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译《箧中集》 唐代 元结 提要 《箧中集》原序 沈千运四首 王季友二首 于逖二首 孟云卿五首 张彪四首 赵征明三首 元季川四首 提要 《箧中集》一卷，由唐代元结编纂。元结有《次山集》，已经著录。这部集子成书于干元三年，收录沈千运、王季友、于逖、孟云卿、张彪、赵微明、元季川七人的诗，共二十四首，前面有《自序》。序中说，已经长逝的人遗留下来的文章散失了，正处于阻隔之中的人又看不到近作，便把箧中所有的诗全部编次起来，命名为《箧中集》。这些诗都淳厚古朴、淡泊自然，完全去掉雕琢修饰；不但与当时作者的写作路数大不相同，即使这七人在其他文集中的作品，也比不上本集精美完善，大概是淘汰取其精华，百篇中只留一篇。只是他不愿居有刊削作品的名声，所以托言箧中所有的仅仅只有这些罢了。其中沈千运《寄秘书十四兄》一首，与《河岳英灵集》所载相比，颠倒了一联，又少了后四句，字句也略有不同，但都以本书为优。怀疑元结也颇有删改订定。 《馆阁书目》说这二十四首全是元结所作，那是不对的。沈千运是吴兴人，家居汝北；王季友是河南人，家中贫困，以卖鞋为生，博览群书，豫章太守李勉聘他为宾客，杜甫诗中所说的“丰城客子王季友”，就是他。于逖的籍贯无从考知，李白、独孤及都曾有诗赠给他；孟云卿是河南人，也有人说是武昌人，曾考中进士，官至校书郎。如今流传的诗只有一卷，仅十七首，其中悲苦的诗句就有十三首，那么他也是一个仕途不得志的人。张彪是颍水、洛水之间的人，杜甫诗中所称的“张山人彪”，就是他。赵微明是天水人，名字见于窦暨《述书赋》。元季川就是元结的弟弟元融，只写他的字，未详其中原因；也许是元融的子孙记录下来的，就像《玉台新咏》称徐陵为徐孝穆那样吧？《箧中集》原序 元结编成《箧中集》后，有人问：“您所编集的诗，依据什么来订定？”元结回答说：“《诗经》的风、雅传统衰微，差不多将近千年了。沉溺于时俗的人，难道世上竟没有一个吗？唉！有些人名位不显，寿命又不长，只是没有知音，死了也没有受到称誉显扬罢了。谁说没有这样的人呢？近代的作者彼此沿袭，拘泥于声律上的毛病，喜欢追求外在形似，又把流畅浅易当作文辞，却不知道这样已经丧失了雅正吗？那样的诗，指点吟咏时令景物，配合音乐歌唱，在私室中让歌儿舞女演唱那些淫靡惑人的声音，也就罢了。可是如今让方正耿直的人、大雅的君子听来诵读，就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了。吴兴沈千运独自挺立于流俗之中，在自己已经沉溺之后奋力挣脱，穷困衰老而不改其志，五十多年都是如此。他所写的文章全都与时俗不同，所以朋友和后辈渐渐有人看出其价值并加以师法。与他相类似的有五六人。唉！从沈公到那二三位，都是因为正直而没有俸禄官位，都是因为忠信而长久处于贫贱，都是因为仁爱谦让而至于丧亡；与此不同的人，反而在当世显贵荣耀。谁是善于辨别的人呢？我想问问他。天下的战争到现在已经兴起六年了，人人都致力于武事，这些诗又将由谁来继承呢？已经长逝的人，遗文散失了；正处于阻隔之中的人，又看不到近作，于是把箧中所有的诗全部编次起来。命名为《箧中集》，并且想把它传给亲友，希望他们不要让这些诗在当今失传，共收七人的诗二十四首。时在干元三年。（此处有缺文） 沈千运四首 感怀弟妹 今天春意[缺字]，东风吹开了杏花。筋力又不如从前，却羡慕山涧中的石头。神仙境界遥远，难以确知；人的寿命中能活满一百岁的很少。近世多有夭折和伤亡，如今欣喜地看到自己鬓发已经斑白。拄着藜杖，走在竹树之间，仿佛沿着旧日的足迹缓缓而行。哪里知道自己本是林园的主人，如今却成了林园的客人。兄弟还能够存活一半，徒然为已经亡故的人哀惜。幽冥之中再也没有相见的期限，只能悲哀地望着松柏。骨肉亲人还能有几个人呢？年岁大了，自然就逐渐疏远隔离。人的性情谁能免于这种变化？它却不因我而改变。只是想到还有你们这些人，时常看看你们，便可以慰藉我早晚的心情。一生到这里也就如此了，除此之外，全都不是适意之事。赠给史修文 老朋友被千里路途阻隔，相见本来就不是寻常的分别日期。在这里握手相逢，本应欢喜，结果却因将要分别而变成悲伤。想起离别的情景，仿佛还在昨天，转眼间已经过了好几年。从前我们都是少年，分别以来鬓发已经如丝。若不说出旧日姓名，相逢时哪里知道彼此是谁？过去一同游历的人如今都已高飞显达，只有你和我仍然身穿布衣。难道说我们没有才能吗？只是命运和时势应当还有相逢之时。可以分别的道路渐渐少了，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流下。在濮中抒怀 圣明的朝廷优待贤能之士，民间不应有被遗漏埋没的人。人生各有自己的志向，我为什么不能奋发激励自己？一生只是碌碌无为，到了五十岁还没有一点俸禄。衰老退落时应当被抛弃，贫贱又招来毁谤。这样惶惶不安地离开人世，困顿窘迫，一天天走向穷困。不如守着田园，年终盼望庄稼丰收。壮年时失去了应有的机会，年老以后又没有筋力。到这时才觉察到从前的打算不对，却将给后代留下福分。小孩子刚刚学习耕种，少女还不能织布。想到这些，便劳烦知己，整天为衣食奔忙。在山中作 隐居并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希望远离尘世。不必推辞到城邑游历，只是礼乐会拘束人的性情。近来归隐山林，各种事情都由自己亲身料理。什么才是人的形体，谁才具有智慧和仁德？寂寞地了结闲杂事务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天然本真。连咳嗽吐唾都自矜于崇尚华饰，迂曲俯仰之间相互屈伸。巢父和许由那样的人，天子也不能让他们出来做臣子。王季友二首 别李季友 栖息的鸟不留恋枝头，啾啾鸣叫着与同伴应和。远行的人迟迟不愿走出门户，依恋着主人的情意。从前霜台上的明镜，曾照出丑妇而使她羞惭。关闭匣子二十年，镜子依然明亮而独自发光。今天它照着离别之人，也照见了前途上已经生出的白发。寄给韦子春 秋日离开山中时天已放亮，山中的树木又经历了一次春天。我吃着山中的药草，却没有忘记山中的人。山中还有谁与我亲密？只有白发相伴相亲。白天黑夜都没有雀鼠来偷食，可知我家厨下粮仓贫乏。北舍旁的松树依依不舍，并不嫌弃我做它南边的邻居。有情之物全都被抛弃，只有土石与我同为一体。于逖二首 在野外行走 年老多病，没有什么快乐的事情；到了秋天，悲愁更加漫长。偏远的郊野一天天萧条，生机已经衰败。小弟的头发也白了，两个儿子都不强健。有才华的人尚且未能显达，何况我并非贤能之人。幸好凭着我这副衰朽迟钝的身子，在野外任风霜侵老。寒鸦在晚景中喧噪，高大的树木使我思念故乡。魏国人曾住在蓬池边，结网等待捕捉鳣鱼鲂鱼。水很清，鱼却不来，年终只能徒然彷徨。忆念舍弟 衰败的家门中兄弟很少，兄弟只有我们两人。各自因饥寒而流离，想到这些便使我的精神悲伤。约定夏天相见，秋天还没有到，怎么知道没有其他原因呢？我不怨恨分别的日子太长，只希望能见到你的身影。茫茫天地之间，万物都有亲属。怎么知道你和我，竟会像胡地和秦地那样彼此隔绝？什么时候才能面对着彼此的形影，把心中的愤懑一同倾诉？孟云卿五首 古乐府《挽歌》

译简陋的街巷中一片喧闹，送葬的土车整齐地停成行列。幽冥之路怎么能够走到尽头？承载着我这活人的深厚哀情。北邙山的道路并不遥远，这一别便是天地永隔。临近墓穴，频频抚摸棺木，悲哀到了极点反而流不出眼泪。你的形体还没有衰老，你的气息还像童稚一样。骨肉亲人怎么能够分离？苍天竟如此轻易地使人离散。内室就是灵堂，庭院房屋成为哭吊之处。薤露歌唱成这样，人生终究都像暂居世间的旅客。今日分别 结发夫妻如今活着分别，彼此相思又彼此守望。为什么太阳已经走远，庭院里的草已经经历了五次变换？遥远渺茫的天海旅途，漫长的吴江水上洲岛。只怕不出门还好，一出门便没有遥远的道路可走。远行的道路既然艰难，家中又贫穷，衣裳单薄。凛冽的风吹着积雪，清晨起身时鼻子怎能不酸？人生各有志向，难道不曾想念安稳的生活？明亮的天上太阳，可以见证我们生死相守的誓言。悲哉行 孤儿离开慈爱的双亲，远行的客人失去了主人。不要吟唱这首辛苦之曲，这曲调实在令人难以忍听。只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人，走吧走吧，已经没有形迹可寻。行路的人想着前面的路程，不等到参星辰星隐没便要出发。早晨也常常忍受饥饿，晚上也常常忍受饥饿。飘飘荡荡行走万余里，贫贱之中多的是是非。年轻人不要远游，远游往往不能归来。古代的离别 朝阳升上高台，离别的人面对秋草而忧愁。只看见万里的天空，却看不见通往万里的道路。满怀酸楚想向谁倾诉？辗转反侧，内心更加悲伤。你此行本来就遥远，途中苦乐实在难以预料。从前夜里还梦见同床共眠，如今心中忧愁，连梦也颠倒了。我们结发成婚时年纪已经不小，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出征远行？寒暑更替总有终了，憔悴的容颜却难以再次恢复。人人都计算寿命长短，可死去的人什么时候真正老过？少壮之年再也没有相见的期限，水深风急，浩浩无边。伤怀赠故人 清晨，鸟儿渐渐飞翔，草上发出细细的霜声。人生很早便遭受艰苦，只怕寿命也不会长久。二十岁时学业已经有成，三十岁了名声却还没有显扬。难道没有同门朋友吗？只是贵贱之别容易改变人的内心。策马行走万里，悠悠然经过帝王之乡。幸而凭借弦歌末技，得以登上君子的厅堂。众人的音乐交相喧奏，唯独我准备演奏笙簧。座中没有知音，怎能使精神舒展愉快？愿借着高风而起，向上感通那白日的光辉。张彪四首 杂诗 富贵之人有许多胜过常人的事情，贫贱之人却没有好的谋划。上等的德行怀有兼济天下之心，中等的才智反而不如愚人。经商的人大多机巧聪明，务农的人争相占有肥沃的土地。读书人在没有遇合时，衣食都不能自给。长久以来与老朋友分别，他人享有荣华，我却困居穷处。朋友到了门口，我懒得进门迎接，何况相隔千里之外呢？君子尚且有偏狭的性情，何况普通人呢？只管任凭天地安排地走下去，不要勉强区分亲疏。神仙 神仙究竟可以学成吗？百岁之名，大概也不过如此。天地多么茫茫无边，人世间一半是哀愁，一半是欢乐。浮生实在有许多迷惑，善事反而常常变成恶事。人们争先恐后地奔驰追逐，中途却苦于衰弱消瘦。老人思索着保养寿命，年轻人却讥笑这种寂寞生活。五谷并不能使人长寿，四时之气才是灵妙的药物。列子何必还要等待御风，我的心已经充满空旷。北游归来酬答孟云卿 恍恍惚惚回望往事，志向和愿望竟与现实相违。衣服和马匹长久以来都已瘦弱破敝，谁还相信我的文章和才华？奉行善道却居于贫贱，洁白的衣服也蒙上了尘埃。一路行走而心无定所，困顿坎坷，难以归来。慈母忧愁而患病，到了家还想着自己奔波不安。你我过去结为姻亲，我深深体会你对内外亲属的情意。等我珍惜时光努力前行时，只能惆怅地登临高台远望。古代的离别 离别不论远近，只要事情令人欢喜，心情也会因分别而悲伤。听不到车轮的声音了，下次相会将要等到什么时候？离去那天忘了寄信，归来的日期又违背了原先的约定。即使知道明天一定回来，短短一息之间也会产生千万种思念。赵征明三首 跛脚的人随军归来 既年老，又身体残缺，这才得以离开边城。拄着一根借来的枯木枝，一步一步向南走。去的时候走了一百日，回来时一个月才走一程。常常害怕倒在道路旁，被遗弃在狐兔出没的坟墓中。只愿死在故乡，到了那里也不愿再活下去。听到这哀怨的话，反复思量，实在不忍听闻。可惜没有奇异的法术，能够顷刻之间使你恢复原来的形体。挽歌词 寒冷的阳光照在蒿草上，城郭东面的道路一片凄清。白车送的是谁家的子弟？红色的招魂幡引着他被送往远方。原野下面荆棘丛生，荆棘旁边有一座新坟。人世间令人悲痛的离别，这里便是永远离别的地方。空旷的原野大多萧条，只有青松和白杨树。思归 分别还没有几天，离去的日子却仿佛已经过了三个秋天。还疑心登高楼就能望见你，于是天天登上高楼。只看见我们分手的地方，芳洲上长满了白苹。我的内心宁愿承受死别，也不忍承受活着分离的忧愁。元季川四首 泉上雨后作 风雨荡尽了浓重的暑气，雷声止息，晴朗的天气刚刚开始。群峰带着云雨，清新的气息进入我的草庐。飒飒的凉风吹来，临窗眺望，正合我心中的愿望。绿色的萝藤长出新蔓，柔美地垂在座位一角。流水又流到屋檐下，使丹砂在清渠中显现。种葛藤供我做衣服，种芋头供我做蔬菜。哪里还分得清田地和菜畦？一片蔓草弥漫，连接到荒野。登临云中 在东山下灌溉田地，采药的事情就交给你休息时去做。清逸的兴致相互引发，我每天往返三四周。白鸥与我的心意相通，并不厌弃在这里游赏。尽情观览颇有适意之处，若不登临到极处，趣味便不能达到幽深。怅惘地唱起《采薇》之歌，曲子唱完，心绪仍然悠长。山中晓兴 银河降下黑色的寒霜，昨夜以来节令景物已经不同。惭愧自己没有神仙般的资质，哪里能具备阴阳之气呢？灵异的鸟儿远远望不见，面对高大的梧桐，慨然生悲。花朵和叶子随风飘扬，珍贵的枝条与丛生的杂木混杂在一起。替你吟咏寒谷之歌，只能叹息，不知还能怎样。古代远行 悠悠远行的人，羁旅孤独，正当此时思绪万千。道路与日月一样漫长，人却不知何时才能拥有茅屋安居。走出门户便怀有万里之心，谁能不为离别而悲伤？即使远行到白发苍苍，也为眼下的岁月而悲哀。何况面貌已经改变，又何必让你一同悲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