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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竹岩集》，明代柯潜撰。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六。《竹岩集》。别集类五。明。提要。臣等谨案：《竹岩集》一卷、《文集》一卷、《补遗》一卷，都是明代柯潜所撰。柯潜字孟时，号竹岩，莆田人，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官至詹事府少詹事，事迹详见《明史》本传。柯潜当时在文坛享有很高声望，流传下来的风范和余韵荫映玉堂。他曾在后园营建清风亭一座，亲手种植两株柏树，数百年来被传为古迹，就是所谓的柯亭和学士柏。柏树已经不存在了，但“柯亭”之名得以载入御制临幸翰林院诗中，因此名声更加显著。只是《文集》的传本极为稀少。据集首董士宏的序文，原集在嘉靖年间曾经刻板刊行；然而如今福建所采进的版本只有抄本。又据康太和的序文，可知当时已经有很多散佚缺失；如今连康序中所说的《记盆鱼序》《愚乐》等作品也都没有见到，大概又被后人任意删削，因而更加散亡。抄本也有很多讹误，更加失去了原貌。现在就现存的诗、文各编一卷，重新加以订正；又从郑岳《莆阳文献》、郑王臣《莆风清籁集》中辑录诗十首、文二首，编成《补遗》一卷，附在末尾，以保存作品的大概面貌。他的诗冲淡清婉，不落入俗套；文章也峻拔整饬而有法度。大概因为当时何、李还没有出现，文风尚未改变，所以循循守着法度，仍然没有失去明初先正的遗风。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竹岩集》序。我从少年入学读书时，就听说莆田前辈竹岩柯先生考中大魁，官至宫詹学士，清正的品德、深厚的学问，在文坛流传美誉，内心实在十分仰慕。后来我有幸供职翰苑，询问旧事，见翰林署后有一座翼然的亭子，名叫“柯亭”；有一株苍翠的柏树，名叫“学士柏”。我徘徊瞻望，依依不舍，令人想要执鞭跟随先生，却没有机会。癸丑年，他的从孙司徒郎在家休假，奇纯氏是我的朋友，带着书信来到京师，把《竹岩文集》给我看，并嘱托我作序。我接受后读完了全书。书中的诗冲淡清婉，不落俗套，差不多可以登上陶渊明、谢灵运、王维、孟浩然的堂奥；文章平稳妥帖、整洁明白，不追求浮华的花朵和艳丽的辞藻，也没有诘屈聱牙的习气，而风神气格尤其出众。其中近于当代之作的《陈情疏》《复郡侯书》，以及《记盆鱼序》《愚乐》等篇，尤其可以看出他主持人伦常道、扶助世道、挽救端正风俗，与那些阿谀逢迎、厚颜取宠以哗众取宠的人不同。读者不必与他同时代，也已经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了。大概先生出生时，确实聚集了八壶山的秀美灵气；他考中大魁那一年，这座山首先显露祥瑞，他在莆田的影响并不小。假如稍待时日，遇到盛世而辅佐昌运，他的建树一定大有可观；可是官职不过宫詹，寿命也只超过五十岁，这难道不是命运对他的困厄吗？不过，先生的声望、文采和节操气概，记载在国史和郡志中，清楚地留存着；他的不朽之处本来就自有所在。这部集子虽然还有很多缺佚，但凤凰、芝草本来就是越少越显得珍贵，因此知道它传于后世是毫无疑问的。奇纯氏积累学问、磨砺品行，能够继承他的家业，并且搜集遗文、订正错误，这部集子的流传实在依赖于他。我康和出生得晚，学步尚且不能，又哪里敢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呢？只是因为作为乡邦后学，私下仰慕先生，能够把名字附在篇末，已经是我的荣幸了。嘉靖甲寅年五月望日，赐进士、通议大夫、南京礼部右侍郎、前掌翰林院事侍讲学士、春坊谕德、同修国史会典、邑后学康大和谨序。《竹岩集》序。明朝兴起后，选拔天下第一流人才，士大夫仰望并认为是奇异人物的，有莆田竹岩柯公这样的人。我私下仰慕他已经很久了。等到我奉符任郡守，拜谒乡贤祠时，只见柯公的神像凛然有威。后来访问他的家族，得知从孙希斋先生是我先父的同年，于是有机会读到柯公的文集，以及我的老师砺峰康先生所作的首篇序文，更加想见他的为人。因而感叹说：柯公去世没有多少年，遗文却仍然隐藏而未能显扬；表彰前代贤哲，难道不是主管官员的职责吗？于是捐出钱财来帮助刻印。刻成以后，士宏恭敬地拜手稽首，在末简写道：从前刘文安公评论东里、芳洲的文章，说东里如同清庙九室，宝瑱珠罍依次陈列，元酒黄流交替祭献，因此可以称为古雅；芳洲如泰山乔岳，满眼苍翠，千里长冈，作为郡可成高山，作为邑也只是短垄，因此可以称为杰出。那么柯公的文章算古雅吗？我不敢僭越评论，只是反复展开玩味，觉得它确实古雅却不迂腐，杰出却不奇诡。因为他砥砺自身、显扬功业，体察事物、修饰文辞，写出来从容自如，毫无模拟的劳苦和纤弱的姿态。光明伟大，真是大儒的宏伟文章、宗师的良好规范。他考中进士第十年，便掌管南宫考试，选取陈士贤为第一名；后来历任宫詹、翰林学士，掌管翰林院印信，曾经教导李文正、林文安诸公，他们后来都成为名臣。此前他奉命主持应天乡试，船经过维扬，有举子在夜晚投送遗稿，他把此事交给主管官员依法处理；乡试、会试程序方面的文章，直到今天还在传诵，每当他的大篇文章问世，便比鼎、吕这样的重器还受人看重。因此京师有“柯家文章”的称誉。邻郡有权势显赫的人，气焰熏天，想得到柯公的一句话，最终也无法办到。他文章声价之重，就在于此。内阁李文达公想引荐他共同办事，天下内外都对他寄予众望。假使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让他以文章光耀诏令、润饰礼乐，足以在先朝文章中居冠，在后世史册中留名；即使文达公轻视他，也只能算是独自享有美名了。不过我仍然庆幸，他立言传世的文章确实还在。翰苑是司马公、孙晁、董、班、扬、渊等人的渊薮，而柯公亲手种植的两株柏树，高高挺立，百年来受到爱护；尚且说“学士柏都如此”，何况美好的文章，难道不更会因珍爱而流传吗？这部诗文集，是希斋先生编校的。希斋先生大概另有师承渊源。嘉靖乙卯年二月望日，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奉敕整饬兵备浙江按察司副使、前任兴化郡守、晋陵董士宏谨撰。钦定《四库全书》。《竹岩集》卷上。明代柯潜撰。五言古诗。送编修黄仲昭赴湘潭知县任。早晨登上金銮殿，傍晚陈说忠诚的心意。言辞感念这份恩宠，努力报答恩德，怎么可以迟延？圣明的君主可比姚、舜、禹，正直之道哪里可以舍弃？又想到湘潭百姓，连续多年遭受困苦饥荒，于是让宫禁中的士人远行，去救济疲病困顿的百姓。天气寒冷，年华将尽，你赶着涂油的车向南奔驰。凄厉的风从遥远的天际吹起，积雪照亮层层城垒。去留得失哪里值得谈论，所珍贵的是内心不要改变。努力保持始终不变的节操，也许可以慰藉我的思念。

译面对盆栽荷花怀念学士王廷贵。老朋友离开我，去了空寂的书斋；我久久为你悬榻等待，你为何身处穹窿之间？人生很少有欢乐相聚，面对这盆中花朵，问它却不能回答。伸长脖子遥望高空，长风萧瑟地吹起。什么时候你才能再次归来，与我一同在金门进献言论？烟寺晚钟。禅寺寂静空旷，锁在幽寂之中，一只鸟也幽幽地不鸣。烟霭凝聚，暮山呈紫色，万道山谷全是钟声。钟声随风渡过江边沙洲，数里之外仍然铿锵回荡。野外旅人从残梦中醒来，悠然生出孤独的兴致。题写诗篇托付归鹤，寄给山中的僧人。城西宴集分韵得“菊”字。偏僻小巷少有尘世车马，我安静居住，思念幽独。幸好儒林英杰来访，回车来到我的茅屋。大家真诚相交，彼此忘掉形迹，为我留宿两夜。粗粝的鸡肉黍饭也同样欢喜，何必嫌弃精美的粱肉？晚秋天空澄澈，露水降下，空气已经肃杀。携手走在空庭中，悠然看见美丽的菊花。哪里能说它淡雅而没有姿态？它幽静贞洁，正合我的心愿。铺席面对芳香的花丛，开樽饮酒，以醽醁酒相荐。醉后放声长吟，姑且抒写心中的曲调。陶渊明是千年前的人，我愿与他相期，继承他高远的足迹。送二弟邦纪任通州学正。旭日照耀高空，轻风吹拂碧绿的水波。你的行程遥远，不知在何处，奔驰的马怎么能挽留？平常送别归客，心中也感到凄凉；何况是骨肉至亲，怎能不悲伤？勉强端起一樽酒，为你陈说祝愿和规诫。去吧，去登上泮宫之学，戴好冠帽、穿好衣裳，庄重地显示威仪。展开席子坐在清静的白昼里，横陈经书，讲授伏羲、轩辕之道。千万不要贪恋精美的粱肉，饮水也足以忘却饥饿。努力继承前代贤哲，也许可以慰藉我的思念。题文魁叔所画《兰图》。一丛兰花覆盖着高高的山坡，浓重的露水洗濯着它的花朵。幽静的意趣很少有人懂得，它含着香气，与荃、蘅杂处。稀疏的竹子也有古朴的色泽，与兰花相依，坚守纯洁的盟约。君子欣赏美好的植物，以此激励志向，思考如何成就事业。所行之处全是腥秽之物，面对它们便羞红了脸。愿你保持贞洁纯素，确实能够播扬高尚的德行馨香。五言律诗。送编修章德懋赴桂阳州临武知县任。在黄金殿上进献奏疏，英姿勃发，志向坚定不回。升迁官职没有惭愧的神色，治理县邑有余裕的才能。在溪阁临水校读《易经》，在石台上横琴而坐。闲适的情怀和幽静的赏玩绝妙，仍然像身处蓬莱。送翁侍郎任衡州太守。草草写成匡救时弊的奏疏，英气勃发，仿佛彩虹。立身朝廷真正无愧，得到郡守之职也不算困穷。谋划自身前途显得笨拙，上天却知道；报效国家忠心耿耿，可怜我这个尸位素餐的人，常常自愧不如你的高风。感谢给事中孔恂公惠赠菊花。你是东鲁的文章名士，把菊花分根送到我的草堂。霜气清寒，花香自有韵致；露水寒冷，花色淡雅而无妆饰。人们喜爱观看它孤高的节操，上天让它在群芳中最后开放。为了它吟咏太古之意，反而使双鬓更加苍老。题陈主事崇谦所画山水图三首。险峻的桥通向别墅，深深的竹林隐蔽着柴门。我醉卧在花间的石头上，吟诗观看鸟外的远山。半溪流水发出声响，一片山坞中白云悠闲。回头看东华门的道路，任凭世人争斗，如同蜗牛角上的蛮触之争。其二。秋日的景光哪里最好？全在乡野人家。早晨和着露水采菊为食，分取泉水在夜里煮茶。风清爽，天空发出天籁；溪水浅，月光笼罩着沙滩。这样的景色无人共同欣赏，我闲吟着走过落花。其三。隔岸的孤村遥远，临溪的小路通向那里。山上全都积着白雪，无处不遇到梅花。重游梁溪二首。我极其喜爱梁溪的景色，三十天内两次经过这里，面对这烂漫的春日，任由时光如此消磨。石头间生出青色的雨意，泉水声穿透碧绿的藤萝。吟诗产生高雅的兴致，简直想要到阴铿、何逊那里去。其二。在芳香的树林下避暑，在碧水边流觞。用香藻拌成的菜，切食鲜嫩的鱼脍。鲜雨带来凉意，沾湿衣襟袖口；黄莺的声音代替了管弦。酒将饮尽，天色要晚了，我醉倚白云而眠。题林深伯南泉读书室。老朋友在什么地方？借榻住在梵王宫中。灯影映在秋云之间，傍晚传来读书声。磬声之中，山深处飞来翠色的雨意，昏暗的花丛间飘过香风。不要奇怪林泉偏僻，通向云霄自有道路。《竹岩》诗引。我奉召将要赴京，把诗写下留在竹岩，以感谢山中神灵，使它知道我进京是奉有君命，并不是贪恋富贵。将来回来时，不至于连世俗的车驾都不肯再回来了。又抄录一卷诗文交付行囊，早晚观览，使自己不要忘记最初的志向。云山本来就秀美，好的草木渐渐繁茂。把道路上的荆棘束好，修整陡斜的小路；开凿石阶，疏通檐前。很快补葺茅屋，挖渠时侵到蚁穴；移动树木时带着黄莺的巢。最喜爱岩石前的竹子，分出的阴影一直铺到枕边的低洼处。其二。茅屋经过多年修葺，柴门整天敞开。竹子繁茂，不断迸出笋芽；古老的梅树半身长满青苔。幽深曲折的小路通向春日，高寒之处可以登上台阶。既然有这样的风光，便想写下归来的诗篇。其三。尘世之外群声俱寂，山中兼有四种美好景致。牵着孩子看画谱，教仆人辨认诗签。篱边菊花的香气熏染衣袖，庭院松树的翠色拂过屋檐。吟诗之后没有别的事，高卧着任凭岁月如羲、炎时代般悠闲。其四。天然造就群峰秀美，又增添了一道奇异的水流。赏心悦目的景色实在还没有看够，可是奉召赴京又不能迟延。借着月色看梅花坞，留下白云护卫竹篱。还要教两只鹤翩翩起舞，替我守领旧日题写的诗篇。游囊山寺。在松树关外下马，步行经过虎溪。听见钟声，知道寺院已经近了；云色昏暗，觉得天空也低垂下来。断裂的山涧中泉水流得艰涩，平缓山冈上的古树排列整齐。什么时候才能辞去尘世的车马劳顿，在这里选择幽静的居所隐居？挽太仆少卿金辅伯。我怀念金老前辈，他有着潇洒如梧竹的风姿。年轻时曾经挥笔作文，白发时仍然擅长写诗。人与江山一同老去，风声连同草木也带着悲意。三径之中一片凄凉，辜负了与菊花相约的时节。挽括苍周德儒处士。罢了，罢了，林下的隐士，把心事托付给沙鸥。有了儿子，即使死去也足以安心；没有官职，活着也无需忧愁。寒冷的藤萝小径映着月光，菊花的香气在秋日里冷落。最为凄绝的怀人之处，是独自倚楼面对斜阳。五言绝句。清风吹动竹子。为了适意，漫步回廊，长声吟咏，观看修长的竹子。萧瑟的秋风从哪里吹来？吹落了半窗的绿色。菊圃余香。露水降下，染湿寒花；霜气繁重，更显出孤高的节操。傍晚采摘归来，身上的余香还没有消散。舟泊桐江时寄语士华兄。把船停在严滩之下，我们两兄弟相互对望。溪上的风和山间的月，都是客居途中共同的情怀。七言古诗。牧牛图。千山万山，春雨已经停了；远村近村，烟雾和青草都很浓密。农家的牧童，早晨放牛。稳稳骑在牛背上，好像乘船。溪南的两头牛，都带着小牛，吃饱后相互依偎着躺下。山脚溪北的两头牛不怕人，天气暖和时在沙滩上嬉戏，相互抵触。过去县吏催逼租税严厉，规定期限使百姓常常忍饥挨饿，牛也辛苦耕作。如今屡次下达诏书，征税减薄，百姓有了闲暇，牛也自然快乐。牧童也懂得皇帝的恩德，拍手唱歌，走过山林沟壑。歌声直上云霄，云层一片苍茫。隔着竹林敲棋，为邓封君作。绿荫掩映的门巷多么遥远，正午时分，屋檐前飘落着苍白如雪的花。偶然与橘中老翁对弈而笑，机心却还没有完全消除。坐久了感到舒适，惋惜白日短暂；主人忘了形迹，客人也忘了返回。最后胜负都不要再谈，一笑相对，远山已经暮色苍苍。赠浙江徐童子。

译徐家的孩子真是奇异非凡，风采骨相自然与普通人不同。神骏的小马矫健地行走在天街，幼小的凤凰翩翩飞出丹穴。你的前身莫非是张文舒？不然年纪才五六岁，怎么能够写字？当席握笔，手不停下，惊风飒飒，仿佛蛟龙飞走。写尽三百张鸾笺，铁画银钩，大得如斗。你没有看见吗，东邻老翁生了一个儿子，痴愚至极而且没有才华，只知道穿着华丽衣服。从来不亲近纸笔，见到这样的奇才，应该惭愧得死去。雨。汉王的离宫，秋草一片碧绿；贝丘山中，榛棘幽暗。欣喜地看见你家的紫玉花堆，清露凝结，香气浓郁得仿佛要滴落。屋檐前急雨落下，带来清晨的寒意。纷乱的枯藤压着画栏，仿佛是鲛人哭泣而落的珠泪。即使十日西风吹拂，也不能将它吹干。题为郑孔瑞所画的兰花图。岸边的芷草不是佳品，江中的蘺草也只是凡草；只有水边的兰花独有芳姿。年岁将晚而无人欣赏，香气却自有美好。清晨的风吹动叶子，何其婀娜；傍晚的露水滋润花朵，更加奇绝。老天难道也嫉妒它贞洁的色泽，所以故意让它深藏在荆棘树枝之间？兰啊，兰啊，长久寂寞零落，饱经冰霜，生长在山野。我将把你安置到五彩祥云之中，看你把芬芳播满台阁。吟室盆荷。瓦缸中注满碧绿的春泉，谷雨天晴时分栽下藕苗。它高入云霄，承受的雨露很多；叶子抽出，像盘子一样，高达数尺。和煦的南风初来，开出两三朵花，叶下参差的红花还没有完全盛放。盛夏时繁花开放十多朵，像越罗蜀锦一样光彩相映。碧色窗户深沉，卷起帘幕，红尘不到，炎热也变得轻微。幽静的韵味从天上来，绝品的浓香仿佛从月中落下。最后开放的一朵花更加奇异，像玉碗中的寒冰，洁净地洗濯着脂粉。世上的凡俗情怀只爱桃李，花中的君子又有谁能理解？秋风啊，暂且不要把它吹成果实，留下这仙花陪伴闲寂。什么时候能唤起濂溪翁，共同吸饮清芬，谈论太极？伯牙抚琴图。你没有看见雍门周弹奏悲调，能使田文忧愁？又没有看见商陵牧哀叹别鹤，凄凉得曲子也无法奏成？伯牙的琴艺得自成连，古雅的意趣在伏羲以前便已达到微妙契合。山中清扫苍苔覆盖的石头，倚着松树，在风中调试素琴。大弦声音迟缓，小弦声音急促；虬龙起舞，鹓鸾聚集。长河浩荡奔涌，仿佛从悬崖顶端倾泻而出；高山万丈，巍峨高耸，直倚青天。舜、文王已经不在，知音稀少；欣赏琴声的只有钟子期。一曲还没有奏完，白日已经暮了。为了适意而忘却形迹，归去也迟迟不舍。我思念古人，实在不容易遇到；以和今人听筝吹笛为伍，反而感到羞耻。我的囊中也有伯牙琴，只是遇不到知音，徒然长叹。送教授刘震返回阙里。你才从东鲁来，又要回到东鲁去。珊珊作响的玉珂和马匹走出津桥，明亮的霜花照着青色官署。人生不愿多得钱财，也不愿拥有靠近城郭的二顷田地，只愿带着书前往东鲁，每天与圣门弟子相互交游。杏坛花暖，琴弦发出清声；舞雩台前，在春风中高声吟咏。何况你又饱食公家俸禄，书中的吏隐生活真像神仙。可叹我长久客居京华，侍从而又没有才华，究竟有什么益处？多年来想要到东鲁游览，却被尘土吹阻，不能成行。因为你归去，勾起我遥远的瞻望；泰山巍巍，倚天而呈碧色。送巡宰郑孔瑞往广东。匆匆忙忙又匆匆忙忙，在燕京道上为你送行。九月秋草枯黄，雁声从哪里催促而来？寒意来得很早，寒风拂过衣袖，尘土迷蒙。夕阳返照着劳劳亭。人生的聚散如风中花朵般短暂，官道柳枝凋零，也不忍折取。船夫在江头催促行舟，山蘖苦、梅子酸，怎么忍心分别，怎么忍心分别，能有什么办法呢？姑且醉饮杯中之物，高声歌唱，今夜之后相思时只好面对明月。粤地的山万里高耸嵯峨。题御史傅实进士画像。攀附龙门，快意地追逐风雷而起；铺陈三条策略，得到天颜欢喜。在黄金殿上拜受恩典归来，自庆遇到了像尧、舜那样的政治。画桥流水，御沟堤岸平坦；垂杨万树全是黄莺的声音。白马银鞍光彩皎洁，踏花归来，春风轻柔。蓝袍衣袖和腰带带着天香，温暖一路；笙箫雅乐夹杂着歌板。道路两旁观看的人像堵墙一样，都说这是神仙从瑶宫出来。这样的光荣世上也很少见，眼前的繁华却难以长久保持。要使功勋事业充满钟鼎之铭，才是磊落奇伟的男子。你没有看见贞元年间龙虎榜中有许多贤俊之士，天下直到今天仍然敬仰他们吗？题李侍御旻所作《风木慈乌图》。树木萧萧，风声猛烈；树上慈乌一会儿栖息，一会儿惊飞，想要反哺却无从实现，夜里啼哭得仿佛吐血。李家的孝子听到这些，徒然愁苦至极。双亲已经白发苍苍，却可叹已经死别。往年双亲在世时，我还没有做官，家中贫穷，拿什么让双亲欢心？如今有俸禄可以供养甘美食物，双亲却已埋在黄泉，呼唤也无法醒来，呼唤也无法醒来，这该怎么办？寒云碧草笼罩着山坡，遇见人想要说话，眼泪却先流下来。泪水流成沧江千顷的波涛。即使风停了、树静了、乌鸦飞走了，孝子的愁心终究不会磨灭。题为城东顾彦真知事所作《寿萱堂》。庭院前不肯种普通的草，只种下萱花，永远觉得美好。想让慈母忘掉百般忧愁，希望和萱花一样永远不老。画堂深沉，春日白昼漫长；母亲面有欢容，花朵散发香气。山中的风味也并不坏，常常以鱼、笋佐酒进献。今年暂且要同萱花分别，我将起身响应天子的诏书前往金阙。得到官职便立即买船归来，因为惦念倚门盼望、鬓发如雪的母亲。鬓发即使如雪也不值得惊叹，只要看见儿子衣锦荣归便足以欢喜。从今以后母子百岁长久相保，日日在花前听欢笑谈话。唉，人生年老，只要儿子可以托付，即使不种萱花，心里也同样快乐。挽赠安人刘节妇。刘家的贞节妇人，是翁家的女儿；德耀、共姜那样的贤德妇人，正是她的同类。丈夫已在黄泉，儿子还在怀中，她独自关闭霜白帷帐，泪如雨下。酸楚聚在眉间，悲痛深入肝脏。寂寞的孤灯照着寒冷的身影，幽暗的花朵不认识春风的面容，坚韧的草又何必忧愁傍晚的露水。如今美玉般的遗体埋在苍山旁，年年风雨，坟土上长满碧绿的苔花。芳魂已经随着尘土消散，苦守节操却更加令人叹息。人生何必计较寿命长短，只要能够留下名声，死去也值得承继家业。何况儿子读书，将来高步云霄，跻身鸾鹄之列。昨日在坟丘前焚烧黄帛祭告，日月垂下光辉，照耀九泉。唉，守节历来多有福庆；失节的事情，则为人间和上天所共同鄙弃。乌石松涛，为陈廷威作。乌石山高得无法攀登，梵王寺的楼阁被苍云遮迷。高大的松树疏落挺立，数千尺高；矮松也和悬崖一样高。山中一夜刮起西风，怒卷松涛声，倾泻进秋日山谷。梦醒时误以为蛰伏的蛟龙飞起，便想乘着它飞上辽阔的天空。送处士吴祥著返回莆田。翰林吉士很早就考中科举，最令人高兴的是岩翁年纪还不老。春风中迎接他来京师，整日和乐地住在蓬岛。深秋时不要再思念故园山林，便到河头买船回去。随着暮云进入黄芦洲，乘着寒月经过碧草湾。到家时想来已经是严寒时节，石窗依旧，梅花消瘦。酒樽中有酒，醉了又醒；任凭尘世像蜗牛角上的蛮触之争那样喧扰。七言律诗。重游松隐岩。

译海天辽阔，绝无一丝尘埃。今天登临此处，气势多么壮伟！老树如龙，挺立在溪涧旁；流云似马，冲破山岭而来。闲随着野鹤走过横着青苔的小径，又乘着天风登上石台。美好境界留住了我，使我不能归去；只好高烧银烛，倒满金杯。游瓮山圆静室。平常只说西湖景色优美，今天才知道还有瓮山。曲折的栏杆旁落花飞舞，香气袅袅；小桥下流水碧绿，弯曲回旋。树木经历千年却从未衰老，云彩停在孤峰上长久自在。痛饮一樽酒来偿酬这绝美景色，醉时骑马，在月光中归去。元宵夜在同年陆孟昭秋官宅中宴饮二首。最有高雅情怀的是陆秋官，留客观灯直到夜深。渐渐觉得酒边春意温暖，却不知道屋檐外的月光已经寒冷。红色灯火映照金莲，照在流苏帷幕上；美味鱼脍的香气从玛瑙盘中散出。兄弟向来四海皆是，笑谈应当尽情享受一时的欢乐。其二。蒙受圣恩隆厚，得以闲暇相聚，来到仙郎的画馆中痛饮。所唱的是《阳春白雪》，不是越地曲调；所食的是黄柑锦荔，带有吴地风味。帽檐斜插金花，重重鳌山背上高张着红色火树。人声渐渐稀落，箫管也停歇；玉绳星低低挂在凤楼东面。六月望日。圣明君主如龙飞升，四海安定；儒臣济济一堂，侍奉在金銮殿。内园新近进献瑶池仙果，中使传旨分赐给翰苑官员。清晨的露水凝在面颊，香汗湿润肌肤；春日的冰块敲击牙齿，玉液清寒。承受皇恩，愿意共同竭尽忠诚，也免得和旁人一样被说成尸位素餐。题山水图。环绕城郭的青山分出远近，薜荔藤萝掩映的门巷隔绝了尘世气息。空寂庭院中晴日移动着花影，温暖沙滩上轻鸥守护着水波。一叶渔舟在晚渡归来，几家茅屋隔着秋云。看着图画徒然想起曾经游览的地方，想要带着桐君去访问聘君。雪中早朝作，赠东会川、廷贵二位内翰。是谁写下豪迈的诗句，冲破上天的吝啬？银白的月色平铺在仪仗之外的山上。阁道遥遥连接着瑶岛之上，羽林军全都排列在蕊官之间。光辉增添了宝殿中的金莲炬，寒色映照着龙墀边如玉笋般排列的朝班。早朝结束，千官的珂佩散去，宫中赐给近臣的酒壶也各自带回。睡醒起来 小阁低窗，睡醒时，微风吹动帘幕，燕子参差飞翔。水因冰融而刚开始流得顺畅；花因春寒而开得比较迟。冒雨而来，竟没有人送酒；敲门声响起，想来是有客人催促我作诗。懒得跟随年轻人外出寻芳，只坐在炉火香烟前，读《楚辞》。欣喜弟弟邦纪到京 关山河道遥远，路途万里；你远道而来，深深慰藉了客中的情怀。你独自进门，笑着说道：“亲人都安好吗？”我搔着头，反而惊觉一年将尽。风吹灯花，我对着酒吟咏；窗外寒意映着雪影，我坐着围炉。喜爱你的意气，仍和往昔一样。想跟随你进入鹓鸾之列，栖身帝王梧桐之下。为太守陈暄作《涵江书院》韶阳太守辞官归乡，又重新整治江边的一处住宅。门外不让世俗宾客前来，座中只允许博学的大儒居坐。芸香落在书上驱除蛀虫，藏书有千卷；烟霭般的翠色侵入窗中，柳树有数株。想来他会趁晚凉和公务余暇，在那里读书；不久还将看流水中飞鸭沐浴。送苏都事 什么人能够文武兼备？幕府中的元僚，才思非同寻常。万里江湖上我们都在作客，十年京城中两次遇见您。花边听雨，秋声早早传来；马上听钟，曙色渐渐分明。您此去若遇到乡亲旧友询问，就说官事清闲，常常自己策励，以诗文建立功业。春夜饯别则源兄还柯山 客居之中欣喜见到故乡人，何况还是我同宗的骨肉亲人。听雨时偶然共同度过孤馆之夜，看花时还记得八壶山的春天。清酒美樽，应该沉醉；瓦瓮中的黄虀，不要嫌弃贫寒。明早一别，又将相隔千里；凄凄的草色使归去的渡口显得昏暗。分得“玉堂讲学”题，送张廷玺员外赴南京刑部。虎殿东头、凤阁之前，深幽的玉署中，群仙簇拥。藜杖的灯光夜里照亮图书府，晴日的花香熏染翰墨筵。应制写成诗歌百首，赏心之余又作成赋文千篇。储备人才，您已经成为国家的栋梁；惭愧我自己疏懒庸钝，虚度了岁月。送南京户部员外林原朴先生退休。秋风吹动鬓发，渐渐变成白丝，便写下陶渊明《归去来辞》那样的归隐辞章。客居已久，始终怀念莲社的约定；俸禄余下的钱，足以置办草堂的资产。想多栽竹子来增添诗意，又怕引起机心，不能再与人下棋。还未老便请求退身，真是自得其乐；世间能有几个人知道其中的乐趣？送进士邓珙荣归 春风得意，夺得科举锦标；回家奉养亲人，又欢喜地从九重天降临。片帆归去，江湖辽阔；两袖归来，沾满丰厚的雨露恩泽。花影映照驿楼，香气袅袅；芳草连接汀洲驿馆，碧色绵延遥远。榕城门外人群无数，共同观看鸣驺经过画桥。送王世用还历城 齐东有位客人唱起《骊驹》，要回到乡园的水竹居。细雨飘落花瓣，香气进入砚台；淡烟笼罩垂柳，绿色充满沟渠。有时邀请客人开取新酿的酒，整日临窗阅读旧书。听说郡侯能够礼贤下士，常常乘着五马车来到门巷。送进士钱景通赴青州任职 您曾是龙虎榜上的进士，如今新任的授官诏书从紫宸殿颁下。要使府门前没有投递名帖求见的人，也不要让庭院中有哭泣的冤民。郊亭中酒已饮尽，青山已入暮色；驿路上花色明丽，碧海正值春天。名士不应久困于辅佐郡政的职位，早晚应当驾着孤帆询问归乡的渡口。送叶茂高赴广昌任知县 在泮宫分别，回忆往年；在京城相见时，头发将要花白。细谈旧事，连续三日；欣喜地拜受新恩，从九重天下降。双舄化作春水之外的双鸬鹚，琴随着一骑行于夕阳之前。何况您才干优异，又在深山之中任职，平日无事时可以长歌《白雪》篇。送侍讲陈秉中掌管南京院事 平常在玉署中尽可从容自得，何况金陵事务更为清简？闲来追随春风观看舞鹤，不必等到早晨听漏声才穿朝服。到翠微亭上题诗后离去，又到玄武湖边划船归来。最令人高兴的是回头望去，家乡山岭已经很近；频频写信，问候家中的双亲。赠别封编修尹公还乡 布衣出身，离开家乡；穿着锦绣衣服，返回京城。乡里在门前设道祭，万人观看。并不是因为献策求取明主的任用，只是因为生了儿子，来拜见做了好官的儿子。霜落在蓟丘，枫叶已老；淮浦风势高急，雁声凄寒。故园的老人们正在欢迎之处，笑着说天朝的雨露恩泽宽厚。送澄一清和尚还天宁寺 游遍名山，又想起故乡的山。藜杖已经磨秃一半，僧衣斑驳。锡杖飞向天边，凌风而行；浮杯漂在江上，乘月而还。在薝卜花香中翻阅贝叶经，在薜荔女萝深处敲响柴门。将来我仕宦经过常郡时，幸而可以借佛门清静之地，享受半日闲暇。题太常少卿陈公锡草堂 白发归田，还承受着宠荣。风流人物中，谁能比得上太常卿？在烟霞深处开创新的事业，在鸥鹭群中寻找旧日的盟约。溪水流动的寒声伴着幽远的梦，山岭分出的晴翠进入清丽的诗篇。客人来时懒得询问人间的事情，只叫人取来芳酒，面对明月畅饮。次韵寄题士华兄别墅 山下村庄有十多亩地，萧瑟的生计才刚刚从荒芜中开始。香蒲和细柳伴着云气栽种，小屋矮墙临水而居。春暖时走过幽深的花径，晚凉时倚着空阔的竹窗吟诗。陶然一笑，新联句已经写成；起身对着芭蕉叶把它写下来。挽漳浦陈松庵处士 听说松庵处士贤能，就在岩门之中随缘老于风烟。青山面对门户，绵延千载；白发催促人生，寿命却不到百年。曾在蝴蝶梦中寻找那位傲岸的官吏，又在蕊珠的香气里寻觅飞升的仙人。吟咏的魂魄不随西风消散，常常留在梅梢与落月相伴。

译挽灵济宫邵以正真人 曾在虎殿当值，回头追寻真人，穿破白云而去。只是传说子晋已经上天，不见苏耽骑鹤归来。点校《易经》的窗前，徒然只有明亮的月光；步虚的坛上，已有一半长满青苔。鬼神长久守护青龙剑，时时有光芒映照上方的楼台。挽吴时耕 可恨人生不能活到百年，儒门英才凋零，更令人怜惜。花间早已撤去讲经的席位，湖上只空余一条载鹤的船。琴因无人弹奏，琴囊将要蛀坏；诗因有儿子在，诗稿还能够流传。最相知的还是篱笆东边的菊花，在西风暮雨的天气里，愁绪极深。挽黄惟器 深深筑起溪边草堂，吟咏《考盘》；披着轻蓑，驾着小艇，以钓丝为生。胸中没有世俗之气，喜爱吟诗；家中有清风般的品格，遗留给子孙安身立命。栖凤的竹子已经枯了，秋月也冷；卧龙般的人已经离去，暮云显得寒凉。悠悠往事，凭谁来询问？怀抱着瑶琴，却不忍心弹奏。○七言绝句 五月二十日，奉东宫令旨，代作咏石榴诗。一夜西风，吹破锦囊般的花萼；丹砂般的果实颗颗如珠，内含玉液。彩色的鸟知道这是天家的物品，独自站在枝头，不敢品尝。客中九日 小书斋没有地方种黄菊，邻家酒缸里的酒酿熟了，也不肯赊给我。惆怅的是无情的秋天已经衰老，夕阳映着高树，寒鸦阵阵聒噪。闺情二首 深深的庭院无人来，独自掩上门。一庭花影，在黄昏中摇曳。织锦织成了相思的字样，其中一半是愁情，一半是泪痕。其二 微弱的残灯照着，使人不能入睡；宝猊中的香已经烧尽，漫漫长夜仿佛一年。可怜帘外梧桐的雨声，牵惹起新的愁绪，一直来到枕边。题画送陈公辅归毗陵 故人归去，回到碧山深处；茅屋幽深，掩映在薜荔女萝之间。一榻白云，他还没有睡醒起身；石栏杆之外，落花纷纷。题刘贡士水亭听雨 踏遍春山，酒意还未醒。傍晚天气清凉，又登上水边的亭子。小童不要叫我乘船离去，溪雨来临时，正好听它的声音。携琴步月 白发的山中老人住在青翠的山腰，藤萝与云气长久守护着柴门。抱着琴却无处寻找知音，只好独自走到溪头，在月下漫步后归来。梅茶山雀 深红的花瓣和玉色的花蕊，同样奇异，一同争芳斗艳。雪停天晴时，群雀惊惧寒冷，栖息不定，振翅想飞上万年枝。题小景一 景色洁白如琼瑶，山路幽深；跛脚的驴驮着醉人，清晨缓缓前行。谁家楼上吹起寒笛？梅花已经落尽，到哪里去寻找呢？题竹赠晋江柯秉上舍 泉南的奇士，也是我的同宗。清晨分别携手，到了凤阙东边把这枝竹子赠给你；愿它如岁寒中的苍玉之节始终相随，一路都有东风相伴。夜梦家中盆梅盛开 盆石旁盘曲的梅树，是往日栽下的。一枝梅花仿佛在梦中开放。醒来后迷失了江南的道路，独自带着满袖寒香归来。雪中见梅花 雪停天晴时，我倚着舟桨停在溪桥边；一树寒梅，枝头仿佛堆满白玉。我说梅花开得太早，梅花却笑我回来得太迟。○诗（补） 游囊山寺（出自郡志） 借宿在云气深处，夜里风吹窗户，始终不闭。兴致来时吟诗赏月，睡醒后坐着听经。鹤在松荫间起舞，松影破碎；龙乘雨气归去，空气中带着腥味。明天将写下归去的诗篇，山色又为谁青翠？重游芝山（出自郡志） 眼前都是亲朋旧友，彼此相邀来访白云。好山看不尽，美酒饮得人人醺然。晴日移动着花影，轻盈的鸥鸟守护着水面纹理。不要谈论尘世之事，此时诗兴正纷繁旺盛。游梁溪 用什么来消解烦热？临着溪流坐在石台上。让风把尘埃扫去，把酒杯交给流水传来。一只鸟在芳树上鸣叫，群鱼在碧绿的苔藓间嬉戏。澄明的心境浩瀚无边，想离去却又迟迟徘徊。月林清影 浩荡的清气涵盖着初秋，月轮从东岭升起。林下寂静无人，我一边行走吟咏，一边欣赏清朗的月影。菊屏秋色 微寒侵袭人体，秋天将要衰老。篱边的花朵鲜明灿烂，颜色美好。带着露水的香气和经霜的艳色，菊花散布在屏风般的篱墙周围，不肯像百草一样凋零。穿锦袍的人正是行走人间的仙人，在林下相依，晚年节操坚定。美好的情怀都寄托在一樽酒中，醉后和陶渊明的三百篇诗一起吟咏。蒲弄草堂 另建一座草堂，面向蒲弄。蒲弄山高耸入天，倒映在三十里平湖之中。渡口平日敲击着船只，询问奇异的船；门巷间行人纷纷，珠履声声作响。自从那位观察万物变化的人离去不再回来，旧日的基址零落，荒草与苍苔丛生。高林日暮，鸟儿彼此鸣叫；荒废的园圃到了春深时，花朵自开。花开花落经历了多少古今，风又何曾把它们弃置尘土。绵延不绝的书香教泽仍然存在，满城的弦歌足以和邹鲁相比。我曾经来到山脚，夕阳中停马，徒然回首。九泉之下的魂魄不能再生，临风一笑，只有云气悠悠。饮酒于洗马杨维新宅 小院深幽静谧，彩霞依傍着人，仿佛是神仙居处。春风吹绿庭前的草，夜雨催开屋角的新花。花开如锦，却不能长久美好；草绿如毯，也容易枯槁。愿与你一同保持松柏般坚贞的姿态，年岁将尽时仍长久青翠，彼此保全。夏日游西湖 天风吹满两袖，仿佛下临蓬瀛仙境。十里湖光映入眼中，明亮耀眼。走遍荷花之间，香气沾满鞋履；坐在苔石旁，翠色沾湿衣带。白云飞去，不留下踪迹；黄鸟啼鸣而来，仿佛有情。乡野老人也懂得爱护客人，扶着短杖越过石桥来迎接。和周次玉除夕诗 鸭形炉中的香已经烧尽，酒意稍稍消退；笑着招引诗兴来陪伴寂寥。铜漏滴水发出寒声，催促五更将尽；天运回转，和暖之气进入新的一朝。玉堂冷清的官署中，闲来煮雪烹茶；水部才子，醉后吟诵颂椒的诗章。明早还要上朝，陪同御宴，共同歌唱《湛露》，聆听《云韶》。为大司马王公题《休庵》声名高如山斗，品格洁白如玉雪。患病以来，渐渐觉得仕宦之情消退；又叫童子收拾书囊离去，不接受邻家书简的邀请。带酒有时经过竹院赏山，平日也常渡过溪桥。可笑那些白发苍苍、行动迟缓的人，还要踏着青霜等待早朝。题方廷献西轩 故家子弟，是庙堂珍贵的人才；如今寄身于一间萧然的小屋。竹色清润，含着三径的晨光；鸟声啼鸣，送来一帘春意。琴中常有风月相伴，安然无恙；画中的江山自然神韵生动。最近已经攀登龙门，升入霄汉；梦魂却仍然留恋水云之间的渡口。送宋儒佥宪考绩还江西 西江佥宪仪容美好，六月承受皇恩走下玉阶。你我在绿树轻风处分别，等到碧梧凉雨之时，正好到任。看山时多次登上滕王阁，访古时频频经过孺子祠。巡按各郡之后，更应使所辖各州郡都受到治理；清霜飞落之处，也要有春日般的和乐。送士华兄还柯山 袅袅东风吹动柳枝，仕宦之情与思乡之情都令人悲伤。谁知道停车分别的地方，竟不像同床共听雨声的时光。饯行席上共同倾饮官市的酒，行囊中装满翰林诗篇。没有钱可以寄去为亲人祝寿，只能报一声平安，安慰远方的思念。送王训导赴庐州经历 碧山深处有儒雅的人才，闭门读书，甘愿守贫。奉诏起用，成为天上的贵客；授官而去，做幕府中的宾僚。长空落日下只见孤鸿的影子，岔路口西风吹起一骑尘土。等到雪意浓重时，应当已经抵达郡中；梅花的清光映照着如玉般高洁的人。次韵寄给绿野朱廷聘 上朝时常听见清晨的钟声，退朝后回到值署，傍晚的漏声才刚刚响起。惭愧我没有才干，不能称为近侍；怜惜您有德有道，却只能闲居。山环绕着绿野，飞动着满空翠色；月光洒满瀛洲，照亮碧色的天空。我们相隔两地，彼此思念却不能相见；不知有多少次，翻阅您寄来的书信直到将它翻烂。秋林停车

译驾着短车载酒，寻访奇异的踪迹；最喜爱秋林中紫色与翠色层层浓重。昨夜清霜降下，使红色进入树叶，又增添了山色的浓郁。题小景 万雉长的险峻城墙压临大江，几声稀疏的钟声隔着云层传来。无数小舟晚归，满载着滩头的水声驶过钓矼。题卢侍御崇绩山水图 遥远的山峰望不到尽头，祥和的云气日日氤氲。老屋承接着青色的雨意，晴日的窗前白云飘过。树木临近沙嘴，到了尽头；泉水流到石棱处，分成两道。白发的清闲之人，长久吟咏，送走夕阳的余晖。四时叹学歌 春 春日晴朗，桃花艳丽明媚，照得人眼前明亮。和煦的春风催发写作的思绪，灵巧的鸟儿助长文章的情致。读书啊，我为了你受尽艰辛，为了你耗尽精神，什么时候才算满足？我的志意却因此使我壮大，光耀家声。夏 夏日漫长，荷叶层层叠叠，满含清香。熏风吹来，躺在榻上正好；雨水洗去暑热，也带来清凉。读书啊，我为了你历尽艰难的科场，为了你用尽心思。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的志向？那时便要使我写出远大文章。秋 秋日正中，桂花娇美，吐出月宫般的清香；嫦娥扫开云路，才子施展英雄才华。读书啊，我为了你对着短檠坐尽长夜，为了你听尽更漏钟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的愿望？那时便要使我攀附凤凰、登上龙门。冬 冬日里，寒冷的树枝和山岭不改变往日的面貌。积雪拥在山头，白烟笼罩着海上的沙滩。读书啊，我为了你挑灯夜读直到灯残；为了你减少三餐。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我的债？那时便能使我暂且放下心事，得到闲暇。○表 及第谢恩表 臣谨以为，考察古代、崇尚文教，正好遇上丰盛亨通的时代；设置科举选取士人，是想求得出身疏远而有才干的人才。自前代以来，只有我朝最为昌盛。布帛、粮食等日用之物，浑然保有三代遗风；吟咏月露风云的文章，相比之下已是六朝的陋习。大概一定要先由有关官司选拔，然后才能进献给天子。这正是圣祖广泛求取人才的本意，到文孙时谨慎地遵守并实行；礼意更加隆盛，人文也更加显著。像臣等这样性情朴拙愚鲁、学问原本浅陋的人，在诵读研习之间，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在规范范围之内游息，所见如天之高、如渊之深。长久蒙受培育教养的恩德，又一同列入甄选收录之数。就像吃到芹菜觉得美味，虽然怀有献上一点微薄心意的本愿；采摘葑菜也不遗弃，陛下却忽然屈尊询问我们。荣耀随着宠遇一同来到，感激和惭愧也同时涌起。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禀受上等的智慧资质，居于大君之位；具有唐尧那样使人不知不觉受到感化的德政，又有虞舜那样聪明而喜好询问、明察。如今遇到大有作为的君主，处在没有禁忌、可以直言的时代，于是题名金榜，又赐予琼林之宴。正当与诸位同列、端正坐席反省内心，想着凭什么承受这些恩典时，忽然发现它们已经放在箱笥中而披在身上，全都是没有求取却自然到来的。究竟有怎样的德行才能承当这些恩典？臣等即使只吃陛下一餐饭也不会忘记，岂只是把我们当作国士来报答？内心发誓，希望不至于有辱贤能之科。再次期望圣上的德行更加崇高，永远保有上天不断降临的福佑。臣等欢欣鼓舞、踊跃喜悦，实在无以复加。○书 复潘太守书 近来承蒙您派遣平民远道赐送果品，我感激与惭愧一同涌起。承接到您的手书，谈论砍树一事；反复玩味书信内容，觉得其中实在有许多地方不合于道理。所谓治理，关键只在于一颗心罢了。假使心地明察，即使身处幽暗狭小的地方，也能洞察邪正得失的细微之处。难道只是一棵树遮蔽视线吗？如果心已经被遮蔽，即使登上万仞高台，又怎么能够有所看见呢？一棵树的留去，本来对府治没有什么损益；但您迷信术士的说法，决意把它砍掉，这难道是懂得治理的大体吗？您是广人，广地有贪泉，吴隐之奋然饮下，最终以廉洁著称；这是您平日熟知的事，为什么不效法吴隐之的故事？术士说应该砍掉它，我却一定说应该留下它，使人知道道路通塞与树木没有关系。您的贤能，远远超过古人，也远远胜过今人。我先前告诉您想把树留下，大概是因为这棵树是前辈林环侍讲所栽。侍讲博学而有盛名，后人思念他，看见这棵树，就如同侍讲仍然存在；您对此本来应该更加培植它，以激发莆人见到贤者便思齐的心愿，您却反而被术士迷惑，我私下认为这对您很不合适。您又说府治关系着一郡百姓的休戚，而学舍不过是一县培育贤才的地方；这又是失去轻重、颠倒根本与枝末的说法。县邑虽然隶属于府，但教化应当先于政事；先施行政事然后才施行教化，却想让百姓离开忧患而趋向安乐，绝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文翁治理蜀地，首先致力于兴办学校这一件事，史书记载至今，仍被传诵而不能忘。您笃信学习、立志效法古人，却既然立志于古代，反而去做今人的事情，这可以吗？我又听说您近来供饭给僧人、供奉佛像，以求福田利益；这本来就是我们儒者羞于谈论的事，您却亲自去做。究其结果，它成为良好治理的拖累，和砍树一样，所以一并告诉您。先儒有句话说：“住在这个国家，就不要非议它的大夫。”我本来不能逃避这条原则；然而郡守的势力很重，有些话别人想说却不敢说。我冒昧倚仗同年之谊，所以敢说别人想说的话。倘若您认为这些话不违背道理并加以采纳，那么治理教化的推行便可以翘起脚来等待了。新年伊始未能前来奉酒祝贺，只祝愿您早日接受朝廷召命；闲暇时还请为了时局保重自己。不再多说。○赞 《拙庵赞》韶州教授体行先生，是宋魏国正献公的后裔。看到世上那些善于钻营求进的人，大多终于失败，于是题写自己居所为“拙庵”，用来表示警戒。我也是一个拙朴的人，因而高兴地作赞词说：“世人正凭巧舌利口进取，我却结结巴巴；世人正快步疾行，我却迂回迟缓。把珍珠美玉看作泥土草芥，遇到虎豹却把它们当作猫狗。贫穷不能求取富贵，离开官职也不能迅速奔走。别人以此笑话我，我却把它当作喜事；别人有时讥讽我，我茫然无知。”这就是先生自号“拙庵”的原因。他说：“上天赋予我的禀性，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至于他经书从不停止诵读，史书从不停止披阅，探究艰深的篇章和棘手的文句，迎合文意而理解。圣人之渊、道术之海，他都能洞见其涯际；博古通今，大力写出文章的奇异之处。这样看来，先生所说的“拙”，大概正是大成好像有所不足、大盈好像有所空虚，却并不因做人和为人师而感到惭愧吧？《彭学士先生赞》他的容貌如春日般和煦，他的精神如遨游天地般自在。他的操守坚定，却不是断绝世俗；他的谦逊自守，却不是随波逐流。对于外物，他没有什么贪取，只抱守清静虚无而自得；对于书籍，他没有什么不读，希望远承古人而广泛搜求。其才华丰富，如长江大河；其品行修养，如精金美玉。他用正学辅佐真主，用清雅文章彰显皇帝的治业。有志于扶持世间教化、敦厚社会风俗，无意于夸耀名誉、快意报仇。他凝重地承负当时的声望，默默地怀抱天下的忧患。唉！这就是安成彭可斋先生，我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与他相似的人了。《考功郎中萧元衷进士画像赞》

译这只是泰和萧考功刚考中进士时的画像。他精神清朗飞扬，容貌和悦舒展。才华因学问广博而充实，气度因善于修养而壮盛。他呼唤宫门，进献美玉般的才华；仰望勋华之盛，承受上天的恩赐。入朝任职，持身廉洁谦让。他有识人的明察，有容纳万物的器量。将由此把事业推进到伊尹、吕尚的境界，把声名置于房玄龄、杜如晦之上，使天下人都沾受他的余泽，追想听闻他的遗风；达到这样的境界后，便可以退下来休息了。他呼吸云霞，吟咏玩味风月。他在这方面的快乐，大概是取之不尽的宝藏。《深隐老人画像赞》他的身躯晶莹如玉、挺立端庄，精神深湛如秋水；砥砺操守却不与世隔绝，和悦容色却不混同尘俗。面对风窗雪案，刻苦攻读而甘于贫困；从文章中咀嚼精华，从道理中体会真实。学问深厚而流衍不息，显露在外的文采彬彬，逐渐进步，足以在世间阐明经义；后来屈身而不得伸展，于是退隐休息。他说：“我的命运困顿坎坷，只好居于深隐斋等待终老；写成《采薇集》，独自吟诵；广泛延请士人，陶冶培养他们。大概是要把我尚未完成的事业，转而用来使众人善良，以辅佐君主、惠泽百姓。唉！这不就是所谓心在朝廷之上，而身处湖海之滨吗？” ○经筵讲章 进讲《尚书》伯益说：“唉！要警戒啊！即使天下安宁无事，也要时常警戒；不要失去法度，不要沉溺安逸，不要过度享乐。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罢黜邪人不要犹豫，有疑虑的谋划不要实施。各种思虑都要光明，不要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不要违逆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不要懈怠，不要荒废政事，这样四方夷狄都会来称臣。”这是《尚书·大禹谟》中的话，是伯益推广大禹关于克服艰难、施行惠政的谋略，用来告诉帝舜的。 “吁”是叹息声；“虞”是揣度、戒备；“罔”是不要；“法度”是法则制度；“逸”是安逸；“淫”是过度；“谋”是谋划作为；“百志”如同各种思虑；“熙”是光明；“咈”是不顺从的意思。九州之外，各国君长每年一来朝见一次，称为“王”。伯益将要向帝舜进言，先发出叹息，然后劝戒，是希望帝舜专心仔细地听，不可忽视。什么叫“儆戒无虞”？就是说君主在天下安定、没有事情的时候，也必须经常提高警惕，如同尚未治理、尚未安定的时候一样。这种无事之时，需要警戒的有八件事：第一是“不要失去法度”。法度是用来维持天下的，如果不警戒，就会废弛败坏；必须修明振举，不使它废弛才可以。第二是“不要沉溺安逸”。安逸是人情所喜爱的，如果不警戒就会放纵；必须禁止它，不使人放纵才可以。第三是“不要过度享乐”。欢乐是人心所欲求的，如果不警戒就会过分；必须收敛它，不使其过度才可以。第四是“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贤人君子立心端正，能够辅佐国家、安定百姓，应当委任他们，不可因为小人的言语而离间。第五是“罢黜邪人不要犹豫”。奸邪小人立心不正，只求有利于自己，应当将他们斥退，不可因为迷惑扰乱的言语而迟疑。第六是“有疑虑的谋划不要实施”。凡是谋划做事，在道理上有不安之处、心中有所疑惑，就应停止，不要使它成功；这样，各种思虑自然会光明。第七是“不要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比如犯人有罪应当诛杀，这是正道；却宽赦他，想使百姓称赞自己，便是违背正道，也要警戒不可这样做。第八是“不要违逆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比如耕种者按十分取一，是百姓通常的贡赋；却暴征横敛来满足一己私欲，便是不顺应百姓共同的心愿，也要警戒不可这样做。伯益希望帝舜对这八件事早晚戒惧，内心不懈怠，外在不荒废政事；这样治国之道更加兴盛，即使远方也没有不诚心向往教化的，便可尽到尊奉君主的道义了。臣谨按：伯益所说，“不要失去法度”以下，是修养自身；“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以下，是治理朝廷；“不要违背正道”以下，是施行于天下，这是造成太平的功业。“四方夷狄来称臣”，是太平政治的成效。伯益推广大禹谋略的宗旨，详细情形就是这样。他爱戴君主、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心意，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唐虞盛世如此，君臣之间尚且不忘警戒，何况后世做君主的人呢？伏愿皇上诵读伯益的话，效法虞舜的治理，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进讲《孟子》孟子对戴不胜说：“你说薛居州是个善士，就让他住在君王所居之处。如果君王所居之处，年长的、年幼的、地位卑下的、地位尊贵的，全都是薛居州这样的人，君王还能和谁一起做坏事？如果君王所居之处，年长的、年幼的、地位卑下的、地位尊贵的，都不是薛居州这样的人，君王还能和谁一起做善事？只有一个薛居州，单独能把宋王怎么样呢？”这里的“子”，是指戴不胜。薛居州也是宋国的大臣，是个善士，意思是端正的人。“王所”是宋王所居住的地方；“长幼卑尊”中，长是年长的人，幼是年少的人，卑是官职低的人，尊是官职高的人。孟子又对戴不胜说：“你曾称赞薛居州是一个端正的人，让他住在宋王居所，辅导宋王，固然很好。假如在宋王居所的年长者、年幼者、官职低者、官职高者，凡是君王身边前后的人，全都像薛居州这样端正，那么宋王每天听到的无非是善言，看到的无非是善行；即使想做坏事，又能和谁一起做呢？假如在君王居所的年长者、年幼者、官职低者、官职高者，凡是身边前后的人，没有一个像薛居州这样端正，那么宋王每天听到的都不是善言，看到的都不是善行；即使想做善事，又能和谁一起做呢？如今宋王身边前后都是邪曲小人，只有薛居州一个端正的人，怎么能够辅导宋王使他行善呢？”意思是小人众多而君子孤单，无法成就端正君主的功业。我私下观察孟子的意思，认为做大臣的想要端正君主，难道可以只依靠一个人吗？一定应当兼收并蓄，广泛寻求和选取，使忠臣贤士全都聚集在朝廷，君主身边前后没有不是正直之士，然后才可以改变他的气质、成就他的德性，使天下得到治理也就不难了。○疏 《辞日侍经筵疏》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臣柯潜谨题，为经筵之事。臣先前承蒙圣恩，选为经筵官，轮番参与讲学。如今又命臣每日侍奉经筵，讲读经书。臣自思禀性平庸，学问尚未得其要领，接连承受皇上的恩旨，实在深感惭愧忧惧。既然知道惭愧，却不辞去，就是一个倚仗宠幸的人了。与那些不知道惭愧的人相比，臣的过错尤其深重。因此冒昧上陈，乞请撤销新命，仍令臣轮番参与讲学，使臣得以私下仰承圣上清明的光辉，退下后努力修习本职，以求报答圣恩。这是臣最大的愿望。臣实在承受不起恳切祈求和恐惧战栗之至。

译《乞贷翰林院编修章懋等疏》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臣柯潜谨题，为广纳谏言、谋求治理之事。臣私下认为，国家设置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以进言为职责。从宫廷到内外各官署、各府的政事得失、利弊祸患，没有不能进言的。又考虑天下四方广大，有些可以进言的事情，不是六科、十三道所能全部知道，所以屡次下诏，准许各类人都可以进言；这是为了扩大皇上的视听聪明，通达四方的壅塞闭塞，希望永远兴起治道、保全国家，并在数千年之后追承尧舜勋业光华的遗迹。即使有人进言不当，近于讥讽诽谤，也不加罪，因为他们的心意无非是忠君爱国，只是见识思虑有所不到，应该加以怜惜；同时也让直言敢谏的人知道朝廷有容人的器量，使他们所知道的无不进言，所进言的无不说尽，从暗中挫败小人奸佞的谋划，滋长君子光明正大的道路。昨天翰林院编修章懋、黄仲昭，检讨庄■〈日上永下〉联名上疏陈述政事，陛下责备他们不知典故，妄加言说讥议，命吏部把他们一并改调外任。臣认为，臣子对于君主，如同儿子对于父亲；臣子没有不尊敬爱戴君主的，正如没有不尊敬爱戴父亲的。服劳办事，只怕不够虔诚，哪里敢妄加讥讽议论，冒犯威严，触犯悖逆之罪，受到天下人的非议，给后世留下臭名呢？章懋等人所说的话，也是想稍微表达臣子尊敬爱戴君主的心意，只是他们的见识思虑有所不到，不能审察事情轻重是否适宜，实在没有别的原因。陛下认为，君主对臣子不应姑息，臣子稍有过失，就必须加以训诫惩罚。然而朝廷动辄遵循既定法典，从未有过分的举动；如今天下四海远近之人听说他们被贬斥，将会认为陛下过分以嬉戏为乐，忌惮别人的言论，所以重重施加摧折的威势，钳制人们的嘴，于是相互惊疑、骇叹，以为再也看不到太平的治理了。凡是怀有忠君爱国之心、看到事情想要进言的人，也都会畏惧天威，闭口自保；陛下还想听到意见来辅助圣德，难道还能办到吗？伏乞陛下扩大天地般的器量，追改撤销前面的命令，使章懋等人反省自身、改过自新，以图报答圣恩，同时消除天下人的疑虑，激励忠直之士，使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那么宗庙社稷、臣民百姓就会无比庆幸。臣资质本来平庸，长期蒙受侍从之恩，不愿让人因丝毫事情议论圣明，所以冒昧陈述心中所想，乞请鉴察臣愚拙的忠心，俯察并采纳。臣实在承受不起祈天待罪、战栗恐惧之至。《陈情疏》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臣柯潜谨奏，为陈述私情之事。臣原籍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人，成化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遭逢父丧，回家守制。成化六年正月初五日，又遭逢母丧，服丧制度尚未结束。成化七年八月十三日，本府派儒学训导余肄携带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的札付到来，承接吏部为缺员之事发来的照会。札付中节录奉到圣旨：“学士柯潜立即发文书征取进京。”臣恭敬遵照。臣仰想圣明天子承受伟大的天命，统治亿万百姓，每天只想着修明光大圣德，选拔任用贤能，作为治理国家、保全邦土的根本，以巩固无疆的宏伟基业，所以表彰显用臣工，搜求提拔地位卑微的贤才，每每劳费圣心。像臣这样的人，也在圣上挂念之中，可说是兼收并蓄、等待任用而没有遗漏了。臣恭敬承受圣上的恩德，揣量自己的才分，哪里担当得起；日夜思考报答的方法，只认为应当尽忠而已。然而忠诚从孝道开始，从没有不能在家尽孝却能在国尽忠的人。考察古代礼制，儿子遇到父母丧事，君主的命令在三年之内不能越过他的家门，这是用来教导天下人尽孝的。近代往往有夺情起复的说法，那大概是出于不得已，难道是治理天下的常规制度吗？臣平常曾议论，认为世间一定有具有经世筹划才能、能够担负天下重任的人；国家因此安定，百姓万物因此得到养育，君子因此安居职位而不恐惧，小人因此有所畏惧而不敢作恶，边疆远地因此安宁，四海之外需要辗转翻译才来朝见的人也因此诚心率先归服而不敢放肆侮慢。这就是《尚书》所说“你辅佐他，你去做这件事”的人，我在《诗》中所说“作为屏障，作为栋梁”的人才，朝廷中绝对不能一天没有这种人。这样的人即使穿着丧服起身，以适应一时之宜，奔赴君命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也是可以的。至于平常庸碌浅陋之人，进不能成为世人所看重的人，退不能成为世人所轻视的人，难道可以把不吉祥的姓名上达天听，脱下丧服进入公门吗？臣自量就是庸陋之人，父母丧事尚未能尽孝，又中止守丧、离开灵堂，贪图冒受宠禄，怎么能尽忠？在野而知礼的人一定会共同讥笑说：“这个人怎么能缩短服丧期限呢？”在朝而知礼的人一定会拿着奏疏攻击说：“夺情不是良好的典制，起复也不是美名。”做史官的人根据礼法记载说：“唉，缩短丧期的人败坏了名教。”臣以微薄一身承受众人的责难，蒙受污垢、含着羞耻，将凭什么立身于世呢？臣又私下认为，子女奉养父母，如果一时有所缺失，尚且可以在将来补救；等到父母去世，只能用祭奠来尽敬意，用号哭来尽哀痛罢了。如果不等服丧期满就仓促远行，后来即使追悔，又哪里还有施展孝情的机会呢？这就是臣听到命令后惊惶失措、无处安身，既为自己的处境所困，又顾虑旁人的议论，连日停留，最终不敢上路的原因。臣依仗陛下睿智深仁，必能俯察臣愚拙的衷情，不责备臣不能遵行“行不俟车”的礼节，也宽免刀斧诛罚。况且臣自从到家以来，忧患和疾病接连不断，身体瘦弱，孤独地处在忧病之中，心神已经衰竭、形容憔悴；又加上左脚风湿顽麻，行走艰难，将要成为世上的废人。即使让臣匍匐到京，也只能厚着脸皮白吃俸禄，哪里能对政事有所补益，从而上报陛下选拔任用臣下的盛大心意呢？伏望圣慈怜悯臣孤苦的心情，容许臣留在家中医治疾病，完成三年不变的丧制，免受缩短丧期、不孝的名声；那么陛下俯徇曲全的恩德，就广大得没有边际，可以与天地相等。等到服丧期满，如果侥幸还留有一口气息，臣立即赴阙叩谢圣恩，退下后努力供职，竭尽真诚，图谋以万分之一报答圣恩。臣冒犯天威，内心实在惴惴恐惧，等待命令，特此具本，由儿子柯用声谨慎具奏。《竹岩集》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竹岩集》卷下 （明）柯潜撰 ○序 《春闱倡和诗序》

译从前欧阳文忠公在礼部主持考选天下贡士，利用余力倡导同僚作诗，以抒发积滞、忘却疲倦；又亲自作文为这件事作序，直到今天，士林仍把它传为美谈。我在景泰年间曾两次参与考选士人，早晚竭尽劳力，有时甚至废寝忘食，没有余力顾及诗歌。天顺四年春天，我又凭微薄的才能，错误地承受皇上任命，和饱学多闻的人一起任事，于是稍有闲暇，便想作诗来记载我们相互唱和的情谊。而修撰姑苏陈君缉熈已经首先作诗了。院中传诵，认为是奇异超逸的言语，可以追比古作，于是大家都作诗唱和。陈君拿稿本回去，汇集成一卷；学士吕先生已经为它作序，又要求我写几句话附在后面。古人参加雅集、举办盛大事情时，往往见于诗歌而流传给后人，何况为国家选取人才，尤其是盛大的事情呢？然而诗是内心的声音，必须内心没有惭愧，那么表现在诗中的就都是敦厚和平、悠扬宏大的声调，流传到后世，足以让人看见君子群居时从容讲求道义的快乐，令人羡慕。否则就会流于萎靡、哀怨，甚至放纵而鄙俗，都只会成为讥笑的凭据；即使流传也没有益处，更何况未必能够流传呢？当我们奉命进入翰林院时，大家都相互告诫：不要依附权势，不要出售私情；对于交往亲厚的亲友，取舍一概用正直的原则裁定，从未让嫌疑稍微置于其中。这样看来，我们的内心或许可以无愧了吧？那么这一卷中的诗都将成为流传后世的美谈，还有什么可讥笑的呢？可惜我的诗不能合乎格律，本应弃去，但陈君独自顾念它，难道内心能违背众人的意见吗？所以也把它录入了。《赠御史应公升南京大理寺丞序》有人说，御史居于御史台，应该像烈日严霜一样威厉奋发，使人凛然不敢冒犯；否则就是不能胜任。居于御史台的人，也有故意矫激、昂扬自夸，把显示威厉当作本领，看其他官署都没有谁足以与自己相比。这大概是有所凭借才这样。御史是天子的耳目，官位不过七品，品秩虽低而受托寄任却很重；提出建议有号召力，地位可以与卿相相比。站在殿廷上，可以正色斥责权贵宠臣；执掌法令审理讼狱，可以决定人的祸福，所凭借的条件大致如此。但有时有人能够痛自抑制，不故意矫激，也不昂扬自夸，表面上似乎不能胜任，实际上却真正胜任。他难道不是奇异杰出的士人吗？浙江淳安的应公文明，幼年时就沉浸于求学，成为奇才；在科举场中奋勇争先，考中高科成为有名的进士；进入都察院掌理纲纪、整肃风纪，成为优秀御史。他虽有权势地位可以凭借，内心却敦厚宽恕；凡事无论大小，可以就说可以，不可以就说不可以，一切都以廉洁谨慎裁断。他曾奉命出巡福建，近来又出巡苏、松、常、镇四郡，所到之处都以敦厚宽恕、廉洁谨慎著称，而威严严厉也从未不显，人们也从未敢轻慢放肆。他何必要等待故意矫激、昂扬自夸呢？他确实能胜任职责，成为奇异杰出的人士。如今他升任南京大理寺右丞，主事吴天锡来请我写文章赠给他。凭公的贤能，没有什么职位不能胜任；对于司法审理的职务，他一定能够充分做好。我的话又哪里足以补益于公呢？但我是福建人，已经深深蒙受公的恩泽；又喜欢国家选拔人才的公正，喜欢司法长官能够得到贤能之人参与掌理，喜欢天下被逮捕拘禁的人从今以后可以不受冤屈。因此写下这些话。《送陆君廷治还鄞县序》刑部尚书陆君廷玉，是浙江鄞县人。陆公兄弟四人，长兄叫廷治，次兄就是陆公，下面两人分别叫什么，原文未载；兄弟都喜爱读书，性情美善，侍奉父母，供给甘美食物，始终没有丝毫减退；彼此相互告诫约束，不敢因私心互相倾轧，以免产生隔阂。鄞县乡里受到他们德行的熏陶，改变浇薄鄙陋而成为善良人的很多。宣德年间，陆公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不久升任郎中；很久以后出任外官，寄任一方，做布政使。由于馆阁官员共同推荐，晋升为现在的官职，接连承受天子的宠爱，位列六卿，掌握生杀大权，寄托着百姓的性命，这实在是最适合孝友之人的职位。他处理政务以宽厚为主，再用严明来辅助；所到之处，人们总是称颂他的贤能，这大概是把孝友之德施行开来的结果。今年春天，廷治先生来京城宅邸探望陆公，带着一个童仆，跋涉水陆险途，没有一点怨恨的神色；到达后，兄弟彼此深切慰藉，内心悲喜交集，随后又安然相处，快乐得忘记自己身为远客。住了几个月，将要回去，侍郎黄仕隽公重视同僚朋友的情谊，也顾及他的兄长，命我写文章赠行。我认为，孝友是平常的德行，是上天赋予人的、圣贤用来教导人的，也是活着的人应当亲身尽到的，不过如此，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回乡，使读到的人有所感动而奋发。《赠广州知府李君序》

译岭南有一座大郡，叫广州。广州有一眼贪泉，不知这个名称从什么时候开始。泉水本来只有一种：从正面流出叫槛泉，从侧面流出叫氿泉，涌出叫濆泉，又有因应瑞兆而流出的叫醴泉。唯独“贪泉”这个名称的来历没有详细记载。泉水刚流出时，滋润万物，类似仁；清澈能照见万物，类似智；向下流去，随着山崖岩石的曲折而回旋，类似礼。它原本没有贪婪的本性，却不以它所具有的特性命名，反而以它所没有的贪婪来命名，侮辱这眼泉水，泉水又有什么罪呢？有人说广州盛产珍珠、玑珠、犀角、大象、石英、钟乳石和各种货物；而且地处岭海之间，距离天子所在的国家不止万里。凡是在这里做官的人，大多沿袭旧弊，放纵地贪污，百姓呼号申诉却无处可去，于是把罪过归给泉水，这是怨恨激愤之人的说法。过去吴隐之曾任广州刺史，经过贪泉并饮水，作诗说：“古人说，这水一饮下去便心怀千金；假使让伯夷、叔齐来饮，终究也不会改变操守。”吴隐之最终以清廉官吏闻名于世，这眼泉水也曾经洗清了自己的冤屈。后来廉吏不再出现，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几百年，泉水又重新被称为贪泉。世人因为谈论吴隐之饮泉的事，常常故意做出激烈姿态来显示清廉，这并不是真正了解吴隐之。凡是与天命有关的事情，不能凭力量争取。如果贪婪能够变为清廉，是由人的作为决定的；把弊病陋习彻底洗除而革新它，难道不就是贤能吗？吴隐之对此认识得明白，信念也坚定，所以奋然一试，饮下泉水，使人知道贪与廉由自己决定，和泉水毫无关系。吴隐之确实是贤者，若故意装样子来求取名声，难道是吴隐之吗？杭州的李惟用，起初由国子生授任同知，历任漳州、真定二郡，恩泽施加于百姓，正像泉水的仁；明察周遍万物，正像泉水的智；谦恭屈己礼待下士，仿佛把它当成自己的嗜好，又是泉水的礼。他任职九年，名声从未沾染刑狱记录；属吏评定他的操行说是清廉，评定他的功劳说是勤勉。因而他被擢升为广州知府。我知道君此去，经过贪泉一定会试着饮水，必定会大大彰显他的清廉名声，也使这眼泉水得以重新洗清“贪泉”的名称，使吴隐之也得以最终洗清故意矫饰的名声。因此谈论这眼泉水来赠给他。《寿徐母吴孺人序》浙江钱塘徐克明君和弟弟徐克勉在京师游学将近十年。克明已经得到官职，任工部司务，想请假回乡为母亲吴孺人祝寿。因为认为自己初次做官还没有稍微建立功劳，不敢马上提出私人的请求，于是回乡之事由弟弟克勉代替。克勉整理行装来见我，承蒙我与他兄长有交情，来向我告别，我为他说：“谁不希望父母健在呢？然而能健在的人很少。健在而且耳目聪明、身体康健无恙，还有什么快乐比这更大呢？你回去为母亲祝寿，是要打开行囊取出千金，掺杂远方的文绣华丽之物来显示富厚，使母亲高兴吗？他说：没有。是要开辟园池，修筑台榭，错杂种植花卉，作为四时游赏玩乐的器具；天气和暖、景色明朗时，用板舆载着母亲在其中游玩吗？他说：没有。是要烹煮鲜鱼、宰杀肥肉，陈列笾豆，宴饮尽兴、奏起音乐，和美的声音洋洋盈耳，使人竟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事物能够超过这种快乐吗？难道有这些吗？他说：没有。那么你兄长为母亲祝寿，要给你留下什么呢？他说：从前欧阳詹尚未做官时，他的父母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心志却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虽然有离别的忧愁，心志却快乐。欧阳詹的才能哪里比古人高呢？那正是我兄长一向仰慕、学习的人。他年幼时在家学习，成年后在国家推行，勤勉不息，早晚竭尽劳力，希望进取功业，使声名和实际流传无穷。这就是我兄长的心愿。我以此回去为母亲祝寿，怎么样呢？”我听后高兴地说：“这样就够了。古代圣贤教人尽孝，首先在于奉养父母的心志。你的兄长大概正是在奉养母亲的志向。心志快乐，身体一定安泰，寿命一定长久；何况吴孺人有德行善举，应当是上天所眷顾保佑的人呢！《诗经》不是说过吗？‘就像松柏一样茂盛，没有什么不是你所承受的。’你回去吧，好好奉养母亲，等待将来的成就。” 《送浙江督学宪副刘君序》安城刘仗和君在景泰甲戌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每天把读书作文作为本业，对于其他事情从未干预。待人恭敬谨慎，少说话，说话一定合乎道理。我与他交游，喜欢他在品行上忠厚笃实。后来因为纂修国志完成，被授任监察御史；谨慎地奉持宪法，遇到事情果断坚定，不可改变。他多次奉命巡按福建以及京畿以内的各郡，不制造显赫声势，离开以后，人们都思念他。我因此又喜欢他在治理政务方面的优长。刘君是翰林侍读、赠学士忠愍先生的儿子，是建宁知府仗德君的弟弟。忠愍先生在翰林院以文章著名，曾上书谈论时政十多件，都是别人不敢说的事情；他的气节卓异，值得敬佩。仗德也能自立，没有辱没家世。起初任中书舍人，升任兵部职方员外郎，都有声誉。到任建宁知府后，声名更加宏大而远播。刘君年少时接受父兄教诲，又勤学不懈，品行和政绩这样美善，是理所当然的。近来因在朝大臣共同推荐，升任浙江按察司副使，提督学校。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治国之道系于此。朝廷设置教官，郡设教授，县设教谕，并且都配有训导。浙江辖有十一郡、六十九县，教官众多，学生繁盛，全都由宪臣总领督察，这个职位难道不重要吗？它在正统、景泰年间设置，后来又两次废止，到如今大概是第三次设置了。我看它刚设置时，选任出于公正，而被任用的人也知道尽心尽力来符合朝廷宠信任用的心意，确实能看重这一职位。等到时间久了产生弊病，庸碌的人只是一味懈怠职事，有些居心不正的人又跟着加以扰乱，于是所谓重要的职位反而变得轻忽了，难道不是十分可悲吗？如今把这个职位交给刘君，我看这个职位将会更加受到重视。刘君此行，要努力啊。《赠都督佥事翁公序》

译同年进士、三衢人郑孔佐君，以著名御史的身份升任福建按察司副使，将要出发时，经过我这里，说：“往年我奉命巡按治理南圻，到松江时，忽然生背疽，几乎不能活在世上，最终能够痊愈，是苏州备倭都督佥事翁继武公的恩惠。起初，翁公听说我生病，立即资助并派遣良医，用好药治疗；不久又奔驰而来，从早到晚到我的卧处查看病情轻重，吩咐身边人扶持照料，不要懈怠；等我痊愈才离开。离开后，又派人往来探问，路上从未断绝，我极力推辞，他才停止。我回朝以后，公对我的恩惠没有一天不在心中。如今我有福建之行，路过苏州，已有几天可以见到公了，希望借您一言来表达我的私下心意。”翁公喜欢读书，穿着宽衣、束着博带，举止从容文雅；没有见过他的人，突然遇到他，不知道他是武将；和他相处久了也不厌烦。苏州的文人学士以及各地往来的宾客，没有不乐意同他交游的。听说有人贫困饥饿，总是给他钱；有人因病来告诉他，立即派医者为其治疗。何况您奉有王命，是一方百姓所倚赖的人呢？孔佐秉持法度，威严凛然而有风裁，所到之处铲除强暴、扶助弱者，给百姓带来很大的利益。当孔佐生病时，百姓相继到神祠祈祷，奔走的人堵塞道路；有人向神明表示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他承受疾病。何况翁公诚信厚重、慈爱和善，平素把使百姓生存作为自己的心愿呢？起初孔佐生病时，翁公担心无法安慰百姓的心，所以急于让他痊愈，并不是偏爱孔佐本人。而孔佐感念翁公的恩德，是认为翁公急于为百姓做事值得挂念，并不是偏爱翁公本人。这些都是仁人君子应有的用心，可以拿来示范于人。惭愧我的言辞荒疏浅陋，不足以彰显他们；因孔佐请求，又不能推辞，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给翁公的文章。《黄孺人寿诗序》孔才君是宋门的优秀子弟，娶黄孺人为妻，在贤德方面著称。孺人天性聪敏，裁剪女红精巧，裙襦之间流传的玩物，没有人能赶得上她。她考虑事情能出人意外，却不愿以才华压过丈夫，深深地收敛抑制自己，仿佛没有才能。她奉养自己极其俭薄，甚至粗鱼小菜之类，别人都不能忍受；但不愿因节俭而亏待公婆。衣服一定整洁，饮食一定丰盛；后来长期匮乏、难以继续，她多次卖掉借来的器具，从未让公婆知道。她以勤劳治理贫困，积累丝帛粮食直到富足充实，却不愿因有财而自我奢侈。对于饥饿者供给食物、寒冷者供给衣物、病者供药、死者助以丧葬资财，只怕迟了一步。起初跟随丈夫到京师做官，不久被贬居荆门，曾经艰难困苦，过了十五年才得以赦免回到故乡。回乡后丈夫去世，孺人竭力支撑危局，家业已经倾覆却又重新振作，多次如此。古人说妻子之道不在于成就功业，是告诫她不可专擅。如果遭遇像孺人这样的处境，还因为担心专擅而不去作为，能称为贤吗？那么宋门有多么幸运，竟有这样贤德的孺人？难道上天报答善行，恰好没有报在孔才君本人身上，却让孺人把善行发扬到无穷吗？明年正月二十九日，是孺人出生的早晨，年龄大概七十岁。乡贡进士林贵实是她的女婿，向显贵和名士请求作诗寄托祝愿之意，又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贵实年少丧父而贫困，孺人爱惜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他，又资助他各种费用。贵实于是竭力钻研经史，成为豪杰之士。等到他来参加会试时，他的妻子去世，孺人又替他抚养年幼的孩子。她年纪虽老却忘记劳苦，那么孺人的贤德，难道只是宋门的幸运，也是林家的幸运吗？诗共有若干首，歌颂德行的言辞居多，由此可以看出孺人的长寿并非侥幸得来。《教授黄先生挽诗序》城东黄德弼先生去世，过了一个终丧周期后，他的小儿子廷仪君凭借家学中的经学考中科甲，成为有才华的进士。一个月后，吏部因为南京御史缺员，选授廷仪君试任其职。他将要出发，经过我这里告别，亲手拿出一编诗，篇幅很大，都是达官贵人哀悼先生并追作挽诗的作品。廷仪请我作序，说：“我自从拿笔学习写作那些应酬文章以来，凡是应别人请求写挽诗或挽序，只说死者在品行和政绩方面值得哀悼，详细介绍的十篇中还不到一两篇。难道是故意厌恶善人，使他们被幽闭而不能流传吗？大概是因为那些人多数平素并不认识，所以无法详述；即使认识，有些人一生默默无闻，也无从详述。若详细叙述并非真情，又有什么足以显示给后世呢？”先生年轻时就有所建树，很早便进入博通儒学、硕学大儒的行列。永乐初年，他由县学学生参加乡试并取得名次，后来会试考中乙榜，被授任广东揭阳训导。他教育人不夸饰辞章，致力于从文章中推究道理，士人多来就学，贤能人才一个接一个。通过科举入仕的人沿着岭南向下发展，学校因整顿兴办而著称，没有哪一处能超过它。任职九年，升任东筦教谕。在此以前，学校房舍摇摇欲坠，无法安置儒生；先生到任后，竭力向有关官员说明情况，重新修建，教法和在揭阳时一样。通过科举入仕的人大概增加了一倍。又过了九年，升任江西南安教授。不久因母亲去世回乡，早晚哭号，怀着忧郁成病，最终没有痊愈。时间是正统癸亥年十月十四日。唉！先生专心致力于做儒者，所到之处教育人都有成效，最终又因孝而死，这并不是没有声名。余早年懂得趋步礼仪，曾经以礼拜见并侍奉先生；而且我和廷仪君年少时一同在县学求学，又同住一舍，因此我认识先生并不是平素毫无来往吧？所以为挽诗作序时，不只是哀悼他的死亡和品行政绩，又特意详细叙述这些，使读者有所感动而奋发。《五马行春图序》

译世间儒者谈论官吏治理，认为巡游观览是败坏政事的行为。政事的败坏果真是因为观游，还是另有关系呢？大概观游本身不能败坏政事，败坏政事的是忘记为百姓做事。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希望调节百姓的劳逸，便建造灵台让百姓登临；希望宣扬君上的德意，便建造丰乐亭以供游览。这些都是为了百姓，那么观游之事难道可以轻视吗？我们莆田有某人，取汉代郡守乘五马车的尊贵制度，绘制《五马行春图》，将把它献给广西平乐守黄公。看见的人都说这是春日巡行观游之事，因观游而败坏政务，黄公难道是贤者吗？我听后笑着说：上天在春天使万物生长，君子用仁爱使百姓生长；黄公的春日巡行，大概正是勤于民事、体察上天吧？黄公喜爱求学，胸怀奇异高远的气概，起家任广东都帅经历，以儒学修饰吏治，用文章辅助武功。不到两年，便大有声誉，成为出色的幕宾。不久以后，有贤能而有地位的人推荐，他被擢升为广西平乐守。知府为四品官，地位和权柄专一，能够驱使办事，加上才思敏捷，远远超过常人，一郡之地可以安坐治理。黄公心里却说：事情出于思考，或许有所遗漏；依赖听闻，或许有所蒙蔽。遗漏和蒙蔽，是治理政事的人所担心的。所以正当春天时，他巡行郊野乡陌，乐于和百姓共同活动，竟不知自身的劳苦和乘五马车的尊贵。害怕劳苦而自矜尊贵，是偏私于自己的人的常态；黄公能够把这两者都忘掉，难道不是更加看重百姓吗？百姓习惯于旧俗，旧俗又受地方风气限制；遇到年成水旱灾害，不能都顺利维持生计，往往损伤本性。黄公对此忧思不已，亲自询问访察，为他们安排救济，务必使一郡之内万物都像处在春天。这是黄公的心意，也是黄公的仁德，难道是把观游当作败坏政事的那类人吗？我每次读古代贤能官吏的传记，总要反复诵读，想象见到他们的为人，哪里想到今天竟有幸见到黄公呢？所以不推辞某人的请求，把这些话题写在图上。黄公名崧，是漳州龙溪人。○记 《武昌府儒学进士题名碑记》湖广按察司佥事、同年刘君叔容来信说：“巡抚右副都御史白公倡议修建武昌儒学，巡按监察御史江君元勋实际参与筹划。工程完成后，又想把本郡考中进士的人刻在石上，以流传不朽，冒昧请您劳神撰文记述此事。您若不推辞，士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我认为，进士起于隋，盛于宋，到了本朝尤其兴盛。其中有些人砥砺名节、建立功业，光彩显赫、坚定卓立，同日月星辰争辉，与天地长存，本来不必借金石来流传；而那些平庸鄙陋、默默无闻，转眼如烟云飘散的人，即使刻在金石上，难道就能使他们的名声长久吗？况且有形之物必然会损坏，金石也是有形之物，却想依托它来达到不朽，难道可以吗？欧阳公曾说：“行善的坚固，胜过金石。”确实如此！不过，本朝取士并非只有一条途径，只是格外尊宠进士罢了。把这些名字刻在这里，使后来的学者看到，知道贯通经书、博览古籍的可贵，从而更加坚定每天不断进步的心志，这也是继承古人劝勉勤学的遗意。治理政事而能用心劝学，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这件事不可没有记载，于是写下此文。重修蔡忠惠公墓记 成化六年春，四海多次把灾异上报朝廷。当今皇上既亲自反省，又召集内阁儒臣共同谋划治理，认为最重要的莫过于选派大臣巡行天下。凡民间有利有弊、应当兴办或罢除的事情，都允许他们便宜行事，希望能够感通上天、招来和气，使亿万百姓得到安康。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滕公自明正在入选之列，于是奉玺书、持节来到我福建，首先巡视各地。凡各部门中因贪婪残暴而闻名，以及衰老昏庸、懦弱无能、不理政事的人，都斥退不用；对于廉洁勤勉、谨慎厚重的人，则加以褒奖，使他们更加整饬政务，兴行太平之治，以完全符合圣天子敬天爱民的心意。后来他又遍行各郡，经过化仙游的枫亭，看见路旁有一块大碑，刻着“宋端明殿学士蔡忠惠公神道”。他惊叹道：“这不是曾作《四贤一不肖诗》、世人称为直臣的那个人吗？”于是下马巡视墓地，只见墓在蒙蔽的荒草丛中，便立即派随从骑马传令给分巡按察司佥事周君谟，让他督促有关部门修整。周君于是与知府蒋君云汉商议所需木石、工匠役夫的数量，全部准备妥当后，才于夏六月开工。先封填坍塌的墓穴，接着建享堂、东西两庑和仪门，四周围上墙垣；又把附近被豪家侵占的土地收回，杂植繁茂树木以遮挡风雨；把欧阳文忠公所撰的墓志磨刻出来，立在堂中，到了冬十月工程完毕。工程刚开始时，有人说蔡公的墓在赤湖蕉坑，这里并不是。考查墓志所载，蔡公葬在莆田县将军山，难道是当时此地隶属莆田，后来改属仙游，因此附近有古将军墓，才叫将军山吗？如今乡人称为蔡山，是因蔡公的姓而得名。何况还有碑石题记可以作为依据，那么这里是蔡公墓就没有疑问了。赤湖蕉坑距此六七里，那里是他父母的墓，文忠公也曾为之撰铭；所谓“其里慈孝，其冈平井”，说的就是那里。年代久远以后，地名里籍屡有变更，子孙尚且可能遗忘，何况乡里人从传闻中得知，怎么能不发生错误呢？负责此事并详细考察的，是蒋君；协力完成此事的，是同知习君襄、推官李君俊和莆田县知县王君玉。工程完成后，众人共同请我撰文记述。我想到从前赵清献公任杭州知州时，请求修缮吴越国王钱氏的坟庙，大概是因为钱氏能够保卫一方、顺服朝廷的缘故。至于忠惠公，操守端正刚直，学问广博而文章精纯；在朝廷做直言敢谏的大臣，在地方施行神明般的政绩，声望和气节远播，熏陶影响远近，使忠义之士增加勇气，使进谗邪曲之人内心惭愧。他对天下后世的功劳，远远超过钱氏。然而他的坟墓却没有修治，过路的人都为此兴叹，何况我们这些受到他德泽熏陶的人呢？这就是滕公在上面倡导此事，而诸位乐于共同成就它的原因。此事看似缓慢，实际上十分紧迫，是平常世俗官吏所不能做到的，也足以慰藉我们仰慕先贤的心。因此写下此记，告诉后来在这里主持政务的人，要谨慎看护，不要使它毁坏。移竹记

译我置办了一处小居所，种了几十种花草，光彩翠色十分可爱。但仍因没有竹子而觉得不尽如意，于是到丁仙官和明那里，移来几竿种在轩后，开北窗面对它们；又到童内翰大章那里，移来几竿种在轩前，前后相对，都处在花草之间。竹子的清雅风姿，类似大贤君子；其他植物应当环绕拱卫、顺从承托，不应有一株抗拒。移竹这天，正好烟雨蒙蒙，枝叶鲜润。第二天竹枝便舒展、铺开一片绿色，欣欣然仿佛认为自己找到了适宜扎根的地方；我也因此洗去凡俗的牵累，更加胸襟开阔。这大概就是人与景物彼此相得。古人说移竹必须选辰日，又把五月十三日定为醉竹日，认为这时移植多能繁殖。依我看，高山生出云气、雨泽降下，正是移竹的时机。若一定拘泥于日期，恰好又遇到旱灾肆虐，水干土焦，怎么可能繁殖茂盛呢？何况士人的居处，一天也不能没有竹子；正当心里想要得到贤才，却还迟疑等待日期时令，就像想任用贤者，旌帛已经准备好，却说时机还未到，姑且慢慢等待，这难道可以吗？至于怀抱才学、等待征聘的人，进退必须依时，在贤者自己却不可不自重。我写《移竹记》来作为自我观察和反省，也想让掌握任用贤才权柄的人知道。传 封大理寺评事方公传 方公名智士，字学其，姓方，号拙翁。他的远祖方闳从莆城乌石山迁到杜塘。宋代有峻、峤兄弟，相继考中进士，都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当时号称“金紫方家”。方公是方峻的后代。方公尚未成年，父母都去世了，哥哥又到西蜀从军，家业几乎难以支撑。方公努力自立，不到十年就恢复了旧业，于是说：“百顷良田，不如教出贤能的子弟。”每年都以礼聘请名士到家塾中，做诸子弟的老师，供给费用即使因此倾尽家财也毫不吝惜。他性情刚正，不随世俗升降，虚伪的人畏惧他的正直。年成不好时，他开仓发粮救济邻里，不要求偿还。贫困的人感念他的恩惠。他常常修建水利陂塘以及延寿桥、杨公桥等，多用自己的钱。士大夫们推重他的义行；凡官府有修造工程，必定起用方公督率役夫，工程完成后百姓不觉得劳苦，官府都称赞他的才干，没有异议。哥哥从西蜀回来祭扫祖墓，方公像侍奉父亲一样恭敬对待他；哥哥要离开时，又送给他丰厚的钱财。几年后，方公思念久别的哥哥，奔走万里，前往哥哥寓所慰问，一年多才回来。他居家喜欢整洁，祭祀祖先、会见宾客的厅堂以及厨房、浴室等处，都整齐美观。他又在灌木树荫下另建轩舍，坐卧其中，有时诵诗，有时读书，到老也没有稍稍倦怠。他尤其喜欢读《通鉴纲目》，面对客人谈论古今人物的贤能与否、政治的治乱、事情的成败，像从囊中倾出珍珠一样滔滔不绝。他有见识，善于谋划事情，宗族乡党的人都来向他咨询，以解决疑难。官府处理不通的政务，往往请他到家中询问。虽然他的居所只有泉石相伴，门巷却像喧闹的大街；然而他的内心始终淡泊。方公有高尚节操，从未做官，因儿子显贵而被封为文林郎、大理寺评事。上天赐福善人，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长子方述，在乡试中取得发解，授潮州同知；小儿子方逵，考中进士，授大理寺评事。孙子们都聪秀非凡，知道向学，方公的福庆大概还没有止尽。他生于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初五日，卒于天顺三年九月二十八日，享年七十岁。我曾随方公登杜塘游览山水，又与同知一同游太学，并且和评事同在朝廷做官，因此很熟悉方公的善行。于是依据论述记载他的事迹，写成传记，使人知道由贫困变为富裕，以及不做官而子孙都做官，都不是侥幸得来的。然而方公行善之初并没有求取什么，天自然会报答他。若有人善行尚未达到程度，便先怀有求天报答之心，岂不是妄想吗？韦轩林先生传 我们莆田九牧林氏中，有一位号称韦轩先生的人，名珪，字崇信，居住在城东乌石山脚下。他的高祖名尚，曾祖名弃，是兴化府学训导；父亲名应凤，世代以文章儒学闻名。到了先生的兄长絅斋公，永乐丙戌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修撰，升为侍讲，林氏文章儒学的名声更加远播。先生从小跟随兄长学习，刚成年便完全得到兄长的传授，于是开门授徒。二十四岁时，诗文大为进步，下笔常使年长的前辈惊叹。他精于楷书，间或写章草，也很有观赏价值。曾陪兄长游历京师，纵览山川胜景。回来后，才华更加奇异，学问也更加深入老成。泉州太守胡器听闻他的名声，推荐他担任泉州府学训导。泉州一向没有贤能的老师，士子多荒废学业。先生到任后极力勉励教导他们，从此常有人考中科举而做官。庚子年秋，湖广聘请他主持考试，所录取的士人都得到众人的推许，后来大多仕途显达。兄长去世后，他不久便辞官回家，并替兄长料理丧葬，抚养各位侄子，毫无怨言。先生性情严肃整饬，与人少有和谐相处；偶然遇到才德兼备的人，便温和交谈，唯恐对方不亲近自己。他在任上得病，被抬回家，最终死于家中，日期是癸卯二月二十二日。他去世时，泉州的各位生员都来吊祭，哭得十分悲痛；乡里巷间连续数月都有哀叹悼念的声音。大概因为他一生有操守，所以人人都如此感动仰慕。他的妻子黄氏在六年后去世。儿子三人：长子统，甲戌年考中进士，选任御史，辞而不就，改授冀州知州，以清廉仁惠得到百姓拥护，升任淮安府同知；次子绪；三子纪，都知晓学问，谨慎遵守礼节。女儿二人：长女嫁给训导李纯良，次女嫁给方定。孙子七人：茂荣、茂春、茂昌、茂蓁、茂华、茂奇、茂达。评论说：絅斋公天资极高，学问极博，文章丰富而奇特，当时那些以才思敏捷著称的人都认为赶不上他；先生能够继承兄长，也同样获得声誉，可以说很难得了。然而絅斋公被选拔为科举魁首进入翰林，他的学问能够在朝廷施展；他死后，人们还认为他的才能没有充分发挥，何况先生竟然老死于一所学校的教职之中呢？可悲啊！郑处士传

译处士名瑶，字文圭，姓郑。郑氏原是怀安斗门村的名门，祖先中有一个叫沙里的人，曾任闽清山长，是他的第四代祖先；又有德光、信二人，都隐居以儒学自守，是他的祖父和父亲。处士小时候沉默寡言、端庄稳重，挺然如同成年人。十岁时母亲去世，人们都感到同情怜悯。刚成年又失去父亲，悲伤过度而形销骨立，几乎不能活下去。当时家境极其贫困，他历尽艰辛，才得以办妥丧葬，又抚养弟妹，按时为他们完婚。中年时想到祖业衰败，于是迁居郡城南面，努力经营生计，积累到足以使几家人的生活都富裕。每逢节令祭祀，祭品一定丰盛洁净，说：“侍奉死者要像侍奉活人一样。”遇到乡里的老人，恭敬地行子弟礼，说：“见到父亲一辈的人，就像见到我的父亲一样。”有人告诉他生活不能周济自己，他总是救济对方，说：“仁爱同类，是为了保全我的天性。”永乐年间，正逢府衙督造钱币，有两个役夫因耽误工期而天天遭受拷打，无法维持生活，处士供给他们衣食，直到工程完成。他喜欢读《老子》，与人谈话多使用书中的话，大概是因为他的性情幽静沉默，与书中旨趣相契合。晚年更加谨慎自守，少与人交往，憎恶世人竞相追逐机巧和私利，即使亲友也逐渐疏远。他曾作诗说：“世人都机巧，只有我笨拙。机巧的人徒然劳苦，笨拙的人反而安逸。只愿子孙都像我，世代福泽绵延永无穷尽。”因此自号拙老。他每天只带着童仆，遇到两三个知己便相聚，饮酒谈笑，时时作诗歌来自我消遣。他去世时八十五岁，前来奔丧吊唁送葬的人堵满了门，实在是因为他一生品行卓异、气节鲜明，足以感动别人。世上那些依仗巨大势力、拥有丰厚财产、声势显赫的人，死时却没有一个客人到来，这又是为什么呢？唉，从这里就可以看出郑处士了。处士有三个儿子：赐、济、建。建才华秀美，喜爱声律，宣德庚戌年考中进士，诏令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后来出任郡判，升为浙江按察司佥事，所到之处都以清廉著称，人们说他有父亲的遗风。太史氏说：“士君子应当要求有官位的人尽忠，而对于隐居深山幽谷的士人，则没有什么可讥责的。郑处士闭门修养、韬光养晦，诚心诚意把救济贫困、帮助患难作为自己的志向，又勤勉教导儿子，使他出仕并在当世发挥作用，这就是所谓怀抱田间百姓之忠心的人。那些身居官位却尸位素餐的人，真是应该惭愧啊！” 志铭 封太常寺博士熊公墓志铭 封为文林郎、太常寺博士的熊公德善，是一乡人的楷模；他去世后，按礼法应当为他撰写墓志。公的儿子、监察御史元吉请我撰铭，我推辞说不敢当。元吉说：“您和我是同年，您不答应为他作铭，还有谁适合来作呢？”话未说完，泪水便丝丝流下，神情十分悲痛。我也为之侧然悲伤。唉！难道上天安排巧拙，会对元吉有什么好处吗？公名原，字宗本，是成都资县人。父亲名应，母亲某氏。他的祖先有单特一人，曾与王氏结为兄弟，因而跟从王姓。到了熊公想恢复本姓，却因没有向朝廷请示，所以在公文中仍称王姓，私下则称熊姓。熊公起初在军队中任职，手里始终不离一卷书，因此在武人中以儒者著称。家境贫寒，但能够逐渐积累而达到富足；有人遇到急难前来求助，他一定竭尽力量救济，从不回避。名士经过他家，通常都受到厚重款待；等到这些人仕途通达后，便绝不再与他往来。他租住一间偏僻的房子居住，元吉在那里督促他学习；又召集乡里旧日贤人的子弟同住，聘请学问深、品行端正的宿儒担任老师。元吉于是考中甲科，成为有名的进士，授官太常寺，又以正直的声誉进入台谏。熊公因儿子任太常寺官而得到最高等级的恩封，与妻子苏氏儒人共同安享长寿和荣养。上天赐福善人，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熊公生于洪武甲戌七月初七日，于天顺庚辰七月初十日在京城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临终时，他还谆谆说着仁义之语，神态意气和平时一样。大概他一生凝定性情，断绝嗜欲，早已把生死的界限预先安置在心中，远非一般人可比。元吉奉灵柩回到故乡，葬于辛已十月十二日。墓志铭说：处于困穷时不废弃义道，身居富贵时不改变志向，以此坚守操持。这是轻薄之徒所畏惧的。因此我为熊公未能复生而哀悼，却也因给他作铭而无愧。桂处士墓志铭 处士姓桂，名广，字士宏。他的祖先中有一人名某，唐代任司空，封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曾祖名德高，元代任两淮都运司提举，他们都是江西贵溪人。如今家居四川成都，则始于祖父伯华。伯华早年游学四方，晚年才到蜀地。献王听说他贤能，命他到三护卫武官之家教授文事，不久去世，献王还赐给棺木并安葬他。父亲名士礼，能够世代承继读书事业，在乡里以儒学闻名。母亲刘氏。处士为人谦逊宽厚、博雅有学，很有父亲的风范。与人交往，起初并不觉得特别亲近，久而久之却越发有意味。他在家塾礼聘贤士，给子弟做老师，优厚供给费用，从不吝惜。有人遇到急难来借贷，他总是按照自己的能力帮助，从不推辞逃避；士人有困顿失意的，也一定厚待。那些仕途通达的人，他便绝不再与之往来；即使亲故多有显贵，也不轻易托付事情给他们。他尤其喜欢读诸子和史书，对古今事变全都贯通，没有遗漏。有人向他询问，他回答清楚迅速，如回声应答。这些只是他的一般品行。至于侍奉父母，他深厚而笃实地怀有爱敬之心；对待兄弟，没有任何争执怨怼之声；内外各房姻亲也彼此和睦，没有隔阂。这尤其是人伦品行中最伟大、最值得称赞的地方，世上难道常能见到这样的人吗？处士生于永乐乙酉十月初十日，卒于景泰甲戌九月初一日，享年五十岁。妻子余氏。儿子二人：长子茂之，考中进士，观政于吏部；次子莘之。女儿一人庆兰。孙子一人善缘。孙女二人善惠、善贞。茂之将要回家办理丧葬大事，写成行状，请求我为墓志作铭。我与处士的弟弟山举进士同年，居处又和茂之十分邻近。看弟弟可以知道哥哥，看儿子可以知道父亲，那么处士的贤德就有足够的证明了。他去世后，难道还能推辞为他作铭吗？铭说：别人以华美装饰自己的房屋，我以仁德居处；别人使门庭显得高傲，我以义道趋行。这样安宁，这样舒畅，把这些留给后代，已经十分富足了；又有什么遗憾呢？直庵柯先生墓志铭

译柯氏世代承载美德，聚族居住将近五百年，子孙越来越繁盛。其中有一位号直庵的人，从年轻时就砥砺品行，直到老死也没有玷辱祖先的清白家风。他下葬时，族人柯潜为他撰写行状，并作铭说：“先生名常稔，字本耕，直庵是他的号。高祖荣，曾曾祖以润，祖父肃敬，是兴化府儒学训导，博学能文，尤其擅长诗赋，有《采薇集》收藏在家。父亲原方，母亲方氏。先生天性孝顺慈爱。永乐初年，他替父亲到成都服兵役。从总戎以下的人见他方正耿直、心无他念，都爱重他；凡有军机事务必向他咨询，武官们都敬重谦让，不敢把他当作同辈看待。曾在通行的大道上拾到遗金，立即寻找失主归还，不接受酬谢。在军队中任职时，他能把艰难变为顺利。所遗憾的是父母年老，却没有其他兄弟侍奉供养，每次吃饭都难以下咽。父母去世后，他的哀痛之情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正统年间，他让小儿子俊代替自己服役，带着长子荣买船回乡，重新修葺破旧的房舍，修整祖坟，把先世遗留下来的各种旧物也从废弃中一一收回。唉！先生承继先人、福裕后代，在前后两方面都没有遗憾了。”先生生于洪武辛酉六月十四日，卒于天顺丁丑二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七岁。妻子林氏先于先生十四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荣，次子膺，三子俊。女儿四人：长女嫁陈氏，次女嫁徐氏，三女嫁吴氏，四女嫁周氏，都是居住在成都的莆田仕宦家族。孙子四人：拱宸、拱宗、拱北、拱寰。孙女五人。曾孙二人：楷、相。墓在金牛山原野，葬于成化丙戌十二月十七日。铭说：年轻时进入蜀地，替父亲服役尽劳；年老时回到莆田，使世代祭祀得以延续。先生的品行，大节就在这里，所以作铭以昭示乡邦族人。贺渐墓志铭 翰林学士、永新人刘保斋先生命我为他的乡人贺渐撰写墓志，又说：“贺渐有才华，却早夭，应当用墓志使他的名字长存，希望您不要推辞。”据行状，贺渐字期进，是遯庵居士的儿子，母亲某氏。他年少时便显露才华，在人群中喜欢读书，不做游戏之事。稍长，已经能够离开经书文字而体会深奥义理；即使严寒酷暑，也勤勉不倦地面对圣贤之言。下笔作文，数千万字都可以很快写成。乡里有学问品行的前辈，他都拜为老师，其中跟随艮斋刘先生父子学习最久。学问精熟以后，又把自己的余力用来教人，手执经书前来请教问难的人常常坐满厅堂。他性情严肃沉静，处事严整合度。宗族亲姻和旧友之间若有争吵，他都替双方辨明是非，使事情平息。荒年时他卖粮，价格减去平时的一半，百姓因此免于饿死；有时还倾尽钱囊替贫困者偿还债务，世人都认为这很难得。遯庵曾被乡人诬告到郡府，期进上书申明父亲的罪责，才使父亲归来。县令祭祀先圣违背礼制，期进以直言劝谏，被县令憎恨，县令诬陷他犯了别的事情，把他关进狱中，连累的人都很害怕。期进说：“不要担心，我一定能为你们申理。”于是向按察司申诉，最终使他们获释。正统丁卯、景泰庚午、癸酉三次参加乡试都不利，到丙子年才考中。天顺丁丑年参加春官考试落第回乡后，他更加励志，谋求再次应试。不久遭逢祖母和妻子去世，悲痛成疾。病重时，脉搏时有时无，精神将要离开形体，却仍从容说着仁义之语，叫来弟弟们告诫说：“我死后，你们不可断绝亲情。”于是吟诵文信国赠给弟弟的诗句“亲丧君自尽，犹子视吾儿”，安然去世。这是天顺戊寅六月二十一日。他生于宣德庚戌二月二十九日，享年二十九岁。葬在本乡镜口不食之原。女儿二人：槐瑞、栗瑞。铭说：你的志向为何尚未实现？你的寿命为何不能长久？唉！期进，谁能不为你悲伤？我把这些刻在墓上，使你的名声传播到无边无际。东洲林先生墓志铭

译先生去世的第二年，他的两个孤儿寄信到京师，对我说：“我们的父亲是您的老师，您是我们的朋友；处在师友的深厚关系中，为他作墓志，实在很适合您。”当时我正奉命前往南京主持秋闱考试，没能写成。事情办完后又奉命回京，同时得到回乡探亲的请求，匆忙上路，还是没有写成。等回到家，准备牲礼财帛，到先生灵前哭祭；两个孤儿又催促我作铭，于是我退下沐浴，谨慎地撰写行状并作铭说：“先生名兰，字廷芳，排行十九，姓林，世代是福清栖林人。曾祖君正，祖父宗大，号榕斋。元朝末年发生动乱，祖父与弟弟肇到莆田里郑塘避乱，不久迁到谷清里；后来父亲震，号省庵，又迁到安乐里横渠。世代不做官，都以地理学在当时闻名。母亲宋氏，是城东德吉的女儿。先生年轻时便胸怀大节，在众人中崭露头角。十九岁时学习科举业，二十四岁补为县学学生。跟随翰林侍讲林公游学，问学造诣很深。写文章务求纵横开阖、尖新奇警，蔚然自成一家。林公多次称赞他勤学可畏，又很高兴自己得到一个能够启发自己的学生。凡在林公门下的人，也都相互庆贺他得到了一位好朋友。当时家境十分贫困，家门又多灾患，先生竭力支撑贫困的生活，使家业不至于衰落。永乐甲午年贡入太学，丁酉年秋以《书经》取得京闱乡荐。第二年春天考中李骐榜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辛丑年授任广东广州府新会县令，到任首先拜谒文庙，退而察看学校房舍，发现都将倾塌，便估算工程、材料。不满十年，便重新选取品行端正的民户子弟充任生员，每天加强训诫，督促掌管教务的人，终于取得成效。县中有守御兵扰害百姓，已经很久了；先生依法约束，百姓才安定下来。起初百姓争夺水利，常常拿兵器互相残害；先生到任后惩治其中最为恶劣的人，其余人私下互相告诫，不敢再争。富民陈某、二姓长期争讼田地，先生公正判决，两家都心悦诚服地退去。旧俗中吊丧必唱歌饮酒取乐，听闻先生严明教令后便停止了。宣德丁未年因母亲丧事回乡；后来继任的县令政令苛刻腐败，百姓困苦不堪。耆老谈鼎、苏观、道等数百人，不远万里到京师上奏，请求让先生回来治理，皇帝下诏允许，于是先生离去。后来县令催促先生从服丧期间出来复职，以安慰百姓之心。当时正编造户籍，有几个狡猾的百姓送来百金，请求减少户数，先生没有接受。蛮人进贡，途经本县，晚上遇到盗贼抢走财物，哭着到县衙申诉，先生立即捕盗并追回财物，蛮人叩头道谢后离去。凡祀典所载的神祠，他都全部修葺更新；破损的修复完整，费用由公家支出而百姓不知道受到扰累，劳力由雇工承担而百姓不知道辛劳。从此百姓更加爱戴他，像敬奉父母一样。先生一向以清廉明辨著称，但憎恶坏人过于严厉，最终被凶暴怨恨他的人诬陷，归隐乡里。归乡几年后，县民李观华等人多次寄来问安书，同时送上厚礼。县里虽然已有新县令，百姓对先生的爱慕仍没有衰减。先生原来的住所狭窄，于是在东洲购买土地，环绕修筑围墙；在墙下种植果木，其中荔枝最多。中间建屋居住，自号东洲叟。每天只是读书，广泛研习六经以及诸子、史书，间或又以诗寄托兴致。他的诗作隽永，深得晋魏诗体的神韵。求学者从远方而来，鞋子不断出现在门外；缙绅大夫都肃然想要见到他的为人。初见时，他温和谦逊，仿佛不善言辞；接近他与他相处，越久越觉得可爱；偶尔向他倾吐心中所学，越追问越觉得无穷无尽。他天性孝顺慈爱，遇到父母忌日便追念感泣，几乎不能自持；抚养兄长的儿子敦、征、棨，像抚养自己的儿子一样。棨才华秀美，是先生尤其疼爱的人，先生对他严格训导勉励。如今棨已经成名成才，曾为叔祖肇、伯父履、兄莆、从兄应、从弟芊以及肇的妻子袁氏、应的妻子方氏办理七场丧葬，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先生治家既严肃又有条理，丧葬之事绝不用佛教仪式；至于巫师、神婆、符咒之术，更像痛恨仇敌一样痛恨。先世谱牒在兵火中散失，先生考查所能知道的内容，把世系接续起来。他没有郭崇韬哭墓那样的过失，却有狄武襄拒绝画像那样的贤德。晚年更加沉潜于理学，独坐一室，凝重得像泥塑的人。稍感疲倦，便朗诵晋魏人的诗，音节如金石般和谐，琅琅可听。遇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便整理步伐，缓缓行走在东边田间、西边陌上；胡须鬓发已经雪白，老年人的精神却仍然英发。见到他的人都感叹，认为这是在当世见到了古人。他生于洪武丙辰闰九月初七日，于景泰乙亥十一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八十岁。棺椁、衣衾都是他亲自检点准备的，入殓时也有遗命，一概遵照文公《家礼》。原配蒲坂郑氏，继配蓼江杨氏，都先于他去世。继室是广东儋州时氏，侧室宋氏。儿子二人：敔，是杨氏所生，读书，擅长文章书翰；次子敷，是时氏所生，聪颖过人，以《诗经》取得癸酉乡荐。女儿七人：长女嫁黄氏，次女嫁王氏，都是郑氏所生；三女嫁徐氏，四女嫁余氏，五女嫁吴氏，都是杨氏所生；六女嫁张氏，是时氏所生；七女嫁丘氏，是宋氏所生。孙子一人浦，未满周岁便去世。孙女二人，恭惠还年幼。墓在惟新里龙泉寺榆林山脚，葬于天顺丁丑十二月十五日。我年轻时曾登门受教三年，承蒙先生教导，爱护之恩远非寻常。后来离开他而出仕，想着替先生报答，应该建立功勋、树立节操，以符合先生平生的期望。只是惭愧自己德薄才浅，至今未能实现。仰望先生如山如斗，多次想回去请益，却未能成行。等到终于回去时，先生已经去世了。俯仰人世，不知不觉泪流满面。这确实应该有墓志刻在石上，流传久远，或许可以抒发我和两位孤儿凄凉悲痛的心情。铭说：道义蓄积在自身，如果不能泽被世人，就应当用善行教化他人，使之流传。古代圣贤都是如此。先生正要进取却受到压抑，能施泽于世的事情百件中未能施行一件，而用善行教化他人、使道义流传的事业，却浩大得没有尽头。唉！即使去世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寿光知县杨君墓志铭

译杨君名昕，字元霁，姓杨。祖先世代居住在福建长溪。宋淳熙年间，有龙桂随兄长宗旦客居瑞安，在陈止斋门下讲学，后来卜居县里的汀湾，于是成为瑞安人，这就是杨君的六世祖。杨氏世代读书，却没有人做官显达。到了杨君的伯父景衡，考中进士，累官福建左参政，光耀了家族。曾祖名瑜，祖父名良，都因景衡的缘故追赠福建左参政。父亲名季，号裕庵。前母曹氏，母亲李氏。杨君从小就有气节，喜爱读书。郡守何文渊认为他的才华非凡，选他充任县学弟子员。二十四岁参加乡试，得以随计吏入京，屡次参加会试都没有遇合，最终以太学生身份被选授松江上海知县。上海百姓多富裕豪强，豪门大户常常用厚利诱惑县官，因而肆意欺压小民。杨君到任后拒绝私下请托，处理政务宽缓却不放纵；不到几个月，暴虐势力便销声匿迹，境内安宁。过了不久，他因母丧离任，百姓拦路挽留却不能留住，彼此哭泣而歌道：“杨侯啊慈爱善良，施恩于我百姓，使我们没有逃亡。为什么突然离去啊，因为母亲的丧事？谁还会再施恩于我？我难道能不悲伤！” 百姓又歌道：“杨知县处理政务淡泊平和，百姓自然安适。我们百姓凑钱几十万，哭着送杨侯。侯爷却不肯回头看。”服丧期满后，他到吏部任职，恰逢华亭县缺知县。华亭当地的荐绅大夫以及在京城的百姓，都上奏章请求任用杨君，于是授他为华亭知县。华亭也是松江府所属的县，其赋税、审理案件比上海更多。杨君处理这些事务仍有余力，常到学校与诸生讲说义理；又时常召集县中贤者询问民间疾苦，因此施行政令没有差错。某年发生严重灾荒，郡府催租十分急迫，杨君极力阻止却未被采纳，便写成奏状上报，最终全部蠲免租税。巡按御史以他的名声向朝廷推荐，召他到都察院考试，按惯例应当授为御史。侍郎广宗崔公曾巡抚南方，向来器重杨君，于是屡次向人称道他的贤能。都御史顺义李公与崔公有嫌隙，又忌恨杨君不肯阿附，便排斥不用，只以原职改任贵州寿光知县。到任后立即晓谕百姓，凡有不平之事都可以自行陈述，他亲自办理，判决明白而合乎人心；又驱逐了几十个依靠官府谋取衣食的人，县里因此大治。有群盗抢劫百姓粮仓，总兵官捕获后要按死罪论处，杨君说：“这些是饥民不得已而为之。” 他极力争辩，终于使他们减免死罪。别人有所馈赠，即使只是少量水果蔬菜，他也不接受。做官十多年，穿粗衣、吃淡食，心胸却十分豁达。他享年四十七岁，于天顺甲申三月三日去世；家贫，无法把灵柩送回故乡，妻子儿女常常面带饥色。他的属民、封太常少卿刘公某，多次供给柴米，于是他们才不至于挨饿。过了几天，他的弟弟来到，才发丧，把灵柩送回故乡，葬在本县集善乡西粤山原野，时间是去世当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原配胡氏，继配张氏、范氏。儿子二人：堂、璞。女儿二人：长女已经出嫁，次女尚未出嫁。杨君平时恭谨和顺，仿佛不善言辞；遇到事情却立即显露刚烈气概，即使有力量施加荣辱的人，也不能使他屈服。他治理政务之余，常手持经书玩味，探求性命之学的奥秘，又旁及史传，考察古代君子立心行事的方法。他性喜吟咏，即使身处困顿繁剧之中也不停止作文，文章畅达，没有险僻的词语，正像他的为人一样。他去世那天，寿光百姓呼号徘徊，仿佛失去了依靠；华亭、上海两县的人听说后，也都哭泣流泪。两县又预先凑钱交给几个人，让他们赶到苏州水边迎接灵柩；侯爷的灵柩到达后，众人抬起并共同赠送奠仪。大概他治理每个县，都竭力除去百姓的疾苦，施行百姓所希望的事情，所以得到人们如此哀悼怀念。我有幸与杨君交往将近二十年，知道他的才华品行高尚，却又知道他嗜学不倦，实在惭愧自己不能赶上他。他初次做官得到一个县，心想早晚一定会升迁，以便扩大自己的施政作为；后来入朝，却立即被排斥，遭排斥不久便去世了。凭杨君能够安于义理和命运这一点，他内心本来没有遗憾；然而仁德之人本可长寿却早夭，才华本可施展远大却中途停止，凡是认识杨君的人都不能没有遗憾，何况我又是深知他的人呢？于是我考订他的官历、世系和行政治绩，撰写墓志，留给他的侄子贡士某，让他刻石埋入墓中，以寄托我的哀思，也使杨君的美德流传不朽。铭说：说杨君穷困吧，他却曾有官位和俸禄；说杨君通达吧，为什么又不能长久地走向远方呢？唉！上天不可追问，天理也只能归于山麓。等待后世兴起之时，君子终将得到福禄。工部局副丘君邦礼配陈氏墓志铭 孺人姓陈，名祥，字淑慈，世代居住在延寿里涵江，是隐士德和的女儿；嫁给同里的丘氏，成为京局副使邦礼君的妻子。公公早逝，她常以未能侍奉公公为遗憾。侍奉婆婆时，早晚进献饮食，从不违背婆婆的心意。有客人来，便备办酒菜，即使家中贫困也设法做到让人不知。她勤劳操持妇女家务，每月积蓄、逐年储存，久而久之家境终于宽裕。她性情温和，善于教育，子女各自成业，没有一个荒废懒惰。随邦礼君做官时，各项费用都根据官俸的多少而安排，丰俭合宜；又拿出余钱借给乡里寄居的贫困者，即使对方无力偿还，也置之不问。邦礼君早起赶往官署，到了傍晚才回来，一切家事孺人都自己辛劳承担，不让他知道。起初我入京时住在他家，从未听到她发出疾声厉色；她告诫孩子们彼此以礼相待，对我也十分厚重。我起初还以为她只是勉强维持一时，没想到长久以来始终没有改变。等邦礼君请求告老还乡，家中各种事务都已安排妥当，这时本可以安坐享受富裕安乐了，但孺人仍然奉行俭约，饮食不超过几样，衣服首饰洗涤整理后继续使用，因此被新妇们认为难以做到。由此可知，一个家庭的建立，必须有贤能的内助，否则哪里能有始有终、不在刚建立时便失败呢？孺人生于洪武丁丑六月十四日，卒于天顺已卯八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三岁。生有一个儿子名谟；谅、讃、诚、谱、谦，都是侧室所生。女儿二人，都已出嫁。孙子四人：忠、宪、泰、恕，都还年幼。墓在延寿里涂山原野，葬于辛已十二月二十四日。谅考中乡试，在会试中有名次，辞去教职，完成太学学业。如今听到讣告，将要回家服丧，来请求我作墓志。铭说：不因艰辛劳苦而感到惭愧，以此自我警戒；不因处境顺利而贪图利益，并以此戒惧倾覆跌倒。这是一般妇女难以做到的事，孺人却做得很容易。我为她作铭，不只是为了慰藉九泉之下的思念，也是要把她的德行昭示给后世。叔母孺人何氏墓志铭

译孺人何氏，是莆田维新里锦江人。曾祖父道夫，号清修；祖父允恭，号东隐；父亲宗朴，号颐正。何氏家族世代不做官，却因品行道义在乡里享有声望。母亲是郭氏。当初，孺人的姐姐嫁给柯氏，成为我叔父的妻子，品行贤淑。刚过三年便去世了。叔父听说孺人贤良，和她姐姐一样，便再次派媒人聘她为继室。亲属多方相助，为此替叔父说合，过了很久她才答应。嫁来以后，她侍奉我的祖父母，顺承他们的脸色和教诲；对叔父的一切教令都信从顺服，尽到了辅佐丈夫的职责。对于内外亲属，她都使上下各得其分。她对自己的供养一向俭薄，但推己及人时从不吝惜。她收养、救济孤儿和贫困子女，都十分优厚。等他们长大，又替他们婚嫁，使他们不至于错过婚期。当时人都说她贤良、孝顺、慈爱、和善，一定会享有长寿。可是她在天顺八年九月十一日去世，年仅五十一岁。生有三个儿子：深、混、沣。另有一个儿子澜和两个女儿，都是侧室郑氏所生。深守丧期间不出庭院门户，早晚哭泣，极尽哀痛。前来吊唁的人都怜悯他，并且说若不是孺人的教导，他不会这样。墓在醴泉里斜山棘州坑的原野。葬礼在去世后的第二年，即丙戌年正月十一日举行。此前，深来信告知此事，我暗自悲痛，却不能亲临墓地。于是姑且根据自己的能力寄托哀情，执笔写下这篇铭文，埋在幽暗的墓中，不过是为了使她的声名流传久远而已。铭文说：温柔而美善，谨慎于所履行的事情；心胸宽广，从不因喜怒而失态。这样的人本应长寿，本应享有长久的福祉。正当她登上通达顺遂之境时，却突然停止了脚步。唉，苍天啊！为什么这样对待她？把这些赞辞刻在石上，彰明她的美德，让它流传千百年而不止。○哀辞 封孺人杨氏哀辞 悲叹岁月转眼流逝啊，浓重的露水晶莹满地。可叹那母亲般的萱草已经凋谢啊，我悲痛郁结而再无芬芳。闺房紧闭啊，令人凄清战栗；帷帐掩上啊，室内空虚而寒凉。她的美好品德贞洁柔顺啊，本应长寿而令人永远不忘。为什么竟遭受这样的灾祸啊，沉没在漫漫无尽的长夜之中？派巫阳为我占问啊，恐怕她已经离散，或许我还来得及追赶。可是没有向四方招魂啊，最终魂魄消散，再也无法挽救。难道她已经高飞远游啊，遥远的瑶池已无路可通？还是将要在湘水岸边摇动玉佩啊，那里风涛凛冽，并非她所宜居之处。唉，一切都结束了，这悲痛折磨我的心而无法痊愈！我将凿取椒木作为祭品啊，采摘芳香的苹草作为祭祀的菜肴。长久伫立，想赠送祭品却已经来不及啊，只见巴山的云彩渺远悠长。心中更加惝恍而凄惨啊，眼泪涟涟如流水。叹辞说：苍茫的上天毫无端由啊，我该向谁诉说心曲？仁德之人本应享有长寿啊，为什么不肯成全我？回想她哀荣两全啊，这在世上并不多见。唉，她一生保全生命，死后也安然归于正道啊，究竟还有什么过错呢？○祭文 祭张姑文 景泰五年，岁次甲戌，夏五月某日，客居金台的侄子柯潜，面对横渠张氏亡姑的灵位哀痛地祭告说：我柯潜羁旅京城，离开亲友将近五年了。正当我仰望思念亲人时，一阵凄冷的风忽然从南方吹来，顿时觉察到一股悲凉之气。不久，我姑母去世的讣告传来了。唉，悲痛啊！追想我在家奉养双亲时，所有骨肉亲人都平安无事，每逢岁时节日便聚集一堂，共同欢庆，那种快乐哪里说得尽呢？哪里料到转眼之间，死去的已有四人：先是祖母，接着是我的妻子，又接着是我的妹妹，再接着是我的姑母。抬头哭泣，低头思索，推究灾祸迅速降临的缘由，我家深厚的仁德恩泽，怎么应当遭受这样的灾祸呢？唉，苍天难道可以责问吗？姑母生来性情聪慧，品行慈善良厚；作为女儿、妻子、母亲，没有一样不合宜。为什么上天过早夺走她的生命，使她的儿子尚未成就，女儿尚未出嫁，只留下他们日夜号哭，幼小时可以依靠谁的衣襟，长大后又可以牵着谁的衣裾呢？想来姑母到了九泉之下，必定因不能闭眼而不安；而我对姑母来说，生病时没能前去问候，死后又没能前往吊唁，更是只能含恨忍声。望着南山而兴起悲叹，沥尽肺腑写下这些话，面对纸张神思荒乱，眼泪鼻涕交相流下。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吧。祭大父桃溪公文 景泰六年某月某日，孙儿柯潜在金台寓所听到祖父去世的讣告，悲痛摧折到了极点，谨设灵位聚集哭祭，供上酒食，并写下这篇祭文说：唉！过去哭祖母，如今哭祖父；这期间又哭妻子、哭妹妹、哭姑母，不过几年，丧亡的人竟如此之多。唉，苍天啊！为什么降下这样深重的灾祸，使我居处不能安宁，饮食不能甘美，疾病也不能痊愈？可叹祖父幼年在襁褓中便成为孤儿，孤苦无依，像将要破晓时的星光，又像几乎断绝的一缕丝线。等到长大懂事，才辛勤地建立门户，备尝艰难险阻。幸而后来压倒那些后起之人，凭借奇异的气节和宏大的志向，确实成为群体中的杰出人物。起初贫穷困乏，后来富足有余；所得都是勤劳节俭积累的，并不是凭暴力横行掠取的。他整修祠堂，又修治祖坟，余力还用来营建房屋。壶山南面、桃溪曲折之处，那幽深静谧的地方，是他闲居的别墅。明月浮在水波上，凉风吹入室内，那种清朗而凄清的景色，是四时相伴的友朋。权势炽盛之人，别人趋附而他拒绝；贫穷而无所依靠的人，别人抛弃而他却施予帮助。他积聚书籍留给子孙，反复诚恳地训诫他们，只怕他们被人嘲笑侮辱。他操守完备以等待乡邻检验，一举一动都表现得合乎规范，丝毫不敢违背准绳法度。人人都说上天一定会保佑善人，像我祖父这样的人，本应活到百岁。为什么寿命却止于七十四岁，只能把遗骨归葬于腐土之中？他临终之日，乡里为他停止歌唱，饥贫之人也因失去依靠而自行悲痛。何况我是他的孙子，又是特别受到他教导和疼爱的人，我该是怎样的悲叹痛苦啊？唉，苍天啊！恩情无法报答，言语也无法表达尽，我只能向南遥望大声呼号，眼泪挥洒如雨。唉，悲痛啊！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吧。○说 曹氏二子字说

译美好的名和字，在殷以前还没有。到了周代才开始有，其用意是希望做父亲的借此警诫孩子内心，使他修养自身，所以不用国名，不用官名，不用牲畜财货，也不用隐疾，而一定从信义中选择美善的字。后世一天比一天趋向浮华奢靡，以僭越仿拟为高明，便用尧舜、夔龙来标立奇异；再下则贪慕珠玉，志趣越发鄙陋，名字也随之鄙俗，这实在很违背古人教子的本意。钱塘曹某如今寓居京师，生有两个儿子，都聪颖出众，可以教育成才，因此给长子取名政，字尚贤；给次子取名润，字尚德。这不就是所谓一定从信义中选择美善之名吗？修撰童君大章、千户范君叔大，都是曹氏旧日的好友。他们为二子不僭越仿拟、不故立奇名而高兴，认为有古人的风范；又担心二子不能配得上这些名字，便一同来请我写一篇说，使他们每天警醒于心。我正在自我警醒，还没有成就，对这两个孩子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们请求不止，于是说：从前郢国宰相误写“举烛”二字，燕国宰相推演其中的含义，在燕国施行，结果使燕国大治。他所推演的含义并不是郢国文书的本意，却能给燕国带来好处。对这两个孩子，也可以采用这种燕国式的解释吗？上天生出贤才，是要让他从政做官、办理政事；人修养德行，是要使自身得到滋润、从事学习。难道曹氏希望长子做官来治理别人，次子学习来独善其身吗？其实，学习有余力便可以做官，做官有余力便可以学习；两者相互资助，不能分离。尚贤如果果真想做官，就应当努力学习；尚德如果已经在学习，就应当出仕。希望你们兄弟互相勉励，不要使这些名字蒙受羞惭。○杂著 砚铭 刚，是你的品德；方，是你的本质。宁可刚正不阿而显得与众不同，也不要屈身随俗而苟同。我将早晚以你为鉴，思考怎样保持正直，这只有你知道；如果我有不正之处，也只有你来规正我。这样说来，你实在是我的畏友，难道只能在科场中为我争取功名、在文章辞藻上替我效力吗？题李太仆咏梅诗卷 梅峰李公退朝后的闲暇，创作咏梅律诗一百首，采用冯学士的韵；又作绝句一百首，采用冯学士题咏的题意。诗发自真情，根本归于理趣，渐渐登上了风雅的堂奥。大概是通达而精工，并不是困窘之作。莆田近来有很多作家，人人都筑起长卿那样的高垒，擂动秦系那样的偏师，争奇斗胜，从未听说有谁推拒退让。李公却坐在一旁观看，养蓄奇才，积聚锐气，谦逊得仿佛没有才能。一天，他驱驰如赤电，挥舞如豪曹，冲入群雄之中，结果使许多人偃旗弃甲、败北而逃。虽然莆田只是一隅之地，谁知道天下就没有敌手呢？李公不妨试着扬旗挑战，看看他们的勇敢怯懦究竟怎样。我柯潜应当鞭策劣马，挥动短刀，做李公军中的偏将。《竹岩集》卷下 ●补遗 ○诗 读宋陈忠肃公传有感（见《莆阳文献》） 边地的尘土卷着狂风，天地一片昏黑。铁骑长驱直入，南北到处都是。厓山上孤立的君主，知道他如今在哪里吗？一夜之间忧愁满怀，头发全白。大丈夫以做负恩而苟生为耻。举手想要托住苍天，苍天却已经倾覆。孤城小如斗，却仍然经历百战。苍苍上天不肯让功勋成就。龙虎可以驾驭，却不能任其扰乱。愤怒之气吹向人，连山也会倾倒。君臣的大义，心中自然明白；在白日青天之下，光明皎皎地悬照。岭海之间道路阻隔，草木寒凉。四面望去无人，只能弹落双泪。国破家亡，只有一死；首阳山上的薇菜，又怎忍心去吃？节义和文章，真理不会腐烂；万丈红光，照耀云霄天汉。我怀想往事，悲伤又歌唱；凛然的英风令人鬓发凌乱。对雪作（见《莆风清籁集》） 去年腊月，江南村中的梅花像雪一样纷纷飞落。今年尽情观赏，京城的雪色比梅花更加清丽绝美。繁密的弦乐、急促的管乐，是哪一家在流苏帐中温暖地斟饮如流霞般的美酒？哪里比得上金马门中的客人，敲着瓦鼎中的冰块，悠闲地煮茶。玉楼层层高耸，银色的雪海摇动。我自笑书生竟能忍受严寒，漏声催促着我在碧色窗前入睡。一夜寒光照入清幽的梦境。送检讨庄孔阳、桂阳判官（见《莆阳文献》） 钟声催促天明，骑马踏着寒色；披上厚重皮衣，笑着辞别朝中的鹓鸿同僚，远赴山水环绕的州郡。直言并不是没有用，只是崇高的志向自然难以酬报。公务闲暇时吟咏的地方，清风徐来，明月照满楼台。游灵云寺（以下二首见《莆风清籁集》） 早朝回来，天还很早，我骑马来到山岩的门前。山涧水流载着落花而去，山中云气载着仙鹤归来。嫩芹菜可以调羹，肥美的蕨芽可以佐酒。心情舒适，坐了很久，空濛的山岚吹满衣襟。辟支岩（按：黄仲昭《未轩集》载《登辟支岩追次柯竹岩韵》共二首，这是其中第一首，第二首失载） 攀着云气登上绝顶，放眼望去海阔天空；野外景色在断桥之外延伸，鸟声从高树之间传来。烟霭凝聚，芳草一片碧绿；青苔衬着落花，显得鲜红。万般忧虑全都消散，放声长歌送走傍晚归去的大雁。送行人司正邵震出使安南（见《莆阳文献》） 天王从东方震位兴起，继承虞、唐的事业；天下重新整顿，教化之日长久。务必要使车书制度归于一统，把正朔远远颁行到边远异域。碧天尽头通向容管，瘴雨放晴时经过冨良。请珍重你一生清苦守节的操守，不要把薏苡装载在行囊中带回来。无题，和义山（原本四首，今仅存二首。以下见《莆风清籁集》） 穿着翠袖、湘妃式衣裾的女子，站立在清晨的风中。绛红纱窗之外，正对着画栏的东边。令人伤心的玉笛声刚刚停止，回头望向瑶台，却还没有传来音信。满地淡淡的烟霭，芳草碧绿；一帘残雨，落花鲜红。多年以来只守着自己的芳心不变，任凭两鬓像短蓬草一样斑白。那个人远在蓬莱，想见一面实在艰难；重重门户之间花已落尽，春天又将残尽。远梦惊醒，黄莺还在啼鸣。题好书信，砚台已经干了。云母屏风前，香烟细细缭绕；水晶帘外，雨声寒冷。箱子里那把旧时制作的双纨扇，忧愁地拂去尘埃，勉强拿出来自己观看。三月晦日作 小小的房间寂静冷清，门扉半掩。整个春天多病，违背了赏心乐事。东风不忍轻易同我分别，吹送杨花满院飞舞。棠梨白头 棠梨花开到尽头，春日的景事也将结束。红花的情态、绿叶的意趣，总令人忧愁。两只鸟没有办法留住春天，只能遗憾地倚着东风，满头仿佛落满白雪。○文 送兵部尚书王公还河州序（以下二首见《莆阳文献》）

译兵部尚书戆庵王公年五十二岁，因病请求归乡。关于回河州的奏疏上了五次，皇上才赐予批准，并且说病好后应当再回来。诏命下达后，缙绅大夫都为他的离去惋惜，其中有些人是因为国家爱惜、看重贤才，又了解王公，所以惋惜得尤其深。天下在京城游学的士人，大多登门投诗，称颂他的贤能，推重他的节操，以表达平生仰慕之意。至于武夫悍卒、庸人孩童，听说王公要离开，也都叹息流泪，想挽留他，却做不到。只有那些奸邪、怪巧之徒，曾被王公压制排斥，如今奄奄一息、侧目而视，想起身反抗却无力的人，便高兴地互相庆贺说：“王公走了，我们这些人就可以没有忧患了。”又互相说：“谋求权势富贵的道路，王公离开后，还有谁来阻挡我们呢？”王公从年轻时便自负气节，研读经史，以古代光明磊落的人自我期许。正统己巳年考中进士，任户科给事中，往往上书论事，无所顾忌回避，英姿风采感动众人。庚午年土木之变，朝廷大臣上疏抗论权奸误国的罪行，又击杀三个余党，实在是王公首先倡议的。后来敌军骑兵逼近都城，王公督军拒守，敌人知道已有防备，随即逃走。不久升任右佥都御史，守卫紫荆、居庸二关，又督修关南北三城，在山势高峻处修筑数座墩台，分兵守望，都是可以作为长久防御的规划。景泰辛未年，王公奉命前往淮扬总督漕运，兼任巡抚，政风清明，弊端绝迹，国家费用充足而百姓不受扰害。淮徐之间曾连续多年发生水灾，又遇大瘟疫，王公大量发放官仓粮食，并征集富人捐输的粮食，优厚地赈济抚恤；又设置病坊，收容无处归宿的病人，选派四十名良医，交给他们诊视、供给药食，使无所依归的人不至于失所，救活了将死的百姓二百多万。对于死者有子孙前来告知的，便发给棺材；对于尸骨暴露野外的，便命令当地逐一收敛埋葬。当时朝廷听说百姓饥饿，派使者协助王公办理荒政；使者到达时，王公已经经营安抚、整顿好了，百姓都各得其所。使者回朝后，上奏王公的功绩，请求赐予褒奖。王公又急忙上疏自责未能救济民众的疾苦，并说应当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把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作为首要之务。回到朝廷后，皇上念及他的功劳，升任左副都御史，仍然管理淮扬。王公又上疏陈述治理国家、保卫邦国的十二件事，其中多有讽谏权贵，皇上嘉许并采纳了。天顺初年，权贵暗中借事陷害他，他被罢官回乡居住，却没有怨怒的神色，完全谢绝宾客朋友，闭门读书，时常出城展拜祖坟，不再到别处去。辛巳年秋，敌寇进入庄浪，朝廷起用王公，仍任原职参赞军务。敌寇平定后，又奉命办理漕运。王公到达徐州时，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迎接，在水边等候，欢呼声传到远近。等他到达馆舍，众人拥入，罗列跪拜，歌唱呼喊连续三天才停止。到了淮扬也同样如此。漕运政务长期废弛，于是重新像原来那样整顿办理。去年因朝廷议论，王公被提升为尚书；他任用贤能，排斥奸佞，想整顿废弛的政事，辅佐圣天子兴起太平之治，早晚都专心思考，屡屡到了忘记睡眠饮食的地步。等到因病请假，仍然恳切地把边防事务未能安定放在心上。这种忠义和恳切，从开始做官直到现在，他没有一天忘怀。正所谓即使高大的嵩山、泰山崩塌，也不能压倒他。因此他的离去，君子认为忧虑，小人却认为庆幸。然而王公对百姓有恩，对国家有功，上天用福报答他，福祉大概还没有终止；不服药而痊愈的喜讯，不久就会出现。王公应当赶快起程回来，使忧虑的人转为喜悦，使庆幸的人灰心丧气，并与杰出之士共同竭力办理国事，以完成自己怀抱忠义的志愿，然后退下来休息，成就知止而不受辱的完美名声。这是我和天下士人共同的愿望。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送行序。抚州府学重修记 自皇帝光复宝位以来，多次诏令天下有关官府兴办学校，以此尊崇教化的根本。然而学校兴办后，能够符合皇上旨意的却很少。我们莆田的周君莹，由水部主事升任抚州知府。到任后，首先拜谒孔子庙，退出来巡视学舍，见其全都破败简陋，深怕教育的根基废弛毁坏，于是告诉各位僚属，拿公款修缮。孔庙从大成殿、东西两序、戟门、灵星门，学校从明伦堂，以及学生肄业的斋舍、会馔和庖厨仓廪等处，所用工匠和材料都很好，各自修建得合乎规制。至于文昌楼、洗墨池，也都修治起来，作为高明游息之所。来往的人都不知道工程从何时开始，只看见它已经完工。工程完成后，教授李庆来信说：“抚州郡在唐代只有孔子庙，是天复二年刺史危全讽建立的。宋庆历年间，郡守马寻又增建学校，规制才开始完备。此后屡屡毁坏，也屡屡有人修缮，但大都苟且简略，修成不久便又毁坏，从没有像如今这样既完整又坚固，可以长久保存的。希望有一篇记文。”我看治理财政、审理案件以及振兴废弛、解决积滞的方法，都是世俗官吏用心经营并以此自夸才能的事情。然而这并不是治理政务的根本；如果用心劳苦而治理没有成效，他们就愤怒地喊道：“百姓怎么这样难以治理啊？” 他们唯独不知道君子的政治有一种办法，可以把劳苦变为安逸，把困难变成容易，那就是兴办学校、教育士人。人的起居饮食和一举一动，直到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天下，全都从学习中产生。教育他们，有师友的资助，有劝勉和惩戒的准则；日积月累，时间长久之后，教化推行，纲纪就会修明；人才成长，公卿大夫和百官的选拔便能得到合适的人才。他们平日居处时和乐有序，令人亲近而可以亲切交往；一旦面对重大节操问题，又浩然不可摧折夺取。那些琐碎的世俗官吏所用的心力，其成效曾经有这样的吗？所以古代记载在史籍中的良吏很多，而文翁治理蜀地，显著地被列为首要称道的人物。周君读经书，尤其精通《诗经》，又通晓政务。世俗官吏所趋向追逐的事情，他没有空闲去做；世俗官吏所抛弃、不肯办理的事情，他却首先去做。因此早晨到达郡府，晚上就举办公学，振作士人百姓。这样看来，文翁大概不能独自在汉代享有美名了。郡中有人登上文昌楼，看见有一座堰隆起，仿佛将要重新合拢，便替我向周君道谢说：“这正是上天预示的嘉祥，用来彰明知木崇化的政绩。”这就是黄震所说的第一流人物重新出现了。我当时还想用文章赞颂周君，姑且写下这篇记，记述学校修成之事，刻在石上以等待后人。●附录 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竹岩柯公行状（翰林院修撰、门生吴希贤撰）

译公名潜，字孟时，别号竹岩，排行第四，姓柯。先世在石晋时任大理评事，公宝从泉州晋江迁到莆田武盛里。公宝生宋代户部员外郎柯峡，柯峡生进士、长阳县尉柯济，柯济生潮阳县令柯璇，柯璇的孙子、赠承事郎柯昱迁居本县安乐里。家族一天天兴盛，所居之山至今仍称为柯山。承事郎柯昱生海丰县令柯新之，柯新之生海丰县尉柯峃；从柯海阳到公的父亲柯原朴，九代都没有做官。公天生资质奇异，一岁时，家人把识字盘摆在面前，他对其他东西一概不顾，只拿书翻看，久久仿佛有所领悟。祖父认为奇异，说：“这个孩子一定会凭文章光大我家门第。”十岁从师学习，喜欢写诗。十五岁便能写举子文。当时林知县廷芳和行人澥二人以华美诗歌闻名郡中，公跟随他们交游，能够完全领会其中的奥旨。正统癸亥年，被征召补为县学学生。第二年甲子年，考中福建乡试，本应赴礼部会试，但不忍离开父母，最终没有成行。戊辰年参加春官试，没有考中，成为国子监生。景泰辛未年，廷试获第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公仪表俊秀聪颖，资性稳重，言语笑容不轻率；与他交游的必定是文雅有情谊之人，彼此倾倒，相处无间。不是同类的人，即使是显达的官员、权要之人气焰熏灼，他遇见了也不和对方交谈一句。当时翰林院诸位老臣多为他引荐称誉。从此凡朝廷有选任和撰制作之事，公都参与其中。壬申年四月，升任右春坊右中允兼修撰。五月，参与编修《历代君鉴》。癸酉年书成，赐白金、文绮。甲戌年会试，任同考官。这年五月，参与编修地理志书。任职三年期满，进阶承德郎，封父亲柯原朴的官职如同自己，母亲戴氏为安人，追赠并封配偶戴氏，继室俞氏也都为安人。丙子年五月，升任司经局洗马，仍兼任修撰。七月，奉命前往应天主持考试。船经过淮扬时，有士人趁黑夜向公行贿，公斥责他说：“你赶快离开，不要自己招来罪过。”那人以为公只是表面拒绝，便坚持请求，把贿赂放在公面前。公发怒，命人将他捉住，交给有关官府依法治罪。这一科考试考场肃然，录取结果完成后，被称为天下最能选得人才的一科。回朝后，公请求归乡省亲，还未出发，英宗皇帝复辟，改年号为天顺，改授公为尚宝司少卿，兼职照旧，仍准许他回乡省亲。戊寅年十月回到京城，己卯年二月奉旨修撰《玉牒》，庚辰年奉命与吕学士原主持考核礼部会试，十二月奉命充任东宫讲读官，进阶奉直大夫，并加封父亲中允公为奉直大夫、尚宝司少卿。并兼任翰林院修撰。壬午年，吕学士去世。英宗皇帝驾临文华殿，回头对内阁大臣李贤说：“吕原去世了，内阁是机密诏令所集中的地方，如今翰林院的文学之臣中，谁可以接替他的职任？”李贤首先推荐公，说：“具官臣柯潜，品德清正，文章醇厚，当今很少有人能与他匹敌。”皇上表示认可，但随后最终没有任用。癸未年二月，又命他与陈学士文主持会试，尚未结束，会场失火，只得停止。甲申年，当今皇帝即位，因侍从之恩，升任翰林院学士。三月，皇上有旨选拔进士十八人，李东阳等人进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命公教授他们古文辞学。我吴希贤不才，也在其中受业。八月，皇上御临经筵，命公兼任经筵官。九月，奉旨纂修《英庙实录》，成化改元。八月，主持顺天乡试。九月，《玉牒》修成，赐白金、文绮。丙戌年，殿试时担任读卷官；这月又奉旨教授庶吉士林瀚等二十四人。十月，赐给新刻《贞观政要》一部。十二月，诏令吏部大臣选出几名文学之臣，认为能够进入内阁掌管机密诏令的，列名上报。吏部尚书王翔再次首先推荐公，但最终也没有任用。当时命公掌管翰林院，他维持公正，人心都服。八月，进呈《英庙实录》，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十月，赐《大明一统志》。戊子年二月，侍奉经筵讲读。当时礼部左侍郎职位空缺，吏部大臣上疏请求让当时的阁老眉山万先生和公担任。二人都是当时翰林院最优秀的选择，况且都以为这次可以得到重用。名单上报后，公又最终没有被任用。七月，诏令群臣讨论慈懿太后陵墓之事，公率领同僚上章论说按礼制应当合葬，言辞十分恳切。后来文武群臣又共同上疏请求，皇帝下诏准许。十二月，赐给经筵儒臣七人袭衣、冠、履。当时公已经听说少卿公去世，皇上便到他家中赐予这些物品。后来有关官府替少卿公请求赐祭，公陈述情况，并请求营办葬事。有人说公请求营葬不合礼制，公说：“做人子女的，只怕不能厚葬亲人。我尽自己的心意罢了，能不能获准，并不是我要计较的。”幸而获准，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皇上念及公在经筵的劳绩，也一并资助其父葬事，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公受恩感激，含着哀痛启程，抵达家乡后，在祖居东面一里多的和温山选择墓地。公既已奉置灵位，只是绘制墓地形制图样，交给弟弟、通州学正柯江督办完成。当时母亲太宜人还在堂上。庚寅年正月，太宜人因病去世，朝廷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告。辛卯年四月，朝廷有诏令起复公任职；当时国子监祭酒职位空缺，很久找不到合适的人。皇上知道公刚正方直，准备任用他。公听到诏命后，上疏辞谢，请求服满丧制，大意说：夺情起复并不是合乎常典的制度，忠于君主的人必定首先从孝开始；从来没有不能在家尽孝却能在国尽忠的人。皇上看了奏疏，答应了他。起初公一向没有疾病，到这时因长期睡在草荐土块上守丧，患了左脚风痹；服丧期满很久，病仍未痊愈，寒疾又接着发作。公自知一定不能起身，便叫学正君来与他诀别，随后去世。当时是癸巳年八月十八日，距他出生于永乐癸卯年十二月初六日，享年五十一岁。娶戴氏，先于公去世；继娶俞氏，是前南京礼部侍郎俞纲的女儿；侧室王氏。儿子一人，宗文，是王氏所生。公早年有两个儿子，都没有养活；等到宗文出生，正好吏部推荐公入阁，但没有获准。学士永新刘先生开玩笑对公说：“入阁和有儿子，哪一样更多？”公笑而不回答。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饶州府学教授郑某的儿子、县学学生郑叔宽，次女也早夭，都是戴氏所生。俞宜人品行贤淑，侍奉公的父母，内外没有一句怨言；抚养宗文如同亲生，公死后也可以没有遗憾了。

译公一生具有正直之气，操守清介坚定；发而为文，峻拔整饬而有法度，与他的为人相似。他尤其擅长吟咏，兴致一来提笔便成，作品清新含蓄而婉约，很有风致。著有《竹岩集稿》若干卷。他尤其喜欢谈论游览，任职闲暇时，和各位知己遍览名胜，雅歌投壶，分韵赋诗，胸襟气度十分豁达。掌管翰林院事务后，他修饰官署，在词林后园修建清风亭，开凿池塘种植莲花，疏通水渠引来泉水；公退朝后便在其中宴坐，悠然仿佛真的登上了瀛洲。至于遇到事情有所感发，发表议论时侃侃而谈，评说古今，意志坚定而自信。唉，像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无论动静都不违背正道，一生以正道自守。因此他虽然官居一般僚属，却已经寄托着天下人的希望；地位一天比一天显达，声望也一天比一天隆重。他曾经以圣贤之学、经世济民的谋略启发圣心，却没有得到实际任用。是否任用，并不是评判公的依据。公天性孝友，爱护两个弟弟，对侄子始终抚养照料，没有一点间隔。因想到小弟早亡，便把先父建造的寝室全部让给他的儿子宗璧，自己和学正君在都厅东西两侧另建房屋，过着俭朴节约的生活。他对族人也十分亲厚，恩意尤其深重。此前，族中有人戍守瞿塘，父子相继溺水而死，留下一个儿子清尚年幼无知。公听说后深感悲悯，立即把他接来，抚养他、教育他；直到他能够立身成事，才让他回去。公一生的义行，大多就是这样。公去世后，福建巡抚都御史江浦张公上报此事。宗文于是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公，葬期之前派人疾驰到京师，请当朝大臣撰写墓志铭和表文，说我是公过去的门生，应当有所记述。我吴希贤愚昧不才，听说公将北上任职时，正庆幸早晚可以亲近受教，哪里忍心突然听到他的讣告而永远诀别？又哪里忍心执笔为他议论撰述？然而师生情义深重，不能始终推辞。谨将公生平经历中重要的事情记录如上，希望立言的君子有所采择。像赞（从吾彭韶题写） 才华高超，韵致深远；品格清正，学问醇厚。在科举魁首之中，才华出众，崭露头角。身居玉堂，出入宾詹之职，收敛博学而归于简约；四海之人都敬仰他。他如北斗、如高山大岳；如果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用，或许可以兴起礼乐。游文峰岩诗稿跋（门生吴希贤题） 竹岩柯先生凭文章雄视一世。从前在翰林院时，曾奉皇上命令，以文章教授我吴希贤等庶吉士十八人。我愚昧不才，先生不嫌弃我，对我的提携引导极其深厚。先生为人风度凝重高远，胸襟洒脱开阔，所以表现在诗篇中的，大多清新俊逸、豪迈不凡，仿佛登上千仞高岗，天风飒然吹来，清爽之气扑面而至。这两章诗是游览文峰时所作。当时先生约王君原雍一同前往，王君因事不能赴约，先生回来后便抄录诗作，给他看当时登临游览的胜景。诗中字画高古，确实是先生亲自书写的。先生很少赞许别人，唯独对王君格外雅厚，这也是因为二人在文章上的情趣有相同之处。把这些诗抄录下来，难道会是徒然辱没它们吗？王君请求我写几句跋语，我只是想到先生身负天下人的期望，却未能进用而成为伊尹、周公那样的人，使道业宏大；哪里料到分别数年之后，先生已经长眠九泉，再也不能复生。看到这次聚会的记载，令人只能怀抱无边的悲痛。唉，这真是无边的悲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