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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穆参军集》　　　　　　　别集类二【宋】提要 臣等谨案：《穆参军集》三卷，附录遗事一卷。宋代穆修撰写。穆修字伯长，是汶阳人，事迹详见《宋史·文苑传》。苏舜钦集中有穆修的哀文，说他在咸平年间考中进士并取得出身；但集中《上颍州刘侍郎书》却说：“我在大中祥符年间考中了进士。”邵伯温《易学辨惑》也说穆修是祥符二年梁固榜进士，那么苏舜钦大概是偶然记错了。穆修初任泰州司理参军，因为抗直，被通判秦应诬陷构罪，贬到池州。后来再次遇到恩赦，调任颍州、蔡州二州文学椽。明道元年病逝。宋人都称他为“穆参军”，是沿用他的初任官职。穆修从陈抟那里接受了被窜入儒家体系的《先天图》数学，这是从穆修开始的。至于他的文章，已无法考察师承，但欧阳修在论述尹洙墓志的书信中说，尹洙学习古文在穆修之后。朱熹《名臣言行录》也说尹洙向穆修学习古文。邵伯温《辨惑》说穆修家中有唐代刊本《韩集》《柳集》，曾召集工匠刻板；如今的《柳宗元集》中还保存着穆修的后序。他大概天资高远卓异，沿袭韩愈、柳宗元而自有所得。宋代古文，实际是柳开和穆修倡导起来的。然而柳开的学问传到他本人便停止了，穆修则一传给尹洙，再传给欧阳修；后来宋代文章因此极为兴盛，那么穆修的功劳也不算小。据苏舜钦的哀文说，寻访穆修遗文，只得到《任中正尚书家庙碑》《静胜亭记》《徐生墓志》《蔡州塔记》四篇，不能编成一卷。祖无择的文集中有《穆修集序》，说从他的嗣子穆照那里得到诗五十六首，以及书、序、记、志、祭文总共二十篇，编成三卷。那篇序作于庆历三年，所列诗文数量与今本相合，大概这部集子仍是祖无择编纂的旧本。王得臣《麈史》记述史骧的话，讥讽穆修作《巨盗诗》讽刺丁谓，是他文章中的缺陷。考察邵伯温《辨惑》，记载穆修与丁谓原是贫贱时的朋友；后来丁谓显贵，穆修便不向他作揖，丁谓因此怀恨，对他多方排挤。穆修集中《闻报自崖徙雷》一章，就是为丁谓而作。这样看来，史骧所谓有损于道，是责怪他夹带私人怨恨。然而他的诗排斥奸邪，还不至于违背公义，也不可以过分责难。叶适《水心集》又讥讽吕祖谦《宋文鉴》所收穆修《法相院钟记》《静胜亭记》二篇，说它们腐朽粗涩，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只是第三卷卷首收有《亳州魏武帝帐庙记》一篇，称曹操“建立功业，平定中原，把光明显赫的伟业留给后世”，又称他是帝王中的雄杰，假如上天帮助他的勇力，再延长几年寿命，难道还不能使吴、蜀归服吗？又说至今千年以后，读他的文章，仍使人震惊警惕，毛发悚然，令人敬畏他的遗风余烈。又说汉高祖在丰沛、光武帝在南阳，庙像都还保存着，威德没有泯灭；其次便是曹操的谯地庙宇，等等。这样称赞篡位助逆，实在大大违背名教。至于记述守臣的话：“我来到这个州，不能引导你们这些百姓，心里知道你们所奉的是什么，这也是我的过错。”等等，显然是把乱臣贼子作为天下人的导师，更加悖逆事理。尹洙的《春秋》之学，据说是从穆修那里学来的，那么穆修对于《春秋》究竟持什么义理呢？自南宋以来，竟没有一个人指出其中的谬误，实在令人难以理解。现在承蒙皇上的明鉴指示，使纲常大义、顺逆是非昭然明白，确实足以树立天经、确定人伦，哪里可以让这篇文章仍夹杂在书简中，给史册留下污点呢？谨删去此文，以彰明褒贬之权。其他作品仍旧收录使用，不抹杀他在古文一脉上筚路蓝缕的功劳。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穆参军集》卷上。宋穆修撰。诗。江南寒食。江南水乡春光丰盛，清明和上巳时节常有人相邀出游。花影交错连着青草堤，柳色掩映着红色的桥。歌声嘶哑，夹杂着吴地风俗；女子的发髻稀疏低削，传承着南朝的装束。谁怜悯我这个北方客人还未归去？只能让楚地的魂、湘地的魄暗自消磨。送毛得一秀才归淮上。江天空旷，梅雨纷纷，白昼萧瑟；送别时愁苦地吟唱《白纻谣》。处士才华很高，却还没有得到推荐；诗人的魂魄仿佛将被美玉招引。自伤千里骏马般的志向，空羡大鹏直上九霄的抱负。酒席结束后，你骑马远去，实在不忍回头看那木兰舟桨。你回去要走遥远的淮西道路，我这个客人却困居在萧条的秋浦城。彼此凄恻地相看，又凄恻地相看；一程一程送别，又一程一程远行。途中猿鸟的叫声悲哀，马背上远山云气横陈，呈现一片碧色。富贵还是困穷、通达还是困顿都尚未决定，姑且倾尽杯中酒来浇灌离别之情。食鱼。南方有美好的鱼，异常肥美。四月是捕捞的时节，江天之间专门等候它们。烟雾般的密网撒下，鱼儿忽然垂身，在水边浮萍末端嬉戏；刚沿着水荇的岸边游过，便争相摇动轻快的小船。宽大的罩网覆盖着碧绿的涟漪，在浦湾搜寻深藻，空荡的水面上露出洁白的鱼鳍。几条鱼身上还带着红色，另一些呈现银白的姿态。拿到市场售卖，最要紧的是新鲜肥美，哪里顾得上青钱和价格？华丽的屋舍买来新奇之物，珠沫沿着鱼条温润；霜白的鱼鳞随着刀刃毁裂，敲开鱼头，玉一般的鱼骨聚在一起，剖开鱼腋，锦缎般的鱼肉分开。用芳香的菘菜调味，香味相参，苦笋适合放入羹碗；肥润的玉色鱼脍入口，寒丝般的湘地鳝鱼，不是我的同类。河里的鲂鱼怎能和它相比？祭祀新物为什么还要崇尚鲔鱼？成熟的毒性既然不同，鲈鱼令人惊讶的是它能使人弃官，鲭鱼则嫌它醒酒太慢。自然应当频频佐餐，只可惜美味容易过时。鲁从事清晖阁。庾郎真是好事之人，新建了溪边楼阁。水石显出精神，江山呈现气色。疏淡的烟霭分隔着站立的白鹭，远处的云气中看见归来的帆船。公事办完以后，可以借此助发清雅兴致，闲来倚着栏杆吟诗裁句。送葛源之太和主簿。不要叹息官位低微，姑且欣然享受远行的心情。九月秋风中，急飞的鸟儿一掠而轻。把江鱼鲜活地切成脍，举杯品尝清冽的楚地美酒。不要回头留恋荣华，宠辱本来就足以令人惊惧。送灵师归吴。灵师很值得敬尚，颇不像一般的和尚。虽然寄身佛门，却独自留心喜爱儒学。厌倦了京洛的风尘，隐居在句吴的山水之间。破旧寺院中的杉松已经老了，南归之后，旧日的隐居处显得孤单。江南春。我在杜若生长的溪边等待钓船，面对残红伤翠，伴着黄鹂和杜鹃的啼声。春天的景物战败归去，青蒲像剑一样买走破碎的韶光，绿色荇菜如钱。千山远远围绕着芳草之国，一江晴水浸映着彩霞般的天空。不知道这个多感多愁的客人，要到哪里偷偷寻一处酒瓮边睡眠。寒食。江边又到了寒食节，羁旅的客子如何承受离愁？怨恨充满王孙草，愁绪多如望帝鸟。踢鸡球是轻薄的游乐，歌酒宴游是欢娱之心；全都交给吴地少年去做，我只知道深深地收敛行迹。江上送陈翘还无为。江上寂寥，春雨初晴；江边春草渐生，春潮平缓。相逢还没有尽兴，只以一斗酒喝醉；相送又很快，只见孤舟启行。竹林尽头锁住秋浦郡，烟波浩渺隔着无为城。两地音信相隔，不过千里。不要辜负使君，愿你的声名如金玉般清越。暮春病酒。风吹屋檐窸窣作响，燕子声声呢喃。我躺着面对残余的花色，起身便感到忧郁。刚因乘车游春而疲困，春意还在，却没有力气扶着醒来。枕边日影渐高，烦闷的愁肠屡屡被浇灌，仍难以解除。病中的头发懒得插簪，发痒时更加抓挠。想为眼前风光轻轻写一篇送别之作，却正无聊赖，只能把愁绪染在江毫上。

译书事觉庵。恩泽滋润四海，万物共同沾受；可是我这个卑微的生命从未参与其中，连昆虫也不能相比。万物都在造化陶冶之中，唯独我成为穷困之人；在天地覆盖之下深陷险坑，仍像磷石一样处于危地，刚要脱壳又被风推回。一家人的性命寄托无处，叹息自己哪里得罪了神明和上天。和毛秀才《江墅幽居好》十首。荥阳毛生在宣城南陵有一处别墅，曾作《村居诗》十首。他的诗用律诗格调，五言四韵，每篇开头都相同。这种开头句式，自元和、长庆以来，诗人多有采用。毛生来往之间，跟着唱和的有好几人。等他带到北方来，拿出来给我看。我吟诵他的诗篇而喜欢他所写的事情，只遗憾不能前往与他同游，又高兴采用他的韵脚接着写下去，以充分说出毛生居处的乐趣。宣城确实是江外的郡，而别墅又在宣城，因此开头便采用这句话。江边别墅幽居真好：门前可以看水田，野鸭白鸥在夕阳中悠闲，稻谷在原野烟霭中抽穗。野外木屐的齿没有一双完整，山民的衣服肩头已经破败。远远听见宫阙之下，箫鼓声庆贺丰年。江边别墅幽居真好：南塘旁靠着野亭，菰蒲在风中摇绿，菱荇覆盖着青色水波。把一只渔艇系在苇边，两只白翎鸟在烟中昂首。与两三位老人结伴，扶着醉意走路，从来没有真正醒来。江边别墅幽居真好：溪山绵延数里，路径通向绿色茶坞，门前靠着飘香的橘园。借石头作坐榻，听松声并不逊于笙簧。闲游惊动乡里小巷，自己装成隐士模样。江边别墅幽居真好：老农时常敲门，常常共饮浊酒而醉；说的是野外闲话，坦率而没有机心。山雨将要到达栏槛，竹间风先吹满衣襟。溪南秋日更加欢乐，稻子成熟，鱼也肥美。江边别墅幽居真好：客人来了定然不用发愁，新酿的浓酒刚压出，鲜鱼转眼就离开鱼钩。移动席子追逐松影，调弄琴弦与山涧流水相和。陶然享受尘世之外的快乐，名教又怎么能束缚我呢？江边别墅幽居真好：柴门带着竹篱，田头送饭是在耕作之后，树丛中浇灌菜园正当其时。邻居安静，只听见秋天织布声；樵夫空闲，便对着野地下棋。危难险阻不是我的事，大笑着引出苏轼之锥。江边别墅幽居真好：名山正对九华，稀疏竹林有十余亩，古屋只有两三家。水碓下鸡争食黍米，篱根下虺蛇追逐青蛙。在水边闲闲远望，只有一只鸟停在秋天的木筏上。江边别墅幽居真好：何妨再添一些乡野琐事，心神随着山民参加赛神，向乡人学习占筮。带露的青草使牛羊欢喜，秋日淫雨却使黍豆厌恶。衰败的短墙和柳树下，寒水淹没了半条渠道。江边别墅幽居真好：身体仿佛醉伯伦，虚浮的名声可以抛弃，荒唐的宴饮又何必继续。酩酊大醉乘着篮舆，逍遥地把角巾戴在岸边。人间之事不要回头看，那里容得虚伪，却容不得真实。江边别墅幽居真好：人闲下来，傍晚最显孤清。鱼儿临着溪树接受垂钓，鸟儿隔着水烟鸣叫。野竹上挂着薜荔，山花旁鹧鸪在睡眠。即使画工能够把它描绘出来，也会使王维的《辋川图》相形失色。烛。一幅珠帘，掩映着低垂的房间门窗，清香染着麝烟的灰烬。佳人顾盼着烛影，横倚在哀伤的琴柱旁；亲近的宾客分取烛光，缀写艳丽诗句。宫禁锁住翠色的明光，刚唱起漏声，宫窗便映出夜色；红日将尽还在下棋，漫长的夜晚姑且手持蜡烛欢游到天明。这无限风情，见于古代歌词。经过西京。西京是千古帝王的宫殿，名园无数，掩映在水竹之间。遗憾来时没有遇到桃李盛开的时节，满城红树正被秋风吹拂。赋《催妆》。精心梳妆应当正在绣闺之中，仿佛要与春花争艳，拆开晨风。试问临着碧绿池沼的艳丽桃花，哪里比得上美人对着青铜镜中的姿容？送孙立东游。凭诗笔获得声名，曾经刻苦用功；由于文章而多遭困厄，长久漂泊。曾在睢阳纵情饮酒，花尽了黄金；又提剑前往东方，暂且去游历一番。村郭寒食雨中。寂寥的村郭中，见到寒食节的风光，又添上蒙蒙细雨。秋风遮掩着闲处，垂柳含愁，幼儿无事；杨柳半湿，白色社树旁春鸦在睡眠。这一切都惊动了放浪的客人，只好把青钱全送到卖酒人家；眼前不能醉倒，想排遣又无可奈何，只因恼人的红杏花。清明连上巳。清明换火，渡过水边去洗衣。上巳又连接着芳美的时辰，前来继续游赏。士人困顿而往来不绝，酒席已经延续十天。恰逢花事与春日相并，任凭侠少狂游也还不够，只遗憾催促春日美景将尽。合欢芍药。薰风吹来，花朵相对开放，芳心绽破；浓露共同滋润，粉面焕然一新。像油碧车中同载的女子，又像菱花镜里并照的美人。皇英二帝之女承受遗留下来的艳丽，仿佛宫中美人托身再来。谁说它独自呈现芳美太晚？它也胜过平常在春日开放的牡丹。故侯园。池馆这些年来只剩瓦砾，路旁还可以看见昔日故侯的园林。人在生前便应想到身后荒凉，只栽种芳香花木，不栽种恩惠。送定师南游。那些营营逐利的佛门弟子，都喜欢诋毁我的儒道。可怜定师独自不同于那些人，学艺广博，知道探究。诵读他的三四篇诗作，往往能看见词藻如未经雕琢的美玉，稍加琢磨便不难成为至宝。知道我本来喜爱古道，心中又服膺仁义。年老而勤恳地请我写送行诗，哪里足以慰藉你的困顿？分别时正走在汝水、颍水道路上，凉叶经过秋天早早飘落。南游何时才能回来？江潭的景色无限美好。【“心”字，原作“身”；“经”字，原作“惊”。】送人主持边寨。哪里畏惧河湟路远？男儿应当报效君主的恩德。边远之地没有人到达，孤独的戍堡各自分屯。马放在温暖的胡地沙漠，烽火传来时边塞的太阳已经昏暗。刚到军前拜见统帅，穿着戎装奔向辕门。巨盗。嗣皇帝登上帝位，才开始垂下冕旒。巨盗不久便相继出现，收取了宰相之印。汉室若有神灵，应当希望诛杀贼臣；虞舜朝廷没有祸患，便放逐凶恶之徒。猿猴般的奸人怎能担当周公的职任？豺虎一样的恶人还被宽容，巷伯却被投入牢狱。斩杀都衡，以此向天下谢罪；不这样做，又何必整顿王道呢？偶然写作《汝阴》，呈给一两位知己。我这个汝阴的穷困小官，谋划为什么这样疏略？四十岁了仍一事无成，只因坐着讽诵书本而不从事功名。应当学习纵横家的权变之术，却独自守着仁义，蜗居在蘧庐之中吗？哪里敢同贾谊一样希望得到皇帝召见、靠近御前？何况又不同于邹阳能够寄托于后车。除夕泥泞，诸位公卿偶尔来同我一醉，难道还可以这样随意忘记归去吗？除夜。灯前，清泪落在衣襟之间。守岁时偏偏成为客居之人，是何等闲愁。我的老母今年春天七十岁，面对祝寿的酒杯，怎么忍心看着她慈祥的容颜？城南五题。野水岸边，遇到芳草便停歇；平林烟霭旁，追逐花朵而行。雨过天晴，南边田间尘埃仿佛消散；更加觉得风光夺目明丽。【郊步】沿着曲折水道来到幽静处，独自拄着藜杖；郫筒酒的香气飘入纷乱花间，带着轻便衣装出游，却不能寻得春意，只想让笙歌进入马蹄声中。【独游】名园虽然属于侯门，任凭客人悠闲游览直到日斜。主人身居高位富贵，没有空闲出门，只能空看客人折取来的花。【贵侯园】闲来登上朱亥游侠的墓地，回望梁王的歌吹台。台上墓边，芳草一片青绿；游人的心事难言，只能站在那里徘徊。【朱亥墓】君王还没有来到玉津园游玩，万树红花彼此依傍，仿佛含愁。金锁不开，春园寂静，落花从粉墙顶上飞出。【玉津园】灯。幽暗的灯光有时正对着长久的遗恨，依依不舍地在何处照着闲眠？它静静临近客人的枕边，映着寒雨中的愁绪；又远远追随渔篷，照亮昏暗烟霭。纤细的灯影忽然倾斜又重新站立，冷清的灯花时而凝结，却不能结成圆满。销魂时还忆起江楼之夜，曾经对着离别酒杯写下短诗。登莒子台。莒国的丘墓坐落在莒子台，荆棘深密。凭高处极目远望，怀念古人，更加伤心。平野笼罩着苍茫烟霭，边地的风使白日沉暗；谁来谈论客人的胸怀？只有灌木独自悲声吟唱。希言在官舍种花。

译刚刚看见你在小园栽种花木，已经听说新花开放。桃李感念时节、怜惜万物，情意是多么深厚！我写成长篇诗歌，寄托兴致，以此作比来说明。桃李花果丰盛，正像君子盛大的德行。花木颜色鲜明，彼此相依，面对美好的时节，辅佐春天完成生长之功，如同宰相辅政。旁边百花争相舒展艳色，特别劳烦花匠施展雕镂技艺。夸耀红花、争斗紫花，也很可爱。各自经营一时繁华，不过片刻而已。繁盛难道能与这种花相比？令人爱慕玩赏，几乎狂迷不止。羲和驾着日车奔驰，催促春天归去。只好衔杯饮酒，姑且欢喜。你看枝头灼灼的花朵，已有一半混入泥尘，成为凋落的花蕊。盛衰不只是草木如此，人世的事情悠长无穷，也全都如此。登女郎台。台前流水，明亮如女子的眼波；台上闲云，轻柔如鬓边的发叶。不要把它远远同姑苏相比：这里不曾导致亡国，只是倾倒了城中美人。女郎的名字本来就风流多情，喜欢同州人作胜游。假如这座台子叫作丑女台，那么汝阴城中只会剩下一座荒丘。友人约我烧笋而我没有赴约。早已约定烧林中嫩笋，什么时候才能到胜园去？还没有尝到它清新的滋味，暂且已经厌烦世俗盘中的饭食。渐渐怜惜烟火熏染使笋壳老去，才更加喜爱露水滋润下繁盛的笋衣。为什么像玉川子那样，苦苦怜惜竹笋之冤？与谷熟县尉李七同年分别。骑着驴登上县门，忙忙碌碌又有什么可说？留宿馆舍在竺干寺，多次带着梅福那样的酒杯。灾荒使道路阻塞，冰雪使岁时昏暗。明天就要离开你而去，仍旧像蓬草一样漂泊奔走。樊博士任化州监盐。监盐本来已经不是适合你的职位，何况又是极南方、连州名都令人陌生的地方？只听说化州要涉过漓水，树木惊动人面，果实和风俗令人惊异，鸟语也使人骇然。夷地遥远难行，只有勉强进食，征调和返回的日期还可等待。丙寅春雨。天地刚刚开启春日的光辉，群阴却争着把它闭塞。行走在二月道路上，寒威刺入人的肌肤。淫雨任意侵凌，连续十天没有一刻停止。顽云刚被扫开又重新合拢，直向平地压下蒸腾的湿气。人们共同忧愁叹息，万物都像遭受创伤。众多树木本有芳华，却被摧折阻遏，不能舒展；青色花苞收敛着红色花萼，一同在枝头枯萎。越冬的小麦可怜地已经受病，在泥中勉强参差生长。嘉谷错过播种时节，即使天晴又能怎么样？那些愚蠢的田间百姓，难道只是想到自身饥饿吗？州县催征常赋，他们嗷嗷诉说，又能向谁申诉？幸而没有因此起盗，多半都已经流离失所。唉，这种灾异是怎样造成的，罪责究竟应归于谁？我这个穷巷中的失意士人，忧郁地藏身茅屋。读书可以与前代相抗，得失之理我颇能窥见；天理并不难究察，也可以从人事推知。暂且想把这些道理上奏，又害怕不是自己所宜做的。有职任的人尚且沉默，我未必应当越过卑微身份妄言。劝告自己不要妄言吧：话一出口，祸患便会跟随，谁能知道我的这番心情？只能独自空自叹息。赠适公上人。高兴得到老师的消息，向僧人不停地询问。苦苦吟诗直到头发变白，多病之身寄居在沧洲。道家的气韵闲适而更加高胜，晚年的笔锋反而更为遒劲。相思相隔二千里，离别阻隔已经十三年。天地间劳苦的一生罢了，不必再追逐万事。不知道荒芜的萝径旧日隐居处，知交又已凋落在新坟。想来应当叹息欧阳先生逝去，也应当听说李氏的忧患。【老师过去受到国子博士李公的深厚礼遇，确实同他的儿子李之奇相交友好；李博士去世，我怎能不悲悼？】仔细想来不过如此，究竟还要追求什么？还没有立即无言相问，正希望你不要服药也能病愈。最终要履行嵩山、少室山之约，筑屋共同悠然自得。【我很早就有游嵩山、少室山的志向，离开已有日期，因此想邀请老师一同前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本来约定痛饮数百杯，寻访芳花为什么又空手回来？花因愁而憔悴，人因酒而困倦，春意无所寄托；却惊讶野外的僧人来到萧瑟的寺院。题写在李士言秀才另贮的帕子上。帕子带着兰花的香气和麝香的润泽，轻薄的绡帕只略略带在身边，又要索回。题破“白云深处”颇有深意，是要把消息传到巫山。南陌。南边田陌刚下过一场雨，正是东风吹拂的三月天气。残花零乱，芳草轻柔，柳絮在春烟中飘散。景色真令人愁苦至极，欢乐的心情也一再抛弃。茫然失意，余恨未消，几杯薄酒哪里能够消除？雨中牡丹。原盼以万金换来一次胜赏，谁知三月却摧破了浓艳的花色。嫉妒牡丹的巫娥之雨，摧残洛苑的花香；像甄后含怨啼泣的美玉，又像贵妃在寒中沐浴的汤水。花朵收敛掩藏，寂寞无聊到了极点，谁来替它排解愁肠？思念边地。去年是什么时候，你离开我？那时南园绿草间蝴蝶飞舞。今岁又是什么时候，我思念你？此时西山白雪笼罩，秦地云色昏暗。玉门关离这里三千里，想寄书信，又哪里能够听到音信？听说丁谓从崖州迁往雷州，于是写成一章。自古以来被贬到崖州的人，哪里还曾期待听说迁徙而感到惊喜？众人都疑惑雷州之举，却惊讶这是虞舜刑政的失误：四凶为什么不能稍稍迁徙？秋浦相遇【并序】。大中祥符五年，我任海陵郡司理参军，在职时因为不能曲意逢迎以求自保，不幸被奸人窥伺，借事诬陷构罪，于是获罪，被贬为池州参军。在贬谪期间，又听到父亲处境艰难；朝廷因我有罪，不许我奔赴哀悼，穷困、冤屈、悲苦，都是活人少有的遭遇。我寄居在一间佛寺中，整天闭门，断绝外界往来，住了一年多。遇到赦令，允许根据所犯过失加以宽宥，大家都等待命令。前任泗州录事参军、清河人张木，也因受谴责来到此州。在前次赦令前一个月，他来到这里同我居住。等到彼此接近，既互相慰问，又且喜且悲。张君简朴笃厚，是有文章、有信用、有义气的人。从此相处游从有了一段日子，彼此尽情安慰，仿佛忘掉了穷困和困厄。我自伤身处忧患之中，眼睛已经不再读文字，何况写声律对偶的诗句呢？等到如今暗自有了北归的希望，又感念张君在患难中与我相遇，于是想到不写文章便无法说明这件事，姑且拾取思绪写成长诗一千二百言，并不是为了写诗，而是抒发愤懑忧郁之情。池州是古代秋浦之地，因而命名为《秋浦相遇》，诗中说。我们困居在偏僻狭小的幽远之地，都是困顿不安的相遇之人。穷愁艰难反而胜过治理事务，羁旅之中容易产生亲近之情。哪里料到会在漂泊贬谪时，恰好成为邻居？你温和敦厚，外表精粹；相处欢悦，承受着你的嬉笑和蹙眉。你谈论正直之道，开辟谈说的端绪；面对横流，言语却被压抑。你的文章绮丽斐然，层次繁复；你的高尚品行也如美玉般光彩。深厚的情分初交时便如漆相投，交谈之中刚开始饮醇酒。我们的操守都合于忠义，一开口便倾吐肺腑。我们共同不明白随时应变的道理，竟都因忧患而陷入困境。祸患来到，并不是偶然；说到这些，自然感到辛酸。众人的舌头奋力足以漂山，孤独的我却被拘系坐在狱中。诋毁诬陷只是胸中郁结，刑讯锻炼却正迟疑未决。囚徒任凭桐棺般的处境也要跃起，冤屈难道不能伸张？你的罪愆是狄淳造成的，他深深锻炼你的狱案；我的祸患则是奸人秦应构成的。秦应本来只是岭南小吏，代理州县事务很久才成为正式官员，年过七十，任此州通判。他为人狡猾、刻薄、多疑，接受众小人的谗言，因为我曾经屡次怠慢他。郡守患病，诸位属官又都去了别处，他得以长期专擅郡事，于是同手下构成陷害我的祸端。他们巧妙地纵使锋利的刀笔，暗中争斗，欺骗鬼神。我怀着如皎月般明亮的真诚，悲愤贯通高天。平素发誓正直清白，约定不取污点、不陷沉沦。斩草尚且曾经击鼓装入书箱，卧于藁席也先把誓言写在衣带上。

译侧身对着玉璧，怀疑自己曾经辨明是非；钩取黄金，遵循的是法令。事情真相既已查明，哪里值得显示喜色？俯伏思量，十天也不能忘怀。粗略评断三章直言，哪里会因为一匹马贫困而推辞？决曹确实应当自行承担责任【如今的司理参军，大概就是古代的决曹】；司举又能仰赖谁来议论【录事参军在唐代也称司举从事】？应当击破隐藏奸邪的支柱，埋掉罗网，剪除暴虐之车轮。心中本来固然敬慕，身有官位又怎敢希求遵循？骏马刚刚开始起程，虹霓般的气势还未振作。磨损使玉圭失去光泽，谗言如萋菲，争相织成新锦。难道偶尔以奇特的虚刃伤人，反而使真实的宾客受到损害？树木招致孤秀便被砍伐，明珠暗中投来反而招人嗔怒。盗跖、庄蹻同样不是圣人，众人忌恨他们确实有缘由。荆棘之心终究嫉妒兰蕙，蓬乱的头发也不以额头有细毛为羞。妖冶者都是狸貉，跳梁者全是狡猾之徒。不是没有人嫌恶老虎盘踞，确实是厌恶鹰隼般的窥伺。邪恶合力攻击正直，阴谋接连诋毁真实。苍蝇般的声音搬动枯木，蚂蚁般的漏洞使险峻之物倾覆。把美玉抵作凡石，摧毁松树以欺骗神明。椎埋使清直者陷落，排挤陷害又把墙堵暗中填实。卑湿之地最终投弃了正直之士，忧愁于是均匀地放在身上。可叹罪过被遮在帷幕之下，月光照耀也被蟾蜍遮断。流落在穷山深处，仍然积水无边。家中只有对着我哭泣的人，国家也只艰难地低眉。上天降下毒害，使杞树崩折【我在受谴期间听到朝邑府君去世的讣告】；道路艰危，正值丙辰年【因丙辰年正月抵达贬所】。家中庭帏偏偏失去父亲，兄弟又远隔如玉石。惭愧自己未能逃避死亡，羞惭得像浑敦一样顽嚚。像睁眼摇尾的困兽，又像翻转着曝晒鱼鳃的鱼。已经叹息自己困居在郡中，更何况住在寂寞的水边。地方风俗传闻琐碎，心中事情又遭逢凶险。城郭四周【原缺字】援助，人烟聚集在野外渡口；商人的桅樯通向强越，商船帆影一直到瓯闽。溪边妇女收取菰米，村中孩子贩卖竹柴。回头只见水波渺渺，举步便遇磷磷石块。再次看见燕子筑巢，频频听到老虎入市袭击居民。满林都是长尾猿垂头长啸，眼前有受惊的獐子奔走。水边寺院流传很久，沙滩上的鸟渐渐驯服。无心随俗碌碌，只任性守住诚实。早晨懒得洗漱，夜晚独自叹息呻吟。几张床上闲置着笔砚，窗户和墙边杂乱地堆着书籍。旧葛衣哪里能抵挡暑气，贫寒的炊烟也不能延续到清晨。我从未游历井巷，更何况走出城门。忧郁使危险的心肠几乎溃裂，昏昏沉沉，病眼跳动。梅雨蒸湿衣服而发霉，瘴气触面使皮肤黑皴。免不了像鸡猜疑鹤，徒然希望喜鹊庇护鹌鹑。白鹅是为了庾悦而求，青鹳是为了韦诜而养。哪里懂得开三雅酒器，又何必谈论一囷粮食？没有官署事务可欢喜，生病也免去了到府趋走的尘劳。避开道路，深深藏起自己的拙陋；忘掉机心，独自任凭本性纯真。鸢鸟轻视饥饿，鸑鷟却笑它瘦弱驽钝；麒麟身有瑕疵，仍被摘取连城之宝，令人惊疑它照耀席间的珍贵。泥中盘曲的蚖蛇肆意横行，路上的蝘蜓频频嘲笑。机括一松，千钧之弩的弦刚刚摧折百炼精铁。忧愤应当悄悄隐藏，谗言的犬吠却更加喧嚣。渐渐使人耳中充满流言，嘴唇仿佛完全胶住，想说话也说不出。钟律哑然，难以争鸣；釜中的雷声震动，逼近耳边。叹息无罪的人，反而被称为遭受谴责。既然可以拿言语自我解释，姑且以命运相询问。顿时觉得穷困和通达都在身外，更惊讶得失已经消亡；哪里还要怀念鲁、汶，又何必说忘掉岐、豳？正当我们共同追随的日子，时逢万物景色的春天。杂花照亮浦屿，细草染绿郊野。绣羽鸟穿过柳树，妆鬓女子去采浮萍。画船在江上泛泛而行，铜鼓在野外鼘鼘作响。荷花菱叶从水洲卷起，芜菁在田垄上秀出丛丛花叶。暖意聚集，茶正抽芽；秧苗得到温暖，稻子刚刚长齐。远远去寻找芳香小径，闲下来坐在翠色水边。小蛮姑且倒酒入杯，独自暂时垂下钓丝。烟树梢头听见杜鹃啼叫，沙岸边经过祭祀的场所。道宫中披读古碑，僧阁上凭靠雕饰栏楯。滞留此地，惭愧自己不如鱼鸟【梁代萧方等说：我曾梦见自己成为鱼，后来又化为鸟。正当做梦时，快乐哪里比得上？等到醒来，又哪里有这种忧愁？实在因为我远远不如鱼鸟】；归来时怀念谢公的茶和莼羹【北魏王肃出仕南朝时，喜欢饮茶，又重视莼羹。等到北归以后，他又喜欢羊酪。有人问茶和羊酪相比怎样，他说：“茶给羊酪做奴仆罢了。”】谁怜悯秦地被逐的客人，又有谁同情晋朝被囚的臣子？学习曾经想居住在州里，文章也曾努力织成锦绣。曾经在仓中除去秕稗，任意在苑中割除荆榛。壮烈的节操，轻视宗悫；奇异的才华，压倒卞彬。写赋时笔锋铺陈文采，作诗时挥墨如洒珠玉。如今才觉得文坛的胜负争夺如车轮奔驰、刀兵交战；懂得景物陷入盟誓，手哪里敢再代替他人承担？勇气等待着求取圭爵，功业期望取得鼎茵。乡里的荐书先举荐我如鹗鸟，省中的推荐又半如荀氏之龙。才艺侥幸登上廷试，姓名蒙恩得以选入帝宸宫阙。严格地趋走在紫色台阶，峻然拜受苍银之职。刚刚像飞鸟变成碧色，和气相随，却又在钧台三年；辗转接受调选，一受命便接受陶冶。忽然仓促进入司狱之职，卑微地穿着杂色衣服。上级并没有让我成就霸业，同列之人却不同于超然的贤者。独自站立，旁边没有援助；暗中排挤，秘密中又有牵连。堤防虽稍有不足，坎坷也有许多艰难。缴网已经能够伤害飞雁，仍然没有放过麒麟。过了一年，留在异域，恭敬地奉行严肃祭祀。仰头询问苍天，天理实在难以穷究；浩荡的仁慈和良善，君子尚未施展，我这个薄命之人却正被湮没。蓬蒿何时才能返回？兰荃自然可以采来佩戴。烹调美味供给膳食，舂米缴税以供租缗。寄托傲意于麦丘之名，遗弃荣华而以莘野自号。退隐要师法李谧，显贵要谦让颜竣。追随三位高士的足迹，追慕六位逸民的狂放。在高地耕种并经营酿酒的黍米，入樵谷访求琴材。挑土封起花坛，砍除茅草开辟果园。园中手持锄铲，林下设置捕兽网。至高的道理中大鹏与鹪鹩平等，浮生中朝菌与灵椿一样短暂。还不甘心把自己抛弃在粪土之中，所幸仍能牵引丝纶。若面南而治，可以同尧、禹相比；山岩廊庙，便是甫、申的所在。自然应当容纳一个老人，让他鼓腹而归于淳朴。《穆参军集》卷上。钦定《四库全书》。《穆参军集》卷中。宋穆修撰。书、序。

译答乔适书。某月某日，河南穆修向秀才足下致意：近来承蒙你寄来书信，并拿十篇文章给我看。我从头到尾读下来，觉得你的立意非常高远。自从我从淮西来，曾听人说足下年少而喜爱古文，当然可以听闻并记在心里，只是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如今终于知道足下果然能够这样。古道停息断绝、不在当世流行，已经很久了。如今世上的士子习尚浅近，不是讲究章句、声律、对偶的文章，便不放在眼中；浮泛的轨道和泛滥的车辙彼此相继奔走，没有别的道路。其间只有敢用古文说话的人，反而同讲怪异之说的人一样。众人又排斥、辱骂、责怪、诋毁他们；不把他们看作迂腐，便指责他们迷惑，称他们违背时俗、远离声名，不能接近富贵。前辈没有称誉他们的，同辈也没有依附他们的。一个人如果没有自知之明，守护它不够坚定，持守它不够坚强，那么无不因害怕而怀疑，因后悔而思量，忽然之间又离开这条道路而走向另一条路了。唉！仁义中正之士，难道只是多出于古代而很少出于今天吗？也是因为众人的势力驱使他们迁就，又使他们沉溺染习，以致不能遵从正道。看了足下的十篇文章，便相信你确实有志于古文。你的来信询问说：“如果向今人学习，就担心形成浅薄鄙陋；如果向古人学习，又害怕不能在世上取得名声。究竟应该学习哪一方面呢？”你引用韩先生《师说》中的话，想求得解除疑惑；又说自己正当少壮、怀有进取机心，却在仁义不受重视的时代反过来学习古文，同道的人少，非难的人多，内心不能没有疑惑，所以写信来询问我。我是不才而被时俗抛弃的人，哪里值得让别人以我来判定是非可否？只是因为退处笨拙，无事可做，才得以从事于并不急迫的学问。相识的旧友不了解我的愚钝和戆直，有时反而说我是喜好古道。因此足下因为这一点而厚意期待我，大概是感念我的声名而寻求同类吧？可以不稍微答复你的意思吗？试为足下说明：向古人学习，是为了求得道；向今人学习，是为了求得名。所谓道，就是仁义；所谓名，就是爵禄。然而实行道的人，可以兼有名；专务求名的人，却不能兼有道。为什么呢？实行道的人，虽然本来也有困穷和显达的不同，但他显达而处在上位，便成为贤能的公卿；困穷而处在下位，便成为美善的君子。他处在上位，礼义可以由君主成就，治理可以施加于人民；他处在下位，便能顺从取悦双亲，勤勉修养自身。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以善名为根本。专门追求名声的人，虽然也本来有困穷和显达，但他们的一切都与此相反。处在显达的地位，难道就一定是贤能的公卿吗？处在困穷的地位，难道就一定是有法令、能治理的人君子吗？处在上位，若不能成就君主的事业，反而凌驾于他人之上；处在下位，又没有什么可以使双亲喜悦、可以修养自身，那么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离开了善名。因此说：实行正道的人，能够兼得名声；一心求取名声的人，却不能兼得正道。有道而无名，虽困穷，却不失为君子；有名而无道，虽显达，却不免是小人。与其做因名声而显达的小人，哪里比得上做守道而困穷的君子呢？况且穷困和显达又各自系于时运遭际，难道古代的道理会辜负人吗？您有志于道，却没有忘记名声；乐意听闻古道，又喜欢求取当今的声名。这两种心念如果都保留而不加取舍，我恐怕纯粹明达的本性会渐渐衰微，浮躁的气习会突然胜过它。您的心明白仁义，学问也知道归宿，只要坚守而不离开，坚持而不被夺取，努力实行而不停歇，就一定能够建立最大的名声。学问的正误真伪既有分别，文章的旨趣和作用自然会获得，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不再详述。某谨致意。

译给大名陈观察的信 观察阁下，修过去常以为，近世以来文武走向不同、将相所需的才质不同，成为时代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古人所谓文武之道，大概本来是一条道，只是治理与平乱时的用途不同。所谓将相之才，都是通晓各方面的全才。由于出仕和退处所承担的职责不同，从来没有不通晓权谋却能名为宰相的人，也没有不精通学术却能名为将领的人。因此古代选取将相，大抵都遵循文武之道本为一体的原则。近世却不是这样，把儒者称作文人，把士卒称作武人。假如把儒者提拔为宰相，便不再把军武的职任托付给他，说这是文人，不足以谈武事；假如把士卒拔擢为将领，便不要求他学习儒术，说这是武夫，不应以文事责备他。时代既然选择将相的条件不同，人们于是把文武之术看成两回事。时代之所以得不到合适的人才，人之所以不能充分发挥才能，弊病难道都由此产生吗？我过去常希望见到像古代贤杰那样的人：文才能够究明经国治世，武略能够洞察权变；收放都合于事物的规律，行动静止都适应时机；明里施展、暗中配合，几乎能同鬼神造化争功，无论施用于何处都没有不能胜任的。这样的人遇上时运，他的才能出入于文武将相之间，使那些刚粗的匹夫、徒有名号的主将见到他、听到他，面色失色，气势全无，低头听命，知道将相之道不在他们那里，而在我们儒者这里，岂不是壮伟吗？在当今求访这样的人，我还没有见到，唯独佩服阁下的才德、风度和谋略已经多年了。伏想阁下声名极盛而声望崇高，见识深广而器量宏大；看待当年考中鼎甲的地位，像拾取遗落之物那样容易；平日走上云霄汉廷的通衢，如同在平坦大道上奔驰那样迅速。历任清要美职，深深进入禁中机密之地，言语足以写入典册，笔锋一动便能兴云布雨。在这个时候，天下人谈论阁下的文章，都说是真正的辞臣。一旦奉明诏离开内廷，统领将帅之符，专任外地军事，成为北门藩镇的依靠，命令下达之日，威名便四方传布。在这个时候，天下人又谈论阁下的气度谋略，都说是真正的将帅。天下人为什么那样称颂您，又为什么这样称颂您呢？并不是私下偏爱之言，而是因为阁下的才能完备，巨大的才干无论施用于何处都能相称；文德武备，没有一样不具备于自身；招附民众、击退敌人，也没有一件不如意。因此天下人才这样说。既然如此，即使古代贤杰重新出生，想来又有什么能够超过您呢？我怎能不仰慕您的风采而奔驰遐想，意气激昂、精神振奋，求得一见大贤君子的风采呢？我忽然不知自己贫穷卑贱，带着干粮、穿着草鞋来到魏都。到了以后，又徘徊迟疑，不敢径直进见，于是向各府僚属和从事官询问谋划，有人说：‘公深沉。’ 深沉得不可测量。起初听到这话，我非常害怕又疑惑。慢慢思考后，才醒悟过来并解释说：‘他们说公严厉急切、难以冒犯，这不对。古来负有天下文武之望的人，把礼遇接待士大夫作为最重要的事务，难道肯任性发挥严厉急切、难以冒犯的性情，损害自己容纳人的度量吗？这当然不会。他们说公深沉不可测量，这倒是应该有的。凡是大贤君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让人窥见他的边际。如今公执掌国政、责任重大，镇守黄河以北的上游，礼遇接待边地邻国，镇定一方疆域，不深沉不可测量，又凭什么控制远方、驾驭众人呢？如果办事的深浅都被别人猜透，怎么还称得上大贤君子呢？他的深沉，是应该的。’这样解释以后，我又接着说：‘深沉不可测量，就会在遇事时善于思考；遇事善于思考，内心就能默默识察。如今公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贤者和不肖者来到面前，一定会有所取舍。小人稍有进身的希望，哪里敢写数百字的信给您，把求见作为礼物？我俯伏在戟门之下，等待您决定进退。阁下若赐予我会见的机会，我才敢进见；这实在是一个旅人寒士的幸运。若不赐见，大概只是我羁旅微薄的命运，不能得到大贤君子的知遇。’ 我的穷达、进退，或许就在这一天可以占卜决定，哪里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呢？伏望您稍加怜悯察看，实在万幸。修再拜。

译给颍州刘侍郎的信 某日，某谨慎斋戒择定日期，写此信拜了百拜，向密学侍郎阁下陈述。私下想，哀怜恻隐，是君子通常的心情；困窘饥寒，是小人最急迫的忧患。假如以小人困窘的忧患，仰面叩动君子的哀怜之心，君子如果没有听见也就罢了，一旦听见，必定会被触动内心；严重时一定会表现在脸色上，发出叹息，感到悲痛，怜悯而同情他。虽然还不知道您是否一定会施予大恩，但您没有拒绝而不加顾念的道理，这是明白的。某因此不敢疑惧，希望能够在府廷之下申诉，使自己穷困憔悴的情状，稍稍为您所知。明知会获罪于冒犯尊威，却难以默默忍住不说，实在是形势危急而窘迫。某死罪。某在大中祥符初年，侥幸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泰州司理参军。当时年纪尚轻，心气壮盛锐利，实在不能同流俗周旋，谋求保全自己的办法，终于因此获罪。一旦被载入刑法条文，丢掉官职、失去俸禄，被斥为败坏的器材，至今已经十年。起初任池州参军时，恰逢生母突然去世，朝廷因我刚刚获罪受谴，不准我奔丧。当时国子博士辛公【公是我的外舅】正任该郡长官，怜悯我遭遇丧亲之祸而困苦窘迫，特意把事情上报，果然得到朝廷允许，听任我北还，于是得以在京师活着见到老母和幼弟。若不是这样，没有辛公的力量，我将因悲痛忧伤死在江外。常常想到辛公的恩赐，实在深厚。某的家园一向贫乏空虚，回去也不足以供养自己、奉养老母；既然茫然无所依靠，于是便寄居京师，也没有其他谋划。由于京师是都城，平生的旧交有时可以遇到，怜悯我穷困的人，往往分给我一些救济。后来将要到四方乞求，大抵选择道路方便的地方，因此长久寄居京师，困窘得不能离开。家中虽寄托在京城，一人却常奔走道路，老幼十口，全靠一人供养，终年惶惶不安，连稀粥也不能周济。今春国家特地下达恩诏，允许失职而罪累尤重的人自我更新。由此某私下有了领取俸禄的希望，在京居住半年，等候一项任命。虽然家中还有十钱的财物，也全都花在柴米和房租上。不久，二月的诏令竟暂时搁置。某曾同十一人一起到宰相那里陈述请求，其中五人独自获得了自新的恩典，只有我们六人又被置于散职之地。但某接受这一命令，也不敢不知道感到幸运。文学掾是古代的美职，汝阴郡是今天的善地；治理这个郡的，又是朝廷所重视的贤者，得到古代的善地而侍奉当今的贤者，确实是幸运。然而事情有利于名声而不利于实际，有利于公事而不利于私事，即使圣人也将不能安处其中。某昨天刚到府中。退下后便伏在旅舍里，能够相亲相伴的只有自己的形体和影子。每每想到年高的母亲身旁没有人侍奉，计算她每天的食物，几乎已经断绝而无法继续供给。想到这里，不觉心和眼都像被刺伤，眼泪沾湿衣襟。将对此怎么办呢？于是自己对自己说：‘忧愁思虑没有益处。如今为孤独老亲打算，不如直接在旌旗之下以诚实的话陈述，使重视贤才的君子察知此事，然后请求告假回家奉养母亲，以安慰她倚门凄切的盼望，大概没有不可以的。’所以官职没有职事，所守的俸禄又不能救济口腹。颍上从前从未到过，没有可以求见的人，这确实成了郡中最大的障碍。长久留在这里，将不难因穷困饥饿而死。一身穷饿而死还可以，老母怎么办？幼小的孩子怎么办？因此不得不把实情自行陈述。这就是所谓以小人的困窘之患，叩动君子的哀怜之心。知情的人一定会说我违背常理而行动，唯望您宽厚明察、仁慈恻隐，怜悯而察看，优容我，不加重罪，这便是生死之中的大幸。情志危殆急迫，言辞没有文饰，冒犯您的听闻，忧虑灼心而失去措置。给监判郎中的信 某日，具官某谨向监判郎中执事某拜手写信：我年幼时，多半依住在外祖父家，因此很早就听说执事的名声。到了十岁，随着先父任官南北奔走，居处便不固定。年长以后，便进入举子场参加科举。当时一心求取进身，把求取功名看作人事，被羁束得惶惶急切，直到今天还没有在您身边拜见盛德。往年见到先父，听说执事蒙受任官和优厚恩泽，先父当时对我说：‘过去你外祖父多次同我谈到他的僚友家中有敦厚伟岸、可堪造就的子弟，唯独说邢君家相隔久远、职位又不同，我们幸好还记得他。如今果然验证了他的话，你外祖父可以说是知人善任了。’我做太学生时，也曾冒昧同邢君交游。以后你见到他，一定要行子侄之礼。小子奉行这些话，不敢忘记。当时某正第二次参加有司考试，虽然似乎一举得名，却仍未能达到所期望的结果。后来选授泰州司理参军，小小的曹掾任期还没有结束，祸患接连发生，生母突然去世，艰难痛苦而无处申诉。去年冬天恰好从南方回来，一家人贫困寄居京师，柴米供应不上，老幼数口嗷嗷待哺，彼此相看而没有一定的安排。不久又奔走在外，谋求食物。越过春天，进入夏天，没有片刻稍稍休息；这就是没有来得及进见执事的原因。近来想到京城作为都城，假如没有俸禄收入和积蓄的准备，实在不容易长久居住。正打算今年秋天把家迁到汶上乡里，修葺先人的旧田产，以供养老母的饮食，也借此谋求自己的安身之计。既然如此，往后想再到执事门下恐怕更加没有机会了。反复想到先父过去忝居执事旧交，若不能在这个时候请求一次拜见，就是自己主动同长者疏远，也没有实行先父往年对我的嘱咐。前些日子，某私下不自量力，便来到门馆，已经获准以姓名通报，等候命令而迟延之间，承蒙执事以其他事情为辞拒绝接见，我徘徊着退下，惭愧之色显现在脸上。回去后自己思考说：‘执事所以拒绝不见，是责怪我进谒得太晚。’执事其实还没有完全察知我的情况，责怪我来得晚，也应该。某又哪里敢把一定获见寄望于执事呢？虽然如此，假如默默不以言辞解释我进谒迟晚的原因，就是始终得罪长者，足以成为羞耻。如今徘徊惭愧了数日，又来陈述这些话，希望执事读到后完全察知，或许怜悯我是故人之子而命我相见，那时我才敢进见；如果不命我相见，我终究不敢进见。唯望执事谅解。不再详述。某再拜。

译送李秀才回泉南序 景德四年，我在京师结识泉州进士李君，同游相处了很久。当时我和李君都年轻，有壮志，拿着纸笔进入京城，参加主司主持的考试，兴致勃勃而又有自负的神色；窥望科举等级，企求仕进，对自己的期望非常锐利。第二年春天，不幸的是我们都没有成功，只得罢试离去。一个多月后，便各自离开京师回乡。我们居住的地方既遥远又隔绝，彼此没有音信。这样分别了十一年，才又在京师相会，能够举杯相欢；一说到往日旧事，感慨之情简直像在梦中。面容老了，心气也衰了，我们彼此都是这样。我在这期间虽然勉强取得一次科名，如今又失去俸禄；你却还在进士场中应试。唉，我和你从前的志愿，一百件中连一两件也没有实现，意态神情十成中也已经失去了六七成。确实啊，人在天地之间很容易衰老死亡。分别十一年才相聚一次，回头看昨日的少壮，忽然已经凋残衰耗。如今相聚不久又要分别，如果以后分别和相聚仍然这样增加，可以知道将来再相看时，一定又不会像今天看往昔那样了。如今你离开我回乡，我依恋不舍而不能停止，是因为你是故人，是因为我们同样不得志，是因为相隔遥远而难以互通音信，是因为下一次相会或许比这一次更加遥远，我将对此怎么办呢？请暂且把这种情怀写成序文，再歌咏事情，来为你送行。诗说：‘闽越是你所居住的地方，已经告诉我你归期将至。出行时言语黯然，将要启程，愤懑之气【一作“意”】郁结而充满胸中。男儿的志向尚未实现，连口腹之需也常常无暇顾及。为什么留在京城之中，每天同精美的肉食争逐？隋河二月的道路，柳色使远行更加伤感。价值十千的大梁美酒，举起金酒樽为你倾倒。酒喝到兴浓时微微唱起悲歌，满座的人都惊起。去吧，丈夫的离别，何必作儿女之情！’ 张当字序 《春秋》的书法，记载人的字是褒扬，因此可以知道君子重视他的字。然而古代君子的名和字相互配合，取与名相配的字，是为了彰显其名。清河张君当起初取字友直，仍觉得这个字所取的意义不够妥当，于是来询问我。我承蒙他长期交游，不能推辞，便没有立刻答应，徐徐思考后，请求改字为元膺。比起原来的字，这个字在意义上更加融洽，又正好同他的名相合。‘元’是善的长者，因而是仁义的总称；士人如果能够承当仁义，还有什么行为会更伟大呢？张君凭借辞学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开始得到明州定海尉的职位。职位虽然卑下，才能却没有超过职分。与那些职位十分尊贵而才干十分惭愧的人相比，谁贤谁愚呢？我既为他说明这个字，又用它来勉励他的行为，所以为他作这篇序。送鲁推官赴南海序 做别人的辅佐，实在困难啊！发布命令并推行它，是长官专掌的事情；跟随长官并辅佐他，是属官应尽的职责。凡是政事有害于公义、违背道理，知道了就一定要进言，这只是自己能够做到的事。进言后一定被采纳，难道是自己所能决定的吗？假如上级没有必须听从的形势，那么政事就有必然失败的祸患，做辅佐的首先会受到罪责。因此说：‘做别人的辅佐，实在困难啊！’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答案是：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居于上位的人贤明，自己就应当以公正之心匡正他；不贤明，自己就应当直言辅佐他。辅佐和匡正，难道不是自己的职责吗？匡正而上级不听从，即使因此获罪，也只是有这样的结果罢了；对于自己的职责，实际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如今任职于这两种职位的人，有的不能遵循这条道路，不陷于欺骗，就陷于随从。居上位的人果然贤明，政事果然清明，属官就应当在下面顺从他，以成就他的美政。自己却说：‘我做人的辅佐，竟然一点也不能对政事有所损益，我靠什么领取这份官禄？’于是强行混淆黑白，把政事弄乱，这不是欺骗又是什么？居上位的人果然不贤明，政事果然不清明，属官就应当在下面直言，以挽救他的过失。自己却说：‘我做人的辅佐，进言又不被采纳，事情又不能由我专断，竭力同他抗争，只会徒然招来后悔和祸患，哪里如同他依附唱和，博取容纳、免除罪责，姑且保全我的职位离去呢？’ 这不是随从又是什么？我认为士人处在自己的职位上，侍奉那位长官，既不可欺骗，也不应随从；不欺骗、不随从，只依照职责所应当做的去做罢了。鲁君凭借辞学考中选拔，从县邑属官到游任郡府幕职，都有所称誉。如今将再次做南海的辅佐，南海是南方边际的重镇大府。刚听说他的长官是天子的谏臣，礼遇接待僚属，应当能够奖掖正直。由此可知，他的志向一定能够向上施行，只要上下都协同于公义，遵从正理。我预见南海的政事，将独自追步古代，而荒僻地区的百姓，也将大大得到恩惠。送李秀才应陈州举序 陈州、许州在京师看来，仍如同唐代所称的“同华实”，是四方藩镇辅郡的府治。前来镇守这里的人，通常都是从高官中选出的。因此每当贡士之时，一年中进士取得名次、被送入典籍记录的，其荣耀可与王府相等。当今皇帝在位的第四年，是太傅陇西公兼领陈州的第四年。陇西公的贤能，当时无人不知；他以礼对待人才，亲近善人，广泛收纳四方人士，从不凭借地位名望傲慢待人。四方士人奔赴陈州献上才艺，每天伏在门下请求愿望得到满足。进士李讽，前一年曾从蔡州前来，以完成的学业请求拜见，陇西公以礼接见，一见之后便得到非常优厚的待遇。从此他又回去探求学问，学业尤其精进，见闻也更加广博。今年防秋之期，朝廷征召选拔贡举生员，李生将收束并携带自己的才艺，到陈州参加举选。同伴们想把李生留在这里，有的便用别的话劝解他。我认为李生这次前往，确实有三项合宜之处：陇西公喜爱才能、乐于行善，本来就是杰出人才归附的地方；陈州地处藩辅之首，声名和事迹容易传播而显耀；而且又听说那里保留着旧日的传统。有这三项，难道还可以不去吗？你应当告诫仆人，喂饱你的小马。我将用一壶酒为你饯行，并送你到路上。《送吕公初序》行善，却急切地等待报偿；报偿还没有到，就改变初衷而离去，这是末流的做法啊！求学的人能够显明穷究事理、融会贯通的道理，践行正道，以此自得其乐而不改变，这大概才是君子的志向吧？与其通达显贵时安逸，不如在困厄中仍坚守道义，这更为艰难。吕公初生长于儒学之家，在父亲面前听闻道理，后来考中名进士，十五年间才仅仅考取一等，之后又过了几年，才被选任为州府参军。每天奔走于尘土之间，办理卑下琐碎的事务，外表和言语总是充满精神，从未流露出可怜自己的神色。我知道他的道义在内心和行为上都很坚定，外物无法乘隙侵入。否则，难道能免于诽谤、怨恨、呻吟、呼喊和惊惧跳跃从内心发出并表露出来吗？任职一年多后，他因家中丧事离职。苏轼我很看重他的离别，便先行对他说：“千万不要中途废弃自己的志向，那么丰厚的报偿将要到来，难道只是使你在卑贱的俸禄上得到宽裕吗？”

译《送崔伯盈序》士人处于困穷境地，却专心致力于学问；平民处于困穷境地，却专心致力于谋利。学问和利益，也都是长久而且广泛的吗？有的在交往中一时得意，有的经历数代而不衰绝。平民的财富却一天比一天减少，处境一天比一天陷落，就像低洼坑坎聚集的积水，不再注入便会干涸。所以稍稍得到休息便懈怠，这同求学所获得的利益大概不同。伯盈是专心求学的人，三十年下来却更加困穷，仍不知道谋利的方法。今年朝廷下诏停止举试，他的妻子去世，自己又患病，儿子孤单无依，母亲寄居在海上；他想依侍母亲来尽孝道，却因困窘不能前往，于是前往其他州郡，探寻那里有无可以谋生的机会，暂且寄居在行囊之中。从颍州出发到伊洛，奔走于秦中各地，乘船漂荡于水波之间，停泊在龙藏，又经过姑苏，进入吴兴，出了谷水，向东到达宁省，再稍稍进入越地，抵达句漏，准备考察平民谋利的道路。我担心你会专心经营货利而荒废学问，所以写下平民谋利的道路来告诫你。《穆参军集》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穆参军集》卷下 宋代穆修撰写 记 《任氏家祠堂记》当今皇帝在位的第一年，尚书康懿公由参知政事出任太平郡长官。任职一年后，因为齐国太夫人的年纪越来越大，便到陈州恳切陈说，请求改任本州，以便奉养母亲，皇帝的诏令不久就答应了他。于是他又从郓州前往曹州，抵达后还不到一年，恰逢齐国太夫人去世，康懿公便辞去官位，居住在私人宅第中；他完全拒绝粮食和肉类，不肯食用，只吃蔬菜度日。康懿公是身材魁梧高大的人，到这时却突然因消瘦而形体衰败，身体难以支撑，家人担心他过于疲惫，争相劝阻，请求他稍微吃些荤食，以此维持和帮助身体。康懿公说：“我近来服侍王事，有家也不能居住；身边的人承奉我的脸色，情意已经非常深厚。今天终于能够获准回来奉养母亲，难道还敢不完全遵行做儿子的道义吗？”大家都不能劝服他。过了三个月，他终于因过度消瘦而不起。唉，康懿公可以说是孝德著闻了！临终时，他回头对儿子都官员外郎中师说：“我年过六十，寿命不能算少；官做到开府，地位也不能算轻。如今能够收敛自身，得以在先人的宅第中去世，也算幸运了。然而我唯一遗憾的是，不能趁我还活着完成先人坟茔的事务。我的俸禄和赏赐所余的财力足以办成这件事，你要努力，只求尽快，不要拖延。”都官员外郎中师念及康懿公的告诫，立即刻意抓紧时间办理。虽然齐国太夫人还停灵未葬，他想搭草庐守礼，也不能这样做，只得穿着丧服，画定规划，在外面办理此事。起初在曹州南面靠近城郭的地方选择墓地，还没有来得及下葬，他每天都亲自前去查看，栽种墓旁的柏树，有时一次栽种数千株，心力交瘁，身体疲惫，却因事情急迫而迅速建立起来。后来他在宅第旁边的角落修整土地，建造新堂；堂屋敞开，设有三间正室和五个位置，前后左右都有廊屋来牵引扶助，房屋以朱红色涂饰并刻有华美的纹饰。景祐六年春天，我向东行进，在曹州拜访同年登科的都官兄。有一天，他指着这些房屋对我说：“只是想到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表达对先父、先兄的孝爱，想要把画像供奉在这里，按岁时祭荐。如果没有文字记述，又凭什么把他们的声名传给后代呢？”于是请我把这件事交付给诸位子弟。我承蒙兄长吩咐，不敢推辞，于是说道：“这座房屋的设置，大概接近家庙吧？只是家庙的制度，自唐人修订并崇尚旧礼以来，才大致恢复了原有体制；当时衣冠世家相继奉行，开始彰显唐代的德化，但后来不久又因五代战乱而废止。从那以后，将相及文武官员之家，再也没有人谈论这件事。增筑住宅、扩充产业，只担心房屋不够高大宽广；最终却没有谁担心先人的庙宇缺失而没有建立。古代君子不敢以私人住宅的防护之礼来交接神明，所以制定器物服饰、建立宗庙来祭祀先祖，以表示诚敬洁净。如今人们既使用平常的器物服饰，又在寝室中祭祀，大概也是不懂得侍奉神明的道理，使士大夫祭祀先祖同于平民祭祀的情形已经很久了。” 如果不是世代践行著名的礼法、遵循礼制而敦厚教化的家族，谁能够想到这件事呢？这样的家族是谁家？难道不就是康懿公的家族吗？康懿公姓任氏，自唐代以后，历经五代的晋、汉、周，世代不断做官，直到进入本朝；任氏家族由此兴盛。康懿公之父获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名讳为载；仪同才智高超、见识宏伟，声名传遍当世，德行丰厚而生活俭约，把富余的财富留给后代。他确实有五个贤能的儿子，都是齐国太夫人白氏所生：兵部尚书、赠左仆射、谥号康懿的任中正，是长子；次子任中孚，任西头供奉官、阁门祗候；次子任中行，任尚书兵部员外郎；再次就是现在的都官郎中；最小的是任中立，任左侍禁、阁门祗候、供奉。到兵部尚书等人都先于康懿公去世，后来都随同仪同供享。齐国太夫人和仪同的神位特别设在中室，以东室作为齐国太夫人的座位，康懿公的神位在西室，清河郡夫人张氏陪祀；兵部尚书、供奉等人的神位分别处在两旁的位置。他们父母尊卑的秩序、长幼的次序，以及光彩显赫的遗像，都庄严得如同活着一样；宗族亲属因此瞻仰，先人的精神也有所凭依，冬祭和春祭都有固定的处所而不致散乱。这种制度防范严肃，神灵也得到享祭，真是孝道的极致。《礼》说，有财力，有礼制，却没有合适的时机，君子便不去实行。宗庙祭祀的事情已经废止很久，若想强行恢复，必然招致世人的责难；又受时代条件牵制，礼制不能单独伸张，因此家庙之名既无法正式拥有，昭穆的位次也没有依据排列。这样一来，显考和父亲的神主，神、人都不敢完全升祔，而四时祭祀仍有一定的常规。况且考察前代，私人宗庙也曾设置在京师；如今不采用“庙”的名称，却在居住地重新设置，称为“家祠堂”，确实是合乎实际、适应当时礼义的做法。唉，家庙难道可以不恢复吗？” 如果能够恢复家庙，那就算了；如果还不能恢复，那么这座祠堂在奉祀先人的道理上，也算取得了一时适宜的礼制。

译《蔡州开元寺佛塔记》西方佛氏的教法传入中原，在中原修建寺院屋宇；先王遗留下来的百姓乐于听闻这种教法，尊贵显达的人一旦跟着响应，便抛弃世俗的守常之道，连义理也不顾，而成为佛门徒众的人，纷纷倒向佛教，天下都受到影响。西方人的事业为什么会这样兴盛呢？难道是因为佛氏的教法能够依据人类本有的厌恶和欲望之情加以引导吗？如果不是这样，凭什么能鼓动群体的心，使他们像奔赴号令一样整齐一致呢？百姓的情性是很强大的，圣人知道不能在它之前强行压制，于是制定礼制、阐明义理，用来节制和调养它，使它不至于流荡，也不至于困窘，使人安守本分，尽其常道，以此面对生死，而不转向其他道路；这就是三代百姓的情形。如今佛氏的教法，在三代之后兴起，把自己的学说推演到圣人之道以外，依据百姓所厌恶、所欲求的情感，用死生祸福的事情晓谕他们，说人一生所享有的一切，都是通过死生往复而取得的。它把这比作植物：把善行当作根，因此在今生生长；把恶行当作种子，因此在后世发芽。人的尊贵、富有、长寿、安康，都是以善为根的，统称为福；人的卑贱、贫穷、疾病、夭折，都是以恶为种的，统称为祸。福祸的报应不会改变，世人听到这种说法非常恐惧，认为人死后还会重新出生，那么谁不想得到富贵、长寿和安康，又厌恶卑贱、贫穷、疾病和夭折呢？”},{ 虽然君子和小人的本心是一样的，但怎样才能既避开自己所厌恶的事，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呢？回答说：如果不离开世俗而成为佛门弟子，不读佛教的书，就做不到。人们之所以喜欢佛法、归依佛门，难道是因为佛法能够满足他们所喜爱和厌恶的心愿吗？佛又怎么能强迫人们依附于它呢？至于生死祸福的道理，假如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曾经说过，那么人们也一定会从这六位圣人那里寻求答案；如果有些圣人所不能涉及的事情，只有佛教明确说过，那么人们怎么能不向佛教寻求答案呢？我认为，自从世上有了佛教以来，人们不必等到听闻礼义之后才归于善行，这样的人也很多。可见佛教确实也善于引导人。唉！礼义方面既然不能与佛教相争，那么我的百姓都信奉佛教，就是理所当然的；佛教在当时独自兴盛，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佛教日益兴盛，信徒日益增多，于是那些行为奇异的人奋臂而出，竭力修建塔寺，这确实只是佛事的末流。如果从当时的情形来看，能够使塔寺宏伟显赫、光明显著，让人一看见它【“见”一作“目”】就产生恭敬和信仰，那么没有什么比塔寺更能帮助佛教了。所以，即使在穷远偏僻、道路阻隔、河流纵横的地方，也一定有佛塔佛寺，供世俗之人瞻仰归向；何况是中原附近交通要冲之地呢？然而，佛塔和佛寺也各有其说：里面供奉佛像、旁边居住僧众的，才是佛寺；至于佛塔，必须得到佛陀遗留下来的指甲、头发、牙齿、骨骼中的一种，或者得到由修持精力凝聚而成、类似珠玉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释氏所说的舍利。然后用金属或石函装起来，挖地埋藏，再在上面建起浮图作为标志，这才叫作佛塔。各地所建的佛塔，没有不是这样。蔡州开元佛寺中，用砖砌成七级的浮屠，就是用来埋葬佛的颈骨舍利的。此事开始于雍熙四年，当时前宰相、太子太师吕公任蔡州知州；佛骨从京师送来，吕公不久离任，便把此事交给僧人志办理，使他日后在寺中建塔，将佛骨埋葬供奉。后来志刚开始筹划，心中所倚仗的资助者就去世了；有一个名叫僧荣的人，又接续承办此事。从这以后直到大中祥符初年，僧荣才再次商议兴建之事，得到乔、张两位富有的吏员资助，带着资金回来投入工程，当时才得以开工，但浮屠仅仅建成了第一层地基。僧荣最终估计力量难以完成工程，于是又停工离去。于是州中的年长僧俗人士，惋惜工程已经开始却停了下来，便共同谋划寻找能够完成建塔之事的人，又找到寺僧海微，请他承担此事。海微【一本此处无“四字”】接受邀请前来，确实能够胜任。如今这座塔之所以能够建成，靠的是海微的力量。塔建成后，还没有来得及完成装饰，海微就去世了，当时是天禧二年，于是把此事交给他的门人永昌继续编修完成。永昌继承完成了老师海微的遗志，一刻也没有懈怠，尽心尽力募捐集资，不久塔上的装饰就全部具备了。塔顶用铁铸成、涂上银色而高高竖立的部分，叫作相轮。塔身周围以栋梁、石材、屋脊和瓦片建成，像鸟翼一样环绕遮蔽塔基的部分，叫作散水。计算这两项工程在浮屠总费用中所占的数目，也有三分之一，都是永昌完成的。永昌可以说很好地继承了老师的勤勉。比较前后三四位僧人的功劳，这项工程是由志开始筹划、由僧荣奠定基础、由海微完成主体、由永昌大为完善的。虽然他们开始经营的时间有先后，工程有大小，但就建造此塔的缘由和实际功绩而言，他们都对佛塔有所贡献，这些人正是所谓行为奇异而能成事的人吧。佛塔开始建于大中祥符初年，完成于天圣六年，前后经历将近二十年，终于取得了成果；所耗费的财力，累积起来也非常巨大。永昌法师把事情的始末列述出来，前来请求我，因此得以将工程完成的经过写入这篇记文。《养正堂记》韩尧言考中进士后的第九年，才第二次任职，担任泗州录事参军。到任五个月时，因为官署住所狭窄，从处理公事的地方【一本有“则”字】一直延伸到寝室。供休息的地方，俯临官署西北角；那里原先有几间屋子，已经破败坍毁，于是命人建堂并加以翻新，用来作为休息之所。当时河南穆修到淮上拜访韩君，看见这座堂刚刚建起，韩君说：“请替我给它取个名字，并写一篇记。”我随即说道：“尧言年轻时凭文章考中进士，把富贵看作早晚就能得到的事情。如今十年之间，却还在州县任职中辗转徘徊，琐碎地把领取斗石之禄当作急务，穿着公服，手执手板，跟随众人进退于郡庭之下，仰视上官的脸色，这实在不是有远大打算的人所应采取的道路。不仅如此，他又被谗佞狡猾的小人驱使，在其中散布诽谤议论，喧闹不止。古人之所以愤懑不平，弃官交印，不顾一切地离去，大概就是因为这种情形。”尧言却丝毫没有因此动摇心志，只是随波逐流、上下应付，对一切都不置可否，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其中应当有他的道理。一个人怀有才干和见识，凡是能够得到施展的，若不是身居高位、遇到知己而离去，那么他的才干和见识有时就不能向外显露，一显露出来便会遭到外物的攻击。懂得这个道理，就是《易经》蒙卦所说的“蒙以养正”吧。如果不是善于因时变通的人，谁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呢？如今尧言处在这个职位上，大概正是有所接近、有所领悟了吧？我和尧言交往已久，又同年考中进士，不能说不了解他平日放达豪迈、真正无所顾忌的性情：一旦坐下来议论事情，他从不轻易收敛自己的气势，以言辞顶撞别人。到了如今，他竟然能够磨去锋芒，收敛棱角，约束自己，像一个细致谨慎的普通男子一样，整天勤勤恳恳地守着本职事务，丝毫不因低眉顺从、变换神色而表现出厌倦懈怠之意，实在值得称许。尧言建成这座堂后，将要给它命名，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赞赏尧言所持守的品行，于是从中得到堂名，便把这座堂命名为“养正”。既然已经命名，便沿着这个名称写成这篇记。

译《亳州法相禅院钟记》古人铸造钟，它的用途很大。《礼记·乐记》称说黄钟、大吕，《春秋传》又说军队有钟鼓便是征伐，这说明钟既是礼乐的装备，也是征伐的器具。它的用途如此重大：用于音乐，可以调和阴阳，感动人神，引导天地间的和气；用于军旅，可以震慑不守法纪的人，威惧不来朝见的人，振作国家的和气。考察这两方面，钟作为礼乐之器已经很久了。夏、商、周三代以及秦、汉，都没有改变它的用途。如今这口钟专门作为释氏的器物使用，它的意义也就可以推知了。东汉国运将尽之时，西域的佛法传来，流传到晋、宋而更加受到尊崇，经过齐、梁而极其兴盛，天下人大都跟从它的教法，仿照帝王的规格开辟佛寺住所。无论王公、士人、百姓，无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哪有不跟从而信奉它、不依从而归依它，以求获得福报的呢？这样看来，佛教已经够兴盛、够宏大了。佛教的教法既然与中国圣人的道统同时流行，那么所谓礼乐、征伐的器物，怎么能不进入佛寺呢？佛寺中僧徒群居、四方会集，多的有数百人居住其中。既然同伴众多，又不能总是各自安处，要整齐管理这些人，如果不是用言语讲说佛法，就一定要用声响器物来使他们步调一致。寻求声音宏大、传播深远的器物，没有超过钟的。由此可知，钟用于佛寺，意义就在这里吧？亳州法相禅院有一位主持院务的僧人，名叫海宣，是一位谨慎修行的僧人。他勤于向众人募捐，修建和扩建土木建筑，寺门、厅堂、殿宇、廊庑总共有一百多间，其中大多是海宣法师所完成的。聚集的徒众来来往往，供给饮食等物资全都齐备；早晚用来警醒众人的器物，所缺少的只有钟。州中有一位姓时的人，是家财丰厚而又喜爱佛教的人。一天，他到海宣那里商议说：“铸造一口钟需要多少钱？它能起什么作用？我愿意出资，独自成就这件善事。”海宣法师便计算所需费用告诉他，于是时氏拿出若干斤铜。海宣法师又对他说：“钟铸成之后，如果没有高楼就无处安放，那么还请一并出资建造安置钟的楼。”由于这里不产优质木材，便命僧人海真向南到舒州去，驱使工匠砍伐木材，制成器材后拆分运回。从舒州到谯州，用船运送；虽然费用都由时氏承担，但能够节省花费、便利工程的办法，大概都是两位法师筹划安排的。天圣元年春天，才召来铸钟工匠，开始鼓铸；熔化那些铜和锡，一次冶炼便铸成了钟。钟的事情完成后，楼所需的木材也运到了，于是在大殿南面偏东处建楼，把钟安置在上层。楼顶屋脊高耸，像鸟翼飞举；两道弯曲的梁木使巨钟发出震响，高大雄伟的建筑直上烟霄，洪亮的钟声远远传到云外。这样既可以壮丽佛寺的景观，又可以号令众多僧侣；还可以敲响它，使人思考如何顺应阴晴风雨的变化，不至于错失时令。据佛教徒说，钟声一经敲响，上可以直达天界极高之处，下可以通入幽深的黄泉，能够引导死者昏昧的魂魄脱离地狱沉沦之苦。因此，死者之家常常拿金帛衣物去行贿，请求敲响钟声。如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那么钟就不只是用来按时节区分昏晓、警戒饮食和睡眠而已，还能出售解脱极苦的资助，帮助佛教徒获得费用了。钟对于佛寺不可缺少，这也就很明白了。《静胜亭记》州郡都设置兵马监押这一职务。当今专门督察州中奸邪之事、火灾盗贼以及军籍、库兵、商税、酒榷等事务，因此都同知州一起管理署务。至于政务、赋税、财币、刑罚、狱讼等烦杂事务，则一概不参与【一本有“用”字】。这个职位虽然优越，但职责却很简略；大概是读书人由武职阶次升迁而来，不是劳苦任职十多年，便不能得到这一任命。凡是担任此职的人，只要谨慎持守常规，无论事务大小都不失当，文书没有遗漏，凡应否裁决的事项都归于州府办理，就足以称得上胜任了。即使有才干而无从施展，却有些人常常喜欢屡屡自找麻烦，用来显示权势、树立威严，因而使职务受到损害，这样的人很多。颍川人陈君永锡，起初凭借公侯后裔的身份受到羁縻任用，后来降为武职，经过一两次迁转，任右侍禁，大概相当于汉代的郎将。他来监领蔡州的群兵，为人勤奋好学，崇尚古道而文雅，性情旷达而乐观，所守之处没有什么事务；只是每天早晨巡视一次防务回来，便抱着书自我消遣。他常说：“我的职务十分清闲，我的性情也更加疏放，希望得到一所洒脱空旷的屋宇作为寄托和适意之地，把尘俗的喧扰从耳目中扫除干净，让我的心休息。”官署中旧有一座亭子，形制低矮而且年久失修，便把它拆去，因而取旧材使新亭更加丰大宏伟。亭前数十步之间，两旁有树木，越过菜圃、蔬畦和果树小径，原先还矗立着射箭用的箭垛。难道那里仅仅适合射箭就够了吗？不过它距离亭子很远，对亭子没有太大妨碍，所以也没有废掉，姑且把它保留下来。亭子建成后，陈君请我为它命名，我请以“静胜”二字命名此亭。陈君修饰这座亭子，难道只是有意追求“静”吗？静的境界，是仁人用来安顿自己内心的地方。内心安静，就可以战胜视觉、听觉、思虑中的邪妄。邪妄被战胜，内心才会真诚；内心真诚而本性明达，君子之道也就完备了。只有陈君能够拥有这样的道，所以才有这座亭子。如果一个人不能真正实行这种道，名称便没有益处；这不就是没有实际内容而守着一件空器物吗？岂不是和那些盗取虚名而居之的人没有区别？后来拘系于这一职务、坐据此亭的人，也能够以静为乐并思考如何战胜邪妄吗？如果能够做到，那就好了；不要自己制造麻烦而损害职务，使守护此亭的名称反成为亭子的羞耻。

译《明因院罗汉像新殿记》离县衙向东南走三十里，有一座佛寺，名叫明因寺。这是淳化年间赐予的名称。僧师业住在那里，能够勤勉整饬自身，从不懈怠，以此在乡里为百姓尽力。他召来塑像工匠塑造五百尊像，佛教称它们为罗汉；又把殿宇重新修建，使这些像能够安置其中。辛亥年夏五月，工程完毕。工匠的师傅请求作记，把文章交给我这个读书人。我自称佛教的教法并非我所能知晓，于是想把我曾经亲眼见到的佛寺，以及借修建土木、营造佛事之名，最终依靠这些事情作奸求利、侥幸保全自身而败坏佛教徒名声的人说出来，这也足以彰明僧师业的善行。我走遍天下，曾经见过山野林间，有的用砖砌成佛塔的台基，宽厚得仿佛要建成百寻之高，有的却不到几寻便停工；有的立木建造佛殿，基础宽广得仿佛要建成百楹之大，有的却不到几楹便停止。那些剩下的砖瓦和材料，仍然废弃堆积在下面。我到旁边询问，便有人说：“起初是佛门弟子，想要有所作为，于是把声势张扬得十分盛大，苦心修行得十分笃实，甚至能够废弃衣服、减少饮食，把所有财物都用于佛事。起初人们大为倾心信服，乐意捐助钱财；捐资聚集、供物到来之后，从此每十份所得，没有一份进入佛门，常常私自取走其中九份。” 后来人们又察觉了这件事，信任于是衰减，因此最终没有一项能够建成，便离开逃走了。我认为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由起初取得信任而最终欺骗了人；这样当然不可能取得成效。凡是倡导一项事业的道理，自己一定要先取得信任，还担心别人不响应，何况自己已经使人不信任，却想让别人响应，这种事世上从未听说过。又何止佛教徒如此呢！如今僧师业营造这些佛像、修建这座殿宇，一定是掌握了取得信任的方法。不然，怎么能这样迅速地完成呢？我曾听说东南人尤其嗜好佛教，甚至有人倾尽资财、拿出全部家产供奉佛事而毫不吝惜。僧师业今后如果能够更加谨慎地运用这种方法并等待他们，怎么知道乡里有财力的人不会把全部财物用来供奉僧师呢？墓志铭、祭文 《东海徐君墓志铭》进士徐君孝山的父亲去世后，他服丧第三天，得到友人张生道卿所记录的丧事文书，拜谢并哭泣，又把文书交还给他。张生接着写了一段话，请他前来请求我说：“孝山还没有死，我仍然认为丧葬之事不可拖延，准备选定某日下葬，日期已经临近，冒昧请您按照这个日期托付墓志铭给先生，以便刻好放入墓中，使长久幽闭的墓穴增光。”我接受文书并阅读了徐君的生平始末，于是对他说：“这次下葬，大概合乎礼制了。如今贵家富族安葬先人，必定迷信葬师之说，受年月和禁忌拘束，往往严重违背礼制、超过时限，拖久了不能下葬的人很多。你能按照正道下葬，完全合乎士人的礼制和逾月下葬的规定，这一点尤其值得称许，我又怎么能拒绝你的请求而不为他作铭呢？”据考，徐君讳文质，字处中。他的祖父和父亲曾经寄居并州文水，到了徐君的父亲，仍然是晋地人。其父在尚未换牙时便成为孤儿，由叔父家抚养教育。后来朝廷又发兵攻取太原，大规模迁徙并州百姓，让他们住到京城附近；其父当时和族人一起来到京师，于是便在这里安家。从此得以游学太学，成为学生，研习《春秋》经传，前后四次参加有司考试，最终没有取得俸禄。父亲到晚年才娶颍川陈氏之女，陈氏去世后，又娶清河张氏，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次子名叫文蔚，年少时去世；只有徐君是前妻陈氏所生，两个女儿如今都嫁给了京师的良善家族。从徐君这一代以下，才开始成为京师的里人。凡是并州人，风俗刚强厚重而勤俭节省，能够自行节制减损来维持衣食；那些迁徙而来的住户，起初即使十分贫困，居住久了也都成为富裕之家，更何况原来就带有资财的人，这一点更可以想见。因此他的父亲也凭借这种风气使家业兴盛。父亲去世时，把治家谋生的规矩留给徐君；徐君在这方面尤其善于谨守。徐君常常思念陈氏早逝，又为父亲未能长寿而悲伤，所以父亲去世后侍奉继母更加竭尽全力。不久几年，张氏也去世了。起初徐君也曾向儒官马龟符学习经书，有求取仕进的愿望；等到接连遭逢亲丧，回头看家中当时没有强健能干的子弟可以承担责任，只怕败坏先人遗留下来的家业，成为不肖子，于是刻苦尽力在家操持家务，除非时令节庆或吊丧，一般不出门，这样大概有好几年。天圣八年，正好五十岁，忽然得病，医生医治了几个月也没有痊愈，于是就在这一年七月十七日死于家中。徐君一共娶过四位妻子，每位妻子都先于他去世，共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原配季氏没有儿子，长子孝山确实是她所生；继室李氏生了景山、德山，二人都还没有娶妻，五个女儿也都年幼，尚在闺中。孝山和弟弟妹妹合族商议下葬，选定这一年八月二十一日，把徐君安葬在东京祥符县开封乡西韩村的先人墓旁，按照次序安置。李氏的墓室与徐君合在一起，最初的季氏居次；苗氏、李氏三位妻室，虽然同穴而用不同的棺木，这才是真正合乎礼制。铭文说：古代的葬礼，身份等级不同，礼制也各有差等。下葬的日期和月份都有规定，不得超过规定的期限。后代却不是这样，受葬师之说迷惑，拘泥于阴阳禁忌，往往总是超过时限。谁能警戒这种风气？就是徐氏的儿子，按时下葬，遵循礼制的轨道。既已合葬，既已附葬，又有铭文，又有记载。像徐君这样安葬的人，百姓中也很少见了。《祭第二子文》某月某日，父亲用果子、饮食和玩具，在第二个儿子道子的灵前祭奠。呜呼！你生来聪慧挺拔，体质纯美奇异，全家都爱护怜惜你，保养得十分周厚。刚满三岁，便稍微有了知觉和见识；看见诗书，能够举起、能够观看。我和你的母亲，那份喜悦哪里能说尽！我们认为你将来一定能光大我的家门，为什么不能长久活下去呢？你四岁就夭折了。呜呼，悲痛啊！你去世的时候，我客居京师，家里避开我，没有及时把消息告诉我。我回来以后，在半路上听到消息，延长道路悲号呼喊，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只是和家仆相互扶持，顿时昏厥。呜呼！活人的命运，有幸运也有不幸。你看那些愚钝闭塞的人，往往反而能够活到高寿；想到你身体丰美完好，却反而成了夭折的孩子。唉！天道既然让你出生、成长，却又不让你长大成人，那么还不如不让你出生，免得遭受这样的巨大痛苦。呜呼！你离开我而去，再也没有期限可等；你又反过来使我永远思念你。你的悲痛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你的祖父、祖母的灵柩还在旅途中，尚未下葬，等办完祖先墓地的事情后再送回去。你的尸骨草草埋葬在郊外，你的祖母俯近在旁；你的魂魄有了依托却不能到来，一定会惊恐不安。父亲亲临祭奠你，你也来享用这些祭品吧。号哭直到终身，约定在黄泉之下相见。希望你来享用祭品。

译《穆参军集》卷下 《哀穆先生文》【苏子美】呜呼！穆伯长在明道元年夏天客死于淮西。道路上的友人苏叔才、苏子美作诗悼念他，并派人骑马飞驰前去吊唁。痛惜他的道义没有得到发扬光大，又续写其中一二句，用来给世人作鉴戒。于是写文章哀悼他：先生字伯长，名修，小时候就爱读书，不拘泥于章句，一定要探求道的本源；【此处“皆记士徒”文意不明】不愿把心思放在熟习评论上。他性情刚正耿介，喜欢违背世俗，不肯降低自己去同庸俗之人作小的苟合。愿意同他交往的人很多，他却坚决拒绝。议论事情坚定明晰，上下都合乎古道，这些都可以记录下来。然而他喜欢诋毁卿相辅弼，直斥时政弊病，谨慎细密的后辈都害怕听到这些话。他又独自专心写古文，文章语言深沉峭拔而宏大，以写礼部考试格式的诗赋为羞耻。咸平年间考中进士，取得出身，调任泰州司法参军。州牧郡守称许他的才干，副职却憎恶他。他又曾因言论触犯副职；副职恼恨他，暗中指使防守官吏诬告先生受贿，制造案件并罗织旁证。后来朝廷召先生来，使众人共同查考此事，因此被贬到池州。他中途到宫阙之下，叩击登闻鼓申诉冤屈，结果令副职获罪而死，先生又受到朝廷谴责。后来屡次蒙受恩典，得以任蔡州参军。先生自从被废黜以来，读书更加勤奋，写文章更加以道为根基。然而他以用文章求见权贵为可耻，因此困窘得厉害。张文节镇守亳州时，亳州有个豪强士人建造佛庙，文节骑马召先生为佛庙作记。文章写成后，始终没有删改掉那位士人的姓名。士人送给他白金五斤，说：“冒犯了先生的文章，愿用这些东西为先生祝寿。”又让从中周旋的人说：“士人所以馈赠，是请求把姓名刻在碑上，使它永不朽灭罢了。”后来先生立即召来那位士人责备他，把金子扔在庭院中，随即催促收拾行装离开。郡中的士人向他道谢，他始终不肯接受。先生曾对人说：“我宁可勉强糊口，做一个旅居之人，也终究不让卑鄙之人侮辱我的文章。”天圣末年，宰相有人想安排他做学官，他以拜访那人为可耻，于是没有成功。他曾客居京师南河的旅舍，常常醉醺醺地在傍晚回来，经过那里时仿佛毫无知觉。到了夜半，旅舍的人还听到他的吟诵声和叹息声。于是趁着间隙窥看，原来他点着灯端坐着，苦苦皱眉，手执书卷，一直到天亮。因此只得借贷来维持资财。母亲去世后，他赤脚亲自背负灵柩完成安葬，每天诵读《孝经》和《丧记》，从未看过佛书，也没有供饭给僧人。了解他的人都为他悲伤怜悯。有时有人厚重地赠送财物，必定被盗贼抢走，否则他就会因之生病。有时妻子儿女去世后，他得到柳子厚的文章，刻印出来出售，但购买的人很少。过了一年积攒到一百缗钱，一个儿子却突然死了。他准备回到淮西的道路上，遇到疾病，气息郁结堵塞在胸中，不能下行，于是去世了。唉！上天厌弃文章已经很久了！先生最终因被贬黜、废弃、穷困和苦难而终其一生。只是他的道义本来就不容于世，又由于禀赋命数乖舛，常常遭受兵匪和恶少之流的侮辱困厄。他的气节操行直到死也没有改变。孤单怯弱而且年幼的后人，使他的遗文散失零落、无人收集，伯长的道义难道终于就这样消失了吗？起初先生去世时，梁坚自我解说，写信派人送到上党，赠给我，想让我访求他的文章，请我为文集作序。去年我到京师参加考试，逐一询问他人，最终也没有再得到一篇。只有任中正的尚书家庙碑、静胜亭记、徐生墓志、蔡州塔记，都是他平日所作，却仍不足以编成一部文集。如今舅父镇守蔡州，最近写信派人到他家去，并且请求取得他所著的文字。在尚未到达之间，我写下这篇哀悼文章。道义不能胜过命运，命运又不合于时世。唉！先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二苏先生悲穆孟二子联句》【穆伯长，孟阳伯】有客人从远方来，把穆子二人的事情告诉穆子。疾病刚开始时，家中大小事务都缺乏照料，邻人苦于他的求医【才翁】；医师早已判定无可救治，酒杯大小都空了，布被纵横破裂，残余的气息还能够鼓动【子美】；年老的悲愤知道已经凝结，双目凄凉地望着，羊毛般的胡须防止反而像刺猬的刺一样生长，忧愁酸楚牵系着残余的生命【才】；长声呼喊，留下永诀的话，告诉妻子日后的打算，书信和文书还不能撤去，教导儿子立足于世的资财【美】；圆滑曲折的处世方式并不能使自己快乐，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流离？众人正忙于草草偷生，妻子儿女长久奔走在道路上【才】；十口之家都戴着枷锁，恰好旅居在重重江河之间，正遇上大饥荒的时节，不久便裹着饭食相互交接【美】；疾病急走而来，接着只能吃粗劣的食物，又没有拿浆水的人，及时滋润干渴，太可惜了，竟丧失了上天赋予的性命【才】；悲痛啊，亲属还在服丧！上天为什么要生下你这样的人，世上又称你为豪杰？胸中潜伏着万丈怒气【美】；肠中积存着百转的怨恨，艰难地停泊在风波之中，憔悴地坠入霜雪，老仆勤劳而衰老【才】；弱小的女儿痴呆而不明，文章随着寒冷饥饿而空废，道义与烟火一同熄灭，魂魄啊最终归向何处【美】；离去了，却不能前来告别，朝廷的府库难道没有财物吗？却不能救济急切的医药之需；太仓难道没有粮食吗？却不能解除腹中的饥热【才】；天子圣明而在高处，内心想要彻底救济这个人，你为什么不在他死后授予官职？又怎能使他活过来【美】；早晨为青、傍晚为紫，神灵欢喜而上天不加阻隔，高车怒马【才】；门前车马充满道路而不断绝；这个人如果只能闲居在百姓之中，便也会贪食苟活。《穆参军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