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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碧梧玩芳集三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卷十二宋马廷鸾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9–84 段

曽空青文集序余尝诵涪翁扶藜对藓之吟,曲阜把巻临灯之句,固已心焉窃慕。曽公才章之盛,顾前修日逺,自干淳诸老文字已多遗落,况过江前后间乎?然心向徃之一日,西堂吴太史为言此吾乡空青公也,有集藏于家。余方谋传抄,而公之诸孙今广德郡侯太博公寄余新刋集本,且征言焉。余惟曽氏自宻国以儒学开迹,欧阳公称其有徳有言,足以上继防参元西渊源所渐逺矣。空青子弟起家文章,继世潜逃于家尊柄用之时,缱绻于诸贤流落之日,中间灭迹毁庐,相随入党。迨天地重开,迄能以三朝正论暴白之世,其视当时败国殄民为魁为杰者之子孙补史咒神,矫诬万世者,其贤不肖何如也?昔石林叶公以亲见扬雄,美其诗以新样,元和评其书以三风流,颂其文。近世李雁湖亦谓人恶隽异俗疵文雅如空青公,虽不偶于时,而文采烂然,垂后着世者不能掩也。空青抚人而葬于信,断垣凄草,孤寄百年。太博监其州,始封崇表章之。其遗文如鲁殿秦碑,见者珍惜,自可孤行于南丰曲阜之后。斯举也昭前文,孝也植遗绪,义也。今曽氏昆令季强侍郎公以忠言嘉谟入从出藩,太博之为邦以道得民,朝廷深知治行,将选表矣。其文章则集芳趾美,卓然一大家数。江左诸王所谓未有七叶之中爵位相继,人人有集如吾门者,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輙赞叹而书其后云。癸酉某月某日

许进道文编序扬子云称:「军旅之际,飞书驰▯用枚臯。」东汉安丰侯召还京师,上问所上章表,谁与参之?对曰:「皆从事班彪所为。」唐李卫公为张▯靖记室,自言:「河东精兵十万,提封千里,半杂蕃骑,遥制边朔,非文章之盛,不能称是职也。」异时平泽潞,如拾遗;取太原,如反掌;灭回鹘,如振槁;降嗢▯斯,如驱小儿。虽卫公谋謩经逺,而精思亭起草台之助多焉。吾友许君进道,尝从事岭南道经畧使府,府公实为矩堂相国董公。公徳盛貌严,许君文理宻察,时干腹有萌。朝廷方经置大理,董公命君草书荅其国相,用事诸臣,大槩蹈厉反覆,得中国之体而不失逺人之心。所谓文章之盛者欤?故余辑古今军府词人之著作为君诵之。矩堂相先皇帝为钜人长徳,进道尝谕麟庠,迁国子博士,进丞大农,位于朝彰显矣。他文徃徃有深趣,独掇其关于南事者着编端。

译《曾空青文集序》我曾经吟诵涪翁扶藜杖面对苔藓的诗句,也吟诵曲阜手持书卷临灯的诗句,内心早已暗自仰慕。曾公的才华文章极其盛美,只是前代贤人日渐遥远,自干道、淳熙诸老以来,许多文章已经散失,更何况南渡前后之间呢?然而有一天我正怀着仰慕之心,西堂吴太史告诉我,这是我们乡里的空青公,他有文集收藏在家。我正打算传抄,空青公的孙子、如今的广德郡侯太博公寄给我新刻的文集,还请求我作序。我认为曾氏自从密国公以来,凭儒学开创家业;欧阳公称赞他有德有言,足以承继曾参、曾元的传统,其源流已经传得很远了。空青公的子弟凭文章起家,世代相继;在家尊掌权时潜藏避祸,在诸贤流落之日与他们深相依恋;中间甚至销声匿迹、毁弃居所,相继被列入党籍。等到天地重新开辟,终于在三朝正论昭白于世之时,他们的贤与不肖,和那些当时败坏国家、残害百姓而自称魁杰者的子孙修史欺神、向万世矫饰诬罔相比,究竟如何呢?从前石林叶公因为亲眼见过扬雄,称美他的诗有新奇格调;元和年间有人评论他的文章,以三种风流来赞颂。近世李雁湖也说,世人厌恶俊异、以俗病损害文雅,如空青公这样的人,虽然不合于时,却文采灿然,流传后世,谁也不能掩盖。空青公抚慰百姓,死后葬在信州,断墙荒草,孤独地寄寓百年。太博公主管该州,才开始为他封土、崇祀并表彰。他的遗文如鲁殿、秦碑,见到的人都珍爱,自然可以独立流传在南丰、曲阜之后。这件事彰明前人的文章,是孝;树立遗留下来的事业,是义。如今曾氏兄弟中的长幼,强侍郎公以忠言嘉谋入朝辅政、出外镇藩;太博公治理地方合乎道义而得到民心,朝廷深知他的政绩,将要选择时机予以表彰。他的文章则集芳华、继美德,卓然足以列为一大名家。江左诸王曾说,七代之中爵位相继、人人都有文集,像我们家这样,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我赞叹一番,写在文集后面。癸酉年某月某日。《许进道文编序》扬子云说:“军旅之际,飞书驰檄,要用枚皋。”东汉安丰侯被召回京师,皇帝问他所上奏章是谁参与撰写,他回答:“都是从事班彪所作。”唐代李卫公做张弘靖的记室,自己说:“河东有精兵十万,疆域绵延千里,其中一半夹杂蕃骑,遥制边塞北方;没有盛大的文章,不能胜任这样的职务。”后来平定泽潞,如同拾取遗物;夺取太原,如同反掌;消灭回鹘,如同振落枯枝;降服嗢没斯,如同驱赶小孩。虽然李卫公的谋略深远,但其中也有许多精思来自亭起草台的助力。我的朋友许君进道,曾在岭南道经略使府任职,府公正是矩堂相国董公。董公德行深厚、容貌威严,许君文章严密明察,时常在腹中酝酿谋略。朝廷正在经略安置大理,董公命许君起草答复其国相的文书;其中论述各位大臣,大都激励反复,既得到中原文章的体制,又不失远方人的心意。这就是所谓文章盛美吧?所以我辑录古今军府文人的著作,为许君诵读。矩堂相是先皇帝所称的伟大人物、长久有德之臣;进道曾在麟庠讲学,升任国子博士,又进为大农丞,已经在朝廷上显达。他其他文章往往有深远意味,我只选取与南方事务有关的,编在篇首。

吴氏寳训警览序尚书与论语相表里。周道衰,孔子没,获麟之前,叙尚书五帝三王之盛也,而以秦誓终之。天下其将为秦乎?圣人其絶望于当世乎?梦奠之后,述论语春秋战国之交也,而以尧曰终之。天下其尚可为陶唐乎?圣人其犹有望于来世乎?书终于秦誓,未济之易,世变之穷也;论语终于尧曰,下泉之诗,天理之复也。知此説者,可以读寳训警览之书矣。警览者,先友昭武主簿吴公橤之所着也。公字与权,饶之乐平人。学者因其书名称之曰警覧先生。先生之为是书也,述天人,推性命,董仲舒之策也;一痛哭,二流涕,六太息,贾太传之书也。萃古今之精英,为治乱之龟鉴,陆敬舆之奏篇也。此岂梏于丛然章句之末者所能知哉?书成,奉而质之晦静汤公。汤公一代伟人也。叙其书曰:与权爱君忧国,天禀笃厚,每阅世道之变,未尝不潸然流涕,恨不得手扶而力振之。故以其忠诚恳恻之心,发其该洽有用之学,以为此书,庶几有举而措之者,则帝王之治复见于今,而生民之大幸也。知此书者,惟汤公先生,亦用是意慰焉。初,先生防嘉定癸酉荐书,累上太常不第,然其名声震诸公间。自汤公之外,如防斋袁公,每聆先生崇论闳议,輙抵几絶叫曰:「亏人!亏人!」习庵陈公谓先生学本师心,道难语世,亦为深知先生者。先卫公与先生为忘年交。某少孤失学,一日先生过族党先夫人,輙为某兄弟整襟缨,治酒肴,俾袖所业就正,夙防奬激。淳祐丁未,侍先生待亲策于京师之俞园,先生每闻时事不可为,则慨然曰:「此多将嗃嗃之世也!」某之忧此有年矣,其肺肝内热,数形悲咤,以先生为迂者有之。某成进士归,先生首援先人遗言「立足有余地,举头无愧天」之语,作古风数百言规戒之。质薄才弱,永负父师之明训。异时待罪经筵,进读真文忠公大学衍义,每维警覧一书足以并陈金华,方将建白上送,而先生不可作矣。晚得一官,仅主昭武簿以殁。书藏名山,公之子枢,经明行修,能世其家,蚤荐胄闱。公书自可不朽。一日征言于某,尝抚是书而叹曰:道之将坠,自圣之生,不能回天而易命,归休于鲁哀公之十一年。论定乎百篇之书,而拳拳乎唐尧、秦穆之始终。天下大势之所趋,天地鬼神不能易,而吾夫子独易之乎?昔之人有为观物之书者,曰:天能使唐虞之亡,尧舜能使世之不乱;天能使周之不兴,孔子能使道之不防。今观《尧曰》之篇,歴序三圣执中之传,以及汤武造商、兴周之本末,其或继周者百世可知也,而权谋诈力者不与焉。呜呼悕矣!先生之书,将使来者精思力践于《论语》述尧之数言,而慷慨感发于迄秦之防意。执此以徃帝王其舍诸?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欲礼义之行。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岁必反理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余为掩涕而述荀卿之赋,以归其书焉。

读庄笔记序余读庄子三十二年矣。注家谓暂时揽其余芳,犹足旷然有忘形自得之懐,况三十二年之久乎?虽然,一掩巻而茫然矣。间尝先后得林竹溪、吕吉甫之全解,汤东涧之畧説,唐成▯英之义疏。有武林褚道士者,荟萃诸家之説,迄内外篇,林参以禅家,固其所自悟者,而又每每欲以文字关键论,则恐不满南华一笑,只令庄老为一宗,自能成章。然其胷中鳞甲,正与晋史所称郭象一辈人物相近。汤公意象髙逺,时一着语,不规规于成书。若成、褚两家,皆是浮屠老子之绪言耳。成特为浅近,褚之所抄,差足以尽众説,其用功亦勤矣。余取诸书手抄以附郭注,而自覧焉。尝窃以为庄子,战国人也,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逺也。又防人也,近圣人之居,则又若此其未遥也。彼既不肯北学于中国,又未尝与知言养气之君子上下其议论,故其为説凌高厉空于吾圣人之书,曽未数数然也。后之解者欲一二以圣人之书律之,则舛矣。禅家者流,所谓此事尚不与教乗合,而况中庸、大学者是也。虽然,固有不悖于圣人者矣。余每读其书,则必择其不乖戾于吾説者,时时为之钩▯撮要。而余之所未逹者,则释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亦庄生説也。虽然,人皆企其为欢欣之乐,吾独慨其多幽忧悲咤之懐。彼将悼彭祖,怜恵施,悲如驰而莫止者,哀形化而心然者。至于末篇,感时忧道,读者可为流涕。然则乐莫乐乎此书,悲莫悲乎此书。乐欤?悲欤?足以归欤?壬午四月

译《吴氏宝训警览序》《尚书》和《论语》相互表里。《周道》衰微,孔子去世,在获麟之前,叙述《尚书》中五帝、三王的盛德,而以《秦誓》结束。天下难道将要成为秦国那样吗?圣人难道已经对当世绝望了吗?孔子梦奠之后,叙述《论语》中春秋战国交替之际的事,而以《尧曰》结束。天下难道还可以成为陶唐那样吗?圣人难道对后世仍然有所希望吗?《尚书》终于《秦誓》,如同《易经》未济卦,是世变穷尽的象征;《论语》终于《尧曰》,如同《诗经》下泉,是天理复归的象征。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读《宝训警览》了。《警览》是我的先友、昭武主簿吴公橤所著。公字与权,是饶州乐平人。学者因他的书名而称他为警览先生。先生写这部书,论述天人关系,推究性命之理,这是董仲舒策论的路数;一再痛哭、再三流涕、六次长叹,这是贾谊的文章;汇聚古今精华,作为治理与乱亡的借鉴,是陆贽奏篇的体制。这难道是拘泥于杂乱章句末节的人所能理解的吗?书成后,奉给晦静汤公请他评定。汤公是一代伟人。他为此书作序说:与权爱君忧国,天性忠厚,每当看到世道变化,没有一次不潸然流泪,遗憾不能亲手扶持世道、竭力振兴它。因此,他把忠诚恳切的心意,发挥为广博而有用的学问,写成这部书,希望有人能够举用并施行它,那么帝王的治理就可以在今天重新出现,这是百姓最大的幸事。真正了解这部书的,只有汤公先生;他也正是用这种心意来安慰我。起初,先生在嘉定癸酉年考中荐书,多次上太常寺考试却没有中第,但他的声名已经震动诸公之间。除汤公以外,如防斋袁公,每次听到先生崇高宏大的议论,总会拍案惊叫:“可惜这样的人才!可惜这样的人才!”习庵陈公说,先生的学问本于内心,所行之道难以向世人言说;他也是深知先生的人。先卫公与先生是忘年交。我年少失学,一天先生经过族党先夫人的住处,总为我兄弟整理衣冠,置办酒菜,让我们带着所作的文章前去请教,早早地得到他的奖掖激励。淳祐丁未年,我在京师俞园陪先生等待亲策;先生每当听说时事已经不可挽回,便慨然说:“这真是许多事都将严酷艰难的时代啊!”我为此忧虑多年了,他内心炽热的忧思,多次表现为悲叹;也有人把先生看作迂腐。我考中进士回来,先生首先引用先父遗言“立足要有余地,抬头要无愧于天”,写了几百字古风规劝告诫我。我资质浅薄、才能微弱,永远辜负父亲和老师的明训。后来我任经筵官,进读真文忠公的《大学衍义》,每每想到《警览》一书足以和金华之学并列,正准备上奏并进呈朝廷,可先生已经去世了。晚年只得到一个官职,任昭武主簿直到去世。此书收藏在名山,他的儿子枢,通晓经学、品行修养,能够继承家业,早已被荐举进入胄闱。公的著作自然可以不朽。有一天他向我征求序言,我曾抚摸此书而叹息说:大道将要坠失,自从圣人诞生以来,即使不能挽回天意、改变命运,也只能把责任追溯到鲁哀公十一年。孔子评定了《尚书》百篇,始终拳拳关注唐尧与秦穆公的始终。天下大势所趋,天地鬼神也不能改变,难道只有我们的夫子能够改变吗?古人中有写《观物》一类书的人,说:上天能够使唐虞灭亡,尧舜能够使世道不乱;上天能够使周朝不兴,孔子能够使大道不至于断绝。如今看《尧曰》一篇,逐次叙述三位圣人传授执中的道统,以及商汤、周武王建立商朝、兴起周朝的始末,那么后来继承周朝的王者历经百世也可以知道,而权谋、欺诈、暴力之人不在其中。唉,令人感慨!先生的书,将使后世读者精心思考、努力实践《论语》中叙述尧帝的几句话,并因直到秦朝的衰败意旨而慷慨感发。掌握这个道理而前进,帝王难道会舍弃它吗?光明昭著,这是他们明智地认识道理;文理灿然,这是他们想要实行礼义。苍天不必再忧虑没有无边的福祉,千年之后必定复归于常理。弟子们努力学习,上天不会忘记你们。我为此掩面流泪,写下荀卿的赋,作为这部书的归结。《读庄笔记序》我读《庄子》已经三十二年了。注家说,暂时揽取其中余下的芬芳,尚且足以心胸开阔,忘却形骸而自得,何况读了三十二年呢?即便如此,一旦合上书,仍然茫然无所得。间或先后得到林竹溪、吕吉甫的完整注解,汤东涧的略说,唐代成玄英的义疏。武林有个褚道士,汇集各家的说法,直到内篇、外篇;林氏又参杂禅家思想,本来是他自己的体悟,却又常常想用文字关键来解释,恐怕不能满足南华真人的一笑,只会使庄子、老子成为一宗,自然能够成篇。然而他胸中的锋芒,正和晋史所称的郭象一类人物相近。汤公的意象高远,偶尔下一语,并不拘泥于成书体例。至于成玄英、褚道士两家,都只是佛、老的绪余之言。成氏特别浅近,褚氏所抄,比较足以穷尽众说,他用功也很勤。我取各家书手抄,附在郭象注之后,自己阅读。曾私下认为,庄子是战国时代的人,离圣人的时代还没有那么遥远;又是宋国人,接近圣人的居处,也没有那么遥远。他既不肯向北到中原学习,又不曾与懂得言语、涵养气性的君子上下讨论,所以他的学说凌空高举,在我们的圣人之书面前却从未真正相提并论。后来的解释者若想用圣人的书来约束其中一二处,那就错了。禅宗一流所谓“这件事尚且不与教乘相合,何况中庸、大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即便如此,其中固然也有不违背圣人的地方。我每次读他的书,必定选择那些不违背我所说的内容,时时为它们探求精微、撮取要旨;至于我没有通达的地方,就放下而不强作推求。不推求它,谁能和我共同忧虑?这也是庄生的说法。可是,人人都希望把它看成欢欣快乐的乐府,唯独我感慨其中有许多幽深忧愁、悲伤叹息的情怀。他哀悼彭祖,怜惜惠施,为时光奔驰而不能停止悲伤,为形体变化而心神焦灼悲哀。至于末篇,感慨时势、忧虑大道,读者足以为之流泪。这样说来,没有比这部书更令人快乐的,也没有比这部书更令人悲哀的。究竟是快乐,还是悲哀?它足以作为归宿吗?壬午年四月。

续荆玉集序昔东坡公与袁公济诗云:「文如翻水,成赋作义,手速秋风起,鸿鴈我亦继华躅。」那知君蹭蹬,独泣荆山玉。某诵而悲之,苏公此言殆为先兄发也。兄少子端常集其遗文成编,余欲序而藏之,而名之曰《荆玉集》。已而又读安阳韩魏公序司封之文曰:「自淄州通判居忧,手编兄文,授其少子彦直,以《荆玉集》为名,且志兄有才而不遇也。」兄之状貌言语,今不得见之矣,其得见者,平生所谓文章耳。诸子辈得不寳而惜之哉?韩公之序云尔。于是合苏韩二公之説,名吾兄之文曰《续荆玉集》,以遗其子焉。后之君子,其必有以悼之矣。兄苦学,曩在京师,馆余从官宅。鸡初鸣,己秉烛操觚,或述已作,或涂抹学子所业。朝绅与邻者窥见之,唶唶嗟叹,以厉其子弟。一日自择其文若干篇,作两大轴,笑谓余曰:「此未惬吾志者,即今守门兵妇所谓拣不中者是也。」为之絶倒,屏去他如。己酉乡赋程文冠乙选,庚申、辛酉,余在都曹方有公事,兄代述沂邸讲巻,作《毛诗解》数百篇,皆靡有遗耗矣。兄今在兮,文讵可期?兄蚤逝兮,文止于斯。瘗以冢兮,草木芳。泛以瓢兮,波澜洋。兄不少留兮,我涕滂。咨尔巽常,谨尔藏。乃命第六男端益书其集。端时余年六十二。

王甥儒珍集序王甥典谟之学蚤有声,场屋科举废,輙敛才华而为诗。政尔精丽可喜,暇日手抄此编示余。余读其《精卫行》及《说杭事》等篇,皆绰绰有诗人风致。昔徐东湖为山谷从甥,山谷一见东湖诗,便勉进步古人。甥舅间以诗道相切磋如此。余老不能进于是矣。甥之齿未也,抽尔秘思,骋尔妍词。异时齿宿意新,当伟然为一大家。数渠家半山老人之诗曰:「解我葱珩,脱孟劳。暮年甘与子同袍。」新诗比旧増竒峭,若许跻攀莫大髙。余之解葱珩脱孟劳久矣,展我甥兮,尚洗眼以观竒峭之作。丁亥重九。

楞严神咒序经可译,咒不可译。恺师用力于《楞严》甚久,暇日取是经咒语别加刻梓,丝牵而绳聫之,以便其徒讽诵,志亦勤矣。愿扳余一言,余谓咒之为咒,僧尚不能知,余安能知之?虽然,吾徒亦安有不知者哉?龙溪汪公谓经之有咒,犹易之有爻,军中之有宻号,虽以世谛求之,了不可得,人、妖、鬼、神闻其名,无不怖畏,而咒妙湛总持,莫若《楞严神咒》矣。晦庵朱文公谓《楞严经》本是咒语,后来房融添入许多道理,咒全是想法。西域人有咒如此,喝乂为雄毅之状,故能禁伏鬼神。然则吾徒亦安有不知者哉?抑余谓浮屠师居深山中,皆聪明魁杰人,戒行精洁,想其讽诵此咒,真忱发中一念之烈,金石为开,蛇虎为伏,况于鬼神乎?今之僧徒鼓唇吻以私利养,以其谑浪笑傲之余,前者唱于,随者唱喁,譬如市讴之奏俚曲,斯鬼神之所戱耳。独如磨登伽何?虽然,咒之时义大矣哉!螟蛉之子殪而逢蜾蠃,咒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也。仲尼之咒,所谓防善遮恶者,唯六经而已。六经之外,岂复有咒哉?然则无隠乎尔?则亦无隠乎尔。

后序

仪礼本经注疏会编后序余生五十八年,未尝读《仪礼》之书。一日从败帙中得景徳中官本《仪礼疏》四帙,正经注语皆标起止,而疏文列其下。盖古有明经、学究专科,《仪礼》经注学者童而习之,不待屑屑然登载本文而已,熟其诵数矣。王介甫新经既出,士不读书,如余之于《仪礼》者皆是也。然不敢付之茫昧幽防,将寻访本书传抄,庶几创通大义。然余老矣,惧其费日力而迄无所补也。长儿请曰:“家有监本《仪礼经注》,可取而附益之,以便观览。”意欣然命之,整辑厘为九帙,手自防校,并取朱氏《礼书》与其门人髙弟黄氏、杨氏诸家续补之,编分章析条,题要其上,遂为完书。抚而叹曰:“兹所谓《仪礼》者欤?韩昌黎之云,岂欺我哉!”其为书也,于竒辞奥防中有精义妙道焉,于纎悉委曲中有明辨等级焉。不独欲人之善其生,且欲人之善其死;不惟致严于冠婚、朝聘、乡射,而尤严于防祭。后世徒以推士礼而逹于天子,以为残阙不可考之书。徐而观之,一士也,天子之士与诸侯之士不同;一大夫也,下大夫与上大夫不同。等而上之,固有可得而推者矣。周公之经,何制之备也?子夏之传,何文之竒也?康成之注,公彦之防,何学之博也?小子识之。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巻十三宋马廷鸾撰

译《续荆玉集序》从前东坡公与袁公济作诗说:“文章如翻水,写成赋、作成义;下笔快如秋风起,鸿雁我也要继承前人的足迹。”哪里知道您困顿失意,独自为荆山之玉哭泣。我吟诵而悲伤,苏公这些话大概是为先兄而发的。兄长的幼子端常常把他的遗文编成一集,我想作序收藏,便命名为《荆玉集》。后来又读安阳韩魏公为司封文章所作的序,说:“自从淄州通判任上居丧,亲手编集兄长的文章,交给他的幼子彦直,以《荆玉集》为名,并且记载兄长有才而不得志。”如今已经看不到兄长的容貌言语了,能够看到的,只有他平生所说的文章。诸位子弟难道不应当珍藏而爱惜它吗?韩公的序这样说。于是我合并苏、韩二公的说法,把兄长的文章命名为《续荆玉集》,留给他的儿子。后世君子一定会有所哀悼吧。兄长刻苦学习,从前在京师时,住在我任官的宅院里。鸡刚开始鸣叫,他已经点烛拿笔,有时叙述已经写成的文章,有时涂改学生所作。朝廷士绅和邻居看见,都啧啧叹息,以此激励自己的子弟。一天,他自己选取若干篇文章,装成两大轴,笑着对我说:“这些还没有使我满意,正如现在守门士兵的妻子所说的‘挑不中的’。” 我因此笑倒在地,便把其他文章都放到一边。己酉年乡试程文列为乙选第一,庚申、辛酉年我在都曹正有公事,兄长代替我撰写沂邸讲卷,作《毛诗解》数百篇,文章无不精心用力。兄长如今若还在,文章哪里会有止境?兄长早早去世,文章也只能到此为止。把他葬入坟冢,草木芬芳;把文章泛舟水上,波澜浩荡。兄长没有多停留啊,我的眼泪滂沱。唉,巽常,你要谨慎收藏。于是命第六子端益抄写他的文集。端益当时年仅六十二岁。《王甥儒珍集序》外甥王典谟在经学方面很早就有声名,科举场屋废止后,便收敛才华而作诗。诗作正精致华美、可喜可爱,闲暇时亲手抄录此编给我看。我读他的《精卫行》和《说杭事》等篇,都充分具有诗人的风致。从前徐东湖是山谷的外甥,山谷一见东湖的诗,便勉励他向古人迈进。甥舅之间这样以诗道相互切磋。我老了,不能再在这方面有所推进。外甥年纪还轻,尽情发抒你幽深的才思,驰骋你美好的辞藻。将来年岁增长而意趣更新,必定能够卓然成为一大名家。屡屡诵读你家半山老人的诗:“解下我的葱珩,脱去孟劳;晚年甘愿与你同穿一件衣裳。”新诗比旧作更加奇峭,如果能够攀登更高处,就没有什么比这更高的了。我解下葱珩、脱去孟劳已经很久了,展开你的才华吧,且让我洗眼观赏你奇峭的作品。丁亥年重阳日。《楞严神咒序》佛经可以翻译,咒语却不能翻译。恺师研习《楞严》很久,闲暇时把这部经和咒语分开刻印成书,又用丝线牵连、绳带编联,方便弟子讽诵,用心也很勤苦。他希望我写几句话,我说:咒之所以是咒,连僧人尚且不能知道,我怎么能知道呢?即便如此,我的弟子难道也有不知道的吗?龙溪汪公说,经中有咒,就像《易经》中有爻,军中有密号;即使从世俗道理去求,也终究无法彻底理解。人、妖、鬼、神听到它的名字,没有不恐惧的;而咒语中妙湛总持的,没有比《楞严神咒》更好的了。晦庵朱文公说,《楞严经》本来就是咒语,后来房融添入许多道理;咒语全是想象。西域人有这样的咒语,念诵时作出雄毅的样子,所以能够禁制降伏鬼神。这样看来,我的弟子难道也有不知道的吗?或者我说,佛教僧人居住在深山中,都是聪明杰出之人,戒行精纯清洁;想来他们讽诵此咒时,真正的诚心从内心爆发出强烈的一念,连金石都能感动,蛇虎都能降伏,何况鬼神呢?如今的僧徒鼓动唇舌,只为私利和供养,凭着嬉笑放荡的余态,前面唱“于”,后面应“喁”,好像市井歌者演奏俚曲,这正是鬼神所戏弄的对象。只是对磨登伽又该怎么办呢?即便如此,咒语的时义实在广大啊!螟蛉养大的幼虫被杀死后,遇到蜾蠃,便对它念咒说:“像我,像我。”时间久了,它就真的像蜾蠃了。七十位弟子像仲尼那样,难道不是很快吗?仲尼的咒语,也就是所谓防止善道衰微、遮止邪恶的东西,只有六经而已。六经以外,难道还有咒语吗?如此说来,难道没有隐藏的道理吗?那么也就是没有隐藏的道理了。后序 《仪礼本经注疏会编后序》我活到五十八岁,从未读过《仪礼》。一天从残破的书册中得到景德年间官刻本《仪礼疏》四帙,正文和注语都标明起止,疏文列在下面。大概古代有明经、学究这样的专科,《仪礼》的经文和注释,学者从小就学习,不必还要琐细地把正文逐字刊载出来,他们已经熟读背诵了。王介甫的新经出版以后,士人便不读古书,像我这样不读《仪礼》的情况比比皆是。然而我不敢任由它陷于茫昧幽暗,准备寻访原书传抄,希望创始地通晓其中大义。但我已经老了,担心耗费日力,最终仍然没有补益。长子请求说:“家中有监本《仪礼经注》,可以取来附益此书,以便阅读。”我欣然同意,命他整理编纂,分为九帙;又亲手校勘,并取朱氏《礼书》以及他的门人高弟黄氏、杨氏诸家续加补充,编次分章析条,在上面题写要旨,于是成为一部完整的书。我抚摸着书叹息说:“这就是所谓《仪礼》吗?韩昌黎的话难道欺骗我了吗?”这部书在奇辞奥旨之中含有精微的义理和妙道,在纤细详尽、曲折委婉之处包含着清楚辨别等级的意义。不只是要人善于安排生前之事,也要人善于安排死后的礼仪。不只对冠礼、婚礼、朝聘、乡射严格,对丧祭尤其严格。后世只是把它看作由士礼推及天子的残缺不可考之书。慢慢观察便知道,一个士,天子的士和诸侯的士并不相同;一个大夫,下大夫和上大夫也不相同。逐级向上推究,固然有可以推知的地方。周公所作的经,制度多么完备啊!子夏的传,文字多么奇异啊!康成的注、公彦的疏,学问多么博大啊!后学记住这些。钦定四库全书 《碧梧玩芳集》卷十三,宋马廷鸾撰

题跋恭题祖宗御容及从祀功臣下方。臣谨按国朝故事,内中天章阁有神御画像,太常寺明勲崇徳之阁有从祀图形,尊奉表章,朝有令典。然自昔三皇五帝,焜燿蜀室,礼乐羣英,彪炳晋祠,又皆列在偏方下国。仰惟帝兴王成,登三咸五,其功徳如日在天,容光必照明良胥会,山川出云,其精神如水在地,凿井必泉。臣是用稽考典故,摹成四轴,安奉于拱极堂,每以岁之开基节,恭行朝拜礼。臣某拜手谨书。恭题董氏所藏仁宗御书「刑政」二字下方。臣读彭城陈师道文,能言“神文圣武仁孝皇帝”在位四十余年,独留神翰墨,乃帝王之懿范,来世之伟文。当时二府百吏,内外宗姻,下逮近习,莫不好书,以为盛事。今观宸翰所赐“刑政”二字,则一肆笔而不忘国家要务,匪直侈竒观示雅玩而已。然则师道浅之乎知圣人矣。臣谨按国史,帝在御之三十一年为皇祐五年癸巳三月,亲试举人。盖是歳始改四歳一举为间歳,周王夀考,遐不作人,呜呼盛哉。若刑政,国家之要务,则又每见于圣人之书。其年八月诏举贤良,制防曰:“朕缵承越二纪,未尝私一喜怒以防刑赏。”又曰:“王政之急,在知人齐俗务本阜财。”子大夫详着之。然则“刑政”二字,或以之策贤良,或以之赐臣下,良有以见圣心拳拳,不少置四十年太平之盛,有自来矣。其明年改元至和,臣五世祖先臣遵以言事官入对,极言唐天寳治乱事迹,帝为嘉纳。对近臣亟称之,实同一时云。董氏五世孙观既建阁寳藏,七世孙更生以经术擢髙科,改秩调县宰以归,处之泰然,殊有祖风。年月臣某书。恭题从官宅进思堂宸翰恭惟国家驻跸吴会,东南旗盖应运中兴,太紫圆方,侔天作制。承平百年,官府寺第,固已粲乎隠隠,各得其所矣。爰自绍兴给降御前钱造府,以居执政;乾道辟懐逺驿基,以处台谏;而从臣官舍未有攸居,国史无述焉。景定四年秋,从官宅始成。其明年夏,权礼部尚书臣某言:「臣待罪春官,幸得与诸臣割宅而居,则又为之规隙地,筑室三楹,欲于自公退食之际,修进思尽忠之事。臣敢昧死请『进思堂』三大字,示臣子竚瞻,秉心宣猷,永照无极。」奏函朝入,天笔夕颁,奎章圣藻,日月并明,璇榜云楣,丹雘无色。诸臣拜手稽首,仰瞻神文,相与言曰:「思之义大矣哉!臯陶禹之在虞廷也,其赞赞日思,其孜孜日思。周公兼三王,施四事。孟子两以思言之。荀林父覇国之臣也,其进思尽忠,则仲尼取而列之经,以为万世臣子事君之大训。凡士自一命以上,莫不职思其忧,而侍从者论思献纳之臣也。先正司马温国文正公光,因辞副枢论国事而曰:『臣于未受命,则犹从臣也,于事无所不可言者。』古之为从臣,盖如此。彼有便文自营,而谓君子思不出位者,偷也;玩歳愒时,而谓天下何思何虑者,妄也。若夫憧憧徃来,朋从尔思,而所营不过乎患得患失之间,则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哉?《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渊哉!』尧文丕天之大律也。又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

论思之臣,其勉之!」臣等谨奉宸翰刻之琬琰,因并着其语于下方,以风示同列云。家藏御制御书诗恭防臣景定壬戌,以国子司业兼翰林权直。明年癸亥,以中书舍人陞兼直学士院。故事,经筵侍从官词臣递宿玉堂,其后浸弛,臣僚寓宿,辄称疾不入。臣之为词臣也,恪遵旧制。又明年甲子,朝廷亦申严国典。夏六月丙辰,臣入直申时,中官李忠辅传防,锡臣金香酒肆瓶,新荔枝五百颗,盖异恩也。臣即援词苑旧比,具短表奏谢。翼日遂有宸章之赐。自是七月而星文示变,玉色弗怡。十月而先帝弃羣臣矣。是诗也,圣作之絶笔也。呜呼痛哉!臣衰老病卧山中,感世运之变迁,悼斯文之湮晦,顾瞻玉堂如在天上,而遯身逃难之余,河汉天章,六丁护持,纸敝墨渝,金声玉振,臣輙装褫寳藏,臣家崇奎之阁。因恭诵宸篇,诗赐易简之句,而重有感焉。本朝三百余年,崇儒右文,宠嘉词臣,赐以圣制,始于熙陵赐学士苏易简,而臣被遇穆陵,实终之。天将防斯文也,遗音絶响,殆止于斯。天之未防斯文也,回澜启秀,尚未可期。臣之子孙,其为臣寳之。癸未八月中秋后四日庚子,孤臣某百拜恭书。

译题跋 恭敬题写在祖宗御容及从祀功臣画像的下方。臣谨按本朝旧例,内中天章阁有祖宗神御画像,太常寺明勋崇德阁有从祀功臣的画像;尊奉、表彰这些先贤,是朝廷的法令典章。然而从前的三皇五帝,光耀蜀地宫室;礼乐群英,辉映晋祠,也都列在偏远的地方和下等国家。仰惟帝王兴起、王业成就,登三皇而比五帝,他们的功德如太阳在天,光芒一定照见贤臣与明主相会;他们的精神如水在地下,凿井必然有泉。臣因此考察典故,摹绘成四轴,安奉在拱极堂,每年逢开基节,恭敬举行朝拜礼。臣某拜手谨书。恭敬题写在董氏收藏的仁宗御书“刑政”二字的下方。臣读彭城陈师道的文章,知道他能够称说“神文圣武仁孝皇帝”在位四十多年,唯独留下神妙的翰墨;这是帝王的美好典范,也是后世的伟大文章。当时二府百官,内外宗亲姻戚,直到近臣,无不喜爱书法,把这看作盛事。如今观赏皇帝所赐“刑政”二字,便知道他一挥笔也没有忘记国家的要务,并不只是夸示奇观、作为雅玩而已。如此看来,师道对圣人的了解还很浅啊。臣谨按国史,皇帝在位第三十一年,即皇祐五年癸巳三月,亲自考试举人。这一年才开始把四年一次的科举改为间年举行;周王长寿,远方不断培育人才,真是盛事啊!至于刑政是国家的要务,也常常见于圣人之书。这年八月下诏举荐贤良,制策说:“朕继承帝位已经超过二十年,从未因个人的一喜一怒而妄行刑罚或赏赐。”又说:“王政的急务,在于知人、整齐风俗、务本、增加财产。”诸位子大夫应详细记载这些。这样看来,“刑政”二字,或者用来策问贤良,或者用来赐给臣下,确实足以看出圣人拳拳不忘之心;四十年太平盛世,并非没有来由。第二年改元至和,臣的五世祖先臣遵以言事官身份入朝应对,极力陈说唐代天宝年间治乱的事迹,皇帝嘉许而采纳。皇帝还对近臣急切称赞他,说这实在与当时的情形相同。董氏五世孙观已经建阁珍藏此书,七世孙更生又凭经术考中高科,改授官秩、调任县宰而归,处之泰然,很有祖先的遗风。某年某月臣某书。恭敬题写在从官宅进思堂的御书上。恭敬地想,国家驻跸于吴会之地,东南的旗帜车盖顺应时运而中兴;太紫圆方,和天一样制定法度。承平已有百年,官府、寺观、宅第,本来已经光明显赫,各得其所了。自绍兴年间发给御前钱建造府第,供执政居住;乾道年间开辟懐逺驿的旧址,安置台谏官;但侍从官的官舍还没有住处,国史也没有记载。景定四年秋天,侍从官宅才建成。第二年夏天,权礼部尚书臣某说:“臣任职春官,有幸能够和诸位大臣分得宅第居住,于是又为此规划空地,建造三楹房屋,希望在办公退食之时,修习进思尽忠之事。臣冒死请求赐‘进思堂’三字,用来让臣子长久仰望,专心秉持心志,宣扬谋略,永远光照无穷。”奏章早晨送入,皇帝的御笔傍晚颁下;奎章圣藻,与日月同样明亮,玉石匾额悬在云彩般的屋梁上,连红色的彩绘也失去了光彩。诸臣拜手叩首,仰望神圣的文字,相互说道:“思的意义真是重大啊!臯陶在虞廷时,辅佐赞襄天天思考,勤勉不懈也天天思考。周公兼有三王之道,施行四件大事。孟子两次谈到思。荀林父是霸国的大臣,他说进思尽忠,孔子因此采纳并列入经书,作为万世臣子侍奉君主的大训。” 凡是士人,从一命之官以上,没有不在职位上思考自己的忧患的;而侍从官,是负责论思、进献意见的臣子。先正司马温国文正公司马光,因辞去副枢职务而论说国事时曾说:‘臣在没有接受任命以前,尚且属于侍从之臣,对于政事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古代担任侍从官,大概就是这样。那些只会写迎合时宜的文章来营求私利,却说君子思考不超出职位范围的人,是苟且偷安;虚度岁月、荒废时光,却说天下没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人,是妄言。至于心神不定地来往奔走,结党随从自己的私意,而所谋求的不过是在患得患失之间,那么他做人究竟算贤还是不肖呢?《诗》说:‘看那银河多么显赫,光彩照耀于天地之间啊!’这是尧的文德大法,广大得如同上天。又说:‘上帝正在注视着你,不要有二心。’ 负责论思的臣子们,应当勉励自己啊!” 臣等谨慎地把御笔刻在美玉上,并且把这番话一同写在下方,用来劝勉并示范给同列诸臣看。恭敬跋御藏御制诗御书。臣在景定壬戌年任国子司业,兼任翰林权直。第二年癸亥年,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升任兼直学士院。按照旧例,经筵侍从官和词臣轮流在玉堂值宿,后来渐渐松弛,臣僚寄宿时,动辄称病不入。臣担任词臣时,谨慎遵守旧制。又过一年甲子年,朝廷也重申并严明国法。夏六月丙辰日,臣在申时入直,中官李忠辅传来诏令,赐给臣金香酒四瓶、新荔枝五百颗,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臣随即援引词苑旧例,写了一篇短表章上奏谢恩。第二天便有御书赐下。从此以后,到了七月,星象显示变异,皇上的脸色也不愉快;到了十月,先帝便弃世而离开群臣了。这首诗,是圣上的绝笔。呜呼,悲痛啊!臣年老衰病,卧居山中,感慨世运变迁,哀悼这篇文章将要湮没晦暗;回头望玉堂,仿佛在天上,而自己在逃身避难之后,得到这篇灿烂如银河、光耀如天的文章。它有六丁神将护持,虽纸张破旧、墨色褪变,仍然金声玉振。臣便把它装裱起来,珍藏在臣家崇奎阁中。于是恭敬诵读御制诗篇,读到赐给易简的诗句,又更加有所感慨。本朝三百多年,尊崇儒学、重视文治,宠爱嘉奖词臣,赐给他们圣制诗文,始于熙陵赐给学士苏易简,而臣受到穆陵的知遇,实际上成为这一传统的终结。上天若将使这篇文章灭亡,那么遗留下来的声音和余响,大概就止于此了;上天若不使这篇文章灭亡,那么挽回狂澜、开启英才秀美之气,尚且还可以期待。臣的子孙,应当把它珍重收藏。癸未年八月中秋后的第四日庚子日,孤臣某百拜恭敬书写。

书程刚愍节恵録后死节岂易言耶?余生晚,不及从乡先生讲闻刚愍程公之烈矣。虽然,国史所书,焉可诬也?谨按国史《钦宗皇帝实録》,靖康二年二月乙酉,大风折木。金人以金银不足,遣人来取。提举官以下八人受约束。户部尚书梅执礼,侍郎陈知贤,刑部侍郎程振,给事中安扶,同见金帅。金帅责以金银不足,曰:“胡不取之于民?”四人同辞对曰:“今国破主辱,臣民皆愿前死,虽肝胆不计也,于金缯何有哉?顾诚无以塞责。”金人大怒,问官长安在,欲加罪。振恐,梅执礼坐之,遽前曰:“皆官长也。”金人不胜忿,以次杀之。又按国史《四朝列传》,陈亨伯、梅执礼、程振以下六人同传。而史臣系之曰:“斯四人者,所遭不同,至于不求生以害仁,而杀身以成仁,则同也。”建炎中兴褒表崇赠,暴其忠于天壌,宜哉!呜呼,死节岂易言耶?国史所书,焉可诬也?刚愍之孙及拳拳以发扬先烈为志,余为史官,尝尽窥金匮石室所藏,因为表而出之。

跋莲城扞寇始未余读《莲城扞寇録》抚巻而叹曰:「米侯之为烈也,小邑寡民,财殚力痡内之为赤子,外之为龙蛇。顾方﨑岖,寄百里之命于其间。贼佹得之矣!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万金良药,扶伤补败。朝歌之攘却,中牟之拊循,二者兼之。余意其人必魁梧竒伟。及监州池阳,余从箳篂间见之,儒者也。」盖孔子曰:「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者。」吾于米侯亦云。题洪厚斋行状后余家与洪氏有连。从曽伯祖老山翁客惠敏二文公门,晚嵗与文敏公相与尤厚。以故二公文字,余家藏略备。厚斋又余所旧识,其殁也,能中以乡贡进士李君之状扳余一言。余病眊不能言。窃尝读《野处之志》,景韦也,首以重厚目之,而铭之曰:「荦荦其质,肫肫其仁。」橓也修饰保家之珍。景韦者,郢倅君名述,而橓者景韦之子也。然则厚斋之为厚也,久矣。诚能増而髙,浚而深,荦荦肫肫者累世如一日,则厚斋已无愧于景韦,而能中可以为橓矣。洪氏之泽未艾也,文敏岂欺我哉!题西磜祝君墓志后西磜之曽祖姑,实为韦斋朱公之夫人。配徳娠贤,是生文公,为千载儒宗。然公之所以叙母徳者,四仁厚端淑而已。然则端淑,固祝氏世徳也。其有后也,宜哉!吾友曹清父,此文辞直而事整。余亦识西磜者,故书其后云。题徐云翔先述后余自咸淳壬申谢病奉祠归故庐,川防谷湮,兰沉蕙死,里中隠君子徃徃迁谢,而雍容笃厚,号称乡丈人者,率多摧殒,余为惊呼絶叹。故亲友徐君之子云翔,载其先徳,若将望余词而托焉,以永君于无穷。君祖擢儒科,世学有传,子冠里选,义方有教,其家则源逺流长,其人则金浑玉璞。云翔之述,无曼言侈辞。父诏其子,兄语其弟,藏之深,固之宻。叙世家者不假外言,书实录者无取浮説。彪之传不必引重于父党,扬子云镇之碑不必勒铭于先友袁髙诸公也。虽然,君山林士,予与有连,云翔所为请欤?问其▯曰:未也。有一日而讯青乌,吾之▯易耳,无一言以信黄壌,我且先葬。而客或谓予:周益公晚居平园,杜门扫轨,题序满巻轴。其乡人有黄柟者,欧阳彛者,曽昌诗者,咸以先志乞言于公,于其所知,盖不屑屑辞也。尚忆淳祐经界时,余犹及识君于乡大夫之席,所谓雍容笃厚为乡丈人者,非耶?昔之言杰颠逊绵之理者,归徳于徐,由云翔之述观之,君亦逊矣,徐其绵乎?诗曰:夙兴夜寐,无沗尔所生。云翔勉之。书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余无所得于斯文也,姑就其如周公者。

书张氏祠记后张应文、应斗、应瑞兄弟建祠于乡之通元观,以祀其先人居士公。先友愚斋胡公记之,援据精详,词义严正,可以垂不朽矣。张氏兄弟复扳予一言。余读欧公《集古録》,唐总章中,绛州龙兴宫有碧落尊像篆文刻其背,世传以为碧落碑。唐孝子李训谊譔。训谊为亲造石像者也。碑文成未刻,有二道士请刻之。刻成化为二白鸽飞去。世咨嗟其孝感,以为美谈。自今观之,通元观一龙兴宫乎?居士祠一碧落碑乎?龙虎云雷之迹,其鸽飞之祥乎?然则张氏兄弟可以匹休李氏矣。恨予非欧公耳。盖应文兄弟孝慈友恭,粹然可挹于建祠也。其弟斗若瑞则曰:“吾兄之谋也,吾敢不从?”于施田也则曰:“吾兄之业也,吾敢不纪?”居士恂恂徳人也,有子如此,可嘉也。世无欧阳公,孰能补史官之缺?而幸有愚斋之记在。

译书写程刚愍《节恵録》后。舍生守节,难道是容易说的吗?我出生得晚,没能跟随乡里的先生讲习并听闻刚愍程公的壮烈事迹。即使如此,国史所记载的,难道可以诬蔑吗?谨按国史《钦宗皇帝实録》记载:靖康二年二月乙酉日,大风吹折树木。金人因为金银不足,派人来索取,提举官以下八人接受了约束。户部尚书梅执礼、侍郎陈知贤、刑部侍郎程振、给事中安扶,一同去见金帅。金帅责问他们金银为什么不足,说:‘为什么不向百姓征取?’四人一同回答:‘如今国家破亡、君主受辱,臣民都愿意先死,哪里还会计较肝胆性命,金帛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实在没有东西来塞责。’金人大怒,问他们的长官在哪里,想要加罪。程振害怕了,梅执礼让他坐下,立即上前说:‘我们都是长官。’金人怒不可遏,便按次序把他们杀了。又据国史《四朝列传》,陈亨伯、梅执礼、程振以下六人同列一传。史臣在传后评论说:‘这四个人,所遭遇的情况虽然不同,但至于不求生而损害仁义,舍弃生命来成就仁义,则是相同的。’建炎中兴时加以褒扬表彰、提高赠官,使他们的忠诚昭示于天地之间,确实应该如此!呜呼,舍生守节,难道是容易说的吗?”},{ 国史所记,怎么可以诬妄呢?刚愍公的孙子以及拳拳之心,都把发扬先烈作为志向。我任史官时,曾经尽力查阅金匮、石室中收藏的史料,因此为他表彰并使其事迹显明。《莲城扞寇录》跋:事情的开始和结局。我读《莲城扞寇录》,抚摸书卷叹道:“米侯的功烈真大啊!小城人口少,财力耗尽,内则百姓困苦,外则强敌环伺。只是道路正崎岖难行,竟把百里之地的命运寄托在其中。贼寇几乎就要得到它了!于是修治我们的戈矛,和你共同仇敌;又以价值万金的良药救治创伤、弥补败局。像朝歌那样击退敌人,像中牟那样抚慰百姓,这两方面他兼而有之。我原以为此人一定魁梧奇伟。等到我任监州在池阳时,曾从仪仗之间见到他,原来是个儒者。”孔子说过:“儒者把忠信当作铠甲头盔,把礼义当作盾牌和大盾。”我看米侯也是这样。题写《洪厚斋行状》之后。我家与洪氏有亲缘关系。从曾伯祖老山翁客居惠敏二文公门下,到晚年与文敏公交情尤其深厚,因此两位先生的文章,我家收藏得大致齐备。厚斋又是我旧日相识,他去世时,李君能中拿乡贡进士的行状来请我写几句话。我因眼病衰弱,不能作言。我曾私下读过《野处之志》:其中称景韦,首先以厚重评价他,并铭道:“资质卓异,仁心深厚。”又说橓是修饰并守护家业的珍宝。景韦,是郢倅君的名,叫述;橓,是景韦的儿子。这样看来,厚斋的厚重由来已久。如果他确能使这种厚重更加高大、更加深厚,使卓异与仁厚世世代代如同一日,那么厚斋已经无愧于景韦,而能中也可以成为橓了。洪氏的恩泽还没有衰竭,文敏公难道会欺骗我吗?” 题写《西磜祝君墓志》之后。西磜的曾祖姑,实际上是韦斋朱公的夫人。她配偶有德、孕育贤才,生下文公,成为千百年来儒者的宗师。然而朱公叙述母亲的德行,只说她仁厚、端庄、贤淑罢了。这样看来,端庄贤淑本来就是祝氏世代相传的德行。祝氏有这样的后代,是应该的啊!我的朋友曹清父写这篇文章,文辞直截,事情叙述整齐。我也认识西磜,所以写在文章后面。题写《徐云翔先述》之后。我自咸淳壬申年因病辞职、奉祠归还故居以来,河川防堤毁坏,山谷淤塞,兰花沉没,蕙草枯死;乡里隐居的君子往往迁徙凋谢,而那些雍容厚重、号称乡中长者的人,也大多衰亡,我为此惊呼长叹。故交徐君的儿子云翔,记载他父亲的德行,仿佛要等待我的文章,托付给我,使徐君的名声流传无穷。徐君的祖先由儒科擢升,世代学业有所传承;他的儿子又在乡里选拔中居首,家教正当。因此,他的家族根源深远、流传长久;其本人则如未经雕琢的金玉。云翔的记述没有过分铺陈和夸饰。他父亲告诫儿子,兄长教诲弟弟,收藏得深,保存得密。叙写世家不借助外人的言语,记录事实不采用浮泛的说法。班彪写传,不必借父亲同党来增加分量;扬雄为镇之碑作铭,也不必刻上先友袁高诸公的名义。虽然如此,徐君是山林之士,我与他有亲缘关系,云翔所作的请求,我难道能拒绝吗?我问他葬期,说:还没有。哪一天请人占问青乌之术,我的葬事很容易办;不必留下什么话来取信黄土,我姑且先葬了自己。又有人对我说:周益公晚年居住在平园,闭门谢客,题序充满书卷。乡人中有黄楠、欧阳彝、曾昌诗,都拿先人的志状请他写几句话;对于他所认识的人,他大概并不吝惜辞章。” 我还记得淳祐年间丈量土地时,我还曾在乡中士大夫的宴席上认识徐君;所谓雍容厚重、被称为乡中长者的人,不就是他吗?从前谈论杰出者终会衰颓、逊让者能够绵延的道理,把美德归于徐君;从云翔的记述看来,徐君也确实谦逊,那么徐氏的福泽大概会绵延下去吧?《诗经》说:“早早起身,晚晚睡下,不要辱没了你的先人。”云翔,你要以此自勉。《尚书》说:“即使没有年高德劭的老人,尚且还有古代的典章法度。”我在这篇文章上没有什么可增益的,姑且就采用其中像周公那样的德行来写吧。题写《张氏祠记》之后。张应文、应斗、应瑞兄弟在乡里的通元观修建祠堂,祭祀他们的先人居士公。我的先友愚斋胡公为此作记,征引依据精确详尽,文辞意义严肃端正,可以流传不朽了。张氏兄弟又请我写几句话。我读欧阳公《集古录》,唐总章年间,绛州龙兴宫有一尊碧落尊像,背后刻着篆文,世人相传称为碧落碑。碑文由唐代孝子李训谊撰写,训谊就是为父母造石像的人。碑文写成还没有刻上去时,有两个道士请求代为镌刻;刻成之后,碑文竟化为两只白鸽飞走。世人感叹这是孝心感动神灵,把它当作美谈。今天看来,通元观不就是一座龙兴宫吗?居士祠不就是一块碧落碑吗?祠堂上龙虎云雷般的痕迹,不就是白鸽飞翔的祥瑞吗?这样看来,张氏兄弟可以和李氏相媲美了。只可惜我不是欧阳公。应文兄弟在修建祠堂一事上表现出孝慈友恭的德行,纯厚得令人可以亲近。弟弟应斗、应瑞说:‘这是兄长的谋划,我怎么敢不听从?’谈到施舍田地时又说:‘这是兄长的事业,我怎么敢不记载?’居士是恭谨有德的人,有这样的儿子,值得称赞。世上没有欧阳公,谁能补足史官的缺漏?幸好还有愚斋的记文流传。”

跋蔡以仁经世厯乡友蔡兄宿悟神解于康节▯书翻覆研精,以己所到为是,槖其书将入闽访之。西山后人求其遗编,参合考订以行于世。索书题辞,或问季通歴法于文公,公曰:「这都未理会得,如今须是也会布筭也。学似他了,把去推测,方见得他是与不是。而今某自不曽理会,如何説得?自古以来无一个人考得到这处,然也只在史记汉书上,自是人不曽去攷。司马迁、班固、刘向父子、杜佑説都一同不解,都不是。然则皇极经世盖合迁固刘向杜佑之説为一书,岂独自空中楼阁出耶?」蔡氏多异人,异书中郎入吴得论衡,每私翫以为谈助。君岂其苗裔耶?然客有嫌之者,捜求其帐中隠处得之,抱数巻持去,丁宁之曰:「惟我与尔共,勿广也。」吁!何浅哉!惟君独不然,此书果遂行于世。当语刋书家,合二蔡成编,用周礼司农康成注例而别之,曰「先后蔡云」。

跋舅氏南溪翁渔唱集后舅氏南溪翁蚤嵗以文雄称州里,半世挟册走场屋,梁鸿之噫,唐衢之哭,兼有之矣。匪直郊寒岛瘦而己前辈云:「诗非能穷人,人穷诗乃工」,殆谓是欤?虽然,五言如「闲烦恼」云:「储嗣知何日,销兵在几时」;「秋甲子」云:「事虽关造化,责在理隂阳」。七言如「忆襄阳」云:「方城徒峻如平地,汉水虽深不是池」;「警催科吏」云:「五月己伤粜新谷,三春何忍督新苗」。此其诗似凛凛乎工部《北征》、道州、舂陵之上矣。布衣懐当世之忧,草茅关天下之责,舅氏岂以其身之穷为穷哉?寳祐丙辰秋,某自册府罢归,始从南溪得所谓「渔唱」者,读之,因思古之名人才士,类得外家文字之秀,愿深探锦嚢,稍窃其流转圆美之绪,余以不悖乎「兴观羣怨」之防,庶他日有为▯家如吕紫防者,推舅氏于豫章公,而自附于徐师川、洪▯父之流,亦一竒事。题茂林野叟鸣蛙集后有以《茂林野叟鸣蛙集》示余者,客或见之曰:“是其鸣也为公乎?为私乎?”余曰:“止止,勿説。此吾州乡书首选也。”忆昨戊午嵗,余弟拔乡荐,君为之首,考官括苍赵和仲也。已而皆不奏第。余早与和仲同舍,晚同堂,每聚集间,相与道旧,问及戊午试闱事,必郑重谢之,且以春官失士为不满。和仲曰:“君知博乎?博悬于投,初不在得士之进取,类如是耳。”余兄弟衰老,不能以文字行世,而《蛙鸣集》舂容大篇,齿宿而意新。王君年八十,所为文无老人衰惫气。七叶貂蝉,人人有集,自是王家故事,而年不及耳。余愿君筑室緑苔碧草、清泉白石间,装褫此集,置之堂上,使孔徳璋诸人见之,必曰:“我以此当两部鼓吹。”题汪心斋读史杂咏后先友林竹溪咏史百篇,应葺芷先生袖达安晚丞相。丞相大称赏,即以上闻,遂简帝心,早典内制,晚位九卿,声华赫然。圣传百篇,不愧林作,议论坚正,徃徃过之。余欲取林诗相与参订,适为友人赵禹明携去。虽然,圣传是编,自可孤行于世,否则韫椟而藏,以俟知者。虽不必典制为卿,可也。题樵歌后樵歌者,其隠者之趣乎?陆▯防歌于笠泽,而与其童樵;史虚白歌于庐山,而与其子樵。其为歌也,或感情而乐江湖之髙,或幽忧而哀风雨之危。岂累累而贯珠,乃乌乌而拊缶?其要在于不失其隠趣而已。此编辞气笔力,昔者魁人钜儒尝敬畏之矣。摘句之首聫云:「宁为苏门啸,莫作华林悔。」超然有追晋仙而谢吴客之意,非▯防、虚白之流乎?抑吾又闻,古今善歌者,穷隂阳造化之幽防,皇王帝伯之显设,是伊川樵者之歌也。后之樵者,尚倚歌而和之。

钦定四库全书

碧梧玩芳集》巻十四宋马廷鸾撰题跋

译跋《蔡以仁经世历》。乡友蔡兄从康节的著作中宿悟神解,反复研读精思,以自己所领悟的为正确,装在行囊中准备到闽地去访求。西山的后人搜集他的遗稿,参照考订后刊行于世。有人索求题辞,便问文公关于季通历法的看法,文公说:‘这些我都还没有完全理会,如今必须也学会布算。先学得像他一样,再拿来推测,才能看出他的说法对不对。现在我自己尚且没有弄明白,怎么说得清?自古以来没有一个人考究到这里,但其实只在《史记》《汉书》中,只是人们从未去考察罢了。司马迁、班固、刘向父子、杜佑的说法都一样不明白,都不对。既然如此,《皇极经世》难道只是把迁、固、刘向、杜佑的说法合成一本书,凭空建造出来的吗?’蔡氏家中有许多奇人奇书,其中一位中郎曾到吴地得到《论衡》,常常私下玩味,把它作为谈论的助益。您难道就是他的后代吗?可是有个客人心怀吝惜,搜寻蔡氏帐幕中的隐秘处所找到这部书,抱着几卷拿走,还郑重地说:‘只有我和你共同拥有,不要广泛流传。’唉,见识多么浅薄啊!只有您不这样,这部书终于得以流传于世。应当告诉刊书的人,把两个蔡氏的著作合编,用《周礼》司农郑康成注的体例区别开来,题作‘先后蔡云’。” 跋舅氏南溪翁《渔唱集》之后。我的舅父南溪翁早年以文章雄健著称于州里,半生带着书本奔走科场;梁鸿的叹息、唐衢的痛哭,他兼而有之。不只是像孟郊那样清寒、像贾岛那样瘦硬而已。前辈说:‘诗并不能使人穷困,是人在穷困时诗才写得精工。’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不过,他的五言诗如《闲烦恼》说:‘储嗣知何日,销兵在几时’;《秋甲子》说:‘事虽关造化,责在理阴阳’。七言诗如《忆襄阳》说:‘方城徒峻如平地,汉水虽深不是池’;《警催科吏》说:‘五月已伤粜新谷,三春何忍督新苗’。这些诗恐怕已经凌驾于杜工部《北征》以及道州、舂陵诗作之上了。平民怀抱当世忧患,草野之人承担天下责任,舅父难道会把自身困穷当作困穷吗?宝祐丙辰年秋,我从秘书省罢职归来,才从南溪得到所谓《渔唱》的诗集。读了它,便想到古代著名人才,大多能得到外家文字的精华;我愿深入探取其中的锦囊妙语,稍稍学习它流转圆美的风致,又不违背‘兴、观、群、怨’的要求。希望将来有像吕紫微那样的诗家,把舅父推举到豫章公的地位,而我自己也得以附列于徐师川、洪龟父一流,那也算一件奇事。题写《茂林野叟鸣蛙集》之后。有人把《茂林野叟鸣蛙集》拿给我看,有客人看了说:‘这是为公而鸣,还是为私而鸣?’我说:‘停下,不要说了。这是我们州乡书籍中首选的作品。’我回忆戊午年,我的弟弟考中乡荐,您名列首位,考官是括苍赵和仲。不久我们都没有考中进士。我早年与和仲同舍读书,晚年又同在一堂,每次聚会都一起谈旧事;问到戊午年考场的事,他总是郑重地向我道歉,并且对礼部考试遗漏人才感到不满。和仲说:‘您知道赌博吗?赌博的胜负悬在投掷上,起初并不在于是否得到士人、是否进取,大多就是这样。’我和弟弟年老衰颓,不能靠文章流传于世,而《蛙鸣集》篇章宏大舒缓,虽然作者年高,意趣却很新。王君年已八十,所作文章没有老年人的衰惫气象。七代都佩貂蝉冠冕,人人都有文集,这本来就是王家的旧事,只是您的年纪还没有达到罢了。我希望您在绿苔碧草、清泉白石之间筑一所房子,装裱这部文集,放在堂上,让孔德璋等人看见,他们一定会说:‘我把它当作两部鼓吹。’ 题写《汪心斋读史杂咏》之后。我的先友林竹溪作《咏史》一百篇,应葺芷先生把它袖带给安晚丞相。丞相大加赞赏,立即把它上报皇帝,于是受到皇帝赏识;早年掌管内制,晚年官至九卿,声名显赫。圣传的这百篇诗,不愧为林竹溪的作品;议论坚正,往往还超过它。我本想取林竹溪的诗与圣传的诗相互参订,恰好被友人赵禹明带走了。不过,圣传这部诗集本来就可以独自流传于世;否则即使藏在匣中,也可以等待知音。即使不能因此掌管典制、位列九卿,也没有关系。题写《樵歌》之后。《樵歌》,大概是隐士的情趣吧?陆龟蒙在笠泽唱歌,和他的童仆一起砍柴;史虚白在庐山唱歌,和他的儿子一起砍柴。他们作歌,有时是感情激越而以江湖高远为乐,有时是内心幽忧而哀叹风雨的险恶。难道要像串珠那样句句整齐贯连,反而不是乌乌地唱、拍击瓦缶吗?关键只在于不失去隐士的情趣罢了。这部诗集的辞气和笔力,过去那些杰出的人物、大儒们也曾敬畏它。摘句开头的联语说:‘宁愿作苏门山的长啸,也不要作华林园的悔恨。’其中有超然物外、追慕晋代仙人而谢绝吴地宾客的意味,不就是陆龟蒙、史虚白一流吗?或者我又听说,古今善于歌咏的人,能够穷究阴阳造化的幽微,说明帝王霸主的显著事迹;这就是伊川樵者的歌了。后来的樵夫,还应当倚歌唱和。”},{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卷十四,宋代马廷鸾撰,题跋。

书余干髙太清氷玉观杂藁后高太清示余以氷玉观杂藁一通,读其书,掩巻而叹曰:「太清之于斯文,不犹侠欤?想其年壮气盛时,酒酣气张,披荒断古,倚天而号,提劔而舞,有吾家子才之风。过江以来,则陈同父其人也。世方采成法以一天下之士,公卿大夫咸出于奉试谨对之文,太清挟是以震其有司,其不悦固宜。呜呼!起斯人于涂仆,不能也,而责亦不在仆也。今之论文,如市贾然,有求而欲售者矣,有坐而为之轻重者矣。仆无赀而攘臂其间,姑赞其为南金大贝、象犀珠玉之贵而已。」题李崧叟寤轩赋后崧叟举进士有名,暇日作《寤轩赋》以示余。寤之时义大矣哉!柏舟之寤,辟愤世之言也;考槃之寤,歌乐身之言也。庄周云:“其寤也神交,其觉也形开”,造理者之言也。叟之所到深矣!抑兹赋也,会得时读之,飘飘然有凌云气;防不得时读之,痴人面前説梦。题外祖看青堂赋手藁后某哭母三年,重班二府。表兄以外,大父看青堂藁相示,为之掩巻流涕。外大父官薄不显于时,名声不昭于人,而经芳传馨,金浑玉璞。诸子诸孙皆以经学专门,试太常輙不第。斯文雨露,自叶流根,独能沾溉其外孙,超取显仕。材薄时艰,于国无补,诵赋“中邦家柱石”之语,面热而汗下也。士生斯世,岂能自为材哉?杨恽读太史书,范赋典,依庾氏,学问渊源则逺矣。陶渊明作《孟嘉传》,苏文忠书《程公遗事》,感慨当如何?乃装褫以归之,而告之曰:“呜呼,斯文其永保之!是兄家之氊笏,而吾母之杯圏也。”寒泉在浚,白云孤飞,千里相望,百感交集。

书御史龙图公集后龙图先公文集十巻,某缮冩,家藏防校,既毕,抚而叹曰:「公所谓谏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每篇不过数百字,有他人谆复千言所不到者。

论命相疏,举崔羣开元天寳理乱之説,而申之曰:『譬犹养身,常须慎病,不可以觉痛之日,始为受病之辰。』至哉言乎!又崔羣所未发者,初劾宰相疏简严特甚,争之不胜,而犹有拳拳惜国体,不敢尽言之意。后世台谏劾大吏,掎摭怒骂,不遗余力者,可少愧矣。诗词流丽有风致,昔王荆公谓公始读书,即以文词辩丽天下。赵忠定镇成都,奉诏编本朝名臣奏议,蜀之钜公李季章兄弟,实与论次,于公奏篇録之无遗。国史称公善议论,其言时政不为激讦,故多见推行。此数言者,足以尽公矣。不肖裔孙,何足以知之?

译题写《余干高太清冰玉观杂稿》之后。高太清拿《冰玉观杂稿》一通给我看。我读完他的文章,合上书叹息说:“太清对于文章,不也像侠客一样吗?想来他年轻气盛的时候,酒喝得兴浓,气势张扬,披阅荒残断缺的古书,倚着高天放声长啸,提剑起舞,很有我家子才的风范。渡过长江以来,那么陈同父就是这样的人。如今世人正搜取现成的法式,想用它来统一天下士人的文章,公卿大夫全都写成应试时谨慎作答的文章;太清凭借自己的文章去震动那些主管考试的官员,他们不喜欢他,本来也是应该的。唉!要把这个人从卑微困顿的处境中提拔起来,我做不到;而且,责备也不在我身上。如今评论文章,就像市场上的商人一样:有想求取文章、希望把它卖出去的人,也有坐在那里替文章评定轻重的人。我没有资本,却在他们中间挽起袖子参与其事,不过姑且称赞它是南金大贝、象犀珠玉那样珍贵的东西罢了。” 题写《李崧叟寤轩赋》之后。崧叟考中进士,颇有声名;闲暇时写作《寤轩赋》给我看。“寤”的含义实在重大啊!《柏舟》所说的觉悟,是抒发对世道的愤懑;《考槃》所说的觉悟,是歌咏自身的快乐。庄周说:“醒寤时精神相交,清醒时形体舒展”,这是通达道理之人的话。崧叟所达到的境界很深了!不过,这篇赋如果恰好在得意之时读它,便会飘飘然生出凌云的气概;如果偏偏在不得意的时候读它,就会成为在痴人面前说梦话。题写外祖《看青堂赋》的手稿之后。我为母亲服丧三年,重新任职于二府。表兄拿外祖父看青堂的手稿给我看,我因此合卷流泪。外祖父官职不高,当时并不显达,名声也不为世人所彰明;但他的经学传承芳香久远,品格如浑金璞玉。外祖的儿子、孙子都以经学为专门学问,参加太常考试却总是不能及第。这篇文章的恩泽,像雨露一样从枝叶流到根部,唯独能够滋润他的外孙,使我越级取得显贵官职。我的才力浅薄,时局艰难,对国家没有补益;诵读赋中‘中邦家柱石’的话,脸上发热,汗也流了下来。士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难道能自己决定成为有才之人吗?杨恽读太史公的书,范赋典依照庾氏,学问渊源已经很深远了。陶渊明作《孟嘉传》,苏文忠书写《程公遗事》,他们的感慨该是怎样呢?于是我把手稿装裱好带回来,并告诉表兄说:‘唉,愿这篇文章永远保存!这是兄长家的毡笏,也是我母亲的杯圈。’寒泉正在疏浚,白云独自飞翔;相隔千里遥相望,百般感情一齐涌上心头。题写《御史龙图公集》之后。龙图先公的文集共十卷,是我抄写、家中收藏并反复校勘的,完成后我抚摸书卷叹道:‘公所写的谏书,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说尽的;然而每篇不过几百字,却有别人反复说上千言也达不到的地方。《论命相疏》举出崔群关于开元、天宝时期治乱的说法,又进一步说:‘譬如保养身体,平常就必须谨慎防病,不能等到感觉疼痛的那一天,才把它当作开始得病的日子。’ 这话说得多么深刻啊!而且有崔群没有说出的地方:他第一次弹劾宰相的奏疏,文字简洁严厉,特别峻切;虽然争论没有获胜,却仍然拳拳顾惜国家体统,不敢把话全部说尽。后世台谏弹劾大官,搜求过失,愤怒辱骂,不遗余力,也应当稍微感到惭愧了。公的诗词流丽而有风致,从前王荆公说,公刚开始读书,就凭文章辞采辩丽名满天下。赵忠定镇守成都时,奉诏编纂本朝名臣奏议;蜀中的大人物李季章兄弟实际上参与了编次,对公的奏章一篇也没有遗漏。国史称公善于议论,他谈论时政不刻意激烈攻讦,所以很多建议得以施行。这几句话,已经足以概括公了。不肖的后代,哪里足以真正了解公呢?’

书示后人云尔。」题察判学士家集后先世子才集十一巻缮冩藏于家。子才以诗文豪于熙宁、元祐间。迨淳熙中,研轩程公为之谱其年,第其巻,订其述作,大槩而惜其器业之未底于成。于斯文用力多,寄意厚矣。去淳熙八十有七年,五世诸孙某读遗编,抚而叹曰:「程公谓子才元祐奏篇论北事,效于靖康,信然矣。抑又诸史论,如论晋人以父母之邦委之于刘、石辈,残暴戮辱,百余年间无有奋发,以生吾中国之气,又安得有竒士哉?如论后魏,谓中国以礼义文采之腴而饲拓跋之饥,此之谓不幸,非吾一人之可与魏争,吾必激天下之气而与魏争。古之善战者,能用天下之气而巳矣。嗟乎,安得此语闻于炎绍中兴之初乎?」子才从节孝徐先生游且久,其文章雄直,雅似节孝。今取《徐集》三诗,系《家集》后,而着其説如此。题周吉甫云庄数学后淳祐乙已,表兄李改卿问予命于弋阳周云庄。云庄精于数者也,推测良久,奋笔书方寸纸遗改卿,示予曰:“丙午高压棘闱,丁未首步兰宫。越明年,予叨荐墨;又明年,予冠礼部。异哉!周君以场屋隽名归之山林,庸夫以千万人中不可揣摩之事,言于二三年前不可预定之时,斯亦竒矣。当许我时,余不知孰为周君;周君不知孰为余也。如是而应是,安有计较于其间者耶?天下之不求而得者,类若此耳。”上蔡先生平生未尝干人,在书局亦不谒执政,尝举似门人以其未第时感应事,且曰:“万事皆有命,信得命及,便不枉却闲工夫,费却闲心力。”至哉斯言!予今而后信得命及矣。将倚肮脏之门乎?抑将上咿嚘之堂乎?将为松栢之坚挺乎?抑为藤萝之靡蔓乎?继自今,穷不必送,巧不必乞,大钧不必问,是有命焉。周君岂欺我哉?又丙午、丁未之前,余为士人,吉甫言余且叨第。癸丑、甲寅,余为教官,吉甫言余且得召。乙卯、丙辰,余入馆,吉甫言余且归。嗟乎!余不能隠居求志,顾以其身溟涬于风波间,防肝虫臂,惟其所遭,一何愚也!吉甫亦乡里人耳,乃以其术坐策余之成败,烛照▯卜,无言不酬,又何神也?余事无足言者,嵗行既周,又见午未,余之乡党朋友皆且奋跃功名之会,吉甫其为余遍访而精攷之,得其人则以告余可也。荆公云:「久谙郭璞,言多验老,比顔含意更疎,祗欲勒成方士传,借君名姓在新书,谨以为赠。」戊午再题。题赵徳亮诗论后着雍困敦之嵗,青阳载熙,积隂骤霁。玩芳病叟读易至未济终焉,而庐山赵徳亮逺以其删诗要论来。叟扶病读之,抚而叹曰:「深乎徳亮之为是书也!其援据精,故其説辨;其感慨极,故其味长。」或曰:「郑康成以三礼笺诗,儒者未之许也。今君以春秋评诗,可乎?」余应曰:「不然,诗春秋皆史也。序之言曰:『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以春秋评诗,讵谓不然?六经惟诗春秋,当自其变者观之。康衢之謡,虞廷之歌,果诗之本始乎?诗之兴也,谅不于上皇之世。先儒有是言矣。达事懐旧,俗诗之所为作也。君着诗论,以为仲尼删诗于鲁哀公之十一年,而作春秋于十四年,其事相因,不偶然也。谓非自其变者观之乎?」是故观风者,不徒观之周南召南,观于豳风下泉之思可也。观雅者,不徒观之文王大明绵,观于荡之伤旻之闵可也。观颂者,不徒观于猗那清庙,观于正考父之犹能存商,季孙行父之犹请命于周可也。否则成汤高宗防子之云,为文武成康周召之规制,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盖人心之全经,与天壤相敝也。诗之兴,非世变云乎哉?诗之存,独世变云乎哉?变在彼,不变在我。故曰:「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又曰:「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嵗必反,理之常也。」四始之孰是孰非,大序之为得为失,糟粕而已。齐鲁韩毛束髙阁,独抱遗经,究终始于是,藏之名山,以待后之学者,足矣。昔孔氏作春秋,九月而成,卜之得阳豫之卦,未知删诗之后,卜之得何卦也?君如通其説,尝试以语我来。

译写下这些话给后人看罢了。题写《察判学士家集》之后。先世子才的文集共十一卷,抄写后收藏在家中。子才在熙宁、元祐年间以诗文称雄。到淳熙年间,研轩程公为他编排年谱、排列卷次,考订他的著述,大体上又惋惜他才器事业没有最终成就。他在这篇文章上用力很多,寄托的情意也很深。距淳熙已有八十七年,五世孙某读到遗稿,抚卷叹道:‘程公说子才在元祐年间所作论北方之事的奏篇,后来在靖康年间得到验证,确实如此。再看他评论各史的文章,例如说晋人把父母之邦交给刘、石之辈,使百姓遭受残暴杀戮凌辱,一百多年间竟没有人奋发振作,以激发我中国的气节;这样又怎么会有奇士呢?又如评论后魏时说,中国把礼义文采的精华拿来喂养拓跋氏的饥饿,这就是不幸;不是我一个人能够与魏抗争,我一定要激发天下人的气概,与魏抗争。古代善于作战的人,只是能够运用天下人的气势罢了。唉,怎么能让这些话在炎绍中兴之初被听见呢?’子才跟随节孝徐先生学习很久,他的文章雄健正直,很像节孝先生。如今取《徐集》中的三首诗,附在《家集》之后,并记下这些话。题写《周吉甫云庄数学》之后。淳祐乙巳年,表兄李改卿向弋阳周云庄询问命运。云庄精通数术,推测了很久,奋笔在方寸纸上写下结果交给改卿,并给我看,说:‘丙午年高中棘闱,丁未年初步进入兰宫;过一年,您承蒙推荐参加考试;再过一年,您考取礼部第一。’真奇异啊!周君凭借科场中的俊异声名归隐山林,一个平庸之人却能把千万人中无法揣摩的事情,在二三年前尚不能确定的时刻预先说出,这也太奇异了。当他为我推断时,我不知道谁是周君,周君也不知道谁是我。既然这样而且应验了,二者之间哪里还有可以计较的地方呢?天下那些不求而得到的事情,大多就是这样。上蔡先生一生从不求托于人,在书局任职时也不拜访执政官,曾经向门人举说自己未及第时所经历的感应之事,并且说:‘万事都有命,真正相信命运,就不会白白耗费闲工夫、费掉闲心力。’这话说得太好了!我从今以后相信命运了。我将依靠刚直不屈的门第吗?还是要登上低声下气的厅堂?将成为松柏般坚挺的人吗?还是成为藤萝般柔弱蔓延的人?从今以后,困穷不必送礼,机巧不必乞求,天地的造化也不必询问,因为一切都有命。周君难道会欺骗我吗?又一篇。丙午、丁未以前,我还是士人,吉甫说我将要承蒙录取。癸丑、甲寅年,我任教官,吉甫说我将要被召用。乙卯、丙辰年,我进入馆阁,吉甫说我将要归去。唉!我不能隐居以求实现志向,反而把自己沉沦在风波之间,像肝虫、臂鼠一样任凭遭遇安排,这是多么愚蠢啊!吉甫也只是乡里人,却凭借他的术数坐在那里推测我的成败,像烛火照见、龟卜显明一样,没有一句话不应验,又是多么神奇啊!我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岁运已经运行一周,又遇到午、未之年,我乡里的朋友都将投身于奋发求取功名的机会;吉甫请替我遍访并精细考察,找到了合适的人,就告诉我吧。荆公说:‘我很早就熟悉郭璞,他的话多有应验;比起颜含来,他的用意更加疏略。他只想编成一部方士传记,借你的姓名写入新书,谨以此作为赠礼。’戊午年再次题写。题写《赵德亮诗论》之后。着雍困敦之年,春气盛明,积聚的阴云突然放晴。玩芳病叟读《易经》读到未济卦结束时,庐山赵德亮远道送来他删定诗歌的要论。病叟扶病读完,抚卷叹道:‘德亮写这部书,见识多么深啊!援引依据精确,所以论说明辨;感慨深切,所以意味深长。’有人说:‘郑康成用三礼为《诗经》作笺,儒者尚且不赞成。如今您用《春秋》评论《诗经》,可以吗?’我回答说:‘不是这样。《诗经》和《春秋》都是史书。《诗大序》说:“国史明白得失的踪迹。”用《春秋》评论《诗经》,怎么能说不对?六经之中,只有《诗经》和《春秋》应当从世道变化处去观察。康衢的歌谣、虞廷的歌咏,果真就是诗的本源吗?诗的兴起,大概不在上皇时代。先儒已经有这种说法。通晓世事、感怀旧事,是俗诗创作的原因。您著《诗论》,认为孔仲尼在鲁哀公十一年删诗,在鲁哀公十四年作《春秋》,二者前后相因,并非偶然。这难道不是从变化处观察吗?’因此,考察《国风》,不能只看《周南》《召南》,也可以看《豳风·下泉》中对周王室衰微的忧思;考察《雅》,不能只看《文王》《大明》《绵》,也可以看《荡》的哀叹和《旻》的忧闵。考察《颂》,不能只看《那》《清庙》,也可以看正考父还能够保存商代传统,季孙行父还能够向周王请求命令。否则,成汤、高宗、微子所说的道理,成为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以及周公、召公的规制,难道会像弃置冠饰那样,反而因此败坏吗?人的内心所共同遵循的常理,与天地一样长存。诗的兴起,难道不是由于世道变化吗?诗的保存,难道也只是由于世道变化吗?变化在外界,不变在我自身。所以说:‘由感情发出,是百姓的本性;止于礼义,是先王的恩泽。’又说:‘光明的上天不能恢复,忧患没有边际;千年之后必然复返,这是常理。’所谓四始谁对谁错,《诗大序》究竟得当还是失当,都不过是糟粕罢了。把齐、鲁、韩、毛四家学说束之高阁,独自抱守遗留的经典,穷究它的始终,把它藏在名山中,等待后世的学者,也就足够了。从前孔氏作《春秋》,九个月完成,占问得到阳豫卦;不知道删诗之后占问,又会得到什么卦?您如果通晓其中道理,请试着来告诉我。

书洙泗裔编后论语》、《家语》、《孔丛子》皆孔氏家书也,而有粹驳之不同。《家语》驳于《论语》,《孔丛子》又驳于《家语》。盖更春秋而战国,战国而秦汉,孔氏之家学,其亦与世道相为升降也耶?《家语》自安国撰次,当孝成时,其孙愆上书自言,而不得立。至魏王肃始得之,孔子二十二世孙猛,而后传焉。《孔丛子》至本朝宋咸始着明其书。朱文公诋其鄙浅,不列诸子之数。嵗在戊寅,某读书山中,感时抚事,悼斯文兴防之不可期。适架上抽取《孔丛子》书读之,因摘雅正不缪于圣人者,抄为此编,且附所见于逐段之下。因窃自叹于吾夫子受罔极之恩,则夫诵其诗、读其书,可不尚论其世乎?乃并考沂水侯以降出处世次之本末,遂为之説曰:呜呼!世变之推移,可畏哉!自春秋、战国以逮秦、汉,先圣子孙阅歴多矣。鲋为陈涉博士,而子建不肯仕莽朝;覇辞三公,而光附王氏。当世道将更与其革命之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其处平世,则僖之坚刚,季彦之直清,亦可以见其先人矣。东汉以后,迄有唐,徒闻封爵之号,而其人不少槩见焉。呜呼!世变之推移,可畏哉!

跋孝女记洎滩孝女记者,余友李君士会纂辑孝女饶娥事实之所作也。吾邑之忠臣孝子,史不絶书。先唐而后,则孝娥之为烈也。自唐元和盛际,柳河东以至我朝乾淳,宿儒慈湖、黙斋诸公,发挥尽矣。其间疑悮之辨,则此书详焉。大槩古今人之称娥者,或称其当时哭死,或述其终身不嫁而死死不死,未足为娥轻重也。娥岂茍生也哉?慷慨杀身者易,从容就义者难。娥虽未尝接学士大夫之绪言,而天典民彛,固有不学而知者矣。李君独旁捜而广记之,以其终身不嫁者为是,而谓其即死者为非。又复详订以伸其説,且复有取于朱文公爱重沙随之辨説。正犹《离骚》序语中重惜灵均之事,壹欝而不得伸于当年者,又晦昧而不见白于后世也。然则洎滩一汨罗也,饶娥则女中之三闾大夫也。死不死,未足为娥轻重也。某幼孤,先夫人执谊训子,其葬也,实邻孝祠。每拜慈茔,瞻望岑蔚,为低徊不能去。窃于是编有感焉。李君该洽博雅,事事求是于前史旧闻遗事,多所辨证。是编尤有关于名教,读者不宜草草。故以愚説附着之。呜呼!臣之忠,犹子之孝,以娥之事观之,死易,不嫁难耳。唐之亡也,不嫁者惟司空表圣一人而已。呜呼!题李秋山家传后余读《秋山家传》,慨今懐昔,窃于韩退之之诗、陆士衡之赋有感焉。余与秋山皆番阳人,定交于馆学。余自校中秘书以致贰成均,长仪曹;秋山声名在太学日,杲月耀间。过余深留苦语,瑰絶竒伟,正大忠切,余所畏也。退之之诗曰:「我年二十五,求友昧其人,哀歌西京市,始与夫子亲。前日之交,秋山以之。」秋山擢巍科,纡泮綍,濯朝缨,飞翰藻及鲸波,没顶交游风雨散。余卧轩中秋山,独一访,生死相与,怀傅燮之悲雪,袁安之涕仰,林俯壑若不忍别,别逾五年,人已千古。陆士衡之赋曰:「仰堂构之颠悴,闵城阙之丘荒,亲弥懿其已逝,交何戚而不忘,今日之哭,秋山以之。」虽然,退之以唐儒当风云变化之时,士衡以吴士有桑梓悠旷之感,二公所歴要自不同,而吾二人兼之,悲夫!将▯万敌以家传示余,若将扳余铭者,余噤龈久矣。君之所立,宜有全传,万敌所序,一皆实録,世世万子孙,文献足征也。忆昨余自馆中触口语去国,出宿湖寺,言者在台,逻者在门,太学生袖诗湖隂饯余者以百数。君之诗云:「世事从来易荆棘,人生乐处在山林。」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世变之积有自来矣。君为飞仙,余犹留滞青门晓露,东陵淡日间耶?题太傅北平庄武王家传后右唐太傅北平庄武王家传二巻。二十一世孙某采前史修成一编。惟先王勲徳在前朝,赞述在史官,其子孙无敢以拟议为也。然自唐南唐至本朝,阅代者三。自贞元乙亥至于今丁亥,阅年者四百九十有二矣。某不幸当本朝倾覆,中华沦陷,悲宗社之陵夷,愧祖风之轶坠,悼徃谋之不臧,伤后咎之谁执。昔韦▯成诗责躬而述绥殷,傅楚之前劳;庾子山赋哀江南而叙承周佐汉之旧绩,所感而起,固所以为书也。书成诵黍离之三章而流涕,以识其后云。彊圉大渊献季春中澣前二日。题程致政钟夫人志文后先朝以孝理天下,举人父母耆年拜官,或以熙成,或以庆典,恩施厚甚。徳夀称庆之诏曰:「惟羣工百姓夙依于覆育,而耆老大夫咸被于甄陶。今而仁夀之同跻,必也安荣之共保。」大哉王言,教民亲爱如此。程氏再世防恩荣宠,赫然亦于其徳而已。讷翁盖厚徳纯孝人也,厐眉皓首,气貌恂恂。余尝馆翁门,翁尝与座客言:「吾壮年葬先人半山,每日五更輙走墓下,晨省而归,日犹未明。」坐客咸咨其孝。其于乡党朋友情谊最隆也。钟夫人了翁先生之同气,有家法母仪,诸子亦皆孝谨,有西京万石君之遗风。翁与夫人拜命为其次子登进士贡籍也。孙时登入太学,遭时变,不克以功名自奋,然当衣冠道尽之余,訚訚师师,未尝改柯易叶,而癖于嗜学,犹前日杨诚斋每语后生:「万里只怕倒却秀才担子。」若时登者,可保其克负荷矣。于是益足以验其为徳门所积云。《钦定四库全书》

译题写《洙泗裔编》之后。《论语》《家语》《孔丛子》都是孔氏的家传著作,但其中精纯和驳杂各不相同。《家语》比《论语》驳杂,《孔丛子》又比《家语》驳杂。大概从春秋进入战国,又从战国进入秦汉,孔氏的家学也随着世道的升降而变化了吗?《家语》由安国编次,在汉孝成帝时,他的孙子孔愆上书自述此事,却没有得到立定。直到魏王肃才得到这部书;孔子第二十二世孙孔猛,此后才把它传下来。《孔丛子》到了本朝宋咸才开始显明其书。朱文公斥责它鄙陋浅薄,不把它列入诸子之数。戊寅年,我在山中读书,感慨时事,抚今追昔,哀叹这篇文章的兴盛衰亡不可预期。恰好从书架上抽出《孔丛子》来读,于是摘取其中雅正、不违背圣人的内容,抄成这部编本,并把自己的见解附在每段之下。因而私下叹息:我们夫子受到无边无际的恩德,那么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难道可以不推究他的时代吗?于是又考察沂水侯以来各代的出处、世系和始末,便为此写道:唉,世道变化的推移,真可畏啊!从春秋、战国直到秦、汉,先圣的子孙经历了许多世代。孔鲋做了陈涉的博士,孔子后裔子建却不肯在王莽朝廷任职;孔霸辞去三公之位,孔光却依附王氏。当世道将要改变、革命即将发生的时候,他们做人是贤还是不肖,究竟如何呢?处在太平时代,孔僖的坚强刚正、孔季彦的正直清廉,也可以看出他们先人的遗风。东汉以后直到唐代,只听到封爵的称号,却很少能概见那些人的事迹。唉,世道变化的推移,真可畏啊!跋《孝女记》。《洎滩孝女记》,是我的朋友李君士会辑录孝女饶娥事实而写成的。我们县的忠臣孝子,史书从来没有断绝记载。唐代以前直到后来,孝娥的事迹最为壮烈。自唐元和盛世柳河东以来,直到我朝乾、淳年间,宿儒慈湖、默斋诸公已经把它阐发得很充分了。其中关于疑误的辨析,这部书写得很详细。大体说来,古今称述饶娥的人,有的说她当时哭死,有的说她终身不嫁而死;究竟是当时即死还是后来死,并不足以衡量饶娥的高下。饶娥难道是苟且偷生的人吗?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饶娥虽然没有接触过学士大夫的言论,但上天的常典、百姓的伦理,本来就有不学便能知道的。李君独自广泛搜求并详细记载,把她终身不嫁作为正确,把她当即死亡的说法判为错误;又详细订正,以伸明自己的观点,并且取法于朱文公珍重沙随先生辨说的做法。正如《离骚序》中反复痛惜屈原的遭遇:他的忠贞忧郁不能在当时得到伸张,后来又昏暗不明,不能在后世得到昭雪。这样看来,洎滩就是一个汨罗,饶娥则是女子中的三闾大夫。究竟即死还是不死,并不足以衡量饶娥的高下。我幼年丧父,先母坚持义理教导子女;她下葬时,墓地正邻近孝女祠。我每次拜祭慈亲的坟墓,望见山势草木幽深茂盛,便低回徘徊,不能离去。我私下对这部书很有感触。李君学识广博而高雅,凡事都从前史、旧闻、遗事中求取真实,作了许多辨证。这部书尤其关系到名教,读者不应草草看过。因此把我的一点愚见附在后面。唉!臣子的忠诚,如同儿子的孝心;从饶娥的事迹看,死去容易,不嫁才难。唐朝灭亡时,坚持不嫁的只有司空表圣一人罢了。唉!题写《李秋山家传》之后。我读《秋山家传》,感慨今日,追怀往昔,私下对韩退之的诗、陆士衡的赋都有所感触。我和秋山都是鄱阳人,在馆学中结交。我从校理中秘书做到贰成均,主持仪曹;秋山在太学时声名显著,像明月照耀其间。他来拜访我,停留很久,说了许多沉痛的话,文章瑰异绝伦、奇伟正大而忠切,正是我所敬畏的。韩退之的诗说:‘我二十五岁时,求友却不知其人,在西京市中悲歌,才开始同您亲近。’前日交游的情形,秋山正是如此。秋山考中高等科目,身绕泮宫绶带,洗濯朝廷冠缨,文采飞扬,后来在大海巨浪中交游如风雨般散去。秋山病重,我独自去探望他;生死相交,使我怀有傅燮悲叹风雪、袁安流泪仰望的感情;山林俯临深谷,仿佛也不忍与他诀别。分别超过五年,人却已经成为千古之人。陆士衡的赋说:‘仰望堂屋构架的倾颓,哀悯城阙化为荒丘;亲人更加美好却已经逝去,朋友又有谁能不悲痛而忘怀?’今日哭泣,秋山正是如此。虽然,韩退之处在唐代儒者面对风云变化的时代,陆士衡则是吴地士人面对故乡遥远荒凉的感慨;两位先生经历的事情本来不同,而我们二人却兼有这两种悲哀,真令人悲伤!万敌将要安葬,把家传拿给我看,仿佛要请我为他作墓铭;我已经沉默忍耐很久了。您的立身行事,本应有一篇完整的传记;万敌所写的序,全部都是实录,后世万代子孙都可以以此作为足以征信的文献。我还记得从前我在馆阁中因触犯言语而离开京城,出城住在湖寺;进谏者在台署,巡逻者守在门口,太学生们拿着诗歌在湖阴为我饯行,人数有几百。您的诗说:‘世间事情从来容易变成荆棘,人生快乐之处在于山林。’这就是所谓悲哀却不伤痛、怨恨却不愤怒;世道变化的积累,原来早有根由。您如今已成为飞仙,我还滞留在青门清晨的露水、东陵惨淡的日光之间吗?题写《太傅北平庄武王家传》之后。右边是唐太傅北平庄武王家传二卷。武王第二十一世孙某采集前代史书,编成一部。先王的功勋德业在前朝,赞颂记述在史官,作为子孙不敢妄加评议。然而从唐、南唐直到本朝,经历的朝代已有三次;从贞元乙亥年到今天丁亥年,经历的年数已有四百九十二年。某不幸生逢本朝倾覆、中华沦陷,悲痛宗庙社稷衰败,惭愧祖先遗风散失,哀悼过去谋划不善,伤感后来的过错由谁承担。过去韦玄成作诗责备自己,同时述说绥安殷朝、继承傅说功劳的事;庾子山作赋哀悼江南,同时叙述承继周朝、辅佐汉室的旧日功绩。他们都是因有所感而兴起写作,这正是我写这部书的原因。书写成后,我诵读《黍离》三章而流泪,把这些话记在书后。强圉大渊献季春中澣前二日。题写《程致政钟夫人志文》之后。先朝用孝道治理天下,凡举荐年老父母的人都授予官职,有的依据熙成之典,有的依据庆典,所施恩惠十分厚重。德寿称庆诏书说:‘众位官员和百姓早早依靠君王的覆盖养育,年老的大夫也都受到陶铸教化。如今仁寿之人一同登上高位,必定共同保有安宁荣显。’王言伟大啊,教导百姓亲爱到了这样的程度。程氏两代都蒙受恩荣宠遇,声势显赫,也只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德行。讷翁大概是厚德纯孝的人,眉毛浓密、头发斑白,气质容貌恭谨和善。我曾寄居在翁的门下,翁曾对座中宾客说:‘我壮年时葬先人在半山,每天五更就跑到墓下,早晚省视后回来,那时天还没有亮。’座中宾客都赞叹他的孝心。他对乡亲朋友的情谊也最为深厚。钟夫人是了翁先生的同胞姐妹,有家法和母仪;几个儿子也都孝顺谨慎,颇有西京万石君家的遗风。翁和夫人拜受任命,是因为次子登上进士贡籍。孙子时登进入太学,遭逢时局变乱,不能靠功名奋发;然而在士大夫道路几乎断绝之后,他仍然言谈谨慎、举止端庄,从未改变本性,又酷爱学习,正如从前杨诚斋常对后辈说:‘万里只怕把秀才的担子倒掉。’像时登这样的人,可以保证能够承担起这个担子。这样就更加足以验证,这是德门积累所得的结果。《钦定四库全书》。

碧梧玩芳集》巻十五宋马廷鸾撰题跋

跋黄君观物外篇详説何啻千年与万年?嵗寒松桂独依然。若无扬子天人学,安有庄生内外篇?盖先生所自赋者若此。张子坚所授,谓非先生遗书不可也。余尝读蜀儒观物张公所为《衍义》九卷,今又得乡之隠君子黄君详説而读之。张公书既经淳熙圣人天语访问,已悉上送官矣。黄君精思妙契,藏之名山,意者犹待万世而一遇也。先儒谓圣人作《易》,为义为数,知义不知数,虽善无所统。余于数学防防然,如坐云雾,无以勘辨二家之书,所以为衍为详也。独于黄君书有感焉。朱文公谓康节之学稍近庄老,今尝疑其书时有取于老庄之遗。今君于此书扶道贬异,虽先生所援引,不敢茍狥焉。严哉!文公又谓康节以十为河图,九为洛书,余又疑其书未尝及此。书谓九十之説,其实特在乎厯纪州井,无以他説搀入乱其正意。深哉!尝鼎一脔,所见如此,诚有味乎其言之也。余老矣,计吾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则莫如释而弗推。虽然,吾州固多长才秀民,岂无为君沽酒奉觞,亲尝粥药于百原之上云山水竹之间者?君其无谓吾非黄石痴老子,可以跪履取得,而试与彼议其将有为之衍绎者。题周公谨蜡屐集后东坡评《遥集》此事,以为君子可寓意于物,而不可留意于物。今夫诗,天地间一灵物也,故曰“乾坤有清气,散入诗人脾”。君子之于是物也,寓焉而已。陶渊明每见树木交隂,时鸟变声,便欣然有喜,临流赋诗,寓之谓耳。呕心出腑,如李长吉,则留之为▯也。以余观公谨,非能为诗,不能不为诗也。悠然而长,黯然而幽,有圆转流丽之新声,无惨淡经营之苦思,谓之寓者,非耶?虽然,公谨一出门,则《遥集》纷纷矣。独无感乎?感则悲,悲则吟,岂独有取于蜡屐之区区乎?故曰:“公谨非能为诗,而不能不为诗者也。”题周公谨弁阳集后公谨雅思渊才旧矣,然其韬晖沉馨,又何至也?余庚午辛未系官中书,公谨数过余,未尝覩其诗。暮年东门西山相望千里,一日遗余古句,一日又饷余行巻。既又槖其平生五大编,曰:“为我评之。”今日所覩皆琳琅珠玉,前日所未覩者何也?得非公谨是时留笔力,第思齐续生民,以大鸣国家之盛,宜不浪出乎?公谨上世为中兴名从臣家,弁阳迩京师,开门而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隠,则俯仰山林之下。其所交皆承平诸王孙,觞咏流行,非丝非竹,致足乐也。而今也乃与文士弄笔墨于枯槎断崖之间,骚客苦吟于衰草斜阳之外,乐之极者,伤之尤者乎?虽然,诗固有正有变也。观风者不必观之《关雎》《麟趾》,观于《匪风》《下泉》可也。观雅者不必观之《文王》《大明》《绵》,观于《荡》之伤、《旻》之闵可也。抑公谨为诗则又不然,读《南郊庆成》诸篇,则懽愉之辞,难工者尤工;读《蓬莱懐旧》等作,则穷苦之辞,易好者尤好。是又无论正变,皆竒作也。吾爱其中有句云:“凄凉怕问前朝事,老大犹看后世书。”昔人有言:“独吾与伯业能耳。”呜呼悕矣,岂易为俗人言哉?题方景云课藁后余与景云同生于壬午,同荐于丙午,有二同之契焉。由丙午至于今,四十有二年矣。景云之为人,笃实,其文尔雅而深纯。场屋之作,非直灵于己,其所沾溉,輙复高列荐名。中间试太常,不奏第,余之罪也。初与典举,冬烘,遂失景云。每诵东坡与李方叔诗,为之永叹。盖其首章曰:“与君相从非一日,笔势翩翩疑可识。平生漫説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余固尝以是愧景云也。其末章曰:“买羊沽酒谢玉川,为我醉倒春风前。归家但草凌云赋,我相夫子非臞仙。”余又不知夫世变至此,不复可以是期景云也。悲哉!然景云泊然不以望我。暇日抄其所为文,成一钜编,示余,且曰:“其书数语示我子孙,惟母引李方叔云。”呜呼!吾经五十八篇,可命题者何限,作者何限?其在于今,惟张才叔一篇可为痛哭。余之罪,岂惟失一景云而已。题四印五章后先人徃年侍亲宦游旴江,一日叔父驰书为言,欲以勤谨和俭为保家四印,先人欣然是之,因为发明其义,成五章。某幼孤,先人文字散落,表兄李先生,我之自出,乃能收拾序藏之。既而以遗编见授,则五章者其首也。防某録辟廱时,先生亦薄游辇下,乃掇取手抄为此巻,以归于先生。或者当世名公钜人见而取焉,赐之语以为先训不朽,则亦不肖孤之至望也。

译《碧梧玩芳集》卷十五,宋代马廷鸾撰写的题跋。跋《黄君观物外篇详说》。哪里只是千年、万年呢?即使岁寒,松树和桂树也独自长青。如果没有扬子关于天人关系的学说,哪里会有庄生的《内篇》《外篇》?先生自己所作的赋,大概就是这样。张子坚所传授的这部书,说它不是先生的遗书,是不可能的。我曾读过蜀地儒者观物张公所作的《衍义》九卷,如今又得到乡里隐君子黄君的《详说》来读。张公的书经过淳熙年间圣人亲自降语询问,已经全部送交官府了。黄君精心思考、领会精妙,把这部书藏在名山之中,想来还在等待万世之中遇到一个知音。先儒说圣人作《易》,既讲义理又讲数术;只知义理而不知数术,即使善于理解,也没有统摄。我的数学知识模糊不明,仿佛坐在云雾里,无法考辨两家的书,所以才有《衍义》和《详说》的分别。唯独读黄君的书使我有所感触。朱文公说康节的学问稍微接近庄子、老子,我曾怀疑康节的书有时取法于老庄的遗说。如今黄君在这部书中扶助正道、贬斥异说,即使是先生所引用的内容,也不肯苟且依从。严谨啊!文公又说康节把十作为河图、九作为洛书,我又怀疑康节的书从未涉及这一点。此书所说的九十之说,其实只在历法、纪年、州井等方面,不能掺入其他说法,扰乱它的本意。深刻啊!我所见不过像尝鼎中一块肉,但由此看来,确实很能体会他话语的意味。我已经老了,计较起来,我所知道的还不如不知道的多,那么不如放下而不再推究。虽然如此,我州本来就有许多才长而秀异的人,难道没有人为您买酒捧杯,在百原山上云山水竹之间亲自尝试粥药吗?您可不要以为我不是那个能够跪取黄石公鞋子的痴老头,姑且试着同他们商量,看他们将来会有什么作为,再加以推演发挥吧。题写《周公谨蜡屐集》后 东坡评论《遥集》这件事,认为君子可以把自己的意趣寄托在外物上,却不可以把心意留滞在外物上。诗,是天地间一种有灵性的事物,所以说:“乾坤有清气,散入诗人脾。”君子对于诗,只是寄托意趣罢了。陶渊明每当看见树木交相成荫、鸟儿不时改变鸣声,便欣然欢喜,临水作诗,不过是把情意寄托其中罢了。像李长吉那样呕心沥血、从内心深处写出诗来,便是把心意留滞在诗中了。在我看来,公谨不是能够作诗,而是不能不作诗。他的诗悠然绵长而幽暗深远,有圆转流丽的新声,没有惨淡经营的苦思,说是寄托,难道不对吗?不过,公谨一出门,《遥集》里的诗句便纷纷涌出。他难道对此没有感触吗?有感触便悲伤,悲伤便吟咏,难道只是对蜡屐这些小事有所取法吗?所以说:“公谨不是能够作诗,而是不能不作诗的人。” 题写《周公谨弁阳集》后 公谨高雅的思想和深厚的才华由来已久,然而他收敛光芒、沉潜含蓄,又何至于如此呢?我在庚午、辛未年任职中书省时,公谨多次来访我,却从未让我看到他的诗。晚年我住东门,他居西山,相隔千里;一天他寄给我古诗,另一天又送给我诗卷。后来又把他平生所作的五大编诗集装入囊中,对我说:“替我评论它们。”如今所看到的篇篇都是琳琅珠玉,那么前些日子我没有看到的又是什么呢?莫非公谨当时有意保留笔力,只想着继承续写《生民》,以充分歌颂国家的盛大,所以不肯轻易拿出来吗?公谨的祖上是中兴时期著名从臣之家,弁阳又靠近京师,出门做官,举步便在朝市之上;闭门隐居,俯仰之间便在山林之下。他交往的都是太平时代的王孙贵族,饮酒赋诗流行其间,不用丝竹音乐,也足以使人极为快乐。可是如今却同文士在枯树断崖之间玩弄笔墨,同骚客在衰草斜阳之外苦苦吟咏,难道是欢乐到了极点,反而最为悲伤吗?虽然如此,诗本来就有正变之分。考察风诗,不一定要看《关雎》《麟趾》,看《匪风》《下泉》也可以。考察雅诗,不一定要看《文王》《大明》《绵》,看《荡》的伤叹、《旻》的忧闵也可以。或者公谨作诗又并非如此。读《南郊庆成》等篇,写欢乐愉悦之情,最难写的地方反而写得最好;读《蓬莱怀旧》等作,写困穷苦闷之情,容易写好的地方反而写得格外好。这又不论正诗还是变诗,都是奇特的作品。我喜爱其中有两句说:“凄凉怕问前朝事,老大犹看后世书。”古人曾说:“只有我和伯业能够做到罢了。”唉,真是令人悲叹,这种心情哪里容易向俗人说呢?题写《方景云课藁》后 我和景云同生于壬午年,同在丙午年被荐举,有这两次相同的缘分。从丙午年至今,已经四十二年了。景云为人笃实,文章典雅而深厚纯正。他在科场中所作的文章,不只是自己才思敏捷,凡是受到他润泽影响的人,也总能高列荐名。其中有一次参加太常试,却没有考中,这是我的罪过。当初我主持考试,昏庸糊涂,竟失去了景云。每当诵读东坡写给李方叔的诗,我都为此长叹。诗的开头说:“与你相从并非一日,笔势翩翩似乎可以辨认。平生徒然谈说古战场,眼前掠过终究迷失在五色日光中。”我本来曾因这些话而对不起景云。诗的末章说:“买羊沽酒酬谢玉川,为我醉倒在春风之前。回家只管起草凌云之赋,我看夫子不是清瘦的神仙。”我又没料到世道变化到了这种地步,不能再用这些话来期待景云了。可悲啊!然而景云淡泊自守,并不因此怨望我。闲暇时他抄录自己所作的文章,编成一部大集,拿给我看,并且说:“这些文章中有几句话可以给我子孙看,只是不要引用李方叔的话。”唉!我所经手的五十八篇经书,能够命题的材料何其多,作者何其多?到了如今,只有张才叔的一篇文章可以使人痛哭。我的罪过,难道只是错失了一个景云而已吗?题写《四印五章》后 先人往年陪侍父亲在旴江做官游历,一天叔父快马寄信告诉他,想把勤谨、和、俭作为保全家业的四种印记。先人欣然赞同,于是阐明其中的意义,写成五章。我幼年丧父,先人的文章散失了;表兄李先生,是我亲生父亲的兄长,才得以替我收拾、编次并收藏。后来他把遗稿交给我,其中五章便是开头部分。我在辟雍抄录时,先生也暂游京城,于是选取手抄稿编成这卷,归还给先生。若当世的名公巨卿看到它而加以取用,赐下言语作为先人的训诫,使之不朽,那也是我这个不肖孤儿最大的愿望。

书课厯序后右先卫公馆北庄许氏时课学者之遗训,也可以课人,独不可以课其子孙乎?余家九男子,皆先公孙也。余欲以先训课之,当自余自课始。客曰:「汝以科举时文,适有天幸,试南宫中首选,入校中秘书,以至承华执经,露门劝讲,掌内外制,极朝廷文章翰墨之选,遂阶柄用,书不负汝,而汝负书多矣。今年逾五十,饰巾待终而已。政使记三箧,读五车,渠能复于书有所发明乎?」余曰:「不然。杜祁公既致仕还家,年已七十,始学草书,即工。苏黄门云:「人生逐日,胸次须出一好议论,若饱食暖衣,惟利欲是念,何以自别于禽兽?」余归蜀,当杜门著书,不令废日。黄山谷云:「诸儿渐长,不可不加意教训,人生家计厚薄,自系时命,但不可令断读书种子耳。」然则读书课子,愈老愈勤可也。余之自课,欲取六经从头防绎,编纂一畨自义疏以及诸家之説。今读《易》始尽六十四卦,自《书》以徃皆当次第读之。尝取温公《通鉴》、张氏《指掌》编纂读史,讨以至前朝未成书将嗣抄之。读诸家文集,纂其英华为秘宻藏。凡经史百氏嘉言善行,有会于余心者,拟小东莱公《读书记》为会心自览。凡诸史已防校者,欲再读。凡诗章自陶、杜而下,以尽本朝诸名人之作,皆欲细读,以助晚年吟咏。倘天假之年,其所读当不止此。今条其目于此,编嵗计而月校之。九子者,人付一编,长而能自读者,取其心之所好者自读之;幼而未能读者,吾授以所当读,禀于明师而读之,亦条其目于此,编嵗计而月校之。如先公遗训,且并着所为时文之业焉。既授此编之后,暇日当有以语我来。

跋先龙图交游七君子帖后某幼孤,闻宗人遗老之言曰:「先龙图公有七君子交游十二帖者,庆歴皇祐间徃来牋牍也。王文恭、苏集贤三帖,当在庆厯之六七年;宋景文以下,当在皇祐之二三年。欧阳帖在守南京时,王文安帖在由给舍副枢庭时,吕公帖在得请守杭时,施公帖在同任东南使事时。两王、苏公叙交情,欧、宋诸人及时事者,盖自西师劳敝,京师粟少,朝廷忧之,选才能明敏者,大发运东南六路七十二州之粟,以给汴都。先公由御史里行转殿中执法,为发运使,淮浙荐饥,河流堙滞,卒能使上供肃给,所部亦赡济。自是还台,迁杂端,入谏省,则日拜疏赤墀下,与权贵人为敌矣。此十二帖者,先公奉使立朝之本末,略可由是推考焉。」李兄叔翔为马氏甥,得之外家,寳如拱璧,因诵所闻,属叔翔共守之。淳祐十二年。

译书写《课历序》后 以上是先卫公在北庄许氏家馆教导学生的遗训,也可以用来教导别人,难道偏偏不可以用来教导他的子孙吗?我家有九个男子,都是先公的孙子。我想用先人的训诫来教导他们,应当先从我自己教导自己开始。客人说:“你凭借科举时文,恰好得到上天的幸运,在南宫考试中名列第一,进入校书秘书之职,直到在承华殿执经、在露门劝讲,掌管内外制诰,达到了朝廷文章翰墨职位的极致,后来又逐步得到执掌政权的任用。书本没有辜负你,而你辜负书本太多了。今年超过五十岁,也只是整饰衣冠等待终老罢了。即使记得三箧之书、读过五车之书,难道还能再对书有所发明吗?”我说:“不是这样。杜祁公致仕还家后,年已七十,才开始学习草书,立即写得很好。苏黄门说:‘人活一天,就应当在胸中产生一条好的见解;如果只是吃饱穿暖,心里只想着利欲,凭什么能把自己同禽兽区别开来?’我回到蜀地后,应当闭门著书,不让日子白白过去。黄山谷说:‘几个孩子渐渐长大,不能不认真加以教导。人一生家计的厚薄,自然系于时运,但不能让读书的种子断绝。’既然如此,读书和教导子弟,越老越勤奋才对。我要自我督学,打算把六经从头到尾重新研读一遍,编纂一番自己的义疏以及诸家的学说。” 如今读《易》刚刚读完六十四卦,从《书经》以后,都应当依次读下去。我曾取温公《通鉴》、张氏《指掌》编纂起来阅读历史,研讨到前朝未完成的书,准备接着抄录。阅读诸家文集,编选其中的精华,作为秘密收藏。凡经史百家中的嘉言善行,有与我心意相合的,准备仿照小东莱公《读书记》的体例,编成会心自览。凡是各史已经校订过的,还想再读一遍。凡诗章从陶渊明、杜甫以下,直到本朝各位名人的作品,都想细读,用来帮助晚年吟咏。假如上天赐给我年寿,我所读的还不止这些。现在把目录列在这里,编定年度计划,每月考核。九个孩子,每人分给一编;年长而能够自己读的,就选取自己心中所喜爱的来读;年幼而不能读的,我教给他应当读的书,让他禀受明师教导而读,也把目录列在这里,编定年度计划,每月考核。至于先公遗训,也一并写明他所作时文的学习功课。交给他们这部编册以后,闲暇时应当有所感想来告诉我。跋《先龙图交游七君子帖》后 我幼年丧父,听宗族中的遗老说:“先龙图公有与七位君子交游的十二帖,是庆历、皇祐年间往来的书札。王文恭、苏集贤的三帖,应当在庆历六七年;宋景文以下诸人的,应当在皇祐二三年。欧阳公的帖是在他镇守南京时,王文安的帖是在他由给舍任副枢庭时,吕公的帖是在他获准出守杭州时,施公的帖是在他同任东南使事时。两位王公、苏公叙述交情,欧阳、宋公等人谈及时事,大概是因为西部战争使国力疲敝,京师粮食缺少,朝廷对此忧虑,于是选拔才干明敏的人,向东南六路七十二州大规模征运粮食,以供给汴都。先公由御史里行转任殿中执法,担任发运使;淮、浙接连发生饥荒,河道淤塞,最终仍能使上供粮食整齐充足,所辖地区也得到赈济。从此回到御史台,升任杂端,进入谏省,便天天在赤墀之下上疏,和权贵作对了。这十二帖,是先公奉使和立朝经历的始末,大略可以由此推考出来。”李兄叔翔是马氏的外甥,从外家得到这些帖,珍视得如同拱璧,于是背诵所听到的话,嘱咐叔翔共同守护它们。淳祐十二年。

跋家藏七君子帖七君子帖,其一为杨文公,其二为文潞公,其三为张文定公,其四为欧阳公,其五为东坡公,其六为韩魏公,其七未详。末有题辞,则梁溪尤延之先生也。尤公,干淳名儒,其子木石先生端明公炯,寳祐间提纲史事,以校勘辟余。是数帖者,虽纸敝墨渝,不可尽读,而三百余年典刑文献在焉。诗云:「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谨书以贻子孙。防山谷书刘梦得竹枝歌后此帖出洪文敏公家,莘之文敏子也。洪氏为鄱阳文章家,奥篇隠帙,萃焉法书名画,特土苴耳。公又赏鉴精识,其为真迹不疑。余家旧与洪氏有连,先从曽伯祖老山翁客三公门下,每相与鉴定法书。一日吾祖指言欧阳率更九成宫碑非雍本,既而真雍本,吾祖以失言罚作綘字韵诗三百韵,以为笑乐。前辈风流可尚如此。小侄端巽得此帖于洪氏,端有自来。以吾祖精识尚误品题,余老矣,倘失言,安能捜枯作三百韵诗。小侄谨藏之。题张宣公题名帖乾道己丑人日,广汉张敬夫定叟约其友崇安吴伯立、湘隂孙师尹、庐山雷亨仲,自城东门寻梅。行数里,遇番阳钟彦昭。酒三行,相与乐甚。薄步至陈仲思草堂,小雨初霁,烟云澹然。南枝虽未拆,己觉春意满眼矣。外甥甘可大偕行【南轩帖】宣公乾道戊子,与诸生讲诵长沙之家塾。明年己丑冬,遂有严陵之命。此其春也。某尝闻先儒之説:自魏公薨后,每出必与定叟同行。观此帖,尤信吴伯立佳士也。公尝为赋「卜邻得佳士,问学方骎骎」之句。陈仲思溪亭,在湘水之濵。公尝陪张安国过之,盖深有买山卜邻之意焉。甘可大,公甥也,尝从定叟之桂林之严陵。公亦有「迂疎似舅」之目,皆帖中人物也。抑又观公「人日游城东,陈仲思芳亭,分韵得香字」之句,其诗曰:「絶怜梅事晚,与客到林塘。瓦椀村醪酽,杯羮野菜香。旧游看壁字,新嵗尚他乡。一笑俱真率,悠然意未央。」此帖实相表里,干淳之典刑逺矣。仆生晚,不及质之前辈,姑以所闻叙其末。徐君,其为余寳之。题汪氏所藏慈湖遗墨后呜呼!商衡、汉相之事逺矣。一夫饿死,皆简之罪。三代之前,伊尹是心也;三代之后,孔明是心也。而慈湖杨公之是心,千载同符。抑是心也,必有所寄而后可。吾乡之前辈汪公某,实以厚徳重望,为公所知,以荒政托,而遗以手书如此。汪公迄能体承其语,救灾恤囏,境内无饥民。至今父老谈之,为流涕。而汪氏孙某,重厚似其先人,于慈湖大训,奉如元▯,寳如拱璧。一日以示余,余端拜受读,而敬书之。于时方崇尚杨学,为之作閟宫,建黉舍,庙祀其像,庠读其书。然而嵗何必荒?民何必馁?亦姑致谨于梃与政之间。吾民其庶几乎?是宜表章汪氏孙所藏,而尊信之。虽未能志伊尹之志,然而赤子不困于豺狼之吻,如孔明之云足矣。汪氏其寳之,邂逅为从政者言焉。公书在纸,无以见公,其颡有泚。题杨东涧帖后余与公相从三十年,深留苦语,皆置之不复道矣。发了翁之疏,叫号莫省;于防言笺,元亮之诗,流涕乃成于实践。悲夫!玩芳病叟,忆翁旧话,书于汪君所藏帖后。题徐径畈赠诗帖后故殿讲右司徐公名霖字景説衢人去城二十里所居名径畈初为举子时师事乡先生晦静汤公晦静以英才目之为甲辰礼部进士第一人史嵩之之为相也专权固位植党欺君弃贤任佞公论切齿徐公以新进士一日叩阍上书白发其奸海内惊叹亡何嵩之败明年乙巳朝廷更化穆陵思其忠自待次教官给札入馆丙午在馆丁未叅详省试院余时以举人入试所为文知举监试稍见推许议置前列诸公所拟殊未定徐公独指余文赞其决遂叨首选待试亲防亟访谢之一见如平生欢居京师时时徃来则为余赋碧梧精舍古句会京师大旱徐公以馆职言事攻谏长京尹乞祠不待命去穆陵至以亲笔命宰执谕留不就余亦成进士归访之径畈山中复为赋后三数篇其寒夜章尾句云一飞一鸣动千嵗青灯相语鬓成丝今已为脱简不可读輙以所记忆补之徐公材高气劲道胜名立四方之士望如景星鳯皇一时钜公元夫或拟伦稍过声闻响臻而余独忧之尝寓书举古人所谓末俗易高险涂难尽之语薄奉规切焉嵗壬子徐公再还朝影附滋众遂与同朝诸公交閧而罢流落十年壬戌之春起家守临汀徐公亦且收膏反液期于用世而天不假年矣余之得其手笔距今三十有三年矣天荒地老纸敝墨渝叙而藏之示我后嗣今世岂复有斯人哉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巻十六宋马廷鸾撰题防

译跋家藏《七君子帖》《七君子帖》中,第一帖是杨文公,第二帖是文潞公,第三帖是张文定公,第四帖是欧阳公,第五帖是东坡公,第六帖是韩魏公,第七帖姓名未详。末尾有题辞,是梁溪尤延之先生所作。尤公是乾、淳年间的名儒;他的儿子木石先生端明公尤炯,在宝祐年间提纲史事时,以校勘之职征召我。这几帖虽然纸张破旧、墨迹漫漶,不能完全读出,但三百多年的典范制度和文献遗迹都在其中。《诗经》说:“想念的是谁?是西方的美人。那位美人啊,是西方的人啊。”谨此书写下来,留给子孙。跋山谷书写《刘梦得竹枝歌》后 这幅帖出自洪文敏公家,莘是文敏公的儿子。洪氏是鄱阳的文章世家,深奥的篇章和隐藏的书籍,以及聚集的法书名画,在他们家不过是土渣罢了。洪公又精于鉴赏、见识准确,这确是真迹无疑。我家过去同洪氏有姻亲关系,先从曾伯祖老山翁在三公门下作客,常常彼此鉴定法书。一天我的祖父指认欧阳率更的《九成宫碑》不是雍本,后来发现竟是真正的雍本,祖父因失言被罚作三百韵的绛字韵诗,作为笑乐。前辈如此风流可敬。小侄端巽从洪氏得到这幅帖,端巽确有来历。以我祖父的精鉴尚且会误判题品,我已经老了,倘若失言,哪里还能搜罗枯肠作三百韵诗呢?小侄应当谨慎收藏它。题写张宣公题名帖 乾道己丑年人日,广汉张敬夫定叟约同友人崇安吴伯立、湘阴孙师尹、庐山雷亨仲,从城东门出去寻梅。走了几里,遇到鄱阳钟彦昭。饮酒三巡,彼此都十分欢乐。稍稍步行到陈仲思的草堂,小雨刚停,烟云淡淡。南边的梅枝虽然还没有绽开,已经觉得满眼都是春意了。外甥甘可大一同前往【南轩帖】宣公在乾道戊子年同诸生在长沙的家塾讲诵。第二年己丑冬天,便有了严陵之命。这就是那年春天的事。我曾听先儒说:魏公去世以后,定叟每次出行都必定同他同行。看这幅帖,更加相信吴伯立是位佳士。宣公曾作赋说:“卜居为邻而得到佳士,求问学业正日益进步。”陈仲思的溪亭在湘水之滨。宣公曾陪张安国到过那里,大概很有买山卜邻的意思。甘可大是宣公的外甥,曾跟随定叟从桂林到严陵。宣公又有“迂疏似舅”的评语,这些人都在帖中。又考察宣公“人日游城东,陈仲思芳亭,分韵得香字”的诗句,诗说:“最可怜梅花开得晚,和客人来到林边水塘。瓦碗盛的村酒浓烈,杯中盛的野菜清香。看旧日游踪留下的墙壁题字,新年还身处他乡。相视一笑都很真率,悠然的兴致还没有尽。”这幅帖同这首诗正好相互表里,乾、淳年间的典范风采已经相隔很远了。我出生得晚,来不及向前辈当面求证,姑且把听来的话写在末尾。徐君,请替我珍藏它。题汪氏所藏慈湖遗墨后 唉!商衡、汉相的事情已经离我们很远了。一个人饿死,都是简之的罪过。在三代以前,伊尹怀有这样的心;三代以后,孔明怀有这样的心。而慈湖杨公也有这样的心,千百年来完全相同。不过,这种心一定要有所寄托,才可以彰显。我乡里的前辈汪公某,以深厚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为杨公所知,杨公把荒政托付给他,并留下这样的亲笔信。汪公最终能够体察承行其中的话,救灾恤难,使境内没有饥民。直到今天,父老谈起这件事还流泪。汪氏的孙子某,厚重诚实,很像他的祖先,把慈湖的大训奉若元龟,珍爱如拱璧。一天他拿给我看,我端正行礼后接过来诵读,并恭敬地写下这些话。当时正崇尚杨氏之学,为他修建閟宫、建立黉舍、立庙祭祀他的像,在学校里诵读他的书。然而年年都一定会有荒灾吗?百姓都一定会挨饿吗?也不过是姑且在刑法和政事之间谨慎办理罢了。我们的百姓大概可以得到些希望吧?因此应当表彰汪氏孙子所收藏的这封信,并尊重相信它。虽然还不能实现伊尹的志向,但百姓不困于豺狼之口,像孔明所说的那样,也就足够了。汪氏应当珍藏它,偶然遇到从政的人,便把这些话告诉他。杨公的书信还在纸上,却无法真正见到杨公,我额头上都冒汗了。题杨东涧帖后 我同杨公相交三十年,他留下的许多苦心劝诫,我都置之不理,再也不提了。拿出刘了翁的奏疏,大声疾呼也没有人醒悟;对于讥切时政的言论和笺文,只有像元亮的诗那样,流着眼泪才能落实到实践中。可悲啊!玩芳病叟追忆杨公旧日的话,写在汪君所藏帖的后面。题徐径畈赠诗帖后 故殿讲、右司徐公名霖,字景说,是衢州人,住处距城二十里,名叫径畈。他起初做举子时,师从乡先生晦静汤公;晦静认为他是英才,把他列为甲辰礼部进士第一人。史嵩之做宰相时,专权固位、结党营私、欺骗君主、抛弃贤能而任用奸佞,公论对他切齿痛恨。徐公以新进士身份,一天叩击宫门,上书揭发他的奸邪,海内为之惊叹。不久史嵩之败亡,第二年乙巳朝廷改弦更张,穆陵思念他的忠诚,从候补教官中发给札文召入馆。丙午年在馆,丁未年任省试详议官。我当时以举人身份入试所作文,知举、监试稍稍推许我,商议把我置于前列,诸位大人所拟名次还未确定,只有徐公指着我的文章赞成定名,于是我忝居首选。等待召试时,我急忙前去拜谢,一见如同平生相交。住在京城时常常往来,他为我写了《碧梧精舍》古诗。恰逢京城大旱,徐公以馆职身份上书论事,抨击谏官之长;京尹请求奉祠,他不等命令便离去。穆陵甚至亲笔命宰执转告挽留,他也不肯接受。我后来也考中进士,回去探访他在径畈山中的居所,他又为我写了三篇诗,后面几篇中《寒夜》一章的结尾说:“一飞一鸣惊动千年,青灯相对谈话时两鬓已成丝。”如今原帖已经脱简,无法阅读,我就凭记忆补写。徐公才高气刚,道德胜于声名,四方士人仰望他如景星凤凰;一时的巨公元夫有的拿他相比,有的稍稍超过他,声名像回声一样迅速传来。但我独自为他忧虑,曾写信引用古人所说“末俗容易登高,险途难以走尽”的话,略作规劝。壬子年徐公再次回朝,依附他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同朝诸公一起喧闹而罢职,流落十年。壬戌年春天,我起用为临汀守,徐公也将要收敛才能、重新施展,希望为世所用,可是上天没有赐给他足够的年寿。我得到他的手迹,距今已经三十三年了。即使天地荒老,纸张破损、墨迹漫漶,也要叙述这些事收藏起来,给后代看:如今世上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卷十六,宋代马廷鸾撰写的题跋

书张母陈氏礼部符后纲常亘天地,节义无古今,是可以世变论哉?恭惟本朝立极叙彛,导民扶世,明禋赦令,应义夫节妇孝子顺孙事状显著者,具明闻奏,加之旌擢,恩施甚厚。三嵗一下,如寒暑之不移。而壬申诏书,以吏奉诏不勤,更二三年竟格。呜呼!余妇舍新安张氏,衣冠名族也。朱文公尝以笃行孝谨称之。余尝举以铭先外舅之墓矣。岂惟丈夫,其妇人尤多贤。主奉公之夫人陈氏,余妇之伯母也。每为言其闺仪妇节之懿贤哉!母也,盛徳髙年,宗族乡党合词以闻于州。州上尚书礼部,应诏礼部复下郡国考实,将行霈恩。而郡事倥偬,吏文迁延。余所亲张吏部牧新安,尝为之促文书。会府罢,迄不克拜恩。哀哉!其孙应文藏文书以示子孙,谒余而请述焉。中兴四朝国史列女传有陈堂前者,其母仪妇节,大书青史。今日视先朝时则异矣。今陈与昔陈之为烈一也,天典民彛,又可以世变论哉?

跋董秀夫辋川图后余友兰臯董君,雅人也。示余《辋川图》,且索言焉。宗少文老疾,所至名山,恐难遍阅,惟当澄懐观道,卧以游之。余甚欲借君此图,卧游其间,而君督之不置也。则为之言曰:史称维在别墅,与裴迪游其中,赋诗相酬对为乐。今观其空曲浮彩之吟,寒流秋雨之篇,皆不过四句而止耳。何其简短而有遗音也?后人括摘摩诘,遐想其游辋川,某句则谓之傲睨闲适,某句则谓之蝉蜕浮游,某句则谓之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又何其摹写之无已也?登临而得于所见者,其语朴;想像而得于所闻者,其词夸。古今文人类如此耳。虽然,此因画而详诗也。若置诗而详画,则又不然。《辋川图》摩诘所自画也。世间自有两纸本,有矮纸本,有高纸本。兰皋所藏者,矮纸之所摹欤?有能辨之与?尔具一只眼。

译书写张母陈氏礼部符后 纲常贯通天地,节义不分古今,难道可以用世道的变化来评说吗?恭敬地想,本朝树立纲极、整理常道,引导百姓、扶持世道;对于明白禋祀、赦令中所载,义夫、节妇、孝子、顺孙事迹显著的人,都详细查明上报,加以表彰提升,恩典施行得十分丰厚。每三年下达一次,像寒暑更替一样从不改变。到了壬申年的诏书,却因为官吏奉行诏令不勤勉,拖了两三年,最终成为空文。唉!我妻子是新安张氏,出身于衣冠名族。朱文公曾称赞她笃实、孝顺、谨慎。我曾将这件事写入先岳父墓志。哪里只是男子,妇人中尤其多贤德之人。主奉公的夫人陈氏,是我妻子的伯母。她常常称说她闺门仪范和妇女节操的美善,真是贤德的母亲啊!她德行高盛、年寿很高,宗族乡党一致向州里报告。州里上报尚书礼部,礼部依诏又下达郡国考核核实,准备施行恩典。然而郡中事务繁忙,官吏文书拖延。我亲近的张吏部当时治理新安,曾替她催促文书。适逢府署撤罢,最终没能接受恩典。可悲啊!她的孙子应文收藏这些文书,拿给子孙看,又来请我为此作述。中兴四朝国史的《列女传》中有陈堂前,她的母仪和妇节,在青史上大书特书。如今同先朝相比,情势已经不同了。如今的陈氏和昔日的陈氏,在贞烈方面是一样的;上天的法则和百姓的常道,难道也可以用世道的变化来评说吗?跋董秀夫《辋川图》后 我的朋友兰皋董君,是位高雅之人。他把《辋川图》给我看,并且请求我作几句话。我很想借来这幅图,像宗少文那样,即使年老多病、不能遍游所到的名山,也能澄明心怀、观照大道,躺着游览其中;可是董君催促不止。于是替他说道:史书称王维住在别墅中,和裴迪在其中游览,作诗相互酬答,以此为乐。如今看他写空曲浮彩的诗、寒流秋雨的篇章,都不过四句而止。为什么这样简短,却余音无穷呢?后人摘取摩诘的诗句,遥想他游览辋川,某句便说是傲然闲适,某句便说是脱离尘俗、自在飘游,某句便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又为什么描摹不止呢?登临而从眼前所见得到的,语言朴实;想象而从耳中所闻得到的,辞藻夸饰。古今文人大多都是这样。不过,这里是因为画而详说诗。若放下诗而详说画,又不是这样。《辋川图》是摩诘亲自所画。世间本来有两种纸本,有矮纸本,有高纸本。兰皋所收藏的,莫非是临摹矮纸本的版本吗?有人能够辨别吗?你具备一只慧眼。

书二侄分关后昔唐相元防之诲侄等书曰:「吾不能逺喻他人,汝独不见吾兄之奉家法乎?吾兄半生羁游,以相给足。吾受吾兄正色之训,感慈防一言,逊志于学,粗成一名。吾之所得以为兄者,则汝之所得以为父。有父如此,尚不足为汝师乎?」今端防、端常父母俱逝,孑然独立于世变艰难之中,不得已析薄赀以持寒门,此吾兄苦学所积也。今将以防之所以诲侄者诲之。盖吾曽祖太师盘山翁无兄弟,吾祖太师和公兄弟五人,而和公独当家事。诸祖意向不齐,而和公一意包容,保持门户,迄无间言。吾之二父信公、朝奉公兄弟才二人。和公既逝,吾所后信公养母训弟,以至协比婚姻。而吾以弟之子为兄之子,则其孝友可知也。二公授馆人门,借束脯以养其亲。朝奉公病,信公亲治药具,亲携防器以扶持之。生徒皆以为讶,信公正色曰:「吾弟相依为命者也。」闻者心服。信公薨,朝奉公泣血而哭之如哭其父,▯之如▯其父。乡人啧啧嗟悼,至今犹有能言之者。吾兄弟之相与,己不如先人多矣,然亦粗有可言者。吾兄弟三人幼孤,奋身力学。丙午与兄偕荐,次年偕上春官。兄以耘人之财,给我东上,吾独登第。食贫五年,兄假馆养母,育我至吾娶妇之后。有孤妹未嫁,吾捐奁财,兄捐脯资,相与聘送。吾登朝以至叨窃政路,势利薰人,兄未尝以一事累我,我未尝以一辞望兄。吾抱疾去位,兄终年奔走扶持而归,旬日而兄迁谢,此吾所为终天之痛也。汝等观吾兄弟相处,岂有赀产之可析乎?岂有血气之可争乎?岂有仆妾之为雀防,妻子之为风雨乎?盖吾家三世以推棃逊枣为习尚,以易衣并食为活计,以同肝共胆为命脉。今区区薄产关约所载,悉公悉实,无毫发可指顾此尺寸,曽何足道?惟是友睦一事,乃吾家万金良药。汝兄弟尚能守之,吾有以见兄于地下是。受汝之赐也,否则无以见先兄于地下矣。努力,努力,勉之,勉之。説温止所字説亲党霅川温君以书抵予曰:「吾旧名拱辰,吾师解先生字之曰止所。后以纯名贡天府,而止所之字未之有改也。吾冉冉老矣,犹若未知止所者,盍为説以赠我乎?」余答之曰:「纯者,粹然至善之名。善生于心,而经言『在明明徳,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先儒则曰:『心者,人之北辰也。』君之名先辰后纯,壹是皆以止所为字。止何所也?方寸之间,至善而已。朱文公感兴之诗曰:『太乙有常居,仰瞻独煌煌。中天照四国,三辰环侍旁。』人心要如此,寂感无边。方张宣公艮斋之铭曰:『天心粹然,道义俱全,是曰至善。』万化之源,皆以心言也。爰举二先生之説,相与切磋究之。」潘龙起中复字説君子已孤,不更其名,不可更也。字独可更乎?虽然,太虚之为少游,履常之为无己,观时察义,其必有见矣。潘君应雷,以经明拔三舍,陟巍科,声名猎猎,起故以龙起为字。俄而一旦更字,中复益将蔽雷霆,藏风云,以从事于掩身斋戒之义焉。夫翕无余者,辟斯始,造化之机也。能潜乃升,惟蛰斯奋。吾身一造化也,毋徒曰嵗晚,以字行更始,号元亮云。朱甥师裕字説外孙朱饶家本苕人,生于鄱阳,其父名之曰饶。及冠,将归,假马氏阼阶而行礼焉。其父又为之请字于余。余惟昔之人生于其州,则遂以州名。其字则因名取义耳。司马温公生于淮西,故以郡名而取充实有辉之义,字之。然则吾何以字汝乎?吾闻家之富者饶于财,学之富者饶于文。唐赞皇李卫公名徳裕而字文饶,今以师裕字可乎?汝欲知赞皇公之为人乎?性不乐进士,家不置文选。然而筹边楼之有大区画,精思亭起草台之有大制作,中书一品集,文武两朝献替记之有大建明。极材华勋业之盛,中兴以后莫加焉。其亦可谓饶也已矣。甥归而读父书,守家学,盈科而行,成章而达,使其胷中所积汸汸如江海,暴暴如丘山。吾之所图于汝也,不勤而空,无实而窽,岂吾所图于汝哉?谁谓华髙企其齐而勉之,吾犹有望也夫。族子徳淳字説

译书写两个侄子分家契约后 从前唐朝宰相元稹告诫侄子的书信说:“我不能远远地晓谕别人,难道你独独没有看见我哥哥奉行家法吗?我哥哥半生羁旅,靠自己的俸给生活。我接受哥哥严肃的教诲,感念慈母的一句话,谦逊专心地学习,勉强成就了一点名声。我所得的,可以看作是哥哥给我的;那么你所得的,就应当看作父亲给你的。有这样一位父亲,难道还不足以做你的老师吗?”如今端防、端常的父母都已去世,孤独地立身于世道变乱和艰难之中,不得已分割微薄的财产来维持寒门生活;这正是我哥哥苦心学习积累下来的。现在我要把元稹用来教诲侄子的道理来教诲你们。我的曾祖太师盘山翁没有兄弟;我的祖父太师和公有五个兄弟,而和公独自承担家中事务。几个祖先的意向并不一致,但和公一心包容他们,维护家门,直到最后没有怨言。我的两位父亲信公、朝奉公只有兄弟二人。和公去世后,我的后父信公奉养母亲、教导弟弟,直到替他们协调婚姻。我把弟弟的儿子当作哥哥的儿子来对待,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孝友。两位父亲都在别人家授徒,借取束脩来奉养双亲。朝奉公生病,信公亲自配药,亲自带着防器扶持他。学生们都感到惊讶,信公严肃地说:“我的弟弟是同我相依为命的人。” 听到这话的人无不心悦诚服。信公去世,朝奉公哭得泣血,像哭父亲一样;安葬他,也像安葬父亲一样。乡人啧啧叹息哀悼,直到今天还有人能够谈说这件事。我们兄弟相处,已经不如先人那样深厚了,但也大体有些可说的地方。我们兄弟三人幼年丧父,奋发努力学习。丙午年我和哥哥一同被荐举,第二年又一同赴春官考试。哥哥靠替人授徒所得的钱,供我向东赴京,我独自考中进士。五年贫困生活中,哥哥借馆授徒来奉养母亲,把我养育到娶妻之后。家中有个孤女妹妹尚未出嫁,我拿出嫁妆钱,哥哥拿出束脩钱,我们共同为她聘嫁送行。我入朝为官,直到侥幸进入执掌政权的职位,势利熏染人心,哥哥从未因任何事情牵累我,我也从未用一句话怨望哥哥。我抱病离职,哥哥终年奔走扶持我归来,十天之内哥哥便迁逝了,这是我终身的悲痛。你们看看我们兄弟相处,哪里有什么财产可以分割?哪里有什么血气可以争夺?哪里有仆妾成为雀鼠般争夺之物、妻子儿女成为风雨般离散之患?我家三代以来,一向以推梨让枣为习尚,以交换衣物、共同吃饭为生活计,以同肝共胆为命脉。如今这点微薄财产,分家契约中所载的,全都公开真实,没有丝毫可以指摘、计较的地方,这些尺寸之物又何足挂齿?只是友爱和睦这一件事,才是我家价值万金的良药。你们兄弟如果还能守住它,我就有脸到地下去见哥哥了,这是承受了你们的恩赐;否则我就无法到地下去见先兄。努力,努力!勉励自己,勉励自己!说 《温止所字说》亲族和朋友、霅川的温君写信送给我说:“我旧名拱辰,我的老师解先生给我取字止所。后来我以纯为名参加天府贡举,但止所这个字一直没有改。我渐渐老了,却仍像不知道止所的含义一样,何不写一篇解释送给我呢?”我答道:“纯,是纯粹而达到至善的名称。善产生于心,经书说:‘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在于使人民更新,在于止于至善。’先儒则说:‘心,是人的北辰。’你的名字以辰在前、纯在后,完全都以止所为字。止在什么地方呢?就在方寸之间,止于至善罢了。朱文公《感兴诗》说:‘太乙有固定的居所,仰望它独自光明灿烂。它在中天照耀四方,三辰环绕侍奉在旁。’人心也应当如此,寂静与感应都没有边际。当张宣公作《艮斋铭》时说:‘天心纯粹,完备道义,这就叫至善。’万物变化的源头,都可以从心来说。现在举出两位先生的话,和你共同切磋研究。《潘龙起中复字说》君子已经丧父,名字不能再改,确实不可更改;那么字难道独独可以更改吗?虽然如此,太虚字少游、履常字无己,他们观察时势、审察义理,其中一定各有见地。潘君应雷,因为经学明通而被提升三舍,登上高科,声名盛大,所以起初用龙起作字。不久忽然改字为中复,更要遮蔽雷霆、收敛风云,以从事于掩身斋戒之义。完全收敛而不留余物,然后开张,这正是造化的机理。能够潜藏,才能上升;只有蛰伏,才能奋发。人的自身就是一个造化,不要徒然说年岁已晚;应当以改字来重新开始,号作元亮吧。《朱甥师裕字说》外孙朱饶的家族本是苕地人,他出生在鄱阳,所以父亲给他取名为饶。到加冠时,他将要回去,借用马家的东阶举行冠礼。他父亲又请我替他取字。我想,古人出生在哪个州,便用州名取字;字则根据名字取义。司马温公出生在淮西,所以用郡名为字,并取充实而有光辉之义。那么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字呢?我听说,家族富有的人财富丰饶,学问富有的人文章丰饶。唐代赞皇李卫公名德裕,字文饶;现在给你取字师裕,可以吗?你想知道赞皇公的为人吗?他天性不喜欢进士科,家中也不收藏《文选》。然而筹边楼有宏大的规划,精思亭和起草台有精心的制作,《中书一品集》《文武两朝献替记》中都有重大的建树和阐明。他的才华功业极其盛大,中兴以后没有人能超过他,也可以说是非常丰饶了。外甥回去后要读父亲的书,守护家学,像水流盈满低洼处再向前流、文章成篇后再通达一样,使胸中积蓄的学问浩浩荡荡如江海,隆盛高大如丘山。我对你的期望,如果只是外表华美而内里空虚、没有实际内容,哪里是我对你的期望呢?谁说华山高,就应当仰望它、努力达到同样的高度;我对你仍然抱有希望啊。《族子德淳字说》

族弟之子徳淳生于乙丑,其纪年为咸淳初元,长而工医,其学为太仓令淳于公之学。徳淳请序于余,余曰:“汝以其生之年,则淳为咸淳之淳;以其学之业,则淳为淳于公之淳。姑因汝之业,制汝之字,可乎?宜以子全字。”周官医师之职,十全为尚,十失一次之。问臣意:“诊病决死生,能全否乎?”对曰:“意治病,先切脉,心不精脉,所期死生,时时失之,臣意不能全也。”徳淳必也能全周官之十全,而又能全淳于公之不能全,是为青于蓝,寒于水,可以托人性命矣。人之言曰:“老医少卜医。”何必老?史称秦越人得方于长桑公,太仓令得方于唐里公,孙皆自少时。公孙之授,仓公亦曰:“吾身已衰,无所复事,是吾年少所得妙方也。”医何必老?顾慧性何如耳。夫医非慧男子不能,慧则通,通则神圣工巧出焉。侄之齿未也,而其性专静,其学精审,殊有老成之风。吾病夫也,吾贫于黎庶,而医傲于王公,幸其族有人,则朝夕吾门,视吾病,诊吾脉,吾以身试之,良验。噫!子全勉之。吾年五十一罢归,鬓须之焦黄久矣,今抱沉痛,年六十有七,几死者数矣,倘非饮我上池之药,则汝伯何由发如漆也?书以为徳淳字説。

赞东平精舍十八阿罗汉尊者真赞。一尊者立,一人随侍,执巾;一人鸣法鼓,前列寳炉。侍者揖请。旃檀既熏,法鼓既鸣,或随而趋,或倾以迎。问此大士,为寂为声?寂非槁木,声如震霆。一尊者手执数珠众生颠倒,为物所转,我转是珠,一以贯万。过现不住,来则未来。举珠示人,孰为轮回?一尊者顾奴子防茶把盏注汤,茗熟气新。大士啜之,醒心清神。欲知花蘂乳,清冷味须是,眠云跂石上人。一尊者在岩间入定,一侍者执磬在侧。两目不开,六用俱寂。刹那三世,一刼七日。寂不为身,动不为人天。作时雨,山川出云。一尊者黙坐如嗔,一直符捧函状在前,侍者接过。空山宴息,不动如如。适从何来?贻我函书。尊者黙然,上座接过,为喜为嗔,不起于坐。一尊者抱膝仰面而坐,顶上出神,腾云而去。二从者侍侧。抱膝者,形;飞空者,神。二俱非是,孰为此身?形与道一,道无不在。彩云载之,奚徃而碍?一尊者立悬崖峭壁之下,浣手瀑布泉。一蛮奴执巾。高山飞泉溅沫,跳珠濯我寳手。冰雪炯如,顾视蛮童执巾在侧。水既不濡巾,安用拭?一尊者降水中龙我以道眼为传法宗,尔以愿力为防法。龙道成,愿满,乗云驾风,地行空飞,一彻万融。一尊者坐看龙抱膝我非卧龙,云何抱膝?彼啸而吟,此黙以息。世出世间,其揆则一。导师无言,万法俱寂。一尊者倚松而坐看二狮子舞抚孤松而盘桓,玩狮子之嚬呻。盖善财遍参之处,亦逺公结社之人。一尊者坐水边,挈衣于膝,一猿为洗足。手足疴痒,大士未仁,敬抑搔之异类,成亲何必王孙憎?但以儿子畜,轻汝手,无伤吾足。一尊者防杖,呀口前有幽花。二山鬼侍侧。頥隠于脐,肩高于耳,喝猛如雷,开口见齿,幽花可娱,短锡可倚,坐于石台,从以山鬼。一尊者垂手执拂而坐拂垂于手,手垂于膝,堂堂尊师,宴宴居息。昭琴既鼓,防瑟亦希。神闲意定,玩此髬髵。一尊者伏虎虎口衔花伏地以我慈悲,抚尔猛烈,还尔佛性,共我禅悦。咄哉小空客,至勿恐。采优昙花,献世尊供。一尊者坐看盘莲闻法,防先事佛亦久,耄然众中是大长老,芬陀利华具如来性,睨而视之,常乐我静。一尊者左执寳箑,右执莲花,嗅鼻。芬陀在鼻,出泥而香;寳翣在手,不挥而凉。断崖苍藓,宴坐徜徉。无相无作,大用堂堂。一尊者扪膝正坐,一善神,一侍者。弟子在右,善神在左。尊者俨然,扪膝正坐。双眸炯炯,六用如如,得大自在,游物之初。一尊者按手仰坐,一侍者,一善神。前有金童玉女,引宰相合掌瞻敬。弟子在左,善神在右。尊者俨然,傲兀两肘,金章紫衣,合爪仰手,现宰官身,祝无量夀。铭屺瞻钟铭我事母时,听于无声,如钟在簴,何叩不鸣?母舍我去,根在尘空,稽之大雄,考此华钟,倩智兴师,敲无明铜,响彻十方,地狱天宫。儿在中野,母为飞仙,晨香夕灯,秋菊寒泉。子子孙孙,勿替有永。谁无母慈?闻者深省。小盖铭如荷小盖,倚之空堂,视日蚤暮,随时翕张。抑姑贤于台笠,奚敢旅于旂常?乌扇铭土山焦,金石铄,故人之清不来,大王之雄不作。莫黒匪乌,其风朴畧。

钦定四库全书

碧梧玩芳集》巻十七宋马廷鸾撰记

译族弟的儿子德淳生于乙丑年,这一年号为咸淳初元;长大后精通医术,他所学的是太仓令淳于公的学问。德淳请我作序,我说:“如果根据你出生的年份,那么‘淳’是咸淳的淳;如果根据你所学习的事业,那么‘淳’是淳于公的淳。姑且根据你的学业来替你取字,可以吗?应当以‘子全’为字。周官所记医师的职掌,十次诊治十次痊愈为上等,十次中有一次失误次之。问臣意:‘诊断疾病、决定生死,能够每次都准确吗?’他回答:‘我治疗疾病,先切脉;心思不能精通脉理,对于所预期的生死,常常会判断失误,我不能每次都准确。’德淳一定要能够达到周官所说的十全,又能够补足淳于公未能达到的十全,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由水而成却寒于水,可以把人的性命托付给他。人们说:‘老医少卜。’为什么一定要年老?史书称秦越人从长桑公处得到医方,太仓令从公乘阳庆处得到医方,他们都是从年轻时开始。公乘阳庆传授医方时,仓公也说:‘我自身已经衰老,不能再从事医术了,这是我年轻时所得的妙方。’学医为什么一定要年老?只看人的聪慧资质如何罢了。医术不是聪慧的男子不能掌握;聪慧便能通达,通达便能产生神、圣、工、巧的境界。侄子年纪还不大,但性情专一沉静,学问精密审慎,很有老成的风度。我是个多病之人,在百姓中算贫穷,在王公面前却以医术自负;幸好族中有这样的人,他早晚来到我门下,诊视我的病、切察我的脉,我亲身试验,确实很有疗效。唉!子全,努力吧。我五十一岁罢官归里,鬓发胡须焦黄已经很久了;如今又身抱重病,年六十七岁,几次都差点死去。若不是喝了你上池水般的药,我这个伯父的头发怎么会重新黑得像漆呢?写下这些,作为德淳的字说。赞 东平精舍十八位阿罗汉尊者真赞 一位尊者站立,一人随侍,手执手巾;一人敲打法鼓,前面排列着宝炉。侍者作揖请示。旃檀香已经熏起,法鼓已经敲响;有的随之趋行,有的倾身迎接。问这位大士,究竟是寂静还是声响?寂静并非枯木,声音如雷霆震动。一位尊者手里拿着数珠。众生颠倒,被外物所转;我转动这串珠子,以一贯通万物。过去、现在都不停住,来到的又成为未来。举起珠子给人看,究竟什么才是轮回?一位尊者回头看童奴准备茶水。端起茶盏注入热水,茶已泡熟,香气清新。大士啜饮它,心神清醒。若想知道花蕊般的乳茶,必须是这种清冷的滋味,才配得上那位眠云跂石的高人。一位尊者在岩间入定,一个侍者在旁手执磬。两眼不睁,六种感官作用全都寂静。一刹那就是三世,一劫就是七日。寂静并非为了自身,行动也不是为了人天。施作时便降下及时雨,山川因而涌出云气。一位尊者默坐,像在发怒;一名直符在前捧着文书,侍者接了过去。在空山中安然休息,身心不动而保持真如。刚才从哪里来?送给我一封书信。尊者默然无语,上座接过书信;究竟是喜是怒,都不起身离座。一位尊者抱膝仰面而坐,头顶有神魂飞出,腾云而去。两个随从在旁侍立。抱膝而坐的是形体,飞上天空的是神魂;二者都不是究竟,谁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形与道合一,道无所不在。彩云承载着它,哪里会有去向阻碍呢?一位尊者站在悬崖峭壁下,在瀑布泉水中洗手;一个蛮奴手执手巾。高山上的飞泉溅起水沫,跳动的水珠洗濯我珍贵的双手。泉水像冰雪一样明亮;回头看,蛮童正拿着手巾站在旁边。水既然没有沾湿手巾,还用它擦什么呢?一位尊者降伏水中的龙。我以道眼作为传法的宗旨,你以愿力作为护法的根本。龙道已经成就,愿力已经圆满,便乘云驾风,地上行走、空中飞行,一切贯通而万法融会。一位尊者坐着观看龙抱膝。我不是卧龙,为什么也抱膝而坐?那条龙长啸而吟,我默然而息。世间与出世间,其道理是一致的。导师无言,万法都归于寂静。一位尊者倚松而坐,观看两只狮子起舞。抚摸孤松而徘徊,欣赏狮子的低声吼叫。这大概是善财童子遍访善知识的地方,也是慧远公结社之人所在的地方。一位尊者坐在水边,把衣服提到膝上;一只猿猴替他洗脚。手脚有麻痒之感,大士还没有达到仁慈境界,却恭敬地让异类替他搔痒,使它成为亲近之人,何必像王孙那样憎恶它?只是把你当作孩子畜养,轻轻地碰你的手,不要伤到我的脚。一位尊者拄着锡杖,张口而坐,面前有幽静的花;两个山鬼侍立在旁。下巴藏在肚脐之间,肩膀高过耳朵;一声怒喝猛烈如雷,张口便露出牙齿。幽静的花可以娱情,短锡杖可以倚靠;坐在石台上,山鬼随侍左右。一位尊者垂手执拂而坐。拂尘垂在手中,手垂在膝上;堂堂的尊师,安闲地居处休息。昭琴已经弹奏,防瑟也稀疏了。神情悠闲,心意安定,欣赏这头长毛异兽。一位尊者降伏老虎,虎口衔花伏在地上。我以慈悲之心抚慰你的猛烈,使你恢复佛性,同我共享禅悦。咄,这个小小的空门来客,来到这里不要害怕。采摘优昙花,献给世尊作供养。一位尊者坐着观看盘旋的莲花。他听闻佛法,防先以来侍奉佛也已经很久,年老而在众人中成为大长老。芬陀利花完全具备如来的本性,他斜眼看着它,恒常喜爱我的寂静。一位尊者左手拿宝扇,右手拿莲花,正在把莲花凑近鼻子嗅闻。芬陀利花在鼻前,出淤泥而芬芳;宝扇在手中,不挥动也能带来清凉。断崖长满苍苔,安然坐着徜徉。无相无为,而作用堂堂正正。一位尊者抚摸膝盖端坐,一个善神和一个侍者在旁。弟子在右边,善神在左边。尊者神态庄严,抚膝正坐。双眼炯炯有神,六种感官都处于真如状态,获得大自在,遨游于万物未始之初。一位尊者按着手仰坐,一个侍者和一个善神在旁。前面有金童玉女,引导宰相合掌瞻仰礼敬。弟子在左边,善神在右边。尊者神态庄严,两肘高高抬起;身穿紫衣、佩戴金章,合掌仰手,显现宰官之身,为人祝愿无量寿命。铭 《屺瞻钟铭》我侍奉母亲时,即使没有声音也能听见她的心意,正如钟悬在架上,哪里敲击便哪里鸣响。母亲离开我而去,根本归于尘土和虚空;我考察大雄佛,考验这华美的钟,请智兴法师敲击无明之铜,声响传遍十方,直到地狱天宫。我在旷野之中,母亲已经飞升成仙;早晨焚香,晚上点灯,供奉秋菊和寒泉。子子孙孙,不要废弃这些传统,使之永远延续。谁没有母亲的慈爱?听到这些的人应当深刻反省。《小盖铭》像荷叶一样的小伞,倚靠在空堂之中;看着太阳从早到晚,随着时令收拢和张开。它姑且还胜过台笠,哪里敢同旌旗相比呢?《乌扇铭》土山焦枯,金石熔化;故人的清风不再来,大王的雄风也不起。没有什么不是黑的,只有乌鸦最黑;它的风貌质朴而简略。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卷十七,宋代马廷鸾撰。记。

益国赵公生祠记乐平唐旧邑,入本朝为望县。绍熈中,慈湖杨先生之为宰也,士肃肃,民熈熈,鳏寡孤独得职,而衣冠礼乐之羣日与县大夫揖逊堂上,时时歌岂弟宜民之诗以相命,是一邑之三代也。嵗阳一周,而风听大异,何也?徒闻声謷尻髙,涂膏衅血者,催科之呻吟也;杜门塞窦,十室九空者,比屋之流亡也;搜原剔薮,虎鸣熊至者,符移之骏奔也。若夫浆酒藿肉,美宅腴田,狎宪府如家庭,倚大姓为窟穴,指十有一乡四十有四都之百姓为食邑户者,则羣不逞之吏而已。如是称于州曰:“乐平之民,邑之号端使然哉?”宋之得天下也,以仁,十四圣一心,三百年一日。自奸贪柄国,啸凶裒顽,仇我赤子,其敝至于堑山桥江,内参外讧。皇上赫然改纪,制诏少保益国赵公旬宣大江,问民疾苦,诸所罢行不从中覆。公将王命,自东遡西,十乗启行,风餐雨宿,师之所过,率以私钱给他费,其仰县官者无防。复命饷所趣还厥输,公私晏如也。而吾邑独秉急令,出暴政,头防箕敛,家至户到,贩夫贩妇不能免焉。公至之日,驰令军中,征夫少休,爰救民瘼。于是三台武帐牒愬如云,公则率吁众慼以诏书从事,移县大夫去之。俄而劾罪如章,执吏于狱,诛其尤无良者,然后呻吟者息,流亡者归,骏奔者防遯自屏,而吾民始克相持以生,相弥以宁,如热濯氷,如蛰震霆。盖天地之为恩,而日月之为明也。亦既防老扶防,载纛抗旗,拜舞公赐于元戎之马前,则又退而谋曰:“吾何以永报公之徳于无穷也?无亦绘而祠之。”晨香夕灯,祝公千嵗,而后尽于吾心。邑士倡之,通邑之旄倪一辞和之。黄冠师且愿留公像于祥云观,又以某为邑人,授简记其成。某谂于众曰:“公元勲盛徳也,乐平蕞尔邑,非公素所拊循之民也。如天之福公,来自东笑谈指麾而去其疾,此在公勲徳中,何啻泰山一毫芒。”公于邑人才,一二日之留,而邑人于公已有千万年之思。且使为令者而有三年之爱于其民,民何日忘之?诗曰:「民之秉彛,好是懿徳」,固民心之天也。然则谁非三代之民?谁非慈湖之所以教,而忍虐用之也?彼崇山幽都,投畀不受,宁不永愧?而后之有志于中牟、单父之事者,亦可以少思矣。因系之以诗曰:「康山之崇兮,公惠不穷兮;洎水之阳兮,公惠寖长兮。山浮清兮,水涵晖。公有惠泽兮,民有秉彛。坚珉深刻兮,来者永思。」

梓潼帝君祠记梓潼当两蜀之冲,帝君故蜀神也。五季不纲,神弗受职。宋兴,干徳三年平蜀,眀年丁卯,五星聚奎,文眀之祥,芳郁万世。君之灵响暴震西土久矣,而尤为文士所宗。今世所传《化书》,吾不能知其説。惟石林叶公《燕语》称:「凡蜀之士以贡入京师者,必祷于祠下,以问得失,无一不验者。」自吾有敌难,岷峨凄怆,君之灵与江俱东。今东南丛祠所在崇建,自行朝之祠于吴山者,天华龙烛,昼夜严供,四方士子并走乞灵,亦宜也。弋阳枫林方氏为衣冠大门,儒士若束笋登荐书者相踵。余之友方君某将试太常,偕其弟某,相与祠帝君于里中,为之筑宫塑像,掲防妥灵,震耀而皷舞之,盖将惠徼灵响,为进取资。徴言于余,余尝感今懐古,恭惟艺祖皇帝玉斧画河,全付所覆,圣子神孙,睿谟英畧,未尝一日不在殿西头也。今奎运重开,天子明年龙飞策士,君盍降灵于东南之士,使之舒翘扬英,画良吐竒,济时纉武,俾闗河秦陇尽归职方,然后飚车羽轮,▯灵斿而还故宫,不亦盛乎?有开必先,宜自方氏始。乃书其丽牲之石,而系之诗曰:梁山劒阁横岷嶓,梓潼七曲髙嵯峨。真人初基,斧画河灵君受职山之阿。丹碧岌嶪,龙虎呵拄天功业,石可磨。江流滔滔东逝波。灵之来兮自江沱,结屋兮奉祠,酿桂兮羞芝。神格思兮士曰时,跃渊兮天飞,冠若箕兮劒拄頥。长防用兮竒谋,施敌北遁兮灵西归。锦幡兮寳盖,▯霓旌兮驾玉螭。吾言非夸兮,神之听之。

译益国赵公生祠记。乐平是唐代的旧县,到了本朝成为有声望的大县。绍熙年间,慈湖杨先生任县令,士人肃穆有礼,百姓和乐安宁,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都得到妥善安置;士绅们每天与县大夫在堂上相互作揖谦让,时时歌唱《岂弟宜民》之诗彼此劝勉,这真是一个三代之治的县邑。过了一年,民间风气和舆论却大不相同,为什么呢?只听见百姓说话粗暴、趾高气扬,奔波于道路、涂抹膏血的,都是催征赋税的呻吟;闭门堵洞,十室九空的,是家家逃亡的景象;搜寻原野、剔查薮泽,弄得虎鸣熊至的,是公文催逼下奔走执行的情形。至于饮浆酒、吃藿肉,住华美住宅、占肥沃田地,把宪府当作自家,把豪门大姓当作藏身之所,指十一个乡、四十四都的百姓为自己的食邑户的,不过是一群无赖的官吏罢了。于是州里有人说:‘乐平百姓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只是县名叫乐平的缘故吗?’宋朝取得天下,靠的是仁政;十四位圣主一条心,三百年如同一日。自从奸贪之人掌握国政,聚集凶恶、收罗顽劣,仇视我们的百姓,弊害终于到了凿山架桥、内外交乱的地步。皇上赫然改制,诏令少保、益国赵公巡行大江南北,询问百姓疾苦;凡是应该废止或实行的事情,都不必再从中覆奏。赵公奉王命,从东向西逆江而上,率领十乘车马出发,风餐露宿;军队经过之处,所需其他费用大都由他用私钱供给,使那些仰赖县官供给的人没有后顾之忧。赵公复命后,催促运送粮饷的人返回各自负责输送的地方,公私都安然无事。然而我们乐平县却独自执行紧急命令,施行暴政,强行搜括、苛细征敛,挨家挨户搜取,连贩夫贩妇也不能幸免。赵公到达当天,便在军中下令停止催征,让服役的人稍稍休息,于是救济了百姓的疾苦。这时三台武帐送来的诉状多如云集,赵公便带领众人一同为百姓的忧患呼吁,依照诏书办事,调离了县大夫。不久,弹劾定罪的文书按章上报,将那名官吏逮捕下狱,诛杀其中尤其不仁的人;此后呻吟者止息,逃亡者归来,奔走催逼的人也退避自守,我们的百姓这才得以相互扶持而生存,相互安慰而安宁,犹如用热水洗去冰块,犹如雷霆震醒蛰伏之物。这大概就是天地所施的恩惠、日月所发的光明吧。后来,百姓扶老携幼,载着旌旗,到统帅战马之前拜谢赵公的恩赐;回来后又商议说:‘我们用什么办法才能永远报答赵公无穷的恩德呢?不如把他的画像画下来,建祠祭祀他。’早晚焚香燃灯,祝愿赵公长寿,这样才算尽了我们的心意。县里的士人首先倡议,全县老幼异口同声地响应。道士也愿意把赵公的塑像留在祥云观,又因为我是本县人,给我一封书信,请我记述这件事。我对众人说:‘赵公有盛大的功勋和深厚的德泽,乐平只是一个小县,并不是赵公平素亲自抚养治理的百姓。就像上天赐福给赵公一样,他从东边来,谈笑之间挥手指挥便除去了我们的疾苦;这件事放在赵公的功德中,岂止像泰山上的一根毫毛。’ 赵公在本县停留,不过一两天,而本县人对赵公已经产生了千万年的思念。假使做县令的人能爱护百姓三年,百姓哪一天会忘记他呢?《诗经》说:‘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这本来就是民心中天然的准则。那么,谁不是三代的百姓?谁不是慈湖先生教导的百姓?怎么忍心残酷地对待他们呢?那些高山幽都之中的被放逐者,连那里也不肯容纳他们,难道不应永远感到惭愧吗?后来有志于效法中牟、单父治理事业的人,也可以因此稍稍思考了。于是作诗说:‘康山高耸啊,赵公的恩惠无穷啊;洎水北岸啊,赵公的恩惠日益增长啊。山色浮现清光,水中涵映光辉。赵公施有恩泽,百姓秉持常性。坚硬的石碑深深镌刻,后来的人永远思念。’ 梓潼帝君祠记。梓潼处在两蜀的交通要冲,帝君本来是蜀地的神。五代纲纪败坏,神也不肯接受职任。宋朝兴起,乾德三年平定蜀地;第二年丁卯,五星聚集在奎宿,这是文明昌盛的祥瑞,芳名流传万世。帝君的神灵声威震动西土已经很久了,尤其受到文士们的尊奉。如今世上流传的《化书》,我不能知道其中的说法。只有石林叶公《燕语》称:‘凡是蜀地士人以贡士身份进入京师,必定在祠下祈祷,以询问得失,没有一个不应验。’自从我这里遭遇战乱,岷山、峨眉一带凄凉悲惨,帝君的神灵也随江水一同向东而去。如今东南各地到处兴建祠庙,行朝在吴山所建的祠庙,天华龙烛,昼夜严肃供奉;四方士子一同前往祈求神灵,也很合宜。弋阳枫林方氏是当地的世家大族,儒士中如同束笋般接连登上荐书。我的朋友方君某将要参加太常考试,和他的弟弟某一起在乡里祭祀帝君,为此修筑宫室、塑造神像,悬挂旗帜安置神灵,使神威震耀、鼓舞人心,大概是想求得神灵的感应,作为求取功名的助力。他来向我征求文字。我曾因感慨今事、追怀古代,恭敬地想到艺祖皇帝以玉斧划定疆界,把所覆盖的土地全部交付治理;圣子神孙的深谋英略,从未有一天不在殿西头思考。如今奎宿的文运重新开启,天子明年将临御殿廷策试士人,帝君为什么不降下灵验于东南士子,使他们舒展才华、显扬英气,陈述良策、吐露奇谋,辅佐时政、继承武功,使关河、秦陇都归入职方图籍,然后乘着飙车羽轮,引导神灵旌旗回到故宫,岂不是盛事吗?凡有开启,必定有先导,应当从方氏开始。于是我把这篇文字写在祭牲的石碑上,并作诗说:梁山和剑阁横亘在岷山、嶓冢山之间,梓潼七曲山高耸险峻。真人最初奠定基业,玉斧划定河山;神灵在山边接受职任。丹青碧彩高峻险绝,龙虎呵护、支撑上天的功业,即使石头也能磨损。江水滔滔向东流去。神灵从江沱而来,建屋奉祀,酿桂花酒,奉上芝草。神灵降临啊,正值士人之时;士人跃入深渊、飞上青云,帽子高如箕,佩剑支在下颌。长久运用奇谋,施展之后敌人向北逃遁,神灵向西归去。锦绣旌幡啊,珍宝华盖啊;引导彩虹般的旌旗,驾驭玉龙。我的话并非夸张,神灵请听我说。

绿山胜槩记婺源斗入万山间,山之邻吾境者,聮岚含晖,夸竒竞秀。予外兄张君輙得其胜处居之,园于居之傍,曰绿山。胜槩而命记于余。观其池亭洁修,林壑美秀,则不必丛花茂木之防也。直栏横槛,烟霞澄鲜,则不必重闳邃宇之居也。晓▯夜檠,诗书娱乐,则不必丝竹管弦之奏也。园之胜固已各陈矣。今夫士生天地间,其攀名梯,奔利航,而竭蹷不休者,欲暂而有此胜,不可得也。厥有拄笏西山,寄径终南,而居心不静者,又安能长有此胜乎?君胷中洞然,表独立于羣懽辈嚣之上,方且餐松风,饮菊露,制芰荷之衣,纫芷兰之佩。山凡水俗,变为清辉。积李崇桃,坐览葩丽。栁河东尝言:「地虽胜,得人焉。居之则有増而髙有辟而广,有不待饰而已奂者。」盖惟胜流足以受胜槩欤?忆予前年冬直玉堂,君授简而余以文书谢不暇。居二年,并掌外制,予方如沐漆,求解而君数数迫之不置也。方连上祠请,倘幸防恩还里,则将挟溪童畦丁,防茶鼎笔床,从君绿山间,可以翛然而赋矣。

可隠斋记了▯先生之从子钟叔华,少习举子业,后因足病疾防瘳,灰心进取,居西偏辟小室。了翁为题曰「可隠」,徜徉其间,读书作文,尤工于吟咏,日与朋友以酬唱为乐。他日以「可隠」之名问记于予,予独谓叔华非隠者也。古之人在市朝为大隠,在林薮为小隠,往而不返,则有石隠之讥,挽之使来,则有招隠之操。若其▯世盗名,则为充隠,君子鄙之。叔华独以「可隠」称,「可」者,未可之对也。今夫士生斯世,固将以为斯世也,豪杰之士,志气方刚,耳后生风,鼻端出火,视功业可弹指取,而山哀浦思,林惭涧愧,于我何有?台上之笑,有时而弱;千乗之君,车中之谋,有时而蹶;大国之将,斯人倘终隠,则何以夸当年而耀后世哉?余固曰:叔华非隠者也。于是为记。

李氏儒富荘记叔翔既筑儒富荘,余往过焉。缥囊缃素,鱼鱼雅雅,其崇如墉。叔翔曰:「有文字来,其篇籍姓氏列于史馆,定为著录者,西京三万三千余巻,元和已六万四千余巻。隋嘉则殿书,以万计者四十有七,而唐之四部十二库,又不知其防也。况中朝文眀之盛乎?吾以是称富,何哉?若是而可为富,则嵩华之巻石,沧溟之浮沤也。若是而不可为富,则索之常足,味之无穷。吾庸多矣,子为我计之,尚斯文之未坠,而吾荘之不荒也。」余曰:「嘻!聚书难,读书尤难。昔金华潘公作《磨镜帖》,朱文公亟称之。其说曰:「仆自喻为昏镜,喻书为磨镜药,当用此药揩磨尘垢,使通眀莹彻而后已。」此名言也。世解读书者,防人焦烂于物欲之场,没溺乎宴安之中,萧绎、宋遵贵之徒,皆是也。厄吾书者,岂必郢城之烟,厎柱之水哉?叔翔有大雅资,防搜而力讨,饫览而厚藏,虚心涵泳,切已体察,其必有以知之者矣。李文正家藏书甚富有,不待见主人,下马直入读书者。余讨论山中,觅书不可得,尝愿徜徉小谿,尽发一庄,引巻徐玩,叔翔当不吾厌也。庶防文正之遗风欤?因奉所假归之,輙以所闻读书之说,次第其语为记。

池州贵池县尉防记出秀山门可二百歩,所得古闉阇之故址,隆然如伏▯,有官府翼乎其上者,贵池新尉廨也。尉,秦官也,由汉以来,凡掌武事者皆得称焉。太尉至与丞相等尊,中尉巡徼京师,司▯督大奸猾,以至郡也,县也,莫不有尉。尉于县为最卑官,虽卑其尊名自若也。今之仕者顾不然,贵池附于诸侯,尉出掾曹防军下,旦朝束带持手版,趋尹请诸所移檄事,暮走田庐间,逐逐无停轮,而桴鼓之警发召之役不与焉。又俗吏尸厥官,伏如处女,茍幸终更逝如脱兔,固无暇营所谓传舍者,以诿长官,长官讳钱怖粟,亦视陋忽倾而已。先时旧治台府,度为齐山书堂前,尉徙治其旁,军地蘧篨一厦,不溃于成,寄迹僧庐,三徙而得今治。旁挹湖山苍翠欲滴,下瞰闾阎错绣如画,其规模促狭而负踞髙爽,犹之以卑官受尊名者也。营之者少,仙杨君赋之缗钱斛米木章竹个者,眀府郑君也。杨君谓吾幸满三嵗且去,去而以遗所不知何人,若非斵山骨书片辞,无以识永久,且望来者之茍能充之也。子为我书,所以余羞非文章家,独忆李太白赠秋浦栁少府之句,一日乗小车访君梅市边,诵以美君,稍櫽括而为之歌曰:「美轮奂兮翚飞,嗟不日兮成之,旧萧索兮忽芳菲,望白云兮当翠防,闾阎静兮人吏稀,弓刀闲闲兮犬鸡防篱。少仙之去兮万里清辉。」歌曲正酣,君诣大府受约束,余亦上马去。君名頴,字茂实,武夷文公之防世孙。

译绿山胜概记。婺源深入万山之间,邻近我家乡的山峦云气相连、含蕴光辉,争奇斗秀。我的表兄张君总能找到胜景居住,在居所旁建了一座园子,名叫绿山。他因园中的胜景请我作记。看那池塘亭台洁净修整,树林山谷美丽秀异,就不必再有繁密的花草树木了。横直的栏杆、清澄明丽的烟霞,就不必再有重重高门深深宫室了。清晨凭窗、夜晚对灯,以诗书自娱,就不必再演奏丝竹管弦了。园中的胜景本来已经各自陈列出来。如今士人生在天地之间,攀登名位之梯、奔走于利益之途,疲惫不息,只想暂时拥有这样的胜景,却不可得到;即使有像拄笏看西山、寄身终南山径那样的生活,而内心不能安静,又怎能长久拥有这种胜景呢?张君胸襟洞达明彻,卓然独立于群体欢乐喧嚣之上,正要餐饮松风、饮用菊露,制作荷叶衣服,缝制芷兰佩饰。山水凡俗之景,都变成清丽的光辉;李树桃树层层高耸,坐在那里便可尽览花朵的美丽。柳河东曾说:‘地方虽然优美,能得到合适的人居住其中;居住以后,它会更加高峻、更加开阔,有些地方不必装饰就已经焕然一新。’大概只有高雅的人,才足以承受优美的景致吧?回想我前年冬天在玉堂值宿,张君送来书简,而我被文书缠身,无暇作答。在那里过了两年,我又兼掌外制,而我正像被漆沾身一样求解脱,张君却屡次催促我,始终不肯放弃。正逢我接连上表请求祠禄,倘若有幸蒙受恩准回到乡里,我将带着溪边儿童、菜畦园丁,带上茶鼎和笔床,跟随张君到绿山之间,就可以自在地作赋了。可隐斋记。了窗先生的侄子钟叔华,年轻时学习科举应试的学业,后来因脚病长期不愈,灰心于仕进,便在居所西边开辟一间小屋。了翁为它题名‘可隐’,叔华在其中徜徉,读书作文,尤其擅长吟诗作歌,每天和朋友以诗歌唱和为乐。有一天,他拿‘可隐’这个名字来向我求记,我却认为叔华并不是隐士。古代的人在朝市中做大隐,在山林中做小隐;出去而不回来,就有石隐的讥评;挽留他使其回来,就有《招隐》的寄托。至于有些人欺世盗名,便叫作充隐,君子是鄙视他们的。叔华偏偏以‘可隐’自称,‘可’是尚未可以的意思。如今士人生在这个时代,本来应当把这个时代当作自己的责任;豪杰之士志气正盛,耳后仿佛生风,鼻端仿佛冒火,把功业看成弹指间便可取得,而山谷悲哀、水浦含愁、树林惭愧、溪涧羞怯,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台上的笑声有时会衰弱,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在车中的谋划有时也会失败,大国的将领也是如此。如果这个人最终一直隐居,那么拿什么来夸耀当年、光耀后世呢?所以我坚持说:叔华不是隐士。于是写下这篇记。李氏儒富庄记。叔翔建成儒富庄后,我前去拜访他。只见青布袋、黄绢帙中的书籍排列整齐雅正,堆积得像城墙一样高。叔翔说:‘自从有文字以来,那些篇籍和作者姓名列入史馆、确定为著录的,西京有三万三千多卷,元和年间已经有六万四千多卷。隋代嘉则殿藏书,以万卷计算的有四十七类;至于唐代四部十二库的藏书,又不知有多少。何况本朝文明盛盛呢?我因此称它为富,为什么呢?如果这样就可以叫富,那么嵩山、华山的一块石头,便如同沧海中的浮沫;如果这样还不能叫富,那么书籍可以不断探求,滋味可以无穷品尝。我已经拥有很多了,请你替我谋划,只愿这斯文不要失传,我的庄园也不要荒废。’我说:‘唉!聚集书籍困难,读书更加困难。从前金华潘公作《磨镜帖》,朱文公非常称许它。他说:‘我把自己比作昏暗的镜子,把书比作磨镜的药,应当用这种药擦磨尘垢,使它通透明亮,直到彻底清明才停止。’这是名言。世上那些自称读书的人,有的在物欲场中焦灼腐烂,有的沉溺于宴饮安逸之中,萧绎、宋遵贵一类人就是这样。能使我们的书籍遭受厄运的,难道一定是郢城之火、底柱之水吗?’ 叔翔具有高雅深厚的资质,广泛搜求并努力探讨,饱览群书并厚藏于家,虚心涵泳,切身体察,他一定已经有所领悟了。李文正家藏书极为丰富,甚至不必等候主人,骑马下车便可直接进去读书。我在山中讨论学问,想找书却找不到,曾经希望在小溪边漫步,把一庄的书全部取出,展开书卷慢慢玩味;叔翔一定不会嫌弃我吧?或许可以继承李文正的遗风吧?于是我把借来的书奉还给他,并将所听到的读书之说,依次整理成文,写下这篇记。池州贵池县尉廨记。从秀山门出去约二百步,所见古代城门遗址的旧址,高高隆起像伏着的乌龟,上面有官府建筑翼然展开,这就是贵池县新建的县尉官署。县尉是秦代的官职,自汉代以来,凡掌管武事的人都可以称尉。太尉的尊贵与丞相相等,中尉巡视京师,司隶校尉督察大奸大猾;直到郡、县,也无不设尉。县尉在县中是最低的官职,但虽职位卑微,尊贵的名称仍然不变。如今做官的人却不是这样:贵池隶属于诸侯,县尉在属官、军校之下,早晨上朝束带执手版,快步到县令那里请示各种移檄事务;晚上奔走在田野村舍之间,忙忙碌碌没有停息,至于击鼓报警、征发劳役等事还不算在内。又有庸俗的官吏尸位素餐,像处女一样伏着不动,只求侥幸任期届满,离去时快如脱兔,本来无暇经营所谓的传舍,便把责任推给长官;长官忌讳花钱耗粮,也只把它看作简陋破败、任其倾塌罢了。从前旧县治在台府,估计在齐山书堂前,县尉迁到它旁边,以军营地上的芦席搭成一座屋子,尚未建成便已败坏,只好寄居在僧舍,三次迁徙才得到今天的官署。这里旁边吸取湖山苍翠欲滴的景色,下面俯视百姓住宅,错落如锦绣、如图画;规模虽然狭小,却凭借高处而坐拥爽朗景致,也像低微的官职却享有尊贵的名称一样。营建它所需不多,捐出缗钱、斛米、木材、竹子的,是明府郑君。杨君说:‘我幸而任期满三年就要离开了,离开后把它留给不知什么人;如果不砍取山石刻下几句话,就没有办法使它长久留存,也希望后来的人能够把它充实完善。’你替我写一篇记。我惭愧自己不是文章家,只记得李太白赠给秋浦柳少府的诗句:‘有一天乘着小车到梅市边访问您。’便诵读它来赞美杨君,略加改写作歌:‘屋宇多么壮美,屋脊高高飞扬;可叹不久便建成了它;旧日萧条冷落,忽然变得芳香繁盛;望着白云正对着苍翠山巅;街巷安静,人民和官吏稀少;弓刀闲置,犬鸡都在篱笆旁安宁。少仙离去之后,万里都清辉遍照。’歌曲唱到兴浓之时,杨君到大府接受约束,我也上马离去。杨君名颖,字茂实,是武夷文公的第六世孙。

浄土院舍田记院更唐宋,且将五百年前人之述备矣。盖尝以檀法度人,施者无翼而翔,不踵而至。当乾道辛卯,有初施田者,僧真悟大师道崇匄文于吾伯祖潜溪翁,为説偈言云:「信心生供养,念起即无穷。我田无穷年,我福亦无尽。」自后迨今,百有十六年,由朱君纯仁而降,长者李公以建殿及诸佛菩萨像施;毛君自任以建三门,创弥陀殿;施王君曰平,夫曰立夫以金刚像施;曰宰,曰彬之,曰立夫,又皆以田施。而余兄弟暨昭文文忠、南康公,又皆以题扁施。凡施之事,田为大。院之僧如本宏、普顺、普润者,皆肃肃然奉其教,无敢越规矩准绳。且将修彼之礼以耕之,陈彼之义以种之,讲彼之学以耨之。于是又介吾犹子奉潜溪翁遗文谒余而请记。余观多田翁尽东其亩,祖也,传之孙三世,希不失矣。父也,传之子再世,希不失矣。孰能更千百年不壊不灭,如浮屠氏之为乎?潜溪翁之言騐于是矣。虽然,谓僧而可无田乎?则彼之人固自为大言曰:「我师之教,尽虚空遍法界,皆吾福田耳。」释迦云:「与大比丘千二百五十人俱,乞食王舍城中。」王舍城即吾田也。国一师领径山千余众,寺无常产,庖廪不继,山之神龙实助縁化。山龙即吾田也。吾之田若恒河沙数,厯僧只刼,是可限以顷亩,裁以嵗月乎?谓僧而可有田乎?则吾之人又律以正论曰:「梵居者僧,野耕者民。」必也复而室家,还而冠巾,而后畀而田畴。室家之不复,冠巾之不还,而田畴是畀,僧而民乎?民而僧乎?虽然,姑舍是,僧之祈余曰:「吾因檀施助縁,建弥陀诞节,修西方浄土胜縁,其田得米三十斛有竒。」是所为谒记者也。夫随其心浄则佛土浄,此浄土説也。我无秽行之稊稗,人获无量之果报,此福田説也。施福田,修浄土,庸何讥焉?彼将慊于不耕而食也。于是取檀施之田,自耕而食之,以逃吾人之讥可也。古徳云:诸方説禅浑浑,何似我怕饥种田?此语真实有味。或问莘郊乐尧舜之道于某禅师,荅曰:江上一犁春雨,良以耕食凿饮,道在其中。于吾儒之説未大戾也,姑以是文之可乎?后之观文者,将无谓其附防空王之谈乎?抑亦不乖圣人之道乎?是未可知也。安得起潜溪翁于九原,再拜而质之。

庐山白鹿洞书院兴复记谨按国史,淳熈八年十一月辛丑,礼部言:知南康军朱熹奏,庐山白鹿洞书院在本军星子县界。恭闻先朝尝赐之国子监九经,又尝勅有司重加修缮。考此山佛老之祠以百数,兵乱之余次第兴葺,而先王礼乐之宫,所以为化民成俗之本者,乃反寂寥。臣防恩假守,始即其故基,度为小屋,教养生徒,欲望继述两朝神圣遗意,特降勅命仍旧以白鹿书院为额。诏国子监仰摹御书石经,印造九经注疏论孟等书,给赐。事下国子监勘当,监上礼部奏闻,从之。于是东莱吕成公为之记。后三十有八年,南康守臣重修,而勉斋黄公记之。又后十有六年,江东宪臣重修,而防斋先生袁公记之。后五十有四年,斋藏不戒于火,百年儒宫,一夕湮灭,斯文之厄极矣。于是领生徒尸讲席者,防然动心;任藩侯为师帅者,慨然出力。披荒拨烬,度材鸠工,爰畀之人徒焉,赋之财粟焉。旧日规制廼大兴复。入其境,则山葱茏,水汩防者,文公之旧也。登其门,则夏屋渠渠,章甫峩峩者,文公之旧也。且于微阐显幽之余,更有饰囘増美之观,斯亦竒矣。山长某姓等写图纂事,授简于鄱阳后学马某,而俾记其成焉。某避席曰:呜呼!大川为陵,平陆成江,师亡友散,法烂道穷。文公之学有如弁髦,而因以敝之矣,谈何容易!昔公之托记于东莱氏也,言言而商订,句句而裁量,惟恐一语之差,将变秀才为学究,而随縁説法,应病与药者之无以传无穷也。于是成公之告学者,则欲挹先儒淳固质实之余风,服大学离经辨志之始教,于以寻闗洛之绪言,而惩荆舒之陋习焉。已而勉斋之记,壹是皆以治心修身为本;防斋之记,三致意于正谊眀道之言。是皆大儒先生之格言大训,后学无复措一辞矣。今姑述兴复之本末而已。抑诸君防文公之学,登其堂,伏其几,袭其裳,亦尝读其书而诵其赋乎?赋之末言公吃紧为人处也。曰:诚眀其两进,抑敬义其偕立。允莘挚之所懐,谨顔巷之攸执。诵斯言者,不过曰志伊学顔而已。愚以为未尽也。挚之懐,亦曰莘郊乐尧舜耳,不必幡然而改也。顔之执,亦曰陋巷甘箪瓢耳,不必用之则行也。诚能懐于斯,执于斯,抱坚白如玉雪,抗青紫于浮云。由是藏焉,修焉,防焉,息焉。宇宙一▯,圣贤千载。或凄凉经醉石之傍,或慷慨感卧龙之节。当其抚以深懐,得无有招余新好者乎?宜谢之曰:吾之业在洞赋之终篇矣。倘幸以为可,则愿刻诸石。若曰辞列三先生之次,有荣耀焉,则某何敢僭。

译净土院舍田记。此院历经唐、宋,前人将近五百年前的记述已经齐备了。它曾经以布施佛法来度化人,施舍者不等人催促便踊跃而来。当乾道辛卯年,有人开始施舍田地,僧人真悟大师道崇请我的伯祖潜溪翁作文;潜溪翁作偈说:‘信心生起便供养,念头一动就没有穷尽。我的田地年年无穷,我的福德也无穷无尽。’此后直到现在,共有一百一十六年。由朱君纯仁以下,长者李公捐田修建大殿和诸佛菩萨像;毛君自任捐资修建三门、创建弥陀殿;施王君名平,夫君名立夫,捐金刚像;王宰、王彬之、王立夫也都捐田。我的兄弟以及昭文文忠、南康公,也都以题写匾额相助。各种布施中,田地最为重要。院中僧人如本宏、普顺、普润等,都恭敬严肃地奉行教法,不敢越过规矩准绳;又将修行的礼法用来耕种,将其中的义理用来播种,将其中的学问用来锄草。于是我的侄孙又带着潜溪翁的遗文来拜访我,请我作记。我看到,多田老人把田地传给儿子,经过三代,大概很少有失去的;父亲传给儿子,经过两代,也大概很少有失去的。谁能像佛寺这样,经过千百年仍不毁坏、不灭亡呢?潜溪翁的话在这里应验了。虽然如此,难道说僧人可以没有田地吗?那些人本来就会夸张地说:‘我师的教法充满虚空、遍及法界,都是我们的福田。’释迦说:‘与一千二百五十位大比丘一起,到王舍城乞食。’王舍城就是我的田地。国一法师统领径山一千多名僧众,寺院没有固定产业,厨房粮食接续不上,是山中的神龙实际帮助他们结缘化募。山龙就是我的田地。我的田地像恒河沙数,经历众多僧人的劫数,怎么能用顷亩来限制、用年月来裁定呢?说僧人可以有田地吗?那么我们这些人又会按照正论约束说:‘住在梵宇的是僧人,在田野耕作的是百姓。’一定要恢复家庭、重新戴冠束巾,然后才把田地给他。家庭没有恢复,冠巾没有重新戴上,却把田地给了他,这到底是僧人还是百姓,是百姓还是僧人?不过,姑且放下这个问题,僧人请求我说:‘我们因檀越布施、帮助结缘,建立弥陀诞节,修习西方净土的殊胜因缘;这些田地收得米三十斛有余。’这就是他们请我作记的原因。随着内心清净,佛土也清净,这是净土之说;我不让污秽行为像禾苗杂草一样滋生,人们便得到无量果报,这是福田之说。布施福田、修习净土,有什么可讥笑的呢?他们将会因不耕作却获得食物而感到惭愧。于是取用檀越布施的田地,自己耕种、自己食用,以免遭到我们这些人的讥讽,也未尝不可。古代高僧说:‘各地谈禅说得纷纷扰扰,哪里比得上我怕饥饿而种田?’这话真实而有意味。有人向某位禅师询问莘郊所说的乐于尧舜之道,禅师回答:‘江边一犁春雨。’确实,耕作而食、凿井而饮,道理就在其中。这与我们儒家的说法并没有太大抵触,姑且用它来写这篇文章,可以吗?后来观看这篇文章的人,会不会认为它依附于佛祖的空谈?或者也不违背圣人的道理?这还不能知道。怎么才能让潜溪翁从九泉下起身,我拜两拜向他请教呢?庐山白鹿洞书院兴复记。谨按国史记载:淳熙八年十一月辛丑,礼部上言:南康军知军朱熹奏称,庐山白鹿洞书院在本军星子县境内。恭敬听说,先朝曾赐给它国子监所藏的九经,也曾命令有关官署重新修缮。考察此山上佛寺、道观有数百处,兵乱之后依次兴修,而先王礼乐之宫、用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根本所在,反而寂寥荒废。臣蒙恩暂任知军,才在旧址上丈量土地,建造小屋,教育培养学生,希望继承两朝神圣的遗志,特请降下诏命,仍以‘白鹿书院’作为匾额。诏令国子监临摹御书石经,印造《九经》《注疏》《论语》《孟子》等书,发给书院。事情下达到国子监核查办理,国子监上报礼部奏闻,皇帝批准。于是东莱吕成公为它作记。三十八年后,南康守臣重修书院,勉斋黄公为它作记。又十六年后,江东宪臣重修,巽斋先生袁公为它作记。又过五十四年,斋舍藏书不慎遭火,百年的儒学宫舍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这是斯文遭遇的极大灾难。于是主持学生、掌管讲席的人,惊惧而动心;担任藩侯、充当师帅的人,也慨然出力。他们清除荒草、拨开灰烬,丈量材料、召集工匠,于是把人力和财物都交付给此事。旧日的规制于是大大兴复。进入书院境内,只见山色葱茏,水流汩汩,这是文公遗留下来的景象;登上书院大门,只见高大的屋舍宽敞,士人戴着高高的章甫冠,这也是文公遗留下来的景象。而且在阐明微小、显发幽隐之后,又有修饰回廊、增添美景的景观,这也很奇特。山长某姓等绘图、编纂事迹,把书简交给鄱阳后学马某,请我记述兴复完成的经过。我离席推辞说:‘唉!大河变成山陵,平地变成江河,老师亡故、朋友离散,礼法败坏、道术穷尽。文公的学问如今竟像弃置的冠冕和束发物一样,而我们又因此使它衰敝,谈何容易!从前文公把书院记托付给东莱先生时,一字一句都反复商订斟酌,唯恐一句有差错,便把秀才变成只会训诂的学究,使那种随缘说法、因病施药的学问无法传于无穷后世。于是成公告诫学者,想要吸取先儒淳厚坚实的遗风,遵循《大学》分章析义、辨明志向的开端教诲,以此寻求关中、洛阳诸儒的绪言,戒除荆州、舒州一带的陋习。后来勉斋的记,一概都以治心修身为根本;巽斋的记,反复申说端正义理、彰明道统的话。这些都是大儒先生的格言大训,后学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添写的了。如今姑且只叙述书院兴复的始末而已。’ 或者,各位缅怀文公的学问,登上他的堂屋,俯伏在他的几案旁,穿着他的衣裳,也曾读过他的书、诵过他的赋吗?那篇赋的末尾说到了文公做人最为用力、最为紧要的地方:‘确实要明白诚与明二者都要推进,或者说敬与义要一同树立。这正是莘郊所怀抱的志向,也是颜回在陋巷中谨慎坚持的道理。’诵读这些话的人,不过说是立志效法伊尹、学习颜回罢了。我认为这还没有完全说尽。伊尹所怀抱的,也不过是莘郊所说的乐于尧舜之道,不必突然改变志向;颜回所坚持的,也不过是甘心居于陋巷、食箪饮瓢,不一定要做到一旦任用便推行其道。真正能够怀抱这些、坚持这些,守持如玉雪般坚贞清白的品格,把高官显位看得如浮云一样。从此藏身、修养、休息、生息。把宇宙看作一扇窗,把圣贤看作千载相逢的知己。有时在醉石旁为经世之学的冷落而凄凉,有时因诸葛卧龙的节操而慷慨激昂。当抚触这些深沉的怀抱时,难道不会有人招引我去结交新的知己吗?应当谢绝他说:‘我的事业已经在《洞赋》的末篇说完了。倘若幸而认为可以,就愿意把它刻在石上;如果说把我的文章排列在三位先生之后,是一种荣耀,那么我哪里敢僭越呢?’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巻十八宋马廷鸾撰

记

饶娥庙记娥立节,唐寳应壬寅,更五代,暨先朝,迄于今五百二十有七年,厯壬寅者八矣。呜呼!唐于此时,银貂纵横,王室如燬,妖狐起仆,河朔为墟,斯六隂之穷也。而有贞女子行,烈丈夫事,独于吾州邑见之。幽姓而节亘千年,荒江而名振八表。斯昭昭者,岂偶然哉?制书之赐,于唐者一,于先朝者一;石章之立,于唐者二,于先朝者八。自娥立节以来,八年而祠与碑立;二十年而唐制书初下,栁河东之碑继立;百一十年而废碑再立;二百一十六年而先朝邑官碑隂有记;又三十四年而宋景文之史有书;又十五年而迁庙立有碑;又百六十年而别庙立有碑;又二十一年而先朝制书再下,褒表者节义也。自娥立节以来,百有一十年而初祠焚,前碑燬;又四百有六年而别庙焚,众碑悉燬。废兴者时变也。呜呼!节义贯天地,时变自古今,纲三常五,宁同榱桷以俱焚,天典民彛,岂与瓦砾以偕烬?譬如众星分耀,日毂防蒙,有时而阳耀大眀;四渎争流,沧溟浩渺,有时而鲸浸洞开。又安知无恻怛勤民,慷慨望古为之兴仆植僵者乎?盖娥之英烈,地行为神,空飞为仙,或搴月窟之芳,使士之舒翘扬英者叩焉;或洒天瓢之霖,使农之植稻种黍者祈焉。于是别庙焚,羣碑毁之十年,当彊圉大渊献之嵗邑人稽賛,府应公分祠东山之始谋,踵文元杨公迁祠邑西之旧规,而新大之。其眀年三月壬子首事,六月庚辰落成。前筑月台,中敞殿宇,丹雘粲然,皷钟炉案备具。祠之初建也,有白犬伏神座下,依依终日,投之鱼肉不食,囓灰而去,不知所之。岂异时娥感父尸,固有衔机梭之祥,而厖也复出于斯时欤?吁嗟厖兮!彼固进不得拟桃花以扈嵩洛之涂车刍灵,退犹得附黄苍以彰吴越之义。夫烈妇也,生斯时,覩斯异者,欲不流涕叹息于斯而不可得也。于是士民相与授简于里之病叟,而记其成焉。娥之烈,前人之述备矣,无复谆谵賛一辞,姑详废兴以纪时,述幽灵以感物而已。病叟者,卧中条山,久幽不死,而名不称焉者也。叟既成文,又作迎享送神三章,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其词曰:日吉兮辰良,芳菲菲兮满堂,蕙殽烝兮兰借奠,桂酒兮椒浆,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驾飞龙兮于征,邅吾道兮乡之长。城波滔滔兮泪盈盈,望汾潭兮磐石横,僊滩兮扬灵,扬灵兮未极,隠思君兮太息。朝驰骛兮江之浔,夕弭节兮县西之侧,待娥不来兮使我心恻。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唐世衰,有父溺死兮谁者怜之?呼天与地兮涕涟洏。至险不测涛与风,至幽不仁鱼与龙,至孝不昧感即通。岂人之灵兮不若厖之雄?惟天地之无穷兮,哀吾生之弱龄。往者吾不及兮,来者吾不获,观其败与赢。愚公老矣山为平,精卫藐然海为倾。枕吾戈兮防尔缨,猛志毅气妖氛澄。昊天克巩兮,靡人弗胜。诵娥之烈兮,摇我心旌。自我天覆,云之油油,大田多稼兮,屯膏是忧。雄虹朝隮兮,雌霓夕虬,触石兮,通气。雷车兮,电帜,雨甚至兮,神哉沛。农有成功兮,懐鸡黍之招邀。士未失职兮,兾鹏鲲之扶摇。锡之丰嵗兮,俾尔余饶。报以修程兮,匪我宣骄。扬桴兮,拊皷,饯飚防兮,逺渚。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祝娥之来下兮,慰我士民于终古。

译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卷十八,宋代马廷鸾撰。记。饶娥庙记。饶娥树立节操,在唐宝应壬寅年;经过五代,直到先朝,再到今天,已经五百二十七年,其中经历壬寅年已有八次。唉!唐朝在这个时候,银貂官服的人横行,王室像被焚烧,妖狐般的乱臣兴起,黄河以北成为废墟,这是阴气极盛的时代。然而有贞烈女子的操行,做出了刚烈丈夫的事业,偏偏在我们州县出现。她幽居无闻而节操延续千年,身处荒江而名声震动八方。这光明显著的事情,难道是偶然的吗?皇帝赐制书,唐代一次,先朝一次;树立石碑,唐代两次,先朝八次。自从饶娥树立节操以来,八年后祠庙和碑立成;二十年后唐代制书第一次颁下,柳河东的碑随后立成;一百一十年后废弃的碑重新树立;二百一十六年后先朝县官在碑阴刻下记文;又三十四年后宋景文的史书中有了记载;又十五年后迁建庙宇并立碑;又一百六十年后另建庙宇并立碑;又二十一年后先朝制书再次颁下,褒扬的是她的节义。自从饶娥树立节操以来,一百一十年后最初的祠庙被焚毁,前面的碑也被毁;又过四百零六年,别庙被焚毁,众碑全都毁坏。废兴是时代变化的结果。唉!节义贯通天地,时代变迁自古至今;三纲五常,难道会和椽桷一同焚毁?上天的典则和百姓的常性,难道会和瓦砾一同化为灰烬吗?譬如群星各自分发光辉,太阳的车轮有时被阴云遮蔽,但也有时阳光大放光明;四条大河争相奔流,沧海浩瀚无边,也有时像鲸鱼潜入的深处突然洞开。又怎能知道不会有怜悯百姓疾苦、慷慨追慕古人,因此使倒塌的重新兴起、僵死的重新树立的人呢?大概饶娥的英烈,行走大地便成为神,飞行空中便成为仙;有时她取得月宫中的芳香,使那些舒展才华、显扬英气的士人前来叩拜;有时她洒下天上的甘霖,使种稻种黍的农人前来祈求。就在别庙焚毁、群碑毁坏十年之后,彊圉大渊献之年,县人稽赞提出建议,府中应公开始谋划在东山分建祠庙;又沿袭文元杨公迁祠县西的旧规,将祠庙重新扩大修建。第二年三月壬子开始动工,六月庚辰落成。前面筑起月台,中间敞开殿宇,丹红彩绘鲜明,鼓、钟、香炉、供案一应俱全。祠庙刚建成时,有一只白狗伏在神座下,整天依依不去,投给它鱼肉也不吃,只咬着灰土离去,不知到了哪里。难道从前饶娥感应父亲尸身,本来就有衔梭的祥瑞,而这只大狗又在此时出现了吗?唉,大狗啊!它向前不能比拟桃花去护送嵩洛道路上的涂车刍灵,向后却还能依附黄帝、苍帝来彰显吴越的义行。烈妇啊,若生在这个时代,亲眼看见这样的异事,想不在这里流泪叹息也是不可能的。于是士人和百姓共同把书简交给乡里的病叟,请他记述祠庙落成。饶娥的贞烈,前人的记述已经很完备了,我不再反复称赞一字,只姑且详细叙述祠庙的废兴来记录时代,叙说幽冥的灵异来感动万物罢了。所谓病叟,就是卧居中条山、长期幽居而不死、姓名也不为人所称的人。老人写成文章后,又作《迎神》《享神》《送神》三章,让人歌唱以祭祀,并一同刻在碑上。歌词说:日子吉祥啊,时辰美好;芬芳馥郁啊,充满厅堂。蒸熟蕙草作的食物啊,以兰草作的席垫来陈设祭品;桂花酒啊,椒香的酒浆。神灵盘曲降临啊,已经停留下来;光辉灿烂啊,永远没有尽头。驾着飞龙啊,出发远行;使我的道路曲折延长。城边江水滔滔啊,泪水盈盈;遥望汾潭啊,磐石横陈。仙滩啊,神灵显扬;显扬神灵啊,没有穷尽。思念您而隐隐悲伤啊,长声叹息。早晨奔驰到江边,傍晚在县城西边停下马车;等待饶娥却没有来,使我的内心悲伤。我出生之初,唐朝还没有衰败;我出生之后,唐朝已经衰微。有父亲溺水而死啊,还有谁怜悯他?呼唤天地啊,眼泪涟涟。极险之处不可测,尽是波涛与狂风;极幽深处没有仁慈,尽是鱼和龙。至孝之心不会昧灭,一旦感应便能相通。难道人之灵性还不如大狗的雄健吗?只是天地无穷无尽啊,可怜我年少而无力。过去的人我没能赶上,后来的人我又不能获得,只能看着成败。愚公老了,山终于被移平;精卫虽小,海也将被填平。枕着我的戈啊,系好你的冠带;刚猛的志气和坚毅的精神,使妖氛澄清。上天终能巩固天下,没有人不能战胜。诵读饶娥的烈节啊,摇动我的心旌。自从上天覆盖大地以来,云气油然而生;大片田地庄稼茂盛啊,却忧虑恩泽积聚而未降。雄虹早晨升起啊,雌霓傍晚盘曲;它们触碰山石啊,便使阴阳之气通畅。雷车滚动啊,闪电如旗;雨水降得充足啊,神灵真是恩泽丰沛。农人获得丰收啊,怀着鸡黍来邀请酬谢。士人没有失去职责啊,希望像鲲鹏一样扶摇而上。赐给他们丰收之年啊,使你们获得更多富余。用长久的祭祀来报答啊,不是我自夸张扬。举起鼓槌啊,敲击大鼓;为远去的风神饯行啊,送到遥远的水洲。想让这神灵稍稍停留在这里啊,太阳却匆匆将要落山。祝愿饶娥降临啊,永远安慰我的士人和百姓。

老学道院记玩芳病叟结小楼于林居之后,栖书其上,而挟册其下,以老学道院名之。夫学,幼者之事也。礼经云:“人生十年曰防,学等而上之,至七十曰老而传。”未闻当老传之年,而反区区乎幼学之事也。且幼者壮,壮而学,则人胜以天冺;壮而老,老而学,则力疲而气衰。白首纷如,乌用是占毕者为哉!吁,顾苐弗深考耳。天下之生久矣,老于阅世有兴亡,老于学道无古今。昔者商周之际,老学在箕子,父师之尊,图书是典。若敷言,若彛训,箕子胸中一《洪范》也。然而欲哭欲泣盈其懐,麦渐黍油触其目,不得已推其学尔汝时君而告之曰:“如此而昌,如彼而凶。”其所感深矣。战国之际,老学在荀卿。自夫子殁而微言絶,孟轲死而正学不传。六王败姬,四海为嬴,厥或修列大夫之阙,卿最为老师,逃防废死。且训其徒曰:“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嵗必反,理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其所期者厚矣。秦汉之际,老学在伏生。济南髙隠何必商山之防鸿?九十传经,何必鲁堂之深贽?先儒谓“济秦之险,以通于汉者,叟之力也。”汉魏之际,则郑康成、管幼安其人也。炎运灰矣,当涂峙矣。▯之年七十,公车召而不就,使者逼而不进,闲居以养性,覃思以终业。病笃,戒其子以羣书腐败,恨未能于礼堂写定,以传其人焉。宁之年八十四,居辽海,非经不谈,归田庐,有命不应,白帽布裙,舞雩而风。少非汉人,老非魏人,尚矣哉!晋宋之际,唐五代之际,则徐野民、司空表圣其人也。刘之兴,一老之涕满頥;李之亡,六臣之颡不泚。集于枯与集菀者异也。然而人自覩谢宣眀面,我不受其诋诃;人自书徐干木纸尾,我无与其轩轾。八龄所读者遗经三十巻,所成者旧史而已。儒失其柄,武玩其威。中条之居,涤烦济胜;祯溪之人,知非耐辱。亭曰“拟伦志”,所着也;亭曰“修史勉”,所职也。年六十七,自传“休休”以。与靖节醉吟,第其品级于千载之下,不亦卓乎?此七八君子者,代则易,年则耆,学则二千数百年,一日也。盖陆放翁尝以老学名庵矣。吾尝欲纂古今儒学之旄期,称道不乱者,起三代而下,至我朝诸公,为老学传。疾病未能也,姑书七八君子之云,为志于石。少须臾无死,以賛颂其万一。且效通徳公,取吾腐败羣书礼堂所欲写定者,虽不足传其人,犹足托吾子孙于千嵗云。着雍困敦之嵗,无射之月晦日,余年六十有七,表圣着传之年也。

译老学道院记。玩芳病叟在林居后面建了一座小楼,把书放在楼上,自己带着书册在楼下读,以‘老学道院’为它命名。学习本来是幼年人的事情。《礼经》说:‘人生十岁叫幼,学习依次向上,到七十岁叫老而传授。’没听说到了应当老而传授的年龄,反而还拘拘于幼年学习的事情。况且幼年变为壮年,壮年学习,人的力量胜过天赋的限制;壮年变为老年,老年学习,精力疲惫、气力衰弱。白发纷乱,还为什么要做这种翻书诵读的事呢?唉,只是没有深入考察罢了。天下人类存在很久了,老于阅历世事的人会谈兴亡,老于学习道理的人却不分古今。从前商周交替之际,老年而学习道理的人是箕子;他有父师的尊位,以图书为典则。无论是铺陈言论,还是陈述常训,箕子的胸中本来就是一部《洪范》。然而他想哭想泣,忧思充满胸怀;看到麦苗渐长、黍苗油然,便触动眼目,实在不得已,只能把自己的学问讲给当时的君主,告诉他说:‘这样做就会昌盛,那样做就会凶败。’他所受的感触很深。战国之际,老年而学习道理的人是荀卿。自从孔子去世,精微的言论断绝;孟轲死后,正统学问无人传承。六国败亡、周室灭绝,四海归于秦国;有的人修补大夫们留下的缺漏,荀卿最能成为老师,直到老死也不逃避职责。他还教导弟子说:‘光明的上天不会永远不再复兴,忧患不会没有尽头。’ ‘千年之后必然复兴,这是常理。弟子们努力学习,上天不会忘记你们。’他所期待的未来非常深厚。秦汉之际,老年而学习道理的人是伏生。济南的高士,何必像商山四皓那样隐居?九十岁还传授经书,何必像鲁堂中的深奥礼仪那样困难?先儒说:‘渡过秦朝的险难而通达汉代,靠的是伏叟的力量。’汉魏之际,则有郑康成、管幼安这样的人。汉朝的运数已经灰败,曹操的权势已经树立。郑玄七十岁时,公车征召他而他不肯赴任,使者逼迫他也不肯前往;他闲居以养性,深思以完成学业。病重时,他告诫儿子,说群书正在腐坏,遗憾自己不能在礼堂中抄写校定,以传给后人。管宁八十四岁时居住在辽海,除了经书不谈其他;回到田舍,有诏命也不接受,戴白帽、穿布裙,在舞雩台下迎风而立。年轻时不做汉朝人,老年时不做魏朝人,真是高尚啊!晋宋之际、唐五代之际,则有徐野民、司空表圣这样的人。刘氏兴起时,一位老人的眼泪流满面颊;李氏灭亡时,六位臣子的额头不曾出汗。他们所归附的是枯木还是繁茂之木,各不相同。然而别人自然能看见谢宣明的面容,我不接受他的诋毁;别人自然在徐干木的纸尾题字,我也不与他们争论高下。八龄所读的是三十卷遗留的经书,所成就的只是旧史而已。儒者失去了权柄,武人玩弄威势。我居住在中条山,是为了洗涤烦忧、借以游赏胜景;祯溪的人知道我不能忍受屈辱。亭子名叫‘拟伦志’,是我所著的作品;亭子名叫‘修史勉’,是我所承担的职责。六十七岁时,我以‘休休’作自传名。和陶靖节醉中吟咏相比,把我的品第排列在千载之后,不也是卓然不凡吗?这七八位君子,时代虽然更替,年纪虽然老迈,而他们学习的时间跨越二千多年,却如同同在一日。陆放翁曾经以‘老学’为庵名。我曾想编纂古今儒学中年老而有成者,称述其道而不混乱,从三代以后一直到本朝诸公,写成《老学传》。只是疾病缠身,不能完成,姑且把这七八位君子的事迹写下来,刻在石上作为志记。稍稍等待片刻不要死去,好赞颂他们万分之一的功绩。并且仿效通德公,把我那些已经腐坏、原本想在礼堂抄定的群书整理出来;即使不足以传给世人,至少还足以托付给我的子孙,使他们传至千年。著雍困敦年,无射月晦日,我六十七岁,正是表圣为《传》作注的那一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遗老轩记苏黄门辅政于元祐,谪官于绍圣,归居于崇宁,诸子为之筑庐颍滨。其自言曰:「吾颍滨遗老也。尝自谏官不五年,与闻国政,虽号为得志,而实不然。今退居杜门,不与物接,心之所可,未尝不行;心所不可,未尝不止。行止未尝不如意,平生之乐,莫过今日。」苏公之所谓遗老者如此。晋秘书少监徐,广东莞人也。刘氏易代之际,广悲感流涕。或责之曰:「徐公得无少过?」广曰:「君为宋朝佐命,身是晋室遗老,悲欢之事,固不可同。」徐公之所谓遗老者如此。然则一遗老也,乐莫乐乎颍滨,悲莫悲乎东莞,何也要,亦各适其适而已。从容乎老桧修竹之间,啸傲乎鳯台平湖之上,避事已谢客,养性不看书,苏公之所为也。守丹徒之坟墓,懐京口之桑梓,八龄手不释巻,一嵗徧读五经,徐公之所为也。有士于此,壮误恩华,晚逢倾覆。其始也,类苏公之不如意,而无其晩嵗之乐;其终也,类徐公之不可同,而有其暮年之悲。于是家有林亭,箧存竹素,亦妄以遗老自名于二公,宜何择焉?曰:「吾进难企乎颍滨,是犹倾而未颠之初也。易曰:『履霜坚氷,隂始凝也。』苏公之时,以之退,已堕乎东莞,是固沦胥以亡之后也。▯曰:『海水羣飞,蔽于天航。』徐公之时,以之为苏公不可舍,徐安归?抑二公皆八十余老,则造物之所赋厚矣。」士当逾六垂七之年,乆生何益,饰巾待终而已。不然,则古之人有上相夸荣,中台耀宠,时开一巻,时饮一杯,老而自乐,何乐如之?盖自名曰长乐老矣。然而斥以寡防,登之杂传,国则兴亡相继,身则富贵自如,欧阳公司马公耻之,士亦耻之。是为记。墓志铭舒城汪主簿墓志铭新进士廷射,旧未有。淳熈初,至尊夀皇圣帝尝谕大臣:“今欲文臣能射,御武臣能诗书。”越眀年,上御射殿,按进士射合格者,推恩有差,余皆赐束帛。恭惟圣眀宠绥俊选,砥砺材武于万斯年,按为典故。今国家取士,自礼部奏名以至亲策按射,具如故事。里人汪君繇乡举恩诏许入对。君少年固以词章防乡解,其平居自业则不直龊龊弄文墨为举子业,盖兵书最眀习弧矢尤号精。有司第君射为合格,铨细入蓬芒,一言不相应輙不得调。君守选久之,得主庐州舒城簿以归。庐被边州也,舒城属邑也,主簿文吏也。君周旋其间,亦安能暴耀所长,以罄其孙吴之书,英卫之技也?不久而病,病辄以不起闻。呜呼!彼猿臂将军之不侯,非命也欤?君讳某,饶之乐平人。幼持身修谨,为才子弟,好学夹持以贤师友。丙子秋试,君弱冠业已髙在,得中防官不奏第,退而益修其业。贪夫蕰年,君倡发私廪,是故里无饥民。乡夫閧役,君要束义籍,是故官无缺事。亲年髙,君以举人父母恩封荣其亲。兄之子孤,君以犹子之义抚其孤。盖君之居官行事,不可见其孝于亲友,于兄弟施于乡闾者,已卓卓如此矣。初君既连蹇不得志于奉常,则慷慨拜书阙下,万言以正君心,凝天命,谨边防,节财用,称提楮币,训练军伍之説,自献于天子。奏入登闻皷院,以小纸示僦舍守翁,若将留君以待上命者。已而报闻,君因得防诸公间,若给事尚书郑公发,祭酒礼侍叶公梦鼎,左司户侍曽公颍茂,皆令出我门下,受爵拜官,诸公与推挽焉。余交君旧,君之子某从余防滋久。滔滔孟夏,君孤蹇征淮访余,语离余方杜门避嚣,有言不得闻。古人有囘路相赠之义,而未能出一语。某来告曰:“先人盖棺事定矣,出处一时,死生万古,先生无惜以前日有味之言,为今日不朽之地乎?”余怆然不能辞。曽祖某,祖某,考某。生乙夘,殁丁巳,窆于双牌。方氏男女防人。呜呼!淮氛甚恶,野无居人。有冦至,边边军夜惊。其有能发一矢,庶防于景徳摧亮之事乎?倘此事出于儒者,岂不足以羞武夫之顔而夺之气?又庶防对扬祖宗宠绥俊选,砥砺材武之万一乎?忆君未行时,淮西部使者以书促其至。余亦尝为庐帅吕侯言:「君材美,君抱艺,死山林。」余固不得不为君悼惜也已。铭曰:君无往兮淮之阳,举长矢兮射天狼,边风冽兮陇野茫,释掤鬯弓兮老故乡,君永归兮双碑之墓,山巃嵸以蔽日兮,云霏霏其承宇,春兰兮秋菊长,无恨兮终古。总领秘撰费君墓志铭

译遗老轩记。苏黄门在元祐年间参与辅政,绍圣年间被贬为官,崇宁年间归居乡里,诸子为他在颍滨修筑房舍。他自己说:‘我是颍滨的遗老。曾经从任谏官起不到五年,便参与国政,虽然名义上算是得志,实际却并非如此。如今退居闭门,不与外物接触,内心认为可以做的事,没有不去做;内心认为不可以做的事,没有不停止。行止从来都合乎自己的心意,平生的快乐,没有超过今天的。’苏公所谓遗老,就是这样。晋代秘书少监徐公,是广东东莞人。刘氏改朝换代之际,他悲伤感慨而流泪。有人责备他说:‘徐公难道没有一点过错吗?’徐广说:‘您是宋朝的佐命之臣,我是晋室的遗老;悲欢之事本来不能相同。’徐公所谓遗老,就是这样。同样叫遗老,快乐没有比颍滨更快乐的,悲痛没有比东莞更悲痛的,为什么呢?不过是各自适合自己的处境罢了。在老桧修竹之间从容自得,在凤台平湖之上长啸自傲;避开政事,谢绝宾客,养护性情,不再读书,这是苏公的作为。守护丹徒的祖坟,怀念京口的桑梓,八龄手不释卷,一年之内读遍五经,这是徐公的作为。有一个士人,年轻时误入恩荣显贵之途,晚年却遭逢倾覆。他开始时像苏公一样不得志,却没有苏公晚年的快乐;到最后又像徐公一样不能与世俗同流,却有徐公暮年的悲哀。于是家中有林亭,箱笼中藏有竹简书籍,便妄想以‘遗老’自称,和这两位公相比,应该选择哪一种呢?他说:‘我的仕进很难企及颍滨的境界,这还只是倾覆而未倒下的开始。《易经》说:‘踩到薄霜,坚冰就要到来,这是阴气开始凝结。’到了苏公那个时代,因这种征兆而退隐,其实已经坠落到东莞的境地,那是整个国家沦亡之后的情形。《玄》说:‘海水中的群鱼飞起,遮蔽了上天的道路。’到了徐公那个时代,正因为如此,怎么能舍弃苏公,徐公又能归向哪里呢?何况两位公都活到八十多岁,这是造物主给予的丰厚寿命。’士人到了超过六十、接近七十的年纪,长久活着又有什么益处呢?不过修饰衣冠,等待生命终结罢了。否则,古代有人位居上相而夸耀荣宠,位居中台而显耀恩宠,时而打开一卷书,时而饮一杯酒,老年仍能自得其乐,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样呢?大概可以自称‘长乐老’了。然而有人斥责他缺少气节,把他列入杂传;国家兴亡接连不断,而本人却始终富贵自如,欧阳公、司马公都以此为可耻,士人也以此为可耻。这就是这篇记。墓志铭。舒城汪主簿墓志铭。新进士参加廷射,过去还没有这种制度。淳熙初年,至尊寿皇圣帝曾告谕大臣:‘如今想让文臣能够射箭,武臣能够作诗作文。’第二年,皇帝驾临射殿,考核进士射箭合格者,分别给予恩赏,其余人都赐给束帛。恭敬地看,这是圣明之主宠爱、安抚俊秀人才,长久砥砺材武的办法,于是被作为典故。如今国家选取士人,从礼部奏报名次直到亲自策问、按试射箭,都完全依照旧例。乡人汪君因乡试中举,得到恩诏允许入朝应对。汪君年轻时本来就凭词章闻名乡试,但他平日修习的学业,并不是拘拘然只在文字上做举子功夫;他对兵书非常熟悉,尤其精通弓箭。有司评定他的射箭为合格,铨选时却细小到如芒刺一般,一句话不相符合便不能调任。汪君候选很久,终于得到庐州舒城县主簿的职位而归。庐州是边境州,舒城是它所属的县,主簿是文职官。汪君周旋在这些事务之间,又怎么能充分显露自己的长处,施展完孙武、吴起的兵书和英布、卫青的武艺呢?不久便病了,一病就传闻不起。唉!那位有猿臂的将军没有封侯,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汪君名某,是饶州乐平人。他幼年修身谨慎,是有才华的子弟,喜爱学习,亲近贤良的老师和朋友。丙子年秋试时,他年纪尚轻却已经名列前茅;后来中举而礼部没有奏报名次,他退居后更加修治自己的学业。遇到贪婪的官吏积聚粮食,汪君便打开私人粮仓,因此家乡没有挨饿的百姓。乡里有差役喧闹,他便以义理约束、登记处理,因此官府没有缺漏的事务。父母年高,他因举人父母的恩典封赠来荣耀双亲。兄长的儿子成为孤儿,他以对侄子的亲情抚养孤儿。大概汪君居官办事,既能看见他对父母亲友、兄弟以及乡里的施行孝义,已经如此卓著了。当初汪君接连困顿,在奉常任职方面不得志,便慷慨上书宫阙之下,以万言陈说端正君心、凝聚天命、谨慎边防、节制财用、稳定纸币价值、训练军队等主张,亲自献给天子。奏章送入登闻鼓院,院中有人把它抄在小纸上给租屋守门的老人看,似乎打算留住汪君等待皇帝的命令。不久传来已阅览的答复,汪君因此得以进入诸公之间;如给事、尚书郑公发,祭酒、礼侍叶公梦鼎,左司户侍曾公颍茂,都让他出自自己的门下,授予爵位、任命官职,诸公还共同为他推举援引。我同汪君交往已久,他的儿子某跟随我学习也已经很长时间。孟夏水势滔滔之时,汪君孤独困顿,跋涉到淮地来访问我;谈到离别时,我正闭门避开喧嚣,因此有些话没有能够听到。古人有在归途相赠言语的情义,而我当时没能说出一句话。他的儿子某来告诉我:‘先人的棺木已经盖上,身后的事情已经定了;出处只是一时,死生却是万古之事,先生不要吝惜从前那些有意味的话,为今天留下不朽的凭据吧。’ 我悲伤地无法推辞。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生于乙卯年,死于丁巳年,安葬在双牌。方氏男女共有若干人。唉!淮地的战乱气氛非常险恶,田野上没有居住的人。一有盗寇到来,边地军队便在夜间惊乱。如果有人能够射出一箭,或许可以挽救景德年间摧毁敌军、斩杀亮将的事情吧?假如这种事情出自儒者,难道不足以使武夫羞惭、使他们丧失气势吗?又或许可以用来回应祖宗宠爱安抚俊秀人才、砥砺材武的万分之一吧?我回想汪君出发前,淮西部使者曾写信催促他前去。我也曾对庐州统帅吕侯说:‘汪君才华优美、怀有技艺,却将死在山林之中。’我本来不能不为汪君感到悲惜。铭文说:汪君不要再前往淮水之南;举起长箭,射向天狼星。边地寒风凛冽,陇野一片苍茫;放下箭袋,收起弓,老死在故乡。汪君永远归葬于双碑之墓;山势高耸重叠,遮蔽太阳,云气纷纷承接屋宇。春有兰花,秋有菊花,长久相伴;永远没有遗恨。总领秘撰费君墓志铭。

余读诗至匪风之末章,曰:“谁将西归?懐之好音。”未尝不▯然流涕也。盖东周而西懐者,岐丰之士大夫,文武成康之遗也。国家玉斧画河,睠焉殿西。异时拓天扶日,盖出西豪。过江百年,岷峨凄怆,扶防保旅而南者,可以侨置东益州矣。矧复与荆吴泯泯一息,悲夫!公费氏,汉丞相后,讳伯恭,字希吕,世为成都人,庄简公之孙也。本儒家子,迁房为贵,公孙所后。贵轩公以儒术为西州大帅。蜀难防家南下,以编简从,纨袴以俊选,造秀侣。丙午拔漕荐不第,俯就京秩。初筮为西饷官属,再调浙西帅司酒官,转东饷干官,辟主管文字。自国家多事,戊巳云屯,庚癸日呼,饷掾无他鞭筭而已。公检防钱粟,补苴罅漏,以賛其长,由是无师不宿饱之虞,而有军无乏兴之喜。顷入宰浦城,浦城闽壮邑也,邑政宜民,民咸安之。公尝为余言:“邑民甚醇,吾政多暇,尝晚步阅防俗,以验吾政否臧,则父老輙持茗椀为长官夀,熈熈然父子如也。”吴雨岩号为当世吏师,闻风纳交,复欲以饷所辟防。公除京帑外,补贰郡三山。三山帅府贵寓森立,有名卿,尝以事抵公府,公当官而行,无所阿徇。卿为愧谢曰:“不如是,何以为南府判?”防计录之作,俾来者稽以为验于郡计,有功焉。当坚边设▯之时,擅治法征谋之选,沿江制副治九江,公防其军事。府罢輙奉朝命,兼摄诸司列校风从三军,鳬藻公所调娱多矣。由是守蕲,摄黄,守舒,以至司江,庾防,淮漕,领西饷,皆雄司也。朝廷不至用违其才,公则所至官修其方,材可为时不可为矣。公涖官雄剧,受任艰危,排山倒海而扁舟独航,破柱倾梁而孤木横支,难乎不难乎?其间闗而英簜是移,则遯尾之厉不敢辞也。其缱绻而羁絏以从,则灭顶之凶不遑避也。要亦臣子一至之分而已。鼎迁物改,公由闽而鄞而杭,畴昔西山南浦之间,尔宅尔田。不堪囘首矣!呜呼!眀夷伤也。伤于外者,反于家。公既违大易之序矣。鸿飞遵渚,公归无所。于汝信处,吾敢忘诗人之意乎?挽公来鄱,种秫东臯,结茒西塾。松风万壑,意及而文哀。夕阳西流,破涕而为笑。余与公同之,忘其吴蜀之隔也。居无何,暴客讧旅,琐之巢伏,戎抄丰蔀之屋。两家资用荡析,余守先人坟墓不能去。家人女妇辈,偕公依邑防以居。公与人有情,于物无着。时僚邑士,皆乐从之。防乙酉冬,余悼亡公来吊甚哀,留止信宿,乃谓余曰:「吾丘墓遐思,则枕簟余潸。在蜀者逺不能寻,在洪者老不能往,因放声长号。」余亦不知涕泗之横集也。讵料阅嵗余而公已无意于斯世耶?夫人杨氏平舟,公女也。一子世文。妇马氏,余中女也。孙山孙。公殁之日,丁亥五月也。葬以其年十一月,得吉卜于余里之宜斯园。自世变以来,蜀客皆莫知其所往。独前温陵谭侯应斗,与公里人相好而居相近也。谭侯之状,公行也。事有源流,辞无枝叶,足以传矣。世文砻石速铭。昔余在中书,公驱驰外服,稔其才猷,因与来往。余避贤病归,旧雨无踪,而偃月有萌。公乃拳拳以其子请昏焉。余惟恐累公,公顾欲亲我也。生于我乎?亲殁于我乎?铭余后,公死尚何辞?尝闻蜀叟言:「庄简公当韩氏専国时,其独立也不可得而戚疏,其勇退也不可得而系维。」公在边效命之秋,正在廷擅事之日,其心平识逺,有庄简之遗风。铭曰:岷峨之西,中大江,真人玉斧画我疆,异才间出,骇四方。紫岩拔起,宾太阳,虞、赵诸公蔚相望。朝辞劒阁,暮岩廊。公之先祖,简且庄,燮调大化,参翶翔。百年人物,尽珪璋,故家乔木,扶眀堂。蜀雨其蒙,四表荒,吴天来下,万里航。司土子人,靖我邦,飞刍挽粟,峙乃粮。悠悠苍天,一星黄,大厦如倾,谁栋梁?黍离麦秀,神内伤,兰摧桂折,人云亡。公不少留,我涕滂。鑚石埋辞,永公藏。

译我读《诗经·匪风》末章“谁将西归?怀之好音”时,没有一次不感伤流泪的。东周而向西怀念的,正是岐山、丰水一带的士大夫,他们是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人才。国家以玉斧划定疆界,深切顾念西部。后来拓展疆土、扶助国运,大概都出自西方豪杰。南渡过江百年,岷山、峨眉令人凄怆;扶持边防、保卫军旅而南来的人,简直可以在东南另置一个益州了。何况又与荆、吴之地一息相通,真令人悲伤!公姓费,汉丞相的后代,讳伯恭,字希吕,世代为成都人,是庄简公的孙子。本是儒家子弟,因房族迁徙而显贵,后来成为公孙氏的嗣子。贵轩公凭借儒术任西州大帅。蜀地发生灾难时,费家南下,公携带书册随行;凭借世家子弟身份被选拔,又与俊秀之士交游。丙午年参加漕司荐举而未能及第,便屈身接受京城的官职。起初任西饷官属,后来调任浙西帅司酒官,转任东饷干官,又被征召主管文字。自国家多事以来,戊、己年军队云集,庚、癸日催索军饷,粮饷属官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鞭策计算而已。公核查钱粮,弥补漏洞,来辅佐长官,因此军队没有缺粮之忧,军需也没有断绝之喜。不久入任浦城知县。浦城是福建的壮县,公治理县政,适宜百姓,百姓都安居乐业。公曾对我说:“县民十分淳朴,我政务清闲,曾在傍晚步行巡视,观察民风,以检验我的政绩好坏;父老们总是拿着茶碗为长官祝寿,和乐融融,父子一般亲近。”吴雨岩号称当世的官吏师表,听闻此事便与公结交,又想把公征入粮饷部门。公除任京帑官外,又补任三山郡副职。三山帅府中贵官宅第林立,有位名卿曾因事到公府,公按职责办事,没有一点阿谀徇私。那位卿惭愧道谢说:“如果不能这样,凭什么做南府判官?”公把此事记入考核文书,作为后来者查考郡计的依据,确实有功。当时正值巩固边防、设置候骑之际,公被选为擅长治理、谋划征伐的人;沿江制置副使驻守九江,公负责其军事事务。府任结束后,公奉朝命兼摄诸司,属下官校都随风而从,三军中可供公调遣娱乐的事务多得很。于是先后任蕲州守、代理黄州、舒州守,直到主管江运、庾运、淮河漕运、统领西部粮饷,都是重要雄要的职司。朝廷没有及时任用而使他的才能错置,公却每到一处都修明官府制度;他的才干足以担当时局,只是时局不容他施展罢了。公任职于雄要繁剧之地,接受艰难危急的使命,像排山倒海时独驾一叶扁舟,栋柱折断、梁木倾覆时以孤木横撑,艰难,实在太艰难了!其间若遇关塞失守、英勇将士调动等事,那么即使承担退守末尾的祸患,也不敢推辞。若又因深情眷恋而被羁绊拘束,随之陷入险境,那么灭顶之灾也来不及躲避。这不过也是臣子尽职到极点的本分而已。鼎器迁移,世事改变,公由福建到鄞县,又到杭州;往日西山、南浦之间,那里有你的住宅和田地,如今再也不忍回首了!唉,这是《易经》所谓“明夷”的伤痛。外在受伤的人,应该返回家中;公已经违背了《大易》的次序。鸿雁飞翔沿着水中小洲,公归来却无处可归。对于你所信托安居之处,我难道敢忘记诗人的深意吗?我挽留公来到鄱阳,想让你在东皋种高粱,在西塾结草庐。万壑松风,意兴所至而文章却充满哀情;夕阳向西流逝,破涕为笑。我和公共同经历这些,忘记了吴、蜀相隔之远。不久,暴徒扰乱军旅,盗匪藏伏巢穴,兵乱抄掠了丰蔀的房屋。两家的财物都荡然流散,我因为守护先人的坟墓不能离开。家中妇女等人,便跟随公依靠县城防守之处居住。公对人情深厚,对财物却无所留恋。当时同僚和县中士人,都乐于跟随公。乙酉年冬天,我因丧妻悲痛,公来吊唁,十分哀痛,留宿两夜,才对我说:‘想到我的丘墓和远方亲人,躺在枕席上便不禁流泪。在蜀地的亲人远,不能去寻找;在洪州的亲人老,不能前往,于是只能放声长哭。’我也不知不觉泪流纵横。哪里料到过了一年多,公已经无意于这个人世了吗?夫人姓杨,字平舟,是公的女儿。有一个儿子叫世文,儿媳姓马,是我二女儿。孙子名山孙。公去世于丁亥年五月,按当年十一月择日安葬,在我乡里的宜斯园占得吉地。自从世道变乱以来,蜀地来客都不知道公的去处,唯有先前的温陵谭侯应斗与公乡里相交友善,且居住相近。谭侯的行状,就是公的事迹。事情有本末源流,文辞没有枝蔓,足以流传后世了。世文磨治墓石,请我撰写铭文。从前我在中书省任职,公奔走于外地,我熟知他的才能谋略,因而与他往来。我称病退居后,旧日朋友音讯全无,却有了婚姻的萌芽。公于是恳切地为他的儿子来请求婚姻。我只怕连累公,公反而想与我亲近。是在我生前结亲呢,还是在我死后结亲呢?铭文写在我之后,公死后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我曾听蜀中老人说:‘庄简公在韩氏专权的时代,独立自守,不因亲疏而有所忧惧;他勇于退隐,也不受任何牵系。’公在边疆效命之时,正是朝廷有人专权之日;他的心地平正,见识深远,具有庄简公遗留下来的风范。铭文说:岷山、峨眉以西,有长江横贯其中;真人用玉斧划定我们的疆界。奇异的人才间或出现,震惊四方。紫岩高高拔起,迎接太阳;虞、赵诸公,文采郁盛,相继并立。早晨辞别剑阁,晚上已登岩廊。公的先祖,简约而庄重;调和天地大化,参与朝廷翱翔。百年来的人物,尽是圭璋般的美玉;世代传承的高大乔木,支撑着明堂。蜀地的雨雾迷蒙,四方荒芜;吴地的天空压来,仍须航行万里。主管土地、治理百姓,使我们的邦国安定;飞运刍草,挽运粮食,储积军粮。悠悠苍天,星辰陨落了一颗;大厦将要倾覆,谁来做栋梁?黍离麦秀,使神明内心悲伤;兰花摧折、桂树凋零,人们说公已经亡故。公没有稍作停留,我的眼泪滂沱。把铭辞刻在石上埋藏,使公永远安息。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巻十九宋马廷鸾撰墓志铭大监李君墓志铭子应姓李氏,讳雷,应鄱浮邑人,忠靖公长子也。公经学流声,如川沄沄;文字行世,如日杲杲。君含英咀华,舒翘擢榦,经之传人也。孔眀盛心,尝受任于艰危;士行晚嵗,不婆娑于绵笃。君内典机筹,终躬办防家之钜子也。榻前论奏,本狐突教子之忠;边头耕桑,有庆州似父之政。王之荩臣,邦之良翰也。由太学上舍生登进士第,由郡文学賛征西幕府,内厯馆寺郎监,外累擢刺史二千石,往往皆光绍先人。一旦韬辉沉馨,与时徂谢,惜哉!子弟力学而幼悟夙成,博闻强记,有耆儒宿士所不能知者。儒科入仕,而絶塞穷边,兵屯师律,有老校退卒所不能言者。余尝举君以不如,而又戢君良箴者也。延和之对,知其不肯以售脂韦;湟中之籴,知其不忍以侔茧丝;晋阳之垒,知其不肯以隳保障也。其未也,人皆闭户,君且缨冠,良欲借通材以靖本邦而已。《易》曰:“遯亨,遯而亨也,小利贞,浸而长也。”古人区区未极之间,图其暂安而为所屑为,盖《易》之教也,尚何言哉?问其年不登中夀,问其秩不逾列大夫。自名司显位,既不获展其未用之蕴,而荒原断涧,又不获老其不遇之年,亦独何哉?人伦生死,大幻也;世事新陈,大梦也;中外厯职,大彩选也;官曹决事,大杂戏也。作是观者,名为大观。君质迈气灵,必有超然于此者矣。君之弟若子,孝敬人也,能谱君年日月,可考君之友直谅人也,能状君行事实不诬。其爵里之详,其世祚之逺,其宅兆之安,彼谱若状具矣。铭无以为也。余之仲子实为君壻,一日归白其父曰:“外舅病中説,大人常在口,意将属大人铭,大人勿辞也。”忆昨余读书徐岩山中,与东涧汤公考评南渡初,中原故老之遗文,观其叙婚姻,述乡隣,伧荒陆沉,死生契阔,凄然在目,未尝不读而悲之。至云龛李公酹其亲家马大夫之文曰:“丧乱而来,同郡防人,若已脱之须髭与将晓之天星,当时东涧为之讽诵不已。余年未三十,叵信此境,柰何三纪之余,悲又甚也。余与君姓偶同,前人君又少余七嵗,乃不能以此文酹我,反援此铭,君又可悲之甚也。铭曰:君材博修,石渠之书可防乎?君志澄清,湘水之槎可乘乎?渝城之边柝可停,武昌之江垒可倾乎?蚤营四方兮,惟我独贤;晩専一壑兮,嗟我未老。君之所存者,要未尝亡也。孰谓亡者之不如生乎?茫茫九原,谁能起之?起而莫起,斯石纪之。通判李君墓志铭君,景定三年第七人进士,教授池州,干办福建转运司,主管架阁文字,三省枢宻院司社太常贰,潭州賛湖南大幕府。府罢,君归,享年六十七,殁于私宫。其孤溍以前进士詹君载采之状谒余,请铭。呜呼,居乡,吾知其行谊也;在朝,吾谂其材名也。非所谓贤而宜书,殁而宜传者耶?勉而为铭,则吾能;而吾区区欲忘言者何也?蛟沉九渊,而惟鲵防之为制也;鳯翔千仞,而与鸿鹄以偕逝也。彼贞元朝士之感,何足道哉?初,君客授池泮,实次补余处士之来自旧泮者,能言君学政,皆可称。闽人朱濬深源者,文公之曽孙,而余旧门生也。深源入为都司官,格当举其属,余以君托焉,輙亹亹道君幕办强毅可喜事。慨然剡上之掌故官,迁留滞。余为堂中言,第五人当入词掖,渠才劣且姑防稷嗣君事,以阶清华可乎?然余已谢病,不能解朝政,言归无力足相料理,而君亦以贰郡长沙出矣。长沙帅府,公贵臣,君从容其间,不波以同,不崕以异,未尝屈于彼,亦未尝不得伸于此。倘居承平时,崔羣李博之为湖南宾客不足称也。士之得志于科目者,徒以驰逐资富贵,鲜腆相矜伐,君则惟见其深中隠厚而已。晩嵗投林栖山,与佣保杂作。荀卿所谓用之则势在本朝而宜,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慤者,斯近之矣。善事母,母夫人程氏,东坡为赋思成堂诗者,其上世也。读「儿啼到白须」之语,君无愧焉。君病且革,招吾从甥王味道,告之以谒吾铭,而后▯。唐人于昌黎公有张目而言,走奴而请者,余何足以当夫将死深悲之言?无乃不以其文,以其情乎?君之自名曰果,圣门未尝轻以果许人也。故曰「于从政乎何有」?然则前之川泳云飞,君其果于行者乎?又曰「末之难矣」,然则后之雾塞飚囘,君其果于止者乎?君以此始,亦以此终,宜以此铭。姓李氏,讳睦,字友贤,饶乐平人,世系在詹。君状中铭曰:「若有人兮升孔堂,登政事之科兮,曽参畏而不敢当。君壮嵗兮,幕中之办,毅且强。若有人兮,过孔门,懐髙隠之风兮,沮溺之与伦。君暮年兮,緜上之耕,乐以欣。一言以蔽之曰,果兮,万世将无复改。评兹君之自名兮,吾以铭。赵母夫人范氏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卷十九,宋马廷鸾撰《墓志铭》。大监李君墓志铭。先生姓李,名雷,字应鄱,是浮邑人,忠靖公的长子。忠靖公经学声名远播,如河水滚滚;文章流传于世,如太阳光明灿烂。先生吸收精华,舒展才华,拔擢而出,是经学的传承者。孔明怀有盛大的忠心,曾在艰危中接受任命;士行到了晚年,也不在绵笃之地盘桓。先生在朝廷内部掌管机密谋略,最终亲自办理边防事务,是主持边防的巨擘。榻前论奏,具有狐突教子的忠诚;在边地耕桑,施行了庆州似父的政绩。他是君王的忠臣、国家的良材。先生由太学上舍生考中进士,又由郡文学官赞助进入征西幕府;在朝廷历任馆、寺郎官和监官,在外屡次升任刺史、二千石,往往都光大继承了先人的事业。不料有一天收敛光辉、沉没声名,随时代一同逝去,实在可惜!他年少时勤学而早慧早成,博闻强记,有些事情连老儒和宿学都不知道;从儒科入仕,却熟悉边远绝塞的军屯和军法,有些事情连老校、退卒都说不出来。我曾举荐先生,反而说自己不如他;又曾收录他的良言规劝。通过延和殿的对策,知道他不肯用阿谀柔媚求取进身;通过湟中的籴粮,知道他不忍像抽丝一样盘剥百姓;通过晋阳的营垒,知道他不肯毁坏边疆保障。那时局势尚未发展到极端,人人闭门自守,先生却准备束冠出仕,实在只是想借助通达多才之士来安定国家罢了。《易经》说:“退避则亨通,是因为退避而获得亨通;小事适宜守正,是因为事情正在渐渐发展壮大。”古人在局势尚未到极点的时候,谋求暂时安定,去做自己认为不值得做的事,大概正是《易经》的教导,还能再说什么呢?询问他的年寿,未到中寿;询问他的官秩,也没有超过列大夫。他已经名列显要官位,却没有机会施展尚未施用的抱负;在荒原断涧之间,又没有机会在怀才不遇中终老,这又是为什么呢?人伦中的生死,是一场大幻梦;世间事物的新陈代谢,是一场大梦;内外历任官职,是一次大彩选;官府中裁决事务,是一场大杂戏。能这样看待这些事,才叫作大观。先生资质超迈,气度灵秀,必定有超然于这些事物之外的地方。先生的弟弟若子,是孝敬之人,能够谱录先生生平年月;先生的朋友直谅,是诚实正直之人,能够据实写出先生的行事。先生爵位、乡里、世系延续、墓宅安置的详细情况,谱和状都已具备,我没有什么可再写的了。我的次子恰好是先生的女婿。一天,他回来告诉父亲说:“岳父病中谈话时,常常提到大人,想把墓志托付给大人,大人不要推辞。”回想从前我在徐岩山中读书,和东涧汤公考评南渡初年中原故老遗留下来的文章,看到其中叙写婚姻、乡邻,以及流离失所、国土沉沦、死生离合的文字,凄惨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每次读到都不免悲伤。后来云龛李公祭奠他的亲家马大夫,文章中说:“自从丧乱以来,同郡的老人,有如已经脱落的胡须和将要破晓的天星;当时东涧为此反复诵读不止。我那时还不到三十岁,不能相信会有这样的境况,哪里知道三十多年后,悲伤反而更加深重。我和先生恰好同姓,前人中的先生又比我小七岁,竟不能用这篇文章来祭奠我,反而引用这篇墓志;先生也就更加值得悲伤了。”铭文说:先生才华广博而修养深厚,石渠阁的书能由谁来整理吗?先生志在澄清天下,湘水上的木筏还能乘坐吗?渝城边上的更柝能够停止吗?武昌江边的营垒能够倾覆吗?早年经营四方啊,只有我自认为贤能;晚年专守一丘一壑啊,可叹我还没有老。先生所保存的精神,终究不曾消亡。谁说死者一定不如生者?茫茫九原,谁能把先生唤起?想使他起身却终究不能,这块石碑将为他作永久的记载。” 通判李君墓志铭。先生是景定三年进士第七名,曾任池州教授、福建转运司干办、主管架阁文字、三省枢密院司社太常贰,潭州赞湖南大幕府。幕府任期结束后,先生归乡,享年六十七岁,死于私第。他的遗孤溍拿着前进士詹君载采所写的行状来见我,请我撰铭。唉,先生居乡时的品行,我是知道的;在朝廷时的才干声名,我也熟悉。他不正是所谓贤能而应当记录、死后而应当流传的人吗?勉强撰写墓志,我是能够做到的;但我私下里想要不再说话,又是为什么呢?蛟龙沉入九重深渊,却只能受小鱼制约;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却与鸿雁一同逝去。那种贞元年间朝士的感慨,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当初,先生客居池州泮宫授课,恰好接替补入我旧日泮宫的处士,能够谈说先生学问政绩的人,都称许先生。福建人朱濬,字深源,是文公的曾孙,也是我过去的门生。深源入朝任都司官,按规定应当举荐他的属官,我便把先生托付给他;他总是详细称道先生在幕府中办事坚毅、令人欣喜。我慨然把这些掌故上报,想让这位掌故官升迁,不再滞留。我对堂中人说,第五名应当进入词掖;只是他的才干稍弱,姑且把稷嗣君的事交给他,借此登上清华之阶,难道不可以吗?可是我已经称病辞职,无法参与朝政;即使想替他说话,也没有力量周旋,而先生也已经以副郡职出任长沙了。长沙帅府的长官是贵臣,先生处在其中,从容自持,不因随同众人而失去原则,也不因与众人不同而自我标榜;从未在贵臣面前屈服,也从未不能在这里伸展才志。假如处在太平时代,崔群、李博作为湖南宾客,也不足以与先生相比。士人通过科举得志,往往只是把奔走追逐作为获取富贵的资本,彼此以浅薄而互相夸耀;先生所看重的,却只是他们内心深沉、品行厚重的一面。晚年归隐山林,和雇工杂役一同劳作。荀卿所说的“任用他时,权势在朝廷而行为合宜;不任用时,便退居百姓之中而诚实自守”,先生很接近这种人。他善于侍奉母亲。母亲程夫人,是东坡曾为她的先世写《思成堂诗》的人家后代。读到“儿啼到白须”这句话,先生是无愧的。先生病重将死时,召来我的外甥王味道,告诉他要请我撰铭,然后便去世了。唐人为昌黎公作墓志,有人张目直言,有人奔走为他请铭,我哪里当得起一个将死之人临终深悲的嘱托?恐怕看重的不是文章,而是其中的情意吧?先生自己取名为“果”;圣门从未轻易用“果”来称许一个人,所以说“对于从政又有什么困难呢?”那么,前面所说的川中游泳、云间飞翔,先生大概是果断地去实行吧?又说“到最后就困难了”,那么后面雾气闭塞、狂风回旋,先生大概是果断地停止吧?先生以此开始,也以此终结,正应当用这些意思来作铭。先生姓李,名睦,字友贤,是饶州乐平人;他的世系记载在詹君的行状中。先生行状中的铭文说:有这样的人啊,登上孔子之堂,进入政事之科,曾参敬畏而不敢自当。先生壮年时啊,在幕府中办事,坚毅而刚强。有这样的人啊,经过孔门,怀有高士隐逸的风范,与长沮、桀溺同类。先生晚年啊,在绵上耕作,快乐而欣然。一句话概括先生,就是“果”啊,万世之后也不会再改变。评论先生自取的这个名字,我用它来作铭。赵母夫人范氏墓志铭。

玩芳病叟读《▯》至礥之次曰:「赤子扶扶,元正有终。」测曰:「赤子扶扶,父母瞻也。」扬雄氏之草《▯》也,既以是明子之能事其亲;范望氏之释《▯》也,复以是明亲之能训其子。人伦天理,尽于是矣。赵母范夫人,岂望之苖裔耶?何其训子之能及此也!夫人之子曰嗣徳,由宗学生擢进士第,弃官养母,存顺殁宁,国人称之。有子如此,嗟乎,乃夫人之教也。夫人胄出髙平,有清门之榘范,有文士之才华,以嫔于宣城户掾赵公。掾登贤科,及识晦翁、艾轩、诚斋诸大老,久轩蔡文节公其僚旧也。掾蚤终,夫人执谊靡忒,鞠其孤,大其家,仁其宗族里党。百年松楸,自我封培,曰祖考之阡也;晩嵗芝兰,自我扶植,曰君舅之托也。佐婚者奁襦焉,佐殡者棺衾焉。曰吾之宗也,有饥者廪以哺,有溺者梁以济,曰吾之里也;逋租者懐仁,折劵者市义,曰吾之奴仆也。至若夫亡啮指以盟,亲病创股以药,孤芳大节,氷雪同眀,皆可纪述。酒碁智圣之聮,切于理;春花秋草之赋,工于词。雅思渊材,宫商自韵,皆可吟讽。惟是鹅峰之祠事,有切于防;车东湖之句意,有悲于倚楹。此曽南丰所谓「大人之事」,而顾令天下女子为之盛烈也。城之规也,蕃之闭也。昔之人不忍一日离其亲以求荣也。嗣徳之防三雍也,其歌于途,志扵驿也,则一出言,不敢一日忘其亲矣。一旦投簮敛裳,袖手版径去,此王黄州所谓「年少辞荣,自古稀,朝衣不着,着斑衣者,竒事也。」南丰之序为古烈女也,黄州之赋为国名士也。若夫人母子之所为,吾于是有感矣。在昔熈眀盛时,道化行,大纲正,诗书之教浃于闺门,节行之修仪于属籍。欧阳公尝序希孟谢氏之诗矣,朱文公尝述彦逺赵公之行矣。希孟妇人之能言者也,欧阳公序之而独比于卫庄姜、许穆夫人伤己闵亡之赋者,彼何如时也?彦逺宗室之能孝者也,朱文公述之上,遡夫汉恭宪王至徳髙行之遗者,又何如时也?若夫人母子之所为,吾于是有感矣。今以曽南丰、王黄州、欧公、朱公之言,而髣髴其人于玉石俱焚、松栢不改之日者,民之性也,先王之泽也。若夫人母子之所为,吾于是重有感矣。孝子之事亲也,之生而养之,恋慕焉而不敢离也,斯谓扶之死而▯之,铭着焉而不敢轶也,斯谓终。盖取诸▯焉。夫阳微物礥时也,母慈子孝者,天也。哀哉蓼莪,其不能以养自终者,时焉者或累其天也。洁尔白华,其不遂与雅俱废者,天焉者不泯于时也。呜呼!凡生若殁之时,子若孙之世,语在状中。铭曰:在▯之礥于易为屯,海水羣飞,烈烈者嫠风,树不停皇皇者亲,其可变者世氛,而不变者彛伦,循陔兰兮秋草之萎,植墓槚兮春木之芚,谓余不信,视此▯文。三十六代天师母倪氏墓志铭晋真人许掾之母登真度世,而《真诰》纪焉。唐哀子李训之母铸像刻词,而《碧落碑》称焉。道家本以经功道恩,拔亲超祖,度上南宫为事,无所蕲于文字之传。且其学幻言厐,非书生之所得闻也。然欧阳公、程伯子或读焉,或录焉,得非五经之外自有书,六合之表自有人?而孝子顺孙发于天典民彛者,又自有所寄耶?三十六代嗣教天师张君宗演之母倪氏,殁于其宫,谒铭于余。介其先人观妙先生所得于先正江文忠公之志,若曰:「观妙异时驾风鞭霆,囘渊却海,受知穆陵,玉珪象简,瑶扇宸章,照耀林谷。」其所亲浙漕进士王君之状,则曰:「倪氏齐家有序,主馈有则,相夫有佐,佑功行之劳,教子有勤,饬严整之规,妇道母仪,两无所愧,是观妙之室也。」余读文忠宾天抱弓之铭,「干端坤倪」,云徂何往?将伸纸濡墨,固已陷膺腐眦矣。是天典民彛也,尚忍续之铭乎?然懐雨露之眀恩,奉金石之旧章,而托之山哀浦思之人,亦天典民彛也,又尚忍辞之铭乎?张氏养素名山,董道垂教,自大中祥符以来,飚车羽轮,温纶促之,霞子云孙,嘉号录之,石籸芝田上腴续之,瑶殿矗矗,银宫旟旟,握帝之符,佩神之诀,岳只受职,星伯扬灵,去之千万世,思禹而河洛皆禹,逃尧而云天皆尧。传曰:「纵子忘之,山川鬼神其忘诸乎?且独不究其祖之所逮闻乎?」圯上一编,佐兴炎刘,以仁义公恕统天下者四百年,其间当涂受任者,奋身持危,与国俱敝,而家人女子,率为飞迁,固难为浅见寡闻者道也。琼英之兄,乘烟之父,彼皆何人?载在史册,汉徳可谓允懐矣。张氏之教,源流于汉,既彷佛宣城赤松之遗风,则生居灵宅,殁言仙姑者,宁无感于此乎?久矣,余之不托于文也。昔之人固有制形练魄,遗俗独存,以究观无穷沓来之世变,则赋《湘灵》、记《麻姑》者,岂独女妇之云乎?呜呼!铭曰:

译玩芳病叟读《太玄》读到“礥”的次序时说:“赤子扶扶,元正有终。”测辞说:“赤子扶扶,是父母在看护他。”扬雄作《太玄》时,已经借此说明子女能够侍奉父母;范望解释《太玄》时,又借此说明父母能够教训子女。人伦和天理,全都在这里了。赵母范夫人,难道是范望的后代吗?她教子的才能为什么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夫人的儿子名嗣德,由宗学生考中进士,放弃官职奉养母亲,母亲在世时顺适安乐,去世后也得到安宁,国人都称赞他。有这样的儿子,唉,这正是夫人的教诲啊。夫人出自高平望族,具有清白家门的规范和文士的才华,嫁给宣城户掾赵公。赵掾考中贤科,曾结识晦翁、艾轩、诚斋诸位大儒;久轩蔡文节公又是他的同僚旧友。赵掾早逝,夫人守义不变,抚养孤儿,振兴家业,仁厚地对待宗族和乡里。百年松楸,由我亲自培土修整,因为那是祖先的墓道;晚年培养子弟,也由我亲自扶植,因为这是亡夫的托付。帮助婚嫁的,供给嫁妆衣物;帮助殡葬的,供给棺材衣衾。她说这是我的宗族,遇到饥饿者便发粮救济;她说这是我的乡里,遇到溺水者便架桥救助。欠租的人因她的仁德而感怀,毁弃债券的人因她的义举而得到帮助;她说这是我的奴仆。至于丈夫去世时咬指发誓,亲人病重时割股取药,以及她孤高芳洁的大节,像冰雪一样光明,都可以记述。她关于酒、棋、智、圣的联句,切合义理;关于春花秋草的赋,文辞精工。她高雅的思绪和深厚的才性,使宫商自然合韵,都可以吟诵。只有鹅峰祠的事,涉及切身家事;车东湖诗句的意境,又有倚柱悲伤之情。这正是曾南丰所谓“大人的事情”,却让天下女子也有了如此盛大的节烈。城邑的规制,蕃篱的关闭。古人不忍有一天离开父母而去求取荣华。嗣德在三雍任职时,路上歌颂母亲,在驿站表达志愿,一开口说话,就不敢有一天忘记母亲。一天,他投去簪笄、收拾衣裳,拱手离开官场小径;这正是王黄州所说的:“年少辞去荣华,自古少有;不穿朝衣而穿斑衣,真是奇事。”曾南丰的序文写的是古代烈女,黄州的赋写的是国家名士。至于夫人母子所做的事,我对此深有感触。从前熙宁、元丰盛世,道德教化流行,纲常端正,诗书教化普及闺门,节操品行成为宗族的规范。欧阳公曾为希孟谢氏的诗作序,朱文公也曾记述彦远赵公的孝行。希孟是妇女中善于作诗作文的人,欧阳公为她作序,却唯独把她比作卫庄姜、许穆夫人哀伤自身、悼念国亡的赋;那是怎样的时代啊?彦远是宗室中最孝顺的人,朱文公推重地记述他的事迹,上溯汉代恭宪王至德高行的遗风;那又是怎样的时代啊?至于夫人母子所做的事,我对此深有感触。如今借助曾南丰、王黄州、欧阳公、朱公的话,在玉石俱焚、松柏不改的时代仿佛看见了他们的形象,这是百姓固有的本性,也是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对于夫人母子所做的事,我对此更加感慨。孝子侍奉父母,父母活着时奉养他们,依恋爱慕而不敢离开,这叫作“扶”;父母死后扶持安葬,铭刻事迹而不敢遗忘,这叫作“终”。这大概是取义于《太玄》。阳气衰微,是“礥”的时节;母亲慈爱、儿子孝顺,是天性。可悲啊《蓼莪》,其中不能奉养父母以终其天年的,是时势有时损害了人的天性。洁白啊《白华》,其中不曾与《小雅》一同废弃,是天性没有被时势泯灭。唉!凡夫人出生和去世的年月,以及子孙后代的情况,都记在行状中。铭文说:《太玄》的“礥”,在《易经》中属于“屯”;海水中群鸟乱飞,烈烈的是寡妇之风,树木不停摇动,惶惶的是亲人。可以改变的是世间的气氛,不可改变的是人伦常道。沿着台阶的兰花啊,秋草已经枯萎;种在墓旁的楸树啊,春天正蓬勃生长。你若不信,就看看这篇《太玄》文字。三十六代天师母亲倪氏墓志铭。晋代真人许掾的母亲登真度世,《真诰》为她作了记载;唐代哀子李训为母亲铸像刻辞,《碧落碑》称述了这件事。道家本来以诵经积功、承受道恩、拔擢亲族、超度祖先升入南宫为要务,并不企求借文字流传。况且道家的学说奇幻庞杂,不是读书人所能听闻的。然而欧阳公、程伯子有的读过,有的记录过,难道不是五经之外另有书籍,六合之外另有人物吗?孝子顺孙发自天性和民间常理的孝行,难道也各有寄托吗?三十六代嗣教天师张君宗演的母亲倪氏,死在她的宫观中,请我撰写墓铭。有人拿他先人观妙先生所得、先正江文忠公所撰的志文作介绍,说:“观妙先生将来驾驭风雷,回转深渊、退却海潮,受到穆陵皇帝知遇;玉珪象简、瑶扇和宫廷文章,照耀山林沟谷。”与她亲近的浙江漕司进士王君所写行状则说:“倪氏治家有秩序,主管饮食有法度,辅佐丈夫有功劳,教养子女勤勉,整饬严肃有规矩;妇道和母仪,两方面都无愧,是观妙先生的妻子。”我读江文忠公《宾天抱弓铭》中“干端坤倪”的句子,想到天帝归往何处?将要铺纸濡墨时,胸膛和眼眶早已悲痛欲腐了。这正是天性和民间常理,难道还忍心续写铭文吗?然而怀念雨露般的明恩,奉行金石般的旧典,并把它托付给山川哀思之人,也正是天性和民间常理;又怎么忍心推辞不写呢?张氏在名山修养素行,主持道业、传布教化。自大中祥符以来,仙人乘风车羽轮而来,温和的诏令催促他们;仙女后裔以美好称号被记录;仙石、灵芝和肥沃的灵田相继增益;瑶殿高耸,银宫辉煌,掌握上帝的符命,佩带神明的口诀,山神各受职守,星官宣扬灵异。离开之后千万世,思念禹时,河洛也都像禹;逃避尧时,云天也都像尧。传说说:“即使子孙忘记了他,山川鬼神难道也会忘记吗?况且难道不追究你祖先所亲耳听闻的事吗?”张良在桥上得到的一编书,辅佐汉刘邦兴复炎汉,以仁义公正宽恕统治天下四百年;其间当权者受命任职,奋身扶危,与国家一同衰败,而家人妇女大多随之飞升,这些事情本来很难对见闻浅陋的人说清。琼英的兄长、乘烟的父亲,他们究竟是什么人?都记载在史册中,汉代的德泽可以说确实令人怀念。张氏的教化源自汉代,既仿佛有宣城赤松子遗留下来的风气,那么她生时居住灵宅、死后被称为仙姑,难道对此没有感应吗?我不把这些寄托于文章,已经很久了。古人本来就有锻炼形体、修炼魂魄,死后仍独存遗俗,以观察无穷接踵而来的世事变迁;那么写《湘灵赋》、记《麻姑》的,难道只是妇女之流吗?唉!铭文说:

嗟时俗之廹阨兮,愿轻举而逺逰。窥前灵于往代兮,寻羽人于丹丘。身扶日而弗支兮,家蹑云而上浮。美琼英之遗则兮,羡乘烟之良俦。惟彼元君,卓为灵匹。含冲葆真,金堂玉室。往讯其人,呼之或出。

咸宁郡段太夫人墓志呜呼!有宋马某母,咸宁郡太夫人段氏之墓。夫人,饶州乐平人。曽祖讳克眀,父讳诚中,皆潜徳弗仕。夫人生二十有五年,归同邑马氏。马氏书生家,夫人不逮事君舅,事君姑如事母,防甘竭力,与小姑之未适人者共处雍睦,若同产无畦畛焉。里之人咨嗟其慈孝最隆也。归十有二年而寡居,执谊训子,又十有九年。伯仲季相继拔荐书,仲子冠礼闱。夫人从其子登朝,执经承华,侍言迩英,为两朝词臣,擢拜宥府。夫人被命书享禄赐,徜徉里第而终,得年七十有四。景定元年封太孺人,三年封太令人,咸淳元年封太夫人。其年八月己巳,薨于正寝。子男三人:长岩甫,丙午乡荐,甲子奏授廸功郎江州彭泽县主簿;次某,端明殿学士,中奉大夫,签书枢宻院事;季骏孺,戊午乡荐,辛酉国子监进士。女一人,适修职郎庆元府府学教授张洪。孙男九人,孙女七人。眀年十一月丙申,▯长城乡金鹅塘。夫人性寛慈深静,早有共姜之节,孟母之贤。家贫而嫠守林庐,躬桑苎奉烝尝,而尤策厉其子于学。嵗时从师,晨夜课读,拆裳帏以纫衿佩,燃绩火以续书檠。人所不堪者,夫人无戚容变志。暮年以子贵,则又慕公父文伯之母之遗风,勤约自持,衣不服鲜华,食不嗜珍异。在显融不以为泰。其于缀接宾亲,辑柔内外,恩谊有加焉。所以履其家之穷通若此。子为教官都堂,召则戒以安分无躁进;为馆职轮当面对,御史迎劾去,则戒以无戚戚菽水吾安之;为两制欲投簮奉母去,则戒以从臣异庶官无轻为去就。所以命其子之进退若此。先是其子久于朝,夫人年老思土,不敢留丐外便养,輙不得请。前一年归里,暨賛事枢府,将再奉鱼轩就养西府,夫人忽一日命子妇曝箱笥细碎曰:「吾某衣若干,某帛若干,某裘某裳可着藏中,吾无以溷后人为也。」逾月而病,病且革其。乡人谒史而占,谒巫而祷者,争奔走焉。夫人自处则类若有前知者,所以适其身之死生若此。夫穷通也,进退也,死生也,烈丈夫未能处,而夫人能之,是有不可书者乎?▯之日,有以泷冈自表之事谕某者,某拜且泣曰:「某起孤童,叨显仕,先夫人之教也。十年间再登朝列,母子未尝跬步离。板舆之归,未一嵗也。属方以乌鸟私情,归命君父,宸衷恻然为赐,急告星驰宵行,入门而呼不闻,上堂而哭弗知。乌用罪逆子为?先人积三世诗书劬躬焘后,不肖孤徳薄能鲜,遭时窃位,圣朝褒大先徳,制书焜煌。然而冢上栢大矣,载烈象容,饬稚昧于长乆者,尚缺如也。泷冈▯亲有年所矣,始克表于其阡。不肖孤视先儒,何能为役?倘免丧不死,尚愿战兢临履,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庶防求如昔人所谓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然后叙次潜懿,扳当世先生君子而乞铭焉。呜呼!石窌之荣,一何短;寒泉之感,一何长乎?诚前知有此,肯以一瞬之华宠,易千古之悲恨乎?蚤衰多难,道逺年徂,创钜痛深,抚膺裂眦。防何其不从先亲而死也?尚忍言之。既以勉其弟若兄,乃属夫人之壻张洪书其梗槩,纳之圹中。昊天罔极,呜呼痛哉!鲁国夫人墓铭夫人张氏讳某,徽州婺源人。曽祖盛美,将仕郎。祖昌辰,将仕郎。父遂,承节郎,监庆元府都作院。母潘氏,年二十有三,归于前进士鄱阳马某。登受封爵,郡新安、文安、安定、国吉、庆鲁。生于戊子正月,殁于乙酉十月。将▯其夫,念其子之悲,将叙而铭之。昔平园周公,晩而自铭其闺人曰:「幽隂坤从,他人莫宣。况余衰老,岂复能吹寒竽之音,以寄絶弦之感乎?」呜呼!夫人起闻,家嫔儒族,性刚劲而实俭慈,常以佛课自律。当承平时,营菽水奉余慈亲,抽簮珥嫁余孤妹。儿诗书,女桑麻,勤麤警细,履盈保冲。鱼轩象服,不为荣。晩逢世变,西移东趋,寄安托危,规深虑宻。荒原野薮,不为忧悲。妇人常徳耳。余以弱才腐力,逢危履巇,乞身于燎原之先,灭迹于稽天之后。虽视息人间,固无以见先人于地下矣。

译可叹时俗逼迫困厄啊,我愿轻身飞举而远游。窥见前代往昔的仙灵啊,寻访丹丘的羽人。身体扶助太阳却不能支撑啊,家族踩着云气向上浮升。赞美琼英留下的法则啊,羡慕乘烟的美好伴侣。唯有那位元君,卓然成为神灵中的佳偶。她含藏冲和、保全真性,居于金堂玉室。前去询问那个人,呼唤她或许便会出来。咸宁郡段太夫人墓志。呜呼!这是有宋马某母亲、咸宁郡太夫人段氏的墓。夫人是饶州乐平人。曾祖讳克明,父亲讳诚中,都以潜藏的德行著称而未出仕。夫人二十五岁时,嫁给同县马氏。马家是读书人家,夫人没有来得及侍奉公公,却把婆婆当母亲侍奉,亲自尽力供养;与尚未出嫁的小姑共同生活,和睦相处,像亲生姐妹一样没有隔阂。乡里人都赞叹她的慈爱孝顺最为深厚。出嫁十二年便守寡,守义教子,又过了十九年。长子、仲子、季子相继考取荐书,仲子考中礼部试。夫人随儿子入朝,儿子在承华殿执经讲读,在迩英殿侍讲,成为两朝词臣,升任宥府。夫人接受诰命、俸禄和赏赐,回乡闲居,终于在那里去世,享年七十四岁。景定元年封太孺人,三年封太令人,咸淳元年封太夫人。同年八月己巳,死于正寝。儿子三人:长子岩甫,丙午年乡试中举,甲子年奏授迪功郎、江州彭泽县主簿;次子某,端明殿学士、中奉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幼子骏孺,戊午年乡试中举,辛酉年为国子监进士。女儿一人,嫁修职郎、庆元府府学教授张洪。孙子九人,孙女七人。第二年十一月丙申,葬在长城乡金鹅塘。夫人性情宽厚慈爱、深沉安静,早年便有共姜般的节操、孟母般的贤德。家贫而守寡居住在乡间,亲自采桑织苎、供奉祭祀,尤其严格督促儿子学习。每年按时跟随老师学习,早晚督课诵读;她拆下衣裳帷帐来缝制衣襟佩带,燃烧绩麻的火来继续照亮书案。别人不能忍受的艰苦,夫人却没有忧戚的神色,也没有改变志向。晚年因为儿子显贵,又仰慕公父文伯母亲的遗风,勤劳节俭、自我持守,衣服不穿鲜艳华丽的,食物不贪珍奇异味;身处显贵荣耀之中,也不以此自得。她接待宾客亲友、和辑内外亲属,都格外施加恩义。她就是这样度过家道的穷困与通达。儿子做教官、任都堂官时,朝廷召见他,夫人便告诫他安分守职,不要躁进;儿子任馆职,轮到当面奏对,御史迎头弹劾使他离职,夫人便告诫他不要忧愁,粗茶淡饭也能使我安心;儿子任两制官,想辞官回家奉养母亲,夫人便告诫他,侍从之臣不同于一般官员,不可轻易决定去留。她就是这样安排儿子的进退。此前儿子长期在朝,夫人年老思念故乡,不敢留下儿子请求外任奉养自己,往往不能获准。前一年儿子回到乡里,等到参与枢府事务,准备再次奉鱼轩接母亲到西府奉养,夫人忽然有一天命儿媳晒理箱笥中的零碎物品,说:“我的某件衣服若干,某种丝帛若干,某件皮衣、某件衣裳可以穿的,都收在里面;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麻烦后人了。” 过了一个月,夫人病重,病势将危。乡人有的到史官那里占卜,有的请巫师祈祷,争相奔走。夫人自己处置后事,仿佛早有预知;她对待自身死生,就是如此。贫困与显达、进退与死生,是刚烈的大丈夫都未必能处理好的事,夫人却能做到,难道还有什么不值得书写的吗?下葬那天,有人把欧阳修在泷冈为父亲撰表的事告诉我,我拜谢并哭泣说:“我从孤儿成长起来,侥幸做了显官,都是先夫人的教诲。十年间两次进入朝列,母子从未离开半步。乘板舆归乡,还不到一年。正当我因为乌鸟反哺般的私情,向君父请求归养,皇帝内心悲悯而恩准,急忙传告,日夜兼程赶回;进门呼唤却听不到回答,上堂哭泣母亲也不知道。还用得着责怪这个忤逆的儿子吗?先人三代积累诗书,辛勤劳作以福荫后代;我这个不肖孤儿德薄才疏,逢时窃居官位,圣朝褒扬先人的德行,诰书光明灿烂。然而坟上的柏树已经很大了,记载先烈、描绘先容、使幼稚昧昧者长久知晓的墓表,仍然缺少。泷冈安葬父母已经多年,才得以在墓道上立表。我这个不肖孤儿面对先儒,哪里能胜任这件事?倘若服丧期满而没有死去,我还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让先父母留下的身体承受危险,希望能够求得像古人所说的那样,幸而保全大节,不辱没先人。然后叙述夫人潜藏的美德,请当世的先生君子为她撰写墓铭。唉!石窌封爵的荣耀,为什么这样短暂;寒泉怀亲的悲痛,为什么这样长久?如果事先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谁肯用一瞬间的荣宠换取千古的悲恨呢?早年衰弱而多灾难,道路遥远而年岁流逝,创伤巨大、悲痛深重,抚胸裂眦。夫人为什么不能跟随先亲而死呢?还忍心说这些吗?我已经勉励她的弟弟和兄长,于是让夫人的女婿张洪书写大概情形,纳入墓穴之中。苍天无边无际的恩德无法报答,呜呼,悲痛啊!鲁国夫人墓铭。夫人姓张,名某,是徽州婺源人。曾祖盛美,官将仕郎;祖父昌辰,官将仕郎;父亲遂,官承节郎,任庆元府都作院监。母亲姓潘,二十三岁时嫁给前进士、鄱阳人马某。马某升任并接受封爵,历封新安郡、文安郡、安定郡、国吉郡、庆鲁郡。夫人生于戊子年正月,死于乙酉年十月。将要与丈夫合葬,想到子女的悲痛,便叙述事迹并作铭。从前平园周公晚年为自己的妻子作墓铭说:“幽深的坤地顺从乾道,旁人无法宣说;何况我已衰老,哪里还能吹奏寒竽般的声音,寄托失去知音的悲痛?”唉!夫人出身于有声望的家庭,嫁入儒学家族,性格刚强坚毅而实际俭朴慈爱,常以佛事功课自我约束。太平时,她操持粗茶淡饭奉养我的慈母,取下簪珥嫁给我孤单的妹妹。教育儿子读诗书,教女儿务桑麻,勤劳而警慎,处在盈满时仍守持谦冲。乘鱼轩、穿象服,并不以此为荣。晚年遭逢世变,西迁东奔,寄身于安危之间,筹划深远,思虑周密。即使置身荒原野薮,也不以此忧悲。这不过是妇人的常德。我凭着微弱的才能和衰朽的力量,处在危难险阻之中,在燎原之火燃起前请求退身,在火势漫天之后销声匿迹。虽然还活在人世,实在已经无法到地下去见先人了。

虽然,吾进之时,惟恐吾之不得退而援之,止者谁乎?吾退之日,惟恐吾之复进而尼之,行者谁乎?始余以文学掾登朝,列入馆轮,当面对,隔班劾去。仓皇奉太夫人出闗,夫人整比行李,独抱余奏篇以出。大珰遣皇城逻者睨索之,不得,乃免。国家以余东宫旧臣,引以自近,忠为妬障,事与志违,忧危薫心,酸辛呕血,舆疾出次六和塔。室无姬侍,夫人独处秀江亭上,亲为余作粥和药待命,六十日不得命,再入。有防令家人还第,夫人固留江干。余内引自乞,暂寓太府寺。眀禋扈从,恭谢马上,骨立都人,咸怜之。国家哀而许之,去或遣余所亲谕意,夫人宜为恩泽子孙计,出国门一步,不幸即为旅殡人矣。夫人慷慨流涕,谓所亲:「今所祈者,惟一去耳。朝廷苛留,病夫担阁国事,即死且不偿责,何恩泽之云?」眀日遂有书殿与祠之命。余固幸于解璁珩而挂衣冠,夫人则甚甘于释笄珈而躬井臼。也不自意,既归逾年,复以越帅起家江东祥刑使者,受朝命廹余就道,怵余行者滔滔。邀余止者寥寥,余之出处实为狼狈。夫人独命小史质诸神,得隂壮阳穉之繇。命诸子延使者入卧内,视余疾。使者不得已以疾闻,再与祠。盖自是亟上悬车之请,余固凛凛待后命。夫人怡然其适意。异时从臣奏子授京官,癸亥端复当奏,则劝以貤恩。兄子锁防进士中选,试南宫,甲戌端临当试,则戒其子留家尝药,不得行。是岂薄夫荣而羞子贵者耶?进退之际,系念深矣。呜呼!祝柱之规弗谋,徒使倚楹之忧滋深也。朝坐燕与者,无救于世之倾危,徒使宫居闲处者,日虞其身之颠沛也。掲之墓门,将日引月长,君之志不可磨,而草没苔荒,吾之责胡可诿也?吾不敢使他人读之,吾子孙读之,知其非直晋潘之悼亡,而永愧于楚莱之栖遯也。尚何言哉!生于戊子正月,殁于乙酉十月二十八日,▯以丙戌十二月壬寅。其地在徳兴县银山乡之古莲塘。六男子:端复,端临,端履,端防,端頥,端益。三女子,长前卒,幼未行。修职郎朱焕文,从事郎费世文,太学生彭开,其壻也。孙女四人。志其墓曰:故鲁国夫人张氏。铭曰:古之辞公卿而乐耕钓者,其独往之风,与其偕隠之人,髙矣逺矣,不可及矣。猗若冲渊从夫君兮,遡沿翟茀朝兮,忧则违之,裘褐归兮,乐而安焉。进何必参东厢之语兮,退何必赋北门之篇。山有木兮,水有莲,与夫同藏兮,伊归独贤。谁铭新阡兮,我稽平园。谓余不信兮,皎日在天。

译尽管如此,我要进取时,唯恐我不能退身来援助我的人,究竟是谁呢?我要退隐时,唯恐我又重新进取来阻止我的人,究竟是谁呢?起初我凭文学掾的身份入朝,列入馆职轮值,轮到当面奏对,却被隔班弹劾罢去。仓皇奉太夫人出城,夫人整理行李,唯独抱着我的奏章一同出城。大宦官派皇城巡逻者斜眼搜寻,始终没有找到,于是幸免。国家因为我是东宫旧臣,把我召来亲近任用;忠心反而成为嫉妒的障碍,事情与志愿相违,忧患危险熏灼内心,酸楚辛苦以致呕血,乘轿带病出居六和塔。屋里没有姬妾侍从,夫人独自住在秀江亭,亲自为我熬粥和药,等待朝廷命令。六十天没有命令,又再次入朝。有人传令让家人回府,夫人坚决留在江边。我在朝廷内部引见,亲自请求退职,暂时寓居太府寺。明禋祭祀时随从护驾,在马上恭敬谢恩;我瘦骨嶙峋,京都人都同情我。国家怜悯而准许我离去,有时还派亲近的人传达意思,说夫人应当为子孙谋求恩泽;一旦出国门一步,若有不测,就只能成为旅葬之人。夫人慷慨流泪,对来人说:“如今所祈求的,只有离开朝廷而已。朝廷苛刻地留住他,使病夫耽搁国事,即使死了也不能抵偿责任,还谈什么恩泽?”第二天,便有令其入殿任职和奉祠的命令。我本来庆幸能够解下佩玉、悬挂衣冠而退居,夫人却很甘愿卸下簪珈,亲自操持井臼。没想到回乡一年多后,又因越帅的举荐起任江东祥刑使者;朝廷命令逼迫我上路,催促我出行的人接连不断,邀请我留下的人却寥寥无几,我的进退实在狼狈。夫人独自命小史向神明占问,得到“阴盛阳衰”的卦辞。她命几个儿子请使者进入内室,看望我的病情。使者不得已把我的病情上报,于是再次得到奉祠之命。从此我屡次上书请求致仕,我惶恐地等待后续命令,夫人却安然自得。后来侍从之臣奏请给儿子授京官,癸亥年端复又应当上奏,夫人便劝他推恩给亲族。侄子锁考中进士,准备参加南宫试;甲戌年端临临近考试,夫人却告诫儿子留在家中为我服药,不得前往。这难道是她轻视自己的荣华、以儿子显贵为羞吗?实在是因为她对进退之事牵挂深重。唉!没有谋划好祝柱的规矩,只使倚柱的忧虑越来越深。每日坐在朝廷陪宴的人,救不了世道的倾危,只使居于宫中的闲散之人天天担心自己颠沛流离。把这些刻在墓门上,日积月累,君子的志节不可磨灭;但若墓草湮没、苔痕荒芜,我的责任又怎能推脱?我不敢让别人读它,只让我的子孙读它,知道这不仅是晋代潘岳悼亡妻的悲哀,也让我永远为楚国莱子那样弃官隐遁而惭愧。还需要说什么呢!夫人生于戊子年正月,死于乙酉年十月二十八日,丙戌年十二月壬寅日安葬。墓地在德兴县银山乡古莲塘。有六个儿子:端复、端临、端履、端防、端颐、端益。三个女儿,长女早逝,幼女尚未出嫁。修职郎朱焕文、从事郎费世文、太学生彭开,都是她的女婿。孙女四人。墓志写道:故鲁国夫人张氏。铭文说:古代辞去公卿之位而乐于耕钓的人,他们独自往来的风骨,以及与他们一同隐居的人,都是高远得不可企及。啊,冲渊跟随夫君啊,沿着翟茀车来往朝拜;有忧患就离开它,穿着粗衣归来。以此为乐而安然自得。进取时何必参与东厢的谈论,退隐时何必吟赋《北门》?山上有树啊,水中有莲;与夫君一同埋藏啊,她独自归去而最为贤德。谁来为新墓作铭啊?我考察平园周公的话。若说我不信啊,明亮的太阳正在天空。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巻二十宋马廷鸾撰杂著祭胡平心先生文惟公经为人师,迟登馆殿,才周世用,睨视公卿,属以颛防,获亲鸿硕。尝聆父训,钦感公知,乡老贡英,超防送拔,春官擢士,过拟飞鸣。虽衡鉴之无私,亦甄陶之有自。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竟何补于始平?世虽嫡孙行,名在恶子中,徒逺瞻于六一。今者考终八袠,遄返九京。白髪门生,寝车长卧;青衿学子,絮酒代忱。地老天荒,兰沉蕙死。穷通荣悴之感,离合存殁之悲,皆成虚空,何足伤叹?唐人之诔,今日亦云。祭咸宁郡太夫人文呜呼!诸孤失母,亦既逾年。母棺在堂,如闻其声;母像在几,如见其容。孰知日月有期,体魄则降?母之声容,将去此而何之乎?年开八袠,而半世▯居;禄集暮龄,而一生淡泊。藐是诸孤,其何以报吾母乎?畴昔京师戏防成图,母谓诸孙:"吾不复此乐矣。"异时见我,其徴诸画工。孰知此语之竟为不祥乎?浙江潮平,理棹将发,呼母而别,泪涕长潸。孰知此生之不可再见乎?金鹅之阡,相其隂阳;慈母之徳,孝娥相望。山联丑艮,▯直未坤,以妥尊灵,以庇来云。穆卜良辰,輀车既啓,血泪彻泉,终天而止。呜呼!痛哉!祭叔父南塘运干文呜呼!盘山巍巍,诗书之门,公为之孙;潜溪堂堂,英杰之士,公为之子。弱龄几何?▯▯以泣。公自植立素业,几何仅仅以给?公自营葺而肥其家,而亢其身。秋菊寒泉,笾豆荐馨;风朝月夕,壶觞话情。有人事之绸缪,无世故之拂婴。于细务以必谨,而大体之尤眀。某蚤罹羁孤,公恩甚勤;晚冐显融,公懐甚欣。宫保七孙,幸公独存;公今长徃,典刑并沦。呜呼!九品之官甚微,百年之身已耄。伟景定之褒纶,锡淳熈之遗老:曰「通经博古而科目见遗」,曰「隐居求志而行义可取」。帝制坦然,公则何憾?父党尽矣,我独长潸。祭先姑孺人文呜呼!自我先和公以修身谨行训其子孙,不惟诸父克守先训,言忠信,行笃敬,隐徳于丘园,而未尝过求,忍贫如铁石,而未尝茍得。虽诸姑之适人,与其所以持家者,亦皆勤俭致赢,丝枲自润而已。若先姑尤为严毅刚烈,有黔娄之妻,公父文伯之母之节焉。以故享高年,集晚福,大耋考终,无一可憾。万石君孝谨之风,两家子弟果能服膺而勿失否乎?可不惧哉!日月有时将▯矣。不肖侄自哭先皇帝以来,疾病幽忧,死亡无日,方仍大涤之祠,遥洒灞陵之血,欲一送姑之丧,而莫之能前也。呜呼哀哉!祭先兄提干文呜呼!吾兄而止是耶?五十年兄弟之亲依,十五年伯仲之出处,而止是耶?兄今亡矣,其存者岂不可得而言耶?吾尝评兄:山林而懐天下之事,畎畆而深当世之忧,箪瓢捽茹而有爱人及物之志。使其官高,则首公尽瘁,不为劳;使其家肥,则解衣推食,不为吝;使其遭时致身,则捐躯蹈患,不为难。而位不足以满其徳,势不足以行其志,年不足以尽其材,而止是耶?吾兄弟幼孤,二父迁谢时,兄才九龄,率诸弟以学。鸡初鸣,琅琅诵书史,白首不衰。家故穷空,以开门授徒为业。昧爽危坐,阅文巻,商题评,寒暑不辍。暮年课子,亦如之。意者劬书醉经,足以累兄寿乎?兄为布衣,尝窃有杜陵「吾庐独破」之懐,又有昌黎「平生悲诧」之兴。晚嵗值其不才弟为盲宰相,金书扺京师,輙一喜而一惧。喜也以平安之来,惧也以责善之故。家事不言,言国事;身事不言,言他人事。朝廷罢行而议论不齐,曰:「汝弗知欤?州县官才不才而升沉或异。」曰:「汝弗详欤?冗僚卑官,材谞困滞。」曰:「汝司人物而弗能稍稍振拔之欤?」弟既还山,兄之此言不复闻,此书不复出,而此志亦不复伸矣。意者愤世疾邪,足以累兄寿乎?兄有塲屋之夙负,而本无进取之心;有科第之壮图,而本无官职之念。草袍槐简,义檄迫之;月柝灯碁,俭幕招之。登极推恩,普天转秩,兄无所陈。初官小剡,章交公车,兄无所愿。再调月余,京剡再至,兄无所求。他日驰书其弟曰:「吾姑以课子平籴为事,是亦为政矣。」今年弟得危疾,抱兄而泣曰:「脱不济,门户衰矣。万石废,安石得无仕进志乎?」兄闻而悲之,乃肯就泉幕。不三月而疾不起。意者任职居官,又大累兄之夀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卷二十,宋马廷鸾撰《杂著》。祭奠胡平心先生文。先生以经学成为人师,晚年才登馆阁殿省;才干足以适应世用,蔑视公卿,恰好以专长受到任用,得以亲近博学硕儒。过去我曾听父亲教诲,敬佩并感念先生的知遇;乡中长老推荐英才,破格选拔上送,礼部选士时,又超过拟定名次而飞腾显达。虽然考官公正无私,也有陶铸人才的依据。屡次被推荐却未能入仕,后来只得到一道任命出任地方官,守竟对始平有什么补益?先生虽是世代嫡孙,名声却列在“恶子”之中,只能远远仰望六一居士。如今考终正寝,享年八十岁,迅速返回九泉。白发门生,长久卧在灵车旁;青衿学子,以絮酒代为致哀。天地久远,兰花沉没、蕙草死亡。穷通、荣辱、盛衰的感慨,离合、生死的悲痛,全都归于虚空,又有什么值得悲伤叹息的?唐人的诔文,今日也可以这样说。祭奠咸宁郡太夫人文。呜呼!几个孤儿失去了母亲,也已经超过一年。母亲的棺材停在堂上,好像还能听见她的声音;母亲的画像放在几案上,好像还能看见她的容貌。谁知道日月有期限,人的形体终究要归于地下?母亲的声音容貌,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年近八十,却有半生守寡;晚年享有俸禄,却一生淡泊。我们这些微小的孤儿,拿什么报答母亲呢?从前在京师游戏时画成图,母亲对孙子们说:“我不会再享有这样的快乐了。”后来见到我,又叫画工把它画下来。谁知道这句话竟成了不祥的预兆?浙江潮水平静,整理船桨将要出发,我呼唤母亲告别,泪水长流。谁知道此生竟不能再见面呢?金鹅墓道,照看着墓地的阴阳;慈母的德行,与孝子的身影相对相望。山脉连接丑、艮二方,墓穴正对未、坤二方,使尊灵得到安妥,使后代得到庇护。选择了吉日,灵车已经启行,血泪一直流到黄泉,直到终身才停止。呜呼,痛苦啊!祭奠叔父南塘运干文。呜呼!盘山巍峨,是诗书世家的门第,公是它的孙子;潜溪堂堂,是英杰之士,公是他的儿子。年幼时有多久呢?我只能呜咽哭泣。公亲自树立平素的事业,过了多久才勉强足以供给生活?公亲自经营修葺,使家业丰厚,使自身显达。秋日菊花、寒泉清水,陈列祭品以献芳香;清晨和月夜,举壶斟酒叙谈情谊。只有人事上的深厚往来,没有世故来侵扰。对细小事务必定谨慎,对大体原则尤其明白。我早年遭受羁旅孤苦,公的恩情十分深厚;晚年冒昧获得显达,公的怀抱十分欣喜。宫保的七个孙辈中,幸而只有公还在;如今公长久离去,典范也随之沉沦。九品官职十分微小,百年身世已经衰老。景定年间伟大的褒诏,赐给淳熙年间的遗老,说:“通晓经学、博览古今,却被科举遗漏”;又说:“隐居以求志,品行正义值得取法。”皇帝的制诏明白坦荡,公还有什么遗憾?父辈的朋友全都逝去了,只剩我独自长久流泪。祭奠先姑孺人文。呜呼!自从我的先父和公以修身谨行教训子孙以来,不仅各位叔伯能够遵守先训,言语忠信,行为笃厚恭敬,在乡野隐居而有德,也从不妄求;即使贫穷也像铁石一样忍耐,从不苟且求取。即使各位姑母嫁人以及她们持家的方式,也都勤俭持家以致富足,只靠纺丝绩麻来改善生活而已。至于先姑,尤其严肃刚毅,有黔娄妻子、公父文伯母亲那样的节操。因此享有高寿,晚年享福,年过八十而安然去世,没有任何可以遗憾的事。万石君孝顺谨慎的风气,两家子弟果真能够牢记在心而不丧失吗?怎能不畏惧呢?日月已有期限,将要下葬了。不肖侄自从哭悼先皇帝以来,疾病缠身、幽忧不绝,死亡不知在何日;正要到大涤祠祭祀,遥洒灞陵之血,想亲自送姑母的灵柩,却没有力量前往。呜呼,悲哀啊!祭奠先兄提干文。呜呼!我的兄长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五十年兄弟相亲相依,十五年兄弟同进同退,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兄长如今去世了,那么关于他的生平,难道竟没有可以说的吗?我曾经评论兄长:身在山林,却心怀天下大事;身处田野,却深切忧虑当世患难;生活仅有箪食瓢饮、采拾野菜,却怀有爱护他人和万物的志向。假使他官位高显,必定把公事放在首位、竭尽劳苦,从不以为劳累;假使他家境富裕,必定解衣推食、周济他人,从不吝惜;假使他逢时得志、出仕任职,必定捐躯赴难,从不觉得艰险。然而他的地位不足以充分实现他的德行,权势不足以推行他的志向,寿命不足以尽展他的才干,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我们兄弟幼年丧亲,父母相继去世时,兄长才九岁,却率领弟弟们求学。鸡刚开始鸣叫,便琅琅诵读书史,直到白头也未曾衰减。家里一向贫困,只得以开门授徒为业。天将破晓便端坐读书,评阅文章,商议题目,品评得失,寒来暑往从不停歇。晚年教导儿子,也同样如此。难道是勤苦读书、沉醉经籍,反而足以损害兄长的寿命吗?兄长作为布衣,曾暗自怀有杜陵“吾庐独破”的心愿,又有昌黎“平生悲诧”的感慨。晚年恰逢那个无能的弟弟做了盲宰相,兄长寄来金字书信到京师,总是一喜一惧。喜的是得到平安的消息,惧的是因为劝善责过的缘故。他不谈家事,只谈国事;不谈自身的事,只谈别人的事。朝廷停止任用而议论又不一致时,他说:“你不知道吗?州县官员有才无才,升降有时竟不相同。”又说:“你没有详细考察吗?那些冗员和低级官吏,有才智的人反而困顿滞塞。”还说:“你掌管考察人物,却不能稍稍提拔振作他们吗?”弟弟回到山中以后,再也听不到兄长说这些话了,这封书信也不再寄出,而这个志向也再没有实现。难道是愤慨世事、憎恶邪恶,反而足以损害兄长的寿命吗?兄长早年有科场失意的旧憾,本来却没有求取功名的心思;曾有科举及第的宏图,本来却没有做官的念头。草袍槐简,是道义的檄文逼迫他;月下更柝、灯前对弈,是清贫的幕府招引他。登极推恩、天下普遍升秩时,兄长没有什么可陈说的。最初任职小剡,奏章递交公车,他没有什么愿望。再次调任,过了一个多月,京城的任命又到了,他没有什么请求。有一天他给弟弟写信说:“我姑且把教导儿子、平抑粮价作为事情,这也算是施行政务了。”今年弟弟得了重病,抱着兄长哭着说:“如果不能救治,家门就要衰败了。万石废弃之后,安石难道不会有求取仕进的志向吗?”兄长听了悲伤起来,这才肯到泉幕任职。不到三个月,便因病不起。难道是任职做官,又大大损害了兄长的寿命吗?

弟以大暑大寒之月投床卧疴,兄呻不宁。六月来京,丧其长女,才两日,兄不顾而来。十一月来京,携眷官下,又才两日,兄又不顾而来。暴衣露冠,风羁雨绁,惟恐一日,其弟之旅死也,而岂料其身之不免乎?苍苍者无信乎?茫茫者无神乎?病者痊而壮者殁乎?垂亡者仅存而无病者长徃乎?庸庸者达官而皎皎者下僚乎?呜呼!痛哉!兄于为善,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然而直心无他肠,中产无赢余,亦戛戛乎其难矣。乡闾纷争,兄调护之;士夫请托,兄巽谢之;仆厮傲慢,兄箝制之;儒生窭贫,兄梯级之;饥羸待哺,兄平颁之。宜其身殁之后,闻者垂涕,哭者失声。何以得此于人乎?人谁不死?搢绅死,权死于官;负贩死,财死于涂;介胄死,勇死于敌。兄平生孝养,一日还任,必欲扶惫祭母墓而后行。医师勉以疾不宜拜,必拜而伏枕不能兴,竟啓手足于凯风寒泉之庐,良得死所矣。然则兄魂何之乎?将荡为太空,与化俱逝乎?抑从先夫人若平生欢乎?兄则无憾,弟将畴依?弟年逾五十,官歴二府,何所求于世?亦不敢复为世用矣。一身失左臂而欲为人,可不可欤?今而后,惟偕季弟奉孀嫂,抚孤雏,若哺若寄者,以至成人,然后他日有以见兄于地下耳。子由东府之诗,盘洲铛脚之赋,可覆思乎?一哭而涕零,再哭而魂惊,三哭而声咽,四哭而肠絶。呜呼!痛哉!尚飨。祖祭先兄提干文呜呼!阿兄亡矣。忆五十年间,始而褰衣逊枣,推梨中而抟空,后雁前鸿,终而号旻摘蒂,枯荆曽聚散之几时,而悲欢之百绪也。日迈月征,音容隔矣。山长谷穹,草木泽矣。殡于位,祖于庭,食褁其余,俎归于馆,兄弟而宾客之矣。中年别兄,临别輙悲,孰知此别没世为期?昼思冥茫,夜梦见之。琼瑰盈懐,枕簟潸頥。呜呼!比年此时,浙江之濆,轻舟迎我,呼我中流。今年此时,丰塘之阡,灵车送兄,葬已高丘。孰寒暑之一瞬,而俯仰之千秋?戢恨饮泣,勒文藏幽。何生年之卒卒,而修夜之悠悠!朔吹为我悲,冻雪为我愁。眀发遂行,单杯永诀。逝者魂归,存者肝裂。呜呼哀哉!祭亡弟总干文呜呼!绍定之元,先人即世,兄才九龄,弟甫四歳,我生七年,亦未毁齿,母抱羣雏,家徒四壁,画荻而教,采梠而食,食我犹艰,教我谁即?维方氏姑欲抱汝去,曰:“劲斋翁实能训汝。”取诸其懐,涕零而与。独余从兄诗书相和,带经而鉏,饭牛而歌,每嗟予季谋习若何?更六寒暑,微一音邮。母懐弗康,命我徃求川谷之长,林涧之幽,行即其家,忽遇诸涂,鲁髽齐屦,樵牧与俱。翁耄而荒,子娱以嬉,我心不决,告母还诸。又阅三霜,始勇一行,泥涂溅溅,雨雪彭彭,遂挟子归,俾学我傍,束书授徒,负箧从兄,简编之乐,弦诵之声,或鸡三号,或夜参半,忘食已晡,燃薪欲旦。我擢儒科,弃此兎园子,自衿奋,鱼跃于渊。我官江圻,去此东冈,子自婚媾,▯求其凰。戊午初荐,我留家巷,奸囘曰:“丁以痴物相合者,冥升背者,逺放其人,虎视其党,睢盱啧有烦言,慑处愁居。”子于此时而奉乡书。辛酉再荐,我列朝绅,便嬖曰:“林以吠犬狺,请诛履斋,欲媒其身。”我对延和,细为上陈,本朝家法,不杀大臣,无滑此手,以伤吾仁。一言蹇蹇,万目睽睽,爱我者我竒,怒我者我麾。子于此时而荐胄闱,谓为获伸,再进再踬,谓为不逢,孰凭孰翼?以贤能献书,以门品授秩。呜呼哀哉!命乡论秀,一第﨑岖,惟有司不眀,国舎虞比,一官拓落,而天下无邦。既中年之鬰欝,又晚歳之皇皇,伊寒门之撑拄,与浊世而低昻,姑忍尤而攘垢,孰投簮而搴裳?忽号山穷,乃熟黄粱,临絶之音,一何琅琅!曰:“怀抱其靡,终以妻子为余累。”念子平生诸縁畧备,婚嫁毕图,儿孙孔峙,先人之绪业未荒,姑氏之蒸尝有继。倘頽龄之闗天,可含笑而入地?维昔之时,老不哭少,何今之衰,兄哭其弟?昔兄之亡,三人行而损一人,于易为损;今弟之殁,二惠竞而弱一个,于传为危。有文以觞,无泪可挥,如身无臂,如车无軏,孤鸿失侣,独啼云长庚孤。眀不陪月,呜呼哀哉,尚飨。九日祭亡弟总干文

译弟弟在大暑大寒的月份卧病在床,兄长呻吟不安。六月弟弟来到京城,长女去世,才过两天,兄长便不顾一切赶来。十一月弟弟来到京城,带着家眷到官署下榻,也才过两天,兄长又不顾一切赶来。他晒衣露冠,冒风涉雨,只怕弟弟在旅途中多耽搁一天便死去,哪里料到自己也不能幸免呢?苍苍的上天难道没有信用吗?茫茫的鬼神难道没有神明吗?病人痊愈而强壮的人反倒死去吗?将要死亡的人仅仅存活下来,而无病的人却长久逝去吗?平庸之人做了高官,而清白高明的人却做了下级官吏吗?呜呼!痛苦啊!兄长行善,就像水必定寒冷、火必定炎热一样自然;然而他心地正直,没有别的心思,家产中等,也没有多余积蓄,做起来实在十分艰难。乡里发生争执,兄长便从中调解;士大夫来请托,兄长便谦逊地推辞;仆役奴婢傲慢,兄长便加以约束;贫困的读书人,兄长便为他们搭阶引路;饥饿瘦弱、等待救济的人,兄长便公平地分发粮食。难怪他去世以后,听到的人流泪,哭泣的人悲声失控。他凭什么能从人们那里得到这样的感情呢?人谁能不死?士绅死去,权势死在官位上;贩夫死去,财物死在道路上;披甲戴胄的人死去,勇气死在敌阵中。兄长平生孝养母亲,每逢一日重新任职,必定要扶着疲惫的身体去祭扫母亲的坟墓,然后才上路。医生劝他病中不宜行拜礼,他却一定要拜,拜后伏在枕上不能起身,最终在“凯风寒泉”的居所中安然闭手闭脚而死,确实得到了合宜的归宿。既然如此,兄长的魂魄将归向哪里呢?将要飘散化入太空,随着万物变化一同消逝吗?还是要跟随先夫人,像生前一样欢聚吗?兄长当然没有遗憾了,可弟弟将依靠谁呢?弟弟年过五十,历任二府官职,对世间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也不敢再为世所用了。一个人失去了左臂,还想做人做事,难道可以吗?从今以后,我只同季弟奉养守寡的嫂嫂,抚养孤儿,凡是需要哺育、寄养的,都直到他们长大成人;这样将来才有办法在地下见到兄长。子由《东府》中的诗,盘洲“铛脚”的赋,还能反复思念吗?第一次哭,眼泪直流;第二次哭,魂魄惊动;第三次哭,声音哽咽;第四次哭,肝肠断绝。呜呼!痛苦啊!请享用这些祭品。祖祭先兄提干文 呜呼!兄长去世了。回想这五十年间,起初是撩衣相让、分枣推梨,后来兄弟如雁前后相随,最后又共同号哭于苍天、采摘果蒂;枯荆曾经几度聚散,而悲欢却有百般情绪。日月不停流逝,声音容貌已经隔绝。山长谷深,草木也已茂盛。灵柩停在寝位,祭祖于庭院,食物包裹着余物,祭器送回宾馆;兄弟也已经成为需要以宾客之礼相待的人了。中年时与兄长分别,临别总是悲伤,谁知道这次分别竟会成为终身之别?白天思念,精神恍惚;夜里做梦,梦见兄长。美玉珠瑰满怀,枕席上泪流不止。呜呼!往年这个时候,在浙江水边,轻舟迎接我,呼唤我到江心。今年这个时候,在丰塘的墓道上,灵车送兄长下葬,坟墓已经高高筑起。谁知寒暑只是一瞬,俯仰之间却已成千秋?收敛怨恨,含泪饮泣,刻下文章埋藏在幽冥之中。为什么人生如此匆促,而漫漫长夜又如此悠长!北风为我悲鸣,冻雪为我忧愁。明早我就要离开,举一杯酒作长久诀别。逝者魂归幽冥,生者肝肠寸裂。呜呼,悲哀啊!祭亡弟总干文 呜呼!绍定元年,父亲去世,兄长才九岁,弟弟刚四岁,我出生七年,也还没有换牙。母亲怀抱着一群幼儿,家中空空如洗,只能画荻教子、采摘橡栗为食;养活我们尚且艰难,又有谁来教导我们呢?方氏姑母想把你抱走,说:“劲斋老翁确实能教导你。”于是从母亲怀中把你抱走,母亲流着泪交给了她。只有我跟随兄长读书作诗相唱和,带着经书下田锄地,边放牛边歌唱,常常叹息:我的小弟不知该怎样求学?过了六年,没有收到一点音信。母亲身体不适,命我去寻找你,寻访川谷深处、树林山涧幽僻之处。我走到他家附近,忽然在路上遇见你:头发蓬乱,鞋子破旧,正和樵夫牧童在一起。那位老翁年老昏聩,儿子只以嬉戏逗你,我心中犹豫不决,告诉母亲后把你带了回来。又过了三年,我才鼓起勇气再去一趟。泥路泥泞飞溅,雨雪纷纷,于是终于带你回家,让你在我身边学习。我束书授徒,你背着书箱跟随兄长;书册中的乐趣、弦歌诵读的声音,有时直到鸡叫三遍,有时直到半夜;忘记吃饭直到日已西斜,烧柴读书直到天将亮。我考中儒科,抛下这个兔园里的孩子;你自我振作,如鱼跃入深渊。我在江边做官,离开这里到东冈;你自己成婚,寻求佳偶。戊午年初次被荐举时,我留在家巷,奸邪之人说:“丁某竟把这个痴呆东西与人相合;暗中升降、背弃正道的人,要把他远远放逐,并窥伺他的党羽;他们睁眼议论,已经有许多烦琐言辞,使人恐惧地处在忧愁之中。” 你在这时取得了乡试录取。辛酉年再次被荐举时,我列身朝廷士绅之中,受宠幸的小人说:“林某像一只狂吠的小狗,请诛杀履斋,想要借机媒合、陷害他本人。”我在延和殿应对,把本朝家法详细陈述给皇上:本朝不杀大臣,不要因一时之怒而破坏这一传统,伤害我们的仁德。我一句句正直进言,受到万目睽睽的注视;爱护我的人认为我奇特,愤怒于我的人则斥退我。你在这时参加胄闱考试,以为终于可以伸展志向,却再次进取、再次受挫,只能说是没有遇到机会;究竟依靠谁,又有谁扶助呢?以贤能之才献上奏书,却只凭门第品级授予官秩。呜呼,悲哀啊!乡里评定秀才,一次中第也如此艰难,只是因为主管官员不明,国家舍弃了贤才;得到一个官职却失意落拓,天下竟没有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既有中年的郁闷,又有晚年的惶恐,正是支撑寒门、在污浊世道中随势沉浮;姑且忍受责难、容纳污垢,又有谁能丢下官帽、提起衣裳离去呢?忽然呼号说山穷水尽,才知黄粱一梦已经熟了;临终的声音,何等清亮!他说:“我的抱负已经消磨殆尽,最终只是把妻子儿女当成我的牵累。”想到你一生的各种因缘,大体都已完备:婚嫁都已安排,儿孙也很兴盛,先人的事业没有荒废,姑母的祭祀也有人继承。假如衰老的寿命终于归于上天,难道不可以含笑入地吗?从前的规矩是老人不哭年轻人,为什么如今衰败之年,兄长反而哭弟弟?从前兄长去世时,三人同行而少了一人,按《易》来说是“损”;如今弟弟去世,两个贤者相争而使其中一个衰弱,按传说来说是“危”。有文章可以举酒祭奠,却没有眼泪可以挥洒;就像身体没有手臂,车子没有辕木,孤雁失去伴侣,独自在云中悲啼,长庚星也孤独无伴。明亮的星辰不能陪伴月亮。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九日祭亡弟总干文

维着雍困敦之嵗,无射之月,亡弟总干止堂君三年制终,将以良月祓除。其兄某乃以茰菊之辰,奉糕酒之奠,别灵筵而告之曰:「呜呼!古人有言,闲居爱重九之名。今我不乐,独立无同气之亲。嗟余季之冥升,阅黄花之三零。始而枕棺外舎,中而设几中庭,终而隙驹迅驰,祥琴成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孰敢违先王之礼经?然则酒能浇胷中之磊块,菊能制短世之頽龄乎?感物思人兮,涕泗横慨。今懐昔兮,寝梦惊。吾尝与君奉母齐山,江涵秋影,欣然适携壶之趣。又尝与君从兄东府,风吹松竹,恻然感对床之情。或霜螯左持,或云液细倾。今辰何辰,酌此醁醽?故吾今吾视此伶俜,矧终年之大病,将鬼趣而人形,腹彭亨而不能纳羶馨,足拥肿而不能逾柴荆。嗟!若君存,能不我矜?余又安能登高望逺,临流叹逝,睇汝君山之阳,而视汝白云之京也?灵兮何之,魂兮何营?将为浮沤,为飞尘,弃我捐我,即九原之昏昏;抑为祥云,为庆星,福我寿我,驱二竖于防防乎?呜呼!明年纵健,人应老,昨日追欢,意已迟。非东坡九日怀子由之赋乎?鸿鴈池边照双影,鹡鸰原上忆三人。非涪翁九日懐知命之句乎?彼懐兮一时,吾懐兮千古。缀辞写哀,有泪如雨。呜呼哀哉!尚飨。」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巻二十一宋马廷鸾撰《读史旬编》

译岁次着雍困敦之年,无射之月,亡弟总干止堂君服丧三年期满,将在良月举行祓除。兄长某于是重阳节,以茱萸、菊花和糕点、酒水作为祭品,离开灵前筵席而告慰他说:“呜呼!古人说,闲居时喜爱重九这个名称。如今我却不能欢乐,独自站立,再没有同胞兄弟相亲相伴。可叹我的小弟在幽冥中,我已经三次见黄花凋零。起初曾枕着棺材住在外舍,中间曾在庭院中设置灵几,最后却像缝隙中的骏马一样飞快奔驰,祥琴也已奏响。我们兄弟很少,我实在不忍心;可是又怎敢违背先王的礼法?然而酒能够浇灭胸中的郁结吗?菊花能够阻止短暂人生的衰老吗?触景思人啊,眼泪纵横悲叹;今天怀念往昔啊,睡梦也被惊醒。我曾和你一起陪母亲登齐山,江水涵映秋色,欣然享受携壶同游的趣味。又曾和你跟随兄长到东府,风吹松竹,面对同床而眠之处,凄然感到兄弟之情。有时左手拿着霜蟹,有时慢慢倾饮云液。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斟下这醁醽美酒?所以如今我看着自己如此孤单,更何况我一年到头都患着重病,已经接近鬼的状态却还保有人形,肚腹胀大而不能容纳腥膻美食,双脚肿胀而不能跨过柴门。唉!如果你还活着,难道不会怜悯我吗?我又怎么能够登高望远、临流叹息逝水,斜眼望着你所在的君山南面,而去看你在白云之中的归宿呢?灵魂啊,你将往哪里去?魂魄啊,你将寄身何处?你将化作水上浮沫、飞扬尘土,抛弃我、离开我,沉入九原的昏暗之中吗?还是会化作祥云、吉祥之星,为我赐福增寿,把两个病魔驱逐到遥远之处吗?呜呼!即使明年身体康健,人也已经老了;昨日追欢取乐,如今想来已经迟了。这难道不是东坡《九日怀子由》的赋中所说的吗:“鸿雁池边映照着两人的身影,鹡鸰原上想起我们三人。”这难道不是涪翁《九日怀知命》的诗句吗?他们的怀念只是一时,我的怀念却绵延千古。缀辑言辞写下哀痛,眼泪如雨。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 钦定四库全书 《碧梧玩芳集》卷二十一,宋代马廷鸾撰《读史旬编》

自序读史旬编》者,病叟暮年之所着也。昔东莱吕太史着《大事记》,其为书也曰:“记事列事之目,无所褒贬抑扬。”曰“通释”,本《易》系辞,《书》诗序,旁采刘向、董仲舒、史迁以及胡五峯之説,明帝王之统纪。曰“解题”,为始学者设,所载皆职分之所当知,非事驳杂,求新竒出于人所不知也。初公之为书,本起春秋,迄五代,书未及成,而絶笔于汉武帝征和三年。朱文公屡惜之,伤斯文之不续,后学之不得私淑诸人也。今輙不自揆,本康节邵氏《经世纪年图》,朱文公《通鉴纲目》,略仿吕氏义例,而为《读史旬编》。“旬”者,日之甲癸也。《书》曰:“朞三百六旬。”是也。吾书以日之甲癸比于年之甲癸,谓之“旬编”。自尧甲辰至五代周显徳七年庚申【原注:周以此年正月四日方禅】三千三百一十七年,为三百三十二旬【原注:末旬自甲至庚】类而编之。自康节先生作《皇极经世书》,纪年始唐尧甲辰,而尧之前无年可纪。于是伏羲而下至唐尧之前,本《易》大传、《家语》、《五帝徳》与夫百家言《皇坟》者,书其槩,以备太古之事,而谱黄帝之世焉【原注:谱黄帝所以谱唐虞也,唐虞皆为五帝,而皆不传于子,则无可谱者】又自尧甲辰以下,以至周平王己未之前【原注:太史公编年首共和庚申,厉王居彘之歳月,今但以春秋初年为断】随年而书其事,无事则虚其年,终之以《诗》《书》杂传所载,以备二帝三王之事,而谱夏商之世焉【原注:唐虞既无可谱,周之世数未也,未可谱】自孔子作《春秋》,编年始周平王之四十九年己未,终敬王之三十九年庚申,鲁西狩获麟,《左氏传》终贞定王元年癸酉,鲁哀公如越,是编入《春秋》之后,列事目于前,《春秋》之经是也,述解题于后,凡王事、伯事之可论者,着之,诸国之事不着,其他则有《左氏》之传,诸儒之经説,不敢僣焉。自司马公作《通鉴》,始周威烈王之二十三年戊寅,而威烈王戊寅之前,上距贞定之甲戌,《左传》之所不书,《通鉴》之所未续,则采刘道原《外纪》为《传鉴补遗》之书,亦随年书其事,无事则虚其年,而不敢遗焉。《通鉴》战国而下,以至五代后周之前,亦列事目于前,朱公之纲目是也。述解题于后,效东莱《大事记》。阅诸家之史,以广其见闻;集诸儒之説,而订其得失。若征伐之本末,制度之沿革,亦粗及之,而谱周至五季之世焉。自黄帝迄五季,其子孙之传序,已见于谱矣。汉、三国、六朝、北魏、齐、周以及五季,其疆理之离合,又为图焉。成书之首,以通説数条论作史之源流;歴代之首,则以《皇极经世》数考气运之推迁。凡此皆职分之所当知者,而愚恨其不能尽知,且聊欲便省记也。其如孤陋寡闻何?经始于壬午之冬,彻编于乙酉之秋,越三岁而后三十有八帙之书成,姑以备遗忘,授儿曹而已。陈了翁言:《通鉴》为药山,学者惟当爱日孜孜,日逰此山而已。吾老且倦,逰矣。东坡云:「脚力尽时山正好,莫将有限趂无穷。」唐子西亦云:「棋罢収成败,书慵巻是非。」棋之成败犹书之是非,罢且慵之时,収且巻之日也。窥陈编以盗窃长,兀兀以穷年,岂七十老翁事哉?虽然是,固不可不令儿辈觉也。乙酉秋澣书。制作通説余既攷古人制作之本末,因稽其成书之岁月。论《春秋》者,言夫子感麟而作,作起获麟,故文止于所起。逾再岁而夫子梦奠矣。故欧阳公谓此,夫子既老而成书。《春秋纬演孔图》云,孔子修《春秋》,九月而成。卜之得阳豫之卦。是《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书,以九月而成也。太史公整齐世传,论次其文,七年而遭李陵之祸。于是述陶唐迄麟止,是《史记》二千一百四十三年之书【原注:年数,张子节説】以七年而成也。司马温文正公受诏纂《资治通鉴》,歴英宗、神宗二世十九年,是《通鉴》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之书,以十九年而成也。李文定公纂本朝《长编》,自绍兴、隆兴、乾道、淳熈节次上进,収拾旧事,垂四十年,是《长编》一百六十八年之书,以四十年而成也。至于朱文公《纲目》、《本举要》、《补遗》二书,盖在乾道八年壬辰之歳,正月而《语孟精义》成,四月而《通鉴纲目》成,是不半年而书成。吕成公《大事记》、《通释》、《解题》、《本起》春秋迄五代,凡左氏、《通鉴》已载者皆不书,惟着其所不载者。创始自淳熈七年,以一日记一年,越明年絶笔于汉武帝征和之三年而已,不及竟矣。书之难,不其难乎?时之难,不尤难乎?岁月迁流,典籍浩博,书以自警云。三皇五帝世谱

译自序 《读史旬编》,是我这个病老人在晚年所撰写的。过去东莱吕太史撰写《大事记》,他说:“记事时列出事件的纲目,不加褒贬抑扬。”又称“通释”,依据《易》系辞、《书》序、《诗》序,并旁采刘向、董仲舒、史迁以及胡五峯的学说,阐明帝王相承的统纪。又称“解题”,是为初学者设置的,所记载的都是职分上应当知道的事情,并不是罗列杂事、追求新奇以显示别人所不知道的内容。当初吕公撰写此书,本来从春秋写起,直到五代,书尚未完成,便在汉武帝征和三年停笔。朱文公屡屡为此惋惜,痛惜这门学问没有继续下去,后来的学者不能私下取法于那些前贤。如今我不自量力,依据康节邵氏《经世纪年图》、朱文公《通鉴纲目》,大略仿照吕氏的义例,撰成《读史旬编》。“旬”,是日的甲乙丙丁等干支。《书》说:“一周年有三百六旬。”就是这个意思。我的书把日的干支与年的干支相对应,称为“旬编”。从尧甲辰到五代周显德七年庚申【原注:周在这一年的正月四日才举行禅让】,共三千三百一十七年,分为三百三十二旬【原注:最后一旬从甲到庚】,分类编排。自从康节先生撰写《皇极经世书》,纪年从唐尧甲辰开始,而尧以前没有可以纪年的年份。因此,伏羲以下至唐尧以前,依据《易》大传、《家语》、《五帝德》以及诸家所说的《皇坟》,记载其大略,以备考察太古之事,并编列黄帝一代的世系【原注:编列黄帝世系,是为了编列唐虞;唐虞都属于五帝,而且都不传位给儿子,所以没有可以编列的世系】。又从尧甲辰以下直到周平王己未以前【原注:太史公编年从共和庚申开始,厉王居住在彘的年月,今天只截断到《春秋》初年】,按年份记载事件;没有事情便空置该年。最后以《诗》《书》及杂传所载的材料作结,以备考察二帝三王之事,并编列夏商两代的世系【原注:唐虞既然没有可编列的世系,周代的世次也还没有确定,所以不能编列】。孔子作《春秋》以后,编年从周平王四十九年己未开始,到敬王三十九年庚申结束,鲁国西狩捕获麒麟;《左氏传》结束于贞定王元年癸酉,鲁哀公到越国。这部分编入《春秋》以后,先列事件纲目,这是《春秋》的经文;后面撰写解题。凡是王室之事、诸侯之事中可以论说的,都记载下来;各国其他事情不记,另有《左氏传》和诸儒关于经书的解释,不敢僭越代替。司马公撰写《通鉴》,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开始;而威烈王戊寅以前,上距贞定王甲戌,《左传》没有记载,《通鉴》也尚未续写,于是便采录刘道原《外纪》,作为《传鉴补遗》,同样按年记事,没有事情便空置该年,不敢遗漏。关于《通鉴》从战国以下直到五代后周以前,也先列事件纲目,这是朱公《纲目》的体例;后面撰写解题,仿效东莱《大事记》。阅读各家的史书,以扩大见闻;汇集诸儒的学说,考订其中的得失。至于战争的始末、制度的沿革,也略加涉及,并编列周代至五代的世系。从黄帝直到五代,其子孙传承次序已经见于世谱。汉、三国、六朝、北魏、齐、周以及五代各时期疆域的分合,又绘制成图。书的开头,以几条通论讨论修史的源流;各代的开头,则用《皇极经世》中的若干考证说明气运的推移。这些都是职责上应当知道的内容,只恨我不能全部通晓,也姑且想借此方便省察记忆。至于我孤陋寡闻,又能怎么办呢?本书从壬午年冬天开始动笔,到乙酉年秋天编成,经过三年多,三十八帙书稿才完成,姑且用来防止遗忘,交给儿辈罢了。陈了翁说:《通鉴》是一座药山,学者只应珍惜光阴,勤勤恳恳地每天游览这座山而已。我年老又疲倦,也已经游览过了。东坡说:“脚力尽时山正好,不要拿有限的时间去追赶无穷的事物。”唐子西也说:“棋局结束便收起胜负,读书倦了便合上是非。”棋局的胜负就像书中的是非,到了该停棋、懒于读书的时候,也就是该收棋、合卷的时候了。难道还要窥看旧书,窃取前人的长处,终年昏昏然度日吗?这难道是七十岁老翁该做的事吗?不过即使如此,也确实不能不让儿辈有所觉悟。乙酉年秋下旬书写。制作通说 我既然考察了古人著述的始末,于是又考察它们成书的年月。评论《春秋》的人说,孔夫子因感应麒麟而作书,起笔于捕获麒麟,所以文章止于起笔之处。过了两年,孔夫子便去世了。因此欧阳公说,这部书是孔夫子年老以后才完成的。《春秋纬演孔图》说,孔子修订《春秋》,九个月完成,占卜得到阳豫卦。这样看来,《春秋》是记载二百四十二年历史的书,用九个月完成。太史公整理世代相传的史料,编次其文章,七年后遭遇李陵之祸。因此从陶唐写到获麟为止,《史记》是记载二千一百四十三年历史的书,用七年完成【原注:年数依据张子节的说法】。司马温文正公奉诏编纂《资治通鉴》,经历英宗、神宗两代,共十九年;《通鉴》是记载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历史的书,用十九年完成。李文定公编纂本朝《长编》,从绍兴、隆兴、乾道、淳熙年间陆续进呈,收集旧事,历时将近四十年;《长编》是记载一百六十八年历史的书,用四十年完成。至于朱文公的《纲目》《本举要》《补遗》两书,大概是在乾道八年壬辰,正月完成《语孟精义》,四月完成《通鉴纲目》,不到半年便成书。吕成公的《大事记》《通释》《解题》《本起》,从春秋写到五代,凡是左氏、《通鉴》已经记载的都不再写,只记载它们没有记载的内容。淳熙七年开始撰写,以一天记录一年,到了第二年在汉武帝征和三年停笔而已,来不及完成。写书的困难,难道还不够困难吗?时代的困难,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岁月流逝,典籍浩繁,写下这些文字来警戒自己。三皇五帝世谱

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愚纂三皇五帝诸家正妄之説,备録于前,所谓博学而详説之,而列欧公、邵子之言于后,将以反説约也,而复折衷于天台、戴氏之説焉。愚按吕成公之言曰:「太史公作《五帝本纪》,既列叙其世系相因之本末,而三代世系之所自出,复总而叙于《五帝纪》之末篇,以见帝王之治体统相承而出于一也。秦则无复五帝三王之源流矣。太史氏之书法,岂拘儒曲士所能通其説乎?虽然,迁之兴寄逺矣,而欲弥缝世次,联属相承,则诚有如欧公之论,迁、固不能自通矣。汉儒相承,以此为定説,如《祭法》禘郊祖宗,虞、夏皆禘黄帝,殷、周皆禘喾,是皆粗而言之,由迁必欲实其父子相传之説故也。譬犹《书》《君陈》序:「周公既没,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而郑氏即曰:「君陈,周公子也。」此岂可信乎?学者详之。」外丙仲壬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放桐。殷人之制,兄亡弟及,此先儒据一代成法而有是言。然观商六百余年间,自沃丁以降,立弟者十一君;自太甲以降,立适者十二君。然则两説亦相半耳。成汤既没之后,经无明文。太史公以来诸儒,从外丙、仲壬更立之説为立弟;河南邵氏、程氏,从汉孔氏,外丙、仲壬不立而太甲径立之説为立适。愚窃考殷人当日之制,有适则立适,太甲以下是也;无适则立弟,沃丁以下是也。废适而他立则乱,太史公所指仲丁以来九世大乱是也。五峯诋史迁而欲改史记本文,仲丁为沃丁,以为自沃丁至阳甲恰九世乱,愚皆不敢以为然。按史记云:“自仲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此史迁本文也。据仲丁立其弟外壬,外壬立其弟河亶甲,意当时仲丁、外壬未必无适,乃再世立弟,所谓废适也,乱之始也。至若祖辛舎其子祖丁不立,而立其弟沃甲;沃甲舎其子南庚不立,而立祖辛之子祖丁;祖丁舎其子阳甲不立,而立其诸父沃甲子南庚;南庚又复立祖丁之子阳甲,所谓更立诸弟子也。于是仲丁以来九世乱矣。盖凡史迁之説,非以无适而立弟之子为乱也,以废适而立弟之子为乱也。盖亦非直以立弟之为乱也,以立弟之子之为乱也。盖自仲丁以来方有此,仲丁而上不与焉。此名何尝误?就如胡氏之説,必以仲丁为沃丁,遂谓其立弟九世而九世生乱。愚谓有以质之,自沃丁立弟而后,雍已立其弟为太戊,太戊且能中兴商室矣,安在其为乱乎?大抵商人立弟非乱制,惟废适乃乱制。太史公既知其説,则不当复録外丙、仲壬以为世次矣。使当时不立太甲而立丙、壬,是废适也,恐汤尹之时已乱,而何必仲丁以来哉?近世大儒有专攻书序者,背河南程、邵之説,以为太甲服仲壬之防,为仲壬之后也。夫营桐宫,汤之塟地也,密迩先王之训,汤之训也。太甲以兄子服叔父仲壬之防,而欲其思乃祖成汤之训,以为迁善改过之地,伊尹之谋,何其迂且拙耶?故并辨之。文武受命之年受命之説,当以《尚书大传》之言为正。而改元也,称王也,皆非也。刘氏徒辨其年,而不辨其説,何哉?凡传当以经为正。经于《武成》称惟九年,大统未集;经世于癸亥,书周文王为西伯,当以此为受命之年。至已已王崩,则为七年,与九年之説未合。经于《泰誓》书惟十有一年伐殷;经世于巳巳,书武王立至己卯克殷,正合十一年。其云十三者,误也。若刘氏既主受命改元之説,遂以十一、十三为非,武王之年乃从文王受命以来数之也,愈舛矣。武王问箕子以殷亡杀纣,是非箕子不忍言,王亦丑之,问以天道,作《洪范【原注:外纪】二帝揖逊,以义理传天下者也。商周征伐,以义理得天下者也。尧舜禹三圣相授,皆曰允执其中。汤之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武之誓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中也,衷也,灵也,皆义理精微之极也。帝王揖逊征伐,其迹虽殊,而皆以义理之极为羣言之首。盖当时发眀义理者有人焉。唐虞之际,道在皋陶,故述惇典庸礼,而以五服五刑继之。夏商之际,道在伊尹,故论肇修人纪,而以官刑终之。商周之际,道在箕子,故演洪范九畴,而以福极终之。治源治法,不偏废也。所以上遡执中之蕴也。外纪顾言,箕子不忍言纣,而武王丑于克纣,乃访道而作范,何欤?成王年幼,周公恐天下畔,乃践阼摄政,南面朝诸侯【原注:外纪】成王幼,方亮隂,周公为冢宰,听政事【原注:古史】

译孟子说:“广泛地学习并详细地说明,是为了最后回到简约的说明。”我编纂三皇五帝各家辨正与辨妄的学说,把它们详细记录在前面,这就是所谓广泛学习、详细说明;又把欧阳公、邵子的言论列在后面,是为了回归简约说明,并再次以天台、戴氏的学说加以折衷。我按吕成公的话说:“太史公撰写《五帝本纪》,既然排列叙述了五帝世系相承的始末,又把三代世系的来源总括起来,叙述在《五帝纪》的末篇,用来表明帝王的治理体统相承,本来出于同一源流。到了秦代,就不再有五帝三王的源流了。太史氏的写法,难道是拘泥浅陋的儒生所能通晓的吗?不过,司马迁寄托的意义深远,而如果想弥合世代次序、联结承传关系,那么确实如欧阳公所说,司马迁、班固自己也无法贯通。汉代儒者相沿承袭,把这看作定说;例如《祭法》讲禘祭、郊祭和祖宗,虞、夏都以黄帝为禘祭对象,殷、周都以喾为禘祭对象,这些都只是粗略地说,因为司马迁一定要坐实父子相传的说法。譬如《书·君陈》的序说:‘周公去世后,命令君陈分掌东郊成周。’郑氏便说:‘君陈是周公的儿子。’ 这难道可信吗?学者应当详细考察。外丙、仲壬 商汤去世,太丁没有即位,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被放逐到桐。殷人的制度是兄长去世便由弟弟继承,先儒依据一个朝代形成的制度而有这样的说法。然而考察商代六百多年,从沃丁以后,立弟为君的有十一位;从太甲以后,立嫡长子的有十二位。这样看来,两种说法正好各占一半。成汤去世以后,经书没有明文。自太史公以来的诸儒,依据外丙、仲壬先后即位的说法,认为这是立弟;河南邵氏、程氏则依据汉代孔氏的说法,认为外丙、仲壬没有即位,而是太甲直接即位,这是立嫡。我私下考察殷人当时的制度:有嫡子便立嫡子,太甲以后就是这样;没有嫡子便立弟弟,沃丁以后就是这样。废嫡而另立他人便会发生混乱,太史公所说仲丁以来九代大乱,就是这种情况。胡五峯指责司马迁,想把《史记》原文的仲丁改为沃丁,认为从沃丁到阳甲恰好九代混乱,我都不敢认为正确。按《史记》说:“从仲丁以来,废弃嫡子而改立各位弟弟及弟弟的儿子,有时互相争夺着代为即位,接连九代发生混乱,于是诸侯没有来朝见。”这是司马迁的原文。根据仲丁立其弟外壬,外壬立其弟河亶甲来看,当时仲丁、外壬未必没有嫡子,只是接连两代立弟,这就是所谓废嫡,也是混乱的开始。至于祖辛舍弃自己的儿子祖丁而不立,改立他的弟弟沃甲;沃甲舍弃自己的儿子南庚而不立,改立祖辛的儿子祖丁;祖丁舍弃自己的儿子阳甲而不立,改立他的叔父沃甲的儿子南庚;南庚又改立祖丁的儿子阳甲,这就是所谓轮流立弟弟及弟弟的儿子。于是从仲丁以来九代发生了混乱。大体说来,司马迁的说法,并不是认为没有嫡子而立弟弟的儿子会造成混乱,而是认为废嫡立弟弟的儿子会造成混乱;也不只是认为立弟弟本身造成混乱,而是认为立弟弟的儿子造成混乱。这种情况是从仲丁以来才出现的,仲丁以前不在此列。这样说哪里有错?如果依照胡氏的说法,必定把仲丁改为沃丁,便说立弟九代而九代发生混乱。我认为可以用事实质问他:从沃丁立弟以后,雍己立其弟为太戊,太戊还能够使商室中兴,怎么能说立弟必然导致混乱呢?大体说来,商人立弟并不是乱制,只有废嫡才是乱制。太史公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就不应再把外丙、仲壬记录为世次。假使当时不立太甲而立外丙、仲壬,那就是废嫡,恐怕成汤在世时商朝就已混乱了,何必等到仲丁以后呢?近世有大儒专门攻击《尚书》序文,违背河南程氏、邵氏的说法,认为太甲服仲壬的丧,是因为他继承了仲壬。那营建桐宫,是因为那里是成汤的葬地;那里靠近先王训诫之处,也就是成汤训诫之处。太甲以侄子的身份为叔父仲壬服丧,却要让他思念祖先成汤的训诫,把那里作为迁善改过的地方,这难道是伊尹的谋划吗?多么迂曲笨拙啊!所以一并辨析此事。文王、武王受命的年份 关于受命的说法,应当以《尚书大传》的话为正确。至于改元、称王,也都不正确。刘氏只是争辩年份,却不辨析受命的说法,为什么呢?凡是传记都应当以经书为正。《武成》经文只说“惟九年,大统未集”;《经世》在癸亥年记载周文王为西伯,应当把这一年作为受命之年。到了己巳年文王去世,这样只有七年,与九年的说法不合。《泰誓》经文记载“惟十有一年伐殷”;《经世》在己巳年记武王即位,到己卯年攻克殷,正好符合十一年。所谓十三年,是错误的。如果刘氏既然主张受命后改元的说法,便认为十一、十三年不对,那么武王的年份就是从文王受命以来计算,这就更加错乱了。武王向箕子询问殷朝灭亡、纣王被杀之事,箕子不忍说,武王也以诛纣为羞,于是改问天道,作《洪范》【原注:外纪】。二帝以礼让传承天下,是以义理取得天下;商、周以征伐取得天下,也是以义理取得天下。尧、舜、禹三位圣人相互授受,都说要诚信地把握中道。成汤的诰命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如果人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并实行这种道义,只有君主才能做到。”武王的誓词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之灵,真正聪明的人才可以成为大君。”其中的“中”“衷”“灵”,都是义理精微的极致。帝王有礼让、有征伐,形式虽然不同,但都把义理的极致作为众说的根本,因为当时有人阐明义理。唐虞之际,道理在皋陶,所以叙述敦厚典章、施行常礼,接着又讲五服五刑。夏商之际,道理在伊尹,所以论述开始修明人伦,最后以官刑收束。商周之际,道理在箕子,所以推演《洪范》九畴,最后以福祸收束。治理的根源和治理的方法,不可偏废。这正是向上追溯圣人执守中道的深意。可是《外纪》却说,箕子不忍谈纣王,武王又以攻克纣王为羞,于是访求治道而作《洪范》,这是什么缘故呢?成王年幼,周公担心天下叛乱,于是登上王位代行政事,面南而朝见诸侯【原注:外纪】。成王年幼,正在服丧期间,周公担任冢宰,听取并处理政事【原注:古史】。

听政是也,摄政非也。愚尝论之:太甲服成汤之防,亮隂不知政事,礼之常也。伊尹因其不明,处之桐宫耳。后世乃以为放君。成王服武王之丧,亮隂不言,亦礼之常也。周公因其年幼,代之行事耳。后世以为摄政。摄政二字,经所不言。如《书·蔡仲之命》惟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而已。」《诗》之序文,言「周公摄政」,逺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者,讲师之説云耳。厉王共和太史公读《春秋》、歴谱牒,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盖太史公《十二诸侯年表序》篇之説云尔,是《春秋》谱之所由起也。人知《春秋》编年,不知编年始于共和之初;人知《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而不知乱贼兆于厉王之世。太史公之説微矣哉!或曰:「纪年何必始于共和?」曰:「康节《经世书》始尧即位甲辰者,疑年也;史迁始共和纪年者,实年也。惟其疑,故甲辰纪元起于皇甫谧之説,而外纪附注。」或曰:「戊寅、辛卯,滋纷纷矣。」胡五峯谓:「邵氏精极天地之数,必不妄,是以从之。」惟其实,故共和庚申纪年之后,千岁之厯可纪,无异説也。然亦非一朝一夕之故。盖周自昭王以后,无年可纪。三统厯,刘歆本《史记·鲁世家》,推鲁之年以纪周之年,自伯禽以后,鲁之传序皆有年可书,诸国之所无也。此固鲁秉周礼之一騐耳。贞定王三年,乙亥,晋,空桐震,台舎壊,人多死。自贞定王三年乙亥之地震至威烈王二十年乙亥之犬祸,盖六十年间,天下之大灾异皆在晋,而不在他国。岂他国之史不书,而晋史独存耶?天人之际,必有可言者矣。晋,天下莫彊之国,中原之全壤,先帝王之所经营之旧也。一旦裂于三家,非小变也。犬祸之眀年,又明年,三晋请命于周;又明年,周命三晋为诸侯,而晋国亡矣。精祲之相通,固如此夫!春秋十二诸侯谱呜呼!威烈之二十三年,通鉴之初,有天下之大变焉。盖十二诸侯出于共和之初,下逮春秋,变而为七国,则通鉴之初年也。何则?当春秋之末,鲁虽为三家,而悼公犹鲁也;齐虽为田氏,而平公犹齐也;晋虽为四家,而定公犹晋也。独曹亡于春秋之未终,陈亡于孔子卒之年,盖小国寡民,是以先亡,君子无讥焉。阅六十余年至通鉴之初,天下之大国七:秦、楚、燕为旧国,而三晋裂为魏、赵、韩,吕氏之齐簒为田氏之齐。此四国者,皆非圣贤之裔矣。太史公《六国表》拳拳于秦之兴,而不暇谆复于十二诸侯之亡,后之览史者,宜有考焉。魏文侯梦奠之后,师亡友散,春秋且为战国矣。而圣人之后,犹着于鲁;圣人之徒,见师于魏。鲁之削滋甚,子思固不足以囘旋其间。而秉礼用儒,则其遗风犹在也。魏文侯簒窃之余,且犹有尊贤尚徳之意,此空谷之足音也。然子思言论风防,异时其门人孟子犹有传焉。子夏之云为不少,槩见于魏者何也?史记称其居西河,教授而刘氏云:今同州河西县有子夏石室学堂在焉。意者其老于西河,西河之民疑于夫子之时,魏文侯因以师礼尊事之,而无复有从容讽导于其朝之益也。顾文侯区区之心,犹足称者,使其继世此风不坠,以及惠王之世,孟子出而继之,相与扶持世教,王道其庶几乎。文侯区区之心,再传而影响不存,则公孙衍、张仪之流已飒然至矣。惜哉!故愚于传鉴补遗之终编,备论其事焉。商鞅商君之仕秦,身遗其利而身蹈其患者也。秦人之于商君,阳杀其人而隂祖其术者也。彼其负罪出走,不之他国而之魏者,得非以旧邦之犹可以逃难耶?六国之见攻于秦也,其祸首于魏。秦之攻魏也,其谋专于商君。亦既驾言旧好,袭虏其将,而又欲慿借旧国逋逃其身,是以市井之行自处,而以君子长者之道望人也。苏东坡诗曰:“岂惟公子卬,社鬼亦遭谩。”斯足以发千古一笑而已。《农战篇》之説,以为豪杰皆学诗书以避农战,则国削且贫。秦人狃其説,卒至于焚诗书而后快。曽不知陇上辍耕太息而起者,皆农战之人也。鞅之得失如此。刘歆《新序》之论,方且夸之,以为书之无党无偏,诗之如砥如矢,司马法之励戎士,后稷之勤农业,无以易此,是以鞅为三代之英也。国师公之反理诡道久矣。本朝王荆公又翼之曰:“今人未可轻商鞅,商鞅能令令必行。”吾从祖老山翁斥之曰:“商鞅何人也?车裂以狥之人也。”鞅而不可轻,则孰可轻也?此论可与太史公并着云。苏秦

译听取政事的说法才是,摄政的说法不是。我曾经论述过:太甲为成汤服丧,在服丧期间不处理政事,这是礼制的常规。伊尹因为他不明事理,才把他安置在桐宫。后世却认为这是放逐君主。成王为武王服丧,在服丧期间不说话、不处理政事,也是礼制的常规。周公因为成王年幼,代替他处理事务罢了。经书没有说“摄政”二字。《书·蔡仲之命》只是说:“周公任冢宰,整治百官,众叔散布流言而已。”《诗》的序文说“周公摄政”,把远处说成四国散布流言,把近处说成君王不知政事,这只是讲师的说法。厉王与共和 太史公读《春秋》、考察历代谱牒,读到周厉王时,没有一次不是停下书卷叹息。这大概就是太史公《十二诸侯年表序》中的说法,也是《春秋》谱系由此开始的原因。人们知道《春秋》采用编年体,却不知道编年始于共和初年;人们知道《春秋》完成后乱臣贼子感到恐惧,却不知道乱臣贼子的祸兆在厉王时代已经出现。太史公的说法真是微妙啊!有人问:“纪年为什么一定要从共和开始?”我说:“康节《经世书》从尧即位甲辰开始,是因为对早期年代有所怀疑;司马迁从共和开始纪年,是因为那是有确实年代的历史。正因为有疑问,所以甲辰作为纪元是从皇甫谧的说法开始,外纪又附注于后。”有人问:“戊寅、辛卯等说法,岂不是更加纷乱吗?”胡五峯说:“邵氏精通天地之数,必定不会妄说,所以应当遵从他。”正因为共和庚申以后的纪年有事实依据,所以此后千年的历法都可以记载,不会再有异说。不过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周朝自昭王以后,已经没有可以准确纪年的年份。《三统历》中,刘歆依据《史记·鲁世家》,推算鲁国年代来纪周朝年代;自伯禽以后,鲁国的世代传承都有年份可以记载,这是其他诸侯国所没有的。这本来就是鲁国遵守周礼的一个证明。贞定王三年乙亥,晋国空桐发生地震,台榭房舍倒塌,死者很多。从贞定王三年乙亥的地震,到威烈王二十年乙亥的犬祸,大约六十年间,天下重大的灾异都发生在晋国,而不在其他国家。难道是其他国家的史书没有记载,只有晋国的史书保存下来了吗?天人关系之间,一定有可以说明的道理。晋国是天下没有哪个国家更强大的国家,拥有中原完整的土地,也是先代帝王经营的旧地。一旦被三家分裂,这不是小小的变化。犬祸的第二年、第三年,三晋向周王请求正式承认;又过一年,周王命令三晋成为诸侯,而晋国便灭亡了。精气与灾气彼此相通,原来就是这样啊!春秋十二诸侯世谱 呜呼!威烈王二十三年,是《通鉴》开篇之年,天下发生了重大变化。大约十二诸侯从共和初年出现,到春秋时期,变化成七国,这就是《通鉴》开篇时的局面。为什么呢?春秋末年,鲁国虽然被三家控制,但悼公仍然是鲁国;齐国虽然被田氏控制,但平公仍然是齐国;晋国虽然被四家分割,但定公仍然是晋国。只有曹国在春秋尚未结束时灭亡,陈国在孔子去世那一年灭亡,大概因为国小民少,所以先行灭亡,君子不讥责它们。经过六十多年到《通鉴》开篇时,天下的大国有七个:秦、楚、燕是旧国,三晋分裂为魏、赵、韩,吕氏的齐国被田氏夺取而成为田氏之齐。这四国都不是圣贤的后裔。太史公在《六国表》中专意叙述秦国的兴起,却没有时间详细反复说明十二诸侯的灭亡,后世阅读史书的人,应当对此加以考察。魏文侯 孔子去世以后,老师亡故,朋友离散,春秋时代也将变成战国时代了。然而圣人的后代仍然在鲁国显著存在,圣人的弟子仍然在魏国受到尊崇。鲁国日益削弱,子思固然不足以在其中扭转局势;但鲁国掌持礼制、任用儒者,遗留下来的风气还在。魏文侯在篡夺之后,尚且还有尊重贤人、崇尚德行的心意,这真如空谷中传来的足音。然而子思的言论和风范,后来他的门人孟子还能够传述。子夏的言论并不少,为什么大多见于魏国呢?《史记》说他居住在西河,刘氏说:如今同州河西县有子夏石室学堂。想来他是在西河养老,西河百姓把他看作孔子一类的人,魏文侯便以师礼尊敬侍奉他,因此他不再有从容地讽谏引导朝廷的机会了。只是文侯这点微小的心意,仍然值得称道。假使后世继承这种风气而不使它坠落,直到惠王时代孟子出世,再接续这种风气,彼此共同扶持世间教化,那么王道或许就有希望了。可是文侯这点心意只传了两代,影响便不存在了,公孙衍、张仪之流已经气势汹汹地出现。可惜啊!所以我在《传鉴补遗》的末编,详细论述这件事。商鞅 商君在秦国做官,是把自身遗留给功利,又亲自踏入祸患的人。秦人对于商君,表面上杀死他,暗地里却承袭他的法术。他负罪逃走,不去别的国家而去魏国,难道不是因为旧国还可以让他逃避灾难吗?六国遭到秦国进攻,祸根首先在魏国;秦国进攻魏国,谋划主要出自商君。商君既已假借过去的交情说话,袭击并俘虏魏国将领,又想借助旧国来藏身逃罪,这是把自己置于市井小人的行径,却拿君子长者的道理要求别人。苏东坡诗说:“难道只有公子卬受到欺骗,连社神也遭到欺骗吗?”这足以引发千古一笑而已。《农战篇》的说法认为,豪杰都学习诗书来逃避务农和作战,那么国家就会削弱而贫困。秦人沉溺于这种说法,最终发展到焚烧诗书才觉得痛快,却不知道陇上停止耕作、长叹而起的人,都是农战之人。商鞅的是非得失就是这样。刘歆《新序》的议论还夸赞他,认为《尚书》没有偏党、《诗经》平直坚定、《司马法》能够激励士卒、后稷能够勤于农业,没有什么可以超过这些,因此把商鞅看作三代的英杰。国师公违背常理、奉行诡道已经很久了。本朝王荆公又替他辩护说:“今天的人不可以轻视商鞅,商鞅能够使法令一定得到执行。” 我的从祖老山翁斥责他说:“商鞅是什么人?是被车裂示众的人。”如果商鞅都不可轻视,那么还有谁可以轻视呢?这个评论可以同太史公的论断一起流传。苏秦

秦説六国,凡言其形势、甲兵之盛,与其主之贤,容有辨士大言佞语。至于论六国与秦相交之利害,则皆凿凿精实,无一语妄。至于説赵语中有曰:「眀主外料其敌之彊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己形于胷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防防决事哉?」此数言者,自孔子、孟子以仁义告时君之外,如欲陈当世利害之实,孰逾于此?又岂可以辩士废哉?其説赵、魏、楚三国,必有数语及人臣过计。窃意此三国者,必有大臣隂主事秦之説,是以及之。又其余国之君,率皆唯唯听命。楚王独能以其国之安危利害与之深谋,则威王之所以自谋其国者,亦可谓操危而虑深矣。傥非传其子怀王,则张仪岂得售其术,而至六千里为讐人役哉?东西二周东西二周之所谓君者,周公之后,得其地而各自称君,非王赧之谓也。索隐于西周君下注曰:「周公,西周武公也。时王赧微弱,不主盟防,寄居西周耳。」然以区区二周,介乎秦、楚、韩、魏之间,此四国者,不复以天子尊周,而常以小侯怨周。于是每借辩士之口,左右贩鬻,﨑岖自存者五六年。哀哉!国防分东西周,各自为篇。《史记》所书,亦多贸乱。曰「西周」「东周」,而又曰「周」,则不知其孰东而孰西也。封建郡县封建郡县之説,古今一大议论也。论封建者,至胡氏而详;论郡县者,至苏氏而尽。朱文公又反覆明备,且有以处封建郡县之间。然论秦之趣亡,无择于封建郡县者,是知秦恶之浮于桀纣也。谋秦之所以存,而欲其续六国之祀,以为封建,是不知秦之不可与为汤武也。汉髙帝除秦乱而兴,犹不欲立六国后,况以责之秦乎?封建,良法也。亦曰有闗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耳。东坡、五峯二公之论,相为矛盾,而皆未免有遗论也。谓封建可以御戎狄乎?千八百国尚存,而犬戎入周室矣。谓郡县可以息簒弑乎?三十六郡甫置,而赵髙弑二世矣。论封建者,至朱文公治体之説而止;论郡县者,至苏黄门随势之説而止。以张敖故,臣田叔等十人为郡守、诸侯相。盖公能教曹参以定齐,田叔能明赵王以报主,皆竒士也。而皆老氏之学也。黄老于汉,殆有益矣。夫赵事发之初,敢随王罪三族,而叔辈辄随,迄能白王。汉兴,叛者羣起,而复作于骨肉之间,事既解,髙帝方贤其故臣而用之。王且废,犹能自言其国之贤臣,此皆非秦世人主猜忌者所能及。汉四百年之业,徃徃由是基之。田叔者,既全赵王,异时治梁狱,又能全景帝母子兄弟之恩谊。其子仁为司直,戾太子之变,又令太子得亡,虽坐纵反者得族,然皆古之谊烈士,岂可以常人比哉?陈平受命诛樊哙,囚哙还,上崩,因留宿卫。平受命诛哙,而不即诛;受命将屯,而不至屯。平固知髙帝之神已逝,而吕氏之势方炎,故宁死君以安身。此其所以为智有余而难独任欤?知臣莫如君,信矣。吕后汉自髙帝有天下以来,常有疑将相大臣之心,吕后习闻久矣。至是再经大丧,其畏忌诸公,诚有如辟彊之计者。当髙帝时,后诛韩彭,如杀狐兎。髙帝崩时,且欲尽诛诸将而后发丧。今恵帝折夭,国无冢嗣,彼将诛大臣以逞,固优为也。大臣姑为自全之计,以待此媪之老且死。禄产庸人,平勃取之有余也。大槩欲存汉祚,则平勃不可亡;欲诛诸吕,则太后不可存。今诸公以计存,而后以老死,则汉氏安矣。李文饶之説未为至论,而吕成公乃于学术上倒断。区区窃谓此时此事,无论学术,直论机权耳。致堂胡氏之説,足以尽西京外戚贻祸之本末矣。尝因是极论之:天地之间,有阳不能无隂;隂而乗阳,则宇宙分裂,人极隳亡矣。女子四陲,是也。姑以三千年间世代兴亡之迹攷之:由三代而下,亡于女子;由石晋而下,亡于四陲,皆可数也。欧阳公谓宦官之祸甚于女子,此固为唐末一代言之耳。以古今大势论,则女祸深矣。少女子能蛊惑人主以亡国,老女子能崇长外戚以亡国。三代之亡,固皆由是物矣。周之东迁,以褒姒;周虽不亡于此,而已衰于此矣。秦氏有宣太后、穰侯之专,庄襄王悦美姬以易其宗。汉髙帝起于闾阎,吕后初无功于王业也,而汉初诸人之论,每以为吕氏雅故,本推毂髙帝就天下【原注:田生説】又谓吕后与髙帝共定天下【原注:郦寄语】是以诸吕之心,自谓与诸刘等,▯然有取而代之之意,而后动于恶。

译苏秦游说六国时,凡是谈到各国的地势、兵甲的强盛以及国君的贤能,其中或许有辩士夸大的言辞和谄媚的话;但谈到六国与秦国交往的利害关系,却都确凿精实,没有一句虚妄。至于游说赵国的话中有一句说:“明主对外估量敌人的强弱,对内衡量士卒的贤能与否,不等两军交战,胜败存亡的关键本来已经在心中显现了。难道能被众人的言论蒙蔽,而凭借昏暗不明来决定事情吗?”这几句话,除孔子、孟子以仁义告诫当时国君之外,如果要陈述当世利害的实际情况,还有谁能超过它?又怎么可以因为说话者是辩士就废弃它呢?他游说赵、魏、楚三国时,必定有几句话涉及大臣谋划过度。我私下认为,这三国一定有大臣暗中主张侍奉秦国,所以苏秦才提到这一点。其余各国的国君,大多只是唯唯诺诺听从命令。楚王独能把本国安危利害与苏秦深入谋划,那么威王为自己谋划国家,也可以说是操持危局、思虑深远了。假如不是把王位传给怀王,张仪怎么能够施展他的计谋,使楚国丧失六千里土地而成为仇敌的奴役呢?东西二周 东西二周所谓的君主,是周公的后代取得土地后各自称君,并不是指周赧王。索隐在“西周君”下注说:“周公,是西周武公。当时周赧王势力微弱,不能主持盟会,寄居在西周罢了。”然而小小的东西二周夹在秦、楚、韩、魏之间,这四国不再因为天子身份而尊重周王,反而常常把周当作小侯来欺凌。于是周国每每借助辩士之口,在诸国之间周旋交易,艰难地维持了五六年。可悲啊!国土分为东西二周,各自编为一篇。《史记》所记也多有错乱:一会儿说“西周”“东周”,一会儿又只说“周”,于是无法知道哪个是东、哪个是西。封建与郡县 封建、郡县的说法,是古今一项重大的议论。讨论封建制度的,到胡氏最为详尽;讨论郡县制度的,到苏氏最为完备。朱文公又反复阐明,且能够处理封建与郡县之间的关系。然而讨论秦朝走向灭亡,不能选择封建还是郡县,因为这就等于知道秦的罪恶超过桀纣。谋划使秦得以保存、想让它继续六国的祭祀,因而主张封建,是不知道秦不能同商汤、周武王相比。汉高帝平定秦朝之乱而兴起,尚且不愿立六国的后代,何况还要责求秦朝实行封建呢?封建是良法,但也要说,必须先有《关雎》《麟趾》那样的仁厚心意,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东坡、五峯两位先生的论说彼此矛盾,但也都没有免除遗漏。说封建可以抵御戎狄吗?当时一千八百国还存在,犬戎却已经攻入周王室。说郡县可以平息篡夺弑杀吗?三十六郡刚刚设置,赵高就已经弑杀二世。讨论封建的,到朱文公关于治理体统的说法为止;讨论郡县的,到苏黄门关于顺应形势的说法为止。因为张敖的缘故,任命臣田叔等十人为郡守和诸侯国的相。盖公能够教导曹参安定齐国,田叔能够使赵王明白道理、报答君主,他们都是奇异杰出的人才,而且都学习老氏之学。黄老之学对于汉朝,大概确实有益处。赵国之事刚刚被揭发时,敢于跟随赵王一起获罪、牵连三族的人,田叔等人就这样做了,最终却能够替赵王洗清罪名。汉朝兴起后,叛乱者纷纷而起,甚至又发生在骨肉亲属之间;事情解决以后,高帝才认为这些旧臣贤能而任用他们。赵王将要被废,尚且能够亲自说出本国有贤臣;这都是秦代那些猜忌臣下的君主所不能做到的。汉朝四百年的基业,往往就是由此奠定。田叔既保全了赵王,后来审理梁王案件时,又能保全景帝母子兄弟之间的恩义。他的儿子田仁任司直,戾太子发生变乱时,又使太子得以逃亡;虽然因此坐罪于放纵反叛者而被灭族,但他们都是古代讲义气、重节烈的人,哪里能拿普通人相比呢?陈平奉命诛杀樊哙,却把樊哙囚禁押回;高帝去世后,便因此留下来担任宿卫。陈平奉命诛杀樊哙,却没有立即杀他;奉命率军屯驻,却没有到达驻地。陈平本来知道高帝的神明已经离去,而吕氏的势力正盛,所以宁可辜负君主,也要保全自身。这就是他智慧有余、却难以独自承担重任的原因吗?没有谁比君主更了解臣下,这话确实可信。吕后 自汉高帝取得天下以来,常常对将相大臣存有疑心,吕后长期听闻并熟知此事。到这时又接连经历两次大丧,她对诸位大臣的畏惧和猜忌,确实会像辟彊所提出的计策那样。当年高帝在世时,吕后诛杀韩信、彭越,简直像杀狐兔一样容易。高帝去世时,还打算把诸将全部诛杀后再发布丧讯。如今惠帝夭折,国家没有嫡长继承人,她将借诛杀大臣来满足自己的意愿,本来就是很容易做到的。大臣们姑且采取保全自身的办法,等待这个老妇人年老而死。吕禄、吕产不过是庸人,陈平、周勃要夺取他们的权力绰绰有余。大体说来,想保存汉朝的国祚,陈平、周勃就不能死;想诛灭诸吕,吕太后就不能活着。如今诸位大臣先用计谋保存汉室,后来等到吕后老死,汉朝就安定了。李文饶的说法还不能算最正确的论断,而吕成公竟然从学术角度作了错误的判断。我私下认为,这个时候、这件事,无论什么学术道理,直接谈的只是权变机宜罢了。胡致堂的说法,足以把西京时代外戚造成祸患的始末说尽了。我曾因此深入论述:天地之间,有阳就不可能没有阴;如果阴气压过阳气,宇宙就会分裂,人伦纲常就会毁亡。女子扰乱四方,就是这种情况。姑且考察三千年间各代兴亡的事迹:三代以后,有的亡于女子;石晋以后,有的亡于四方边患,这些都可以一一列举。欧阳公说宦官之祸比女子更严重,这固然只是针对唐末一代而言的。若从古今大势来论,女子造成的祸患更深。年轻女子能够蛊惑君主而使国家灭亡,年老女子能够抬高外戚势力而使国家灭亡。三代的灭亡,本来都由这类人造成。周朝东迁,是因为褒姒;周朝虽然没有因此立即灭亡,却从此衰弱了。秦国有宣太后、穰侯专权,庄襄王又沉溺于美姬,因而改变了宗法大统。汉高帝起于平民,吕后起初对建立王业没有功劳,可汉初诸人的议论,却常常认为吕氏平素有旧恩,本来是推举高帝取得天下的【原注:田生的说法】;又说吕后和高帝共同平定了天下【原注:郦寄的话】。因此诸吕心里自以为与诸刘地位相等,渐渐产生了夺取刘氏天下的念头,后来便行起恶事来。

中间霍氏拥昭立宣,光妻邪谋,特觉之早耳,而终不免元后、莽新之乱焉。曹魏之簒于司马氏也,一再废弑,专以母后为之主。晋武平吴之后,耽惑女宠,杨、贾实召五季乱华之祸。天下既为南北矣,齐、陈以女色亡,元魏以淫后亡。隋文帝起外戚以簒周,唐髙祖窃宫嫔以取隋。太宗宠武才人,开聚麀之丑,子孙殱焉。禄山之起,为太真妃也。唐虽未亡于此,已衰于此矣。河朔失而劲兵亡,东南虚而蛮祸起,非权舆于天宝末年乎?朱梁以女开子祸而亡,后唐庄宗以刘后杀功臣、靳军赏而亡,皆女子之为也。自石晋而下,则边陲之祸继之。晋髙祖欺天叛君,借助契丹而亡于契丹。周恭帝虽幼冲,傥无陈桥之师,则太祖尚遵养时晦之日也。自时厥后,则又有不忍言者矣。呜呼!阳一,隂二,女祸歴选前代而知之矣。四陲之祸,其未有涯乎?景帝景帝天资固深刻,而犹有文帝之遗风焉。保防梁王,则文帝淮南王之余意也。擢用田叔,则文帝用长者之微防也。减笞数,定棰令,何以异于肉刑之除乎?禁酤酒,何以异于酒醪縻谷之禁乎?凡两朝诏书为民而下者,皆当时仁心仁闻,不容有所优劣。吕氏尊迁,抑固其素论也。然景诏之不载迁史之畧,失之也。因抑班氏,遂贬景帝,何谓也哉?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巻二十二宋马廷鸾撰五言古诗馆中送郑著作士为欲心,防蜗牛粘壁,枯荣华不盈▯,咎责弥八区,不有君子,人中流谁?一壶公懐,天台秋夙昔,廊庙须南宫,接东观并辔,骖天衢幽忧,肠内热慷慨,涕濡缕拜疏,上虚皇诵言,折奸愚肝脑,非已物宇宙,须人扶恭惟,天王圣肯,使善类孤?一朝拥麾盖,自诡歌袴▯,黟歙股肱郡,新安文物都,斯文紫阳翁,千载长昭苏,稻苗新进士,倚公为播敷,茧丝困穷民,愿公荐蒍于,勉哉崇明德,归来诵唐虞。皇太子生辰诗三首煌煌炎宋,兴奕世,开燕谋,建隆圣人出,庚年寳运周,祥符帝子生,巳月神光流,稽首颂储君,昭哉遹嘉猷,吹铜协干阳,主鬯弥千秋,星晖狼弧低,海润青齐収,金轮整鹤驾,玉觞侍龙楼,无逸能为夀,干干谨时休【原注壬戌】苍龙见天东,房驷拱辰北,煌煌心星前,炳炳天王侧,休符协干文,正阳毓紫极,铜楼蔼祥光,玉巵奉愉色,欢声沸笙鸾,夀龄指箕翼,何以祝元良,勉哉崇明德,学问日就将,福禄时万亿,永侍帝宸尊,重晖照四国【原注癸亥】正阳毓前星,盛事符仁祖,仁者夀之基,生意一何溥,欢愉侍宫庭,晖润弥海宇,三朝谨师文,寸隂勤惜禹,新功鉴铭盘,妙用明絜矩,嘉宾从商园,末僚愧韩愈,永言祝储君,重离日常午,八表跻春台,万年受天祜【原注甲子】用大东莱临川诗韵示诸儿惠子五车书,彼富,吾何慊?

译中间霍氏拥立昭帝、宣帝,霍光的妻子谋划邪事,只是较早被察觉罢了,最终仍免不了元后、王莽改朝换代的祸乱。曹魏被司马氏篡夺时,先后废帝、弑帝,完全以太后为主谋。晋武帝平定吴国后,沉溺于女宠,杨氏、贾氏实际上招来了五代之际扰乱华夏的祸患。天下既然分裂为南北,齐、陈因女色而亡,元魏因淫乱的皇后而亡。隋文帝借外戚势力篡夺北周,唐高祖偷取宫中嫔妃而取得隋朝天下。唐太宗宠幸武才人,开创了父子共占一妇的丑事,子孙也因此被杀尽。安禄山起兵,是因为杨太真妃。唐朝虽未因此立即灭亡,却从此衰弱了。河朔失守而强兵丧失,东南空虚而蛮族祸患兴起,难道不是从天宝末年开始的吗?朱梁因女儿引发太子之祸而灭亡,后唐庄宗因刘皇后杀功臣、吝惜军赏而灭亡,这些都是女子造成的。从石晋以后,边疆祸患又接连而来。晋高祖欺天叛君,借契丹之助,最终又亡于契丹。周恭帝虽然年幼,如果没有陈桥之变,太祖赵匡胤还会处在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的日子里。此后,又有许多不忍说的事情。唉!阳为一,阴为二,历数前代便可知道女子造成的祸患了。四方边疆的祸患,难道还有尽头吗?景帝 景帝的天性固然深沉严刻,但仍有文帝遗留下来的风范。保护梁王,是文帝保护淮南王旧意的延续;提拔任用田叔,是文帝任用长者以预作防范的微意。减少笞刑的次数、制定棰刑的法令,与废除肉刑有什么不同呢?禁止私自酿酒,与文帝禁止酒醪浪费粮食有什么不同呢?两朝为了百姓而颁下的诏书,都体现了当时的仁心和仁政,不容有所轩轾。吕氏尊崇班固、贬抑司马迁,本来就是她一贯的论调。然而景帝诏书不载入司马迁史书的略本,这是一个失误。因为抑制班氏,便连景帝也一起贬低,这是什么道理呢?钦定四库全书 《碧梧玩芳集》卷二十二,宋马廷鸾撰,五言古诗 馆中送郑著作 士人因为欲望而劳苦,像蜗牛防守粘在墙上的位置;草木枯荣,花朵也不会永远繁盛;责难和祸患遍及八方。若没有君子,谁能在人群中担当中流砥柱?一壶浊酒寄托我的胸怀;天台的秋色,早已令人追怀往昔。朝廷需要你到南宫任职,再到东观供职,与你并马同行于天路。幽忧郁结,内心如火灼烧;慷慨陈词,泪水沾湿衣襟。我拜上奏疏,向虚皇诵说我的意见,揭露奸邪愚昧之徒,宁愿肝脑涂地。宇宙并非自己的私物,必须有人扶持。恭敬地希望天王圣明,怎能使善类孤立无援?一旦你执掌旌麾车盖,便可以自我解嘲,唱着歌穿过裤裆般的困境。黟歙是国家的股肱之郡,新安是文物之都;紫阳翁朱熹的文章,在千年之后仍将长久复兴。稻苗般的新进士,都倚仗您来传播教化;百姓像抽丝一样困穷,希望您替他们向朝廷荐举。努力崇尚光明的德行,归来后歌诵唐虞盛世。皇太子生辰诗三首 光辉灿烂的炎宋,世代兴盛,开创燕谋。建隆年间圣人降生,庚年国运圆满;祥符年间帝子出生,巳月神光流布。叩首歌颂储君,光明地遵循美善的谋略。吹奏铜律以协调干阳,主持祭祀的重任绵延千秋。星光照耀,狼弧星低垂;海水润泽,青、齐之地收成丰足。金轮整顿,鹤驾将行;玉杯置于龙楼之前。没有逸乐,才能长寿;勤勉谨慎,守时休息【原注:壬戌】。苍龙星出现在东方,房星、驷星拱卫北辰;心星在前方灿烂,天王星在旁边明亮。吉祥之兆符合天文,正阳之气孕育紫微宫。铜楼笼罩祥光,玉杯奉上愉悦的神色。笙与鸾歌声喧腾,寿命如箕、翼二宿般长久。用什么来祝愿元良太子?愿您努力崇尚光明德行,学问日益长进,福禄时时达到万亿,永远侍奉帝王,尊贵的光辉照耀四方【原注:癸亥】。正阳之气孕育前星,盛事符合仁祖。仁德是长寿的根基,生机何其广大。欢愉地侍奉宫廷,光辉恩泽遍及海宇。三朝谨慎学习圣贤之文,一寸光阴也勤勉珍惜,如大禹惜阴。以新功铭刻在盘上,以精妙作用明白絜矩之道。嘉宾跟随商山四皓,末位小臣惭愧不能如韩愈。永远祝愿储君,像重离卦的光明日日当午;八方都登上春台,万年承受上天的福佑【原注:甲子】。依用大东莱、临川的诗韵,作诗给诸儿看 惠子有能装五车的书,他那样富有,我有什么可自满的呢?岁月滔滔而逝,年岁渐渐峥嵘;树木枝叶鲜明,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凋落。前代的荣华值得哀悼,虚浮的夸耀只会使新近者懦弱,因此应当收敛退

滔滔嵗峥嵘,濯濯木荏苒,前荣悼,虚夸新懦,就退敛。东邻有硕师,簦箧,孰云逺?斯文岂终穷?小子宜黾勉,寒檠炷老膏,此兴复不浅。次韵周公谨见寄十年思美人,渊沦抑天飞,辛勤种青门,竟作抱蔓归。日月老宾送,霜露沾人衣。沾衣何足云,八表笼烟霏,空山学仙子,满耳笙箫聴。谁知九天上,云扉本不扄。度世同御风,蓬蓬随飘零。又如芬陀花,出火而青青。涪翁雪堂仙,分谊故不疎。投之孤芳篇,托根岂云虚。报以蟠桃实,一尝千载余。洗髓蹑阆苑,防于物之初。射洪髙蹈翁,哀歌泪盈盈。幽居观元化,悼此嵗月更。感遇三十篇,读之慨余情。白露号▯蝉,春日鸣仓庚。退之懐桂林,药物珍陆离。物情恶衰歇,义心感亲知。我生欠一死,不死当语谁。与我制頽龄,悠悠白云期。七言古诗题王氏琴清堂孤桐缺月,风露秋夜,虫催织寒,飕飗拂牀,文字翻叶叶。古心埋没,从何求?客来洗予筝,▯耳清,圜琅然散百忧。南窻无弦,鼓愈淡;焦尾有桐,弃不収。卓哉竒士,千载去,已矣竒弄,万古休。江左诸王孙子俦,琴清之堂,遗风流。飞泉爽▯,十二操,铿锵浮玉,鸣天球。文王宣父,次第作,此身还见大雅不収拾?书囊杂钓具,伴君携琴隠林丘。作诗一为写竒趣,此生此兴长悠悠。次韵谢洁斋惠春膏纸霜毫秃尽,千枝竹,铜雀台荒,死潘谷。哀哉,四寳并成空,犹有老崖藤。捣玉青钱,学士将相科,黒头刺史,朱丹毂。懐银早去,镇湖湘,掞藻端如起,巴蜀天乎嵗晚。椓斯文,徃徃长吟书短幅。云昏雨暗,白龙牋,林宻山深,紫芝曲。鳯楼谁助斧斤修,鱼网不禁尘土辱。我驰家畔,楮先生越薄呉腴,此粗俗铿金戛玉,新有声。缝雾裁云,岂堪録?向来交友文字间,矢徃湍奔如撒菽。薄材那敢派江西,一寸诗肠愁万斛。次韵汤叔逊谢笔墨长句南屏翁,斯文千古,何终穷?清辉灵气,斗牛充我。从公家二老话此事,寒更支坐,烛防红。哀哉,人琴俱亡!天地覆,有刀有玉,谁错礲?翁今岿然,鲁灵殿砥柱,一叶万仭中。朅来,访我维摩室。我起于坐,欣迎。公惊呼絶叹:「吾道厄!」客卿頴士,委蒿蓬灶煤苇管,不足用。宣城黟水,无良工。奈何肓卒,乘钝马,欲写杰作,称词雄。赠公撒雷挥电,施敏手,余事渲染,文字如飞虫。我生哀伤,所欠死十年,破砚烟雨蒙。一朝洗眼,获玉句金膏,水碧浸方瞳。翰墨塲中,身老大,期公盛气,晚霞同峥嵘。素论犹激烈,始信迂儒曲学如发防。谢呉直卿惠嘉树篇槐底婆娑,生意尽;栁边揺落,长年悲。殷东阳守,徒嗟惜;桓大将军,自涕洟。不知庾叟江潭赋,何似延陵季子诗?

译守。东邻有位博大的老师,背着簦、提着书箧,谁说他离我们很远?斯文难道终究会穷困吗?年轻人应当勤勉努力。寒窗前点燃旧膏油,这种兴味实在还很深。次韵周公谨见寄 十年来思念美人,究竟是沉沦深渊,还是飞上青天?辛勤经营如种在青门的瓜,最终却只能抱着藤蔓归去。日月催老宾客,霜露沾湿人的衣裳。沾衣又算得了什么?八方都笼罩在烟霏之中。空山中的学仙之人,满耳都是笙箫声。谁知道九天之上,云门本来并未关闭?超脱尘世,仿佛驾风而行,蓬蓬然随风飘零。又像芬陀利花,出离火焰而依然青翠。涪翁、雪堂二位仙人,情谊本来并不疏远。把这篇孤芳之作投赠给他们,托根寄托难道会是虚妄吗?以蟠桃果实相报,一尝便似多过千年。洗涤骨髓,踏入阆苑,防止沦入万物初始的尘俗。射洪那位高蹈的老人,悲歌时泪水盈盈。幽居中观察天地运行,哀悼岁月更替。读到《感遇三十篇》,我的感慨和余情更加深了。白露时玄蝉哀鸣,春日里仓庚啼叫。韩退之怀念桂林,药物珍奇而繁多。万物都厌恶衰败凋零,有义气的心却因亲友知己而感动。我这一生欠缺一死;若不死,又应当对谁诉说?愿有人替我延长衰老的年岁,与悠悠白云相约。七言古诗 题王氏琴清堂 孤独的梧桐,残月照着风露中的秋夜;虫声催促织布,飕飕秋风拂过床榻,文字在纸上翻动,片片作响。古人的心意已被埋没,到哪里去寻求?客人来为我洗涤琴弦,琴声清越,铿锵如环佩散落,驱散了百般忧愁。南窗前无弦琴,越弹越淡泊;焦尾琴虽有梧桐良材,却被遗弃不用。卓越的奇士已经离去千载,奇妙的琴曲也永远停止。江左诸王孙公子的同伴们,留下了琴清堂的遗风流韵。飞泉般爽朗的琴声,演奏《十二操》,铿锵之音如浮玉,如天球鸣响。文王、宣父孔子相继作乐,今天还能见到大雅之乐不被收拾保存吗?书囊和钓具混在一起,陪着您携琴隐居山林。我作诗是为了写下这种奇异的情趣,此生此兴将长久悠然。次韵谢洁斋惠赠春膏纸 霜毫笔已经秃尽,写坏了千枝竹;铜雀台荒凉,潘谷也已死去。可悲啊,文房四宝全都化为空无,幸而还剩下老崖藤纸。捣制美玉般的纸张,青钱般的纸料;学士、将相登第,黑头便出任刺史,驾着朱轮车。怀揣银印早早离去,镇守湖湘;文采灿烂,正像兴起于巴蜀的文章。天啊,岁月已晚,却摧残斯文,使人常常在小幅纸上长吟短写。云昏雨暗,有白龙笺;林密山深,有紫芝曲。凤楼有谁来帮助修治斧削?鱼网也不能禁绝尘土的玷辱。我奔走在家园旁边,楮先生的纸张比越地、吴地的肥美土产还要薄;这种粗俗之物,却也能铿金戛玉,发出新的声响。缝合雾气,裁剪云霞,哪里承受得住记录?从前朋友只在文字间交往,箭一般飞驰,像撒豆一样迅疾。我的浅薄才质,哪里敢与江西诗派相抗?一寸诗肠,却愁绪万斛。次韵汤叔逊谢笔墨长句 南屏翁啊,斯文流传千古,为什么终究会穷困呢?清明的光辉和灵秀的气息,充满斗、牛二宿。听您家两位老人的谈论,谈的正是这件事;寒夜里支坐着,蜡烛防止熄灭。可悲啊,人亡琴也亡!天地翻覆,有刀有玉的时代,究竟是谁错了雕琢?老人如今仍巍然屹立,如鲁灵殿的砥柱,仿佛一片叶子置于万仞之中。近日来访我这维摩室,我从座上起身欣然迎接。您惊呼长叹:“我的道受困厄了!”客卿、颖士之类的文人,委身于蒿草、灶煤和芦苇管,实在不能使用。宣城、黟水一带没有良工。无奈我像盲人一样,骑着钝马,却想写出杰作,称雄于辞章。赠给您时,愿您挥洒如雷电,施展敏捷的手笔;其余只需渲染,文字便如飞虫般迅速。我的一生充满哀伤,所欠的只是十年未死;破砚蒙着烟雨。一天忽然洗亮双眼,得到玉句金膏,清水般碧润浸入方瞳。在翰墨场中,我已年老,希望您盛壮的气势,和晚霞一样共同峥嵘。您一向的议论仍然激烈,这才相信迂腐儒生的曲学,竟如头发一般繁多。谢吴直卿惠赠《嘉树篇》槐树底下枝叶婆娑,生机已经耗尽;柳树旁边摇落凋零,年年令人悲伤。殷东阳守着衰败的树木,徒然叹息怜惜;桓大将军面对枯树,亲自流泪。却不知庾信在江潭所作的赋,比起延陵季子的诗来怎么样?五言律诗 次赵二车韵

五言律诗次赵二车韵世事真如此,劳生何所知?功名蚁行磨,意气鹊栖枝。于蒍歌偏好,归来赋足师。逹人寜自苦,天乐更无疑。次李改卿韵丽句费敲推,清吟出竞病。日长简编丛,春老蓬蒿径。志士苦忧时,髙人思缮性。山房读道书,晚花红艶静。恭进理宗皇帝挽词

译世上的事情真是如此,劳碌一生又能知道什么?功名不过像蚂蚁在磨盘上行走,意气也只是鹊鸟栖在枝头。于蒍的歌我偏偏喜欢,归来所作的赋足以为师。通达的人宁肯自己受苦,享受天乐更没有疑问。次李改卿韵 美丽的诗句要反复推敲,清越的吟咏还要避免声病。白日渐长,简册堆积;春意将老,蓬蒿长满小径。有志之士苦于忧虑时局,高人则思考修养本性。山房中阅读道书,傍晚的花朵红艳而幽静。恭敬进呈理宗皇帝挽词

仁孝初闻代,讴歌早戴虞,多能天与圣,大度祖同符,恻怛钦刑,诏严恭事,帝图初终两甲子,经逺有宏模,典学懐终始,熈明四十年,立心天地厚,接统帝王前,舄奕临雍礼,昭囬賛道篇,古今惟理,大尊号冠瑶编,天保惟勤政,春秋有复雠,园陵初谒汉,境土合归周,连海沧波静,长江兵祲収,庚申重立极,功与建隆侔,神册方增授,龙髯遽莫攀,千秋思沛邑,七月▯稽山,春暗觚棱影,星囬羽卫班,寝门如昨日,无复待威顔,尽拜宸奎赐,新编圣训成,孙谋方燕翼,龙驭忽遐征,四海尧音宻,三年舜慕情,因山图固在,合应若神明。十月二十六日甲子乗云伤徃嵗,甲子又今晨,莫唱贞元曲,谁为寳庆人【原注:前乙酉当宝庆时,家弟于是年生】早霜明,带月寒,菊艶争春,敢睨昭陵栢?防呵有鬼神。赠汪泰轩咸淳辛未,汪君对大廷。一日,羽服访余,固己警余林下之思矣。君输忠万言,有司报闻。余以漕幕縻之,君不可,曰:“吾且扁舟归,谒子陵,无愧色足矣。”此其视声利为何如?诗以赠之。万言朝鳯阙,一笑落渔舟。把我葱珩觧,从公欵段防。东来迎羽服,西去羡羊裘。挥手谢汉使,蒲轮公所羞。久雨潦涨未巳一雨遂逾月,连朝仍彻宵。雷公自収麦,田父不耘苗。时见危垣堕,仍闻比屋漂。愧无援溺手,穷巷有持桡。恭进度宗皇帝挽词四闰临朝浅,羣生被泽深。俭勤成禹圣,仁孝本虞心。汉殿觞称玉,轩湖鼎铸金。龙髯攀不得,清血但盈襟。道逺年何驶,民肥身独癯。寳龟传圣子,玉▯导宸谟。百世尊王度,千秋拱帝图。孤臣慙舜辅,愁絶望苍梧。荅赵心防与梭亦有猗那,颂从谁説?象贤振振,麟趾族煜煜,锦袍仙礼乐三雍,对神明百世传。王孙何处隠芳草,自连天。程楚翁访考亭旧居,着《闽山集》,为题其后。有客传吟藳,知渠来自闽。四书犹在鲁,六籍不忧秦。太史经邹峄,离骚感楚臣。谁知梦奠日,曾忆后庚申。挽李楼峯万选胶庠,上三长渠观中,端从绣衣使,直拟黒头公。柯烂全枰,换舟移絶壑,空素交与年尽,老眼视天梦短。椠传边警,长篇罄亩忠,危邦韬昼锦,剧盗剪春葱。地隔防庐舍,天怜两秃翁。而今吾后死,作传岂能工。挽徐朝奉【原注:径畈先生尊人】海内嗟遗老,诸公表逸民。过庭忠训在,攀槛直声新。谏草频尊主,绯花与显亲。一门名父子,千载庆君臣。儿罢金华讲,翁从林下归。清时伯夷粟,愉色老莱衣。洛社风流在,襄阳耆旧稀。泷冈有名笔,字字独幽辉。次韵洁堂五日故国天中节,吾侪日暮年,愁心菖歜苦,悲绪防丝牵,叠雪虚唐赐,薰风絶舜弦,穷山饤越果,醉摘尚凄然。挽费洁堂井络璠璵瑞,江干英簜驰。万屯孤宿,饱一旅共。时危行地,嗟蓬转呼天泣黍离。百年公有尽,一恸我非私。共事咸淳帝,俱生嘉定年。江湖正寥濶,梁楚忽姻连。不作武担掾,翻成葛水仙。岂忘渠劔阁来,闭此荒阡。挽陈本斋擢第,韩、欧上论交。涧浦边,声名宁我后,官职逊人先。徐广生多戚,龚宾死独贤。拊膺前刼事,雪涕大招篇。脍程楚翁汗竹丹铅,侧空花粉黛中,尚懐丞相亮,肯署大夫雄?有客来,今雨夸予,迈古风,幽情倾不竭▯▯碧云东【按此诗永乐大典失载,从新安文献志采补】五言长律恭进明堂大礼庆成诗【并序】臣恭闻孝宗皇帝淳熈六年,宗祀明堂,积雨顿霁,词臣周必大言曰:「谓天难谌,乃尔易见;谓天盖髙,乃尔易囘。盖不待执珪币,陈牺牲,而景贶固已骈轃矣。」书之简防,至今以为美谈。臣恭惟皇帝陛下,寅畏寳命,严恭帝祖,乃卜中辛,称秩元祀。宫中斋戒,祷晴先夕,隂雨如晦。诘旦,羣臣奏请宿斋,隂霾洞开,天日清晏。迄于竣事,景气融明,都人众观,万口嗟异。格天盛徳,同符孝宗。臣以疎庸,防恩兼掌内外制。斋宿之夕,伏奉宣谕,以肆赦之文,臣正当日必有拟述,俾臣缴进。顾惟书生庸陋,何以防被圣知如此?臣于先儒无能为役,輙循故事,撰列明堂大礼庆成诗,五言二十四韵,缮写上进。唐人韩愈所谓「辞语浅薄,不足以自效」,然而指事实録,则庶防焉。冒渎宸严,伏候诛戮。臣无任感激。诗曰:

译仁孝之名一开始就闻于天下,百姓早早歌颂并拥戴您如虞舜;上天赋予您多方面的才能,宽宏的气度与先祖相合。您怜悯百姓,慎重使用刑罚;诏令严明,恭敬奉事。帝王大业自始至终历经两甲子,深远谋划具有宏大的规模。您始终重视典籍学问,熙明之治延续四十年。立心厚重如天地,承接前代帝王的统绪。您多次亲临辟雍,举行礼仪,光明显著地赞助圣道。古今只有“理”最为尊贵,您的大尊号冠于玉册。上天保佑,正在于勤于政事;春秋时代有复仇之义。您初次拜谒汉代园陵,使疆土合于周室旧制。连海的苍波归于平静,长江上的兵灾也已收止。庚申年重新建立皇极,功业可与建隆相比。神册正要增加授予,龙髯却突然再也攀援不到。千秋之后仍思念沛邑,七月葬于稽山。春日昏暗,宫殿棱角的影子萧瑟;星辰回转,羽卫排列如常。寝门仿佛还是昨日,却再也等不到您的威严容颜。全部拜受宫中赐下的墨迹,新编《圣训》已经完成。孙辈的谋划正如燕翼般安定,龙车却忽然远行。四海回荡着尧帝般的声音,三年之间有如舜帝的哀慕之情。依山建陵的图制本来稳固,定会与神明的安排相应。十月二十六日甲子 乘云追想往年,今天早晨又逢甲子。不要再唱《贞元曲》,谁又会成为宝庆年间的人呢【原注:此前乙酉年正值宝庆年间,弟弟在这一年出生】?早霜映着明亮的光,寒月伴着清冷;菊花艳丽,竟要争胜春天。怎敢窥视昭陵的柏树?唯恐鬼神呵斥。赠汪泰轩 咸淳辛未年,汪君参加廷试。有一天,他穿着羽衣来访我,已经使我警觉到归隐山林的念头了。他上书万言,向朝廷输诚尽忠,有司答复说已听闻此事。我想把他留在漕运幕府中,他不肯,说:“我将乘一叶小舟归去,拜访严子陵,只要问心无愧就足够了。”他把声名和利禄看成什么,竟如此淡泊?因此作诗赠给他。万言奏疏呈到凤凰阙下,含笑落入渔舟。解下我的葱珩玉佩,跟随您骑劣马远行。您从东方来,我迎接您的羽衣;您向西而去,我羡慕您的羊裘。挥手辞别汉使,皇帝用蒲轮车征召您,反而是您所羞耻的。久雨积涝上涨不止 一场雨竟然下过了一个多月,接连多日一直下到深夜。雷公仿佛自行收割了麦子,田里的农夫却不能耕种禾苗。时常看见高墙倒塌,又听说家家房屋都被水冲走。惭愧我没有援救溺水者的手段,穷巷里却有人拿着桨等待救人。恭敬进呈度宗皇帝挽词 四闰之年临朝时间虽浅,群生受到的恩泽却深。节俭勤劳成就了如大禹般的圣德,仁慈孝顺本出自虞舜之心。汉宫中举杯称颂玉液,轩湖铸鼎使用黄金。龙髯再也攀援不到,清泪只能盈满衣襟。圣道遥远,岁月为何如此飞快;百姓身体丰健,唯独圣躬清瘦。宝龟传示圣子,玉册引导帝王的谋略。百世尊崇王道法度,千秋拱卫帝王宏图。孤臣惭愧未能如舜之辅臣,只能愁苦断绝地遥望苍梧。答赵心防与梭 也有《猗那》这样的颂歌,又有谁来传说?贤王后裔振作有为,麟趾般的宗族光彩灿烂;锦袍王孙以仙人般的礼乐侍奉三雍,在神明面前使美名流传百世。王孙如今隐居在何处?芳草绵延直到天边。程楚翁访问考亭旧居,写成《闽山集》,我为它题写篇末。有客人传来吟稿,知道他来自闽地。四书仍然保存在鲁地,六经不必担心遭秦火焚毁。太史公经过邹峄山,屈原的《离骚》感动了楚国忠臣。谁知道梦中祭奠的那一天,是否曾追忆后来的庚申年?挽李楼峰 您在胶庠中多次被选拔,位列三长,正应当被人仰观;又曾出任绣衣使,直可比拟黑头公。棋局将尽,仿佛柯木已烂;换船移行,驶入绝险深谷。徒然与老朋友相交到年华尽头,老眼所见的天光也像短暂的梦。竹简上不断传来边疆警报,长篇奏疏写尽您的忠诚。在危难国家中隐藏功名,在大盗猖獗时剪除祸乱。土地阻隔,无法到您的庐舍;上天怜悯我们两个秃发老人。如今我反而活在您之后,写传记又怎能写得工整?挽徐朝奉【原注:径畈先生的父亲】天下人都叹惜您这位遗老,诸位公卿共同表彰您为逸民。过庭时留下的忠诚训诫仍在,攀槛进谏的直声又重新响起。谏草屡次尊奉君主,绯色官服也使亲族显贵。一门之中父子都享有声名,千载以来君臣共享荣庆。儿子停止了金华讲学,老人则从林下归来。清平时代仍能吃伯夷那样的俸禄,愉悦的神色如老莱子穿彩衣娱亲。洛社的风流遗韵仍在,襄阳的耆旧却已稀少。泷冈有著名的文章,字字都独自闪耀着幽光。次韵洁堂五日 故国的端午节正当五月望日,我们这些人却已到了日暮之年。忧愁之心因菖蒲苦味而更苦,悲伤的情绪又被防丝牵动。层层白雪般的盐堆,只是徒然接受唐代的赏赐;薰风吹来,却再也听不到舜帝的琴弦。穷山中摆着越地果品,醉后摘取,仍然令人凄然。挽费洁堂 您是井络地区的璠璵祥瑞,也是江边驰骋的英才;曾统率万屯,却孤宿边地,使一旅人马得到饱食。时局危急,行走在艰难世道中,叹息如蓬草飘转,面对《黍离》而呼天流泪。百年寿命终有尽头,我的这次痛哭并非只为私情。我们共同侍奉咸淳皇帝,又同生于嘉定年间。江湖正空阔无边,梁、楚之间忽然结成姻亲。没有成为武担的属官,反而成了葛水的仙人。难道忘了您从剑阁而来,如今却闭卧于这荒凉的坟墓之中。挽陈本斋 您登科以后,便与韩愈、欧阳修一类的名家相论交游。如今身处山涧水滨,声名难道在我之后,官职却比别人先退?徐广一生多忧患,龚宾死后独自显得贤良。我抚胸追忆前代劫难,擦着眼泪写下《大招》般的篇章。脍程楚翁 汗青竹简、丹砂铅粉,置身于空寂的花粉黛色之间;还思念诸葛丞相,岂肯署名为大夫雄?有客人到来,正逢今雨之情,夸赞我超过古人。幽深的情怀倾诉不尽,茫茫碧云向东而去【按:此诗《永乐大典》失载,今从《新安文献志》采补】五言长律 恭敬进呈明堂大礼庆成诗【并序】臣恭敬听说,孝宗皇帝淳熙六年举行明堂宗祀时,连日积雨忽然放晴。词臣周必大说:“人们说上天难以取信,竟然这样容易看见;人们说上天高远,竟然这样容易回转。大概还不必等到执持珪币、陈列牺牲,上天显著的恩赐已经接连降临了。”这件事被写在简策上,直到今天仍被视为美谈。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敬畏上天所授的宝命,严肃恭敬地奉祀帝祖,于是选择中辛之日,举行盛大的祭祀。宫中斋戒,前一天晚上祈祷放晴,当时阴雨昏暗如夜。第二天清晨,群臣奏请入宿斋戒,阴霾忽然完全散开,天空晴朗,阳光清明。直到礼事完成,天气融和明亮,京城百姓争相观看,万人都惊叹其中的奇异。这是感通上天的盛大德行,与孝宗完全相符。臣才疏庸陋,承蒙恩典兼掌内外制诰。斋宿的晚上,臣恭敬接受宣谕,命我撰写大赦文;臣正应当在当天拟定文稿,进呈给您。只是想到自己不过是庸陋书生,哪里值得如此蒙受圣上的知遇?臣对于先儒尚且无法望其项背,只好遵循旧例,撰写《明堂大礼庆成诗》,五言二十四韵,缮写进呈。唐人韩愈所谓“辞语浅薄,不足以自效”,但如果能够指陈事实、记录实情,也许还差强人意。冒昧触犯宸严,恭候诛戮。臣不胜感激。诗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钜典崇邦祀,精禋展国阳。泰元神授防,癸亥日宣光。艺祖郊天始,髙皇受命长。后庚基再造,先甲迓殊祥。率育歌时夏,仪刑咏我将。天街澄析木,农扈庆金穰。筑塞惩獯鬻,梯山谢越裳。宗祈严美报,亲享荐嘉尝。周士咸奔走,尧民共颂扬。青防収夕雨,华耀炳朝阳。月御金波穆,星流珠幄黄。九重纷羽卫,十二驾龙骧。鋗玉琳琅展,轩朱磬管锵。时行肃天歩,安坐集神鴹。圣孝昭初祼,元良俨贰觞。旗常森妸娜,黼黻罢周张。柴焰千灵堕,兰膏百末香。金鸡初日丽,丹鳯徳风翔。薄海干施博,垂云觧泽滂。批周仍蹋晋,蹴汉亦超唐。臣浅来蓬户,君仁防玉堂。恩书容藳进,嘉颂媿辞荒。有道帝能享,难谌圣敢康。畏威勤夙夜,万夀祝君王。

碧梧玩芳集巻二十二考证

  第八页后六行 次韵洁堂五日按洁堂即费伯恭本集有墓志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巻二十三宋马廷鸾撰七言律诗恭和御制诗圣作巍巍,泰华髙,淋漓赐笔,洒春膏,奎文河汉,天垂象,藻思波澜,海驾鼇。淳化罕逢,休叹昉,大中亲遇,不夸绹。骊珠数十,光盈把,何啻春秋一字襃。直庐峻在九霄髙雨露恩光切仰膏。夜炬恩浓超赐锦,春船思澁怯提鼇日砖有影占花隐,风铎无声引索绹。昭代崇儒逢圣主,小臣待诏愧王襃。恭和御制赐进士韵熈朝道化聿求,成龙衮天临,策俊英,清问详延,敷廼听,嘉犹入告,厎于行。尧章焜燿,欣承渥,汤训丁宁,戒近名。圣主得贤,功烈盛,小臣稽首,愿升平。御书道山堂次林竹溪韵芒玉平,云玺印红,洛▯图画五三,隆璧奎星聚,来时彦,河汉天垂,仰化工文治,正应淳化,似恩华重与绍兴同,何须飞白人人赐,始悟君王欲敎忠。十月二十日,客有言儒学事,感而有赋。人知干徳聚奎为文明之运,不知建隆幸国子监尊儒一念,上格苍穹,所谓志壹动气也。大中之后,建隆前,鱼烂▯分,且百年。地辟天开,崇帝学,河辉斗灿,动星躔。千龄必反,人▯道,一念潜通,圣即天叹息。斯文今有幸,昭昭奎运,岂徒然。和南塘叔赏芙蓉韵自携败册,小窓开。三十头颅,四十来闲日。诗书真足味,薫天富贵只飞灰。怜渠每吸醋三斗,输我清余水一杯。何似山翁醉花下,安排笾豆洗樽罍。防鹤荒塘水竭,只蹄涔防。鹤翩然啄,午阴此纵有鱼,应渴死不濡其咮。漫窥临病鸱,尚畏泥坑辱;宿鸟常虞矰缴侵。何似舂锄甘寂寞,一滩藻荇立清深。送建康知録操襟兄虎韀尚落,诸贤后鴈塔,谁知几榜前?尽向心田寛地步,却将官职信天縁。难忘旧日钟山阁,易趁东风上水船。王谢诸人英烈在,问今何策可筹边?送汤东涧出守南劔州掉头不肯住,清都勇趂秋风,乞左符大论峥嵘,耸廊庙雅懐磊落,胜江湖丹心岂不恋明主,清节还能立懦夫,正是商山访鸿鹄,归来羽翼莫踟蹰。

译崇高的国家大典举行邦国祭祀,精诚洁净地陈列国郊祭礼。泰元之神授予祥瑞,癸亥之日显现光明。始祖艺祖开始郊祀上天,高皇帝承受天命而长久延续。后庚年奠定再造基业,先甲日迎来特殊祥瑞。普遍养育百姓,歌咏当时的华夏;以礼仪法度为准则,歌颂我军将士。天街清澄,析木星明;农官庆贺金色丰收。修筑边塞惩治獯鬻,翻山越岭接受越裳的贡礼。宗庙祈福,庄严地报答神明;亲自享祭,进献美好的祭品。周朝士人全都奔走效力,尧的百姓共同歌颂赞扬。青霭收起了夜雨,华光照耀着朝阳。月神驾着金波安穆,星辰流转,珠帷映成黄色。九重宫阙纷列羽卫,十二驾龙车奔驰。玉磬琳琅展开,朱漆轩车中磬管铿锵。时令运行,恭肃地遵循天道;圣上安坐,群神汇集。圣孝在初次灌鬯时昭明,元良太子庄严地奉献第二爵。旗帜仪仗森然婀娜,黼黻礼服停止了周遍陈列。焚烧柴薪,千灵降临;兰膏百末,香气弥漫。金鸡在初升太阳中明丽,丹凤承载德风飞翔。四海以内恩施广大,垂云般的恩泽滋润大地。击败周朝而仍踏过晋朝,超越汉代也胜过唐代。臣来自浅陋的蓬门,君王仁德高居玉堂。恩书容许我草拟进献,嘉美的颂辞却惭愧荒疏。有道的帝王能够享受上天祭祀,天意难以测度,圣主怎敢安逸?敬畏天威,早晚勤勉;祝愿君王万寿无疆。《碧梧玩芳集》卷二十二考证 第八页后六行:次韵洁堂五日。按:洁堂就是费伯恭,本集有他的墓志。钦定四库全书 《碧梧玩芳集》卷二十三,宋马廷鸾撰,七言律诗 恭和御制诗 圣上的作品巍巍高峻,如泰山、华山;赐下的笔墨淋漓挥洒,如春日膏泽。奎星文章如银河从天垂下,藻饰的文思如波澜翻涌,仿佛大海驾着巨鳌。淳化年间罕见的盛事,不必叹息昉;亲逢大中之治,也不必夸耀绹。数十颗骊龙明珠,光辉盈满双手,哪里只是《春秋》一字褒贬所能比拟。直庐高峻,仿佛在九霄之上;高深的雨露恩光,切切仰承滋润。夜里举炬,恩宠浓厚,超过赐锦;春日泛舟,心情迟滞,不敢提笔攀附。日砖上映着花影,仿佛花朵隐现;风铎无声,引来系索。圣明时代崇尚儒学,遇到圣主;小臣奉诏等待,惭愧不能如王褒。恭和御制赐进士韵 熙朝广施道化,专心求取贤才;天子临朝,策试俊杰英才。清明的询问详细而周遍,广泛延请而采纳意见;美好的谋略上报朝廷,终于付诸施行。尧帝的文章光辉灿烂,欣然承受厚恩;商汤的训诫恳切,告诫人们不要追逐虚名。圣主得到贤才,功业盛大;小臣叩首,愿天下太平。御书《道山堂》,次韵林竹溪 玉石般的光芒平铺,云中御玺印下红色;洛书、龟图绘成五与三。隆盛的玉璧和奎星聚集,迎来当代俊彦。银河从天垂下,仰望圣上的文治化工。正合于淳化年间,恩华厚重又与绍兴相同。哪里需要人人都得到飞白御书赐予,这才明白君王是要教导人们尽忠。十月二十日,有客人谈到儒学之事,我有所感触,因而作赋。人们知道乾德年间奎星聚集,是文明昌盛的时运,却不知道建隆年间有幸在国子监尊崇儒学的一个念头,上达苍穹;这就是所谓意志专一便能感动气运。大中之后、建隆之前,天下像鱼腐瓜分,竟然持续了将近百年。土地开辟,天道重开,尊崇帝王之学;河汉光辉、斗星灿烂,牵动天上星辰运行。千年以后必然反复兴盛,关键在于人能弘扬道;一个念头暗中相通,圣人便是天。可见如今斯文有幸,奎星显赫的文运并非徒然。和南塘叔赏芙蓉韵 我自己带着破旧书册,打开小窗。三十年头颅,到了四十岁,闲日已经不多。诗书实在值得品味,薰天的富贵不过是飞灰。可怜他每次饮醋三斗,反倒输给我一杯清水。哪里比得上山翁醉卧花下,安排好笾豆,洗净酒樽酒罍。防鹤 荒塘的水已经干涸,只剩下浅浅的蹄涔。白鹤翩然啄食,午后的树阴下即使有鱼,也会因干渴而死,不能湿润它的嘴。它徒然窥视临近病弱的鸱鸟,还害怕泥坑的污辱;栖宿的鸟儿常常担心被矰缴捕获。哪里比得上舂锄甘愿寂寞,在一片水滩的藻荇之间站立于清深之中。送建康知录操襟兄 虎皮鞯还在落下,诸位贤者已排在雁塔题名之后,谁知道在前面经过了多少榜次?只要放宽心田、拓开处世的道路,官职高低就任凭天意安排。难以忘记从前的钟山阁,也容易趁东风乘上水船。王谢诸人的英烈遗风还在,请问如今有什么策略可以筹划边防?送汤东涧出守南剑州 您转头便不肯停留,勇敢地趁着秋风归向清都,求取左符。宏大的议论气势峥嵘,耸立于朝廷;高雅的胸怀磊落,胜过江湖。丹心难道不眷恋明主?清高的节

七聚名藩,亦甚都。龙津剑气,正扶舆。斯文孰是,南夫子?此地重逢,行秘书。忠爱平生,在。宗社叹愁,肯使到田闾?黄花粲粲,牵归兴。歳晚江空,一怅如。秘省和刘左司韵三年三揖,壁奎星当,日曽登著作庭。大雅重逢,君子聚,斯文还属圣人兴。倚天延阁縁,云上防地方,壶歴级升自别。青藜仙分隔,借书独对短檠灯。病中修实録【原注:十月二十六日】明圣当阳,四十春,十年供奉,感孤臣。云龙幄幙,天容迩河汉,篇章帝墨新。正始遗音危絶缕,贞元旧曲恸沾巾。焚膏痛记乌号旦,目断稽山欲叫旻。秋雨叹夜夜黄昏,雨打窻。愁霖乆矣,晦明阳。天公一怒,四山黒。田父三吁,百畆黄。禾黍油油,生有耳。芭蕉防防,断无肠。病身更与儿俱▯,墙角全抛风露凉。乆雨遣饷王新班舍南舍北,水漫漫。乍霁仍隂,暖复寒。石补色,天原有漏;泥汚后土,不曽干。龙蛇起陆,生光怪;鸾鳯翀霄,怯羽翰。聊复盘飱饷桑户,可能藜杖过苏端。十月望日,泛舟鹅塘,感坡翁《后赤壁赋》有作。浮浮短艇,水风微,一枕清溪,绕曲﨑。篷底镕金,斜日碎,天边散绮,暮霞飞。霜凝水落,黄泥坂月,小山髙,赤壁矶,等是初冬一风景。感今懐昔,自歔欷。二儿就试老病,吾今业已衰已还魏笏,尚支頥。祝儿指日传金榜,懐我当年别玉墀。殿陛详延方,吁俊江湖空旷,剧忧时。此行蹇谔论邦国,莫为区区杏苑诗。后中秋金风吹彻,玉箫寒,志士悲秋,思万端。千古凄凉,更余闰,百年圆缺,又重看。清辉照胆,浑无寐,苍昊催人,自鲜欢。斗酒属公,今夜看,只亏些子,莫长叹。次呉园亲友韵乞得危身,百尺竿冥心,晦息掩柴关,自寻别墅,开荒径,忽见髙轩,厌辔环。海宇泬寥,黄鹄举;风涛浩荡,白鸥闲。剑花落尽,长堤圮,叹息英雄,隐此山【原注:呉园为呉王旧隐,故其地有走马堤,淬劔池,隐将源】癸酉春暮钟信甫寄诗次其韵深闭柴门,水竹村,是非荣辱总忘言。舍生只惧本心失,犯患谁知尊足存?居士病来惟卧室,翟公客去莫书门。人心日月无今古,世道何曽顷刻昏?精诚可使岳云开,浊世狂澜挽不囘。苍狗白衣从物变,青山流水唤人来。交游莫作宣明面,气焰终成内史灰。我有长波一归艇,枕书春睡兴悠哉【原注:小斋扁以归艇】次胡玉叟韵莫学,前人索送诗,我无姱节可提撕,忍听世上新翻曲,堪笑山中老古锥。人境炎凉过驹隙,天边日夜走蟾规。穷阎又度纯坤月,谁识初阳变一竒。和许伯脩韵秋风孤愤,只心知。接得诗筒,为色怡。句眼独参,成佛后。吟肩耸彻,欲仙时。俗衰竞觅,胡奴饱。节在何妨,臣朔饥。

译操仍能树立懦夫。正好像商山寻访鸿鹄,归来之后,愿您的羽翼不要迟疑。七次聚集于著名藩镇,这地方也非常繁盛。龙津的剑气,正扶持地势。论斯文谁是南方夫子?在此地再次相逢,您将出行掌管秘书。忠诚与爱国是一生不变的情怀。宗庙社稷正在忧愁,难道肯让它们沦落到田野民间?黄花灿烂,牵动归隐的兴致;岁晚江空,内心一阵惆怅。秘省和刘左司韵 三年之间三次揖拜,墙上的奎星正当其位,往日曾登上著作之庭。大雅之士再次相逢,君子聚集;斯文仍然属于圣人所兴起的时代。倚天而立的延阁,因云上的高处而更加高远;壶中日月的层级自有分别。青藜仙人的缘分相隔,我独自借书,对着短檠灯阅读。病中修撰《实录》【原注:十月二十六日】圣明的君主当朝,已经四十个春秋;我供奉左右十年,感到孤臣之情。云龙环绕帷幕,天子的容颜近在咫尺;河汉般的篇章,是皇帝新近御笔所作。正始遗留下来的雅音危弱得只剩一缕,贞元旧曲又使人悲痛得泪湿衣巾。燃膏秉烛痛苦地记录乌号之旦,遥望稽山,几乎要向苍天呼喊。秋雨叹 夜夜黄昏,雨打窗棂。忧愁的淫雨下得太久,天色明暗不分,阳气昏晦。上天一发怒,四面山岭全都黑暗;田农三声叹息,百亩田地都变黄。禾黍油油生长,仿佛也有耳朵;芭蕉叶片纷纷垂落,断然没有心肠。病身又和孩子一起受苦,墙角全都抛在风露的寒凉中。久雨遣饷王新班 房屋南北两边,水势漫漫。刚刚放晴仍然阴暗,时暖时寒。石头补过的地方显出颜色,仿佛天上原本有漏洞;泥土污染了后土,却始终没有干。龙蛇从陆地上起来,发出奇异光怪;鸾凤冲上云霄,却害怕羽翰受损。姑且准备盘餐送给桑户,不知您能否拄着藜杖来访苏端。十月望日,泛舟鹅塘,感于苏轼《后赤壁赋》而作。轻轻漂浮的小船,水面风微;在清溪上枕着一席,绕过曲折的山崎。船篷底下像熔化的金子,是斜阳的碎光;天边散开彩绮,暮霞飞动。霜气凝结,水位下降,黄泥坂、月亮、小山、赤壁矶,都是初冬的一种景色。感叹今日,怀想往昔,不禁抽泣叹息。二儿赴试 我年老多病,如今事业已经衰落,仍然扶持着旧日魏笏,支撑着下巴。祝愿儿子不久便把名字传到金榜,也怀念我当年辞别玉阶。殿陛正在详细延请、访求贤俊,江湖却空旷,时局令人深忧。此次前去要直言敢谏,议论国家大事,不要只作区区杏苑诗。后中秋 金风吹尽,玉箫声寒;有志之士悲叹秋天,思绪万端。千古的凄凉,因闰月而更加深;百年间的月圆月缺,又重新经历一次。清冷月光照入肝胆,使人全无睡意;苍天催促人老,自己却很少有欢乐。斟一斗酒请您今夜同看,只不过月亮亏缺一点,不要长久叹息。次吴园亲友韵 求得高危之身,像站在百尺竿头;收敛心神,闭门息养,掩上柴门。自己寻访别墅,开出荒芜小径;忽然看见高轩,厌倦了车马环佩。海宇空旷寥廓,黄鹄高举;风涛浩荡,白鸥悠闲。剑池的花都落尽了,长堤也已坍圮;叹息英雄人物竟隐居在这座山中【原注:吴园是吴王旧日隐居处,因此当地有走马堤、淬剑池、隐将源】癸酉年春末钟信甫寄诗,依其韵作诗 深深关闭柴门,住在水竹环绕的村庄,是非荣辱全都不再谈论。宁可舍弃生命,只怕丧失本心;遭逢祸患时,谁知道尊严和本性仍能保存?居士病后只躺在卧室,翟公门客离去,门上不再题字。人心如日月运行,自古至今并无不同;世道何曾有片刻真正昏暗?精诚可以使山岳上的云气散开,浊世的狂澜却难以挽回。苍狗、白衣随万物变化,青山流水召唤人归来。交游之人不要只作宣明的面孔,气焰最终都会化作内史的灰烬。我有一叶长波归舟,枕着书本春睡,兴致悠然【原注:小斋题名为“归艇”】次胡玉叟韵 不要学前人索取赠诗,我没有什么美好节操可以相互砥砺。怎忍听世上翻新的曲调,又可笑山中老朽像一把老锥。人间的炎凉不过如白驹过隙,天边日夜运行着蟾蜍似的月轮。穷困的里巷又度过了纯坤之月,谁知道初阳已经转变出一线奇异生机?和许伯修韵 秋风中的孤愤,只有自己知道。接到您的诗筒,因文采而心情欢悦。诗句的关键处独自参悟,仿佛成佛之后;吟诗时耸起双肩,仿佛将要成仙。世俗衰败,人们竞相寻找胡奴取乐;节操还在,又何妨像东方朔那样忍饥。这

此话只今,谁举似?趋时言语,正如巵。夜病

译样的言论如今还有谁能传述?迎合时势的言语,正像倾斜的酒杯一样。夜病

幻身危,抱十年病;青眼俄成,一旦昏。夜席何常卧,尊者晨炊不拟饭。王孙蜗涎有几春,潮涌鸡唱无慿晓,日暾惟有阿枢痴不去,几回惊起问家尊。游荷溪西禅寺髣髴招提寄逺村,缁郎草草佛灯昏。水将緑绕萦如带,山送青来列在门。句里风骚耆旧逺,胷中丘壑典刑存。满懐孤愤几株石,欲起当年两逹尊。三月初四夜宿僧庐风雨萧萧,夜未央。呼童襆被,宿僧房。无膓可断,啼防苦。有喙皆鸣,吠蛤忙。七歳遗孤,今老大。百年逺忌,足悲伤。司晨唤起,窻全曙。归命清都,炷瓣香。次费洁堂韵谁翻溟渤倒天瓢?大地山河等呴漂。九陌扬尘,京路暗。一声鸣鵙,楚魂招。归心猛折湖边柳,活计频寻江上苗。囘首神▯,双泪落。孤烟斜日,短长桥。三月初五日先秘阁忌鸟啼花落,暮春,天一遇斯晨,一▯然。旧业岂无书可读?遗言犹有石堪传【原注:新立阡表】孝思不碍飞遐想【原注:自课楞严资荐】忠愤何由竭报縁?庙社已同缨▯尽,尊尧千古忆陈编【原注:陈了翁三月五日潭州兴化寺追荐神考忌日疏云:报縁如尽,舍生永脱于樊笼;残喘若留,削髪已离于簪绂】秋谒屺瞻墓了知五十六年非何处,空山叫,阿防斗酒,只鸡双泪落,荒林宿莽,九原悲,黄花委地,伤徂歳,青笋迎船,忆旧时,庐下夜来霜,屦冷韈材持送▯残师。次韵李竹坞懐古宝箓炎图未百年,神徂圣伏一凄然。征先生起淹中,礼与老人期圯上,编柯烂不惊人。换世瓢空独乐,士希贤,昌黎愤世犹稽古,难拗何妨只自鞭。拜屺瞻墓有感我走金塘十五年,新年六十,意凄然。扶藜防蹇,趋庐下。洗盏将雏,拜影前。蠧化不妨,松饮露;鳯栖犹拟,栢参天。微吟缓步,沧江晚。一抹青山,落照边。我軰小年端午给假蒲酒奉亲之外,日游村田间,致足乐也。今老矣,竹坞老友近馆授徒,逢此小熟,奉一酌道旧,且有感于并汾旧事云。香罗细葛,端阳节,绛帐青衿,少小时。曩以弹丸俘晋孽,今于筒黍吊湘累。千年感旧,慵开巻。一酌销忧,强把巵。蒲酒少年,供母后。村南村北,恣游嬉。五月二十夜记梦生来不作浮名计,老去翻惊幽梦竒。宫黍不知哀九庙,廷麻犹听拜三师。睡昏拟草榻前疏,寤辟疑催牖下期。更把在前荣路看,痴翁説梦尽添痴。徳寿宫古松,太上爱之。尝持御香酾酒祠土神,以祈屏蟊贼云。时绍兴壬午,思陵馘亮之歳也。于今百二十年矣。仆生六十年后,而十月八日,又思陵上僊之晨,感而有赋。六龙亲御奠神州,甲子如今甫再周。百世尚瞻虞帝祀,五传遽抱杞天忧。臣民莫废▯华敬,今古长悲禾黍秋。叹息余生孤露甚,门弧弓棘总成愁。南来天马总辛勤,内禅经今歴再壬,复汉赤符还旧宇,法尧黄屋本非心,思成门外衣冠尽,徳寿宫前茨棘深,叹息余生孤露甚,匪莪彼黍涕淋淫。又题徳寿宫古松千歳堂堂十八公,雨膏露沐,贮清风,龙吟髙啸,长身客,蠧化低摧,秃鬓翁,谁谓蚍蜉能撼树,不堪蟊贼欲蟠空,御香洒酒,荒荆棘,肠断孤臣泣寿宫。与三儿涉穰田,渡车中,读《朱忠靖中兴事实》,有感。骚情长爱重阳近,客路归迟,夕照西。举目山河,秋寂寂;满城风雨,晩凄凄。老思旧隐,盟鸥社;寒涉深流,信马蹄。慿轼试看,炎绍録空嗟。语石与天齐。十月八日有感日来天马愤,挥戈直为当年斧画河。万炬莲灯照鲸海,一杯麦饭渡滹沱。思陵録上哀荣极,徳寿宫前耆旧多。忍把原碑参叶记,江头石刻▯摩挲。十月二十日有感精一,危微尚赘辞,只须三语,好为之。风清月白,此良夜;雪暗云昏,彼一时。玉斧照廊,开嗣圣;金縢纳册,付宫姬。思成门外,荒荆棘;惆怅何人,失令规。外孙朱饶归呉兴出门一别,行千里;闭户归休,读五车。天路尘防,车服骥世;科墨湿字,翻鸦绣绷。尚忆春晖,报云舍无令;暮霭遮晩嵗,饰巾吾待尽。髙空摩翮,汝横斜。七夕雨中饮客羁懐病思,不禁秋又报西风。大火流梧叶,未凋髙树翠薇花,不厌小山幽。燕鸿来徃,书生老。禾黍髙低,故国愁。志士悲秋,宁复尔?楼头罇酒,漫销忧。十月二十日感旧九衢灯火閙嘈嘈,斗柄低昻列宿髙。漏箭声沉,金锁彻,纱笼影避贵官豪【原注:百官趋行香号灯林立,宫前遇执亲王之控勒者,厉声唱道,纱笼皆避之】乌号望帝穷霄壤,鱼烂遗民沸海涛。三百五年风雪夕,孤臣白首卧林臯。正月四日皇厌纷拏,五季余万兵,朝遣暮还,都虎头预卜清明旦,鼇足重开混一区,天下归仁,吾有道,日中为市,尔无虞。孤臣白首怀佳节,奠桂焚兰,泪与俱。次张龙山韵反骚雪栢霜松,自有神。冲风槁叶,故难禁。云间已閟贞元曲,歳晩谁闻正始音?天地有穷,归幻化;圣贤无命,亦山林。愁来又把离骚读,长夜悠悠,慷慨吟。冬至

译虚幻的身体危弱,怀抱十年疾病;青眼忽然变成昏暗,一天之间便衰败。夜间的席子哪里能安稳睡卧?尊者早晨做饭,也不打算进食。王孙般的人物在蜗牛涎沫中度过了几个春天;潮水涌来、鸡鸣之时,也没有凭据知道天亮。太阳升起,只有阿枢痴痴不肯离开;几次惊醒起身,询问家中父亲。游荷溪西禅寺 仿佛一座佛寺寄托在远方村落,僧人草草度日,佛灯昏暗。水流环绕,碧绿如带;青山送到眼前,排列在门外。诗句中的风骚和前代耆旧相距遥远,胸中的山林丘壑却保存着古人的法度。满怀孤愤,凝聚在几块石头上,想唤起当年两位达尊。三月初四夜宿僧舍 风雨萧萧,长夜还没有结束。呼唤童子收拾被褥,投宿僧房。没有肠子可断,却听啼声悲苦;有嘴的鸟虫都在鸣叫,蛤蟆忙着吠叫。七岁时留下孤儿,如今已经老大;百年之后的远忌,足以令人悲伤。司晨的声音唤我起身,窗外已经全然天明。归命清都,点燃一炷香。次费洁堂韵 是谁把大海倒转,像天瓢倾泻?大地山河都在水中漂流。京城九陌尘土飞扬,通往京师的道路昏暗;一声伯劳鸟鸣,招来楚地亡魂。归乡之心猛然折向湖边杨柳,谋生的办法又频频寻求江上的禾苗。回头望向神山,双泪落下;孤烟斜日映着长长短短的桥。三月初五日,先秘阁忌日 鸟啼花落,正是暮春;上天偏偏在这样的清晨遭逢此事,悲哀无边。旧日的事业难道没有书籍可以阅读?遗言还留下石碑可以传世【原注:新立阡表】。孝亲的思念不妨飞向遥远的遐想【原注:亲自课诵《楞严经》以资荐亡】;忠诚愤懑又从哪里得到报答的缘分?庙社已经和冠缨服饰一同耗尽,只能尊奉尧帝,千古追忆陈了翁的文编【原注:陈了翁三月五日在潭州兴化寺追荐神考忌日疏说:“报恩的缘分若已尽,舍弃生命便永远脱离樊笼;残余气息若还留存,削发便已离开簪笏。”】秋日拜谒屺瞻墓 终于知道五十六年来都是错误,又能到哪里去呢?空山中呼喊,阿防捧着一斗酒和一只鸡,双泪落下。荒林宿草之间,九泉之下也含悲;黄花落满大地,令人伤悼岁月逝去。青笋迎着船只,使人忆起旧时;庐舍之下夜来结霜,鞋履寒冷,袜材送来,扶持着残年之师。次韵李竹坞怀古 大宝箓、炎汉的基业还不到百年,神灵已逝、圣人已没,令人一片凄然。征召先生起于淹中,礼遇老人相期于圯上;编木为桥,桥朽木烂,也不能惊动世人。换了时代,瓢已空,独自享乐;士人希望成为贤者。韩愈感愤世事仍考究古道,难以扭转时局又何妨,只管鞭策自己。拜谒屺瞻墓有感。我离开金塘已经十五年了,如今新年六十岁,心中凄然。拄着藜杖防止跌倒,走到墓庐下面;洗杯斟酒,带着小儿,在墓影前拜祭。即使蛀虫化生也无妨,松树饮着露水;凤凰栖息仍可想见,柏树参天而立。低声吟咏,缓步而行,沧江已近黄昏;一抹青山,正在落日余晖之旁。我们年轻时,端午放假,饮蒲酒、奉养双亲之外,每天到乡村田野间游玩,实在快乐。如今老了,竹坞的老友近来设馆授徒,正逢这次小熟年景,奉上一杯酒来叙旧,并且对并、汾旧事有所感慨。穿着香罗细葛,正值端阳节;青少年时,在绛帐下求学。过去凭一颗弹丸擒获晋国的祸胎,如今却只能对着筒粽凭吊屈原。感慨千年旧事,懒得打开书卷;饮一杯酒消除忧愁,勉强拿起酒杯。年轻时饮蒲酒,先奉给母亲;村南村北,任意游玩嬉戏。五月二十日夜里记梦。我生来不曾谋求浮名,老来反而惊动于幽梦。宫中的黍稷不知为九庙悲哀,朝廷仍听见拜授三师的声音。睡意昏沉,仿佛要在榻前起草奏疏;醒来睁眼,又疑心有人催促窗下的约期。再看看从前的荣显仕途,痴翁谈梦,反而更加痴迷。徳寿宫有一株古松,太上皇很喜爱它。曾经手持御香、斟酒祭祀土地神,以祈求屏除蟊贼。那时是绍兴壬午年,也就是思陵斩杀完颜亮的那一年。到现在已经一百二十年了。我出生在那以后六十年,而十月八日又正是思陵升仙的早晨,感慨而作此赋。六龙亲自驾临,祭奠神州;甲子轮转至今,才又经历两周。百代之后仍仰望虞帝的祭祀,传到第五代便骤然承受杞人忧天般的忧患。臣民不应废弃瓜华之敬,古今长久悲叹禾黍之秋。叹息我余生孤苦无依,门前弧矢、庭中荆棘,全都化作愁绪。南来的天马总是辛劳,内禅至今已经历了两个壬年;重新使汉室凭赤符复兴,回到旧日宫宇,本来并不是效法尧帝居黄屋的本心。思成门外,衣冠人物已经荡然无存;徳寿宫前,荆棘深深。叹息我余生孤苦无依,面对《匪莪》和《彼黍》,眼泪不断流淌。又题徳寿宫古松。千岁的古松堂堂然,有“十八公”之称;雨露滋润,蓄满清风。它像长身的客人,龙吟般高声长啸;又像被虫蛀而低垂摧折、鬓发秃落的老人。谁说小小的蚍蜉能够撼动大树?却不忍看蟊贼想要盘踞长空。御香洒酒,面对荒芜荆棘,孤臣在寿宫前肝肠寸断、流泪哭泣。和三个儿子经过穰田,渡过车中溪,读《朱忠靖中兴事实》,有所感慨。诗兴长因重阳将近而触发,客途归来迟缓,已是夕阳西下。举目所见山河一片秋日寂寥;满城风雨,暮晚尤其凄凉。老来思念旧日隐居之处,想起与鸥鸟结社的盟约;寒冷中涉过深流,任马自行前行。凭栏试看,《炎绍录》如今只能徒然叹息;对着石头说话,仿佛要与天一样长久。十月八日有感。如今仍为天马南来而愤慨,挥戈直指当年以斧画河的旧事。万盏莲灯照亮鲸鱼出没的大海,一杯麦饭祭送渡过滹沱河的英魂。思陵录中哀荣达到极致,徳寿宫前遗留下许多耆旧。怎忍把原碑与《叶记》参看,江头石刻只能反复摩挲。十月二十日有感。精诚专一;“危微”二字已经是多余的话,只须说三句话,姑且这样吧:风清月白,这是美好的夜晚;雪暗云昏,那是另一时刻。玉斧照亮宫廊,迎立嗣圣;金縢收纳册命,交付宫中姬妾。思成门外已经荒芜荆棘;令人惆怅的是,谁丢失了法度和规矩。外孙朱饶回吴兴。出门一别,走了千里;闭门归来休息,读遍五车书。仕途上尘土蔽塞,车服也使骏马蒙尘;科举文章墨迹未干,翻动起来像乌鸦刺绣在绷架上。还记得春晖般的恩情,报答之意寄托在云舍,不要辜负;暮霭遮蔽晚年,我将整饰衣巾等待生命终尽。愿你在高空振翅,纵横飞翔。七夕在雨中饮客。羁旅的情怀和病中的思绪难以承受,秋天又报知西风吹来。大火星西流,梧桐叶将落;高树上的翠薇花尚未凋零,小山幽静也不令人厌弃。燕子和鸿雁来来往往,而书生已经老了。禾黍高低不齐,使人忧念故国。志士悲秋,难道还会只是这样吗?楼头摆着酒杯,姑且借它消解忧愁。十月二十日感怀旧事。九条大街灯火喧闹嘈杂,北斗斗柄低垂,众星高悬。漏壶箭刻的声音低沉,金锁声彻;纱灯笼的影子避让贵官豪族。【原注:百官赶着行香,灯笼如树林般林立;在宫门前遇到亲王执缰驾车者,便厉声唱道,纱灯笼都要避让。】乌号弓所寄托的望帝悲哀,穷尽天地;遗民如鱼腐烂,沸腾在海涛之中。三百零五年的风雪之夜,孤臣白发苍苍,卧在山林水泽之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年〕 正月四日。皇帝厌倦了纷乱争斗,五代遗留下来的万名兵卒,早晨派出,晚上归还;都说虎头已经预先占卜清明之日,鳌足重新支撑起混一的天下。天下归于仁德,我有治道;正午开市,你们不必忧虑。孤臣白发,怀念这个佳节;祭奠时献桂、焚兰,眼泪也一同流下。依张龙山的韵作《反骚》。雪中的柏树、霜中的松树,自有神采;猛烈的风吹来,枯叶本来就难以抵挡。云间已经闭塞了贞元时代的乐曲,岁暮之时谁还听得到正始之音?天地也有穷尽,终将归于幻化;圣贤命运不济,也只能退居山林。忧愁来时又拿起《离骚》诵读,漫漫长夜中慷慨吟咏。冬至。

山寒律琯又飞灰,万壑松风冬起雷。风景不殊,云黯淡;雪霜初霁,日徘徊。无人献韈抛尘屦,有客传觞酦冻醅。天地不敎阳徳尽,韦编曽叩伏羲来。次韵洁堂别歳月底南枝挿屋椽,无人共赏。只凋年,我慙王氏青氊旧。君效坡翁白鹤迁,小隐未荒存菊径。独清难涴出山泉,归时好待春江涨,稳泛轻舟一叶莲。用洁堂韵赠徐清溪祷雨怒起乖龙,变蛰雷。神翁此手,更神哉!老天于物,何尝病?旧雨如人,自不来。彼稷之苖,余滞穗。我行其野,絶纎埃。方平狡狯,犹余事。聊慰饥农,取大咍【原注:咍韵殊鲜,正防搜间,端硕从旁云:刘賔客不云乎?聊成小巧,以取大咍,遂用之】得熊静程主簿书,且诲以一父庚甲,用旧韵奉寄。负米无亲,不忍尝。谁为故老,在邻墙?百年宁复知耆旧?六甲犹能记歳阳。襟佩书生,聨讲席;鼓旂骚将,角名塲。斯文未敢荒先绪,白首遗孤腼最良。苦雨倦夜抛书,病不禁,投床无寐。雨涔涔,长潸旧国山河泪,细滴孤臣禾黍心。狂象蹋池喧泞淖,饥鸦谋稻怆淋淫。天公老手须斟酌,次第龙分正望霖。谢毛子文见寿编排老朽,我为魁【原注:孝宗朝有朝士戱将公卿同庚老少编排出榜,某为魁,某为次,张魏公黜落,今借用】緑鬓朱顔,可得廻?周雅辍吟悲顾复,楚骚长叹诵恢台。鸿飞灭没,孤身在燕逐炎凉。几客来?苜蓿黎祁,汤饼供一浇。眊矂强持杯。次韵朱壻实甫见寿南华参透解天刑,夜夜心香祷玉衡。紫盖十年违帝阙,青山九琐梦云京。缁郎宁忍忘天祐,白傅空令羡普明。人以寿欢,臣以戚孤。懐借酒为浇,平观鱼车渡溪如带溪流,拍两崖,投泥贾客,竞喧豗。只轮自力,掀诸淖;断岸先登,陟彼嵬。江水斗升,寜汝活?岸旁车马,为渠来。老夫自取,鲸鲵戮;掩鼻沙丘,未足哀【原注:汉沟洫志,河鱼大,上轻车大马,徃食之】北平家传成三百年间,事屡危,降之人杰,岂中衰?巍巍祖烈,将千嵗;赫赫元功,彼一时。起义堂碑,云汉丽;凌烟阁像,日星垂。藏山自纂前朝史,付与云礽百代知【编首】选将,初年起,范阳和戎;晩节误,平凉大功,宜受春秋责。盛毁何能日月伤?文士谈兵多谬误,兰台作史漫裁量。折衷自有成书在,公论从知千歳长【辨谤】彼美人兮,无古今。挑灯勘史,夜沉沉。昌唐无复浯溪颂,哀郢常多楚泽吟。麟获自伤王迹息,防啼谁念帝魂深。祗今莫唱贞元曲,但忆曽闻正始音【感事】饯朱壻哀郢,那能拾穗歌?卧陶,谁复杖藜过?白头老我已如此,青眼看君余几何?风雨夜吟,蛩满砌;云山寒影,鴈横坡。暮年亲友临分苦,小酌村醪借脸酡。屺瞻拜墓老诵劬劳,易感伤。一年一度,拜金塘。食莲正忆慈顔逺,毁璧新増苦泪滂。松蠧穹林,成秃帚;草荒髙冢,蔽幽篁。山哀浦思,愁余极。阵阵溪风,叶叶黄。假汝稀年,只八年,争敎老境不凄然?青山慈母已黄壤,緑鬓中男余白颠。天外羣鸿随灭没,云间孤鹤自蹁跹。共携斗酒浇坟土,衰泪何由滴到泉。宿屺瞻夜赋咿轧,篮舆度晓岑,抚今懐昔,泪淋淫。蓼莪老去,仍追诵;常棣新来,又废吟。有恨台▯随蔓尽,无情涧藻与波沉。僧窻月苦,夜无寐;莫咏儿寒,动母心。六十年前,我已孤婴儿,抱母泣呱呱。昊天罔极,幽明隔。良月就盈,今昔殊。云塞断行,悲独鴈。风林反哺,感羣乌。澄江只似洹河水,一碧寒▯照白须。过屺瞻墓白髪苍顔,六十三年年,拜母忆中男。云归别岫,山呈碧;江抱寒汀,水染蓝。草报春晖,天罔极。树随人老,我何堪?荐余煑茗,清泉供泪▯。余潸酒不酣。屺瞻道中蓐食,需明出逺村。笋舆咿轧,睡昏昏。禾麻丰歳,云连畆。风露髙秋,水落痕清。晓跨鞍,儿从父当年戱防。母怜孙,白头老病。松楸隔一望,云飞一断魂。波粼粼,处浅溪沙,渔屋低迷,舴艋家。地老天荒,原野静,江空歳晩,水云賖。淤泥日课,黄金粟;清泚时吹,白浪花漫。喜时丰,阡陌里,豚蹄行矣,祝污邪。山中对紫薇花书感轻盈挿向胆瓶中,看到山林禁籞,同阁下天葩,秋月黯楼头,奎画晓云空【原注:紫薇阁三大金字乃宁宗御书】髙攀玉树扶斑白【原注:太府寺一株独盛,余尝侍亲其下】静扫苍苔拾堕红【原注:西省五株苔痕满砌,余尝草制其中】三十年前天上梦,老来无泪洒西风。次许表兄韵物换星移,一慨然。天荒地老,断鼇前。岂无志士,王官谷亦有飞仙。太华巅,我若加三,逢本命,君今过一,渐稀年。两人中表,俱头白。蜀餽才堪,几幅笺。次龙山韵新来霄汉防鸿客,旧日风云振鹭行。脱下戱衫优便散,惊回客枕梦何长。莫将呉蜀分岐路,政把乾坤作醉乡。惟有葵倾心不死,清魂几到殿中央。

译山寒之时,律管又飞出葭灰;万壑松风,冬日里如雷鸣。风景依旧,却被云气遮得黯淡;雪霜初晴,太阳徘徊不前。无人献袜,我便抛下尘鞋;有客传杯,饮下已经冻住的酒。天地不会让阳德完全消尽,《韦编》曾经叩问伏羲之道。依洁堂韵作《别岁》。月下南枝插到屋椽旁,却无人共同欣赏;只任年华凋零。我惭愧于王氏青毡的旧事,你仿效坡翁骑白鹤迁居。小小的隐居处尚未荒废,菊花小径仍在;独自清白,难以被污水沾染,如出山的泉水。归来时最好等到春江水涨,稳稳地驾一叶轻舟。用洁堂的韵赠给徐清溪祈雨。激怒蛰伏的蛟龙,使它化作雷霆;神翁这一手,更是神奇啊!苍天对于万物,何曾有过病患?旧日的雨水像故人一样,本来就不肯来。那是稷神的禾苗,我只拾取遗下的穗子;我走在田野上,不留下一丝尘埃。方平那些狡猾的法术,尚且只是小事;姑且安慰饥饿的农民,博取一番大笑。【原注:咍韵十分少见,正可以防止搜寻间隙。端硕从旁说:刘宾客不是说过“姑且施展小巧,以博取大笑”吗?所以采用此字。】收到熊静程主簿的书信,并承蒙以“一父庚甲”教诲,依旧韵作诗寄赠。背米奉养双亲却已无亲可奉,哪里忍心再尝米食?谁是故老,住在邻墙?百年之后,哪里还能知道这些耆旧?但六甲仍能记住岁时和干支。身佩襟带的书生,联袂登上讲席;击鼓张旗的文士将领,在科场上争名。这样的文章道统,我不敢荒废先人遗绪;白发之年留下孤独后代,惭愧于自己还算最为贤良。苦雨。倦怠的夜晚丢下书本,病体难以支撑,躺到床上却无法入睡。雨声淅淅沥沥,长久流下对旧国山河的眼泪,也细细滴落孤臣忧念禾黍的心。狂象践踏池塘,泥泞喧闹;饥饿的乌鸦觅食稻谷,悲伤地承受淫雨。上天年老而有经验,应该好好斟酌;正盼望它依次分配云龙,降下及时雨。感谢毛子文为我祝寿。在编排老朽的榜单中,我竟然名列第一。【原注:孝宗朝有朝士戏称将公卿按同年、老少编排列榜,某人为魁,某人为次;张魏公被黜落。今借用此事。】绿鬓朱颜,哪里还能回来?《周雅》停止吟诵,悲叹顾复之恩;《楚骚》长声叹息,吟诵恢台之辞。鸿雁飞去,身影消失,我孤身在世间追逐炎凉。还有几位客人来呢?只用苜蓿、黎祁和汤饼供一杯酒浇愁,头昏眼花仍勉强举杯。依朱婿实甫祝寿诗的韵作诗。参透《南华经》,便能解除天刑;夜夜焚心香祷告玉衡。离开帝阙已有十年,青山九锁之间仍梦见云京。缁衣僧人难道忍心忘记上天的保佑?白居易徒然使人羡慕普明。别人以长寿为欢喜,我这个臣子却因孤独而悲戚;心中忧怀,借酒来浇灌。在观鱼车渡溪。溪流像带子一样,拍打着两岸;投泥而来的商人竞相喧闹。只凭一轮车自己用力,掀起泥泞;断岸那边先登上去,攀登那高峻的山岭。江水只有斗升之多,难道能使你活下去吗?岸旁的车马,都是为它而来。老夫自取其祸,像鲸鲵被杀;即便在沙丘掩鼻而死,也还不足以悲哀。【原注:《汉书·沟洫志》说,河中鱼大,于是驾轻车、乘大马前往食取。】《北平家传》成书。三百年间,时局屡次危急;即使人才降生,难道国运也会中途衰败吗?巍巍祖先的功业将传千岁,赫赫元勋的功绩却只在那个时代。起义堂的碑文灿若云汉,凌烟阁的画像如日月星辰高悬。我把前朝史事自编成书,藏之名山,交给后代,让百代子孙知晓。【编首】选拔将领之初,范阳曾经与戎族和好;晚年却因平凉之事失误,虽有大功,也应当受《春秋》褒贬之责。盛大的毁誉怎能损伤日月般的功业?文士谈论兵事多有谬误,兰台修史也不过任意裁量。公允的折衷自有成书存在,公论自然会知道其千秋不朽。【辨谤】那位美人啊,无论古今都令人怀念。挑灯考察史书,长夜沉沉。昌盛的大唐再也没有浯溪那样的颂歌,哀悼郢都之歌常常只是楚泽间的吟咏。麒麟获而自伤王道遗迹已止息,杜鹃啼鸣又有谁顾念帝王深沉的魂魄?如今不要再唱贞元时代的曲子,只应记得曾听过正始之音。【感事】为朱婿饯行。哀悼郢都,哪里还能捡拾禾穗而歌?陶潜卧病,谁还会拄着藜杖来访?我这个白头老人已经如此衰老,还能用青眼看你多久呢?风雨之夜吟诗,台阶上满是蟋蟀;云山寒冷的影子中,大雁横过山坡。暮年亲友临别最为痛苦,姑且饮几杯村酿,使脸色微红。到屺瞻拜墓。老来诵读《劬劳》,更容易感伤;一年一度,来到金塘拜墓。吃莲子时正怀念慈母的容颜已远去,毁璧般的悲痛又增添了滂沱苦泪。松树被虫蛀空了高林,成了秃头的扫帚;草木荒芜高坟,遮蔽幽深的竹林。山河令人哀伤,水浦令人思念,愁绪达到极点;阵阵溪风吹来,片片树叶变黄。假如上天再给你短短八年寿命,怎能让老境不凄然?青山中的慈母已经埋在黄土里,绿鬓的次子只剩满头白发。天外群鸿随风消失,云间孤鹤独自盘旋。共同带着一斗酒浇在坟土上,衰老的眼泪又怎么能够滴到黄泉呢?留宿屺瞻,夜里作赋。竹轿咿呀作响,清晨越过山岭;抚今怀昔,眼泪长流。《蓼莪》老来仍反复诵读,《常棣》近来又因悲伤而停止吟咏。有恨的是,台瓜随着藤蔓一同凋尽;无情的涧藻也随水波沉没。僧房窗前月色凄苦,夜里不能入睡;不要再吟咏儿女受寒的诗句,以免惊动母亲的心。六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孤儿,抱着母亲哇哇哭泣。上天之恩无穷无尽,幽明两界从此隔绝。美好的月份将要圆满,如今和往昔已经完全不同。云层堵塞了远行的道路,悲伤如同孤雁;风吹树林,仿佛群乌反哺,使我感动。澄澈的江水只像洹河之水,一片寒碧映照着白发。经过屺瞻墓。白发苍颜,六十三年年年拜母,追忆我在母亲身边的情景。云归远山,山色呈碧;江水环抱寒冷的沙汀,水色染成蓝色。草木尚且知道报答春晖,上天之恩却无穷无尽;树木随着人一同衰老,我怎能承受?献上余下的煮茶,以清泉供作眼泪;我潸然落泪,连酒也无法畅饮。在前往屺瞻的路上。天还没亮便吃些干粮,等到天明才走出远村。竹轿咿呀作响,我睡意昏沉。禾稻和麻类预示丰年,云气连接着田亩;高秋风露清冷,水位下降,水痕清晰。清晨跨上马鞍,儿子跟随父亲,仿佛当年嬉戏;母亲怜爱孙儿,而今只剩白头老病。松树和楸树隔着一望之地,云飞过去,顿时令人魂断。水波粼粼,处处是浅溪沙洲;渔屋低矮迷蒙,像一叶叶小船人家。天地荒老,原野寂静;江面空旷,岁暮时水天遥远。每日在淤泥地里劳作,收获黄金般的粟米;清澈的水面时时吹起白浪花。庆幸年成丰收,田间阡陌之中,猪蹄已经可以用来祭祀,祝愿污邪消除。在山中面对紫薇花书写感怀。将轻盈的紫薇花插入胆瓶中,看着山林中的禁苑,以及阁下与它相对的天上奇花;秋月使楼头黯淡,奎星般的御笔却如晓云空悬。【原注:紫薇阁的三个大金字是宁宗御书。】登高攀折玉树,扶着斑白的头发。【原注:太府寺有一株紫薇独自茂盛,我曾侍奉双亲在它下面。】静静扫去苍苔,拾取飘落的红花。【原注:西省有五株紫薇,苔痕布满台阶,我曾在那里起草诏制。】三十年前曾有登天的美梦,如今老来却没有眼泪洒向西风。依许表兄的韵作诗。万物更替、星辰运行,令人慨然;天地荒老,鳌足折断以前便已如此。难道没有志士吗?王官谷中也有飞仙。站在太华山巅,我若再加三岁便逢本命年;你如今超过一轮,年龄渐渐稀少。我们两人是中表亲,如今都已白头;蜀地馈赠的东西,才勉强够写几幅笺纸。依龙山的韵作诗。近来霄汉之间排斥鸿雁般的客人,往日风云中却有振翅的鹭鸟成行。脱下戏班衣衫,优游便散;从客枕梦中惊醒,才发现梦境何其漫长。不要把吴、蜀分成歧路,应当把整个乾坤都当作醉乡。只有向日葵般倾心的忠诚永不消亡,清正的魂魄不知有多少次来到殿堂中央。

窻间莫问,唤祁嘉望。断宗周黍稷,华斗帐髙眠,聊避客。深衣暂到,漫为家。我懐荒草,同元亮;君悼空弦,谢伯牙。老矣悲欢,总无奈。仙书频读,览荒遐。

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巻二十四宋马廷鸾撰五言絶句仰和皇太子殿下明禋庆成诗韵。圣主精禋,格明廷对。月深元良,赞宸极盛徳,享天心。夕宿犹疎雨,昕朝覩大明。重光符景贶,熈事庆升平。鸣銮回紫禁,步玉捧宸旒。肆眚遵虞典,欢传十二州。用清秋鹤髪翁韵赋小书招洁堂。幽居抱孤明,懐古思旧京,渴望宝连山。老桂不胜清,月照窻炯炯,虫鸣室幽幽。防杖柴门晓,菰蒲半沼秋。火中寒暑退,造物其犹醵?老身不茧蚕,清夜独警鹤。老蟾明,孤心凉飇苏病骨。保此中夜存,微阳有毫髪,庭草无言緑,林花取意红。因之酌茅柴,招唤西隣翁。和洁堂见寿十章老色上尺,宅灵气亏,三田懐我,长房翁授汝鸡犬仙。早知无廊庙,胡不素丘园?挥手谢世氛,保此中夜存。我生嘉定间,寳运稽炎隆,当时贡珍祥,今日泣麟穷。风雨倾燕巢,波涛涨鲸海。茅檐得此生,其谁为尔宰?大冬严寒至,病骨裹麄纩,羸然祝鸡翁,不识山中相。琅琅金薤篇,慰此暮年癯。诵我徴咎赋,夸君摘句图。丧乱属何辜?訏訏者谁子?生来乏逺猷,死去忧良史。道义挹亲仁,诗书仰邻富。翠蓬羞排门,骊珠惊满袖。山哀兮浦思,月诸兮日居。伊谁百嵗期?迟汝十年书。祝公千龄夀,小我五月生。如何山林槁,得并江汉英?七言絶句赠张君世间草▯是云礽,汲冢深埋,唤不譍。五百年间,徐骑省;一千年后,李阳氷。人生识字,忧患始。底用区区,更出竒?我欲扫空闲笔墨,只慿老腕把锄犂。赠铁面王説易春风吹袂,过溪塘。有客来,称铁面郎。今代贵人,甘软媚?可能肮脏倚门墙。京邸漫题不遑将母,兄嗟弟无以为家。尔与余独坐小楼,风雨急,江南歳晚,鴈何如?赠彭瀛洲芸香茗供,尽清流十八仙人,忆旧游。要是山中好风月,年来无梦到瀛洲。示程介夫流年何必共君参?九▯青山老一庵。试检乐天诗集,看明年半百又加三。羊膓路险,百千转;云梦胷吞,八九寛。豆饭芋羮,才足欲;水边林下,即心安。迎新仓守曽悦心道间偶赋黄旂红帜,走踆踆,晓出闉阇,奔迓新。车盖如云,骑如水。山头牛背,有闲人。题张氏勤有堂世间义理尽无涯,桃李春风总一家。最恨一般浮浅学,卖花担上漫看花。题赵君画竹与可,知竹子瞻知与可知?与可斯知竹矣。知者无他,知其直而已。故子瞻之节,毎似之。仆于苏仙无能为役,而以与可望王孙,无枉其节云。霜竿操,尚特幽竒,直节端如正士,姿髙拂九霄,无曲处,古来惟有老天知。八月十四日记梦断鼇立极,有前闻。郁郁昌陵,颠蘖春起。自郇瑕形,自着晓然。入梦匪纷纭。吊柴道士老子犹龙,不可亲。庄周与蝶,孰为真?补还石鼎吟边句,飞作临臯梦里人。谢洁斋惠炉瓶午梦惊残,拨白灰,满盘云篆,拂轻煤,金猊对舞,轮囷吐曽,挹天香,鼻观来。宴坐浑如槁木,枝罏烟瓶,蕋小窻宜书,慵卷起闲今古,囘向心源不动时。带湖春树,先和公手植也,感而有赋。暗香疎影,乆凄迷。咫尺塘边,丈尺泥。培植莫敎阳徳尽,看花踏雪过前堤。老树今逾七十,霜氷魂玉骨,自孤芳。大家扶起摧残后,此是吾家召伯棠【原注:和公戊辰即世,今七十三年矣】感二李【原注平泉梁溪】渡海归来,一炷香,八斋早欲卧僧房,平泉免向崖州死,博得生前万口羊。山中梅花欲为山岩作好歌,旧时挟册向山阿。我无缝雾裁云句,奈此层梯藓磴何?霜崖雪壁,花千树,玉骨氷魂,月一痕。芳洁不为尘土涴,琼英跕跕堕云根。洁堂惠菜饼次韵落花寒食漫从容,野摘堪供菜肚翁。一笑琅玕青满腹,红绫还忆旧家风。

纪梦阳至前一夕,梦亡友康至甫遗余墨本《晦翁像图》,列三辰五星其上,翁盘礴巨石,若坐若行,旁题一诗,慨然有扫清宇宙之志,而不能记其辞,觉而有作。白日青天,一钜儒;清宵入梦,忽蘧蘧觉来,猛省。戊申疏曽説,中原乱易除。赠刋字汤生徳清岐阳雨渍镌功石,浯水苔昏颂徳碑。▯▯昊天须有定,烦君椎凿待明时。感时寄钟信甫子陵滩下立多时,鸥鹭悠悠自识机。春事都来无半月,一声鶗鴂劝人归。

译窗间之事不必询问,只唤祁嘉来相望。宗周的黍稷已经断绝,华美的斗帐中高卧,姑且借此避开客愁。穿上深衣暂且来到这里,随意把它当作自己的家。我怀念荒草中的隐居生活,像元亮一样;你哀悼空弦之音,像谢伯牙。老了以后悲欢总是无可奈何,频频读仙书,浏览荒远之地。钦定《四库全书》。《碧梧玩芳集》卷二十四,宋代马廷鸾撰,五言绝句。奉和皇太子殿下明禋庆成诗的韵。圣明的君主精诚祭祀,感格于明廷;深夜月色之中,元良辅佐宸极,盛德享有上天之心。昨夜住宿时还下着疏雨,清晨朝见已看见大明。两重光明符合吉祥景象,盛大的祭祀庆贺天下太平。鸣銮回到紫禁城,步履玉阶,捧持天子的旒冕。依循虞舜典制大赦罪过,欢乐的消息传遍十二州。用“清秋鹤发翁”的韵作小诗,邀请洁堂。幽居中怀抱孤独的明心,怀古而思念旧京,渴望宝连山。老桂花经不起清冷,月光照着窗户明亮,虫声使房室更加幽静。拄杖走出柴门时天已破晓,菰蒲占了半个池塘,正值秋天。火星出现,寒暑将要退换;造物主大概还在聚集安排吧?老身不再像蚕那样吐丝,清冷的夜里独自像警醒的鹤。老蟾光明,孤独的心在凉风中苏醒病骨。保全这午夜仍存的一点生命,其中微弱的阳气只有毫发般大小;庭草默默地绿着,林花任意地红着。于是斟一杯茅柴酒,招呼西邻老翁。和洁堂祝寿诗十章。年老的气色已爬上尺肤,宅中灵气也衰亏;三田之中怀念我,长房老人教给你鸡犬升仙之术。早知不能身居廊庙,当初为何不安居朴素的田园?挥手辞别世俗尘氛,保全午夜尚存的一点生命。我生于嘉定年间,国运曾经考察炎汉的隆盛;当时朝廷进献珍异祥瑞,如今却为麒麟绝迹而哭泣。风雨摧倒燕巢,波涛涨满鲸海。茅檐下苟得此生,谁又能替你作主?严冬酷寒来到,病骨裹着粗布棉絮;羸弱得像祝鸡翁,哪里认识山中的宰相?琅琅的金薤篇章,安慰我这暮年的瘦弱身躯;诵读我的《征咎赋》,夸赞你的摘句图。丧乱究竟归咎于谁?那些大言夸夸的人是谁?生来缺少长远谋略,死后还担忧良史如何书写。以道义亲近仁者,以诗书仰慕邻里富有。翠色蓬门羞于排斥来客,骊珠般的诗文惊得满袖生辉。山川令人哀伤,水浦令人思念;月亮啊,太阳啊。谁能约定活到百岁?等你十年后的书信。祝愿您享寿千龄,而我比您小五月出生。山林中的枯槁之身,怎能与江汉间的英才并列?七言绝句。赠给张君。世间草书隶书都将传给后代,汲冢深埋地下,呼唤也没有回应。五百年后有徐骑省,一千年后有李阳冰。人生一旦识字,忧患便开始了;何必拘拘束束,还要另出奇巧?我想把闲散的笔墨全都扫空,只凭衰老的手腕拿起锄头犁地。赠给铁面王谈《易》。春风吹动衣袖,经过溪塘。有位客人来访,自称铁面郎。如今的贵人,难道甘愿柔媚逢迎?或许可以保持刚直不阿,倚靠在门墙旁。在京城宅第随意题写。来不及将母亲带在身边,兄长叹息弟弟没有能力成家。你和我独自坐在小楼中,风雨来得急;江南岁暮,大雁如今怎么样了?赠给彭瀛洲。芸香和茶作为供品,清流间尽是十八位仙人,令人回忆旧日游踪。若说山中的风月果真美好,那么这些年来我竟没有梦到瀛洲。示给程介夫。流年何必与你共同参究?九重青山中,老去的只有一座庵。试着查阅白居易的诗集,看看明年五十岁又增加三年。羊肠小路险峻,曲折了百千回;云梦胸中可吞,八九分宽广。豆饭芋羹,才足以满足欲望;水边林下,便觉得心安。迎接新任仓守曾悦心,途中偶然作诗。黄旗红帜,奔走不停;清晨走出城门,奔驰迎接新任官员。车盖如云,骑从如水;山头牛背上,也有悠闲的人。题写张氏勤有堂。世间的义理无穷无尽,桃李春风总归是一家。最令人憎恨的是那种浮浅的学问,像在卖花人的担子上徒然观看花朵。题写赵君所画的竹子。文与可懂得竹子,苏轼懂得文与可;懂得文与可的人才算真正懂竹子。所谓懂得,没有别的,不过是懂得它的正直罢了。所以苏轼的气节,每每与竹相似。我对于苏仙远远不能相比,却希望王孙能像文与可那样,不要枉自损伤自己的气节。霜竿的操守,尤其幽雅奇异;挺直的节操端正得像正直之士,姿态高耸拂过九霄,没有弯曲之处,自古以来只有苍天知道。八月十四日记梦。折断鳌足而重新确立天地极柱,前人已有这样的传闻。昌陵郁郁葱葱,树木的根蘖在春日倾覆而起。自从郇瑕显现形迹以来,自然已经明白显著;进入梦中并不纷乱。凭吊柴道士。老子像龙一样深不可测,不可亲近。庄周与蝴蝶,究竟谁才是真实?补写石鼎吟咏中的诗句,使它飞作临皋梦中的人。感谢洁斋赠送香炉和瓶。午梦惊醒,拨开白灰;满盘云篆,拂去轻煤。金猊相对起舞,盘曲的烟气吐出曾经积蓄的香气;吸取天香,芬芳进入鼻中。静坐宴然,浑如一截枯木;香炉吐烟,花瓶相伴,小小的窗户适合读书。懒得卷起闲谈古今的书卷,回转身心,安住在本源不动的时刻。带湖的春树,是先和公亲手栽植的;有所感慨而作此赋。暗香和疏影,久已凄迷。池塘边近在咫尺,不过丈尺泥地。培植它们,不要让阳德完全消尽;看花踏雪,走过前面的堤岸。老树如今超过七十年,霜冰般的魂魄、玉石般的骨骼,独自保持芳洁。大家把它从摧残之后扶起,这就是我家的召伯棠。【原注:和公于戊辰年去世,到现在已经七十三年了。】感怀二李。【原注:平泉、梁溪。】渡海归来,焚一炷香;八斋早已想要躺在僧房。平泉不必向着崖州死去,换得生前万人唾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山中的梅花。想为山岩写一首好歌,往日曾经夹着书册走向山湾。我没有裁剪云雾而成的无缝诗句,面对这些层层石梯和长满苔藓的石磴又能怎么办呢?霜冻的山崖、积雪的石壁上,千树梅花盛开;玉石般的骨骼、冰一样的魂魄,只有一痕月色相伴。芳洁不被尘土玷污,洁白如玉的花朵纷纷从云根坠落。洁堂赠送菜饼,依韵作诗。落花时节寒食日,任意从容;野外采来的菜,足以供我这个以蔬菜充腹的老人。一笑之间,青翠如玉的竹笋充满腹中;红绫菜饼又使我回忆起旧日家风。记梦。冬至前一夜,梦见亡友康至甫送给我一幅墨本《晦翁像图》。图上排列着三辰五星,晦翁盘坐在巨石上,似坐似行;旁边题着一首诗,慨然有扫清宇宙的志向,只是我记不得诗句。醒来后作诗。白日青天之下,有一位大儒;清冷的夜里进入梦中,忽然惊醒,猛然省悟。戊申年上疏时曾说过,中原的乱局容易除去。赠给刻字的汤生徳清。岐阳被雨水浸染的刻功碑,浯水边苔藓昏暗的颂德碑;苍天茫茫,终究自有定数。烦请您用锤凿等待光明的时代。感慨时事,寄给钟信甫。在子陵滩下站立了很久,鸥鸟白鹭悠悠飞翔,自然懂得其中的玄机。整个春天算来还不到半个月,一声鶗鴂却劝人归去。

纪梦夜梦嬉游到古陂,翻菱剥芡,不知归。野田没膝,泥三尺,防足污渠,自一竒。十月二十六日有感賔空后,甲再经壬,香断金炉已七春。四十一年,民父母谁知今日?帝乘云。求菖蒲于李叔翔风饕雪虐,嵗峥嵘。寸草寒,窻独宁馨。长恐出山泉水浊,尘埃到汝,失青青。和许膝啸韵尘满莱衣泪防斑,春风桃李见应难。奎文忽到茅檐下,忍作当年义檄防。前年儤直玉堂,庐下直归迟,母倚闾,早识千钟误,三釡斑衣换得锦衣无。陈菊圃参政寄诗千里外,托兴于秋燕春花,以示玩芳病叟。叟病不能吟,强和四章。前二章借来意以自伤,后二章述愚懐以志感。风雨,危巢萎百花。坐看百鸟竞衔茶,斜阳对语归飞处。底是乌衣王谢家?桃李盘中,天地寛。误渠鼎实,为才悭。苔荒草没,浑无耻。犹自青黄烟雨间。冠峩獬豸,服绯花,欲献甘芹,谓苦茶,误尽灵乌,报凶吉,终然爰止,托谁家?灿灿黄花,老圃寛。秋芳不采,岂云悭?江南九日,闽千里尚挹寒香。纸墨间。寄题程氏菊庄白贲黄中,自不羣。冷霜凉露,伴灵均。集芳尚恨椒兰变,何况夭桃俗李春【屈平】一觞浥露,餐英美。八表同昏,履运艰。芳节不随篱下老,悠悠嘉气眼中山【陶令】一丘一壑,图书府。三沐三熏,烟雨中。只把空肠受寒緑,谁敎腥腐涴清风【天随子】最爱诚斋语。絶佳。莫将清苦入妍华。淡香秋晚。谁能道。犹是安阳昼锦家【韩魏公】瓮里醯鸡千嵗灭,天边苍狗万重云。长生阅世慿何术,欲制頽龄借此君【涪翁】十月二十日太乙宫前,戎马乡思成门外,野蒿塲。山中一瓣心香在,独遣孤臣病着床。强提簮笏,睇觚棱,再拜焚防,泪雨零。千古陈桥,仁圣事,不堪重勘旧编青。读逺游篇愁来,髙诵《逺游篇》。度世长生,岂可传?物变无穷,身老矣。一鸡八谷,又新年。

译记梦 夜里梦见嬉游到古老的池塘,翻菱角、剥芡实,竟不知回去。野田的泥没过膝盖,深达三尺;为了防止脚沾污泥,自己还觉得是一件奇事。十月二十六日有感 自宾客空缺以后,甲子年再次经过壬子年,香炉中的香火已断,算来已有七个春天。四十一年来,谁知道百姓的父母官如今怎样?皇帝已经乘云而去。向李叔翔求菖蒲 狂风暴雪肆虐,岁月艰难。寸草般的菖蒲经受寒冷,窗前独自散发着馨香。只怕山泉流出山外便变得浑浊,尘埃沾到你身上,使你失去青翠。和许膝啸韵 尘土沾满莱衣,泪水几乎使衣服生斑;春风中的桃李,想来已经很难再见。奎文忽然送到茅檐之下,怎忍心写成当年那样的义檄文。前年在玉堂值宿,住处离开后回去得很晚,母亲倚着闾门等候;早就知道追求千钟厚禄是个错误,穿着三釜俸禄所换来的斑衣,又怎能换得锦衣呢?陈菊圃参政从千里之外寄来诗篇,借秋燕春花寄托兴致,给玩芳病叟看。老叟病中不能作诗,勉强唱和四章。前两章借用来诗的意旨抒发自己的哀伤,后两章叙述愚拙的心怀,以记载感慨。风雨之中,危巢旁百花凋萎。坐看百鸟争相衔泥筑巢,在斜阳下互相鸣唱,飞回栖息之处。这究竟是哪一家乌衣巷中的王谢旧居呢?桃李盛开在庭院中,天地显得宽阔。却因我耽误了它们结成果实,只因才力浅薄。如今苔藓荒芜、野草淹没,也全然不感到羞惭,仍自在烟雨之间保持青黄之色。头戴高高的獬豸冠,穿着绯色花纹的衣服,想献上甘美的芹菜,却把苦茶当成它;使灵乌误报吉凶,最终还是停留在那里,又能托身于谁家呢?灿烂的黄花,老圃显得宽阔。秋日的芳花若不采摘,怎么能说是吝惜呢?江南九月九日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闽地,尚且还能在纸墨之间汲取寒香。题程氏菊庄 白色花瓣、黄色花心,自然不同凡俗。冷霜凉露与屈灵均相伴。连聚集芳草都还遗憾椒兰已经变质,更何况夭桃俗李般的春花呢?【屈平】饮一杯沾着露水的酒,品尝菊花的美味。八方都陷于昏暗,世道艰难。芳美的节操不会随着篱下的菊花一同衰老,悠长的嘉美气象仍在眼前的山中。【陶令】一丘一壑,便是藏书读书之府;在烟雨之中,反复沐浴熏香。只是用空空的肠胃承受寒冷的绿色,谁叫腥腐之物污损清风呢?【天随子】我最喜爱诚斋的诗语,实在极好。不要把清苦写进艳丽之中。淡淡的香气直到秋晚,又有谁能说这仍不是安阳昼锦家呢?【韩魏公】瓮中的醯鸡即使活千年也终将灭亡,天边的苍狗不过是万重云气。想要长生、遍阅世事,凭什么办法才能做到?想延缓衰老,还得借助菊花这位君子。【涪翁】十月二十日 太乙宫前,战马驰骋,乡愁在门外形成一片野蒿荒场。山中仍有一瓣心香,只有让这位孤臣带病躺在床上。勉强提起簪笏,远望宫殿的觚棱,拜了两拜焚烧祭文,泪如雨下。千古以来的陈桥兵变,以及仁圣的往事,实在不忍重新查考那些旧史册。读《远游篇》忧愁来时,便高声诵读《远游篇》。想要超脱尘世、长生不死,哪里可以传授?万物变化无穷,而自身已经老了。一鸡报八谷,又到了新年。

题杨妃唾壶图三郎,好女思倾国。一霎沉酣,四海奔。汉业巍巍,英主事内庭。供奉孔家孙。右《杨妃唾壶图》第五男端頥得之,请廼翁题其后,因教之曰:「自古内外庭不分,是以人主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妇人女子之时少,则天下治矣。汉武帝时,执此物者侍中孔安国也;唐明皇时,杨妃职之。汉、唐之所以成败欤?然而宠任中书宦官,又自汉始,小子识之。」九月十九夜纪梦是夜梦至一所,遇士大夫,蕴借修整,衣冠伟然,盖洪盘洲丞相也。与余话言甚欢,曰:“余为中书舍人,未尝识虞丞相。”余梦中忆二公同时立朝,不记其官位之相去何如也,私窃叹息,以为前軰为给舍而疎庙堂如此,岂今人所可及?俄而内子以皂褙丝鞋呼余更衣,乃出,意若讶余不当草草见逹贵者。予荅之曰:“吾之忝窃,辄继公后尘,正吾好伴也。”因更为公留饭,饭毕,启外扉,指视天边虹霓粲然,又叹息乆之,乃寤。是何祥也?旦而考文惠本末,知其生于政和丁酉,迄淳熙甲辰,得年六十八。自乾道初罢相,闲居二十年,优游考终。盛福人也,谨记于册,以希他日之验云。堪嗟刼运永嘉末,忽梦清风乾道初,二十年间闲处士,可能身世得同渠?十一月十二夜,梦南冠旧友,感泣有赋。麦秀渐渐,禾黍新。清宵梦断,泣遗民。只怜肝脑输宗社,不负当年第一人。题芳洲诗集芳洲黎君,先朝名进士也。既屈于时,益昌其诗。古诗近陈子昻感遇》,絶句可杂半山诗选中。七言如「世事庄周蝴蝶梦」,春愁臣甫杜防诗所谓「长歌之哀非耶」?因书此编以寓赞叹。采采芹甘,不自谋,慇懃直欲奉王羞。可怜斜日三千字,曽献当年十二旒。虎踞已知王气尽,防啼谁感帝魂哀?怪渠册后诗情苦,曽到留都丰镐来。近闻在旧京卖缦笠子蚤嵗葫芦依画本,暮年台笠养闲身。如今半幅誊麻纸,羞寄銮坡旧主人。甲子初冬,宿直玉堂,凄风小雨。次日即承先帝晏驾之变,距今二十年矣。大忌前一日,孤臣独眠山庵,景象正似当年。挑灯危坐,闻田家鼓笛之声,凄其有感二首。无限都人哭,鼎龙年多泽乆,似仁宗愁来一様,黄昏雨,天上人间自不同。云黯,天低结暝隂,孤灯对影,夜沉沉。可怜一曲村田乐,犹是尧民击壤音。挽许秋浦纷纷顶板尽圈红,伯仲髙鶱槐市风。一第不酬攀桂客,千年祗泣感麟翁。苍顔白髪,王官谷緑幕黄帘,六馆生。阅世旧嗟身偃蹇。懐人新,有泪纵横青门何在?从▯熟?玉水难忘,对竹哦。政复安车裹轮好,情知老子不婆娑。歌骚读尽,逺游篇淡。日寒空引绋天,绕浦黄花秋易老。晚香留付子孙贤。挽张龙山雄篇烂漫,▯园册挺翮,扶摇鹏背,风掲日,科名轻拾,紫粘天,名姓防圈,红。大雅林中集众英,三长正合入承明。汗青有日,头无白。家传修来,国史成。钦翘人物观,竒士芳润,衣冠俨硕,师槐柳门前气,成雾清风,茗盌只谈诗。诸公莫唱贞元曲,老子曽闻正始音。寂寞吴王堤上路,白杨花落昼多隂。挽李小溪人是西京长者,孙横秋一鹗,早青云,假令折就天边桂,窦十郎家不足云。三十年间,借一瓻,鹄袍门外,欠相携。降霜御史,风棱恶;瞎眼春官,日色迷。郁郁南坡,一聚尘,荒园野草,不成春。家声乆矣,非前日;宅相居然,亦古人。仙李由来,公与侯,宋唐相望,尽名流。金銮论事,嗟无地。徃遡天风,记玉楼。题老学道院天典民彛,圣得知斯文千嵗以为期,试看涑水三雍赞,何必兰陵赋诡诗?▯烂东陵老废,锄野民,八十尚躭书。窻风文字,翻叶叶,抱膝长吟,一拥炉。」白日临晨,老可娱。平生有味,太▯▯。莫将华皓嗤童习,更采▯文扁此庐。繁华泉石两成痴,早学东家,晚学西。章甫峩峩,宁汝误?如今翻恨十年迟。诗余水调歌头【隠括楚辞答朱实甫】把酒对湘浦,独吊大夫醒。当年皇览初度,饮露更餐英,服以髙冠长佩,扈以江蓠薜芷。御气独乘清,谁意椒兰辈从臾?武关盟,哭东门,哀郢路,悄无宁人。世纷纷起灭,遗臭与留馨。一笑逺游轻举,三叹道长世短,晦朔自秋春。洗眼看物变,朝菌共灵椿。齐天乐【和张龙山夀词】老夫耄矣,怪新年顿尔衰俱现。排闷篇诗,浇愁盏酒,自读《离骚》,自劝。长安日逺,怅旧国,禾宫故侯▯畹,风景不殊,江涛如此,世縁浅。莫莫休休,乾坤毁,幽懐无限。弱羽填波,轻装浮海,其奈沧溟潋滟,年华婉娩。况六十平头,底须顽健戱唱,髙词作还丹九转。沁园春【为洁堂夀】

译题杨妃唾壶图 三郎啊,美人一心想倾覆国家。片刻沉溺于声色,便使四海奔乱。汉代的基业巍巍,英主却把心思用在内廷,身边侍奉的是孔家后代。右边这幅《杨妃唾壶图》,是第五男端颐得到的,请老翁为它题写后记,于是我教导他说:“自古以来,内廷外廷不能分辨清楚,因此人主亲近贤士大夫的时候多,亲近妇人女子的时候少,天下就太平了。汉武帝时,拿着这件物品的人是侍中孔安国;唐明皇时,则由杨妃掌管。汉、唐成败的原因,难道就在这里吗?然而宠信任用中书宦官,也从汉代开始。小子,你要记住。” 九月十九日夜记梦 这天夜里梦见来到一个地方,遇见一位士大夫,神情温文、仪容整肃,衣冠伟岸,原来是洪盘洲丞相。他同我谈话十分投机,说:“我任中书舍人时,从未认识虞丞相。”我在梦中想起两位公卿同时在朝,却记不清他们官位相差多少,私下叹息,认为前辈做给事中、舍人时,却同朝廷中枢如此疏远,难道是今人能够比得上的吗?不久,内子穿着黑色褙子、丝鞋,叫我换衣服,于是我出来了;她的意思似乎是责怪我不应当草率地去见达官贵人。我回答她说:“我有幸忝居此职,正好接续在洪公之后,这正是我喜欢的伴侣。”于是又为洪公留下吃饭。饭后,打开外门,指给他看天边灿然的彩虹,又长久叹息,这才醒来。这是什么祥兆呢?第二天考察文惠的生平始末,知道他生于政和丁酉年,直到淳熙甲辰年,享年六十八岁。从乾道初年罢相后,闲居二十年,安闲自在地终其天年,真是福德深厚的人。我谨慎地记在册子上,希望日后能够得到验证。可叹永嘉末年的劫运,却忽然梦见乾道初年的清风;二十年间做着闲散处士,今生今世能够和他一样吗?十一月十二日夜,梦见戴着南冠的旧友,感动哭泣,作赋一篇。麦穗渐渐抽秀,禾黍焕然一新。清冷的夜梦中断,只为遗民哭泣。只可怜肝脑涂地以报宗社,却没有辜负当年那位第一流的人物。题《芳洲诗集》芳洲黎君,是前朝著名的进士。既然在时运中屈居失意,反而更加昌盛了他的诗才。他的古诗接近陈子昂的《感遇》,绝句可以夹杂在半山的诗选中。七言诗如“世事庄周蝴蝶梦”,春愁又像臣甫杜甫诗中所说的“长歌之哀非耶”?因此写下这些话,寄托赞叹。采来采去的芹菜甘美,却不为自己谋求,只是殷勤地想献给君王作为珍馐。可怜斜阳之下写成的三千字,曾经献给当年的十二旒之主。虎踞之地早已知道王气尽了,乌鸦啼叫,谁能感受到帝王魂魄的悲哀?难怪他在册封之后诗情如此凄苦,曾经来到留都丰镐之地。近来听说他在旧京出售缦笠子 早年依照画本画葫芦,晚年戴着台笠养活闲散的自身。如今只剩半幅誊写在麻纸上的作品,羞于寄给銮坡旧日的主人。甲子年初冬,我在玉堂值宿,寒风凄厉,细雨飘洒。第二天就接到先帝晏驾的变故,距今已经二十年了。大忌的前一天,孤臣独自睡在山庵中,景象正像当年。挑灯危坐,听见田家鼓笛的声音,凄凉之中有所感触,作二首。无数都城百姓哭泣;鼎龙年间恩泽深厚而长久,仿佛仁宗在忧愁时一样。黄昏时下着雨,天上人间终究各不相同。云色黯淡,天空低垂,凝结着昏暗的阴气;孤灯映照着身影,夜色深沉。可怜那一曲乡村田歌,仍然是尧的百姓击壤而歌的声音。挽悼许秋浦 众多士子戴着顶板,尽都获得圈点朱批;伯仲二人高飞于槐市的文风之中。一次科举及第也不足以酬答攀桂的才士,千百年来只让人哭泣感伤麟翁。苍老的面容,白色的头发;王官谷中,绿色帷幕、黄色帘幕,面对六馆学生。阅历世事,旧日还叹息自身困顿;怀念故人,今日新添的泪水纵横流淌。青门如今在哪里?是否等到瓜熟之时?玉水令人难以忘怀,面对竹子吟哦。即使有安车裹轮这样的优待,也明知老夫不会再婆娑起舞。《离骚》和《远游篇》都读尽了,意绪淡泊。寒日当空,只能牵引灵车;绕着水浦的黄花容易在秋天衰老。晚年的芳香,留给贤能的子孙吧。挽悼张龙山 雄奇的篇章灿烂奔放,兔园的册籍中,他如高举羽翼;扶摇直上,仿佛鹏鸟背负长风。风举日升,科名轻易取得;紫色云气粘连天空,姓名被防圈点为红色。在大雅的文林中汇集众多英才,三长之才正应当进入承明殿。史册终有写成之日,头发还没有白;家传修撰完成,国史也将告成。敬重、推许人物的品格:奇士芳华润泽,衣冠庄严伟硕;门前有师槐柳的气象,清风成雾,茶盏之间只谈论诗歌。诸位不要再唱贞元时代的曲调,老夫曾经听过正始时代的声音。吴王堤上的道路寂寞荒凉,白杨花落,白昼也多阴暗。挽悼李小溪 他是西京的长者,孙横秋如一只鹗鸟,早早便飞上青云。假如折取天边的桂枝,窦十郎家也不值得再说了。三十年间,只借来一只瓻;穿着鹄袍站在门外,却未能相互携手。降霜般严厉的御史,锋棱逼人;昏瞎的春官,连日光也看不清。南坡草木郁郁,如今只剩一聚尘土;荒园野草丛生,已经没有春天。家族声望由来已久,并非从前那样;宅相果然如此,也算承继了古人。仙李一族由来显贵,公卿侯爵相继而出;宋、唐两代相望,都是著名人物。在金銮殿议论政事,却叹息无处施展;回溯往昔,迎着天风,记起玉楼旧事。题老学道院 上天的法典和人民的常伦,圣人都能知晓;愿这篇斯文流传千年。试看涑水的三雍赞,何必还要写兰陵那种诡异的诗赋呢?东陵的瓜已经腐烂,老人成了废弃之人;锄理田野的百姓,八十岁了还沉迷于读书。窗风吹动文字,书页一页页翻动;抱膝长吟,拥着炉火取暖。白日临近清晨,老年也可以自得其乐。平生最有滋味的,是研习《太玄》。不要因为头发花白就嘲笑孩童般的学习,更要采录玄妙的文章来题写这座屋舍。对繁华和泉石两样都痴迷,早年学东家,晚年学西家。头戴高高的章甫冠,难道是你误了我吗?如今反而悔恨迟了十年。诗余 《水调歌头》【隐括《楚辞》,答朱实甫】举酒面对湘江水边,独自凭吊那位清醒的大夫。当年皇帝察看他的初度,他饮露水又吃芳花,身穿高冠、佩戴长剑,身旁有江蓠和薜荔、白芷陪伴;他独自驾驭清气而行,谁料椒兰一类的人竟会听从谗言?武关订盟,东门哭泣,哀悼郢都的道路上,寂静得没有一个安宁的人。世事纷纷兴亡变灭,留下的是臭名还是芳名。一笑之间远游轻举,三声叹息道长而世短,晦朔自有秋春更替。洗净双眼看万物变化,短命的朝菌也同长寿的灵椿一样。《齐天乐》【和张龙山寿词】老夫已经老迈,奇怪新年一到,衰老便突然全都显现出来。用诗篇排解烦闷,用酒杯浇灌忧愁,自己诵读《离骚》,自己劝慰自己。长安离得太远,惆怅故国,想起禾宫故侯的瓜畹;风景并没有改变,只是江涛依旧如此,而世间缘分已经浅薄。算了,歇了吧;天地仿佛毁坏,幽深的胸怀却无限。即使弱小的羽毛填海,轻装漂浮过海,又怎奈沧海浩荡潋滟?年华正柔美地流逝。何况已经六十岁,何必还要装作强健,嬉笑高歌,把高妙的词句当作九转还丹呢?《沁园春》【为洁堂祝寿】

杨柳依依,我生之辰,与公共之叹。袅娜章台,歌翻轻吹;飘零防岸,影弄斜晖。花萼楼深,灵和殿古,人自凄凉,柳自垂。相逢处,记吾侬堕地。嘉定明时,何须梦得?君知便稳,道人生七十稀。笑桓大将军,枝条如此;陶潜处士,门巷归兮。几阵花飞,一池萍碎。又向先生把寿巵,年年好祝东风。万缕老翠,云齐。水调歌头【和洁堂韵】老子蚤知退,鸥鹭未盟,寒痴顽逾六望七。宁以寿为欢?风有黍离伤,咽雅有蓼莪憔悴,使我不能餐。更把南陔读,泪落广陵澜。踏峨峯,腾华顶,卧王官青山,与汝卒嵗。紫茹可登盘,乞得白翁归处,莫学缁郎更误。危梦倚防干,多谢长生曲,顔面怕人看。

译杨柳依依,正是我出生的时辰,与你共同感叹。章台的柳条袅娜,歌声随着轻风翻飞;飘落在堤岸,树影在斜阳中摇曳。花萼楼深邃,灵和殿古老,人自凄凉,柳自低垂。相逢之处,还记得我们降生在嘉定的清明时代,哪里还需要像梦得那样寄托梦境?你若知道,便该安然,因为人活到七十岁本来就很稀少。笑那桓大将军,枝条竟长成这样;又像陶潜处士,终于归返门巷。几阵花飞,一池浮萍破碎。又向先生举起寿杯,年年都祝愿东风和美,万缕老绿与云齐高。《水调歌头》【和洁堂韵】老夫早已知道应当退隐,只是还没有同鸥鹭结盟;寒酸痴顽,年过六十又将满七十。难道要把长寿当作欢乐吗?风中有《黍离》的哀伤,诵读《蓼莪》又见憔悴,使我不能进食。再拿《南陔》来读,眼泪落在广陵的江潮中。登上峨眉峰,腾身到华顶,躺卧在王官的青山中,与你共度余年。紫色的野菜可以登上餐盘,只求白翁能回到归处,不要学缁衣僧人那样再次误入歧途。倚着栏杆面对危险的梦境,多谢长生曲,只是这副容颜害怕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