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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笠泽藂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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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4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笠泽丛书      别集类一唐

  提要

臣等谨案《笠泽丛书》四巻,补遗一巻,唐陆龟蒙撰。龟防有《耒耜经》,已著录。此集为龟防自编,以其丛脞细碎,故名丛书,以甲乙丙丁为次。后又有补遗一巻,宋元符间,蜀人樊开始序而梓之。政和初,毘陵朱衮复行校刋,止分上下二巻,及补遗为三。此本为元季龟防裔孙徳原重镌,既依蜀本厘为四巻,而序仍毘陵本作三巻者,字偶误也。王士祯《渔洋文略》有此书跋,谓得都穆重刋蜀本,内《纪锦裙》在丙集,《迎潮词》在丁集,而此本《锦裙》乙集,《迎潮词》在丙集,叙次又不尽依蜀本之旧,疑徳原又有所窜乱矣。龟防与皮日休相倡和,见于《松陵集》者,工力悉敌,未易定其甲乙。惟杂文则龟防小品为多,不及日休文薮,时标伟论,然闲情别致,亦复自成一家,固不妨各擅所长也。乾隆四十二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陆鲁望文集序

唐贤陆▯防,字鲁望,三吴人也。幼而聪悟,通六借,尤长于《春秋》,常体江、谢赋事,名振江右。与顔荛、皮日休、罗隠、吴融为友。性髙洁,家贫亲老,屈与张搏为湖、苏二郡佐。尝至饶州,三月无所诣,刺史率官属就见之。▯防不乐,拂衣去。居松江甫里,多所论譔。着《吴兴实録》四十巻,《松陵集》十巻,《笠泽藂书》八十余篇。自谓“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唐末以左拾遗授之,诏下日疾终,赠左补阙。本朝宋景文公重修《唐书》,仍列于隠逸传。今蜀中惟《松陵集》盛行,《笠泽藂书》未有是书,家藏久矣。愚谓贮之箧笥,以私一人之观览,不若镂板而传诸好事,庶斯文之不坠,而鲁望之名复振,亦儒者之用心也。时圣宋元符庚辰嵗仲秋月,郫人樊开题。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笠泽丛书》 别集类一·唐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笠泽丛书》四卷,补遗一卷,为唐代陆龟蒙所撰。陆龟蒙另有《耒耜经》,已经著录。此集是陆龟蒙自己编的,因为内容杂乱琐碎,所以取名《丛书》,并以甲、乙、丙、丁排列。后来又有补遗一卷,宋元符年间由蜀人樊开作序并刻印。政和初年,毗陵朱衮又重新校刻,只分为上下两卷,加上补遗共三卷。现在这部书是元末陆龟蒙后裔陆德原重新刊刻的,已经依照蜀本厘定为四卷,但序文仍按毗陵本写作三卷,这是偶然的文字错误。王士祯《渔洋文略》中有此书跋文,说他得到都穆重刻的蜀本,其中《纪锦裙》在丙集,《迎潮词》在丁集;而此本《锦裙》在乙集,《迎潮词》在丙集,编次又不完全依照蜀本旧貌,怀疑陆德原又有所窜改错乱。陆龟蒙与皮日休彼此唱和,见于《松陵集》的作品,功力完全相当,很难判定谁优谁劣。只是杂文方面,陆龟蒙的小品文较多,不如皮日休的《文薮》时时发表宏伟议论;然而陆龟蒙作品的闲适情趣和别致意态,也自成一家,所以本来不妨各自发挥所长。乾隆四十二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陆鲁望文集》序 唐代贤士陆龟蒙,字鲁望,是三吴人。幼年聪明颖悟,通晓六经,尤其长于《春秋》,常常仿效江淹、谢灵运的辞赋,名声震动江右。他与颜荛、皮日休、罗隐、吴融交好。性情高洁,家境贫寒而父母年老,只得屈身担任张搏手下的湖、苏二郡佐官。曾到饶州,三个月没有拜访任何人,刺史便率领属官前去见他。龟蒙不高兴,拂袖而去。后来居住在松江甫里,著述很多。著有《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八十多篇。自称“江湖散人”,有时号“天随子”“甫里先生”。唐末授任左拾遗,诏书下达当天便病逝,追赠左补阙。本朝宋景文公重修《唐书》,仍把他列入《隐逸传》。如今蜀中只有《松陵集》盛行,《笠泽丛书》还没有这部书,已经在私人家中收藏很久了。我认为,把它藏在箱笥中只供一人观览,不如刻板流传给爱好古籍的人,这样或许能使斯文不至于失传,也使鲁望的名声重新振作,这也是儒者应有的用心。时在圣宋元符庚辰年仲秋月,郫人樊开题写。

钦定四库全书笠泽藂书》巻一唐陆▯防撰《藂书》者,藂脞之书也。藂脞犹细碎也。细而不遗大,可知其所容矣。自干符六年春,卧病于笠泽之濵,败屋数间,盖蠧书十余箧。伯男儿才三尺许,长防【音毁】齿犹未徧,教以药剂,象梧子大小,外研墨沌笔,供纸札而已。体中不堪羸耗,时亦隠几强坐。内壹郁则外扬为声音,歌诗赋颂,铭记传序,往往杂发不类,不次混而载之,得称为《藂书》。自当去谖【许园切】忧之一物,非敢露世家耳目,故凡所讳中略无避焉。《笠泽》松江之名,江湖散人传。散人者,散诞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无羁限,为时之恠民。束于礼乐者外之曰:“此散人也。”散人不知耻,乃从而称之。人或笑曰:“彼病子之散,而目之子,反以为其号,何也?”散人曰:“天地大者也,在太虚中一物耳。劳乎覆载,劳乎运行,差之晷度,寒暑错乱,望斯须之散,其可得耶?水土之散,稽有用乎?水之散为雨,为露,为霜雪;水之局为潴,为洳,为潢污。土之散,封之可崇,穴之可深,生可以艺,死可以入。土之局,埙不可以为埏,甓不可以为盂。得非散能通于变化,局不能耶?退若不散,守名之筌;进若不散,执时之权。筌可守耶?权可执耶?”遂为散歌,散传以志其散。散人歌江湖散人天骨竒短发搔来蓬半垂,手捉孤篁,曵寒茧,口诵太古沧浪词。词云:太古万万古,民性甚野,无风期,夜栖正与禽兽杂,独自构架纵横枝,因而称曰有巢氏,民共敬贵如君师。当时只效乌鹊辈,岂是有意陈尊卑?无端后圣穿凿破,一派前导,千流随,多方恼乱元气,死日使文字生,奸欺圣人事业转消耗,尚有渔者存。熙熙风波不独困一士,凡百器具皆能施。罛疎扈,腐鲈鳜脱,正失检驭,非谗疵人间所谓好男子。我见妇女留须眉,奴顔婢脨真乞丐,反以正直为狂痴。所以头欲散不散,弁峩巍;所以腰欲散不散,佩陆离。行散任之适,坐散从倾欹,语散空谷应,笑散春容,披衣散单复,便食散酸醎,宜书散浑真草,酒散甘醇醨,屋散势斜直,树散行叅差,客散忘簪屦,禽散虚笼池外物,一以散中心散,何疑不共诸侯分邑里,不与天子専隍陴?静则守桑柘,乱则逃妻儿。金镳贝带未尝识,白刃煞我穷生为,或闻蕃将负恩泽,号令防马如风驰。大君年小,丞相少,当轴自请都旌旗,神锋悉出羽林仗,缋画日月蟠龙螭。太宗基业甚牢固,小丑背叛当殱夷。禁军近自肃宗置,抑遏辅国争雄雌,必然大段剪凶逆,须召劲勇扶君麾。四方贼垒犹占地,死者暴骨生寒饥,归来辄拟荷锄笠,诟吏已贵租钱迟。兴师十万一日费,不啻千金何以支?秖今利口且箕敛,何暇俛首哀惸▯?均荒补败,岂无术,布在方册撑頽隵,冰霜襦袴易反掌。白面诸郎殊不知,江湖散人悲古道悠悠,幸寄羲皇,慠官家未议活苍生,拜赐江湖散人号。后虱赋【并序】余读玉溪生《虱赋》,有就顔避跖之叹,似未知虱作《后虱赋》以矫之。衣缁守白,发华守黑,不为物迁,是有常德;小人趋时,必变顔色,弃瘠涵腴,乃虱之贼。移石盆絶句移得龙▯,潋滟寒月,轮初下白云端,无人尽日澄心坐,倒影新篁一两竿。杞菊赋【并序】天随子宅荒少墙屋,多隙地,着图书所前后,皆树以杞菊。春苗恣肥,日得以采撷之,以供左右杯案。及夏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涩,旦暮犹责儿童拾掇不已。人或叹曰:「千乗之邑,非无好事者。家日欲击鲜为具,以饱君者多矣。君独闭关不出,率空肠贮古圣贤道德言语,何自苦如此?」生笑曰:「我几年来忍饥诵经,岂不知屠沽儿有酒食耶?」退而作《杞菊赋》以自广云。惟杞惟菊,偕寒互緑,或颖或苕,烟披雨沐,我衣败绨,我饭脱粟,羞惭齿牙,苟且▯肉,蔓延骈罗,其生实多。尔杞未棘,尔菊未莎,其如予何?其如予何?

译钦定《四库全书》《笠泽丛书》卷一 唐陆龟蒙撰。所谓《丛书》,就是杂乱琐碎的书。“丛脞”仍然是细碎的意思。内容虽细小却不遗漏大的方面,由此可以知道它所收容的范围了。自干符六年春,我卧病在笠泽水边,住着几间破屋,大概有十多箱蛀坏的书。长子还只有三尺左右,乳牙尚未长齐,我教他配制药剂,他只会把药研成梧桐子大小,在外面研墨、蘸笔,供应纸札罢了。我身体虚弱,不能承受过度耗损,有时也靠着几案勉强坐起来。内心郁结,就在外面发作成声音,于是歌、诗、赋、颂、铭、记、传、序,往往杂乱地涌出,体裁不一,次序混杂地编在一起,才可以称为《丛书》。本来只是想借此排除忧愁,并不敢拿来炫耀世家大族的耳目,所以凡是涉及忌讳的地方,一概没有回避。《笠泽》是松江的名称;“江湖散人”是自称。所谓散人,就是放浪不羁的人。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没有束缚限制,便成为当时的怪异之民。受礼乐约束的人把他们排斥在外,说:“这是散人。”散人不以此为耻,反而顺势以此自称。有人嘲笑说:“别人讥笑你散漫,却把这个称呼加在你身上,你反而拿它作自己的号,为什么?”散人说:“天地是最大的东西,在太虚之中也不过是一物罢了。天地劳苦地覆盖承载,劳苦地运行,一旦时刻稍有差错,寒暑就会错乱;要希望它片刻散漫,难道办得到吗?水土的疏散,难道没有用处吗?水疏散就成为雨、露、霜、雪;水聚集就成为水洼、湿地、积水。土疏散开来,堆积可以高耸,挖掘可以深陷,活着可以种植,死了可以埋葬;土聚集起来,埙不能制成陶坯,砖不能制成水盂。这难道不是疏散能够通达变化,而局促聚集不能吗?退处时如果不疏散,就会被名分的工具困住;进取时如果不疏散,就会执着于时势的权力。工具可以永远守住吗?权力可以永远执掌吗?”于是作《散歌》,借歌来传达自己的散漫。《散人歌》江湖散人天生骨骼奇短,头发蓬乱,抓挠后半垂;手里拿着一根孤竹,拖着寒茧,口中吟诵《太古沧浪词》。词说:太古的时代延续了万万年,人民的性情十分野朴,没有风俗约束,夜里栖息时正和禽兽混杂,只是自己纵横搭架树枝,因此称作有巢氏;人民共同敬重他,像敬重君主和老师一样。当时不过是仿效乌鹊一类,哪里是有意陈列尊卑?无端地,后来的圣人穿凿附会,破坏了原有秩序,一种先导出现,便有千百条支流跟随;用许多方法扰乱元气,使人死亡的日子反而成为文字产生之时,奸诈欺骗的圣人事业转而不断消耗,幸而还有渔夫存在。欢闹的风波并不只困扰一个士人,凡是各种器物都能够被利用。网罟疏漏,扈鸟腐败,鲈鱼鳜鱼脱逃,正是失去约束驾驭,并非诋毁人间所谓的好男子。我看见妇女反而蓄留须眉,奴颜婢膝,真像乞丐,却把正直当成狂妄痴愚。所以头想散而不能散,帽子高高耸立;所以腰想散而不能散,佩玉参差陆离。行动放散,任凭自己舒适;坐下放散,任凭身体倾斜;说话放散,像空谷回声;笑容放散,如春日容色;穿衣放散,不拘单衣夹衣;饮食放散,不拘酸咸;写文章放散,不拘篆隶真草;饮酒放散,不拘甘醇淡薄;房屋放散,任其形势斜直;树木放散,任其枝干参差;客人放散,忘掉簪笏鞋履;禽鸟放散,笼子空着,池塘之外的万物,都以散漫为中心。有什么可疑惑的,为什么不和诸侯分割邑里,不同天子专守城池壕沟?天下安静时便守护桑树柘树,天下动乱时便逃离妻子儿女。金饰马嚼、贝饰衣带,从来没有见过;白刃杀我这个穷困之人,或者听说藩镇将领辜负恩泽,号令战马像风一样奔驰。大君年幼,丞相年轻,当权者亲自请求统领都城旌旗;神锐的兵锋全都出自羽林军的仪仗,彩绘着日月和盘曲的龙螭。太宗的基业十分牢固,小小的叛徒应当全部消灭。禁军是近来由肃宗设置的,用来压制李辅国争强斗胜;一定能够大力剪除凶恶叛逆,必须召集强悍勇士来扶助君王的旗帜。四方的贼军营垒仍占据土地,死者暴露尸骨,活人忍受寒冷饥饿;归来后总想背着锄头戴着斗笠耕种,却斥骂官吏,嫌他们迟迟索取租钱。发动十万大军一天的费用,何止千金,拿什么来供给?如今只顾让能言善辩的人聚敛财物,哪里有空低头哀悯孤苦之民?均平荒乱、补救败坏,难道没有办法吗?这些办法都写在典籍中,可以支撑倾颓的城垒,冬日霜寒时使百姓穿上棉衣短裤,易如反掌。那些白面书生却全然不懂。江湖散人为古道的悠远而悲伤,幸而寄身于羲皇时代,却傲视官家还没有谋划救活百姓之事;于是拜谢赐给我“江湖散人”的称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一日〕 《后虱赋》(并序) 我读玉溪生的《虱赋》,其中有迎合颜回、躲避盗跖的感叹,似乎不知道虱子也会作恶;于是作《后虱赋》来纠正它。衣服染黑而仍守住白色,头发花白而仍守住黑色,不因外物变化,这就是恒常的品德;小人追逐时势,必定改变脸色,抛弃瘦弱而包容肥美,这就是虱子的罪恶。移石盆绝句 移来一块龙泓石,清澈的寒月水波荡漾,月轮刚刚从白云尽头升起。没有人来时,整日澄心静坐;倒映在水中的新竹只有一两竿。《杞菊赋》(并序) 天随子的住宅荒僻,墙屋很少,有许多空地;住宅前后以及藏书处,都种上了枸杞和菊花。春天幼苗尽情肥长,每天都能采摘,供给身边的杯盘。到了夏季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涩,早晚还责令儿童不停地拾取整理。有人叹息说:“千乘之邑并不是没有好事的人。每天想杀鸡宰鱼置办食物、让您吃饱的人多得很。唯独您闭门不出,只把空肚子储存古代圣贤的道德言语,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先生笑着说:“我这些年来忍着饥饿诵读经书,难道不知道屠夫和酒贩有酒有饭吗?”退下后作《杞菊赋》来宽慰自己。只有枸杞和菊花,伴着寒意一同呈现绿色;有的抽穗,有的开花,在烟中舒展,在雨中沐浴。我穿着破旧的粗绨衣,吃着脱壳的粗粮;牙齿感到羞惭,只好苟且吃些猪肉。藤蔓蔓延,枝条并列交织,它们的生长确实很多。你的枸杞还没有长成荆棘,你的菊花还没有衰败,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

甫里先生传甫里先生者,不知何许人也。人见其耕于甫里,故云【甫里,松江上村墟名】先生性野逸无羁检,好读古圣人书,探六籍,识大义。就中乐《春秋》,抉摘微防,见《文中子》王仲淹所为书云:「三传作而《春秋》散」,深以为然。贞元中,韩晋公尝着《春秋通例》,刻之于石【今在润州文宣王庙】意以是学为己任,而颠倒漫漶【胡馆切】翳塞无一通者,殆将百年。人不敢指斥疵纇,先生恐疑误后学,乃书摭而辨之。先生平居以文章自怡,虽幽忧疾病中,落然无旬日生计,未尝暂辍防窜涂抺者,纸札相压,投于筐箱中,厯年不能浄冩一本。或好事者取去,后于他人家见,亦不复谓已作矣。少攻歌诗,欲与造物者争柄,遇事辄变化不一其体裁,始则淩轹波涛,穿穴险固,囚锁恠异,破碎阵敌,卒造平澹而后已。好洁凡格【音各】▯户砚席,剪然无尘埃。得一书详熟,然后寘于方册,值本即校,不以再三为限。朱黄二毫,未尝一日去于手。所藏虽少,咸精实正定可传。借人书有编简断壊者,缉之;文字谬误者,刋之。乐闻人为学讲评,通论不倦。有无赖者毁坼揉污,或藏去不返,先生戚然自咎。先生贫而不言利,问之,对曰:「利者,商也。今既士矣,奈何乱四人之业乎?且仲尼、孟轲氏所不许。」先生之居,有地数亩,有屋三十楹,有田竒十万步【吴田一亩当二百五十步】有牛不减四十蹄,有耕夫百余指。而田污下,暑雨一昼夜则与江通色无别,已田他田也。先生由是苦饥囷,仓无斗升蓄积,乃躬负畚锸,率畊夫以为具。且每嵗波虽狂,不能跳吾防,溺吾稼也。或讥刺之,先生曰:「舜霉瘠,大禹胼胝,彼非圣人耶?吾一布衣耳,不勤劬,何以为妻子之天乎?且与蚤虱名器、雀鼠仓庾者何如哉?」先生嗜茶荈,置园于顾渚山下【山在吴兴郡,嵗贡茶之所】嵗入茶租十许簿,为瓯防。之实自为品第书一篇,继《茶经》《茶诀》之后【茶经》陆羽撰,《茶诀》皎然撰】南阳张又新尝为水説,凡七等,其二曰恵山寺石泉【无锡县华山】其三曰虎丘寺石井,其六曰吴松。是三水距先生逺不百里,髙僧逸人时致之助。其好先生始以喜酒得疾,血败气索者二年,而后能起。有客至,亦洁罇置觯,但不复引满向口尔。性不喜与俗人交,虽诣门不得见也。不置车马,不务庆吊,内外姻党伏腊丧祭,未尝及时往。或寒暑得中,体无事,时乘小舟,设蓬席,赍一束书,茶炉,笔床,钓具,櫂船郎而已。所诣小不防意,径还不留,虽水禽决起,山鹿骇走之不若也。人谓之江湖散人,先生乃着《江湖散人传》而歌咏之。由是混毁誉,不能入利口者,亦不复致意。先生性悁急,遇事发作,辄不含忍,寻复悔之,屡改不能久。先生无大过,亦无出入人事,不传姓名,无有得之者。岂涪翁渔父江上丈人之流者乎?自遣诗【并序】自遣诗者,震泽别业之所作也。故疾未平,厌厌卧田舍中。农夫日以耒耜事相聒,每至夜分不睡,则百端兴懐,搅人思益纷乱无绪。且诗者,持也,谓持其情性,使不暴去。因作四句诗,累至三十絶。絶各有意,既曰自遣,亦何必题为?五年重别旧山村,树有交柯,犊有孙。更感卞峰顔色好,晓云才散便当门。雪下孤村,淅淅鸣;病魂无睡,洒来清。心揺秖待,东▯晓长;媿寒鸡第一声。多情多感,事难忘。秖有风流共古长。座上不遗金带枕,陈王词赋为谁伤?甫里先生未白头,酒旗犹可战髙楼。长鲸好鲙无因得,乞取艅艎作钓舟。花濑蒙蒙,紫气昏【紫花濑在顾渚步】水邉山曲,更深村。终须拣取幽栖处,老桧成双,便作门。隂洞曾为采药行,冷云凝絶,烛微明。玉芝敲折,琤然堕。合有真人上姓名。长叹人间,发易华。暗将心事许烟霞。病来前约分明在,药鼎书囊便是家。醖得秋泉似玉,容比于云液更应浓。思量北海徐、刘辈,枉向人间号酒龙。羊偘【口旱口汗二切】多应自古豪,解盘金,稍置纎腰,纵然此事教双得,不博溪田二顷苗。偶然携稚看,微波临水,春寒一倍多。便使笔精如逸少,懒能书字换羣鵞。昔闻庄叟迢迢梦,又道韩生苒苒飞。知有姓名聊寄问,更无言语抱斜晖。雪侵春事,大无端。舞急微,还近腊寒。应是也,疑真宰怪。休时犹未徧,林峦。数尺逰丝堕碧空,年年长是惹春风。争知天上无人住,亦有春愁鹤发翁。谁使寒鸦意绪娇?云晴山晚动情憀乱,和残照纷纷舞。应索阳乌次第饶。古往天髙,事渺茫。争知灵媛不凄凉?月娥如有相思泪,秖待方诸寄两行。本来云外寄闲身,遂与溪云作主人。一夜遡风愁四散,晓来零落傍衣巾。渊明不待公田熟,乗兴先秋解印归。我为余粮,春未去,到头谁是?复谁非?云拥根株,抱石危斵。来文似瘦蛟螭,幽人带病,慵朝起,只向春山尽日欹。

译《甫里先生传》甫里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人们看见他在甫里耕种,所以这样称呼他【甫里,是松江上游的村墟名】。先生性情野逸,不受约束,喜欢阅读古代圣人的书,探究六经,懂得大义。其中尤其喜爱《春秋》,探究其中隐微的义理;读到《文中子》王仲淹所作的书中说:“三传产生以后,《春秋》的本义就散失了。”对此深以为然。贞元年间,韩晋公曾经著《春秋通例》,刻在石碑上【现在在润州文宣王庙】;他本来想以此学问为己任,但这部书颠倒漫漶、遮蔽堵塞,几乎没有一处通晓,已经将近百年。人们不敢指斥它的瑕疵,先生担心它误导后学,于是摘录并加以辨析。先生平日以文章自娱,即使在深忧疾病之中,生活困顿,连十天的生活费用也没有,仍未曾暂时停止修改删削;纸札堆叠在一起,投入筐箱中,历年也不能抄清一本。有好事的人拿走它,后来在别人家看见,也不再说是自己所作。年轻时专攻歌诗,想与造物者争夺权柄;遇到事情便变化不定,不拘一体:开始时凌驾波涛,穿凿险固,囚禁锁闭怪异之物,击破敌阵,最后达到平淡才停止。他喜爱洁净,凡是格窗、门户、砚台、席面,都清洁得没有尘埃。得到一本书,详细熟读之后,才放入方册;遇到底本就校勘,从不以一两次为限。朱笔、黄笔两种笔从未有一天离开手。收藏的书虽然不多,却都精确充实、校订正确,可以流传。借来的书有编简断裂损坏的,就修补它;文字错误的,就刊正它。乐于听别人讲论学问,通晓评论而不厌倦。有无赖之人毁坏、撕裂、揉污书籍,或者藏起来不归还,先生便忧伤地责备自己。先生贫穷,却不谈求利;有人问他,他回答说:“利,是商人的事。我如今既然已经是士人,怎么能扰乱士、农、工、商四民的职业呢?况且仲尼、孟轲也不赞许这种做法。”先生居所有数亩地,有房屋三十楹,有田一奇十万步【吴地一亩相当于二百五十步】,有牛不少于四十蹄,有耕夫一百多个。而他的田地低洼,暑雨下一昼夜,水色便和江水没有区别;这是自己的田,也像别人的田。先生因此深受饥饿之苦,粮仓中没有斗升积蓄,只好亲自背着畚箕铁锹,率领耕夫来谋生。况且每年江水虽狂暴,也不能冲过我的堤岸、淹没我的庄稼。有人讥讽他,先生说:“舜身体瘦弱,大禹手脚长满老茧,他们难道不是圣人吗?我不过是一个平民,不勤劳辛苦,凭什么做妻子儿女的依靠?况且同那些把跳蚤虱子当作名器、把雀鼠当作仓廪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先生嗜好茶,便在顾渚山下置办茶园【顾渚山在吴兴郡,是每年进贡茶叶的地方】。每年收入茶租十多簿,作为煮茶器具的费用。他还亲自编写《茶品》一篇,接续在《茶经》《茶诀》之后【《茶经》由陆羽撰写,《茶诀》由皎然撰写】。南阳张又新曾写《水说》,把水分为七等,其中第二等是惠山寺石泉【在无锡县华山】,第三等是虎丘寺石井,第六等是吴淞水。这三种水距离先生远不过百里,高僧逸士有时送来帮助他。他喜爱茶,起初因为嗜酒得病,精血衰败、气力耗尽达两年,后来才可以起身。有客人到来,他也清洁酒器、摆设酒杯,只是不再斟满举到口边罢了。他性情不喜欢同俗人交往,即使有人到门前也不接见。不置车马,也不经营庆贺吊丧;内外亲族的伏腊祭祀和丧葬祭祀,从未按时前往。有时寒暑适宜,身体无病,便乘一只小船,设置蓬席,带一束书、茶炉、笔床、钓具,只带一个划船的船郎而已。所到之处稍不合意,便直接回来,不停留;即使水鸟突然飞起、山鹿受惊奔走,也不如他迅疾。人们称他为江湖散人,先生便作《江湖散人传》并歌咏它。由此任凭毁誉混杂,不能进入巧言者之口,也不再放在心上。先生性情急躁,遇到事情便发作,总不能含忍,不久又后悔,屡屡改正却不能持久。先生没有大的过错,也不出入人事交往,不传播姓名,因此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难道他是涪翁、渔父、江上丈人这一类人吗?《自遣诗》(并序) 《自遣诗》,是我在震泽别业所作的诗。旧病还没有痊愈,病恹恹地躺在田舍中。农夫每天拿耒耜之事在耳边喧扰;每到半夜不能入睡,便百般兴起思绪,使人的思想更加纷乱而没有头绪。况且诗,就是“持”的意思,是说用诗持守自己的情性,使它不至于暴躁奔散。因此作四句诗,累积到三十首绝句。每首绝句各有自己的意思,既然说是自我排遣,又何必逐首题名呢?离开旧山村五年后再次告别,树木有交错的枝柯,小牛也有了小牛。更令人感动的是卞峰的景色美好,拂晓云雾刚刚散去,山峰便正对着门。雪落在孤村,淅淅沥沥地作响;病中的魂魄无法入睡,清冷的雪声洒落而来。心绪摇荡,只等待东窗天明;惭愧的是寒鸡先发出第一声啼叫。多情而又多感,事情实在难以忘怀。只有风流韵致能够同古人一样长存。座上没有留下金带枕,陈王的词赋又是为谁而悲伤?甫里先生还没有白头,酒旗仍然可以在高楼上招展。肥大的长鲸想要切成鱼脍却没有机会,只好请求得到一只艅艎作为钓鱼船。花濑烟雾蒙蒙,紫气昏暗【紫花濑在顾渚步】;水边山弯处,深夜笼罩着村庄。终究要挑选一个幽静的栖居处所,等老桧树长成一对,便拿它们作为门。我曾在阴暗的山洞中采药,寒冷的云气凝结不散,烛光微弱。玉芝被敲断,铿然坠落;那里应当有真人把姓名题写在上面。长叹人间之事,头发容易变白。暗中把心事托付给烟霞。病来以前的约定清楚地存在,药鼎和书囊便是我的家。酿出的秋泉酒像玉一样,容色比云液酒更加浓美。想来北海的徐、刘一类人,白白地在人间号称酒龙。羊偘【“口旱口汗”二切】大概自古就是豪杰,能够剖解金盘中的食物,稍稍安置纤细的腰身;即使这件事能两全其美,也不值得交换溪田两顷的禾苗。偶然带着孩子去游看,微波来到水边,春寒加倍深重。即使笔法精妙如逸少,也懒得写字去换取成群的鹅。从前听说庄子有遥远的梦,又听说韩生有渐渐飞升之事。知道有姓名,姑且寄去询问;除此之外无话可说,只能抱着斜阳。雪侵扰春日之事,实在毫无缘由。雪片急舞,微微飘落,又接近腊月的寒冷。应当是这样吧,还是怀疑是真宰感到怪异;即使停下来,山林峰峦也还没有遍及。几尺长的游丝从碧空飘落,年年总是招惹春风。哪里知道天上也没有人居住,也有白发如鹤的老人怀抱春愁。谁使寒鸦的情绪如此娇媚?云晴山晚,牵动纷乱的情思,和着残照纷纷飞舞。它应该是在请求太阳一一宽饶。古往今来,天空高远,事情渺茫。哪里知道灵媛不会凄凉?月中仙子如果有相思的眼泪,只等待方诸将它寄来两行。本来寄身在云外,过着闲适生活,后来便同溪云一起成为主人。一夜逆风使愁绪四散,到了早晨,零落的愁绪沾在衣巾旁。陶渊明不等公田的稻谷成熟,乘着兴致,在秋天以前解下官印归去。我为余粮而忧虑,春天还没有过去,到头来谁是谁非呢?云气拥抱着根株,树木抱石而立,险峻地被砍削。树上的纹理像瘦削的蛟螭;幽居的人带着病,懒得早起,只向着春山整日倾斜。

月澹花闲,夜已深。宋家微咏,若遗音。重思万古,无人赏。露湿清香,独满襟【宋玉有微咏赋】南岸春田,手自农,往来横絶半江风。有时不耐轻桡,兴暂欲蓬山访洛公。贤达垂竿小隠中,我来真作捕鱼翁。前溪一夜春流急,已学严滩下钓筒。水国君王,又姓萧。风情由是,冠南【或作前】朝灵和殿下,巴江栁十二楼前等翠条。强梳蓬鬓,整斜冠。片烛光微,夜思阑。天意最饶惆怅事,单栖分付与春寒。无多药圃,近南荣。合有新【一作春】苗,次第生。稚子不知名品,上恐随春草鬭输赢。一派溪随若下流,春来无处不汀洲。漪澜未碧蒲犹短,不见鸳鸯正自由。山下花明,水上曛。一桡青翰,破霞文。越人但爱风流客,绣被何须属鄂君。妍华须是占时生,准拟差肩不近情。佳丽几时腰不细,荆王辛苦致宫名。姹女精神似月孤,敢将容易入洪炉?人间纵道鈆华少,蝶翅新篁未肯无。贞白求丹,变姓名,主恩潜助,亦无成。侯家竟换梁天子,王整徒劳作外兵。春雨能膏草木,肥就中,林野碧含滋,唯余病客相逢。背一夜寒声,减四肢。二遗诗【并序】二遗者,何?石枕材,琴荐也。石者,何?松之所化也。化于何?越之东阳也。东阳多名山,就中金华为最,枝峰蔓壑,秀气磅礴数百里不啻。而神仙登临,草木芬怪,永康之地亦蝉联其间。中饶古松,往往化而为石,磐根大柯,文理曲折,尽在。好事者得而致于人间,以为耳目之异。太山羊振文得枕材,赵郡李中秀得琴荐,皆兹石也。咸以遗予,予以二遗之竒,聊赋诗以谢。谁从毫末见叅天?又到苍苍化石年。万古清风吹作籁,一条寒溜滴成穿。闲追金带徒劳恨,静格【音各】朱丝更可怜。幸与野人俱散诞,不烦良匠更雕镌。人日,代客子【是年人日立春】人日兼春日,长懐复短懐遥知双防胜,并在一金钗。

闲书病学髙僧置一牀,披衣才暇即焚香。闲堦雨过,苔花润;小簟风来,薤叶凉。南国羽书催部曲【时黄巢围广州告急】东山毛褐慠羲皇。升平闻道无时节,试问中林亦不妨。防防诗【并序】客有过震泽,得水鸟所谓防防者,贶余黑襟青胫,碧爪丹噣【张救反,鸟嘴也】色几及项,质甚髙而意萆【一本作草】戚,畏人。余极哀其野逸性,又非以能招累者,而囚録笼槛,逼迫▯户,俛啄仰饮为活,大不快,真天地之穷鸟也。为之赋诗,拟好事者和。词赋曾夸鸀【徒角切】鳿【牛欲切】流果为名悮?别沧洲虽防静,置疎笼晚,不似闲栖折苇秋。自昔稻粱髙鸟畏,至今珪组野人雠。防微避缴无穷事,好与裁书谢白鸥。苔赋江文通尝着《青苔赋》,置苔之状,则有惩劝之道,雅未闻也。如此则化下风上之防废,因复为之,以嗣其声。云天地闭,风雨积,门迳秋莓,苔植离方,抱圆累紫,叠碧始分封于危亭之下,终络地于荒畦之侧,侵竹坞而纵步,占兰畴而盈尺。丽色何似?嘉名孰为髙有瓦松,卑有泽葵。散岩窦者,石髪;补空田者,垣衣。在屋曰昔邪,在药曰陟厘。质被緑钱之美,香闻艾纳之竒。或藫【音徒含反】或□【▯】或藓,或菭【丈笞反】谅含▯而是类,斯感物以随时。则有卫霍天姻,金张世族,侯以恩泽,拜馆以形胜,筑壁僭涂椒阶,縁墄玉牀丹儌之象,尽帐苍梧之翠秃。谓爵禄不必仁守,英髦可以力服。行叶四凶,身图五福,一日盈满,中年颠覆。斯苔也,染婕妤之篲,殆晚偏青;封廷尉之门,经秋更緑。彼失宠以亡家者,鲜不动哭。则有林塘倚薄,衡泌萧条,茅茨上古机格【音各】南朝昼偃则书淫画圣,晡归则妇饷儿樵,沟通壊壍,路隔危桥。雨霁而鱼惊沬聚,霜干则鹤刷翎飘。浪求名而蠖屈,虚卜命而▯焦。▯欹瘿枕,树挂风飘。山无价买,隠有词招。斯苔也,周内史宿酒壶边烟翍,思起屈大夫▯衣砧上黛防情饶。彼遗形而放志者,能无独謡?謡曰:苔之生兮自若,人有哀兮有乐。哀者贵兮乐者贱,贵者危兮贱者宴。噫哀乐兮何时止?贵贱循环兮而后已。

译月色淡淡,花朵闲静,夜已经深了。宋玉那微弱的吟咏,仿佛只留下余音。重又思索万古之事,却没有人欣赏;露水沾湿清香,独自充满衣襟【宋玉有《微咏赋》】。南岸的春田,亲手耕作,来往横渡半江的风。有时不耐烦轻轻划桨,兴致一来,暂且想乘蓬船去拜访洛公。贤达之人在小隐处垂竿,我来这里真成了捕鱼翁。前溪一夜春水急涨,已经学着严陵滩的样子放下钓筒。水乡的君王,又姓萧。他的风流情致因此冠绝南朝【一作“前朝”】;灵和殿下、巴江柳树和十二楼前,全都是翠绿的枝条。勉强梳理蓬乱的鬓发,整理倾斜的帽子。片片烛光微弱,夜里的思绪将尽。上天最会增添惆怅之事,偏偏把孤独栖居交付给春寒。药圃不大,靠近南边的屋檐。想来会有新苗【一作“春苗”】,依次生长。幼子不知道品种名称,恐怕它们会随着春草争斗而分出胜负。一脉溪水随着若下水流去,春来时处处都是水中洲渚。水波还没有变绿,蒲草仍然短小,看不见鸳鸯正自在游动。山下花朵明丽,水面暮色昏暗。一叶青翰船划破霞光的纹彩。越地人只爱风流客,何必用绣被来招待鄂君呢?美丽的容华必须在适当时机显现,准备着并肩而行,却不能亲近有情之人。美人什么时候腰身不再纤细?荆王费尽辛苦,才使宫殿获得这个名称。美丽女子的精神像孤月一样清冷,岂敢轻易投入洪炉?人间纵然说铅华很少,蝴蝶的翅膀和新竹也不肯没有色彩。贞白先生寻求丹药,改换姓名;君主的恩惠暗中帮助他,却仍然没有成功。侯家的权势最终换成了梁天子,王整白白劳苦,只能作为外部的军队。春雨能够滋润草木,其中尤其使草木肥壮;林野一片碧绿,含着滋润,只有我这个病客相逢。背上承受一夜寒冷的声响,四肢因此衰减。《二遗诗》(并序) 所谓“二遗”,是什么?是石枕材料和琴荐。所谓石头,是什么?是松树变化而成的。在哪里变化?在越地东阳。东阳多名山,其中金华山最为著名,枝峰蔓延,沟壑纵横,秀美的气息浩荡数百里,远不止如此;神仙登临,草木芬芳奇异,永康的地域也连绵在其中。那里盛产古松,往往变化成为石头,盘曲的根、大的枝干以及纹理曲折,全都保存在石中。好事之人得到它们,带到人间,作为耳目所见的奇异之物。太山羊振文得到一块枕材,赵郡李中秀得到一方琴荐,都是这种石头。他们都把它们赠给我,我因为这两件遗物奇异,姑且作诗来致谢。谁能从纤细的枝头看出它将来参天?又经过多少苍苍岁月才化为石头?万古清风吹来,成为箫籁之声;一线寒冷的水流滴落,穿透石头。闲来追想金带,徒然留下遗憾;静静面对朱丝琴弦,更令人怜惜。幸好与野人一起放浪,不必劳烦良匠再来雕琢。人日,代客居他乡的人作【这一年人日正值立春】人日兼逢春日,长久的思念又变成短暂的思念。遥知两边的头发胜过从前,全都插在一支金钗上。闲时书写 病中学高僧安置一张床,披衣后稍有闲暇便焚香。空闲的台阶经过雨水,苔花滋润;小竹席上吹来风,薤叶清凉。南国的羽檄催促部曲【当时黄巢围攻广州,告急文书传来】;东山穿着粗毛衣,傲然如羲皇时代的人。听说太平盛世没有固定的时节,试问林中的人这样生活也未尝不可。《鹁鸪诗》(并序) 有客人经过震泽,得到一只所谓鹁鸪的水鸟,送给我。它黑色的胸襟、青色的胫脚、碧色的爪子、丹红的鸟嘴【“噣”读张救切,是鸟嘴】,颜色几乎延伸到颈项,体态很高而神情忧戚【一本作“草”】,害怕人。我极为哀怜它野逸的本性;它又不是因为有才能而招来牵累,却被囚禁在笼槛之中,逼迫在窗户之间,低头啄食、仰头饮水来求活,实在非常不快活,真是天地间困穷的鸟。于是为它作诗,拟作好事者所和的诗。词赋中曾夸赞鸀鳿【鸀读徒角切,鳿读牛欲切】,难道流传下来果真只是为了名声而误入歧途?离开沧洲虽然自由安静,晚年置身疏笼,却不如闲栖在秋日折断的芦苇中。自古以来,依赖稻粱的高飞之鸟都令人畏惧;直到今天,佩戴圭组的野人仍与我为仇。鹁鸪谨慎避开弓弩的事情无穷无尽,还是写封信来向白鸥谢罪吧。《苔赋》江文通曾经作《青苔赋》,只是描写苔藓的形状,其中虽有劝惩的道理,却还没有听说有什么雅正的意味。既然这样,感化下民、教化上位者的作用就废弃了,因此我又作此赋,以接续他的声调。天地闭塞,风雨积聚,门径上长着秋莓;苔藓分离方形,抱合成圆形,堆积成紫色,层层叠叠呈现碧色。起初在高亭下面分封,最终蔓延到荒芜田畦一侧;侵入竹林小径,扩展脚步所到之处,占据兰花田地,满了一尺。它的美色像什么?它的美名谁最为高贵?高处有瓦松,低处有泽葵;散布在岩洞中的叫石发,填补空田的叫垣衣;长在屋上的叫昔邪,用作药物的叫陟厘。它具有绿钱般的美丽,散发艾纳般的奇香;有的叫藫,有的叫苔,有的叫藓,有的叫菭,这些大概都含有同类的气息,是随着时令感应外物而变化。于是有卫霍那样的天亲贵戚,有金张那样的世代豪族,凭恩泽封侯,因地势胜美而获得馆舍;修筑墙壁,僭越使用椒泥涂饰台阶,沿着台阶陈列玉床丹墀的形象,尽情铺设苍梧翠竹,却以为爵禄不必依靠仁德来守护,英俊才智可以凭武力制服。行动像四凶,身上却谋求五福;一日之间富贵盈满,中年便倾覆。这样的苔藓,染上婕妤的扫帚,到了晚年反而更加青绿;封住廷尉的门,经过秋天反而更加浓绿。那些失宠而家亡的人,很少有不触动而哭泣的。又有林塘相依,衡门茅舍萧条;茅屋具有上古的格调,南朝时白天便倚卧,沉溺于书画;傍晚回来,妻子送饭,孩子拾柴。沟渠相通,破坏的壕堑相连;道路被危险的桥梁隔断。雨停后鱼儿惊动,水沫聚集;霜干之后,鹤刷动翎毛飞去。徒然追求名声而屈身,白白占卜命运而使龟甲焦裂。窗户倾斜,枕着有瘤的木头;树上挂着风吹飘动的衣物。山没有价钱可以买到,隐士却有诗词可以招来。这样的苔藓,在周内史宿醉的酒壶边烟气中,在思念屈大夫的捣衣砧上,黛色的忧情格外丰盛。那些忘却形体、放任志趣的人,难道能不独自歌唱吗?歌唱说:苔藓的生长啊自然而然,人的生活啊有悲有乐。悲哀的人尊贵,快乐的人卑贱;尊贵的人危险,卑贱的人安逸。唉,悲哀和欢乐什么时候停止?尊贵和卑贱循环往复,才会停止。

书李贺小传后玉溪生传,李贺字长吉,常时旦日出游,从小奚奴,骑駏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暮归足成其文。予为儿时,在溧阳,闻白头书佐言,孟东野贞元中以前秀才,家贫,受溧阳尉。溧阳昔为平陵【句】县,南五里有投金濑,濑南八里许,道东有故平陵城,周千余步,基址坡陁,裁髙三四尺,而草木势甚盛,率多大栎,合数夫抱藂蓧防,翳如坞如洞,地洼下积水沮洳,深处可活鱼鼈辈,大抵幽邃岑寂,气▯古澹可嘉,除里民樵罩外,无入者。东野得之忘归,或比日,或间日,乗驴领小吏经蓦投金渚,一往至,则防大栎隠岩蓧,坐于积水之旁,苦吟到日西而还。尔后衮衮去曹务,多弛废,令季操卞急,不佳东野之为,立白上府,请以假尉代东野,分其俸以给之,东野竟以穷去。吾闻淫畋渔者谓之暴天物,天物不可暴,又可抉摘刻削露其情状乎?使自萌卵至于槁死,不能隠天,能不致罚耶?长吉夭,东野穷,玉溪生官不挂朝籍而死,正坐是哉!正坐是哉!蚕赋【并序】荀卿子有蚕赋,杨泉亦为之,皆言蚕有功于世,不斥其祸于民也。余激而赋之,极言其不可能,无意乎诗人《硕鼠》之刺,于是乎在。古民之衣,或羽,或皮,无得,无丧,其游熙熙。艺麻缉纑,官初喜窥十夺四五,民心乃离。逮蚕之生,茧厚丝美,机杼经纬,龙鸾葩卉。官诞益嚵,尽取后已。呜呼!既豢而烹,蚕实病此。伐桑灭蚕,民不冻死。杂説先儒曰:「瞽瞍憎舜,使涂廪、浚井、酖于觞酒,欲从而杀之。舜谋于二女,二女教之以鸟工、龙工、药浴、注豕,而后免矣。」夫势之重,壮夫不能不畏;位之尊,圣人不得不敬。况舜摄于天子,顽嚚嫚傲者独不畏之,又从而杀之耶?且尧之妻二女,帅九子观舜之德,舜反受教于女子,其术恠且如是。是不教人以孝,道教人以术免也。故尧使勗之,非观德也,何足以天下付?邰侯姜女之生子也,始弃之,命之曰弃;宋芮司徒之生女也,始弃之,亦命之曰弃。邰弃为稷官,蒸民赖之;宋弃美而生,佐几移于宋国,名之同也,奚伤?舜重瞳子,项羽亦重瞳子,形之类也,奚病?择其道如何耳。季札以乐卜,赵孟以诗卜,襄仲、归父以言卜,子游、子夏以威仪卜,沈尹戌以政卜,孔成子以礼卜。其应也如响,无他图,在精诚而已。不精诚者不能自卜,况吉凶他人乎?传曰:「武王罢朝而袜系絶,顾左右无可结者,卫禇师呼声『子结袜而登席』。汉廷尉为王生结袜,袜之有带,其来尚矣。今独亡之,呜呼!古之制亡者十九,奚袜带之足云?栁下恵之妻诔其夫,门人不能窜一字;吕不韦作《春秋》,秦人不敢损一字。德与刑如何哉!」大儒评世以孟轲、荀卿子为大儒,观其书不悖孔子之道,非儒而何?然李斯尝学于荀卿,入秦干始皇帝,并天下,用为左丞相。一旦诱诸生,聚而坑之。复下禁曰:「天下敢有藏百家语,诣守尉烧之;偶语诗书者弃市。」昔孔子之于弟子也,自仲由、冉求已下,皆言其可使之才,及其仁则曰不知也。斯闻孔子之道于荀卿,位至丞相,是行其道、得其志者也,反焚灭诗书、坑杀儒士,为不仁也甚矣!不知不仁,孰谓?况贤知而传之以道,是昧观听也。虽斯具五刑而况,矧得称大儒乎?吾以为不如孟轲。自怜赋【并序】余抱病三年于衡泌之下,毉甚庸而气益盛,药非良而价倍髙。每一把臂,一下杵,未尝不解衣撤食而后致也。为穷且否【一作病】亦已至矣。圣人云:“五福六极之数:曰夀曰富,曰康宁,曰贫,曰疾,曰忧。”既贫且疾,能无忧乎?忧既盈矣,能无伤乎?人既伤矣,能无夺夀乎?是不防五福,偏被六极者也。谁其怜之?作《自怜赋》。噫!天地兮何德以生?予付遂古之道兮恵【或作専】而行。诸圣人耕,吾亦耕;圣人渔,吾亦渔。圣人穷,或过于是;圣人达,曾不依于。既不获筑説,莘尹委身而理天下;又不及箕巢颖许,散髪而类鹑居。率幽忧之情,抱将退伏于林庐。谓之积兮,繁其疏;捜罗以虚,谓之枵兮,辅其储。涵潢乃潴,旁无垠兮,上无初。退不足兮,进有余。光寒束缩,后燠敷舒。首蓬隆以半散,肢棘瘠而枯疎。中躁兮,熸炮之蟹;外挠兮,冠带之狙。淩兢兮,上坂之马;帖捻兮,横沙之鱼。行则左人而右杖,卧则夕拥而晨袪。冒忌者即席奋击,责功者越月纡徐。痿宁忘起,愤亦懐摅。天难致问,道竟何如?孟子之言得矣,尽信不如无书。虽武城取其二三防而已,又焉如是欤?非欤?皋陶瘖,师旷瞽,予则视瞻而言语。郄克跛,行父秃,予则趋蹡而▯沐。

译《李贺小传》后书 玉溪生传说,李贺字长吉,常常每天早晨出游,跟随着一个小书童,骑一头骏驴,背着一只古旧破败的锦囊;遇到有所得,立即写下投入囊中,傍晚回来再把它们补足成篇。我小时候在溧阳,听白发书吏说,孟东野在贞元年间以前是秀才,家贫,接受溧阳尉的职位。溧阳过去是平陵【句】县,县南五里有投金濑,濑南八里左右,道路东面有旧平陵城,周长一千多步,城基高低不平,只有三四尺高,但草木生长得非常茂盛,大多是大栎树,树丛须数人合抱,遮蔽如坞如洞;地势低洼,积水湿润,深处可以养活鱼鳖之类。大体幽深寂静,气候古朴淡雅而可爱,除了乡民砍柴捕猎之外,没有人进入。东野来到这里便忘了回去,有时连续几天,有时隔一天,骑驴带着小吏经过投金渚;一到那里,就钻进大栎树和岩石蓬蒿之间,坐在积水旁苦苦吟诗,直到太阳西斜才回来。后来他连续离开官署事务,许多事情松弛废弛;县令季操性情急躁,不喜欢东野这样做,立即向上级申报,请求让代理县尉取代东野,并分出一部分俸禄供给他,东野最终因贫困离开。听说过度捕猎捕鱼被称为暴殄天物;天物尚且不可暴殄,又怎么能任意剖取、雕削,使它显露本来的情状呢?假使它们从萌芽、卵生直到枯死,都不能隐藏于天道之中,难道不会招致惩罚吗?李长吉早夭,孟东野穷困,玉溪生没有挂名朝廷官籍便死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蚕赋》(并序) 荀卿子有《蚕赋》,杨泉也作过一篇,都说蚕对世人有功,却没有斥责它给百姓带来的祸害。我有所激愤,因而作赋,极力说明蚕并非完全有益;其中没有诗人《硕鼠》那样的讽刺之意,是在这里。古代百姓的衣服,有时用羽毛,有时用兽皮,没有什么所得,也没有什么丧失,生活和乐。后来种麻绩纑,官府起初还高兴,窥伺着夺取十分之四五,百姓的心便离散了。等到蚕出生,蚕茧厚实,蚕丝美好,织机交错织造,织出龙、鸾、花朵、草木的纹样。官府贪得无厌,越发贪婪,直到把一切都取尽才罢休。唉!既然把蚕豢养起来又把它烹煮,蚕实在深受这种祸害。砍伐桑树、消灭蚕,百姓就不会冻死。杂说 先儒说:“瞽瞍憎恨舜,让他修补粮仓、疏浚水井,又在酒中下毒,想趁机杀掉他。舜向娥皇、女英谋划,二女教他使用鸟工、龙工,以药水沐浴,并把猪灌醉,后来才得以逃脱。”权势沉重,壮士不能不畏惧;地位尊贵,圣人也不能不敬畏。何况舜代行天子之政,顽劣愚蠢、傲慢无礼的人难道反而不怕他,还要进一步杀他吗?况且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率领九个儿子来观察舜的德行,舜反而接受女子的教导,而她们的计策竟如此怪异。这不是教人行孝,而是教人用权术逃脱。因此尧让舜勉力行事,并不是为了观察他的德行;这样的人怎么足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呢?” 邰侯姜氏的女儿生下孩子,起初把他丢弃,给他取名叫弃;宋国芮司徒的女儿生下女儿,起初也把她丢弃,也给她取名叫弃。邰地的弃担任稷官,使百姓得到依赖;宋国的弃生得美丽,辅佐君主,几乎使宋国发生迁移,名字相同,有什么妨害?舜有重瞳,项羽也有重瞳,只是形貌相似,有什么害处?关键在于选择什么道路罢了。季札凭音乐占察,赵孟凭诗歌占察,襄仲、归父凭言语占察,子游、子夏凭威仪占察,沈尹戌凭政事占察,孔成子凭礼制占察。他们所占的应验如同回声,没有别的谋略,只在于精诚而已。不精诚的人不能为自己占察,何况替别人推断吉凶呢?传记说:“周武王退朝时袜带断了,环顾左右没有人可以替他系,卫国褚师便呼喊:‘您系好袜带再登席。’汉代廷尉为王生系袜带,袜子有带子,这种风俗由来已久。如今唯独没有了,唉!古代制度有十九项已经亡失,哪里值得只谈袜带呢?柳下惠的妻子为丈夫作诔文,门人不能删改一个字;吕不韦作《春秋》,秦人不敢删损一个字。德行与刑罚相比,究竟怎样呢?” 大儒评论 世人把孟轲、荀卿子称为大儒,看他们的著作不违背孔子的道,若不是儒者又是什么?然而李斯曾向荀卿学习,进入秦国游说秦始皇,兼并天下,被任命为左丞相。有一天诱骗各地儒生,把他们聚集起来坑杀;又下令禁止说:“天下敢有收藏诸子百家著作的,送到郡守、郡尉那里烧掉;偶然谈论《诗》《书》的,处以弃市。”从前孔子对弟子,从仲由、冉求以下,都说他们有可以任用的才干;说到他们的仁德,却说不知道。李斯从荀卿那里听到孔子的道,官位做到丞相,是实行其道、实现其志的人,却反而焚烧诗书、坑杀儒士,实在太不仁了!不知道什么叫不仁,还有谁能称得上知道仁呢?何况他明知贤者和智者还传授给他道,却这样昏昧地对待自己的所见所闻。即使李斯身受五刑而死尚且如此,何况还能称为大儒吗?我认为他不如孟轲。《自怜赋》(并序) 我在衡门茅舍之下抱病三年,医生非常庸劣,病气反而更加旺盛;药物并不好,价格却加倍昂贵。每次请医生把脉、捣药,从未有一次不是脱衣停食之后才付出诊治费用。我贫困而困顿【一作“患病”】,已经到了极点。圣人说:“五福六极的类别是:一是长寿,二是富有,三是康宁;六极包括贫穷、疾病、忧患。”既贫穷又患病,能没有忧愁吗?忧愁已经充满,能不受到伤害吗?人已经受到伤害,能不损折寿命吗?这就是没有得到五福,反而偏偏承受六极的人。谁会怜悯我?因此作《自怜赋》。唉!天地啊,你凭什么德行生养万物?我把上古以来的道理交付给自己,专心奉行。圣人耕作,我也耕作;圣人捕鱼,我也捕鱼。圣人穷困,有的人还超过他们;圣人显达,我却从来没有依靠过。既不能像傅说筑墙、伊尹耕莘那样出仕治理天下,又不能赶上箕子、巢父、颖水、许由那样披散头发、像鹑鸟一样隐居。只好率领幽忧的情怀,打算退居林间茅屋。说它积聚,却使它繁多而疏散;搜罗它却空虚。说它空虚,却又辅助它储藏。水流聚成水洼,旁边没有边际,上面也没有起点。退处时力量不足,进取时余力有余。寒冷使光彩收束,温暖来临才舒展。头发蓬乱隆起而半散,四肢瘦弱如刺而枯疏。内心躁动,像被炙烤的螃蟹;外表不安,像戴冠束带的猕猴。战战兢兢,如上坡的马;贴伏拘谨,如横在沙上的鱼。行走时左边让人搀扶,右边拄着手杖;躺下时晚上拥抱被子,早晨便把它推开。冒犯禁忌的人一到席前便奋力攻击,要求功效的人却拖过一个月仍迟迟不来。即使身体痿弱也不忘起身,即使愤懑也想抒发。天道难以追问,真理究竟如何?孟子的话说得对: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即使武城只取其中二三点而已,又怎么会像这样呢?难道不是吗?皋陶喑哑,师旷失明,我却还能看见和说话;郄克跛足,行父秃头,我却还能快步行走并洗头。

幸固陋而或令,岂乖离乎素躅?敢谏鼓不陈,进善旌不理。布衣之説无由自通乎天子丞相府不开,平津阁不立,布衣之説无由自通乎宰执。苟吾君吾相不闻天下之名言,则苍生何由弛械而去絷?

传云:「垂之空言,不若存之于事业。」《易》曰:「未繘井,羸其缾,凶。」叹水德之莫及,哀吾材之不试,徒抱影以中泣。一蝎在木兮,柯疡叶痿;寒暑三病兮,吾宁御衰?服猛鸷兮,捕龙螭;吾无力支。大舜禹兮,张孔姬;吾其庶几托斯文之赴愬,冀君子之攸宜。苟家聋户塞之弗寤,老死空山兮已而。新秋月夕,客有自逺相寻者,作吴体二首以赠。风初寥寥,月乍满,杉篁左右供余清。因君一话故山事,忆鹤互应,深溪声。云门老僧定未起,白阁道士遥相迎。日闻羽檄,日夜急,掉臂欲归,岩下行。又惊闻逺客访,良夜扶病起坐。纶巾欹,清谈白苎思悄悄。玉绳银汉光离离,三吴烟雾且如此。百越琛賮来,何时林端片月落未落?强慰别情,言后期。独夜新秋霁夜,有清境;穷檐病客,无佳期。生公把经向石説,而我对月须人。为独行,独坐,亦独酌;独翫,独吟,还独悲。古称独立与独步,若比羣居,终校竒。石竹花咏曾看南朝画国娃,古罗衣上碎明霞。而今莫共金钱鬭买,却春风是此花。寄吴融【字子华】一夜秋声入井桐,数枝危緑怕西风。霏霏晚砌烟华上,淅淅疎帘雨气通。君整轮蹄名未了,我依琴鹤病相攻。到头江畔从渔事,织作中流万尺篊。春寒赋宋玉云梦侍从赋成,酒阑,君王惨憺,顾曰:“春寒,玉少进。”曰:“大王之国,三分水居其一;大王之宫,后庭女充溢,波浮其空,幽怨积其中,不得不雨,不得不风。风横雨斜,天地溟蒙,寒之中人,有异于严冬。其来也低迷,其状也惆怅。理难辨而词作,色虽庄而意荡。朋比薰鑪,留连辅帐,相逢置酒则少避▯顔,独自登楼则偏淩逺望。临▯户,绕池塘,丝轻畏逼,花怯愁当。掩抑兮幽襟,更逺连牵兮别绪,弥长。齐纨失色,越絮腾光,芳神失职,隂御争强。朝畊犊战,暮箔蚕僵,民病如此,君何弗伤?”襄王于是下席称谢,彻燕少省嫔嫱,以黄金为玉夀,然后返驾于髙唐。此赋湖州教授关注子东得之江南徐锴文集注中,今附于此。防稽石公辙识。

笠泽藂书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笠泽藂书巻二    唐 陆▯防 撰寒泉子对秦恵王寒泉子【秦之处士】对秦恵王曰:「客有自赵来,以约纵连横事説大王者,为谁?」恵王曰:「东周人苏秦也。」寒泉子曰:「书十上,王不聴,有之乎?」曰:「然。其道如何?王耶?霸耶?」曰:「黜其霸以隮王乎?」曰:「不然,则何上书之烦而用之疎乎?」恵王曰:「醯鸡不能混雷霆,婴儿不能抗乌获者,响与力悬絶故也。苏子诚辩矣,安能以三寸舌谋山东诸侯,使西面朝秦者乎?寡人非不知不破一领甲、不折一只矢之为利也,顾其犹捕风耳。诸侯不可以一非一朝也。齐桓、晋文之伯也,始若胶附,终若冰拆,岂连鸡不能俱上于栖而已哉?寡人塞耳,义弗闻也。」寒泉子曰:「不然。夫齐、荆、三晋之人疾于兵久矣。方城之金,十九为兵,一为鏄铫;董泽之蒲,十九为榦,一为箕棬。父子兄弟之血,前后溅野。草齐魂为燕氛,赵骨化魏土,凄痛之声入金石,出▯匏,闻之者悄慼酸屑,泣不自禁。一旦有人谓曰:「朝与秦连横,暮得帖帖安卧。」秦亦厌战,虽鼓牙颊,未能吞诸侯。秦休而强,吾亦勇而奋矣。设有辩口,奚能反覆乎?大王不用,秦诏一武士断其颈,无令车轮辗关下土,使关东诸侯闻其言,舍纵散横,东向以倍秦。大王出则奋气,入则包羞,及其殆也,捜土地以奉雠国,独不念秦仲之业艰难乎?春秋纪事,何面目见宗庙?」恵王卒弗用。寒泉子畊于鄙赵,即封苏季子为武安君,六国果拒秦,秦闭关十五年。説凤尾诺或问予曰「凤尾诺为何等物?图耶?

译幸而固陋,也许还能得到任用,难道会违背一向的行迹吗?进谏的鼓没有陈设,表彰善言的旌旗也不施行。平民的言论没有办法自行传达到天子那里,天子丞相的府门不开,平津阁也不建立,平民的言论没有办法自行传达到宰执那里。假如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听不到天下的名言,那么百姓凭什么解除兵械、摆脱束缚呢?传记说:“把它垂为空言,不如把它保存在事业之中。” 《易经》说:“井水还没有汲出,汲水的瓶子已经破损,凶。”我感叹自己的水德没有达到,悲哀自己的才能没有得到施展,只能徒然抱着自己的影子在心中哭泣。一只蝎子伏在树上,树枝生病,叶子枯萎;寒暑使我受到三重病苦,我难道能够抵御衰老吗?穿上猛禽的服装,去捕捉龙螭;我却没有力量支撑。伟大的舜、禹啊,张扬孔门、姬周之道;我或许还可以寄托这篇文章去申诉,希望君子能够施行适宜之道。假如家家耳聋、户户闭塞而不醒悟,那么我老死在空山之中,也就罢了。新秋月夜,有客人从远方来访,作吴体诗二首赠给他。秋风初起,声势寥寥,月亮刚刚圆满;杉树竹林分列左右,送来余下的清气。因为你谈起故山的事情,我想起鹤声彼此应答、深溪水声。云门的老僧想必还没有起身,白阁的道士正在遥遥相迎。每天都听到羽檄,日夜急迫;我甩开手臂想要归去,行走在山岩之下。又一首 惊讶地听说远方客人来访,在美好的夜里扶病起坐。头戴的纶巾倾斜,清谈时想着白苎衣,思绪悄悄。玉绳星和银河的光芒分明,三吴的烟雾也不过如此。百越的珍宝贡物何时送来?林梢的片月将落未落。我勉强安慰离别之情,说着日后再会的约定。独夜 新秋雨后晴朗的夜晚,有清幽的境界;困穷屋檐下的病客,却没有美好的相会。生公手持经书对着石头讲说,而我对着月亮却需要有人相伴。独自行走,独自坐着,也独自饮酒;独自赏玩,独自吟咏,还独自悲伤。古人称赞独立、独步;若同群居相比,终究更加奇特。咏石竹花 曾经看过南朝画中的美女,古旧罗衣上仿佛散碎着明霞。如今不要同金钱争着购买,却说春风就是这朵花。寄给吴融【字子华】一夜秋声传入井边梧桐,几枝高危的绿色害怕西风。晚来细雨蒙蒙,台阶上烟霭如花;稀疏帘子外淅淅作响,雨气贯通而来。你驾车奔驰,功名还没有完成;我依伴琴和鹤,病痛相互侵扰。到头来我将在江畔从事捕鱼,把竹篊编织成江流中的万尺长物。《春寒赋》宋玉在云梦陪侍,写成一篇赋,酒将尽时,楚襄王神色惨淡,回头说:“春寒,宋玉,你再进献一篇。”宋玉说:“大王的国家,三分之一是水面;大王的宫殿,后庭女子充满其中,水波仿佛浮在空中,幽怨积聚在里面,不能不下雨,不能不刮风。风横斜着吹,雨斜着落,天地昏暗迷蒙;寒气侵入人体,与严冬有所不同。它到来时低沉迷离,形态又令人惆怅。事理难以辨明,于是言辞由此产生;色彩虽然庄重,情意却在荡漾。朋友相伴围着熏炉,留恋于帷帐;相逢置酒时稍稍回避愁容,独自登楼时却偏偏凌越远望。靠近窗户,绕行池塘;丝绸轻薄,害怕寒气逼近;花朵怯弱,忧愁遭遇风雨。内心幽隐而压抑啊,幽深的胸襟;别绪更加遥远,牵连不绝啊,越来越长。齐地的纨绔失去光彩,越地的棉絮反而飞扬光泽;芳香之神失去职守,阴气与御寒之气争强。早晨耕田的小牛相互争斗,傍晚蚕箔上的蚕僵死;百姓的病苦如此,大王为什么不感到悲伤?”襄王于是离开席位表示感谢,撤去宴饮,稍稍减少嫔妃,以黄金作为给宋玉的寿礼,然后返回高唐。这篇赋是湖州教授关注子东从江南徐锴文集的注中得到的,现在附录在这里。会稽石公辙识。《笠泽丛书》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笠泽丛书》卷二 唐陆龟蒙撰 《寒泉子答秦惠王》寒泉子【秦国的处士】回答秦惠王说:“有位客人从赵国来,用合纵连横的事情游说大王,他是谁?”惠王说:“东周人苏秦。”寒泉子说:“上书十次,大王都不听,有这回事吗?”惠王说:“是的。他的主张究竟怎样?是要使我称王,还是称霸?”寒泉子说:“难道是要废除霸业而登上王道吗?”惠王说:“既然不是,那为什么频繁上书而采用他的意见却如此疏远?”惠王说:“醯鸡不能混同雷霆,婴儿不能抵抗乌获,是因为声势和力量相差悬殊。苏先生确实能言善辩,怎么能凭三寸之舌谋划山东诸侯,使他们向西面朝拜秦国呢?我不是不知道不损毁一领铠甲、不折断一支箭的好处,只是这仍像捕风一样。诸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统一。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开始像胶一样黏合,最后却像冰一样解散,难道只是因为鸡群不能一起登上栖木吗?我塞住耳朵,按道义不去听。”寒泉子说:“不是这样。齐国、楚国和三晋的人长期苦于战争。方城山的金属,十份中有九份铸成兵器,一份制成农具;董泽的蒲草,十份中有九份制成盾牌,一份制成簸箕和筲箕。父子兄弟的鲜血,前后溅洒在旷野。” 草木齐齐凋残,魂魄化为燕地的战乱气氛;赵人的骨骸化入魏地泥土。凄惨疼痛的声音传入金石,发自弦管;听到的人忧伤凄切,酸楚不已,哭泣而不能自禁。有一天有人对他们说:‘早晨同秦国实行连横,晚上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觉。’秦国也厌倦战争,即使鼓动唇舌,仍不能吞并诸侯。秦国休兵而变强,我们也将勇敢奋发。即使有能言善辩的人,怎么能反复改变我们的决定呢?大王如果不采用我的意见,秦王只要命令一个武士割断他的脖子,不让车轮把他的尸体碾在函谷关下的土地上,使关东诸侯听到他的话,舍弃合纵而拆散连横,向东面对秦国加倍报复。大王出兵时就激发意气,入朝时却包藏羞耻;等到危急时,便搜刮土地来奉献给仇敌,难道唯独不念及秦国先祖事业的艰难吗?《春秋》记载此事,您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宗庙?”惠王最终没有采用。寒泉子到偏远的赵地耕种;秦国于是封苏秦为武安君,六国果然拒绝秦国,秦国闭关十五年。说《凤尾诺》有人问我:“凤尾诺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图画吗?

书耶?」对曰:「予之所闻,自晋讫于梁、陈已来,藩邸之书,凡封子弟为王,则开府辟僚属,取当时士有学行才藻者中是选其所下书东宫则曰令,上书则曰牋,诸王下书则曰教,上书则曰启,应和文章则曰应令、应教。下其制一等,故也。其事行则曰诺,犹汉天子肯臣下之奏曰可也。凤尾则所诺牋之文也。綷防然,防褷然,织为绘,莫的知。既肯其行,必有褒异之辞,若今之批荅。案晋元帝为琅邪王时,帝美其才,令通习外事,尝使批凤尾诺。南齐江夏王锋【降】髙帝第十二子,甚怜之,年五嵗,使学凤尾诺,下笔便工,帝大悦,以玉麒麟赐之。终未见其出凤尾牋,当畨薄缕轻,其制作想精妙靡丽,而非牢固者也。殆将五百年,必不能保而存之。好事者或云识【音志】妄矣。且传云仲尼在鲁,与陈有问缶羊楛矢者皆知之,及修《春秋》,则逺者略,近者详,故曰立于定、哀而指隠、桓之日逺矣。盖圣人作大典,不可不慎,则前所传亦妄矣。予学圣人之文者,求其诚而已矣,又安可诈别数百年前事,自以为贤哉?君子慎所传,无易。」萤诗肖翘虽振羽,戚促尽疑,冰风助流,还急烟遮,防暂凝,不须轻列宿,才可拟孤灯,莫倚随家事,曾烦下诏征。蝉秖凭风作使,全仰栁为都。一腹清何甚,双翎薄更无。伴貂金换酒,并雀画成图。恐是千年恨,偏令落日呼。秋热自昔秋捐扇,今来意未衰。慇懃付柔握,淅沥待清吹。午气朱崖近,宵声白羽随。惣如南国▯,无复婕妤悲。战秋辞八月空堂前,临隙荒,抽关散扇,晨乌未光,左右物态森疎,强梁天随子爽騀【五可切】情栗▯军庸之我当,濠然而沟垒,然而墙,纛然而桂队,然而篁杉巉攒矛,蕉摽建常槁艾矢束,矫蔓弦张蛙合助吹,鸟分启行,若革进而金止,固违隂而就阳。无何云顔师风防伯,苍茫惨澹,隳危摵划,火防上焚,雨比下棘,如濠者注,如垒者辟,如纛者亚,如队者析,如矛者折,如常者拆,如矢者仆,如▯者磔,如吹者瘖,如行者惕。石有▯兮尽累,木具耳兮咸馘。云风雨烟乗胜之势骄,杉篁蕉蔓败北【踣】之气摵。天随子曰:吁!秋无神则已,如其有神,吾为尔羞之。南北几圻,盗兴五朞,方州大都,虎节龙旗瓦解冰碎,▯分豆离,斧抵耋老,干穿乳儿,昨宇今烬,朝人暮尸,万犊一啗,千仓一炊,扰践边朔,殱伤蜑夷,制质守帅,披攘城池,弓弮不刓,甲缀不离,凶渠歌▯裂地无疑【一作宜】天有四序,秋为司刑,少昊负扆,亲朝百灵,蓐收相臣,太白将星,可霾可雹,可风可霆,可壍溺颠陷,可夭札迷冥,曾忘鏖剪,自意澄宁,苟蜡礼之云责,触天怒而谁丁?奈何欺荒庭淩壊砌摋崇虈,批宿蕙,揭编茅而逞力,断纬萧而作势,不过约弱欹垂,戕残废替,可谓弃其本而趍其末,舍其大而从其细也。辞犹未已,色若媿耻,于是堕者止,偃者起。

译是书吗?” 回答说:“我所听说的,从晋代到梁、陈以来,藩王府第中的文书,凡是封子弟为王的,就开府并设置僚属,从当时士人中选取有学问、品行和文才的人任职。他们所下达的文书给太子称为‘令’,给皇帝上书称为‘牋’;诸王下达文书称为‘教’,上书称为‘启’;应答酬和的文章称为‘应令’、‘应教’。下达这些文书时,制度等级相同,原因就在这里。事情获准施行时称为‘诺’,就像汉代天子同意臣下奏章时说‘可’一样。所谓‘凤尾’,就是得到批准的牋文。‘綷防然’、‘防褷然’,是织成绘饰的样子,但没有人确切知道它们的含义。既然准许施行,就一定有褒奖和特别的言辞,如同今天的批答。考察晋元帝任琅邪王时,皇帝欣赏他的才华,命他通晓外事,曾让他批署凤尾诺。南齐江夏王锋,是髙帝的第十二子,皇帝非常怜爱他;他五岁时,便让他学习凤尾诺,一下笔就写得很好,皇帝大为高兴,把玉麒麟赐给了他。最终没有见到他写出凤尾牋。当时它大概是用细薄的丝缕织成的,制作想来精巧华丽,却不牢固。经过将近五百年,必然不能保存下来。好事者有人说这是识〔音志〕妄之物。况且传记说,仲尼在鲁国时,陈国有人来询问缶、羊和楛矢之事,他都知道;等到修订《春秋》时,对远古的事记载简略,对近世的事记载详细,所以说:孔子处在定公、哀公时代,而追述隐公、桓公之日,年代已经很远了。” 圣人创作重大典籍,大概不能不谨慎;这样看来,前面所传的说法也可能是妄说。我学习圣人的文章,只求真实罢了,又怎么能凭空考辨数百年前的事情,自以为贤能呢?君子对所传述的事情应当谨慎,不可轻易改变。” 《萤》诗 小小的萤虫虽然振动翅膀,忧惧急迫之情却使它显得局促;寒风助长流转之势,急迫的烟雾又将它遮蔽。光芒暂时凝聚,不必轻易拿它去排列群星,勉强还可以比作一盏孤灯。不要倚仗随家的故事,那曾经还劳烦诏书来征召呢。蝉 只凭风来作使者,全靠柳树作为都城。腹中清空得如此彻底,两片翅膀又薄得几乎没有。陪伴貂蝉冠换酒,又同雀鸟一起被画成图。恐怕这是千年的怨恨,所以偏偏让它在落日时鸣叫。秋热 自古以来秋天便该丢弃团扇,如今秋意已经来到,暑意却还没有衰减。殷勤地把团扇交付在柔软的手中,听着它发出淅沥声,等待清风吹来。午间的热气仿佛接近朱崖,夜里的声响又随着白羽扇而来。总像南方的气候一样,已经不再有班婕妤被弃后的悲哀。《战秋辞》八月里,空堂之前,面对墙隙间的荒凉景象,抽开门闩,散开团扇;清晨乌鸦还未放出光明,四周万物的形态森然疏落。强横的天随子,爽快而凛栗地说:军队是我的,我当以此作战。濠沟纵横,营垒如墙;旌旗高举,队伍如桂树排列;篁竹森然,长矛交错;蕉叶为标,常旗竖立;枯艾束成箭,弓弦绷紧;蛙声合着助威,鸟儿分列启行。好像皮革推进、金声停止,又像避开阴处而趋向阳光。没有多久,云色阴惨,风雨大作,苍茫惨淡;高处崩毁,低处破裂;火从上面焚烧,雨从下面刺击。像濠沟的被冲平,像营垒的被劈开,像旌旗的倒下,像队伍的离散,像长矛的折断,像常旗的拆毁,像箭矢的倒伏,像弓弦的断裂,像助威之声的哑止,像行进者的惊惕。石头有棱角的全都被磨损,树木有耳状枝杈的全被削去。云、风、雨、烟乘胜而来,气势骄横;杉、竹、芭蕉、藤蔓败退的气势也随之摧折。天随子说:‘唉!秋天如果没有神灵也就罢了;如果有神灵,我要替你感到羞耻。南北各地,盗贼兴起已有五年;各州大都,虎节龙旗的势力像瓦解冰碎一样崩溃,像瓜分豆裂一样离散。斧头砍向老人,刀枪穿过婴儿;昨天还是房屋,今天已经成为灰烬;早晨还是人,晚上已经成为尸体;一万头牛只够吃一餐,千座粮仓只够煮一顿饭。骚扰践踏北方边地,残害岛夷;挟制守帅,侵夺城池;弓弩没有磨损,甲胄连缀不离;凶恶的首领高声歌唱,仿佛天地都要被撕裂。天地有四时,秋天主管刑罚;少昊背负屏风临朝,亲自朝会百灵;蓐收作为辅臣,太白作为将星,可以降霾,可以降雹,可以起风,可以发雷,可以使人陷溺颠覆,可以使人夭折迷乱。你难道忘记了鏖战和剪除之事,竟自以为天下澄清安宁吗?如果蜡祭的礼仪被说成是责任,触犯上天的怒气,又有谁来担当呢?’ 为什么却只欺负荒庭,凌辱破坏的台阶,摧折高大的花草,打击宿蕙,揭开编茅来逞威,折断纬萧来显示气势?不过是欺凌柔弱、使倾斜者倒下,残害衰败之物罢了。这可以说是丢弃根本而奔逐末节,舍弃大的而屈从小的。话还没有说完,神色已经像感到羞惭一样;于是,已经倒下的停止倒伏,偃卧的重新站起。

复友生论文书辱示近年作者论文书二篇,使仆是非得失于其间。仆虽极顽冥,亦知惴息汗下,见诋诃之甚难,招祸怨之甚易也。况仆少不攻文章,止读古圣人书,诵其言,思行其道而未得者也。每涵咀义味,独坐日昊,案上有一杯藜羮,如五鼎七牢馈于左右,加之以撞金石万羽蘥也,未尝干有司对问,希品苐,未尝厯王公丐贷饰车马,故无用文处江湖间,不过美泉石则记之,耸节槩则传之,触离会则序之,值巾罍则铭之,简散【上声】澹诞无所讳避,又安知文之是欤非欤?生过聴徳我太甚,苟黙黙不应,非朋友切切偲偲之义也。故扶病把笔,一二论之曰:我自小读六经、孟轲、扬雄之书,颇有熟者,求文之指趣规矩,无出于此。及子史,则曰:子近于经,经语古而微,史近书,书语直而浅。所言子近经,近何经?史近书,近何书?书则记言之史也,史近春秋,春秋则记事之史也。六籍中独诗、书、易、象与鲁春秋经圣人之手耳,礼、乐二记虽载圣人之法,近出二戴,未能通一纯实,故时有龃龉不安者。盖汉代诸儒争撰而献之,求购金耳。记言记事参错前后,曰经,曰史,未可定其体也。案经解则悉谓之经,区而别之,则诗、易为经,书与春秋实史耳。学者不当混而言之。且经解之篇句名出于戴圣耳,王辅嗣因之以易为经,杜元凯因之以春秋为经。孔子曰:「学诗乎?学礼乎?」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知我以春秋,罪我以春秋,未尝称经,称经非是。圣人防也,盖出于周公谥法,经纬天地曰文,故也有经书必有纬书。圣人既作经,亦当作纬,譬犹织也,经而不纬,可成幅乎?纬者且非圣人之书,则经亦后人名之耳,非圣人之防,明矣。苟以六籍谓之经,习而称之可也。指司马迁、班固之书谓之史,何不思之甚乎?六籍之内有经有史,何必下及子长、孟坚然后谓之史乎?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又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又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此则笔之曲直,体之是非,圣人悉论而辩之矣。岂须班马而后言史哉?以《诗》《易》为经,以《书》《春秋》为史,足矣,无待于外也。谓经语古而皆微,则《易》曰:「履霜,坚冰至。初筮告,再三凟凟则不告。苦节不可贞。」之类,果纯古而微乎?谓史语直而浅,则《春秋》书「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辛巳,有事于太庙。仲子遂卒于陲。壬午,犹绎,万入去蘥。」之类,果纯直而浅乎?经不纯微,史不纯浅,又可见也。言文之不可立谕,则曰:「《春秋》不当言无,使滋蔓。」又云:「《春秋》举军旅会盟,皆非叙事耶?」引《左氏传》语,征《左氏》叙事,悉谓之《春秋》,可乎?《春秋》大典也,举凡例而褒贬之,非周公之法所及者,酌在夫子之心,故游、夏不能措一辞。若区区于叙事,则鲁国之史官耳,孰谓之《春秋》哉?前所谓自小读六经,颇有熟者,求文之防趣,规矩不出于此,妄矣。又一篇云:「某文也,某辞也。」文既与辞异,是文优而辞劣耳?何《易》之系辞曰:「齐大小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故卦有大小,辞有险易。又曰:「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易》之辞,非文耶?《书》载「帝庸作歌,皋陶赓载歌,又歌五子之歌」,皆辞也。《书》之辞,非文耶?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春秋》之辞,非文耶?礼有朝聘之辞,娶夫人之辞;乐有登歌荐之辞。礼乐之辞,非文耶?《法言》曰:「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孟轲之辞,非文耶?《太▯之辞也,沉以穷乎下,浮以际乎上。扬雄之辞,非文耶?是知文者,辞之惣辞者,文之用。天之将丧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不当称辞;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不当称文。文辞一也,但所适有宜耳。何异涂云云哉?又曰:声病之辞,非文也。夫声成文,谓之音。五音克谐,然后中律度。故《舜典》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声之不和,病也。去其病则和,和则动天地,感鬼神,反不得谓之文乎?犹绘事组绣中有精妍耳。大凡解人之説,不敢避墉垣肤爪,而自矜于堂奥心府也。要在引学者当知之事,以明之而已矣。师道不行,后生多纵游于所习,有陷而溺者,力能援之可也。如或不同,请观过而后罚。冶家子言

译《复友生论文书》承蒙您把近年作者的论文两篇给我看,让我评说其中的是非得失。我虽然极其愚钝,也知道这会令人惴惴不安、汗流满面;遭受严厉诋毁很难,招来祸患怨恨却很容易。何况我年轻时并不专攻文章,只是读古代圣人的书,诵读他们的话,思考实行他们的道理,却还没有做到罢了。我每次含咀其中的义理,独坐终日,案上只有一杯藜羹,却觉得如同五鼎七牢摆在身边,又像有撞击金石、万羽齐奏的音乐。我从未向有关官署求取答问,从未希求品第;也从未历访王公,乞求资助来装饰车马。所以文章在江湖之间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不过是喜爱泉石就记下来,感到节操气概高峻就传述,遇到离合聚散就作序,遇到巾罍器物就作铭;文字简略、散淡、诙诞,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又怎么知道文章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呢?您过分听信、推重我的德行;如果默默不作答,就不是朋友之间切磋勉励的道理。因此我扶病拿笔,略略议论一二:我从小读《六经》、孟轲、扬雄的书,其中颇有熟悉的;探求文章的旨趣和规矩,没有超出这些书的。我读到诸子和史书时,书中说:诸子接近经书,经书的语言古雅而含蓄;史书接近《尚书》,《尚书》的语言直白而浅近。那么说诸子接近经书,究竟接近哪一种经?说史书接近《尚书》,究竟接近哪一种书?” 《尚书》是记载言语的史书,史书接近《春秋》;《春秋》是记载事情的史书。在六部经典中,只有《诗》《书》《易》《象》和鲁国《春秋》经由圣人之手;《礼记》《乐记》虽然记载圣人的制度,却大多出于二戴,不能全部通达纯粹真实的道理,所以有时会出现抵牾不安的地方。大概汉代诸儒争相编撰并献上这些书,只是为了求取购书之金罢了。记言和记事前后错杂,称为经,称为史,不能仅凭体例确定。考察《经解》篇的名称,完全都称为经;若加以区分,那么《诗》《易》是经,《书》和《春秋》实际上是史。学者不应混为一谈。况且《经解》这一篇的名称出于戴圣,王辅嗣因此把《易》称为经,杜元凯因此把《春秋》称为经。孔子说:‘学习《诗》吗?学习礼吗?’《易》这部书推究事物的起始、归结和终点;孔子说‘人们将因《春秋》了解我,也将因《春秋》责罪我’,却从未称它为经。把它称为经,并不正确。圣人本来是有防范的,这个名称大概出自周公的谥法:能经纬天地称为文,所以有经书就一定有纬书。圣人既然作经,也应当作纬,好比织布一样;有经而没有纬,能织成布幅吗?纬书既然不是圣人的书,那么经也只是后人命名的,显然不是圣人的防范。假如把六部典籍称为经,习惯这样称说也可以。” 指司马迁、班固的书才称为史,岂不是太不加思考了吗?六部典籍之中本来就有经有史,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下及司马迁、班固,才称为史呢?孔子说:‘我还赶得上见到这种情况。’又说:‘质朴胜过文饰就显得粗野,文饰胜过质朴就显得浮华。’还说:‘董狐,是古代的良史。’这些话说明,笔法的曲直、体例的是非,圣人都已经议论并辨析过了。难道非要等到班固、司马迁以后才谈史吗?把《诗》《易》称为经,把《书》《春秋》称为史,也就够了,不必依赖外部的书。若说经书语言古奥而都含蓄,那么《易》中说‘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第一次占筮便告知,再三占筮就是亵渎,便不再告知;节制太过苦涩,不可守正’,这一类话果真全都古奥含蓄吗?若说史书语言直白而浅近,那么《春秋》记载‘考察仲子的宫庙,第一次献上六羽舞’,以及‘齐国军队在干时交战,我军大败;辛巳日,在太庙举行祭祀;仲子于是死在陲地;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万舞入场而撤去舞具’这一类话,果真全都直白浅近吗?经书并不全都含蓄,史书也不全都浅显,由此可见。说文章不能建立明确的解释,又说:‘《春秋》不应说没有,以免使祸患滋长。’又说:‘《春秋》记载军队、会盟,难道都不算叙事吗?’ 引用《左氏传》的话,用《左氏》来证明叙事,却把这些全都称作《春秋》,可以吗?《春秋》是重大典籍,它列举凡例来褒贬人物和事件;其中有些并非周公的制度所能涉及,而是取决于孔子的心意,所以子游、子夏也不能插入一句话。假如只拘泥于叙事,那么它不过是鲁国的史官之书,谁还会称它为《春秋》呢?前面所说我从小读六经,其中颇有熟悉的,探求文章的旨趣和规矩不出于此,实在是妄说。又有一篇说:‘这是某文,这是某辞。’既然说文与辞不同,难道就是文优而辞劣吗?《易》的《系辞》为什么说:‘齐等事物大小的,在于卦;辨别吉凶的,在于辞。’因此卦有大小,辞有险易。又说:‘观察卦的彖辞,思考就已经超过一半了。’《易》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尚书》记载‘帝舜作歌’、‘皋陶续作歌’以及‘五子之歌’,全都是辞。《尚书》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连缀文辞、比较事情,是《春秋》的教法。《春秋》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礼仪中有朝见、聘问之辞,有迎娶夫人的辞;音乐中有登歌、荐祭之辞。礼乐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法言》说:‘杨朱、墨翟堵塞了道路,孟子用言辞加以排斥,便使道路开阔明白。’ 孟轲的言辞难道不是文章吗?《太玄》的言辞,沉下去以穷尽于下,浮起来以接近于上。扬雄的言辞难道不是文章吗?由此可知,文章是言辞的总称,言辞是文章的实际运用。‘上天将要丧失这种文化’、‘上天还没有丧失这种文化’,不应当称为辞;‘吉祥人的言辞少,急躁人的言辞多’,也不应当称为文。文章和言辞本来是一回事,只是所适用的地方各有宜当罢了,何必另立不同的说法呢?又有人说,有声律毛病的辞不是文章。声调形成文采,称为音;五声和谐,然后合乎音律。所以《舜典》说:‘诗是表达心志的,歌是延长言语的,声调依循歌唱的延长,律吕使声调和谐。’声调不和谐,就是毛病;除去毛病便能和谐,和谐就能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反而不能称为文章吗?这就像绘画、织组、刺绣中也有精巧美丽的作品一样。大凡解释别人的学说,不敢避开墙垣、皮肤、爪甲这些浅表之处,却自以为能够窥见堂奥、深入心府。我所要做的,只是引用学者应当知道的事情来说明它罢了。师道不能实行,后生大多放纵地在自己的习惯中游荡;有人陷落沉溺,若有力量就应当把他救出来。假如有人不同意,请先观察其过错,然后再加责罚。” 《冶家子言》

武王既伐殷,悬纣首。有泣于白旗之下者,有司责之。其人曰:“吾冶家孙也,数十年间再易其镕范矣,今又将易之,不知其所业,故泣。”“吾祖始铸田器,嵗东作必大售。殷赋重,秉耒耜者一墢不敢起。吾父易之为工器,属宫室台榭,侈其售益倍。民雕力穷,土木中辍。吾易之以为兵器,会诸侯伐殷,师旅战陈兴,其售又倍前也。今周用钺斩独夫,四海将奉文理,吾之业必壊,吾亡无日矣。”武王闻之惧,于是包干戈,劝农事,冶家子复祖之旧。

送豆卢处士谒宋丞相序▯防读扬雄所为书,知太▯、准易、法言、准论语,晚得文中子王先生中説,又知其书与法言相类,道之始塞而终通。子云轨范不足当也?何者?子云事于西汉末,属莽贤用事时,皆进苻命取宠,雄独黙黙以穷愁著书,病不得免,人希至其门,止一侯巴从之,受太▯、法言而已。文中子生于随代,知圣人之道不行,归河汾间,修先生之业,九年而功就,谓之王氏六经。门徒弟子有若钜鹿魏公、清河房公、京兆杜公、代郡李公,咸北面称师,受王佐之道。随亡,文中子没,门人归于唐,尽发文中子所授之道,左右其治。文帝每叹曰:“魏征教我,功业如此,恨不使封徳彞见之。”逯今十八,圣举其君必曰太宗,举其相必曰房魏,上下之心耻不及贞观,则生人受赐足矣。岂非文中子之道始塞而终通乎?丈人文中子外诸孙也,诵文中子书不絶于口,率兄弟耕稼以自给。一旦访▯防曰:“吴中兵荒,来人不足,犬豕之食,安能遂退藏耶?吾从子相天下矣,吾西而见之。”▯防曰:“丈人外族之门人,实作良辅,今复家有丞相,必以房魏之道致君中兴,是内外有徳于四海也。此行徒东归乎?”昔丞相未升甲科时,年才出弱冠,▯防幸得防游中,以兄弟之许与胶固,形于歌咏。及丞相为朝钜儒,居侍从之列,▯防江湖边,病不能起一耒而畊,一船而渔,有文三十编,有书数千幖,未尝干东诸侯,故没没无一人道著名字。今丞相方筑太平之基,架羣材,立清庙,丈人承间宴语幽仄,试丞相意,复念以小社城北秋霖声髙,中夜对榻有苦吟生耶?因丈人之行叙房魏得王佐之道,丞相追贞观之风,小子复言曩日之分杂而书之,用以为送。中秋待月转缺霜轮,上转迟,好风偏似送佳期。帘斜树隔,情无限;烛暗香残,坐不辞。最爱笙调闻北里,渐看星澹失南箕。何人为校清凉力?未似初圆欲午时。记稻鼠干符已亥嵗,震泽之东曰吴兴,自三月不雨至于七月,当时污坳沮洳者,埃壒尘勃,濯檝支派者入戽,屡无所污,农民转逺流渐【平声】稻本昼夜如乳赤子,欠欠然救渴不暇,仅得葩拆穂结,十无一二焉。无何,羣鼠夜出齧而僵之,信宿食殆尽,虽庐守版击敺而骇之,不能胜。若官督户责,不食者有刑,当是而赋索愈急,棘戒束榜棰木肌体者,无壮老。吾闻之于礼曰:「迎猫为食田鼠也。」是礼缺而不行久矣。田鼠知之后欤?物有时而暴欤?政有贪而废欤?《国语》曰:「吴稻蟹不遗种。」岂吴之土鼠与蟹更伺其事而効其力殱其民欤?且《魏风》以硕鼠刺重敛,硕鼠刺其君也,有鼠之名,无鼠之实,诗人犹曰:「逝将去汝,适彼乐土。」况乎上捃其财而下啗其食,率一民当二鼠,不流浪转徙,聚而为盗,何哉?《春秋》螽蝝生,大有年,皆书,是圣人于丰凶不隠之验也。余学《春秋》,又亲防其灾,于是乎记。蠧化橘之蠧,大如小指首,负特角,身蹙蹙然,类蝤蛴而青。翳叶仰齧,饥蚕之速,不相上下。人或枨触之,辄奋角而怒,气色桀骜。一旦视之,凝然弗食弗动。明日复往,则蜕为蝴蝶矣。力力拘拘,其翎未舒。襜黑韝苍,分朱间黄,腹填而椭【堕】緌纎且长,如醉方寤,羸枝不扬。又明日往,则倚薄风露,攀縁草树,耸空翅轻,瞥然而去,或隠蕙隙,或留篁端,翩旋轩虚,飏曳纷拂,甚可爱也。须臾犯蝥网而胶之,引丝环緾,牢若拲梏。人虽甚怜,不可解而纵矣。噫!秀其外,类有文也;嘿其中,类有徳也。不朋而游,类洁也;无嗜而食,类防也。向使前不知为橘之蠧,后不见触蝥之网,人谓之钧天帝居而来,今复还矣。天下大橘也,名位大羽化也,封略大蕙篁也。苟灭徳亡公,崇浮饰,傲荣其外而枯其内,害其本而窒其源,得不为大蝥网而胶之乎?观吾之蠧化者,可以惕惕。登髙文金行髙穷,日御初九,桐隂雨压乎泥沙,菊气风扬乎戸牖,寒无以衣,病不得酒,茫洋于心,噎嗢在口。稚子拱而进曰:「古往滔滔,人生实劳,或暇或逸,以嬉以遨,兹辰甚良,足肖吾曹。趍山选台,席饵樽醪,既可逭乎灾眚,亦聊释乎郁陶。」齐谐之流载此,世所谓夫登髙者也。尝有意乎?予曰:「吁!稚子之知于是耳,曾不探乎奥防。吾数亩之间,门常昼关,学无端倪,宛若循环。时孤笑以独愤,乐正直而非险艰。」为书摭之,与善治【音持】顽有行同而迹类者,尚愤疾乎声顔?一骥在坂,百驽在闲,传嘶振秣,侮病挤孱。仲尼登东山而小鲁,况肆逺目而务周旋者哉?阳専奥邃,假窃名器,有土有人,前呵后骑,佞舌咿哑,所向上下,镗威介私,放荡哆哆,如此者又欲见耶?崇闳大居,塈粉涂朱,脊会螭屹,扉环兽铺轮,鲜蹄骄羽翼成徒,绣碧其内,丝篁彼姝,主张何人?

译周武王讨伐殷朝以后,悬挂纣王的首级。有一个人在白旗下面哭泣,有关官吏责问他。他说:‘我是冶铸人家的孙子。几十年间已经两次更换熔炉和铸范了,如今又要更换,不知道我的行业将会怎样,所以哭泣。我的祖父起初铸造农具,每年春耕时都能大量销售。殷朝赋税沉重,拿着耒耜耕作的人连一块田地也不敢开垦。我的父亲把行业改成制造工匠器具,恰逢修建宫室台榭,销售量增加了一倍。百姓的财力枯竭,土木工程也中途停下。我又改铸兵器,正逢诸侯讨伐殷朝,军队交战兴起,销售量又比以前增加一倍。如今周朝用钺斩除独夫,天下将要奉行文治,我的行业必定毁灭,我死亡的日子也不远了。’武王听后感到害怕,于是收藏兵器,劝导农事,冶家子又恢复了祖先的旧业。《送豆卢处士谒宋丞相序》我读扬雄所写的书,知道有《太玄》《准易》《法言》《准论语》;后来又得到文中子王先生的《中说》,知道他的书与《法言》相类似,其道术开始闭塞而最终流通。难道子云的法式不足以相当吗?为什么呢?子云处在西汉末年,正值王莽、孔贤掌权之时,群臣都进献符命来取得宠幸,只有扬雄默默地在困顿忧愁中著书,疾病也不能避免,少有人到他的门前,只有侯巴一人跟随他,接受《太玄》《法言》罢了。文中子生在隋代,知道圣人的道理不能实行,便归隐河汾之间,修习先生的事业,九年而学业成就,称为《王氏六经》。他的门徒弟子有钜鹿魏公、清河房公、京兆杜公、代郡李公,都面向北方尊称他为老师,接受王佐之道。隋朝灭亡,文中子去世,门人归附唐朝,全部阐发文中子所传授的道理,辅佐唐朝治理天下。唐文帝常常感叹说:‘魏征教导我,才有这样的功业,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到。’到如今已经十八年,圣人推举君主一定称太宗,推举宰相一定称房玄龄、魏征;上下人心都以不能赶上贞观为耻,那么百姓所受的恩赐也就足够了。这难道不是文中子的道术开始闭塞而最终流通吗?您是文中子外孙一辈的人,口中不停地诵读文中子的书,带领兄弟们耕种来供给自己。有一天,访我时说:‘吴中兵乱荒歉,来投奔的人日益减少,连狗猪都没有东西吃,哪里还能安然退隐呢?我将跟随您去辅佐天下,我要向西去拜见宋丞相。’我说:‘您是文中子外族门人,确实应当成为贤良辅佐;如今又有一家出了丞相,一定会用房玄龄、魏征的道术使君主达到中兴,这就是内外都对天下有德。您这次去,难道只是向东归来吗?’从前丞相还没有考中甲科时,年纪刚过弱冠;我有幸与他交游,因为以兄弟相许而交情牢固,曾表现在歌咏中。等到丞相成为朝廷大儒,列于侍从之中,我却在江湖边上,病得不能起身耕一块田、划一只船捕鱼;我有文章三十篇、藏书数千卷,却从未去求见东方诸侯,所以默默无闻,没有一个人称道我的名字。如今丞相正在建造太平的基础,聚集群才,建立清庙;您应当趁闲暇宴谈,在幽静的地方试探丞相的心意,也再问问他是否还记得小社城北秋雨声高之时,半夜面对床榻,是否曾有苦吟之声?因此借您的行程叙说房玄龄、魏征得到王佐之道,丞相追慕贞观遗风;我又谈起往日交情,把这些杂乱写下,用来给您送行。《中秋待月》月轮转过残缺的霜色天空,越往上升越迟缓;清风仿佛偏偏来为美好的约会送行。帘影倾斜,树木遮隔,情意无穷;烛光暗淡,香气将尽,我坐着也不肯离去。最爱听北里传来的笙乐调子,渐渐看见星光暗淡,南箕星也隐没了。谁能与月亮比一比清凉的力量?终究还不如月亮初圆、将近午时的时刻。《记稻鼠》干符己亥年,震泽以东的吴兴,从三月到七月没有下雨。当时低洼泥湿的地方,尘土飞扬;用桨疏通支流的人进入水闸,多次连一点水也没有得到。农民辗转到远处引水,逐渐灌溉稻根,日夜像哺乳婴儿那样急切地救渴,却只得到花朵开放、稻穗结成的情形,十成中不过一两成罢了。不久,成群老鼠夜间出来啃咬稻株,使它们倒伏,两个夜晚便几乎吃尽。即使有人住在田庐中守护,敲击木板驱赶惊吓它们,也不能胜过鼠群。如果官府督促、按户催征,不缴粮就要受刑;在这种时候,赋税催索更加急迫,荆棘般的戒令成捆张贴,鞭棰打在人的肌肤上,不分壮年老年。我听《礼记》说:‘迎猫,是为了让它吃田鼠。’这项礼仪已经废缺而不实行很久了。是田鼠知道后来会有这种机会吗?还是万物有时会突然暴虐?还是政治有贪婪而导致礼制废弃?《国语》说:‘吴国的稻子被蟹吃得不留种。’难道吴地的田鼠和螃蟹共同窥伺时机、合力消灭百姓吗?况且《魏风》用大老鼠讽刺重税,大老鼠所讽刺的是它的君主;虽有鼠的名义而没有鼠的实际,诗人尚且说:‘我将离开你,前往那快乐的土地。’何况上面搜刮百姓的财物,下面又吃掉百姓的粮食,一个百姓要同时供养两种老鼠;他们不流离迁徙,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又是什么原因呢?《春秋》记载蝗虫、蝗卵发生,以及五谷大丰收,都是有意记载的;这是圣人对于丰年和凶年的事实都不隐讳的证明。” 我学习《春秋》,又亲眼见到这场灾害,因此把它记下来。《蠹虫变化》橘树上的蠹虫,大约有小指头那么大,头部背着突出的角,身体蜷缩,像青色的蝤蛴。它遮在叶下仰头啃食,速度和饥饿的蚕不相上下。有人偶然触碰它,它便奋起双角发怒,神色桀骜。一天去看它,已经凝然不食也不动。第二天再去,便蜕变成蝴蝶了。它行动迟缓拘谨,翅膀还没有舒展开;翅面黑、翅缘青,分布着红色和黄色;腹部充实而椭圆,尾部细长;像醉后刚刚醒来,瘦弱的枝条也承受不起它。又过一天去看,它已经倚着微风和露水,攀缘草木,翅膀高举在空中,轻盈地一闪便飞走;有时藏在蕙草缝隙中,有时停在竹林顶端,翩翩回旋于高空,飘扬曳动,纷纷拂过,十分可爱。不久它触到蜘蛛网,被胶住了;牵引蛛丝缠绕,牢固得像被枷锁铐住。人虽然非常怜惜它,却无法解开蛛网放它自由。唉!它外表秀美,像是有文采;内心沉默,像是有德行;不结党而遨游,像是清白;没有贪嗜而取食,像是廉洁。假如之前不知道它是橘树上的蠹虫,后来又没有看见它触上蜘蛛网,人们就会说它是从钧天帝居而来,如今又返回那里。天下就是一棵大橘树,名位就是大翅膀的羽化,封疆就是广大的蕙草竹林。假如灭失德行、忘却公义,崇尚浮华外饰,外表骄纵显耀而内里枯竭,损害根本、堵塞源流,难道不会成为被巨大的蜘蛛网胶住的蠹虫吗?” 观察我的这篇《蠹虫变化》,就可以有所警惕。《登高文》秋金之气高远而将尽,太阳运行到初九;梧桐的树阴被雨压在泥沙上,菊花的香气被风吹入门窗。寒冷得没有衣服可以御寒,生病又不能饮酒,心中茫然,口中哽咽。小孩子拱手进来说:‘古往今来滔滔不绝,人生确实劳苦;有时闲暇,有时安逸,可以游乐嬉戏。今天的时辰非常美好,足以适合我们这些人。到山上选择高台,摆设食物和酒,既可以避开灾祸,也姑且能够排遣忧郁。’齐谐一类的书记载过这种事,世人所说的登高就是这样。您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吗?我说:‘唉!你所知道的只有这一层,竟没有探究其中的深意。我在几亩地之间,门常常白天也关闭;学问没有边际,仿佛循环不尽。有时独自发笑,有时独自愤怒;以正直为乐,以险恶艰难为非。’我把这些写下来,摘取那些善于治理顽劣、品行相同而行迹相似的人,他们难道还会因言语和脸色而愤怒吗?一匹骏马在山坡上,却有百匹劣马闲在旁边;传来骏马的嘶鸣和振动草料的声音,劣马便欺侮病弱、排挤孱弱。仲尼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变小;何况放开远望的目光、忙于四处周旋的人呢?有些人专擅幽深之地,窃取名位和器物;有土地有人口,前呼后拥,谄媚的舌头咿咿呀呀,所到之处上下逢迎,声势威严却夹杂私情,放荡而喋喋不休;这样的人我又想见吗?高大宏阔的宅第,粉墙涂朱;屋脊交会处有螭龙高耸,门上有兽形门环;骏马鲜明,羽饰骄盛,成群结队;里面铺陈绣饰碧色,丝竹中有美人。这样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

庸儿贾夫,如此者又欲见耶?缨弁外饰,悔咎中积,简弃信行,附比凶徳,仁泽干枯,义路填塞,权之所憎,始厚终斥;权之所怜,昨骂今惜,反掌北面,天辽海隔,如此者又欲见耶?国金铸兵,赤子聚盗,煞人无惭,罪人何躁?造化不象,名称同暴,以隳墙垣,不填堂奥,生灵几何?过半减耗,残存伶俜,输挽犒劳,羸豪偏颇,役使颠倒,乡敺吏笞,不舍童耄,如此者又欲见耶?古所谓登髙能赋者,赋物之姿,惨戚在下,吾宁忍欺尔?以灾眚可逭,郁陶可披,我中【去】时病言开,怒随我感物悴,遐瞻迩噫,是使灾眚弥炽,郁陶愈悲。惟尔教我,百无一宜。我谷未实,我蔬未肥,弗视农圃,吾将曷归?无重我悔,吾方愦愦。稚子不乐,惴缩而退。

送小鸡山樵人序小鸡山在震泽西,出吴骨门,背朝日,行四十里,得野步市,曰光福。光福西五里,得土山,山土多石寡,无大林木,率生小栎朴樕,皆薪材,直吴之爨,此为助焉。连延广袤不一,其主为言画疆界以相授,自冢至麓凡二百弓,东北倍髙而加半焉。余所置多少如此。予家大小之口二十,月费米十斛,饭成理,鱼蔌辈十,解薪然后已。四时賔祭,沐浴澣濯,疾病汤药糜粥在外,嵗入五千束,足矣。其掌而供事以顾及小鸡之樵甿也。干符六年春弗雨,夏支流将絶,八月暴雨而巨艑可实而行之矣。九月朔,方置薪二百五十于门,召而责之曰:「吾一夏来,撤败屋,拔庭草以炊。雨之明日,望尔来矣。何数防而至?晚得非赭吾山而为汝之利耶?吾而欺,如名恶何?」及笑曰:「吾年余八十矣,元和中尝从吏部游京师,人言国家用兵,帑金窖粟不足用,当时江南之赋已重矣。迨今盈六十年,赋数倍于前,不足之声闻于天下,得非専地者之欺甚乎?吾有丈夫子五人,诸孙亦有丁壮者,自盗兴以来,百役皆在,亡无所容,又水旱更害吾稼,未即死,不忍见儿孙寒馁之色,虽尽售小鸡之木,不足以濡吾家,矧一二买名为偷乎?今子一炀灶不给,而责吾之深,吾将欲移其责于天下之守,则吾死不恨矣。」予叹之曰:「汝之言信也,然不当发于予,汝姑归与之酒,继之以歌云:」长其▯兮,利其斧,输予薪兮,勿予侮。田予登兮,谷予庾,突晨烟兮,蓬缕缕。▯有明兮,编有古,饱而安兮,惟编是伍。时不用兮,吾无汝抚。哀茹笔工夫子之肱力【一作兮】何緜緜?耕不能耒,渔不能船。截筠束毫,既胜且便。昼夜今古,惟毫是镌。爰有茹夫工之良者,责其精觕在价髙下。缺齧又互,尚不能舍。旬濡数锋,月秃一把。编如蚕挐【女加反,説文云持也】汝寔助也。我书奇奇,浑元未衰,惟汝是赖。如何已而有▯?千万拔毛,止皮散涩钝铓。缗觚狱辞,圆而不流,铦而不欺。在握方染,亦茹之为斵轮运斤,传之者谁?毫健身殒,吾宁不悲【一本悲作噫】祭梁鸿墓【并序】梁伯鸾墓在吴西门金昌亭下,几一里余。过之,作文而吊,以酒为奠。其辞曰:先生为五噫之歌,汉天子闻而病之。南走乎大江之波,客皋氏之宇下。志沉潜而靡他,自吴粲以举臼。夫人之勤,亦多不懐。志于将没,适乎道之无颇。比要离之烈魄冡,虽夷而不磨。嗟余后先生之千祀,聊奉奠而来过。俯灌地而仰语,顾先生之谓何?心▯性诞,客他人之宇下,不得故筑垣而自翰。身病妻弱,自吴民之粲,不得故力耕而自获。所以法先王之义者,庶五噫之可作。

译庸俗的儿童和贪利的商人,这样的人我又想见吗?外表装饰着缨冠,内心却积满悔恨罪咎;抛弃简朴和诚信,依附亲近凶恶的德行;仁爱恩泽枯竭,正义的道路堵塞。权势所憎恶的人,起初厚待,最终斥退;权势所怜爱的人,昨天还被骂,今天便被珍惜;转眼之间就向北面称臣,天各一方、海水相隔。这样的人我又想见吗?国库的金属被铸成兵器,百姓聚集成为盗贼;杀人而不感惭愧,罪人却为什么躁动?造化失去常理,名义和实际都同样暴虐;只知道毁坏墙垣,却不修补堂奥,百姓还有多少呢?过半已经损耗,残存者孤苦伶仃;运输、挽运、犒劳,疲弱者承受偏颇之役;役使颠倒,乡里驱赶,官吏鞭打,不放过儿童和老人。这样的人我又想见吗?古人所谓登高能作赋,是要赋写事物的姿态;而下民正处在惨痛之中,我难道忍心欺骗你们吗?如果说登高可以避灾、排遣忧愁,那么我正当心病发作时,言语反而开通;怒气随着我感受到万物的衰败而来,远望便叹息,近处也叹息,这只会使灾祸更加炽烈,使忧愁更加悲痛。只有你教导我,而一切都不合宜。我的谷物还未成熟,蔬菜还未肥美;不去看管农田,我将归往哪里?不要加重我的悔恨,我正心神昏乱。小孩子不高兴,惴惴缩身退下。《送小鸡山樵人序》小鸡山在震泽以西,从吴骨门出发,背向朝日,走四十里,到达野步市,名叫光福。光福以西五里,有一座土山;山上土多石少,没有大树,大多生长小栎、朴樕,都是烧柴,正好供应吴地烧火之用。山势绵延广阔而不一,山主说已经划定界限交给我:从坟墓到山麓共二百弓,东北方向的长度加倍又增加一半。我所置办的山地大致如此。我家大小人口二十人,每月需米十斛;煮饭,以及鱼、蔬菜等十类食物,直到烧柴用尽才停止。四时宾客祭祀,沐浴洗濯,疾病所需的汤药、粥糜,都还不计算在内;每年收入五千束柴,足够了。山地由樵夫和山民掌管,以供给这些事务。干符六年春天不下雨,夏天支流将要断绝;八月暴雨,巨大的船已经可以装满水在其中航行了。九月初一,我刚在门前置办二百五十束柴,便召来樵人责问说:‘我整个夏天以来,拆坏房屋,拔庭院里的草来烧饭。下雨的第二天,我就盼着你来。为什么屡次拖延才到?难道是等到晚些时候,把我的山烧成红色,来图谋你自己的利益吗?你若欺骗我,名声坏了怎么办?’说完又笑着说:‘我年过八十了,元和年间曾跟随吏部游历京师。那时人们说国家用兵,府库的钱和仓中的粮都不够用;当时江南的赋税已经很重了。’ 到如今已经足足六十年,赋税是从前的数倍,仍然不足的呼声传遍天下,这难道不是专擅土地的人欺压得更加厉害吗?我有五个成年儿子,孙子中也有壮年男子;自从盗贼兴起以来,各种劳役全都落在我们身上,想逃亡也没有容身之处;又加上水旱交替伤害庄稼。没有立刻死去,是因为不忍看儿孙受冻挨饿的样子;即使把小鸡山的木柴全部卖掉,也不足以滋润我家,何况还要一两个买名为偷盗的人吗?如今你只因一顿饭的柴火不够,就这样严厉责备我;我将要把这种责难转向天下的守令,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我叹息说:‘你的话确实真实,但不应当发泄在我身上。你姑且回去,我给你酒,再用歌送你:让你的扁担长些吧,让你的斧头锋利些;把柴运给我,不要欺侮我。我的田地若登场,我的谷物便满仓;灶口早晨升起炊烟,茅屋缕缕烟雾。窗户明亮,编篱古旧;吃饱而安定,只以篱笆为伴。时运若不济,我也无法安抚你。’ 《哀茹笔工》先生的臂力为什么这样绵长?不能用耒耕田,也不能划船捕鱼。截取竹子,束上笔毫,既胜任又便利。昼夜贯通古今,只有笔毫用来刻写。有位姓茹的制笔工匠很优秀,按照精粗来定价。笔毫缺损、互相咬合,尚且不能舍弃;十天浸润几支笔锋,一个月便秃掉一把。编排文字如同蚕吐丝,实在要靠你相助。我的书写奇特而奇妙,浑厚元气尚未衰败,也只有依赖你。为什么如今已经坏了呢?千万根毛被拔去,只剩下笔皮,散涩而笔锋迟钝。缀录简牍和狱讼文辞,圆转而不流滑,锋利而不欺妄。在手中正要蘸墨时,也是茹工像斫轮运斤一样运笔;把这种技艺传下来的人是谁?笔毫刚健而自身毁损,我难道不悲伤吗?” 《祭梁鸿墓》并序 梁伯鸾的墓在吴地西门金昌亭下,距离大约一里多。我经过那里,写文章来凭吊,以酒作为祭品。祭文说:先生作《五噫歌》,汉天子听说后为之忧惧。您向南走到大江的波涛之间,寄居在皋氏的屋檐下。志向深沉专一,没有别的追求;依靠在吴地获得粮食,如同举臼劳作。夫人的勤劳,也有许多难以忘怀之处。志向直到将要终结,始终合于没有偏差的道。可与要离刚烈的魂魄和坟墓相比,即使夷平,也不能磨灭。可叹我在先生之后一千年,姑且奉上祭品从这里经过。俯身把酒浇在地上,抬头向您说话;回想先生又会怎样呢?内心狭隘而性情放诞,寄居在别人的屋下,不能像从前那样筑墙立屋、自由安身。自身有病,妻子又柔弱,靠吴地百姓的饭食生活,不能像从前那样努力耕作、自己收获。因此效法先王的义理,希望《五噫歌》还可以再次作出。

纪锦裙【蜀本作记锦裙】侍御史赵郡李君,好事之士也。因予话上元瓦官寺,有陈后主羊车一轮,天后武氏罗裙,佛旛皆组绣奇妙。李君乃出古锦裙一幅示余,幅长四尺,下广上狭,下濶六寸,上减下三寸半,皆周尺如直。其前则有鹤二十,势若飞起,率曲折一胫,口中衔莩葩,背有一鸎鹉,耸肩舒毛,数与鹤相等。二禽大小不类,而隔以花卉,均布无余地。界道四向,五色间杂,道上累细钿防缀其中,微云锁结,互以相带,有若駮霞残虹,流烟堕雾,春草夹迳,逺山截空,壊墙古苔,石▯秋水,印丹浸【上声】漏蘂粉涂染盩縆【公曾切,急也,防疾也,或作桓】环佩云隠,涯岸浓淡霏拂霭抑冥密,始如不可辨别,及谛视之,条段斩絶,分画一一有去处,非绣非绘,缜致柔美,又不可状也。里有缯防,下制线尚仍旧,两旁皆解散,盖拆减零落,仅存此故耳。纵非齐梁物,亦不下三百年矣。昔时之工,如此妙耶?曳其裾者,复何人焉?因笔之为辞,继于锦谱之后,俾善诗者赋之。紫溪翁【并序】紫溪翁过甫里,先生举酒相属,醉而歌曰:「一邱之木,其栖深也,屋吾容不辱;一溪之石,其居平也,席吾劳以息;一窦之泉,其音清也,▯吾方在。悬得乎人?得乎天?吾不知所以然而然。」先生弁而赓之曰:「采江之鱼兮,朝船有鲈;采江之蔬兮,暮筐有蒲。左图且书,右琴与壶。夀欤?夭欤?贵欤?贱欤?」歌阕而去。

笠泽藂书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笠泽藂书巻三    唐 陆▯防 撰田舍赋江上有田,田中有庐。屋以菰蒋,扉以籧篨,笆篱楗微,方窦櫺疎,檐卑欹而立,伛偻户偪侧而行,趑趄蜗旋,顶隆▯拆,旁涂夕吹,人靣朝阳,曝肤左有牛栖,右有鸡居。将行膯遮,未起啼驱。宜从野逸,反若囚居。天随子愀然而吁,复自谏曰:「禄以代耕,如无禄欤?无禄无畊,为工商欤?有沮溺之贤,以仕易农乎?有轮扁之道,以仕易工乎?有▯髙之义,以仕易商乎?今则不然,能无说焉?盖仕不愧禄,而揣政咸率人以奉已,使农工之洎民,弃其守而趋仕。农之仕,堕于力而希嵗;工之仕,巧于文而幸贵;商之仕,射其肥而啗利。所以国靡凶荒之储,家乏完坚之器,人阙有无之备,莫不由是。加以上多而下寡,不胜利丧之苦,转从盗聚而充炽。呜呼!吾丁此时,何以逭之?将提新书,抱野史,上干天子之有司,如怒鼃之跳梁于风雨。自谓登乎龙籍,不其逺而逺?而有牛角,角有田棊棊,不值嵗恶,未尝孔饥。今则阳亢而骄,苗渴而萎,十穂百粒,获夫涕洟,饘于是粥于是。信夫鼎铭之我欺,彼为圣人俭者茅茨,劳者胼胝。顾予懦夫勤陋,何疑有鳏在下者?举舜之德,毋惟汝谐者,授禹之辞,不举不授,虽圣胡为?乃继而为诗,道不可不若,天不可不乐。谨尔沟塍,利我钱鏄,聊以卒嵗,更俟东作。」五歌【并序】古者謌咏言,诗云:“我歌且謡。”

译《记锦裙》〔蜀本作《纪锦裙》〕 侍御史、赵郡人李君,是一位喜爱古物的人。因我谈到上元县瓦官寺,那里有陈后主乘坐的羊车一轮、武则天的罗裙,佛旛也都织绣得奇巧精妙,李君便拿出一幅古锦裙给我看。锦幅长四尺,下部宽、上部窄;下面宽六寸,上面比下面少三寸半,都是周尺,笔直整齐。锦裙正面绣有二十只鹤,姿态仿佛要飞起;大多弯曲一条腿,口中衔着花朵;背后有一只鹦鹉,耸起肩膀,舒展羽毛,数量与鹤大致相等。这两种禽鸟大小并不相同,却用花卉隔开,均匀布置,没有空余之地。边界纹路向四面展开,五色交错;纹路上层层缀着细小的钿饰,微云般锁结,相互用彩带连接,仿佛斑驳的晚霞和残虹、流动的烟和下坠的雾、夹在小路两旁的春草、截断天空的远山、残墙上的古苔、石间的秋水;又像丹砂印染、蕊粉涂抹,纹样急促环绕,佩玉和云气隐约可见,岸边浓淡相间,烟霭飘拂,幽暗而密集。起初仿佛不能辨认,等到仔细观看,条纹段落截然分明,各处图画一一有其位置;既不是普通刺绣,也不是绘画,精密细致而柔和美丽,实在难以形容。锦裙里面有缯帛衬里,下面的针脚还保持旧样;两边都已经解散,大概是拆损零落,只剩下这些残存部分。即使不是齐、梁时代的物品,也已经有三百年之久了。古代的工艺,竟然如此精妙吗?从前拖着它的裙裾的,又是什么人呢?于是写下这篇文字,续在《锦谱》之后,使善于作诗的人为它赋诗。《紫溪翁》并序 紫溪翁经过甫里,先生举酒相劝;醉后唱道:‘一丘的树木,栖息处深幽,可以容纳我的屋舍而不使我受辱;一溪的石头,居处平坦,可以承受我的劳累让我休息;一孔的泉水,声音清越,可以在我正调弦时作伴。我的境遇是由人得到的,还是由天得到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就是这样。’先生戴好冠帽,接着唱道:‘到江中捕鱼,清晨船里有鲈鱼;到江中采蔬,傍晚筐里有蒲菜。左边放着图书,右边有琴和酒壶。长寿吗?短命吗?富贵吗?贫贱吗?’歌唱完毕便离去。《笠泽藂书》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笠泽藂书》卷三 唐·陆龟蒙撰 《田舍赋》江边有田,田中有屋。屋顶用菰草和芦苇覆盖,门用籧篨编成;篱笆低矮,方形窗孔稀疏。屋檐低斜地立着,人弯腰在逼仄的门边行走,脚步踉跄,如蜗牛盘旋;屋顶隆起如龟背而开裂。旁边的道路傍晚吹风,人的脸面早晨向着太阳;左边晒着皮肤,那里有牛的栖处,右边有鸡的居处。将要出行时,牲畜还在喘息遮挡;尚未起身,鸡已经啼叫催促。这里本应适合隐逸,反而像囚徒居所。天随子忧愁地叹息,又自我劝解说:‘俸禄是用来代替耕作的,难道我没有俸禄吗?没有俸禄而不耕作,是要去做工商吗?难道有像长沮、桀溺那样的贤人,以出仕交换务农吗?有像轮扁那样的技艺,以出仕交换做工吗?有像弦高那样的义行,以出仕交换经商吗?如今却不是这样,难道还能不说吗?大概出仕的人并不以俸禄为惭愧,却揣摩政令,人人都率领百姓来供奉自己,使农民、工匠以及平民百姓放弃本业而趋向做官。农民出仕,荒废力作而希求年成;工匠出仕,巧于文辞而侥幸求贵;商人出仕,窥伺肥利而吞食利益。因此国家没有抵御凶荒的储备,家庭缺少坚固完整的器物,百姓缺少应付有无的储备,没有一样不是由此造成的。再加上上层人多、下层人少,承受不了利益丧失的痛苦,便转而跟从盗贼,聚集而日益炽盛。唉!我正处在这样的时代,凭什么避开它呢?我将带着新书,抱着野史,上书触犯天子的有关官署,像暴躁的青蛙在风雨中跳跃逞强一样。’ 自以为登上了龙籍,难道不是把遥远说得太遥远了吗?既有牛角,角上又有田地纵横;只要不遇到荒年,未曾极度饥饿。如今阳气亢盛而骄纵,禾苗干渴而枯萎;一穗只有十粒,收获的只是眼泪,把它煮成稀粥,以此作饭。果真是鼎铭在欺骗我:那里面说圣人节俭,就住茅屋;劳苦的人,手脚长满老茧。回头看看我这个懦弱而勤苦鄙陋的人,又有什么可疑的?即使举出舜的德行,也不能只任用与自己和谐的人;传授禹的言辞,不能只举荐而不授受;即便是圣人,若如此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接着作诗,说道:道路不可不走正,苍天不可不感到欣慰。谨慎修治你的沟渠田埂,使我的钱鏄锋利;姑且凭此度过一年,再等待来年的春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粒〕 《五歌》并序 古人用歌唱来表达言语,《诗经》说:‘我一边歌唱,一边吟咏。’

传曰:“劳者愿謌其事。”吾言之拙艰,不足称咏;且謡而歌其事者,非吾而谁?作五歌以自释意。放牛歌江草秋穷似秋半,十角呉牛放江岸,隣肩抵尾,乍依隈,横去斜奔,忽分散,荒陂断壍,无端入,背上时时孤鸟立,日暮相将带雨归,田家烟火微茫湿。水鸟歌水鸟山禽,虽异名,天工各与双翅翎。□巢吞啄,即一例,防处髙卑,殊不?停则有▯铍【普皮切】爪防劲,立直眎者,击抟挽裂,图膻腥。如此等色,恣豪横,耸身往往凌青冥,为人罗绊,取材力,韦韝防绶,悬金铃。三驱不以鸟捕鸟,矢下先得,闻诸经,超然可继义勇后,恰似有知行天刑。鸥闲鹤散,两自遂,意思不受人丁宁。今朝櫂倚寒江汀,舂鉏翡翠,参防防,孤翘侧睨,瞥灭没未是,即肎驯檐楹,妇女衣襟,便佞舌始得,金笼日提挈,精神卓荦,背人飞,冷抱蒹葭宿烟月。我与时情大乖刾,祗是江禽有眉▯,慇懃谢汝,莫相猜,归来长短同羣活。刈获謌自春徂秋,天弗雨。廉廉早稻,才遮畆。芒粒稀疎,熟更轻。地与禾头不相拄。我来愁筑,心如堵。更听农夫夜深语:「凶年是物,即为灾。」百阵野鳬,千穴防。平明抱杖入田中,十穂萧然九穂空。敢言一嵗囷仓实?不了如今朝暮舂,天职谁司下民食?苟有区分,宜扸扸。本作耕耘意若何?防豸兼敎食人食。古者为邦,须蓄积。鲁饥尚贵,如齐籴。今之为政,异当时。一任流离,但征索。平生早遇华阳客,向日飡霞转肥白。欲卖耕牛弃水田,移家直傍三茅宅。雨夜歌屋小,茅干,雨声大。自疑身着蓑衣卧,兼似孤舟小泊时。风吹折苇来相佐。我有愁襟,无可▯。才成好夣,刚惊破。背壁残灯,不及萤。重挑,却向灯前坐。食鱼歌江南春旱,鱼无择,嵗晏未曽腥鼎鬲。今朝有客卖鲈鲂,手提见【呼见反】我长于尺。呼儿径取红莲米,轻重相当,加十倍,且作呉▯助早飡。饱卧晴檐曝寒背,横戈负羽正纷纷。祗用骁雄,不用文争。如晓夕呕吟様,好伴沧洲白鸟羣。象耕鸟耘辩世谓舜之在下也,田于歴山,象为之耕,鸟为之耘,圣德感召也,如是。余曰,斯异术也,何圣德欤?孔子叙书于舜曰,濬哲文眀,圣德止于是而足矣,何感召之云云乎?然象耕鸟耘之说,吾得于农家,请试辩之。吾观耕者行端而徐起墢,欲深,兽之形魁者无出于象,行必端,履必深,法其端深,故曰象耕。耘者去莠,举手务疾而畏晚,鸟之啄食务疾而畏夺,法其疾畏,故曰鸟耘。试禹之绩大成,而后荐之于天,其为端且深,非得于象耕乎?去四防,恐害于政,其为疾且畏,非得于鸟耘乎?不然,则雷泽之渔,河濵之陶,一无感召,何也?岂圣德有时而不德耶?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耳,而好事者张以就其恠恠,非圣人之意也。吾病其书之异端,殴之使合于道,人其从我乎?虽不从,吾亦不能变其说。禽暴冬十月,予视获于甫里,旱苗离▯,年无以搘,忧伤盈懐,夜不能寐。往往声类暴雨而疾至者,一夕凡▯四明日。讯其甿曰:“鳬鹥也,其曹蔽天而下,盖田所当之,禾必竭穂而后去。”曰:“得无弋罗者捕而耗之耶?”对曰:“江之南不能弋罗,常药而得之。▯▯【上箆下西】涂杖藂植于陂,一中千万,胶而不飞。是药也,出于长沙豫章之涯,行卖货错,嵗售于射鸟儿。盗兴已来,防冲塞江,其谁敢商?是药旣絶,羣鳬恣翔,幸不充乎口腹,反侵人之稻粮。”予曰:“嘻!失驭之民,化为盗,闗梁急征,商不得行,使江湖小禽亦肆其暴,以害民食。古圣人殴害物之民,出乎四裔,矧害民之物乎?俾生灵死乎盗,死乎饥,吾不知,安用驭者为?”告白蛇文田庐西北偏有古丘焉,髙可四望,予将升之以眺逺舒郁。农民遮言曰:「不可,是丘有蛇,巨如井缶而白,忤之能为祟,不利人多矣,宜无往。」予取酒沃其丘,告之曰:「生而白者,犬、鸡、马、牛而已,其余则老而后白,狼、狐、兎、鹿、乌、雀、燕、雉、▯、蛇之类是也。人老而毛▯皓白,耗眊昏倒,不能记子孙名字,形朽神溃以至于死;物老而鳞毫羽甲尽白,白而后有灵,非一圣贤存乎上,德被光于下,则不为之出。出必人奉之以献,不敢隐匿,唯蛇不在。瑞典虽然,神而且灵尚矣。故汉之兴,神姥谓之白帝子,得非天命?志恠者必曰自然。多穴老坟,▯大木,要野甿,盘肩,▯酒之享,作小儿女子,寒暑瞢▯,淫巫倚之,弹丝瞠目,歌舞其妭,怛骇其惑,考皷用币,僭冒其上,嵗时奔走,畏在人后,疾病不治,饥寒不辞,悉尔辈之为也。

译传文说:‘劳作者愿意歌唱自己的事情。’ 我的话语拙劣艰涩,不足以称为咏唱;姑且用歌唱来吟咏自己所经历的事情,除了我还能有谁呢?于是作《五歌》来排遣自己的心意。《放牛歌》江边的秋草将尽,景色却像秋天过了一半;十头吴牛被放在江岸。它们肩膀相挨、尾巴相抵,忽而依傍曲折的水湾,忽而横冲斜奔,突然又分散开来。荒陂断堑,毫无缘由地闯入;牛背上不时站着孤鸟。傍晚时它们相互跟随,带着雨归来;农家的炊烟在湿润的暮色中若有若无。《水鸟歌》水鸟和山禽虽然名称不同,上天却各自赋予它们一双翅膀。筑巢、吞食、啄食,本来都是一样的;所处有高有低,情形却不同。停下时有锋利坚劲的爪子;站直而注视的,便扑击、拉扯、撕裂,争食腥膻。像这一类禽鸟,任意强横,常常耸身直上青冥;被人用罗网绊住,取其羽材,套上皮鞴和绶带,悬挂金铃。三面驱赶而不以鸟捕鸟,箭一射下便先射中;我从经典中听到这种做法,超然可以接续义勇之人的后代,恰似有知觉地代行上天的刑罚。鸥鸟悠闲,鹤自由散漫,各自遂其性情,不受人的叮咛。今天船桨停靠在寒江水汀,舂鉏、翡翠等水鸟参差分布;有的孤独地昂首侧视,转眼便消失不见。它们还未肯驯服地停在屋檐廊柱,妇女的衣襟、巧言的舌头便会开始捕捉它们,使它们被装入金笼,天天提携。它们精神卓异,背着人飞走,冷冷地抱着芦苇,在烟月中栖宿。我与世俗的情态大相违背,只是江上的禽鸟也有眉须;诚恳地感谢你们,不要相互猜疑,回来后长短相杂地同群生活。《刈获歌》从春天直到秋天,上天都不下雨。瘦弱的早稻,才刚刚遮住田畦;芒和谷粒稀疏,成熟后更加轻薄;土地和禾穗根本不能相互支撑。我来到田间,愁得像在筑墙,心情堵塞。又听农夫深夜说:‘凶年里,连这种东西也算灾害。’百群野鸭,千个洞穴中的害物;天刚亮就抱着手杖进入田里,十穗之中九穗空。哪里敢说一年之后粮仓会充实?如今连早晚舂米都不能满足,主管天下百姓粮食的天职究竟由谁掌管?如果确有分别,就应当仔细辨明。本来耕耘的用意究竟怎样?为什么反而还教导害虫去吃人的粮食?古代治理国家,必须储蓄粮食;鲁国饥荒时尚且重视粮价,如同齐国买粮。如今的政治却不同于那时,只任凭百姓流离,却不断征敛。我平生早年遇到过华阳客,向着太阳餐食霞气,身体转而肥白;不如卖掉耕牛,丢弃水田,把家搬到三茅宅旁边。《雨夜歌》屋子小,茅草干,雨声却很大。自己疑心身上披着蓑衣躺卧,又像一叶孤舟停泊在水中。风吹断芦苇,来到屋边助长声势。我心中充满忧愁,却无处排遣。刚刚做成一个好梦,立刻又被惊醒。背壁的残灯,连萤火也比不上;重新挑亮灯芯,却又坐到灯前。《食鱼歌》江南春天干旱,鱼没有可选择的;一年将尽,锅灶中还不曾有过腥味。今天有客人来卖鲈鱼和鲂鱼,手里提着一条见〔音同“现”〕我,长过一尺。叫儿子直接取来红莲米,按鱼的轻重相当,再加十倍,姑且用吴地饭食来帮助早饭。吃饱后躺在晴朗屋檐下晒寒冷的脊背;外面扛戈负羽,正纷纷扰扰。我只需要勇猛的人,不需要文辞上的争论。倘若早晚都像这样吟咏,也好伴随沧洲的白鸟群。《象耕鸟耘辩》世人说,舜在民间时,曾在历山耕田,大象替他耕作,鸟替他除草,这是圣德感召所致。我说:这不过是奇异的说法,哪里谈得上圣德?孔子叙述《尚书》中的舜,说他深明、睿智而有文德,圣德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哪里还要说什么感召呢?然而,关于象耕鸟耘的说法,我是从农民那里听到的,请允许我试着辨析。观察耕田的人,步子端正而缓慢,举起土块,希望耕得深;兽类中形体魁伟的没有超过大象的,它走路必定端正、落脚必定深,所以取法端正和深厚,便称作象耕。除草的人要去掉莠草,举手一定迅速而怕迟晚;鸟啄食时也力求迅速而怕被夺走,所以取法迅速和警惧,便称作鸟耘。试想大禹治水功绩大成,随后才被推荐给上天;他的端正而深厚,难道不是取法象耕吗?除去四方祸害,恐怕它们妨害政事;他的迅速而警惧,难道不是取法鸟耘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舜在雷泽捕鱼、在黄河岸边制陶,却没有一件事受到感召,为什么呢?难道圣德有时便不成其为德吗?孟子说,尧、舜与普通人相同;只是好事者把它们夸张,用来迎合怪异,并非圣人的本意。我忧虑书中这些异端说法,想把它们驱除,使之合于正道;人们会跟从我吗?即使不跟从,我也不能改变自己的说法。《禽暴》冬季十月,我在甫里察看收获。旱灾使禾苗脱离根土,今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支撑,忧伤充满胸怀,夜里不能入睡。常常听到像暴雨一样的声音迅疾而来,一夜总有几次,天明便去询问农民。他们说:‘是野鸭和水鸟,它们成群遮天而下,大概田地正好承受它们;稻穗一定被吃尽以后,它们才离开。’我说:‘难道没有用箭和罗网捕捉它们,使数量减少吗?’回答说:‘江南不能用弋射和罗网捕捉,通常是用药来捕获。把涂药的杖和丛枝插在陂塘里,鸟一碰到就会成千上万地粘住,不能飞走。这种药出产在长沙、豫章一带,商人往来贩卖,每年卖给射鸟的人。自从盗贼兴起以来,关卡阻塞江道,谁还敢经商?这种药已经断绝,群鸭便任意飞翔;幸好不只是充当它们的口腹,反而还侵害人的稻粮。’我说:‘唉!失去驾驭的百姓,变成盗贼;关卡和桥梁加紧征税,商人不能通行,竟使江湖间的小禽也放纵暴行,伤害百姓的粮食。古代圣人把伤害万物的百姓驱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何况伤害百姓的东西呢?使百姓死于盗贼,还是死于饥饿,我不知道;既然如此,还要什么驾驭百姓的人呢?’ 《告白蛇文》田舍西北角有一座古丘,高得可以四面眺望。我准备登上去远眺,以舒展胸怀、排遣郁闷。农民拦住我说:‘不能去。这座丘上有蛇,大得像井和缶一样,身体白色;触犯它便能作祟,给人带来的不利很多,最好不要前往。’我取酒浇在丘上,告诉它说:‘生来就是白色的,只有狗、鸡、马、牛;其余动物都是老了以后才变白,狼、狐、兔、鹿、乌、雀、燕、雉、龟、蛇之类都是这样。人老了,毛发皓白,衰弱昏聩,不能记住子孙的名字,形体朽坏、精神溃散,直到死亡;动物老了,鳞、毛、羽、甲全都变白,变白以后便有灵性。如果不是有一位圣贤存于上位,使德行光辉泽被下民,它就不会显现出来。显现之后,人们一定奉献它,不敢隐藏;唯独蛇不在此例。瑞应的典籍虽如此说,神异而且有灵性已经很高妙了。因此汉朝兴起时,神姥称它为白帝之子,难道不是天命吗?记载怪异之事的人一定说这是自然现象。那些人挖掘许多古墓,砍伐大树,威胁乡野百姓,盘坐在肩上,索取酒食的供奉;扮成小儿和女子,寒暑交替也昏昏沉沉;淫巫依仗它们,弹丝张目,歌舞它们的威势,使人惊恐迷惑;敲鼓使用财币,僭越冒犯上位者;每逢岁时便奔走,害怕落在别人后面;有病也不治疗,有饥寒也不推辞,这些全都是你们造成的。’

古者铸鼎象物也,使民知神奸。若之姧,吾知之矣。况防吾之地,由我进退,蛰以时出,无越昆防之职,无杂鬼神之事,吾宫居若野处,各有分齐,不相害然。斩翳通巅,为暇日凭藉之所,则不当与人争也。如不用吾言,吾当吁天霆,断裂首尾。然吾诚不移,无易尔为。」祝牛宫辞【并序】冬十月,耕牛为寒,筑宫纳而皁之。建之前日,老农请乞灵于土官,以从乡教,予勉之而为辞。四牸三牯,中一去乳。天霜降,寒纳此室处。老农拘拘度地,不亩东西几何?七举其武,南北几何?丈二加五,偶楹当间。载尺入土,太嵗在亥,余不足数。上缔蓬茅,下逺官府。耕耨何时?饮食得所,或寝或卧,免风免雨。宜尔子孙,实我仓庾。招野龙对昔豢龙氏求龙之嗜欲,幸而中焉,得二龙而饮食之。龙之于人,固类异以其若已之性也。席其宫,沼百川四溟之不足,防甘其饮食,洪流大鲸之不足味。防防然,扰扰然,其爱弗去。一旦值野龙奋然而招之曰:“尔奚为者,茫洋乎天地之间?寒而蛰,阳而升,能无劳乎?诚从吾居而宴安乎?”野龙矫首而笑之曰:“若何龊龊乎,如是耶?赋吾之形,▯角而被鳞;赋吾之德,泉潜而天飞;赋吾之灵,嘘云而乘风;赋吾之职,抑骄而泽枯。观乎无极之外,息乎大荒之墟,穷端倪而尽变化,其乐不至耶?今尔苟容于蹄涔之间,惟沙泥之是据,惟蛭螾之与徒,率乎嗜好以希饮食之余,是同吾之形,异吾之乐者也。狎于人,啗其利者,扼其喉,胾其肉,可以立待。吾方哀而援之以手,又何诱吾纳之陷穽耶?尔不免矣。”野龙行未几,果为夏后氏之醢。

汉三髙士赞前汉一人王覇仲儒,清节是理,有息躬耕,黄头歴齿。故人令狐奉书,遣子从以车徒入耀闾里。旣往,覇卧日呉不起。其妻讯之,以息愧耻,君遁世荣,抗节不仕,子亲耒耜,固其宜矣。我实信道,曷足惭彼?覇乃欣然恬淡如始,夫髙妇贤,可谓具美。后汉二人摰先生恂,伯陵之孙,学通五经,居于渭濵,弟子累百。马融服勤,以子妻之,师而益亲。融为大儒,恂乃知之。和帝之世,公卿以闻,季直才器,宜当辅臣,公车就徴,礼备▯纁,守道不至,终为逸民。○外黄申屠,少负名节,义女报讐,令欲论杀,蟠以同县陈情,上谳廷尉,宥之,旌彼孝烈。慱通羣书,复善谈说,汉衰政荒,时实暮末,隐于砀山,遂与世絶。献帝即位,徴为三公,▯若不应,防防一鸿,时人贤之。重者蔡邕,明哲终始。嗟乎子龙!两观铭两观雉门虽僭天子,圣人在朝,奸佞诛死。奸首掷地,奸血如水,政不得乱国,是以理下及千祀。浇风四起,内荏外贤,举世称美。▯奕皇都,象魏天倚,岂无姧邪?佩玉蕋蕋,圣人弗生。两观如砥,以石镵辞,着于阙里。卜肆铭蜀严之托蓍▯也,以忠孝仁义;后来之托蓍▯也,以媮佞险诐。美之使怡愉,怛之使骇畏。小人惟恶是嗜,惟祸是避,惟福是觊,惟蛊是媚。曽不究得失之所自,故幽赞之蓍,前列之▯,乃化为庸妄之器。呜呼!成都,吾不知古为市之地,况君平之卜肆耶?强为之铭,以刻其意。陋巷铭鲁国千乘,岂无康逵?传载陋巷,以顔居之。鄙委侧僻,枢桑覆茨。箪瓢屡空,其乐怡怡。圣人之言,终日不违。《易》赞独入,云顔庶防门,直大道堂,如翚飞。梁肉在御,狼贪豕肥。陋巷相去不其逺,而我实狂狷蓬蒿所宜。勒于柴荆,贤哉是思。马当山铭言天下之险者,在山曰太行,在水曰吕梁,合二险而为一。吾又闻乎马当,彼之为险也,屹于大江之旁,恠石凭怒,跳波发狂,日黯风助,摧牙折樯,血和蛟涎,骨横鱼吭,幸而脱死,神魂飞扬。殊不知坚轮蹄者夷于太行,仗忠信者通乎吕梁,便舟檝者行于马当,合是三险而为一,未敌小人方寸之包藏。外若韦脂,中如劒铓,蹈席必死,钩▯必伤。在古己极,于今益昌,敬篆岩石,俾民勿亡。

书铭太古之时,何当有欺?逮乎结绳,民始相疑。画卦造书,圣人之为图载文字,厥功弗知。惟简惟牍,断竹扸木,累必充庭,负必折毂。韦编一絶,错乱名目,寖务轻【去声】省。捣枲剥谷,胶缀畨畨,恣其所便。防篆更▯,形模易宣,上下今古,巻舒蝉聨。薫曝蠧郁,疵乎不坚。又取珉石,篆琢雕镌。由简牍下,其存四▯,玺印章号,殷勤识【音志】焉。其巧益甚,其说益繁。盟契质要,朝成夕反【平声】诰誓制令,尾违首言。牋檄奏报,离方就圆。传録注记,丑讐美怜。铭诔碑表,虚功妄贤。歌诗赋颂,多思谄权。在简牍者,埋没烂壊,无遗一编。副以枲谷,其留防延,缪戾倒颠,尨防弗删。在珉石者,固宠纳赂,惟辞是妍。镵凿既毕,名声泯然。尧舜之道,以人为传,有死必继,流乎亿年。宜斥注伪,焚烧弃捐,复似太古结绳之前。

译古人铸造鼎来摹画万物,使百姓知道什么是神异、什么是奸邪。像那种奸邪之事,我已经知道了。何况防守我的土地,由我来决定进退;蛰伏时便蛰伏,按时出动,不越过昆防的职分,不混杂鬼神之事。我居住的宫室和野外的住所,各有界限,彼此并不相害。砍去蔽障、打通山巅,作为闲暇时凭依游览的地方,本不该同人争夺。若不采用我的话,我将呼唤天上的雷霆,使它首尾断裂。但我的诚心不会改变,也不会改变你们的作为。《祝牛宫辞》并序 冬季十月,耕牛因天气寒冷,便修筑牛舍,把牛赶进去饲养。牛舍落成前一天,老农请求土官降灵,以遵从乡里的教化;我勉励他,并替他作了这篇辞。四头母牛,三头公牛,其中一头母牛已经不再产乳。天降霜了,寒冷时便把它们安置在这间屋里。老农拘谨地丈量土地:东西方向不到一亩有多少?量了七步,南北方向有多少?一丈二尺再加五尺,两根屋柱正好相对。又量一尺埋入地下,太岁在亥年,余下的不足计算。上面用蓬草茅草覆盖,下面远离官府。什么时候耕田除草?饮食都有着落,有时睡有时卧,免受风雨。愿你的子孙兴旺,使我的仓库充实。《招野龙对》从前豢龙氏探求龙的嗜好和欲望,幸而猜中了,于是得到两条龙来供养。龙对于人,本来就是形体不同而性情相似,因为它们有如同自己的本性。给它们铺设宫室,挖掘水池,即使汇集百川、四海之水也不够;防甘美地供给饮食,即使洪流和大鲸也不够可口。它们安定自在而又活跃不安,对这些宠爱舍不得离开。一天,遇到野龙奋然招呼它说:“你为什么这样做,在天地之间茫然游荡?寒冷时蛰伏,阳气上升时飞腾,难道不劳苦吗?真愿意跟我居住而享受安逸吗?”野龙抬头笑它说:“你怎么这样卑微局促呢?上天赋予我这样的形体,有角而披鳞;赋予我这样的德性,能潜入泉中、飞上天空;赋予我这样的神灵,能吐云乘风;赋予我这样的职责,抑制骄暴、滋润干枯。观看无极之外的天地,栖息在大荒的原野,穷尽事物的端绪和变化,这种快乐还不够吗?如今你苟且容身于蹄印大小的水洼之间,只占据沙泥,只同水蛭蚯蚓为伍,顺从自己的嗜好,只求获得饮食的残余;这是形体和我相同,快乐却和我不同。亲近人而贪图他们利益的,等到人掐住它的喉咙、割取它的肉,马上就会死。我正哀怜你,想伸手救你,你为什么还诱骗我落入陷阱?你是逃脱不了的。”野龙离去不久,果然成了夏后氏的肉酱。《汉三高士赞》前汉一人 王霸,字仲儒,奉行清高的节操;有儿子王息,亲自躬耕,头发黄白,牙齿历落。故友令狐奉来信,派儿子带着车辆随从进村炫耀。使者到了,王霸却躺着,整天不肯起来。他的妻子责问他,他说王息感到惭愧:您逃离世俗的荣华,坚守节操不做官;孩子亲自操持农具,本来就是应该的。我确实相信道义,有什么值得在他面前惭愧的?王霸于是欣然安于清淡生活,像当初一样。丈夫高尚,妻子贤德,可以说两方面的美德都具备了。后汉二人 挚先生名恂,是伯陵的孙子,学问通晓五经,居住在渭水之滨,弟子多达数百人。马融勤恳从学,并把女儿嫁给他,既尊他为老师,亲近关系又更进一步。马融成为大儒之后,挚恂才被人知晓。和帝在位时,公卿把他推荐上去,说他字季直,才干器识出众,应该担任辅臣。公车到门征召,礼物备有玄纁等彩帛;他坚守道义不肯赴任,最终成为隐逸之民。外黄的申屠氏,年轻时便负有名声和节操。他的义女为报仇杀人,县令想判她死刑;申屠氏以同县人的身份陈述情由,上报廷尉审理,终于宽赦了她,并表彰了她的孝烈。他博通群书,又善于谈论。汉朝衰微,政治荒乱,当时已是末世,他隐居在砀山,于是同世俗断绝往来。献帝即位,征召他担任三公,他安然不应征,像一只鸿雁远去;当时的人都认为他贤能。最受尊重的是蔡邕,他自始至终都明智通达。可叹啊,子龙!《两观铭》两观、雉门虽然是僭越天子的礼制,但圣人在朝,奸邪佞臣都被诛杀。奸臣的首级掷在地上,奸人的鲜血流得像水一样,政事因此不能扰乱国家,所以这种治理下及千年。浇薄的风气四处兴起,内里怯弱,外表却装作贤能,举世都称赞其美。巍巍的皇都,宫门高耸入云,难道没有奸邪吗?佩玉叮当作响,圣人却没有再出现。两观平整如砥石,我把铭文刻在石上,留在阙里。《卜肆铭》蜀地的严君平凭借蓍草龟甲为人占卜,是为了讲忠孝仁义;后世凭借蓍草龟甲为人占卜,却是为了迎合奸佞和险诈。用美言使人欢喜,用恐吓使人惊惧。小人只贪恋恶事,只躲避灾祸,只企求福气,只向蛊惑之术献媚。他们从不追究得失的根源,所以本来用来幽赞神明的蓍草、排列在前的龟甲,竟变成了庸俗妄诞的器具。唉!成都,我尚且不知道古代这里是不是市场的所在,何况是君平的卜肆呢?勉强作这篇铭,来刻下我的意思。《陋巷铭》鲁国拥有千辆兵车,难道没有宽阔大道吗?传记却记载着陋巷,因为颜回居住在那里。地方鄙陋偏僻,门枢旁有桑树,屋顶覆盖着茅草。箪中的饭、瓢里的水屡屡空竭,他的快乐却安然自得。圣人的话,他整天不违背。《易经》的赞辞独独说到他,说颜回仿佛接近门道,径直进入大道之堂,像彩虹飞翔。那些享用梁肉的人,贪婪如狼,肥胖如猪。陋巷离我这里并不远,而我实在是狂狷之人,适合与蓬蒿为伍。把铭文刻在柴门上,思念这位贤人啊!《马当山铭》谈到天下的险要之处,山中有太行,水中有吕梁,两种险要合起来也不过如此。我又听说马当山,那里的险要在大江旁边,怪石倚立,怒涛飞跃,水波狂乱;天色昏暗,风势助威,撞断船牙、折断桅樯,鲜血混着蛟龙的涎沫,尸骨横在鱼口之间;侥幸逃脱死亡,神魂也会飞扬。却不知道,车轮马蹄坚固,就能平安通过太行;依仗忠信,就能通行吕梁;船桨便利,就能行经马当。把这三种险要合在一起,也敌不过小人方寸之间的包藏。小人外表像熟皮和脂膏一样柔滑,内心却像剑锋一样锋利;踏上他的席位一定送命,触动他的机关一定受伤。古代这种祸患已经极其严重,到了今天更加滋长。我恭敬地把铭文刻在岩石上,使百姓不要忘记。《书铭》太古的时候,哪里会有欺骗?到了结绳记事,百姓才开始彼此怀疑。画卦造字,圣人创制图画、记载文字,其中的功劳无法估量。只有简和牍,截断竹子、劈开木头,积累起来一定充满庭院,背负起来一定压折车轴。竹简的编绳一断,名目便错乱,于是渐渐致力于简便省略。捣碎麻、剥取谷物,用胶粘缀,纷纷杂杂,任凭便利。小篆变成隶书,字形样式更容易辨认,上下古今,卷舒相连。熏烤曝晒,驱除虫害,仍然担心它不坚固。又取珉石,篆刻雕琢。由简牍降到石上,所保存的不过四种;玺印、章号,殷勤地加以标识。技艺更加精巧,言说更加繁多。盟约契券本来用来确定信约,早晨订成立刻反悔;诰誓制令,末尾违背开头的话。笺、檄、奏、报,离开方正而迁就圆滑。传录、注记,丑事美事都加以怜惜。铭、诔、碑、表,虚夸功劳,妄称贤能。歌、诗、赋、颂,多半用来思索如何谄媚权贵。写在简牍上的,埋没腐烂,没有留下一篇;用麻纸谷纸作副本,保存得稍久,却错乱颠倒,杂乱的内容也不删去。刻在珉石上的,为了固宠纳赂,只以辞藻华美为好。刻凿完成以后,名声也随之消失。尧舜之道,凭借人来传承;有人死去,必有人继承,流传到亿万年。应当斥责伪注,焚烧抛弃,使一切恢复到太古结绳之前。

耒耜经耒耜者,古圣人之作也。自乃粒以来,至于今,生民赖之。有天下国家者,去此无有也。饱食安坐,曽不求命称之义,非扬子所谓如禽者耶?余在田野间,一日呼耕甿,就而数其目,恍若登农皇之庭,受播种之法,淳淳冷冷,耸坚毛髪,然后知圣人之防趣,朴乎其深哉!孔子谓吾不如老农,信也。因书为《耒耜经》,以备遗忘,且无愧于食。经曰:「耒耜,农书之言也。民之习通,谓之犂。冶金而为之者,曰犂镜【本作镵】曰犂壁。斵木而为之者,曰犂底,曰压镵,曰▯▯,曰犂箭,曰犂辕,曰犂梢,曰犂评【去】曰犂建,曰犂槃。木与金,凡十有一事。耕之土曰墢,墢犹块也。起其墢者镵也,覆其墢者壁也。草之生必布于墢,不覆之则无以絶其本根。故镵引而居下,壁偃而居上。镵表上利,壁形其圆。负镵者曰底,底初实于镵中,工谓之鼈肉。底之次曰压镵,背有二孔,系于压镵之两旁。镵之次曰▯▯,言其可以扞其壁也。皆防然相戴,自▯▯达于犂底,纵而贯之曰箭。前如桯而樛者曰辕,后如柄而髙者曰梢。辕有越,加箭可防张焉。辕之上,又有如槽形,亦如箭焉,刻为级,前髙而后庳,所以进退曰评。进之则箭下入土也浅,以其上下类激射,故曰箭;以其浅深类可否,故曰评。评之上,曲而衡之者曰建,建揵也,所以柅其辕与评。无是,则二物跃而出,箭不能止。横于辕之前末曰槃,言可转也。左右系以樫乎轭也。辕之后末乎梢中,在手所以执耕者也。辕车之▯,梢取舟之尾,止乎此乎?镵长一尺四寸,广六寸。壁广长皆尺,微椭【音堕】底长四尺,广四寸。评底过压镵二尺,防减压镵四寸,广狭与底同。箭髙三尺,评尺有三寸。槃増评尺七焉。建惟称絶辕,修九尺,梢得其半。辕至梢中间掩四尺。犂之终始,丈有二。耕而后有▯【去】渠疎之义也。散墢去芟者焉。▯而后有礰【呼格】反】礋【宅】焉,有磟碡【音鹿毒】焉。自▯至礰礋,皆有齿,磟碡觚棱而已。咸以木为之,坚而重者良。江东之田器,尽于是。《耒耜经》终焉。迎潮送潮辞【并序】余耕稼所在,松江南旁田庐门外,有沟通浦溆,而朝夕之潮至焉。天弗▯,则轧而留之,用以涤濯灌溉,及物之功甚钜。其羸壮迟速,系望晦盈虚也。用之则顺而进,舍之则黜而退。有类乎君子之道,翫而感之作《迎潮送潮》二辞,聊寄声于骚人之末云。江霜严兮枫叶丹,潮声髙兮墟落寒。鸥巢卑兮渔箔短,逺岸没兮光烂烂。潮之德兮无际,既充其大兮又充其细。没幽岸兮欵柴门,寂寞流连兮依稀旧痕。濡腴泽槁兮,潮之恩不尸其功兮归于混元。右迎潮潮西来兮,又东下。日染中流兮,红洒洒。汀葭苍兮,屿蓼枯。风骚牢兮,愁烟已孤。大防望兮,微将晦翳。睨瀛溶兮,敛然而退。爱长波兮,数数。一幅巾兮,无缨可濯。帆生尘兮,檝有衣。怅潮之还兮,吾犹未归。右送潮忆白菊稚子书传,白菊开,西成相滞未容廻。月明阶下,▯纱薄,多少清香透入来。闲吟闲吟料得三更尽,始把孤灯背竹▯。一夜西风髙浪起,不教归梦过寒江。

笠泽藂书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笠泽藂书巻四    唐 陆▯防 撰村夜二篇江上冬日短,徘徊草堂暝,鸿当絶塞来,客向孤村病。緜緜起归念,咽咽兴微咏。菊径月方髙,橘斋霜已并。盘飡蔬粟粗,史籍籖牌盛。目冷松桂寒,耳喧儿女竞。开瓶浮螘緑,试笔秋毫劲。昼户亦重闗,寒屏逓相暎。诗从骚雅得,字费鈆椠。正遇敌舞虵矛,逢谈捉犀柄。无名升甲乙,有志扶荀孟。守道希昔贤,为文通古圣。幽忧废长劒,顦顇慙清镜。秪防鱼鸟情,讵知时俗性。浮虚多徇势,老懒徒▯聘。既不务人知,空余乐天命。吾家在田野,家事苦辽夐。耕稼一以微,囷仓自然罄。愁防风叶乱,独坐灯花迸。明发成浩歌,谁能少倾聴。其二世既贱文章,防来事耕稼,伊人着农道【亢仓子有农道篇】我亦赋田舍,所悲劳者苦,敢用辞为诧,秪効刍牧言,谁防轻薄骂?嘻!今居宠禄,各自矜雄覇,堂上考华钟,门前竚髙驾,纎洪动丝竹,水陆供脍炙,小▯静楼台,微风动兰麝,吹嘘川可倒,眄睐花争姹,万户膏血穷,一筵歌舞价,安知勤播植,卒嵗无闲暇,种以春鳸【音扈】初获,从秋隼下,専専望穜稑,搰搰条桑柘,日晏腹未充,霜繁体犹躶,平生守仁义,所疾唯狙诈,上诵周孔书,沈溟至酣借,岂无致君术,尧舜不上下,岂无活国方,颇牧齐教化,蛟龙任干死,云▯终不借,羿臂束如囚徒,劳夸善射,才能诮箕斗,辩可移嵩华,若与甿辈量饥寒,殆相亚,长吟倚清瑟,孤愤生遥夜,自古有遗贤,吾容徧称谢。

译《耒耜经》耒耜,是古代圣人创制的。从人类开始有粮食以来,直到今天,百姓都依赖它。有天下国家的人,离开这种农具就一无所成。饱食安坐,却从不探求耒耜名物的意义,难道不是扬子所说的禽兽吗?我在田野之间,一天叫来一位农夫,向他逐项询问,恍惚像登上农皇的朝廷,接受播种的方法。他诚恳质朴,使我毛发耸立;这才知道圣人的旨趣,朴实而深远啊!孔子说我不如老农,确实如此。于是写成《耒耜经》,用来防备遗忘,也不愧对所吃的粮食。经文说:“耒耜,是农书中的名称。百姓习惯通称它为犁。冶炼金属制成的部件,叫犁镜(本作‘镵’),叫犁壁;砍削木头制成的部件,叫犁底、压镵、▯▯、犁箭、犁辕、犁梢、犁评、犁建、犁槃。木制和金属制的部件,共有十一件。耕过的土叫墢,墢就是土块。把土块翻起的是镵,覆盖土块的是壁。草生长时必然铺在土块上,不覆盖它就不能断绝草根。因此镵向下牵引,壁向上仰置。镵的表面向上而锋利,壁的形状是圆的。承托镵的叫底,底最初实在镵中,工匠称作鳖肉。” 底的后面是压镵,背上有两个孔,系在压镵的两旁。镵的后面是▯▯,意思是它可以抵住犁壁。各部件相互承接,从▯▯直到犁底,纵向贯穿的叫箭。前面像长柄而弯曲的叫辕,后面像柄而高起的叫梢。辕上有越,加上箭便可以控制张弛。辕的上面又有一个像槽的部件,也像箭一样,刻成阶级,前高后低,用来进退的叫评。向前推进它,箭便向下入土较浅;因为它的升降像射箭,所以叫箭;因为它的浅深有如可否,所以叫评。评的上面,弯曲而横置的叫建;建就是键,用来止住辕和评。没有它,这两件东西就会跳出,箭也无法止住。横在辕前端的叫槃,意思是可以转动。左右用樫木系在轭上。辕的后端伸到梢的中部,手握在那里来进行耕作。辕像车的▯,梢取自船尾的意思,难道到此就停止了吗?镵长一尺四寸,宽六寸。壁长宽都是一尺,略呈椭圆形。底长四尺,宽四寸。评比底长二尺,压镵减去四寸,宽窄同底。箭高三尺,评长一尺三寸。槃比评增加一尺七寸。建只相当于截断的辕,长九尺,梢占它的一半。” 辕到梢中间覆盖四尺。犁的全长是一丈二尺。耕过之后有▯,用来疏通沟渠;散开土块,除去铲掉的草。▯之后有礰礋,还有磟碡。自▯到礰礋,都有齿;磟碡只有棱角。这些都用木头制作,坚固而沉重的最好。江东的田间农具,全都在这里。《耒耜经》到此结束。《迎潮送潮辞》并序 我耕种的地方,在松江南岸田舍的门外,有一条沟通向浦湾水汊,早晚潮水都会到来。上天不下雨时,便把潮水拦住蓄积,用来洗涤灌溉,对万物的功效很大。潮水的强弱、迟速,取决于月亮的晦朔盈亏。利用它时,它便顺势前进;不用它时,它便退去。这很像君子的道理。我玩味此事而有所感触,于是作《迎潮送潮》二辞,姑且把声音寄托在骚人作品的末列。江上霜气严寒,枫叶红了;潮声高起,村落一片寒意。鸥鸟的巢低矮,渔网的箔架短小;远岸被水淹没,水光灿烂。潮水的恩德无边,既能充满大的地方,也能充满细小的地方。它淹没幽暗的岸边,轻轻叩击柴门;寂寞地流连,仿佛依稀留下旧日的痕迹。它滋润肥沃的土地,泽被枯槁的万物;潮水施恩,却不把功劳归给自己,而归于混元。以上是《迎潮》。潮水从西边来啊,又向东流下。太阳染红中流啊,红光洒洒。沙汀上的芦苇青苍啊,小洲上的蓼花枯萎。风声萧瑟啊,愁烟已经孤单。大潮远望啊,渐渐昏暗遮蔽。斜看浩渺的水面啊,潮水收敛着退去。爱那长长的波涛啊,频频回望。一幅头巾啊,没有缨带可以洗濯。帆上积满尘土啊,船桨也蒙着尘垢。惆怅潮水归去啊,我还没有回家。以上是《送潮》。《忆白菊》幼子寄来书信,说白菊已经开放;西边收获的事使我滞留,不能回来。明月照着台阶,窗纱薄薄的,不知有多少清香透进屋来。《闲吟》闲来吟咏,料想三更已经过去,才把孤灯背向竹窗。一夜西风吹起高高的浪头,不让我的归梦越过寒冷的江面。《笠泽藂书》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笠泽藂书》卷四 唐陆龟蒙撰 《村夜二篇》江上的冬日短暂,我在草堂徘徊直到天黑;鸿雁从遥远的边塞飞来,客居孤村而抱病。绵绵不断地生起归乡之念,低声呜咽般兴起微吟。菊花小径上月亮正高,橘树斋舍已经满地霜。盘中的饭菜只有粗蔬杂粮,史籍却插签满架。眼睛感到寒冷,松桂也带着寒意;耳边喧闹,是儿女们争竞的声音。打开酒瓶,浮着绿色酒蚁;试着提笔,秋毫笔锋强劲。白天的门也重重关闭,寒冷的屏风彼此映照。诗从《楚辞》和雅正诗歌中得到根源,写字却耗费铅刀和刻刀。正遇上敌人挥舞蛇矛,碰到谈论时便拿出犀柄拂尘。没有名声也升列甲乙,有志向便扶助荀子、孟子。守持道义,仰慕古代贤人;作文著述,贯通古代圣人。幽深的忧愁使长剑废弃,憔悴的面容对着清亮的镜子感到惭愧。只知道鱼鸟般的性情,哪里懂得时俗的人情?虚浮之人多半追逐权势,年老懒散徒然奔走求荐。既然不求世人知道,空留下顺从天命的快乐。我家在田野,家事艰难而遥远。耕种渐渐衰微,粮仓自然空竭。愁绪如风吹乱树叶,我独自坐着,看灯花迸裂。天明后我要放声高歌,谁能稍稍倾听?其二 世人既然轻视文章,我便回来从事耕种;有人写了《农道》(《亢仓子》中有《农道篇》),我也作诗歌咏田舍。可悲的是劳作者生活困苦,哪里敢用文辞自我夸饰?只是仿效牧童樵夫的话,谁会轻薄地辱骂我呢?唉!如今居于宠禄之中的人,各自夸耀雄强霸道;堂上考击华美的钟,门前停着高大的车驾;细声大声都奏动丝竹,水陆珍味供应着脍炙;小雨使楼台幽静,微风吹动兰麝香气;吹嘘几句便能使河川倒流,顾盼之间百花争艳。千家万户的膏血被耗尽,只为支付一席歌舞的费用。他们哪里知道辛勤播种,终年没有闲暇?春天开始播种,秋天隼鸟飞下时才收获;专心专意盼望穜稑丰收,勤勤恳恳地修整桑柘。太阳已晚,肚子还没有吃饱;霜多了,身体仍然裸露。平生坚持仁义,最痛恨的只有狙诈;上诵周公、孔子的书,沉浸其中直到酣醉。难道没有使君主达到尧舜境界的办法吗?却不能使上下同归于尧舜;难道没有救活国家的方法吗?难道廉颇、赵奢也不能齐同教化?蛟龙即使干死,云雨终究不会借给它;后羿的手臂被束缚得像囚徒,还徒然夸耀善于射箭;才华只能被讥笑为箕斗,辩才足以移动嵩山华山。若同农夫们比较饥寒,大概彼此相差不多。长声吟咏,倚着清瑟,孤独的愤懑在遥远的夜里产生。自古以来有被遗漏的贤人,我愿意一一称谢。

纪事本作渔钓徒,心将遂踈放,苦为饥寒累,未得恣闲畅。去年十二月,身往霅溪上,病里贺丰登,鸡豚聊馈饷。巍峩卞山,雪凝冽不可向,瘦骨倍加寒,徒为厚缯纩。晴来露青霭,千仞▯寻丈,卧恐玉华销,时时推枕望。虽然荣卫困,亦觉精神王,把笔强题诗,粗言瓌恠状。呉兴郑太守,文律颇清壮,凤尾与鲸牙,纷翍落新唱,缄书寄城内,搪突无以况。料峭采莲船,纵横▯天浪,方倾谢公咏,忽值庄生丧【郑员外仁规是年受代俄丧偶】黙黙阻音徽,临风但惆怅。春防殆秋末,固自婴微恙,嵗晏弗躬亲,何由免欺诳。今来观刈获,乃在松江并【步浪反】门外,两潮过,波澜光荡漾,都縁新卜筑,是事皆草创。尔后如有年,遂应惬微尚,天髙气▯爽,野迥襟懐旷,感物动牢愁,愤时频肮【口浪切】脏【子浪切】平生乐篇翰,至老安敢忘,骏骨正牵盐,▯文终覆醤。唴今多赤舌,见善唯蔽谤,忖度大为防,涵容寛作量,图书筐簏外,闗眼皆防长。饿▯不胜无,薄田家所仰,稍离饥寒患,学古真可强,圣道庶经营,世途多踉跄。近闻天子诏,复许私醖酿,趋【促】使舂酒材,呼儿具盆盎,宵长拥吟褐,日晏开书幌。我醉卿可还,陶然似元亮。孤雁篇我生天地间,独作南賔雁,哀鸣慕前侣,不免饮啄。晏虽防小雅咏,未脱鱼网患,况是摽礼经忧,为弋者簒晴鸢争上下,意气苦凌▯。吾常吓鸳□,尔辈何足讪?回头语晴鸢:汝食腐防惯,无异驽骀羣,恋短头皁栈,岂知潇湘岸葮菼苹萍间有石形状竒,寒流古来湾闲防。甪里志了不忧刍豢,世所重巾冠,何妨野夫丱?骚人夸蕙芷,易象取陆苋,漆园逍遥篇中亦载尺鷃。汝惟才性下,嗜好不可谏,身虽慕髙翔,粪壤是盼盼。或闻通鬼魅,恠崇立可辨硩簇。

译《纪事》我本来想做一个以渔钓为生的人,内心将要彻底疏放;却苦于饥寒牵累,不能尽情闲适畅快。去年十二月,我亲自到霅溪上;病中仍庆贺丰收,姑且用鸡和猪略作馈赠。巍峨的卞山,雪凝结得凛冽,无法靠近;瘦弱的身体更加寒冷,只好徒然增添厚重的丝绵衣物。天晴后露出青色云气,千仞高山连绵寻丈;躺下还怕玉色山光消散,时时推枕远望。虽然形体和气血困顿,也觉得精神旺盛;拿笔勉强题诗,粗略描写奇异的景状。吴兴郑太守的文章格律颇为清新雄壮,凤尾、鲸牙般的佳句纷纷落入新作。我把书信封好寄到城内,想用言语比拟,却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轻寒中采莲的船只纵横于接天的巨浪间,正要倾心吟咏谢公诗句,忽然遇到庄生丧偶之事(郑员外仁规这一年任期届满,忽然丧妻)。默默地隔绝了音信,面对风只感到惆怅。春季大概直到秋末,身体本来就有小病;年终不能亲自料理,怎么能免受欺骗?如今来观看收割,地点正在松江并门外;两次潮水经过,波澜光彩荡漾。都因为新近营建房屋,所有事情都还在草创。以后若年成丰收,便应当满足我的微小愿望;天高气爽,野外辽阔,胸怀开朗。感受万物而触动深重的愁思,因感慨时事而频频愤懑。平生喜爱篇章翰墨,到老哪里敢忘?骏马的骨头正被牵去驮盐,玄文最终也会被覆上酱汁。如今多有赤舌之人,见到善事只会遮蔽、毁谤;猜度事情大肆设防,把宽容当作度量。除了图书筐簏之外,凡是进入眼中的东西都能增长见闻。饥饿的奴隶不能没有粮食,薄田是全家的依仗;稍稍离开饥寒的祸患,学习古道确实可以自强。圣人之道或许可以经营实行,但世途多有踉跄。近来听说天子下诏,又允许私人酿酒;赶快催促人舂捣酿酒材料,叫儿子准备盆盎。漫漫长夜拥着吟诗的粗布衣,天晚才打开书窗。我醉了,你就回来吧;陶然自乐,仿佛元亮。《孤雁篇》我生在天地之间,独自成为南来的宾雁;悲哀地鸣叫,思慕从前的同伴,却不能不饮水啄食。即使晚年还能吟咏《小雅》,也没有脱离鱼网的祸患;何况还承受着礼经所说的忧患。那些射鸟的人争着在晴空中上下飞驰,气势苦苦凌逼。我常常呵斥鸳鸯,你们这些同类有什么值得讥笑的?回头对晴空中的鸟说:你习惯吃腐肉,和驽马群没有差别;留恋短头皂栈,哪里知道潇湘岸边葭苇、菼草、苹萍之间,有奇异的石头、清寒的水流和自古以来的曲湾?甪里先生只志在清高,不忧虑刍豢;世人所看重的是巾冠,野夫戴不戴发冠又何妨?骚人夸赞蕙草芷草,《易》的卦象取用陆地上的苋草,漆园《逍遥篇》中也记载着尺鷃。你只是才性低下,嗜好不可劝止;身体虽然羡慕高飞,眼睛却盯着粪土。有人说你通晓鬼魅,怪异的征兆一出现便能辨别。

书两存,宁容恣妖幻【硩簇《周礼·秋官司寇》下硩簇氏掌覆天鸟之巢硩,郑司农读为擿,又他歴反,簇读为爵簇之簇,谓巢也】南泾渔父予方任踈慵,地僻即所好,江流背村落,偶往心已嫪【力报切】田家相去逺,岑寂且纵慠,出户手先笻,见人头未帽。南泾有渔父,往往携稚造,问其所以渔,对我真道蹈。吾初簎鱼鼈,童丱至于耄,窟穴与生成自然通壸奥,孜孜□吾属天物不可暴,大小参去留,▯其孳养报。终朝获渔利,鱼亦未甞耗,同覆天地中,违仁辜覆帱。余观为政者,此意谅难到,民皆死搜求,莫肯兴愍悼。今年川泽旱,前嵗山源潦,牒诉已盈庭,闻之类禽噪,譬如豢鸡鹜,岂不容乳抱?孟子讥宋人,非其揠苗躁。吾嘉渔父防,雅叶贤哲操,傥遇采诗官,斯文诚敢告。野庙碑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用木,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余之碑野庙也,非有政事功德可纪,直悲夫甿竭其力以奉无名之土木而已矣。瓯越间,好事鬼,山椒水濵,多淫祀。其庙貌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有温而愿、哲而少者,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有妇而容艳者,则曰姑。其居处则敞之以庭堂,峻之以陛级,左右老木攒植,森拱萝茑翳于上,枭鸮室其间。车马徒▯藂杂恠状,农作之甿怖之,走畏恐后。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鸡犬鱼菽之荐,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一日懈怠,祸亦随作,耄孺畜牧栗栗然,疾病死丧,甿不曰适丁其时耶,而自惑其生,悉归之神。虽然,若以古言之,则戾;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何者?岂不以生能御大灾、捍大患,其死也则血食于生人,无名之土木不当与御灾捍患者为比,是戾于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莚,耳弦匏,口梁肉,载车马,拥徒▯者,皆是也。解民之悬,清民之暍,未尝术于胸中,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淫刑,敺之以就事,较神之祸福,孰为轻重哉?平居无事,指为贤良,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佪挠脆怯,颠踬窜踣,乞为囚虏之不暇,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耳,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既而为诗以乱其末,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如何可议?禄位颀颀,酒牲甚微,神之飨也,孰云其非?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恠松图赞【并序】有道人自天台来,示予恠松图。披之甚骇人目。盘于岩穴之内,轮囷偪侧而上。身大数围而髙不四五尺,礧【洛罪切】碋【力可切】然,蹙缩然,干不暇枝,枝不暇叶。有若龙弯虎跛,壮士囚防之状。道人曰:“是何物恠之如是耶?子能辩之乎?”予曰:“草木之生,安有恠耶?苟肥瘠得于中,寒暑均于外,不为物所凌折,未有不挺而茂者也,矧松栢乎?今不幸出于岩穴之内,脞脆者则防然其牙,伏死其下矣,何自奋之能为?是松也,虽稚气初拆,而正性不辱。及其壮也,力与石鬭,乘阳之威,悲已之轧拔而将升,卒不胜其压拥,勇郁遏坌,愤激讦,然后大丑彰于形貭。天下指之为恠木。吁!岂异人乎哉?天之赋才之盛者,早不得用于世,则复而不舒,薫蒸沈酣,日进其道。权挤势夺,卒不胜其阨,号呼呶拏,发越赴诉,然后大竒于文彩。天下指之为恠民。鸣呼!木病而后恠,不恠不能图其真;文病而后竒,不竒不能骇于俗。非始不幸而终幸者耶?”道人曰:“然。”为我赞之。赞曰:松生隂隘,岩狱穴械,病乎不快,卒以为恠。拥肿支离,神羞鬼疑,道人嗟咨,援笔传竒。或恠其形,或竒于辞,自为恠魁,是以赞之。重忆白菊我怜贞白,重寒芳,前后藂生夹小堂。月朶暮开,无絶艶,风茎时动有竒香。何慙谢雪,清才咏不羡刘梅贵主妆?更忆幽▯,凝一夣。夜来村落有微霜。别墅懐归【二首】水国初冬,和防天。南荣方好,背阳眠。题诗朝忆,复暮忆。见月上▯,还下▯。遥为晚花吟白菊,近炊香稻识红莲。何人授我黄金百,买取苏君负郭田。东去沧溟百里余,防江潮信到吾庐。就中家在蓬山下,一日堪凭两寄书。丁隐君歌【并序】

译两种说法都保存着,难道能任意容纳妖异幻妄吗?《南泾渔父》我正任性疏懒,地处偏僻正合我的爱好;江水背向村落流去,偶然前往,心中已经留恋。田家离这里很远,幽静寂寥,姑且放纵傲然;走出门时手先拿着竹杖,见到人时头上还没有戴帽。南泾有位渔父,常常带着孩子来造访;我问他为何捕鱼,他对我讲的确是真正合乎道理的。我们起初用竹笱捕取鱼鳖,从孩童直到老年;鱼虾藏身的洞穴和自然生成的水道彼此相通。我们勤勤恳恳地告诫同伴:上天所生的水族不可任意暴取,大小都要酌情取舍,等待它们繁殖生养后再取得回报。整天捕捞所得,鱼类也不曾减少;大家同在天地覆盖之中,若违背仁爱,便辜负天地的覆护。我看那些主持政事的人,这种意思恐怕很难达到;百姓都快被搜刮逼死,却没有人肯生出怜悯哀悼之心。今年河川湖泽干旱,前几年山源又发洪水;申诉文书已经堆满庭院,听起来像禽鸟喧噪。譬如饲养鸡鸭,难道不容许它们哺育幼雏吗?孟子讥刺宋人,并不是赞成他拔苗助长的急躁。我赞美渔父的志向,确实符合贤哲的操守;倘若遇到采诗的官员,这篇文章我实在敢于告诉他。《野庙碑》碑这个名称,含有悲伤之意。古时候,悬挂木牌来使用,后人把文字写在上面,以表彰功德;因为舍不得丢弃而把它留下来,“碑”的名称由此产生。自秦汉以来,活着时有功德政绩的人,也为他立碑,并且改用石头制作,却失去了“碑”原来的名称含义。我为野庙作碑,并不是因为那里有值得记载的政绩功德,只是悲哀百姓耗尽力量去供奉无名的土木偶像罢了。瓯越一带喜欢侍奉鬼神,山头水边有许多淫祀。庙里的神像,有雄健刚毅、黑黝高大的,便称为将军;有温和柔顺、聪慧年轻的,便称为某郎;有老妇模样而尊严的,便称为姥;有妇人模样而容貌艳丽的,便称为姑。神像的居处,便开辟庭院厅堂,砌筑高高的台阶;左右老树丛生,森然拱立,藤萝蔓草遮蔽其上,猫头鹰在其中筑巢。车马、徒役和各种怪异形状杂乱聚集,农夫害怕它们,逃跑时唯恐落在后面。大的祭祀要杀牛,其次杀猪;小的也少不了鸡、狗、鱼、豆类的供品。家中缺少牲品和酒可以,神前缺少却不行。一天稍有懈怠,灾祸也随即发生;老人、儿童、牲畜都战战兢兢。疾病死亡和丧事接连不断,百姓不说只是恰好遇到时运,却反而迷惑自己的生命,把一切都归给神。即使如此,若按古代的道理来说,这也是乖戾的。但按今天的道理来说,或许神还不值得责怪。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活着的人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死后才在活人那里享受血食吗?无名的土木偶像不应当同那些抵御灾患的人相比,这显然是违背古代道理的。如今那些雄健刚毅而高大的,有的是;温和柔顺而年轻的,也有的是。他们登上台阶,坐在厅堂,耳边听着丝弦笙匏,口中享用鱼肉,乘着车马,带着徒役,全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从未在心中筹划解除百姓的倒悬、清除百姓的酷热;百姓稍有一天懈怠,他们便派出凶悍的官吏,滥用酷刑,驱赶百姓去办事。比较神造成的祸福,究竟哪一种更轻、哪一种更重呢?平常无事时,指称他们为贤良;一旦有大夫之忧、到了报效国家的时候,却犹豫退缩、脆弱怯懦,跌倒奔逃,连乞求成为囚虏都来不及。这不过是戴冠佩带、只会说话的土木偶像,又有什么可责怪真正的土木偶像呢?所以说,按今天的道理,或许神还不值得责怪。后来我作诗来收束篇末:形体是土木,偷取我百姓的酒和牲品,本来没有什么可称道;智慧是土木,偷取我君主的俸禄职位,又怎么能够议论?官位俸禄高大丰厚,酒和牲品却微薄;神所享用的,谁能说它不对?看我的碑文,就知道这篇文章多么悲哀。《怪松图赞》并序 有一位道人从天台来,给我看怪松图。打开图卷,十分惊骇人的眼目。松树盘曲在岩穴之中,弯曲局促地向上生长。树身粗大有数围,高却不到四五尺;它磊落嶙峋、收缩拥挤,树干来不及生枝,枝条来不及生叶。有的像龙弯曲、老虎跛行,有的像壮士被囚禁的样子。道人说:“这是什么东西,竟怪异成这样?你能辨明它吗?”我说:“草木生长,哪里会有怪异?如果根部肥瘠适宜,外界寒暑均衡,不被外物压折,就没有不挺拔茂盛的,何况是松柏呢?如今不幸生在岩穴中,脆弱的草木还会在它旁边争相露出尖牙,伏倒死在它下面,它又怎么能够奋发呢?这棵松虽然幼小,刚刚破土,却没有辱没自己的本性。等到它长壮,便以力量同岩石争斗,乘着阳气的威势,悲叹自己被压迫、拔扯,正要向上生长,最终却不能胜过岩石的压挤拥塞;勇气郁结阻遏,愤怒激发而外露,于是形体上的大丑陋显现出来。天下人便指称它为怪木。唉!这难道不是同人一样吗?上天赋予才华特别丰盛的人,早年不能被世所用,便回转而不得舒展,薰蒸沉酣,日日增进自己的道业。权力排挤、势力夺取,最终不能胜过困厄,于是号呼喧闹,发抒奔走,申诉求告,最后在文章辞采上显出大奇异。天下人便指称他为怪民。唉!树木有病之后才显得怪异,不怪异就不能画出它真正的形态;文章有病之后才显得奇特,不奇特就不能使世俗惊骇。这不正是开始不幸、最终反而幸运吗?”道人说:“是这样。”于是替我作赞。赞说:松树生在阴暗狭窄之处,岩石像牢狱,洞穴如器械;困苦而不能舒展,最终因此成为怪树。臃肿离奇,神灵羞惭、鬼怪疑惑;道人叹息,提笔传写它的奇异。有的怪在形态,有的奇在文辞;它自成怪异之首,所以作此赞来称述它。《重忆白菊》我爱它贞洁洁白,经历重重寒霜仍然芬芳;前后丛生,夹在小堂两旁。月下花朵傍晚开放,艳丽不绝;风吹花茎时时摇动,散发奇异香气。哪里会惭愧于谢雪的清才,吟咏之美不羡慕刘梅贵主的妆饰?更加思念幽静的窗户,凝神回忆一场梦。昨夜村落里已有微霜。《别墅怀归》二首 水乡初冬,天气和暖。南向的屋檐正好,我背着阳光睡眠。早晨想起题诗,晚上又想起;看见月亮由上弦到下弦。遥对晚开的花吟咏白菊,近处烧煮香稻,认出红莲。谁给我黄金百镒,让我买下苏君城郭外的田地?向东到沧溟有一百多里,江上的潮信一直传到我的房舍。其中我的家就在蓬山脚下,一天之内便可以凭借潮汐寄出两封书信。《丁隐君歌》并序

隐君姓丁氏,字翰之,济阳人也。名飞举,读老子、庄周书,善养生,能皷琴,居钱塘龙▯洞之左右,或曰憩馆耳。别业在深山中,非得得行不可。适到其下,畜妻子,事耕稼,如常人。余尝南浮桐江,途而诣龙▯憩馆,获见纶巾布裘,貌古而意澹,好古文,乐闻歌诗,见待加厚。因曰:“他时愿为山中仆。”丁笑而不应。问之年,曰:“七十二。”当咸通丙午嵗,逮十四年矣。雷平道士葛参寥话与翰之熟,至今齿髪不衰,气力益壮。疏繁道防,灌溉剉防,皆自执绠缶,斤▯辈升髙望逺,不翅履平地。时峕书细字,作文纪事,皆有楷法。意义夜半山静,取琴弹之,奏雅弄一二而已。少睡寡言语,与人相接,礼简而情至。周旋累年,未尝有罢倦之色。不唯疾病也,非养生之效欤?又不见有所服饵。或问之,对曰:“治心修身之外,复有何物?”予始嘉其遯世,又闻其老而益精,又说其治心修身之说,孔子所谓乐而夀者,斯人也欤?既乐而夀,则仁智充乎其内,充乎其内者,非有德者欤?有德而不耀于世者,非隐君子欤?乃作《丁隐君歌》以寄其声云。华阳道士南防归,手中半巻青萝衣,自言逋客持赠我,乃是钱塘丁翰之。连江大抵多竒岫,独话君家冣竒秀。盘烧天竺春笋肥,琴倚洞庭秋石瘦。草堂暗引龙▯溜,老树根株若蹲兽。霜浓果熟末容收,徃徃儿童杂猿狖。去嵗猖狂有黄冦,官军解散无人鬭。满城奔迸翰之闲,只把枯松塞圭窦。前度相逢正卖文,一钱不直虚云云。今来利作采山斧,可以抛身麋鹿羣。丁隐君,丁隐君!叩头且莫别名氏,即日更寻丁隐君。

蠏志蠏,水族之微者。其为虫也,有借见于礼经,载于国语,扬雄《太▯》辞,晋《春秋》劝学等篇。考于易象,为介类,与▯与鼈,刚其外者,皆干之属也。周公所谓旁行者欤?参于药録,食疏,蔓延乎小说。其智则未闻也。唯左氏纪其为灾,子云讥其躁,以为郭索后引而已。蠏始窟穴于沮洳,中秋冬交以大出。江东人云稻之登也,率执一穂以朝其魁,然后从其所之。蚤夜觱沸,指江而奔。渔者纬萧承其流而障之,曰「蠏防【鍜】防【短】其江之道焉尔」。然后扳援越轶,遯而去者十六七。既入于江,则形质寖大于旧。自江复趋于海,如江之状。渔者又防而求之,其越辙遯去者又加多焉。既入于海,形质益大。海人亦异其称谓矣。呜呼!穂而朝其魁,不近于义耶?舍沮洳而之江海,自微而务着,不近于智耶?今之学者,始得百家小说,而不知孟轲、荀、扬氏之道,或知之,又不汲汲于圣人之言,求大中之要,何也?百家小説,沮洳也;孟轲、荀、扬氏,圣人之渎也;六籍者,圣人之海也。苟不能舍沮洳而求渎,由渎以至于海,是人之智反出于水虫下,能不悲夫?吾是以志其蠏。鹤媒歌偶繋渔舟,汀树枝因防射鸟,令人悲。盘空野鹤,忽然下,背翳见媒,心不疑。媒闲静立,如无事。清唳时时入遥吹,徘徊未忍过南塘,且应同声就同类。梳翎宛若相逢喜,秪怕才来又惊起。窥鳞啄藻,乍低昻。立定当胸流一矢,媒懽舞跃,势离披,似谄功能邀弩儿。云飞水宿,各自物,妬侣害羣犹尔为,而况人间有名利?外头笑语中猜忌。君不见,荒陂野鹤陷良媒,同类同声真可畏。求志赋【并序】孔子曰:「吾志在《春秋》。予以求圣人之志,莫尚乎《春秋》。得文通陆先生所纂之书,伏而诵之。作《求志赋》。」语称:人之所好,必举嗜欲以为志。余之生也,百无一厚者,唯古学庶防乎可媚。呜呼!师道之不存,安能尽识乎?疑义乐夫,夫子之春秋,病三家之若讐。得郯、赵、防、凿之与损益,然后知微防之可求。乃服膺而诵之,见圣人之逺猷,长风廓其羣翳。▯日临乎大幽,又似车坚马良,善御者涉乎康庄;髙颿巨舟,工泛者顺其安流。如鱼之就贯,如茧之获抽。伊尹和齐于五鼎,箕子区分乎九畴。酌大中于万古,伟圣心之独断。宜乎沮齐侯于夹谷,斩正夘于两观,沟公墓以掩废逐,隳私城而防僭乱。用千载之遗法,发一辞而可判。况先生之指归,屹波涛而畔岸。虽戅昧而不开,亦思之而过半。范武子曰:「君子之于春秋,也没身而已矣。」吾谓斯言之不诞。村中晚望抱杖柴门立,江村日易斜。雁寒犹忆侣,人病更离家。短鬓防成雪,双眸旧有花。何须万里外,即此是天涯。

译隐君姓丁,字翰之,是济阳人,名飞举。他读《老子》《庄周》,善于养生,能够弹琴,居住在钱塘龙泓洞左右;有人说那只是他的暂居之馆。他的别业在深山中,不是特意前往便不能到达。偶然到达那里,他蓄养妻子儿女,从事耕种,和普通人一样。我曾向南漂泊经过桐江,顺路到龙泓的憩馆,见到他戴纶巾、穿布裘,容貌古朴而神情淡泊,喜爱古文,乐于听歌诗,对我格外厚待。我于是说:“以后愿意做山中的仆人。”丁隐君笑而不答。我问他的年纪,他说:“七十二岁。”那是咸通丙午年,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雷平道士葛参寥说他同翰之很熟,说到如今他的牙齿头发还没有衰败,气力反而更加壮健。疏通沟渠、修整道路、灌溉、砍削器物,都亲自拿着绳索和水桶;拿着斧斤等器具登高远望,简直不亚于在平地行走。他时时书写小字,作文记事,都有楷书法度。深夜山中寂静时,他取琴弹奏,只演奏一两曲雅调罢了。他少睡而少言语,同人交往,礼节简略而情意深厚。相处多年,从未见过他有疲惫倦怠的神色。不只是没有疾病而已,这难道不是养生的功效吗?又没有见他服食什么药饵。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治理心性、修养身体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我起初赞赏他逃离尘世,又听说他年老而精神更加精纯,又喜欢他治理心性、修养身体的说法;孔子所说的“快乐而长寿”的人,大概就是这种人吧?既然快乐而长寿,那么仁德和智慧就充满在内心;充满在内心的,不就是有德之人吗?有德却不向世人炫耀的,不就是隐居的君子吗?于是作《丁隐君歌》,寄托我的歌咏。华阳道士从南方归来,手中拿着半卷青萝衣,自称这是逋客送给我的,原来正是钱塘丁翰之所赠。沿江大多是奇异山峰,唯独说到你家,最为奇秀。盘曲的山路烧煮着肥美的天竺春笋,琴倚着洞庭秋日的瘦石。草堂暗中引来龙泓的水流,老树的根株仿佛蹲伏的野兽。霜浓果熟却来不及收取,常常有儿童同猿猴相杂。去年黄巢猖狂作乱,官军溃散,无人交战。满城奔逃的人中,只有翰之用枯松堵住圭窦。前次相逢时正靠卖文章度日,文章一文不值,徒然说了许多空话。如今来只把采山的斧头当作利益,便可以把自身抛入麋鹿群中。丁隐君,丁隐君!请先叩头,不要再问名姓;今日还要去寻找丁隐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蠏志》蠏,是水族中微小的一类。它作为虫类,曾见于《礼经》,记载于《国语》,扬雄《太玄》的文辞以及晋代《春秋》《劝学》等篇章中也有涉及。从《易》的卦象考察,它属于有甲壳的动物;同龟、鳖一样,外壳坚硬的都属于乾类。这大概就是周公所说的横行之物吧?它也参见于药录、食谱,广泛流传在小说中。至于它的智慧,却没有听说过。只有左氏记载它能造成灾害,子云讥笑它躁动,把它说成郭索后退的样子而已。蠏起初在低湿泥泞处打洞,到了中秋和冬季交替时大量出动。江东人说,稻子成熟时,蠏往往各自捧着一穗稻来朝拜它们的首领,然后跟随首领所去的方向。它们早晚喧腾沸动,指向江水奔去。渔人编织芦苇承接水流加以阻挡,说:“蠏只是想借此通过江道罢了。”于是它们攀援跳跃,逃走的有十分之六七。进入江中以后,形体渐渐比从前大;从江中再奔向海里,情形也和入江时一样。渔人又筑障搜求,越过阻挡逃走的更多了。进入海中以后,形体更加高大。海边的人也改变了对它的称呼。唉!捧着一穗稻来朝拜首领,不是很接近义吗?离开泥泞而进入江海,从微小而努力求显著,不是很接近智吗?如今的学者,起初得到百家小说,却不知道孟轲、荀卿、扬雄的道理;有的即使知道,又不急切追求圣人的言论,寻求大中之道的要旨,这是什么原因呢?百家小说,是泥泞低湿之地;孟轲、荀卿、扬雄,是圣人之道的沟渠;六经,是圣人之海。假如不能离开泥泞去求沟渠,又由沟渠到达大海,那么人的智慧反而在水虫之下,难道不可悲吗?我因此记述蠏。《鹤媒歌》偶然把渔船系在岸边,水汀树枝之间架着捕鸟的弩机,使人悲伤。野鹤在空中盘旋,忽然降下;背后遮蔽物中有媒鹤,它毫不怀疑。媒鹤悠闲安静地站立,像什么事也没有。清亮的鸣声时时传入远风,它徘徊着不忍飞过南塘,姑且应和同类的声音,靠近同类。它梳理羽翎,仿佛因相逢而喜悦;只怕刚刚到来又受到惊吓。它窥视鱼鳞,啄食水藻,忽而低头,忽而昂首。刚刚站定,胸前便中了一箭;媒鹤欢快地舞蹈跳跃,姿态离披,仿佛在向弩手献媚,以求邀功。云中飞、在水边宿,各有自己的天性;嫉妒同伴、伤害群体尚且如此,何况人世间的名利?外表谈笑,内心却充满猜忌。你没看见吗,荒陂野地的鹤使善良的媒鹤陷入罗网;同类同声,实在可怕。《求志赋》并序 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认为要探求圣人的志向,没有比《春秋》更高的了。我得到陆文通先生所编纂的书,伏案诵读它,于是作《求志赋》。常言说:人所喜好的,必定把嗜欲举出来当作志向。我这一生,百事之中没有一样特别厚爱,只有古代学问或许足以使我喜爱。唉!老师的道统已经不存在了,哪里能够完全认识它呢?我乐于考究疑义,尤其是孔子的《春秋》,痛恨三家传《春秋》如同仇敌。得到郯、赵、防、凿诸说的增损,然后才知道微妙深隐之意可以求得。于是我衷心奉持并诵读它,看见圣人的长远谋略,像长风廓清群山的阴翳。▯日照临幽深之处,又像车坚马良,善于驾车的人行过康庄大道;高帆巨舟,善于泛舟的人顺着安稳的水流前进。像鱼被穿在线上,像蚕茧得到抽丝。伊尹在五鼎之间调和滋味,箕子区分九畴。取万古大中的道理,伟大圣人的心独自作出裁断。难怪他在夹谷阻止齐侯,在两观斩杀正夘,疏通公墓的沟渠以掩埋被废逐者,毁坏私城来防止僭越和叛乱。运用千年流传的法则,只发一言就可以判定。何况陆先生的宗旨,如高耸于波涛中的岸边。即使我愚钝昏昧而不能开启,也思考它而领悟过半。范武子说:“君子对于《春秋》,直到终身而已。”我认为这话并不荒诞。《村中晚望》我抱着手杖站在柴门前,江村的太阳渐渐西斜。雁在寒天中还思念同伴,人一生病便更加离开家乡。短短的鬓发已渐渐白如雪,双眼从前就有眼疾。何必远行万里之外,这里就是我的天涯。

寄淮南郑窦书记记室千年翰墨孤,唯君才学似应徐。五丁驱得神功尽,二酉搜来秘检疎。炀帝帆樯留泽国,淮王牋奏入班书。清词醉草无因见,但钓寒江半尺鱼。江墅言懐病身兼稚子,田舍劣相容,迹共公卿絶,贫须稼穑供。月方行到闰,霜始近来浓。树少栖禽杂,村孤守犬重。汀洲藏晚弋,篱落露寒舂。野弁欹还整,家书拆又封。杉篁宜夕照,▯户忆疎钟。南北唯闻战,纵横未胜农。大春虽苦学,叔夜本多慵。直使貂裘弊,犹堪过一冬。自和【次韵】命既时相背,才非世所容。著书粮易絶多病药难供。梦为懐山数,愁因忌酒浓。鸟媒呈不一,鱼寨下仍重。晚桁蓑兼褐,晴檐织带舂。着籖分水味,标石认田封。此地家三户,何人禄万钟。草堂聊当贵,金穴任轻农。把钓竿初冷,题诗笔未慵。莫忧寒可晚,江上少严冬。野井珠阁前头,露井多。碧梧桐【一本作桃花】下,美人过。寒泉未必能如此,奈有银缾素绠何?问呉宫辞【并序】甫里之乡曰呉宫,在长洲菀东南五十里,非夫差所幸之别馆耶?披图籍,不见其说;询故老,不得其地。其名存,其迹灭,怅然兴懐古之思,作《问呉宫辞》云:彼呉之宫兮,江之▯涯,复道盘盘兮,当髙且斜。波摇疎兮,雾蒙箔。菡萏国【一作圆】兮,鸳鸯家。鸾之箫兮,蛟之琴瑟。骈筠参差兮,界丝宻防。曲房兮,上初日。月落星稀兮,歌酣未毕。越山藂藂兮,越溪疾。美人雄劒兮,相先后出。大姑苏兮,小长洲。此宫之丽兮,留乎不留?霜氛重兮,孤榜晓。逺树枯疎兮,愁烟悄眇。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水国诗水国不堪旱,斯民生甚微,直至葮菼少,敢言鱼蠏肥?我到荒村无食啗,对案又非谢梁览,况是干苗结子疎,归时秪得藜▯糁。彼农诗【四言二首】世路浇险,淳风荡除。彼农家流,犹存厥初,藳焉而席,茨焉而居。首乱如葆,形枯若腒。大耋既鲐,童子未□【音鱼】以负以载,悉薅悉鉏。我慕圣道,我躭古书。小倦于学,时防汝庐,有饭一盛,莫盐莫蔬。有繻一缇,不襟不袪。所谓饥寒,汝何逭欤?禹贡》厥田上下,各异善人为邦,民受其赐。去年西成,野有遗穂;今夏南亩,旱气赤地,遭其丰凶,槩敛无二,退输弗供,进诉弗视。号于旻天,以血为泪。孟子有言:「王无罪嵗。」诗之穷辞,以嫉捍吏。小雪后书事时▯频过小雪,天江南寒色未曽偏,枫汀尚忆逢人别,麦垅唯凭欠雉眠,更拟结茅临水次,偶因行乐到村前,隣翁意绪相安慰,多说明年是稔年。南征丞相南征,定有无?幕中谁是骋良图?遥知贼胆纵横破,绕帐生▯一万株。北渡江客柴门枕浪花,鸣机寒橹任讴鸦。轻舟过去真堪画,惊起鸬鷀一阵斜。夜泊咏栖鸿可怜霜月暂相依,莫向衡阳趂逐飞。同是江南寒夜客,羽毛单薄稻梁微。早行氷寒孤棹,触天文,直似乘槎去问津。纵使碧虚无限好,客星名字也愁人。防李花赋【干苻三年作】试问花翁,得防李之春藂,移来砌下,出自山中,长霑涧雨,迥洒岩风,曽不得次玉堂而展低艶,承画阁而逞微红,虚在芳菲之数,徒干造化之功。弱植欹危,繁梢襞积,一枝上能万其肤萼,一萼中自参其丹白。且桃以夭,而蕣以华,芍药为赠兮,芙蓉可嘉。谁为剪缃绮,碎明霞,凤葆楤栊于水殿,霓襟掩苒于云车。静倚庭楹,徐飘蕋气,落幽闺怨别之梦,写空谷遗荣之思。初侍东陵圣母,冶态嫣妍,近辞北烛仙人,愁容委坠。嗟其结莓苔之地,抱林麓之姿,蝶善舞而相略,鸎能言而见欺。香怜坠少蔕,恋飘迟,当杯者不顾,守道者应知。请防▯康髙士传,莫信长安轻薄儿。

译《寄淮南郑窦书记》掌书记中千年以来翰墨孤高的,只有你的才学仿佛应玚、徐干。你像五丁神力一样搜尽才华,又从二酉山中搜来秘藏的书籍。炀帝的帆樯曾停留在泽国,淮王的笺奏进入班固的史书。清丽的词章和醉中起草的文章无缘得见,我只能在寒江边垂钓半尺长的鱼。《江墅言怀》病弱的身体又带着幼子,田舍勉强容纳我们;踪迹同公卿彻底隔绝,贫困只能靠耕种来供养。月亮刚刚运行到闰月,霜气才开始渐渐浓重。树少而栖禽纷杂,村落孤单,守门的狗一再吠叫。汀洲上藏着傍晚捕鸟的弋具,篱笆边露出寒夜舂米的身影。野外的头巾歪了又整理,家书拆开又重新封好。杉树竹林适合夕阳照射,窗户中想起稀疏的钟声。南北只听到战争,纵横奔走还不如农事。大春虽然苦学,叔夜本来多懒。即使貂裘破旧,仍然可以度过一个冬天。《自和》次韵 命运既然时常同我相违,才华又不是世人所容。著书使粮食容易断绝,多病使药物难以供给。梦中多次想归隐山林,忧愁又因戒酒而更加浓重。鸟媒献来的不止一种,鱼寨放下后仍然重重阻隔。傍晚的横木上挂着蓑衣和粗布衣,晴天屋檐下织带、舂米。插上竹签来辨别水味,立起标石来认定田界。这地方只有三户人家,哪里有人享有万钟俸禄?草堂姑且当作富贵之所,金谷穴宅任凭轻视农人。拿起钓竿时刚感到寒冷,题诗的笔还没有懒怠。不要忧虑寒冷来得太晚,江上很少有严冬。《野井》珍珠楼阁前面,露天的水井很多。碧绿梧桐(一本作“桃花”)树下,美人从那里经过。寒泉未必能有这样美好,怎奈有银瓶和白色绳索呢?《问吴宫辞》并序 甫里的乡地有个地方叫吴宫,在长洲菀东南五十里,难道不是夫差宠幸的别馆吗?我翻阅图籍,却没有见到相关记载;询问故老,也找不到它的所在。它的名称还存在,遗迹却已消失;我惆怅地兴起怀古之思,于是作《问吴宫辞》如下:那吴国的宫殿啊,在江水的彼岸;回廊曲折盘旋啊,面对高处而倾斜。水波摇动稀疏的帘幕啊,雾气蒙蒙遮蔽竹帘。荷花之国啊,鸳鸯之家。鸾鸟的箫声啊,蛟龙的琴瑟。成排的竹子参差错落啊,界线间丝织帘幕密密重重。曲折的房室啊,迎上初升的太阳。月亮落下、星辰稀疏啊,歌声酣畅还没有结束。越山聚集重叠啊,越溪水流迅疾。美人佩着雄剑啊,前后相继而出。大的姑苏啊,小的长洲。这样的宫殿如此华丽啊,究竟留存还是不留存?霜气浓重啊,清晨只有孤舟。远处树木枯疏啊,愁烟静静地飘渺。想要拾取愁烟啊,去询问旧日的地基;又怕愁烟啊,被白鸟推散。《水国诗》水乡经不起干旱,百姓的生活十分微薄;直到芦苇菼草都稀少,哪里还敢说鱼蠏肥美?我来到荒村没有食物可吃,对着饭桌又不是谢灵运那样能观览山水,何况干枯的禾苗结籽稀疏,回去时只能得到藜羹和糁饭。《彼农诗》四言二首 世道浇薄险恶,淳厚的风俗已经荡然无存。那些农家人,还保存着他们原本的样子;以草为屋席,以茅草为居所。头发蓬乱如草苞,身体枯瘦如干肉。年老的已经齿落如鲐,儿童还未长大,肩挑背负,尽力薅草锄地。我仰慕圣人之道,沉迷古代书籍。学习稍感疲倦时,便有时到你们的屋舍;有饭只盛一碗,不要盐也不要蔬菜。有一匹粗布,不作衣襟也不作衣袖。所谓饥寒,你们又怎么逃避呢?《禹贡》说田地有上中下之别;各地如果有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百姓就能受到他的恩赐。去年秋收,田野还有遗留的稻穗;今年夏天南亩干旱,土地一片赤色。无论丰收还是歉收,一概征敛,没有两样;退下交纳的不能供应,进前申诉的也不予理会。百姓向苍天号哭,以鲜血作为眼泪。孟子说过:“君王不要归罪于年成。”我用诗歌的穷尽之辞,来憎恨强横的官吏。《小雪后书事》时序频频经过小雪,江南的寒色还没有完全显现;枫树汀洲尚且让我想起同人相别,麦田田垄只能凭借想象雉鸟安眠。更想在水边结一间茅屋,偶然因游乐走到村前;邻翁的情绪彼此安慰,多半说来年是丰收年。《南征》丞相向南征讨,究竟有没有平定敌人?幕府之中谁是能够施展良谋的人?遥想贼人的胆气已经被纵横击破,军帐四周长出一万株▯。《北渡》江上的旅人把柴门枕在浪花旁,寒风中织机声和冷橹声任凭乌鸦似的歌声传来。轻舟驶过,实在像一幅画;惊起一阵斜飞的鸬鹚。《夜泊咏栖鸿》可怜的鸿雁暂且依傍霜月,不要向衡阳追逐飞去。同样是江南寒夜里的旅客,羽毛单薄,稻粱又少。《早行》冰冷的江面上驾着孤舟,触及天上的星文,简直像乘着木筏去询问渡口。即使碧空无限美好,客星的名字也足以使人忧愁。《防李花赋》(干符三年作) 试问花翁:这株李花,移来砌下,原出山中,长久沾染涧雨,远远承受岩风;却从未得以排列在玉堂之中,展现低回的艳色,也未能承接画阁,显露微微的红颜,徒然列入芳菲之数,白白劳烦造化之功。它枝干柔弱而倾危,繁密的枝梢层层交叠;一枝之上,花萼的形色各自千变万化,一朵花中,自然参杂着丹红与洁白。况且桃花以娇艳为美,木槿以盛放为荣,芍药可以赠人,芙蓉也值得称嘉。是谁剪裁绛色的绮罗和碎散的明霞,使它如凤羽般聚拢在水殿的窗棂之间,如彩虹般的衣襟掩映飘动在云车之上?它静静倚着庭柱,慢慢飘散花蕊的香气,落入幽闺女子怨恨离别的梦中,写出空谷美人遗落芳华的情思。起初侍奉东陵圣母时,姿态妖冶而娇美;近来辞别北烛仙人后,愁容委顿而下垂。可叹它生长在莓苔交结之地,怀抱着山林幽麓的姿态;蝴蝶善于飞舞,却把它轻轻掠过,黄莺能够鸣唱,却反而欺负它。可怜花香随着花蒂少而坠落,留恋飘零而迟迟不去;举杯的人并不顾惜它,守持正道的人应当懂得它。请看《嵇康高士传》,不要相信长安城里的轻薄少年。

送侯道士还太白山序侯生尝应举,名肜,作七言诗,甚有态度。不见十年,自云载贡于有司,艺不中度,辄得黜。龃龉不与世合,去入老子法中,作道士,更名云。多居太白山,在雍西南梁州之地,苦寒霜雪常积,虽夏五六月,▯日在上,羣峯若焚,我独皓然玉耸。岩壁涧壑之木,不数百年不能为材,及其坚良,不与他等。民乘是气,皆夀而不衰,况养生者耶?吾南逰天台,既将复而老焉。予曰:夫物命乎天者,人不能有;存乎人者,天不能夺。推其气,则谓之一;考其命,则有悬絶不类者焉。居恒寒之地而不夭者,吾不信也;处恒燠之地而不夀者,吾不信也。信其命乎天者,人不能有而已矣。传曰:仁者夀。则恒寒之地,不仁者夭而死矣;恒燠之地,仁者夀而生矣。苟恒寒之地夀其不仁者,恒燠之地夭其仁者,是寒燠为不祥之气,又何以佐天地生植乎?防如此,则居寒而夀,居燠而夭,吾益不信也。信乎存乎人者,天不能夺而已。防或曰:仁者夀,不仁者亦夀;不仁者夭,仁者亦夭。吾又不知命乎天,存乎人,果可信乎?未也。无乃自夀自夭,自仁自不仁耶?天不能与之,又安能夺耶?信矣。子姑务乎仁,无以山寒自欺。吾亦信子之夀矣。祀灶解灶之壊者,请新之;既成,又请择吉日以祀之。曰:“灶在祀典,闻之旧矣。”《祭法》曰:“王为羣姓立七祀,其一曰灶。达于庶人,庶士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饮食之事,先自火化以来,生民赖之,祀之可也。”说者曰:“其神居人间,伺察小过,诈谴告者。”又曰:“灶鬼以时録人功过,上白于天,当祀之以祈福祥。”此仅出汉武帝时方士之言耳,行之惑也。苟行君子之道,养老而慈幼,寒同而饱均,丧有哀,祭有敬,不忘礼以约已,不忘乐以和心,室闇不欺,屋漏不媿,虽嵗不一祀灶,其诬我乎?苟为小人之道,尽反君子之行,父子兄弟夫妇人,执一爨以自糊口,専利以饰诈,崇奸而树非,虽一嵗百祀灶,其私我乎?天至髙,灶至下,帝至尊严,鬼至幽仄,果能欺而告之,是不忠也;听而受之,是不明也。下不忠,上不明,又果何以为天帝乎?

笠泽藂书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笠泽藂书巻五    唐陆▯防撰补遗诗筑城词【二首】城上一培土,手中千万杵。筑城畏不坚,坚城在何处?莫叹将军逼,将军要郤敌。城髙功亦髙,尔命何劳惜?古意君心莫淡薄,妾意正栖托。愿得双车轮,一夜生四角。美人美人抱瑶瑟,哀怨弹别鹤。雌雄南北飞,一旦异栖托。谅非金石性,安得宛如昨?生为并蔕花,亦有先后落。秋林对斜日,光景自相薄。犹欲悟君心,朝朝佩兰若。感事将军被鲛函,秪畏金矢镞,岂知谗箭利,一中成赤族。古来信簧舌,巧韵凄锵曲,君闻恱耳,音尽日听不足。初因起毫▯,渐可离骨肉,所以贤达心,求人须任目。赠逺茱萸匣中镜,欲照心还懒。本是细腰人,别来罗带缓。从君出门后,不奏云和管。妾思冷如簧,时时望君暖心期梦中见,路永魂梦短。怨坐泣西风,秋▯月华满。别离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仗剑对樽酒,耻为防子顔。蝮蛇一螫手,壮士疾解腕。所思在功名,离别何足叹。井上桐美人伤别离,汲井常待晓,愁因辘轳转,惊起双栖鸟。独立傍银床,碧桐风嫋嫋。门前路门前向城路,一直复一曲,曲去日中还,直行日暮宿,何必日中还,曲途荆棘间。引泉诗【睦州龙兴观老君院作】上嗣位六载,吾宗防桐川,余来拜旌防。诏下之明年,是时春三月,绕郭花蝉聨岚盘,百万髻上挿黄金钿,授以道士馆,置榻于东偏。满院声,碧树空堂,形老仙,本性乐凝澹。及来更虚▯,焚香礼真像,盥手披灵编。新定山角甬,乌龙独巉然,除非净晴日,不见苍崖巅。上有拏云峯,下有喷壑泉,泉分数十汊,落处皆峥潺,寒声入烂醉,聒破西▯眠。支笻起独寻,秪在墙东边,呼僮具畚锸,立凿莓苔,穿灇漴。一▯堕练带横斜,牵乱石抛落落,寒流响溅溅。狂奴七里濑,缩到疎楹前,跳光泼半散,涌沬飞防圆,势束三峡挂,泻危孤磴悬。曽闻瑶池溜,亦灌朱草田,鳬伯防翠蕊,鸾□舞丹烟,凌风捩桂柂,隔雾驰▯船。况当▯元家,当着道德萹,上善可比水,斯文叅五千,精灵若在此,肎恶微波传,不拟争滴沥,还应防沦涟。出门后飞箭合,势浮青天,必有学真子,鹿冠秋鹤顔,如能辅余志,日使疏其源。素丝园客丽独茧,诗人吟五緵。如何墨子泪,反以悲途穷。我意岂于是,愿防天地功。为线补君衮,为弦系君桐。左右脩阙职,宫商还古风。端然洁白心,可与神明通。

译《送侯道士还太白山序》侯先生曾经参加科举,名叫肜,写七言诗很有风致。十年未见,他自己说曾把贡品献给有关官署,但才艺不合规格,总是被黜退。他处处困顿,不能与世俗相合,于是离去,进入老子的道术门径,做了道士,改名为云。他多住在太白山。太白山在雍州西南、梁州一带,那里严寒,霜雪常年堆积;即使到了夏季五六月,烈日高悬,群峰仿佛被焚烧,唯独我所见太白山一片皓白,像玉石耸立。岩壁涧壑间的树木,不经过几百年不能成为可用之材;等到它们坚实优良,又不是其他树木所能相比的。当地百姓承受这种山川之气,因此都长寿而不衰,何况修养生命的人呢?我向南游历天台山,已经打算回去在那里终老。我说:那些生命由上天赋予的,人的力量不能拥有;那些存于人自身的,上天也不能夺走。推究它的气,可以说是同一的;考察它的命运,却有悬殊绝异、不相类似的地方。若说居住在常年寒冷之地的人不夭折,我不相信;若说处在常年温暖之地的人反而不长寿,我也不相信。相信命运取决于上天,不过是说人不能掌握它罢了。《传》说:“仁者长寿。”那么,在常年寒冷的地方,不仁的人就会夭折而死;在常年温暖的地方,仁者就会长寿而生存。如果常年寒冷之地反而使不仁者长寿,常年温暖之地反而使仁者夭折,那么寒冷和温暖便成了不祥之气,又凭什么帮助天地生长万物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居住在寒冷之地反而长寿,居住在温暖之地反而夭折,我就更加不相信了。应当相信的是,存于人自身的东西,上天不能夺走罢了。有人说:仁者长寿,不仁者也长寿;不仁者夭折,仁者也夭折。我又不知道所谓命在于天、存于人的说法,果真可信吗?也不对。莫非是自己使自己长寿,自己使自己夭折,自己仁慈,自己不仁吗?上天不能把这些给他,又怎么能够夺走呢?这就对了。你姑且努力行仁,不要拿山中的寒冷来欺骗自己。我也相信你能够长寿了。《祀灶解》灶坏了,请求把它更新;灶修成以后,又请求选择吉日来祭祀它。有人说:“灶神列在祭祀的典章中,这是古来就听说的。”《祭法》说:“天子为众姓设立七种祭祀,其中一种叫灶祭。此制通行到庶人,庶士设立一种祭祀,有的祭户神,有的祭灶神。饮食之事,自从开始用火烹煮以来,百姓便依赖它,因此祭祀它是可以的。”解释的人说:“灶神住在人间,窥察人的小过错,诈称天意来谴责告发人。”又说:“灶鬼按照时令记录人的功劳和过错,向上报告给天帝,因此应当祭祀它以祈求福祥。”这些话只不过出自汉武帝时期方士之口,实行这种做法实在是惑乱人心。假如奉行君子之道,奉养老人而慈爱幼小,寒冷时同样关怀,饥饿时使人都得到饱食,遇到丧事有哀痛,举行祭祀有敬意,不忘礼来约束自己,不忘乐来调和心情;即使一年一次也不祭灶,它难道能诬陷我吗?假如奉行小人之道,把君子的行为全都反过来,父子、兄弟、夫妻等人,只靠共同做饭来糊口,专门逐利来粉饰欺诈,尊崇奸邪而树立非正之事;即使一年祭灶一百次,它难道会偏袒我吗?天极高,灶极低;天帝最为尊严,鬼神最为幽暗隐僻。如果灶神果真能够欺骗天帝而向他告发,就是不忠;天帝听信并接受,就是不明。下者不忠,上者不明,那又凭什么称作天帝呢?《笠泽藂书》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笠泽藂书》卷五    唐陆龟蒙撰 补遗诗 《筑城词》【二首】城墙上堆起一层土,手中挥动千万下杵。筑城只怕它不坚固,坚固的城池又在哪里?不要叹息将军催逼,将军是要抵御敌人。城墙越高,功劳也越高,你的性命何必吝惜?《古意》君王的心不要冷淡薄情,我的心意正寄托于你。只愿得到一双车轮,一夜之间长出四个轮角。《美人》美人怀抱瑶瑟,哀怨地弹奏《别鹤》。雌雄鹤向南北飞去,一旦便各自异处。料想人并非金石之性,怎能保持得和从前一样?即使生来是并蒂花,也还有先后凋落的时候。秋日树林面对斜阳,光景自然彼此衰薄。我还想使你明白我的心意,天天佩戴兰草和蕙草。《感事》将军身披鲛鱼皮制成的铠甲,只怕金箭的箭头,哪里知道谗言之箭更加锋利,一旦射中,便会使全族遭受诛灭。自古以来,人们相信花言巧语,巧妙的声韵凄清铿锵,君王听来悦耳,声音停止后还整日听不够。最初只是由于一句谗言而兴起,渐渐便能离间骨肉亲情。因此贤达之人的心,寻求人才必须亲自观察。《赠远》茱萸匣中的镜子,想拿来照看自己,却又懒得去照。本来是纤细腰身的人,自从与你分别,罗带便宽松了。自从你出门以后,我不再演奏云和琴。我的思念冷得像簧片,时时盼望你温暖的心;只能在梦中见到你,但道路漫长,魂梦短暂。怨恨地独坐,向着西风哭泣,秋窗外月色已经洒满。《别离》大丈夫不是没有眼泪,只是不在离别时洒落。手扶宝剑面对樽中酒,耻于作出儿女般的脸色。蝮蛇咬了手,壮士便迅速斩断手腕。心中所思在于功名,离别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井上桐》美人因离别而悲伤,汲水常常等到天明;忧愁随着辘轳转动,惊起了成双栖息的鸟。她独自站在银床旁,碧绿的梧桐被风吹得袅袅作响。《门前路》门前通向城里的道路,一会儿直,一会儿弯;走弯路,正午出发也能回来;走直路,却要走到日暮才能住宿。既然正午就能回来,何必走那条穿过荆棘的弯路?《引泉诗》【作于睦州龙兴观老君院】皇上继承帝位第六年,我宗族中有人在桐川,我前来拜受旌表。诏书下达的第二年,正是春天三月;城郭四周花木繁盛,山岚盘绕,百万人如同头插黄金花钿。我被授予道士馆,床榻安置在东边。满院声息,碧树映着空堂;仙人形貌虽老,本性却喜爱凝静淡泊。来到这里,更觉玄妙空灵;焚香礼拜真像,洗手披阅灵书。新定山的山角像甬道,乌龙山独自高峻;除非天气清明晴朗,否则看不见苍崖的顶端。山上有凌云的峰,下有喷涌山谷的泉。泉水分成几十条支流,落下之处都发出峥嵘潺湲之声;寒冷的水声传入沉醉之中,喧响惊破西窗的睡眠。我拄着竹杖起身独自寻找,泉水只在墙的东边;呼唤童仆准备畚箕和铁锹,立即凿开莓苔,挖穿阻塞之处。一股泉水像坠落的白练,横斜流淌,牵动乱石纷纷滚落,寒流发出溅溅声。原来狂奴七里濑的水势,缩小到了稀疏庭柱之前;跳动的水光泼散开来,翻涌的水沫飞溅成圆,水势束如三峡,倾泻在高悬的孤独石磴上。曾听说瑶池的水流,也灌溉朱草之田;凫伯在翠绿花蕊间飞翔,鸾鸟在丹红烟霭中起舞;迎着风转动桂木船舵,隔着云雾驾着小船飞驰。何况这里正是玄元圣祖的家园,正面对《道德经》;上善可以比作水,这篇文章参合五千言。若精灵就在这里,难道会厌弃细小的水波吗?不必争论滴滴水声,也应当使水流汇成层层涟漪。出门以后,飞箭般的水流汇合起来,气势浮动直上青天;一定会有修学成真的人,戴着鹿皮冠,面色如秋鹤。如果他能够辅助我的志向,就每天使泉水的源头更加疏通。《素丝》园客织成美丽的独茧,诗人吟咏五色的丝绵。为什么墨子反而流泪,悲叹道路已经走到尽头?我的心意难道在这些事上吗?愿意仰赖天地造化之功:把它制成丝线来补缀君王的衮服,把它作成琴弦来系联君王的桐琴。左右修明各自的职守,使宫商之音恢复古风。端正而洁白的内心,可以与神明相通。

陆▯防传陆▯防字鲁望元方七世孙也父賔虞以文歴侍御史▯防少髙放通六经大义尤明春秋举进士一不中往从湖州刺史张抟逰抟歴湖苏二州辟以自佐尝至饶州三日无所诣刺史蔡京率官属就见之▯防不乐拂衣去居松江甫里多所论撰虽忧幽疾痛赀无十日计不少辍也文成窜槀箧中或歴年不省为好事者盗去得书熟诵乃録讐比勤勤朱黄不去手所藏虽少其精皆可传借人书萹秩壊舛必为辑褫刋正乐闻人学讲论不倦有田数百畆屋三十楹田苦下雨潦则与江通故常苦饥身畚锸茯刺无休时或讥其劳荅曰尧舜霉瘠禹胼胝彼圣人也吾一褐衣敢不勤乎嗜茶置园顾渚山下嵗取租茶自判品苐张又新为水説七种其二慧山泉三虎丘井六松江人助其好者虽百里为致之初病酒再期乃已其后客至絜壶置杯不复饮不喜与流俗交虽造门不肯见不乗马升舟设蓬席赍束书茶灶笔牀钓具往来时谓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渔父江上丈人后以髙士召不至李蔚卢擕素与善及当国召拜左拾遗诏方下▯防卒光化中韦庄表▯蒙及孟郊等十人皆赠右补阙陆氏在姑苏其门有巨石逺祖绩尝事吴为郁林太守罢归无装舟轻不可越海取石为重人称其亷号郁林石世保其居云

后序进退取舍,君子之大节。惟循于道而不悖,然后无愧于圣人之门。非明轻重之理,知好恶之正者,未有不为物所胜也。天随子居衰乱之世,仕不苟合,家于松江,躬劳苦,甘淡薄,而以读书考古为事。所养者厚,故其为文,气完而志直,言辩而意深,一归于尊君爱民,崇善沮恶。兹非所谓循于道而不悖者耶?世所传藂书多舛谬,衮既至是邑,想其遗风,因求善本校证刋之于板,俾览者非独玩其辞而已矣,于其志节将有取焉。政和改元季夏四日,毗陵朱衮记。续补遗【此后四赋乃蜀本有之,今添入】防凉赋椒梧既谢【越椒闽梧】屈原増伤,菱先雁败,柳徇蝉荒,日落深宫,十四等皆为丽絶。云愁大泽九百里,尽欲飞扬。暑退未退,宵长未长,傍寳阶【一作曲槛】以寻冷,当绮疏而荐香。飘飘拂拂,悄悄怅怅,省团扇以摇清,泥瑶琴而泛雅。石穏将卧,笻轻欲把。沈尹见王筠佳咏,不觉书之。谢传感桓伊哀筝,无端涕下。单栖悟早,共赏情多,应从逺壑,定降明河。病树一枝,度日空懐。越奏轻帆十幅,乗秋好唱湘歌。殷浩休谈,杨▯自舞。粉初渍而题媚,尘适消而尽古。正在安榴馆里,寂寞饶潘蹔登酸枣台时,凄凉付庾潜生。翠被暗着金楼,铢铢减癖,斛斛量愁。草▯者遂贫,无暇梯附者结客而逰。暮雨陵边,有魏主常闻之乐。夕阳池上有蔡姬曽荡之舟。恨锁疎烟,衿披逺水。雾桂方澹,风篁或倚。鄂侯之余冷犹在,江令之宿酲初起。

译《陆龟蒙传》陆龟蒙,字鲁望,是元方的七世孙。他的父亲陆宾虞凭文章历任侍御史。陆龟蒙少年时高傲旷达,通晓六经大义,尤其明于《春秋》。他参加进士考试,一次没有考中,便前往跟随湖州刺史张抟游学。张抟历任湖州、苏州二州刺史,征召他来辅佐自己。他曾到饶州,三日之间没有拜访任何人,刺史蔡京率领属官前去见他,陆龟蒙不高兴,拂袖而去。他居住在松江甫里,著述很多;即使忧愁、幽困、疾病、痛苦,钱财连十天的用度都没有,也一刻不停笔。文章写成后藏在箱笼里,有时多年都不查看,竟被好事者偷走;得到别人的书,便熟读背诵,然后抄录校勘,朱笔黄笔从不离手。他收藏的书虽然少,但精美的都足以流传。借人的书篇章散乱,他一定替人辑补整理、刊正。他乐于听人求学,讲论不知疲倦。他有田数百亩,房屋三十楹。田地地势低下,遇到雨涝便与江水相通,所以常常苦于饥饿;他亲自拿着畚箕、锹、镢不停劳作。有人讥笑他辛苦,他回答说:“尧、舜也曾身形消瘦,大禹也曾磨出老茧;他们是圣人,我穿一件粗布衣服,难道敢不勤劳吗?”他爱好茶,在顾渚山下置办茶园,每年收取茶租,亲自评定茶叶等级。张又新写《水说》,列举七种名水,其中第二种是惠山泉,第六种是虎丘井;江南有人帮助他满足爱好,即使相隔百里,也为他送来名泉。他起初因嗜酒而得病,过了两期才痊愈;此后客人来到,他只清洁壶盏、摆设杯子,却不再饮酒。他不喜欢同世俗之人交往,即使有人登门也不肯相见;不骑马,乘船时只设蓬席,带着成捆的书、茶灶、笔床和钓具往来。时人称他为江湖散人,有时又号天随子、甫里先生;他自比涪翁、渔父、江上丈人。后来朝廷以高士征召他,他没有前往。李蔚、卢携一向同他友善,等到主持国政时,召拜他为左拾遗;诏书刚下,陆龟蒙就去世了。光化年间,韦庄上表,将陆龟蒙、孟郊等十人都追赠为右补阙。陆氏在姑苏的宅门前有一块巨石,他的远祖陆绩曾在吴国任职,做郁林太守,罢官回乡时没有行装,船太轻不能渡海,便取石头压船,世人称它为郁林石,传说陆氏世代保有此居。《后序》进退取舍,是君子的大节。只有遵循正道而不违背它,才不会在圣人门下感到惭愧。不能明白轻重的道理、知道爱憎的正当标准的人,没有不被外物压倒的。天随子生活在衰败动乱的时代,做官不苟且迎合,居住在松江,亲自承受劳苦,甘于淡泊,把读书考察古事作为自己的事业。他的修养深厚,所以写文章时,气势完整而志向正直,言辞雄辩而意味深长,总归于尊敬君主、爱护百姓,崇尚善行、抑制邪恶。这不正是所谓遵循正道而不违背它吗?世间流传的《藂书》多有错讹,我来到这里以后,追想他的遗风,于是寻求善本,校勘考证,刻在版上,使阅读它的人不只是玩味文辞而已,对于他的志向节操也将有所取法。政和改元季夏四日,毗陵朱衮记。《续补遗》【以下四篇赋是蜀本所有的,今收入】《防凉赋》椒树和梧桐已经凋谢【越椒、闽梧】,屈原更加悲伤;菱花先败,鸿雁将至,柳树随着蝉声而荒疏;太阳落入深宫,十四等花木都已美丽绝伦。云气笼罩愁意,覆盖大泽九百里,仿佛全都要飞扬起来。暑气尚未完全退去,长夜也还没有真正来临;靠着宝阶【一作“曲槛”】寻求清凉,对着绮窗献上香气。风轻轻飘拂,心情悄然惆怅;收起团扇,不再摇动清风,沾染瑶琴,任它弹奏高雅之曲。石榻安稳,快要躺下;竹杖轻便,正想拿起。沈尹见到王筠的佳句,不觉把它写下;谢朓传见到桓伊的哀筝,无缘无故流下眼泪。独自栖居,才悟到应当及早;共同欣赏,情意格外深厚,应当顺着远处山壑而行,定会降临银河。病树独留一枝,白白度日,空怀心事。越地奏起十幅轻帆,乘秋风正好高歌湘地之曲。殷浩停止谈论,杨弘独自起舞。粉黛刚刚染上,题写的容色妩媚;尘埃恰好消散,万物尽显古意。正处在安榴馆中,寂寞使潘岳屡屡登临而生酸楚;在登酸枣台时,凄凉的心情交给庾信来写。翠色被子暗暗映着金楼,铢铢减少癖好,斛斛衡量愁绪。著《玄》的人成了贫困之人,无暇登门依附;结交宾客的人却到处游乐。暮雨洒在陵墓旁,那里有魏主常听的乐曲;夕阳映在池塘上,那里有蔡姬曾经荡过的舟船。遗憾锁在稀疏烟霭

道气全衰,▯情遍驶。许玉斧神超碧落,仰接应难成。花君怨别青宫,追伤未已。秋虫赋败壁秋立,昆防夜鸣。虿者角者,旁行却行。一不知其诡状,空太息于繁声。俱霑品彚,共费生成。穴隂阶而负固,抱枯藓以图荣。退无力役,进不争名。体肖翘而易动,音呜咽而难平。深宫泪迸,逆旅魂惊。香残漏永,月昊楼明。谢临川行乐,微吟应侵古调。刘越石登陴坐啸,更袅余清。唧喷懐谗,凄嘶往愬。缕急如断弦,夭欲怒。或自竒而不屈,或相先而并妬。亦有骚客裁録,词人蹔赋。已矜床下之光辉,▯笑草间之霜露。悲夫!病枕潜移,愁屏屡顾。耿耿宵梦,悠悠逺趣。朱云没后,方知直气无前。冯衍归来,始叹髙才不遇。尘尾赋谢文静、桓宣武、王东亭、郄北府,相与叩易论▯,驱今驾古,散入神明之頥中,稽道德之祖理,窟未穷,词源渐吐。支上人者,浮图其形,左拥竹杖,右提山铭。于焉就坐,引若潜听。俄而齧缺,风行逍遥,义立不足,称异才能,企及公等,尽瞩当仁,咸云俯拾道材。乃摄艾纳,而精爽捉▯柄,以挥搰。天机发而万目张,大壑流而百川入。嗟乎!世路﨑衺,蒇讹掩瑕,阳矜防而静嘿,暗奔竞而喧哗。贞襟柴棘,奥防泥沙。虽然,絶代清谈客,置此▯同王谢家。幽居赋陆子居舎吴东,距长洲故苑一里,阖闗不通人事,且欲吟咏情性。曰燕居则仲尼有之矣,曰卜居则屈原有之矣,曰闲居则潘岳有之矣,曰郊居则沈约有之矣。既抱幽忧之疾,复为低下之居,乃作幽居赋。其序云:余少学穷立,早持坚白,其生也悬赘附疣,其材也戴瘿防瘤。居无养拙之资,出有倦防之叹。初张蓬矢,尝逞志于四方;末佩桃符,敢违仁于一日。虽家风未泯,而世德全衰。门等韦平,林兼魏邴,激清芬而镇俗,追邪望于图形。荀勗乃天下表仪,裴秀为朝端领袖。朱轮十乗,紫诰千萹,炳若星辰,焕乎竹帛。俯观图牒,谬辱孙谋。五鼎萧条,赐书零落。涞工酒保,几欲沈沦。故栗空桑,屡瞻摧折。刘起、刘毅俱无儋石之储,许迈、许询但有山林之志。思凿坏而遁,聊倚树而吟。师道气于▯肠,扣兵钤于鱼腹。穷年学劒,不遇白猿;隔日伏痁,未逢黄鹢。止则葭墙艾席,行则葛屦柴车。仲宣方翫于棋枰,叔夜还眠于鍜灶。既知草知晦朔,木让荣枯,因推墨别为三始,悟儒分至八。何晏之言道德,不及王生;郑▯之注春秋,才同伏氏。初陈梗槩,渐入精微。探桓范之智囊,掘张凭之理窟,遗其耳目,然复为之聪明,差若毫厘焉,足言乎大小。加以病惟鬭蚁,刀止戡蝉,帘帏非翡翠之荣,钟皷岂鶢鶋所乐。遂非衡泌,聊以栖迟。建一畆之宫,忝称儒者;置十金之产,雅叶中人。

译中,衣襟披向远水;雾中的桂树渐渐昏淡,风中的竹林有时斜倚。鄂侯留下的余寒还在,江令宿醉的病意刚刚发作。道家之气已经完全衰微,幽隐之情到处奔驰。即使像许玉斧那样神思超越碧落,仰望而想接近它,也难以做到。花君在青宫怨恨离别,追忆悲伤仍未停止。《秋虫赋》破败的墙壁在秋日矗立,昆虫在夜里鸣叫。有的像蝎子般横行,有的像甲虫般倒退爬行;若不了解它们诡异的形状,便只能对着繁杂的声音徒然叹息。它们同样承受万物的品类,共同耗费天地的生化之功;钻入台阶阴暗处而固守,抱着枯藓来谋求荣华。退后没有劳役可做,前进也不争夺名声;身形细长而容易摇动,声音呜咽而难以平静。深宫中的人因之泪流,旅舍中的游子因之惊魂;香火将尽而漏壶声长,月色照亮高楼。谢灵运出游行乐,低声吟咏,仿佛侵入古调;刘越石登上城墙坐啸,余音更加袅袅清越。它们有的唧唧喷吐,怀抱谗言;有的凄厉嘶鸣,诉说往事;声音细急得像将断的琴弦,身姿纤弱却仿佛要发怒。有的自以为奇特而不肯屈服,有的争相在前而彼此嫉妒。也有骚客将它们裁取记录,词人暂且为它们作赋;已经自夸床下的光辉,却反而嘲笑草间的霜露。可悲啊!病中枕上,时光暗暗移动;对着愁屏,屡屡回顾。长夜里忧思耿耿,梦境和远趣悠悠无尽。朱云死后,才知道正直之气世上无可匹敌;冯衍归来,才叹息高才终究没有得到际遇。《尘尾赋》谢文静、桓宣武、王东亭、郄北府相互叩问《易经》,讨论玄理,驾驭今古之学,把它们散入神明的颐中,考察道德的根本道理,幽深的洞窟还未穷尽,言辞的源泉却渐渐涌出。支上人形貌如佛,左手拥着竹杖,右手提着山铭,于是走来就座,仿佛潜心倾听。不久,齧缺讲道,清风般自在流行;义理建立之后还嫌不足,称赞奇异的才能,想赶上诸位公卿,人人都注视着应当承担的责任,都说道术之材俯拾即是。于是拿起艾纳香,精神爽利地握住麈尾来挥动。天机一发动,万目便张开;大壑之水一流动,百川便汇入。可叹世路崎岖邪僻,文辞掩饰错误和瑕疵;表面上夸耀才华而沉默不语,暗地里奔走竞争却喧哗不止。正直的胸襟被荆棘阻塞,深奥的道理沉入泥沙。即使如此,绝代的清谈之士若置身于此,便同王谢两家的人物一样。《幽居赋》陆先生居住在吴地东部,距离长洲旧苑一里,闭门不与人事往来,暂且想吟咏自己的性情。他说:称作燕居,仲尼有这样的篇章;称作卜居,屈原有这样的篇章;称作闲居,潘岳有这样的篇章;称作郊居,沈约有这样的篇章。既然身怀幽忧之病,又住在低下简陋之处,于是作《幽居赋》。序中说:我年轻时学习穷究立身之道,早早便坚持坚白之说;我的生命像悬挂的赘疣,我的才质像肩背上负着瘿瘤。居家没有安于拙朴的资财,出仕又有疲倦叹息的感慨。起初张弓发矢,曾在四方施展志向;晚年佩带桃符,哪敢有一天违背仁道?虽然家族的风气没有泯灭,但世代的德业已经完全衰落。门第相当于韦平,树林兼有魏邴的声望;激扬清芬来镇服世俗,追随先贤的声望而绘图留形。荀勗是天下的表率仪范,裴秀是朝廷的端正领袖。朱轮车十乘,紫色诰命千篇,光明如星辰,灿烂于竹帛。低头观看图籍文牒,惭愧地承受祖先遗留的谋略。五鼎的荣华已经萧条,赐书也零落散失。做涞地的酒工和酒保,几乎要沉沦下去。故园栗树空对桑树,多次看见它们摧折。刘起、刘毅都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许迈、许询只有山林隐居的志向。想着凿坏墙逃遁,姑且倚树吟咏;向龟腹寻求师法道术,从鱼腹中叩问兵法。终年学习剑术,却没有遇到白猿;隔日便发疟疾,也没有遇到黄鹢。停下时只有芦苇墙和艾草席,出行时只有葛鞋和柴车。仲宣正沉迷于棋盘,叔夜仍睡在打铁炉旁。既已知道草木各有自己的晦朔,树木各有自己的荣枯,于是推究墨家分别三始的说法,领悟儒家把时令分为八节。何晏谈论道德,比不上王生;郑玄注解《春秋》,才与伏氏相同。起初只是陈述大略,渐渐深入精微;探寻桓范的智慧宝囊,挖掘张凭的义理幽窟,舍弃原有的耳目,却重新使它们聪明,差别即使只有毫厘,也足以谈论大小。加上病势只能与蚂蚁相斗,刀只能斩除蝉虫;帘帷不是翡翠那样的华美,钟鼓又岂是鶢鶋所喜欢的?于是离开衡门泌水之地,姑且栖息闲居。建造一亩地的房屋,勉强

晏子以嚣尘可容,曹公以泥水自蔽。罗含、宋玉常居出于荆蛮,萧相、武侯亦潜居于僻陋。杨德祖家惟弱柳,殷仲文庭只枯槐。冯列、姜辛、繁钦、兰碧,安有稻名半夏,药号恒春。长榆亦降星精,脩竹乃生云母。潘岳馆里尝闻柰素▯甘,庾信园中亦话枣酸梨酢【且故切】切观留咏,惟尚清风。

译称作儒者;置办十金的产业,恰好合于普通人的程度。晏子认为喧嚣尘世可以容身,曹公则以泥水来遮蔽自己。罗含、宋玉常常出入荆蛮之地,萧相、武侯也曾潜居偏僻简陋之处。杨德祖家中只有柔弱的柳树,殷仲文庭院里只有枯槐。冯列、姜辛、繁钦、兰碧,哪里有稻子之名叫半夏、药草之号称恒春呢?高大的榆树也能降下星辰之精,修长的竹子竟能生出云母。潘岳馆舍里曾听说奈子、素瓜甘美,庾信园中也谈过枣酸梨酢【且故切】。姑且细看并留下诗咏,所崇尚的只是清风。

今古攸同,圣贤何逺。武仲防于沛泽,伊尹耕于有莘。子欲无言,回不愿仕。神交六位,方为卖卜之人;歌动五噫,始作赁舂之客,况布縚纶帽,尚足朝昏;羽扇貂裘,犹堪寒暑。得以书袖,虎仆射用牛螉自理茶租,闲披钓褐经,称小品,还下二百籖赋,谓名都,略防八十处。下问得犂涂之义,涂听闻愬怒之诗。既已逢原,遂成摛翰;非因授简,初拟遗鞭。不能粉饰大猷,且用▯黄裨説,贻于好事,希从得意而传。责以壮夫,甘受子云之笑赋云。泰伯勾吴,通侯旧里,地接虎丘,门临鹤市,比顔巷兮非陋,方赐墙兮犹峙。乐令有「名教之乐,必以仁行」,庄生乃道家者流,咸从达起。彼既得矣,余何谢焉?欲神防于浩气,法天隠于遗编。鲁仲孙衣止七升之布,栾武子食无一卒之田。贱不容忧贫,惟可贺防,心而姑务藏疾,巻舌而谁能击坠?争先敢脱乎牛车,自给方营于马磨。噫!秦时亡命,竞作帝师;吁!汉末遗臣,皆称王佐。吾焉用此?仆病未能,艺合欢求解表之力,饵陟厘明攻冷之微。悲少歌于赵壹,喜长啸于孙登。万古骚人,逺追乎橘浦;百金▯事,近出于松陵。亦慕偷桃,还怜嗜艾【芰】何悲尺蠖之屈,未损丈夫之志。投簪隠几,聊思夷甫谈▯;搦札弹毫,聊效文通奏记。夫静者▯之君,名者实之賔。进不叅于多士,退宜追乎逸人。烦原土之五【阙】托髙风之四邻。才袪燥湿,稍逺嚣尘。以日系时,且复穷于鲁史。穿池种树,正欲类于齐民。室乏崇坛墉,非缩板因坎宿以为洫。谢防茏而表限孟,戒无是非之心。阮通能青白之眼,▯床鹿帻,讶将隠兮何迟。橡饭菁羮,笑谋生之太简。是知名安可钓,笔不堪畊。有白凤之才,乃先为赘客;有雕龙之辩,然后为狂生。雄自投而几死,襧流恸而将行。外嬖方施,孟子虚陈乎仁义;中説既胜,韩非徒恃其纵横。况复支▯壹郁,尫陋蹇吃。才甚微而寡文,体素羸而多疾。隂铿药铫,披晓幌以皆来;徐邈酒鎗,拥寒炉而必出。自然忘物我,混穷通,将大宗师理叶,与握真宰情同。优防塞马脱落,冥鸿窃慕王晞。眷恋于芳辰美景,深符谢眺;留连于明月清风,得不分碕岸而饰荒台,辍金钱而植佳树。蒪丝兮欲流千里,草带兮初围十步。頽垣抱碧,无非海▯山衣;暗座飘香,尽是松肪桂蠧。加以篱边种菊,后堂生萱。覆林之新桐乍引,临▯之旧竹犹存。花妨过帽,柳碍移门,梦去。而云遮絶洞,樵归而水绕孤村,遇境逍遥,就鱼鸟之性,乐开襟散诞,见羲皇之道,尊早濯▯泉,屡防庭菀,忧度癈而将落,惧无文而不逺,豹管间窥,羊岐忘返,捜束晰之亡缺,补陈农之遗遁,梁世祖府充名画,或得竒踪,任敬子家聚羣书,率多异本,何尝髣髴,莫究分毫,徒羡玉杯珠柱【上书名下琴名】之号,美象格犀簮之态,髙宁容朴野,不称蓬蒿,怅残编之未构,奚雅具之为劳,况乎栖平芜古木之地,壮披褐拥萹之事宜,其梓合巾葙,藤交饼笥,炊粃粺以为食,割瓠▯而作器,荷条而行,据梧而睡,妖宁胜德,休占贾谊乘尘,醉可全真,但舞王戎如意,其间豁尔,此外萧然,姜肱则惟眠一被,江革则还留夹毡,望夫子之门墙,仍过数仞,顾先生之履袜,不啻双穿,敢惊时而独行,聊収视而返听,岂可浪发志闗虚,摇谭柄,夜将半而谁客,月每旦而谁评【去声】清言不屈,孙刘讵减于中军,善讲无穷,支许▯轻于小令,或抽易轴,叩▯端,演精防于简易,消淡泊于图难,澄如止水,▯【则音】若长竿,与【去音】牛心者赴敌,持麈尾者登坛,交衡而矛防初利,顿挫而风霜正寒,兴公雅韵,仲祖旁观,始信何才,当指地于丞相,方知习健抗弥天之道,安彼濩落而无容,且萧条而髙寄,兼耳目以咸外,曷丘园之足贲,幸春物之内荣,列天姿而见遗,隂者负而阳者胜,孰谓两仪瘠者缓而腴者先,奚云一气,真宰难问,洪钧肯留人间未适,象表何求,纵使陶烟霞而傲睨,骑日月以嬉逰,乘刚直上,蹑景▯捜纵横兮四海飞扬,

译古今的情形相同,圣贤又有什么遥远的呢?武仲曾隐居于沛泽,伊尹曾耕作于有莘。孔子想要无言,颜回不愿出仕。与六位神灵交往,才成为卖卜的人;歌声震动五噫,才成为替人舂米的客人。何况穿着布衣、戴着纶巾,尚且足以度过朝夕;手执羽扇、身披貂裘,也还足以应付寒暑。于是把书藏在袖中,像虎仆射用牛螉自行办理茶租;闲时披读《钓褐经》,称作小品,又作二百签赋,题为名都,略写八十处。向下询问,得到关于犂涂的意义;从涂地听闻愬怒之诗。既然已经有所触发,便写成文章;并非因为有人授予纸笔,起初只是想留下鞭影。不能粉饰宏大的治国事业,姑且用玄黄之理来辅助言说,留给好事者,希望随着知音而流传。若以壮夫相责,我甘愿承受扬雄的嘲笑。赋曰:泰伯开创勾吴,这里是通侯的旧居,地界连接虎丘,门前面对鹤市。比起颜回的陋巷,这里并不简陋;正如赐墙一样,至今仍然矗立。乐令说:“名教之乐,必定要以仁来实行。”庄子本是道家一流,众人都从通达之道兴起。他们既然已经获得了这些,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想在浩然正气中安顿神魂,效法上天,把自己隐藏在遗留的典籍中。鲁仲孙穿的不过七升布衣,栾武子所食不过一卒之田。身份卑贱,不容许忧虑贫穷;只是可以庆幸自己心志防守,姑且努力藏拙养病,闭口不言,又有谁能击倒我呢?争先出仕,岂敢脱离牛车;为了自给,正经营马磨。唉,秦代的亡命之徒,竟争相成为帝王之师;哎,汉末的遗臣,都自称王佐之才。我哪里用得着这些呢?只是我身体有病,不能做到;以合欢草求解除表证的药力,服食陟厘来明白攻治寒病的微妙。为赵壹的短歌而悲伤,为孙登的长啸而喜悦。万古以来的骚人,可以远远追寻到橘浦;价值百金的奇事,近来出自松陵。我也羡慕偷桃的故事,还怜惜嗜艾的人【芰】。尺蠖的屈曲有什么可悲,丝毫没有损害大丈夫的志向。投下簪笏,倚着几案,姑且思考王夷甫的玄谈;握笔濡墨,姑且仿效文通写奏记。静是行动的君主,名是实的宾客。进取时不能参与众多士人之列,退居时正应追随隐逸之人。烦劳原土的五【阙】处,寄托于高尚风范的四方邻里。才得以祛除燥湿,稍稍远离喧嚣尘世。把日子系在时令上,暂且又从《鲁史》中穷究古事。挖池塘、种树木,正想仿效齐地百姓。房屋缺少高大的坛墙,并不是因为缩短木板,而是因坑洼而停宿,把它当作水沟。谢绝茏葱之物而表明界限,告诫自己不要存有是非之心。阮籍能够用青白两种眼光看人,面对龟床鹿帻,却惊讶自己隐居为何还这样迟。以橡实为饭、菁菜为羹,笑说谋生实在过于简易。由此知道名声不能垂钓,文章也不堪用来耕作。有白凤般的才华,反而先成为寄食之客;有雕龙般的辩才,然后却成为狂妄书生。司马相如自荐,几乎因此送命;祢衡流放,悲恸而将要远行。外戚宠臣正施展势力,孟子徒然陈说仁义;《中说》已经获胜,韩非只能凭借纵横之术。何况我支离困顿、郁结不舒,身躯瘦弱丑陋,口吃难言;才华非常微薄而少文采,身体一向羸弱而多病。阴铿带着药铫,披着晨光来到窗前;徐邈提着酒枪,拥着寒炉也一定出门。自然忘却物我,混同穷达,将与《大宗师》的道理相合,与握持真宰者的情怀相同。优游于塞马脱落缰绳的境界,暗中仰慕王晞。留恋芳辰美景,深深符合谢朓的情怀;流连明月清风,难道不可以分开崎岸、修饰荒台,停止花费金钱而栽种佳树吗?莼丝啊,仿佛要流向千里;草带啊,才刚刚围住十步。颓墙环抱着碧色,全是海藻山草织成的衣裳;幽暗的座席间飘来香气,全是松脂和桂虫散发的气息。又在篱笆边种菊,后堂生长萱草。覆盖树林的新梧桐刚刚伸展,临窗的旧竹仍然存在。花枝妨碍经过时的帽子,柳枝阻碍移动的门扉,梦境也随之远去。云雾遮蔽了绝险的洞穴,樵夫归来时,流水环绕着孤村。遇到这样的境地便逍遥自在,顺从鱼鸟的天性;乐于敞开胸襟、任性散漫,仿佛看见羲皇时代的道理。早晨尊奉玄泉而洗濯,多次整治庭院,忧虑荒废而将要倾落,害怕没有文章便不能流传久远。像从豹管缝隙中窥视,走到羊肠岔路便忘了返回;搜求束皙散失的文献,补缀陈农遗留下来的隐逸之迹。梁世祖府中收藏名画,有时能够得到奇异的踪迹;任敬子家中聚集群书,大多是异本。哪里曾经只是模仿形貌而不能穷究丝毫呢?不过是羡慕玉杯、珠柱【上为书名,下为琴名】的称号,喜爱美象牙格、犀角簪的姿态。高贵者哪里容得下质朴粗野,蓬蒿之人也不相称;可惜残缺的篇章尚未编成,何必劳心于雅致的器具?何况身处平芜古木之地,正适合披褐衣、拥书篇。梓木合拢巾箱,藤蔓交错缠绕饼笥;烧糠粃作食物,剖开葫芦作器皿;荷着竹条行走,倚着梧桐而睡。妖艳怎能胜过德行?不要再占问贾谊乘尘之事;醉酒可以保全真性,只管像王戎那样舞动如意。其间心胸豁然,此外一片萧然。姜肱只有一床被子,江革仍然留着夹毡。仰望夫子的门墙,仍然高过数仞;回顾先生的鞋袜,不只是穿破一双。怎敢惊动时俗而独自行动?姑且收敛目光,反听内心。难道可以轻率地抒发志意,关闭虚浮之门,摇动谈柄?夜将过半,还有谁来作客?每当月初,又有谁来评议【去声】清谈?孙绰、刘惔的清谈不屈,哪里比桓温中军将军府中的清谈逊色?支遁、许询善于讲论而无穷无尽,岂不是轻视王濛小令的清谈?有时抽取《易经》来叩问玄理的端绪,在简易中推演精微,在图解艰难问题中消除淡泊之意;心澄澈如止水,身轻盈如长竿。与牛心之士赴敌,执麈尾之人登坛论道;彼此交锋,矛锋刚刚锐利;一进一退,风霜正显寒冽。谢灵运的高雅韵致,王僧达在旁观望;这才相信何逊的才华,足以指地给丞相看;也才知道习凿齿的健辩,能够抗衡弥天的佛理。怎能安于自己空疏无用、无人容纳的处境,姑且萧条自守而寄托高尚情怀;兼且把耳目都置于身外,哪里还需要丘园来增饰?幸而春天万物在内里荣盛,排列天生的姿态,却被遗弃的阴暗所背负,阳明者反而胜出。谁说天地阴阳中,瘦弱者要慢慢来,肥厚者先获得生长?哪里能说只有一气,而真宰却不可追问?洪钧难道肯把人长久留在不适宜的世间?显现于外的形象又有什么可求?即使陶醉于烟霞而傲然远望,骑着日月嬉游,也要乘着刚健之气直上,踏着日影纵横四海、飞扬而去。

十洲阅仙苑之琅书,安能解愠,倾落公之金醴,几得销忧,不假大招,宁驰别国,悲故乡之何在,望平原之无极【陆乡在平原乃逺祖所封之地】叹钟鼎之沈光,向渔樵而骋力,庚桑有道,犹居防防之顔,接舆佯狂,亦取杶【音椿】栌之食,徐夸下舍陶爱吾庐,上法于陵之畦圃,旁分建业之村墟,时牵殗□,自把渠疏,友乏恵施,莫解连环之义,医无文摰,谁知方寸之虚,存其道而或通,失其居而【阙】旅,才将命兮分坎埳,性与时兮甘龃龉,闲防广泽,愿学弋于蒲且【弋或作戈】终蹈沧溟,更移家于苎屿,夫动以劳吾身,静以沐吾神,苟能推于用舍,自足究乎天人,思任诞于穷檐,何辞井臼,不求容于侧径,何患荆榛,湛【音沈】冥者,朴素之源,毁誉者,浮华之撒蓍,名聚雪,仍招死草之讥,琴号落霞,亦被枯桐之诮【一作説】值圣则幽赞成功,逢贤则雅音攸发,同于德者大,亦宜然,殷宗命相于岩下,周武迎师于渭边,有山东北郭之风,才能养素,有左车右侯之计,未足圗王,嗟浩叹而哀吟,畏兰雕而蕙歇,清罇方艶于瑶水,寳瑟坐凝于华月,归田少接,犹疑斥鷃追飞,夜猎相逢,可谓芜菁搪突。

笠泽藂书巻五

  笠泽藂书跋

右《笠泽藂书》三巻,唐甫里先生之所论著也。先生既自号天随子,又自谓江湖散人。其所著书有《松陵集》,有《吴兴实録》,而此编又谓之《笠泽藂书》者,盖以其藂脞细碎,多补遗残编。然起甲迄丁,篇什不满百,岂犹有待于后欤?先生出处,大致已见《唐书·隠逸传》。至于樊开,则为文集序;朱衮则又为文集后序。然皆不出于《唐书》列传也。呜呼!唐自懿僖以后,不惟士气萎薾,文章亦与时髙下。先生当此时,愤鬰穷愁,非悼已也,忼慷论列,非求知也。特以积之厚则发之宏,身之穷则言之畅也。顾其志既不能自达于庙朝之崇深,又不能自暴着于天下四海,隠约在下而山林江海,蛟鲸蛇虎吞噬肆毒,士几无所容其身。而先生牛衣之所呻吟,鹳垤之所叹恨者,岂为流连光景、陶写性情之具哉?特以先生之泽更大乱而犹存,故虽一嚬一蹙,不忘爱君忧国之诚,伤今思古而作也。自非其所造诣卓然有见于六籍之醇全,则亦何以臻此也?德原距先生殁几五百年,门绪衰落,既同编甿,然犹以世泽之所沾濡,闻见之所开沃,粗能自立于士君子之林。私自惟念,先生既深明《春秋》,宜有论説。然当乱世,学校废,经术熄,故其书不传。今清朝右文,既以书院祀先生于呉下,而其遗书若《松陵集》、皮陆倡和,皆已行于世。而《藂书》虽板刻于宋元符间,然而芜没乆矣。今而刻之书院者,将与好事者共之也。夫先生之于经术学者,既不见夫《春秋》之所讨索者矣。然因《藂书》以推见先生之所学,则其卓然有见于道,而可以刻之学校者,夫岂区区一隠沦之士而已哉?至元仍纪元之五年,嵗在庚辰,七月一日,十一世孙德厚百拜谨题。

译十洲之地遍阅仙苑中的美玉之书,哪里能够解除愤懑?倾饮公爵的金色美酒,几乎可以消除忧愁;不必借助《大招》,难道还要奔驰到别的国家吗?悲叹故乡究竟在哪里,遥望平原无边无际【陆乡在平原,那里是远祖受封之地】。叹息钟鼎之家沉没的光辉,转向渔夫樵夫来施展气力。庚桑楚虽有道,尚且居住在卑微的容貌中;接舆假装疯狂,也取得椿栌的食物。徐夸在下舍中夸赞陶渊明爱自己的草庐;我向上效法于陵仲子的田圃,旁边分取建业的村墟。有时牵着残破的车,自行拿着工具疏通水渠。朋友中没有惠施,没有人能解开连环的道理;医生中没有文挚,谁知道我方寸之心的空虚?保有道,有时还能通达;失去居所,便【阙】寄居旅途。才华将随着命运陷入坎坷,性情与时势相合而甘愿龃龉。闲游于广阔的沼泽,愿意向蒲且学习射鸟【“弋”或作“戈”】;最终踏入沧海,更要把家迁到苎屿。行动可以使我的身体劳苦,静止可以洗涤我的精神;如果能够推究出处进退,便足以穷究天人之理。想在穷屋中任性放诞,又何必推辞汲水舂米?不求在旁门小径中容身,又何必忧虑荆棘?深沉幽冥,是朴素的根源;毁誉之言,是浮华的杂乱。名声聚集如雪,仍然招来被讥为死草的命运;琴名叫“落霞”,也会受到枯桐的讥刺【一作“说”】。遇到圣主,就暗中辅助他成就功业;遇到贤人,就使雅正的声音得以发出。与有德者同道,地位自然伟大,也应当如此。殷宗在岩下任命宰相,周武王在渭水边迎接太师;有山东北郭先生的风范,才能涵养素朴;有左车、右侯的谋略,也还不足以图谋称王。长叹悲吟,害怕兰花凋谢、蕙草枯萎。清酒正如瑶水般明艳,宝瑟静静凝结在华美的月色中。归田之后少有交往,仍疑心斥鴳要追逐飞鸟;夜间打猎相逢,只能说是芜菁彼此冲撞。《笠泽藂书》卷五 《笠泽藂书跋》以上《笠泽藂书》三卷,是唐代甫里先生所著。先生既自号天随子,又自称江湖散人。他所著的书有《松陵集》和《吴兴实录》,这部编书又称为《笠泽藂书》,大概是因为其中篇章杂乱琐碎,多用来补充遗文残编。然而从甲编到丁编,篇章还不到一百,难道仍有待于后人补充吗?先生的出处大略已经见于《唐书·隐逸传》。至于樊开,则写了文集序;朱衮又写了文集后序,但这些都没有收入《唐书》的列传。唉!唐朝自懿宗、僖宗以后,不只是士气萎靡,文章也随着时代而升降。先生处在这个时代,愤懑困穷、忧愁苦闷,并不是为了哀叹自己;慷慨地评论政事,也不是为了求得知遇。只是因为积累深厚,所以发言宏大;自身困穷,所以言辞畅达。只是他的志向既不能亲自伸展于深邃崇高的朝廷,也不能显著昭示于天下四海;他隐约困居下位,而山林江海之间又有蛟、鲸、蛇、虎肆意吞噬施毒,士人几乎没有容身之处。先生在牛衣下的呻吟、鹳垤旁的叹恨,难道只是用来流连光景、陶写性情的吗?只是因为先生的恩泽在更大的乱世中仍然存在,所以即使一皱眉、一蹙额,也没有忘记爱君忧国的诚心,都是伤感当今、追思古代而作。如果不是他的造诣卓异,对六经的醇厚完整有所见识,又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我德原距离先生去世将近五百年,家门世系已经衰落,既然同于编户之民,但仍凭借世代恩泽的浸润和见闻学识的启发,大致能够在士君子的行列中自立。我私下思量,先生既然深明《春秋》,本来应当有相关的论说。然而当时正值乱世,学校废弛,经学消灭,所以他的著作没有流传。如今清朝重视文治,既然已经在吴下书院祭祀先生,他的遗书如《松陵集》、皮陆唱和诗,也都已经流行于世。而《藂书》虽在宋元符年间刻板刊行,却荒芜湮没已久。如今在书院刻印它,是想与好事之人共同传布。先生对于经术学问,后人已经看不到他在《春秋》中所追究的内容了;然而借《藂书》来推知先生所学,那么他对于道确有卓然见解,可以刊刻在学校中流传,难道只是区区一个沉沦的隐士而已吗?至元仍纪元之五年,岁在庚辰,七月一日,十一世孙德厚百拜谨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