之神相匹敌。自从有宫室以来，他们的功劳施及栋宇，万民都从中获益。动与静互为根本，万物两两相对便会变化，为什么不去请教他们呢？梦醒第二天，老妇鸡察看并寻访，来到门前，发现同类杂居在陶土中；她挑选了厚重的、阴阳各一块，邀请它们一同回去。有一个人拿着《周易》来访，请人为此占筮，得到《明夷》变为《家人》，说是吉卦。《明夷》是坤上离下。坤土厚重，离火向上燃烧；厚重是形质，炎上则成就功用。它所对应的是陶钧，外卦变成巽。巽是风，巽风发扬，离卦的光明征兆相合，静极而动，声音升上天空。鹑主飞动，是公鸡的征兆。老妇鸡谢过占筮者，结束占筮后，请他坐在瓦器上，又召来母鸡所生的孩子，弯曲着身子把它献上。阴瓦氏接受并承载它，回头看见阳瓦覆盖其上。两人相互说道：‘这就是所谓看见鸡蛋便想求得报晓之鸡吗？只有阳不能生，只有阴不能成，我们两人应当共同努力。’老妇鸡这时已经明白了。她让老妇鸡取来孤竹制成的小棍，敲击阳瓦三下，好像揭示桃都的秘密、打开陈宝的密咒；又把它交给母鸡，放在瓦屏后面。过了二十天，小鸡果然孵出，公鸡由此接续了断绝的族类，一天天繁殖兴盛。几代之后，多得无法计算。两块瓦器质朴简陋，从未自己陈说功劳，混杂在泥沙碎石中，久而久之便湮没无闻。老妇鸡也漫不经心，不再省察。其他族类被载入图籍的，像贤妃的警戒、志士的起舞、贾小儿受到宠爱、刘安成仙之类，无不显赫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唯独瓦氏这一支，寂然无闻。于是宋宗的后人站出来叹息说：‘秦地老妇鸡竟如此善忘而少恩，对陈宝的神灵实在负义！我不能不说几句话。’瓦氏历代从不缺少人才，只是前代史书失于记载。魏台的铜雀、唐殿的鸳鸯，后来进入宫廷与王者相处，其他同类又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呢？如今请太史为我把这件事阐明。太史说：‘形体变化的先头，根源在气的变化。气的变化就是阴阳。天地之初，不过是阴阳而已。阴阳静默而深密地运行，哪里能看出它的端绪呢？消长盈虚，纵横交错而产生万般变化。兔子在望月时孕胎，女儿国因井水受孕而生育。瓦雄的传说也是这样罢了。哪里用得着牵引古代事物来铺陈？不过是夸诞自欺罢了。’ 《易传》说：‘阴阳变化不可测知，就叫作神。’ 这就是不可测知的神妙，它体现于万物之中而没有什么能够遗漏，真是达到极致了。○说 《彭楚英字说》《春秋》的传记说，楚国多有才俊。在召陵之盟上，屈完奉命出使而没有受辱，使晋国与楚国通好。又有锺仪善于演奏本国乡土音乐；后来三闾大夫屈原的文章，在战国时期声名卓著，卓然流传千古，足以补《国风》的遗缺。大概是因为楚地山川雄伟，扶舆清淑之气凝聚而成为人，所以英华发越，常常能够显现于世，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彭氏的儿子彭杰喜爱修养德行，字楚英，托我的朋友李伯玉来请我写几句话为他的字作证明。他大概是得到了山川间扶舆清淑之气吗？将来要建立言论、谋划事业，仰慕屈完、锺仪的风烈吗？还是心神游于潇洒之境，面对洞庭的深渊，沐浴兰草芳香，采撷蕙草，泛舟秋菊之间，追随屈子吗？这样看来，他应当慷慨激昂，足以有所作为，并得到当世知名之人的认可，这不是拘泥文辞、琐屑浅陋的人所能达到的；由此可知他的高雅志趣。虽然如此，才华根本于德行，士君子立身处世，必须以忠信为主。《礼记》说：‘和顺积聚在内心，英华便发露在外表。’英华之所以显现于外，都是因为和顺的实质充实于内。因此声名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只有从内心自我修养，具有笃实自得的功夫，美好的声誉才会施及自身，风采振发扬显，往往不待刻意追求便自然如此。楚英平素能够爱护兄长、尊敬长者，在乡里、师友之间行为和睦，这些道理他一定已经熟知。我只是担心他发挥得过分，而对于真正应当努力的事情反而没有完全做到。因此以这些话作结，也算是朋友之间相互切磋的道义。《思永字说》

译古代男子行冠礼而取字，是用来要求他完成成人礼仪的。自从前朝在马上取得天下，冠礼便废弃了，取字也很少听闻。偏远地方阿谀奉承成为风气，往往胡乱引用美好的称号加在愚昧之人身上，一人倡导，众人附和。就像宦官和妾妇一样，接受这种称号的人也安然自得而不感惭愧，竟不再以字来行世，骄傲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庐陵横溪萧氏的儿子过去曾跟随我游学，我给他取名为恒，取字思永，只是没有时间详细说明其中的意义。晚年他再次来到溪边，请我为他说明。我已经八十四岁了，难道还可以对朋友吝惜这几句话吗？《周易》下经把“恒”列在开头，“恒”是长久，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意思，而在于通达变化、没有穷尽。《洪范》的五事最后以“思”作结，“思”是心的职能。自从《皋陶谟》的训诫以来，用“永”一个字来概括，其旨意很微妙。只有懂得“恒”不是固定不变、能够随事变化而变通，才足以明白心的职能，使心思达到长久。凡是人的日常行动和静止，没有不经过思考的，这就是通常的情形；但通常只是随着远近之事而作短暂思考罢了。若心中的思考能够达到长久，那就不是懂得道的君子不能做到的。心的神明，虽然微小如方寸，却能摄取天地人的精蕴；片刻的知觉，却能通达千年以前，这都不过叫作思罢了。周公坐着等待天明，孔子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都是为了使自己的思虑长久不息，何况求学的人呢？旁出的歧路令人眩惑，使我的思虑受到扰乱，这不是长久。处在中途的疑惑，足以使我的思虑受损，这不是长久。安居时反省察看，到了仓促之间却忽然忘掉，这不是长久。平日里持守心志，偶尔片刻稍有懈怠，这不是长久。所谓长久，是心意循序渐进，彼此相续而悠久，不是勉强专注于一件事、一个时刻便能做到的。因此侍奉父母，就要思考如何长久保持孝心；侍奉君主，就要思考如何长久保持忠心；交朋友，就要思考如何长久保持信用。物欲牵引，容易使人改变，就应当思考办法加以断绝。忧患侵袭，可能使人沮丧，就必须思考办法战胜它。义理的深奥之处，要每天潜心思考，直到融会贯通；心术的微妙之处，要每天察验思考，直到不再有未完成之处。外界事物的来临是有限的，而我自身的应对没有穷尽；思考贵在有恒，正因为有恒才能长久。没有恒不能达到永，没有永也不足以称为恒。合乎《易》《书》的意义，反复不忘于操持存养，终身遵循它，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思永天性朴实，诚信厚重，不刚硬也不柔弱；如果让他当世任事，所到之处都将受到称赞，或许能够体会我这些话的意味。交游中有人用虚假的美誉来奉承他，那是谄媚之人，应当远离，不要留下让有识之士讥笑的把柄。○题跋 题写《章立贤传》之后 我读《史记》读到田横在海岛上，五百人全都自杀而死，私下怀疑太史公是感慨时局、忧愤不平，故意夸大这件事，用来劝诫天下后世，未必事情完全如此。等到看到我朝淮南的事：参政余某死守安庆，全家都跟随他赴死，如同归家；全郡没有一个人活着投降，这才知道前代史书并没有虚妄，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千百世也如同一日。又有人奋身于民间，临难时相互跟随，父子、妇姑都以守义为荣而不受辱，如龙泉的章立贤，更加可以验证人类秉持常性、喜爱道德的本心，也说明史家的话尤其可信。章立贤是儒者，是平民，并没有千金家产，也没有一官半职；即使招来众人的仇恨、引发盗贼的憎恨，姑且引退藏身以暂时脱身，又有什么不可以？但他却父子毅然赴难，万头牛也拉不回。唉，这实在太难了！至于深闺中的柔弱妇女，也能慷慨激烈如金石，始终没有丝毫改变，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她们浩然之气平素有所涵养，从修身一直做到齐家，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如果章立贤生在战国时代，本来就应当不逊于田横；假如他独自掌握一个郡守的权力，必定不会在余安庆之后；再进一步让他在天下施行自己的志愿，那么人人都会怀有章立贤那样的心，海岛与安庆的事也会彼此仿效，哪里还用担忧盗贼呢？当时天下干戈将近十年，士大夫中往往不能自我决断，望见风声便屈服，因忧愁耻辱而陷于死亡；他们的子弟妻妾忍心谈论事奉仇敌，简直不亚于犬猪。究其原因，是家庭教育只知道保持俸禄、巩固职位，君臣之间的大义从未提过一句；所以到了面对危难、决定生死的时候，儿子竟不能把父亲当作父亲，妻子竟不能把丈夫当作丈夫，这种局面由来已久。有的人侥幸从刀箭下逃命，尊贵的妻子、心爱的女儿一旦沦为倡优，反而借此邀取宠爱和利益；这又是禽兽也不会做的事。推究他们灭绝天理、玩弄盗贼以求富贵，天天放纵掠夺取财之心，他们未必不自以为得意；谁能想到妻儿不能保全，辗转受辱竟会达到这样的极点呢？不知道他们心中有没有悔恨。可惜没有机会把章立贤的事告诉他们。丧乱以来，能够从朋友中求得章立贤事迹始末，并且执笔写得无愧的人很少。唯独刘楚慨然为他作传，我读后感到惊异。悲哉！从我所知的淮南事以下，杰出的人寥寥不过数人；礼义廉耻大都在公卿大夫中泯灭，而坚持气节、不肯出仕的，往往出自一个普通人。由此尤其可以看出，天下沉溺之后，天理并不会泯灭，总有时机显现出来。可惜他的事迹没有全部流传，即使流传下来，也未必有人相信。像萧彛翁投井而死，虽然他起初不能以正直之道事奉他人，但临义赴死时从容镇定，也足以遮盖他一生的过失。议论者还因为他没有官职守土的责任而非难他，这些人是乱臣贼子的同党，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士人呢？因此把这件事附带记在这里，希望后来的人能够听闻。题写刘敬方所收藏的其兄刘元方遗墨之后

译冬季十二月，我到郡中，才得以和夏道存相见。谈到刘敬方时，道存拍着大腿说：‘可惜啊！他的哥哥元方，过去兄弟二人曾向先叔父华远学习。老师去世而学业没有完成，仲善兄任职会稽时，元方又背着书箱前去跟随他学习。兄弟二人相互以师友相待的时间，多半都是元方的功劳。’敬方如今还平安吗？我笑着说：‘还可以喝几十杯酒，横陈经书教授学生，聘请他的礼金接连送到，只是他的足迹不能走出家门。’在回程中经过敬方家，便留下住宿。他在灯下拿出一章《实轩诗》，是写在一张纸上的楷书，泪流满面地说：‘这是亡兄的遗墨。’我家门第寒微、福分浅薄，先父年不到三十便去世；我兄长幼年丧父，遗腹而生，我靠他遗留的教诲努力学习，甘于贫困，幸而没有使儒业坠落。壬辰年兄长去世，天下大乱，我们历经万般艰难，带着两个侄子和一个儿子涉险求生。前两年又失去一个侄子，留下的孤儿年幼，而我也将近老年。每次看到这张纸，都悲痛得不能自胜。让他的儿子孰信放声朗诵，客人倚着几案聆听；声音节奏起伏开合、抑扬顿挫，诗家的格律全都具备。仲善的序文、萧氏一德，以及请求两位进士题字的情况，彼此发挥补充，历历可考。唉！’ 扬子云是西汉的儒学宗师，但《太玄》的著作在当时已经被讥笑为只能拿去盖酱瓿。韩昌黎的文章振兴了八代文风，但《金根车》的意义，他的儿子竟然也不能通晓。苏内翰连续作赋写诗，可诗祸兴起时，家人又唯恐抛弃他不够快。其他被埋没的又何止这些？唯独敬方在二十多年干戈之后仍保存这张纸，把它当作千金之璧珍藏，难道不值得赞美吗？上天要使这篇文章得以流传，绵延如一条细线，全系在一个人身上；若不是敬方这个宗族，恐怕就危险了。哪里还会有一言半辞留在翰墨之间，使人深深感叹而不能自已，并等待后来的人来了解呢？所以我反复沉潜体会，对这张纸深有感触。兄弟之爱凝聚在其中，师友的传承显现于其中，子孙的福庆也依赖于其中。一件微小的事，三种善德交汇在一起；对于人伦情谊来说，难道不是更加深厚吗？刘氏未尽的福泽，不必到别处寻找，就在这里了。后来又从敦信那里得到他的唱和诗、道存的别赋以及《坪下庙舍田碑》，文章铺陈从容，记载详细丰赡，具有古代作者的风格。又因为这些是诸位君子未曾见过的，所以一并记录下来，希望将来扩大它们的流传。元方虽死，却还没有真正死去。岁在玄黓困敦腊月望后五日，石初周霆震书。题写王伯康遗墨之后 我的故友王伯康三十年前在湖北做官游历，因兵戈阻隔，音信不通。有人说他死在沅靖之间，最终也不知道确切地点。一天，他的儿子可通拿着邹孔厚寄来的三首诗，哭着说：‘这是先父的手迹！我出生得晚，不能记住父亲的声音容貌。乡里的前辈说：你的父亲一生喜爱吟诗，同辈都推重仰慕他。战乱以来，一字也没有保存下来，我无论醒睡都深为痛苦。多方搜求，最近才从孔厚的儿子德诚那里得到它。捧读这些诗，好像父亲又活了；捧着它、摩挲它，每一个字都是一滴泪。幸而托付于世交，愿您赐下一句话。’唉！自从天下纷乱以来，人伦情谊败坏已经很久了。世家子弟在流离颠沛之后，受辱于奴仆，降身为樵夫牧人，往往有这种情况。那些侥幸没有堕落的，也不过驰骋游猎，每天追逐声色财利；问起先世，茫然不知道怎样回答，反而肆意诋毁欺骗，安然没有羞愧之色，更何况还知道所谓文字呢？王伯康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运啊！伯康从小便以聪颖闻名，祖父请来名师教他读书，我因此同他结交，往来中欣赏他的俊异。长大后，他能够立志建树，重义重交，著述多是乐府歌行。在京师做官游历，回来后宾客更加众多，见闻更加广博，很足以慰藉使他的父母喜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国家大难将要兴起时，朝廷传檄远方，召他出游巡行；他整理行装，告诫自己即将出发，亲友竭力劝阻，他却退开众人，慨然说：‘大丈夫立身处世、报效国家，正是在艰难之中。’当天便上路。后来听说他冒着刀箭赴险，把生命交付给官府，建立了许多功业，可惜事迹没有流传。这些诗不知道写在什么地方，是故人的儿子可通搜求得到的。我在江南白头到老，如今又在文字之间与他相见，这是多么幸运啊！感慨天地辽阔，山陵深谷不断推移，善和的收藏已经三次易主。平泉的草木山石，再也没有子孙守护。凌虚台野草荒烟，汾阳宅古槐夕照，在太平时代尚且不能自保，只能把悲哀感慨留给后人。干戈摧残之后，珠玉珍奇漂沉在沙砾之中，姬姜般的美人、玉雪般的人物流落风尘；即使是所爱，也来不及割舍，即使是恩情，也来不及斩断，根本无暇顾念半点；而零散残篇、简册断片却被埋在酱瓿灰烬之中，只有华美文章还托付朋友流传。可通的行为难道是偶然的吗？父子之亲借此得以寄托孝思而不泯；朋友之义借此得以补益世间教化、追继古代风尚，这些都是人伦中的大事。上天大概特意留下它来劝勉孝子慈孙；片文只字托付于交游之中，便能够使这一脉文章长存，并开启后来人在父兄面前接受教诲的训诫，难道只是文章本身吗？王氏传家的宝物，即使出千金也不容易得到。往年王榉山买到《涧盘遗稿》一帙，交给他的儿子孔厚带回邹氏；这部稿本至今还在，孔厚是涧盘的次子。德诚把他父亲过去从榉山那里得到的稿本，如今又拿出来施赠。可通就是榉山，庐陵的老儒和后进受到他的提携很多，谈论此事的人都很赞美他。恭敬题写先父复斋先生律赋之后 先父一生的著述，遭逢战乱而灰飞烟灭。这是前宋科场所用的程式文，记忆中只剩一些。写下来给后人看，间或有片言只字；残缺的部分，已经命同文凤祥把遗训记录下来。过去我向祖籍乡里的石门梅屋尹功甫先生学习，甲子年安福的赏试中，先生作《明祀世祖缉燕多福赋》，考取第一名，其中七韵警句说：‘大风之会，何异于赤县之塞？雾锁栈道而断绝，不减于滹河结冰时的渡行。’大概两位祖先相同，有艰难才有福力。由今天看来，没有创造就没有中兴。这是师友之间的意思，所以一并记录。文章体制虽随时代不同，但学识议论的高明，古今是一样的。眼睛昏花得更加厉害，执笔时茫然无措。后人如果能以此为心，便差不多了。岁在□□□月□□日，嗣子霆震恭敬书写。题写周思忠所作《王孝子琛传》之后

译本郡前代修养德业的人离我们越来越远，近年任意撰写记、序、传、赞的人，大多不能正确估量自己，纵情妄发，于是被四方轻视。彦文来到山中，袖中取出这篇传，我读后不觉又惊又喜：庐陵难道真的没有人才了吗？写到王琛七十岁时哭母而死，仍然极有警策之力。从前战国时代，齐国深井里有聂政，家贫母老，以屠狗为业，早晚得到甘美脆食来奉养母亲。濮阳的严仲子拿出黄金百镒为聂政母亲祝寿，请求他报韩仇。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聂政终于替严仲子报仇，尸体暴露在韩国；他与狗屠身份相同。那个人为报仇而死，王琛则以哭母而终。王琛虽然是小人物，却比聂政差得很远。传和赞中有悲歌慷慨的意味，应该可以追继古代作者；天地辽阔，希望这种道义不至于孤独。我用周思忠的文章来占验他的才华。代作跋 友人王诚之给我看周思忠所作的《孝子王琛小传》。有人说王琛是小人，以屠狗为业，辱没处士，君子不屑称道，把他写入传记是错误的。我说不是这样。王琛生长在田野之间，以砍柴放牧、从事卑贱劳动为生，同伴中本来没有人知道读书求学，却能够奉养母亲，服丧时悲哀超过常情，以此终其一生，完全可以称为纯孝之子。写不写进书里，本来不足以决定他的高下。先儒说“没有好人”这三个字，不是有德之人的话；明明有好人却不肯取法，那么对于判断人的贤与不肖又会怎样呢？大抵如今的士君子，往往丧失良心，奔走依附权势，矫饰欺骗、阿谀取悦，只追逐利益。听到王琛这样的行为，难道不应羞惭得额头出汗，反而讥讽作传的人错了吗？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学何事，正是互乡童子的见识。孔子尚且赞许那种洁身而来求见的人；孟子认为沐浴斋戒后也可以祭祀上帝的恶人，同样可以改变。为王琛作传的人难道唯独不能借用这个意思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诚之，希望有志于道的人知道取舍不可不审慎。《石初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石初集》卷十　元 （周）霆震撰 ○题跋 阅晏彦文所论《王生江南野史》本郡有个王炎登，冒名混在宋末士人之列，用买来的爵位登上仕途；他所著《江南野史》不值得记录。文丞相认为吕文焕卖国投降是不得已，晏彦文依据《春秋》的义例追究评论此事，虽然难以掩盖庐陵的羞惭，却胜过明知其事而不发一言。我一生与人少有合拍，自信质朴愚直。每次读陈寿《魏志》和王介甫《读史诗》，都没有不反复嗟叹、掩卷流泪的。大概古今兴亡废替之际，议论者只求迎合时势，忌讳称说前代，所以忠臣义士多被泯没而不流传，奸诈巧佞之人却横行无忌，子孙根基稳固，几代之后哪里还会有公论呢？殊不知经书史籍如日月昭明：成汤以德行不足而惭愧，仲虺始终不敢说他没有德；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饿死，孔子表彰他们而使其事显出，用来劝勉万世。即使《春秋》时代乱臣贼子接连出现，战国七雄并相争斗，然而天理流行，从未停止。秦汉以后，像鲁仲连处在当世利益纷乱交会之时，宁可甘心赴死、投身东海，也不肯以秦为帝；管幼安避乱辽东三十年，最终老死魏都，心中仍存汉室。百世之后，听说这些事的人没有不奋发的。这难道是有什么人强使他们如此吗？还是还有比这更大的力量？汉朝兴起时，规模宏远；萧何修治未央宫，建造壮丽本来是合宜的，高祖却发怒说：‘天下纷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唐代李建成、李元吉之死，使人伦发生前所未有的大变，史臣曲意替他们掩饰，而唐太宗命令史官直书其事。范质遵循规矩、爱惜名器，是宋初的贤相，却欠缺为周世宗效死的气节；公义由宋太宗断定。这些都是开创基业、垂统后世的君主，极力说出常人不敢说的话，慨然把它们说出口，卓然成为不同朝代可信的史实，何曾有所回避忌讳呢？江南自改朝换代以来，学校碑刻全都刊去宋朝年号，朝廷起初竟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仁宗在东宫时，有一天问身边的人：‘文丞相这个人怎么样？’回答的人都贬低他，说他不知道天命。仁宗变了脸色说：‘如果按你们所说，那么冯道反倒不是忠臣了！’众人惭愧屏息，相互对视，感到警惕。后来信国公的事迹日益受到内外表彰，仁宗临朝之日对群臣说：‘儒者把握纲常，就像握拳一样。’这话是针对信国公说的；于是重新兴办科举，一代礼乐蔚然兴盛，焕发光彩。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千百世如同一日，难道不值得相信吗？凡是有耳有眼的人，为什么不从这里观察呢？鄙陋之人盗取儒者名号，简直不如犬猪，正如许昌靳裁之所说：‘即使让这种人活着，也不愿和他同处中国，何况还让他用言语玷污君子呢？’ 附录《萧彛翁碑》碑阴文字 我不认识卢景宣。他的祖先是山东人，随父亲来到南方；父亲死于任所后，家境极贫，他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一天，我在友人晏彦文家中，读夏道存所撰《萧彛翁墓志》。彦文在旁边叹息说：‘卢景宣真是厚道啊！如果没有这个人，彛翁就无法流传了。’过去萧彛翁曾受学于人，参政全子仁讨伐红巾军时，征召彛翁担任行军参谋。全子仁贪婪暴虐、刚愎自用，彛翁不过是挂名的属员。戊戌年城池陷落，全子仁逃往赣州，彛翁守义而不肯受辱，约定录事张元祚一同赴死。张元祚投降后，彛翁先后两次投进学宫的井中而死，葬在读书台下，那里逼近城墙。过了十五年，官府派兵修城，景宣客居在镇守军帅欧氏那里；他非常害怕彛翁的尸骨被淹没，便请求欧氏，命士卒四处查找，终于在荒草中找到遗骨。棺木和衣服全已化为白骨，景宣端正地拿出若干白金，又捐出自己的俸禄，按礼重新安葬。夏先生写文章使这件事流传不朽。‘卢景宣的为人真是厚道啊！’唉，师道不行已经很久了！刚开始求学时，学生受到涵养熏陶，如同婴儿盼望长大；稍微懂得趋向，便把老师看得像路人，欺骗同学朋友，侮辱父母；有的僭越坐上老师的讲席，有的弯弓搭箭射向老师，本来不必等到老师死去，他们就已经背叛了。彛翁为守义而死，没有后代，仓促之间只作旅葬；后来山陵深谷变迁，景宣追悼他，时间越久感情越坚定，并且把这种情义表现在实际行动中，实在太难得了！近世有人躲避兵乱而死在路上，烈日黄尘之中被埋在道路旁；同行者回去告诉他的儿子，事情平定后，儿子命人一同前往收殓安葬，却漠然置之，不闻不问。又有人逃亡将要出境，接应的人误了约期，他跌倒返回，估计自己不能活下去，一夜之间头部陷在空池的淤泥中，伏地而死，干枯的尸体留在池边；他的儿子长年客居在外，仍嬉笑自如。这两个人既不能在父亲危难时救免父亲，距离死亡之处也不过百里，却任由父亲被遗弃而泯灭，心中从未稍有触动；同景宣在师友之间的情义相比，何止霄壤之别？我特意把这件事附在彛翁传后，不只是为了彰显景宣的贤德，也是借此警戒天下所有做子女的人。《彭九万妻死于寇乱始末》

译至正壬辰年，红巾军侵犯禾川，省掾陈允中率领官民坚守城池，任命九万为行军镇抚。九万日夜勤劳操持。敌军正猛烈进攻时，九万骑马向上级官员报告，严密部署方略。他的妻子李氏催促准备饭食，慰劳军士，使士气加倍振奋，战斗取得大胜，敌军退去，百姓得以安居。一个妇人仓促之间做出这样的事情，也真是奇异啊！第二年十月，湖北五溪的苗獠以诡诈的言辞假称前来归顺，突然攻入城中，焚烧房舍，掠夺百姓财物；百姓仓皇奔逃，死者相互枕藉。李氏和她的儿子友谅、女儿秀瑛都被俘虏，驱赶他们上路，他们不肯前行；用刀逼迫，他们也不动。敌人问他们想要什么，李氏骂道：“你们这些猪狗！我死守我的节操，这就够了，还要求什么！”于是母子三人都被杀害。由此又想起归附之后，禾川在丁丑年发生屠城变乱。相传有一位赵氏妇人抱着婴儿藏在州学的礼殿里，北方军队搜查到她，强行侮辱她而不能得逞，她便死在礼殿南面。事情平定后，母亲和婴儿的血迹模糊的身影留在殿阶上，始终不消失；铲去后又重新出现。学官把这件事写成文章，立碑以劝诫后来的人。唉，节操义行是人们所敬重的。那位赵氏妇人的事只是从传闻中得知，士人尚且称述她，唯恐她的事迹泯灭；何况李氏出身名门，起初战胜并击退贼寇，有辅佐作战的功劳，最终又守住节操，和母子一同死去，比起赵氏来，几乎还要胜过她。她贤淑而且有才能，又能将遗骨归葬在封乡南台山，她的生平始末都有传文可以考证，难道还会泯灭吗？即使经过千年以后，仍然会使人追思仰慕而产生敬意。我既赞美李氏的义行，又深深痛惜九万遭受天灾而陷入这样的极端困境，所以写下这篇辞来哀悼他们【这篇辞已经亡佚】。○赞 番阳潘母胡氏赞【并序】胡氏是儒家女子，天性纯厚至诚，嫁给番阳潘希古，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至顺辛未年，发生大疫，潘希古病重将死。胡氏默默思量道：“我在娘家时只有三个弟弟，最大的才九岁，第二个七岁，最小的四岁，内外都没有贤德的亲属；丈夫万一不幸去世，孩子们将依靠谁呢？”于是她流泪哭泣，憔悴毁容，焚香向天发誓祈祷道：“潘氏家族的兴衰，系于丈夫的生死。如果命数在天，无法逃避，我愿意用妾身代替丈夫去死，或许可以使宗族后代不至断绝。妾即使死了，也实在心甘情愿。”祈祷完毕，希古竟然苏醒了；胡氏却在五天后去世。希古早晚悲痛思念她，总是担心自己在幽冥之中辜负了她，内心战战兢兢。后来他抚养几个孩子，直到他们成人，在官办学校任职，最终享寿而终。他的长子景岳，后来做了安成县的县佐，在战乱之后安抚百姓，百姓依靠他才得以生存。潘家十分贫困，但景岳意志坚定而有所操守；金玉财货以及一切可欲之物，即使堆积聚集在面前，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士大夫接连遭到诛杀，他却独自超然于刀锯斧钺之外。古人所说的刚强之人，大概接近这种人了。若不是有这样的母亲，就不会生出这样的儿子，所以一并说到他。赞曰：夫妻、子女、母亲之间的亲属关系，是人伦中最重要的关系。丈夫死后发誓守义，史传中往往有这样的事。却从未听说过有人向上天祈求代替丈夫去死，并且深深为后代忧虑、思虑长远的。当她在仓促之间舍弃生命，慨然决意赴死时，这既是妇道中难以做到的；她又忧虑后人，只知有丈夫而不知有自己，更是母道中罕见的。她同时具备妇道和母道，都有异于常人。这样刚烈的一念，得到上天的保佑，使她的后代能够昌盛。而她儿子的成就，又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这正是天道的自然表现。假如丈夫活着而儿子却不能得到教诲，儿子长大后又不能显扬亲人，那么天道就难以知晓了。感应的道理，时间越久便越明显；上天的安排确实可以相信，难道不是这样吗？碧溪赞【并序】庐陵有许多秀美的山水，其中最美的地方叫横溪，距离郡城非常近。欧阳文忠的祖先墓地就在那里。小溪环绕流淌，映照相依，像白绢一样。我的朋友萧贵卿居住在那里，取“碧溪”来比拟自己。他的小儿子常常跟随我游学，请我探究这个名称的含义。我曾登高向四面眺望，溯行到溪流的源头，又在江边休息。感慨古代贤人不再出现，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难道是偶然的吗？将要考察这个名称是否与实际相称，本来就应当引申发挥它的意义。赞曰：水由天而生，这是万物有形以来的开端；水蓄积成池沼，却不是江湖。山下涌出泉水，流向四海，放眼望去，浩瀚无边。那深潭水色深青，泉水开始通达之后，逐渐流演为溪流，遇到坑洼便注满而继续前进，有源本所以永不止息。夏季的洪水、春日的淫雨，造成奔腾的急流和惊骇的巨浪，向左冲决、向右冲撞，本来难以一一描述。等到水势平定，表里澄澈，源头到下游一片碧色；像玉一样洁白，像冰一样坚贞，泥沙潜藏不见，沟渠积水远远退去。碧色是它的天性，真实地显露出来。明智的人来到这里，适意遣兴、陶冶性情，于是用它漱口，用它洗涤帽缨。清风满怀，脸上带着色彩，口中带着笑意；明月本无心，便放声歌唱，垂竿钓鱼。滤取溪水酿酒，正值秋日桂花初开；从溪中汲水，以石为器，煮春日的新茶。不使水激荡，也不使水扬起；于是水澄澈而明净。这难道只是水吗？我使自己的天性像水一样，逍遥自在，从容自得；溪水有时浅、有时深，我内心默默与它相契。早晚洗涤心灵，持守平和，把溪水看作镜子，随着水流而应和它。周流其中，涵泳其中，把这种情怀存养在淡泊之中。溪水宁静，却不是愚钝；它洗除污垢浊物，渐渐滋润曲折延伸的地方。乡里百姓都在旁边沾受丰沛的恩泽，用水来煮锅烧鼎，使庄稼丰收。至于子弟各自的职责，譬如水流分派：长子能够承担父亲未竟之业，幼子则崇尚文章，把文教施及子孙。我们在溪边沐浴，梦中也吟诵书声。青灯照到深夜，溯着泉水直到大海，这些志向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快乐啊！上天更加广泛地施行恩泽。巍巍的文忠公，荣显的事业从这里开始；继承发扬他的高尚风范，还应当敬慎自持。欧阳氏画舫图赞 小小的船只，常常因事先没有准备而陷入昏昧；价值千金的酒壶，也常常在事情已经成功之后被抛弃。这就是古人之所以接连画出画舫图的原因。是谁呢？在平地上预见风涛、警惕祸患的，正是这种人。他深谋远虑，身处安定时想到危险，内心凛然，仿佛站在深渊边随时要坠落。这样以后，才能在干戈之中免除祸患，理应安坐旁观；他冒险求利，却深深领会了欧阳子的微妙心意，并沐浴在恩泽之中，歌咏其勤劳苦心，默默契合太史公留下的意旨。多么美好啊！不要畏惧进入危险，也要懂得畏惧。周尚易出军图赞 手执弓箭的人，神态舒缓；控御鞍马的人，安闲而从容。他指挥左右而坐在那里神色自若，不了解他的人将会以为他轻率。面对九曲羊肠般曲折的险路，了解他的人就会看出，他胸中所蓄的兵略绰绰有余。向上追溯探求，这若不是从汉廷傅介子的意气中有所领会，能够做到这样吗？张梅间写真赞 神采丰盛而洒脱，谈吐辩说铿锵有声；书法有钟繇、王羲之的笔法，诗篇有姚合、贾岛的吟咏。过去曾是诸侯的宾客，如今偶然处于这样的环境中与人周旋。不知情的人将会把他一概看作阿谀柔媚之流，了解他的人却能看出，他是在玩弄世俗而神气完足。唉！这就叫作杜德机，大概是自得其天性的人吧？琴隐写真赞 他潜心自守而远离外物，精神完全寄托于琴；常常使自己的智虑平和，先已飘飘然如同带着一琴一鹤，大概没有进入什么境地而不能自得的了。自赞

译太平时代年少壮盛时，竟然绝迹于鸣珂显贵之地；到了晚年遭逢艰难危乱，又多次从战争中逃脱性命。端正自守却不自夸，重视交谊却不逢迎。长期贫困而孤立，仍以抒发兴致、吟咏歌唱自得。平生没有伤害他人的念头，始终简朴宁静而谦逊温和。在内心深处，或许从天性中得到的东西稍微多一些。○祭文 黄尚书幕府伍经历祭旗文 国家用兵已经五年，四方逐步平定。我跟随尚书奉诏出都城，天子的兵威所到之处，没有不安定归顺的。狡猾的小丑，竟敢抗拒大国吗？皇上的威严明显降临，他们党羽在永新一带所造成的祸害，距离这里已经不到二百里；而他们送死于安成，距离这里更近，凭什么还敢如此横行？如今秋令主管刑杀，金气成为兵威，各路军队顺应时令进兵讨伐。要成就这番功勋，众人共同赞同良谋，恭敬占卜而确实协和；高高树立大旗，是为了彰明号令、整肃仪观，使祭祀如日月般光辉。这祭祀极其重大，关系到君王的命令。皇天后土，请洞察我的赤诚之心；愿神明享用祭品并助佑我们，使此事一定成功。《石初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