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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类博稿》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类博稿》十卷，明代岳正撰写。岳正另有《类博杂言》，已经著录。天顺复辟以后，夺门诸臣挟功自傲放纵，皇帝内心畏惧他们，不敢立即图谋处置。岳正以一个书生的力量周旋其中，想设法离间曹吉祥、石亨的关系，事情没有成功，反而被他们陷害，以至于逃亡贬谪，几乎丧命。他的计策虽然疏略，但他的志向终究是忠诚尽职。等到群奸相继败亡，他又受到李贤的嫉妒排挤，潦倒至死。他刚直不屈的本性，始终没有改变。嘉靖初年，追赠太常寺卿，诰词说：“嫉恶过甚，受到的诽谤越来越深；先被贬谪到南方荒远之地，后来又编管戍守西边。后来逆臣伏法，正直之士获赐还乡，准备升任卿曹官职，希望能够符合众人的意见。”这些话出自分符任守的经历，正说明正直之道最终难以容身，记载的是实际情况。他的文章也天真烂漫，洒脱自持。史书称他起草承天门宣谕廷臣诏，恳切明白，感动人心，满朝传诵，由此足可见其文章的一斑。这部集子是他的门人李东阳搜集遗稿编成的，共有诗二卷、杂文八卷，另附录二卷。前一卷载有各人的志录、传赞等作品，后一卷则因为李东阳认为叶盛所作的志铭多有隐讳，替岳正补写传记。传记称岳正晚年喜好《皇极书》，所以他所作的两篇《杂言》都阐发邵子的学说，而诗也纯粹属于邵子《击壤集》的体格。李东阳在《怀麓堂诗话》中说：“防翁才华很高，俯视一世，唯独不屑于作诗。”又说：“既要讲究平仄，又要讲究对偶，哪里有那么多工夫。”等等，大概说中了实际情况。但传记却称他的诗雅正刚健、脱离俗气，未免是偏爱他。至于说他的文章高古简约、峻拔严正，可以追踪古代作者，这还不失为公允的评论。正统、成化以后，台阁文章的体格渐渐形成舒缓柔弱的声调，只有岳正的文风峭拔刚劲，正如他的为人。李东阳向岳正学习，又娶了岳正的女儿；他的《怀麓堂集》也被称为一代词宗，然而雍容有余，气骨终究比不上岳正。这所谓言语就是内心的声音吗？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类博稿》卷一 明　岳正撰 古诗歌辞五言、七言四十六首 拟作《皇帝临幸太学颂》正统九年甲子春正月，考察国子监的学业。到了三月一日，皇帝亲自在先师前举行释奠礼，站在师生馆舍下，命令儒臣讲经以作倡导，▯臣来教化更新百姓。臣某私下想到，自己生在太平盛世，又得以穿着儒服，列在诸生之后，亲自蒙受皇帝的宠光，感激无以复加，于是姑且依据古体写成一篇颂文，共有若干字。文辞浅陋狭窄，虽然不足以形容皇帝盛大的德行，但都指陈事实，完整记载圣明天子尊崇儒学、重视道统的美德，希望能够昭示无穷。颂辞说：上天开创皇明，完全占有天下；延续到百年，在中叶更加昌盛。太祖、太宗、仁宗、宣宗四位圣主功业相同，使基业相传相继。皇帝统御四方，清明德性存于自身；仁德渐渐浸润，义理不断磨砺，道德陶冶天下，德化熔铸人心。南至海边，北穷沙漠，东国西戎，都歌唱欢乐。皇帝不以亲自操劳为能，反而更加谦逊冲和，于是命令司空重建这座学宫。先师庙貌庄严，威仪肃穆；学堂整齐，椽子栋梁高耸；厨房、粮仓、宿舍依次建成，一同兴作，彼此协调。不到一个月，有司便报告工程竣工。皇帝说：“啊！这确实是我的责任；我若不能率先实行，又凭什么率领懒惰之人？”于是命令太常备办礼牲，烹牛炙羊，盛上羹汤和大块肉，香气浓郁。于是命令掌管车驾的人陈设法驾，玉辂、金根车连续有序地前行；龙旗飘扬，车上的和鸾铃声和谐。我们的皇帝来到这里，容貌庄严高昂；玉帛光辉灿烂，鼓钟铿锵作响。我们的皇帝深沉而充实，以此主持祭祀；诸侯恭敬庄重，大夫济济一堂。我们的皇帝多么美盛，广泛宣示治理之道；龙行而云随，秋天的蟋蟀也为之鸣叫。愿亿万年长久在辟雍欢乐，辟雍之水浩荡，圣人的谋略极其彰明。臣佩受皇帝的美德教诲，终身不敢忘记。臣再拜叩首，请作颂辞，用来祈求福祉，用来祝愿国家福运。愿我们的皇帝如初升的太阳般光明，愿我们的皇帝永远安宁，享有百千万年的寿命。《营建纪成诗》《天眷》赞美营建工程：有修缮，有新建，百姓却没有受到惊扰。上天眷顾大明，降命于高祖；高祖俯察天下，定都于江边。都城像龙盘踞，像虎蹲伏，用来朝会，用来防卫，用来祭祀，实在长远。那宏大的谋略，世世代代都应敬重。上天眷顾大明，又启迪文祖，为他的子孙谋划，于是又共同营建居所。在碣石山以西、太行山以东，庄严的宫殿耸立，四海因此统一。皇帝登上帝位，早晚都谨慎顾念此事。神灵既已承受职分，百姓也蒙受福祉。于是继承前业，述行先志，规划经营，收束这些土木工程，使这里成为万国的宗主。于是召集大臣，分别任用他们，承担我的重任，说：“某人，你总领事务；某人，你督理工程。”役夫纷纷而来，工师接踵而至；大鼓咚咚，人心振奋。巍峨的朝堂，整齐的庙庭，细密的官府，忽然一同建成。士人正耕作，女子正纺织，竟然没有受到惊扰，工程已经告成。这不是臣下的功劳，而是百姓的力量；也不是百姓自己的力量，而是皇帝的法则。皇帝说：“这不是我的文祖的志愿吗？上天辅助文祖，使他的营室光彩灿烂。” 《天眷》共六章，其中两章每章十句，四章每章八句。

译《代祀海渎纪成乐章》序 吉礼已经告成，神灵降临享用祭品。雨水和晴天总能应验，确实像手持符契一样准确。于是凭借神灵的威灵，推演成九章乐歌。把它刻在贞石上，用来昭示无穷；铺陈我的诚意，称颂以报答盛大的恩赐。词句写得好坏，无暇顾及了。《北海诗》降神 神灵降生，奠定玄坤；镇守一方，主管帝王的藩篱。朝夕水势浩渺清莹，神威更加尊崇；容量广大无边，容纳污浊混流。包容混元之气，任意吐纳吞吐；云气蒸腾，于是降下雨水。辅佐水神，使万物繁盛；远远彰显美德，使报祭永存。神灵啊神灵，请降下洁净的吉祥。迎神 金色仪节旗闪耀，纷纷翻飞；翠色华盖摇曳，繁盛地升起。驾着沆瀣之气，车驾开始前行；屏翳驱赶云气，丰隆迅速奔驰。挥鞭驱使雷霆，呵斥风神；两个神灵一同发怒，又一同施惠降雨。香气浓郁，景色凄清；神灵洋洋而来，仿佛低声诉说。神灵啊神灵，就在这里降临停驻。礼神 鼓钟奏响，声音铿锵；箫管吹奏，声调清亮。祭帛有玄色的，玉器有璜；光彩闪闪，灿烂地装满箱子。黍稷芬芳，香气浓郁；簠簋装饰华美，纹饰极其明丽。穿好玄端，收束衣裳；神态庄严虔诚，没有不尽力的。神灵啊神灵，请降临享有这光明。初献 第一爵酒献上，神灵已经聚集；即使鼻塞喷嚏，心志也不违背。衣冠整肃，仪容端庄；明白地面对神灵，凝聚心思。报答神灵的宏大功德，绝不自我献媚；仰望明鉴，迎合神灵的心意。此时雨水晴和，酝酿出和煦之气；丰盛充沛，养育各种生灵。神灵啊神灵，是百姓所庇护的。亚献 第二爵酒献上，诚意端正而精纯；虚室明净，心灵澄澈。震雷迅疾，神灵也不惊动；匕鬯安稳，端正而不倾覆。牺尊、圭瓒陈列在两楹之间；太羹、玄酒深沉而明净。把美好的恩赐赐给百姓，把吉祥赐给国家，千秋万代永远不受侵扰。神灵啊神灵，我与你立下盟誓。终献 最后一爵酒献上，诚意更加深厚；神灵宴饮欢乐，光辉照耀如烛。宽宥灾祸，降下福禄；掌握给予和剥夺，主持祸福。若失去常道，万物便遭殃；山陵成为波涛，河川变成陆地。庄稼不能成熟，人民不能生育；遭受沉溺之苦，滋生怨恨诅咒。神灵啊神灵，这是你的羞辱。承厘 膏肉芬芳，醇酒香浓；罍、尊、彝、俎纷纷陈列。光明的祭祀礼制完备，宾主已经醉饱，神灵于是欢欣。美好的恩赐和丰厚福祉，便分赐给你；我们屏息恭敬接受命令，仿佛亲耳听闻。赐给你的百姓，赐给你的君主；八方因此和顺，百谷丰实。上天下地，都广施仁德。乐神 拥护灵姬侍奉玄女；蠵吹笙，鼍击鼓。长鲸放声清歌，老蛟起舞；河伯敬酒，御龙献肉。百神都表示顺服，恩泽深广普遍；吹气化作清风，喷吐化作雨水。风雨应时，恩泽降于大地。神灵啊神灵，怎样欢乐呢？愿国家永远长存，万万年不尽。送神 飞车旋转，云彩成为道路；羽葆张开，彩虹化作旗帜。雷公清道，雨师随侍；电母举起火炬，驱赶风神。千骑万骑，鱼龙相随。山为之裂，河川为之移动；离去吧，直至与玄冥相约。神灵不厌弃此地，百姓确实获得福庆。年年岁岁，春秋两季祭祀。《大济诗》降神 太行山以西，王屋山以东；险峻的山巅、幽密的山谷，实在是神灵的宫室。水从这里发源成为沇水，漫流成为荥水；有的显流，有的潜伏，水势更加雄伟。兴云致雨，灌溉济水，功劳巨大。千秋万岁，报答祭祀永远相同。迎神 阴风飕飕，寒冷的景色流动。神灵到来，驾着两条虬龙；珍珠串成佩饰，琅玕作为装饰。湘灵作傧相，原、胥之神作为同伴。先驱将要到来，妖气消散；防、魖收敛踪迹，魍魉也感到忧愁。礼神 摇光星转动，长夜尚未结束；庭院火炬举起，天空已有光亮。象设在台阶，登歌在堂上；众多美味盛满俎器，醍酒斟满酒杯。神灵啊神灵，请你享用；玉帛光辉灿烂，都是我们奉献的诚意。初献 神灵来到这里，进入礼制规定的宫殿；身穿白衣黑裳，盘绕着两条龙。玄妙精气光明，贯通白虹；美好的征兆响应，带来清风。众多工官迅速奔走，恭敬执行职事。第一爵酒奠献，诚意开始相通。亚献 云气密密地覆盖，流苏铺展如锦；重重的茵席环绕，明亮的鹦鹉图案铺陈其上。神灵安妥，欢乐而愉悦；安慰我们的百姓，赐给他们祥符。和煦之气、甘美的雨露遍布各地；第二次奠献，诚意已经得到信纳。终献 冯夷和蠵龙击鼓起舞，欢欣拍手；身躯蜿蜒嬉游，时隐时现。群灵百怪忽然变幻；神灵于是享用祭品，显示明察鉴照。赐福给我的君主，使他享有无尽寿命。最后一爵酒奠献，诚意始终没有间断。承厘 天子长寿，百姓万物安乐兴盛；祥瑞福祉遍及九州。引导神灵的和气，迎来神灵的福佑。臣恭敬叩拜，诚意更加修洁。神灵啊神灵，多么善美；你的谋略施行，神灵以此为美食；我把这些过失献给你。乐神 吹奏管乐，箫声鸣响；敲击鼓钟，击打大鼓。都卢漫衍跳舞，神鳌腾跃；玄冥起舞，黔雷跳动。如此欢乐又在何处？昭示美好祥瑞，轰然之间妖异祥怪都消散。送神 给凤车涂油，给龙马喂料；彩虹旌旗、羽毛华盖纷纷布满原野。赤色的鞭子抽打山岭，山也变成赤色；金戈指向天空，天空也仿佛被撕裂。九垓八埏，任意上下通行。云彩飘飞，神灵离去了。古乐府二首 短短的床，太过局促，只能让郎君的腹部平躺，不能伸展郎君的双脚。即使郎君有意与我共度欢乐，床这么短，又怎能让郎君安睡？太过局促，床又短，流苏也苦于不够长。兰麝没有香气，郎君想召唤我，我却不来。可怜春色徒然发出光彩。《竹枝词》郎君从月下取出吴钩，我走到郎君面前询问缘由。听说敌人如今还没有消灭，正要向西去寻求封侯。《公子行》穿着织有花纹的袴褶，佩戴雕饰细碎如琼玉的马勒，骑着金叱拨，奔驰如行地之龙。少年在春日带弹弓来到东城以东，回身一弹，射落两只鸿雁，羽毛和血迹凌乱，防尘障泥也染红了。鸿雁张着哑哑的血口，喷出腥风。六街之上回头一看，千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这样的意气，谁能评论它贯穿长空的气势？路旁想说几句话，却都哽在喉中。仿佛听见有人说：小心，千万不要冒犯你家老爷。游览柏林寺 清晨从招提寺出游，同僚像云一样聚集；其中有身穿缁衣的人，恐怕是逃遁远方的同类。儒者与僧人偶然忘却彼此身份，宾主之间的情谊更加亲密。他们用蒲菜香美的饭食款待我，让我坐在沉香檀木的屋室中；携手遍观寺院，接连映入眼帘，景致无穷。又登上大雄殿，俯瞰众僧居住的房舍；光辉彼此吞吐，金碧色彩散乱铺陈。一处地方就足以汇聚各种巧艺，富丽景象难以全部叙述。抚视这一切，百感由生，于是徘徊直到终日。《春日杂兴和陈宣之韵》唉！荆山的玉璞，内里美质却没有显露，与瓦片碎石没有不同，被弃置在官道旁。有一天秦国相国把它雕琢成龙凤纹章，沐浴洁身后献给天子，千年之后人们仍仰望它留下的光辉。其二 美丽的闺中女子，玉一般的资质世上无双；却嫌脂粉污浊，反而把容貌当成祸患。何况她还有兰蕙般的心性，一生抱守贞静；选择婚配已经太晚了，卿家什么时候来聘娶？其三 北山有梓木，南山有高大的乔木。乔木高耸而挺直，梓木低伏而弯曲。看到这些常常惊惧忧虑，目光所及便触动心情。希望每天都努力进取，不要留下那种羞辱。其四 煮皮能够制成胶，剖开树木才能制成漆。把胶投入漆中，便看不出彼此的痕迹。古代贤人不能复生，古代正道也无法再述说。难道要成为琐屑浅薄之徒，让熟悉的道路长满荆棘吗？《贞女陈若瑛未嫁死节》

译有一位女子名叫若瑛，是义门陈氏的女儿；她擅长女红和主持家务，也颇为熟悉书史。十九岁时许配给舒郎，双方如同璧玉般灿烂，满怀相伴到老的期望，却最终被上天阻断。我虽然尚未正式成婚，内心却早已许给了他；难道没有反复思量而改变志向的道理吗？我以已经成为君家妇人为羞耻，难道不能为君而死吗？我生来就看重气节，写完诗篇，连毛发都竖立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秋潦有感》积水还没有经过一天，谁教水虫出来游动？傍晚积水凝结，水虫也随即停息。由此才知道造物主的安排，不只是针对蜉蝣。蟠桃要三千年才成熟，灵椿也有五百年的秋季。风霜一一经历，岁月同样悠长。世间自有消长增减，世人却都惊叹寿命长短。于是使人对得失徒然欢喜，又徒然忧愁。通达之人从宏观处观察，把身心交给自然，任凭去留。《感怀》用黄金买白酒，买醉而不买清醒。青春白白变成老年，绿色的头发还剩几根？遍观古今人物，谁能保全完美的名声？相思又相念，辗转反侧，难以排遣感情。半夜清醒不能入睡，起身坐着等待天明。《答李甥士常》李郎是功勋门阀之后，穿着儒生服装；年少而胆气粗豪，视鸿毛般轻视平常的裘马，豪迈纵横，文辞锋利；在营前仰望圣贤的境域，慢慢闯过八九重关程。譬如堂堂的陈势，没有人敢与之争；又如老虎凭借山隅，可以躲避，却不能触犯。何况他驾驭声名利禄，哪里肯移动半步？旌旗整齐，因为崇尚功业；大鲁国以执掌礼制著称。名声在于忽然成就旧业，言辞偶然在渭水相逢；侍奉父母，迎接正道，与四方同心相合，书信中写满万缕情意。哪里说山林中的穷困之地可以安置人？世上的英杰临风歌唱玉树，我却因冰一般清洁而惭愧。《哭堂儿》我五十四岁，第四次生下儿子阿增；他十九岁，志向和学业都很可喜。难道我不为他夭亡而悲痛吗？只是想到还有堂儿，依仗应元和祖辈传授的孩童，暂且不提。仁厚的人一定会有后代，这是古代贤人教训世人的话。我难道敢做恶事吗？堂儿最终却在童年夭折；失明固然可以讥笑，不忧伤也不合情理。悲痛啊！哭泣呜咽的声音，恐怕反而会成为不孝。《四皓图》汉高祖骑马，鞭策群雄，却无法驾驭商山中的人。商山之中潜藏着蛟龙，爱惜自己的鳞甲，哪里肯与走狗一同被关进牢笼？野鸡般的戚姬在宫中，容颜已经衰老，皇帝的恩爱又有谁能长久最好？戚姬未被杀害，惠帝的统绪便已经危急。征召隐士的鹤书急驰在商山道路上，山中的潜龙这才一同出山。楚歌楚舞，二人徘徊不去。抚看这幅图令人长叹，叹息留侯真有才干。《题王羲之观鹅图》洛阳天子的身躯，穿着青衣的典午司马氏横遭清谈之祸，倾覆群公；众人各自在新亭流泪，诸王独自占据江东。名门王氏的子弟中，谁能比得上玉郎君？他能坦然伸展腹部坐在东床。内史一职向来只是散官阶次，右军未必不是暂时退让。闻过菊花香后，倚着高台面对秋色；眼中的王导、谢安都如蜉蝣。痴儿反而防守台司的床榻，任意举杯作兰亭之游。满腔豪气充塞胸中无法遏止，时时在行草书中显露棱角；足以雄视百代的翰墨场。字势如龙跳天门，如虎卧高阁。白鹅伸长脖子向西又向东，潇洒姿态颇与我的心意相同。那一段风情曾经映入当时人的眼中，如今仍被传写在画图之中。《桃源图》小桨轻轻摇动，船帆半斜。仙山仿佛被浮云遮住，前溪后溪都响着流水声。千树万树盛开桃花。画面已经成为晋代故事，风俗却仍是秦人家园。韩愈、陶渊明都无法询问，只能在空庭中短暂停立，徒然叹息。《瑞竹诗》嘉定有个道士插竹作篱笆，竹梢朝下埋在地里，忽然又有了生机，苏州人对此感到奇异，称为瑞竹，请我为它作诗。花朵姿态妩媚，竹子幽静孤独。道士喜爱花，不喜爱竹；砍下竹子遮挡花朵，倒插在地上，反向施行，本来绝无生长的可能。谁料上天却替它运转安排？花朵的容颜没有多久，竹子反而重新焕发光彩。道士一看，称它为瑞竹；过去轻视它，今天却尊贵起来。世间这样的事情纷纷如麻，难道只有竹子和花吗？为你写一首短歌，却无法成调；夕阳下捋着胡须，徒然叹息。《题冬日聚禽图》阴风吹动天空，天空仿佛要裂开；混沌畏惧死亡，正在忧愁绝望。它暗中把元气关闭在深渊里，造化却倔强地时常偷偷泄露。趋附炎热本是常态，众禽争相向阳又有什么奇怪？红毛翠鬣的禽鸟多得数不清，我醉眼朦胧，只认出一双鸳鸯。声音闭塞，听不见鸜鹆的鸣叫；羽毛摇动，只看见鹡鸰忙碌。白头鸟勤勤恳恳营造栖息之处，雏鸟纷纷飞翔，任意上下往来。高冈上的梧桐已经结实，还没有等你招引我的丹凤来。《吴时极菜园》春风吹来，春雨使菜畦肥沃。南畦北畦肥腻如脂，每天吃这些菜，根本不需要花费万钱。先生自有菜畦中的灵芝，早晨煮成羹，晚上煮成粥；软蒸烂煮都合适，撑肠拄腹，饱得无法躺下。半夜起来舞蹈，却又生出悲愁。可怜天下四海多有疮痍，百姓财产已经耗尽，民力也已疲惫。烹龙炮凤每天都不够吃，那些吃肉的公卿知道不知道？你没看见吗，若能咬断这根菜，事情也可以有所作为；难道没有大道能够救济时世吗？先生不要只守着千瓮腌菜，要使天下四海没有寒冷和饥饿。《杨氏忠孝堂》故人从朔方寄来书信，邀请我为忠孝堂作赋。忠孝将军姓杨，虎头猿臂，身长八尺。父亲、兄长、子弟世代镇守边疆，门第可以比拟郭汾阳。自从分掌一方军政以来才三年，已经能使声名如此芳香。平生最爱嘲笑马援与臧宫，拔剑击掌，难道不是狂妄吗？骁勇敏捷不亚于王彦章，谋略只允许赵破羌相比。前年在青海附近耀武，犬戎仗恃强盛前来横行。十万铁骑请让我亲自承担，他怒目圆睁，胡须张立。弯弓射杀左贤王，在马前缚住颈项，使单于投降。战斗激烈时只见日色昏黄，一人哪里顾得上身受七十处创伤？捷报像星飞一样送达未央宫，诏令准许佩系赤绶、系挂金章。我听说功成之后名声也会显扬，大丈夫的忠孝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华美的大厅高大挺拔，直摩苍穹；巍然耸立，千年如鲁灵光殿。《张医士杏林图》匡庐山究竟有多高？香炉峰直插青云。青云之中有位仙家姓张，径直在峰顶建起草堂。堂前的杏林连接原野，都是当地百姓为他栽种的。东风吹来，春天却不停留；千树万树飞落红花，如同红雨。红雨落尽，碧玉般的枝条上结出黄金般的果实，何其繁密。仙翁富有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近年来有一半与贫穷者共同享用。贫者因此不困，病者因此痊愈。感念恩德想报答，却实在没有机会；只愿杏花再次开放、再次结实。仙翁一住就是三千年。

译《题钓雪图》密云布满天空，天空像被泼墨染黑，根本不需要烦劳粉墨。雪从西来、从东来、从南来、从北来，昏暗迷蒙，四面充塞。想来天帝大举兴工，修理月亮并安排工程，来不及收拾落下的琼屑。小的如手掌，大的如席子，千片万片漫天飞舞；转眼之间落下，地面积雪深达一尺。难道没有奇珍被埋没吗？平坦田野上狐狸兔子迷失踪迹，即使是江山也难以分辨。峰峦像堆积起来，水面像磨亮的铁；园林中的树木像被鹅毛扎满。湖水清澈见底如玻璃，铅池、汞液凝结成灵砂。玉莲花瓣，银河仿佛中断；白龙改换衣服，牵动霜丝。唉，这种境界谁能辨认？柳州的诗豪，真是诗家绝唱。这首诗和这幅画美妙得格调相同，识得它的人见到后谁不称说？唯独我面对它，内心炽热。罢官归来耕种，三年中才收获十斛麦。满门贵贱老少超过五十人，只因这样横遭原宪般的贫困。性情倔强，懒得写颜真卿的帖子；妻儿笑我谋生笨拙。近来幸逢三冬中的一场大雪，来年的小麦收成大概可以预料。鄙陋的心情稍稍因此得到宽解，题诗姑且逃避拖欠赋税的责罚。勉强驾车，岂敢攀援前人的旧路。钦州的任命下达，太夫人本应有万里之外的忧虑。我以不孝之罪跪下谢罪，太夫人慨然自我宽慰，并且用义理和天命来告诫我。拜别的早晨，她又告诫家人不要哭泣送行。我在直沽船中作诗押韵记下这件事。临别时，慈母的心意十分明白：以义理割断私恩，是非既然可以辨明，得到什么又何必再谈？你只须安心接受命运，诸位孙子足以守门侍奉。自古以来孟轲母亲的训诫，哪里一定胜过这些话？《小屋》小屋刚好容我闲居；我害怕见人，蹉跎度过半生；疏懒散漫又过了三年。性情懒惰几乎成了癖好，内心安宁便不觉得贫穷。宽敞的厅堂虽然可爱，却难以保全人的天真。《闲云》闲云不降雨，任凭天意悠然飘扬。形态随风势变化，浮华借日光显现。最适合真正闲逸的人观赏，却不能安慰老农的盼望。傍晚完全忘了散去，依依不舍地缀在月亮旁边。《类博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类博稿》卷二 明　岳正撰 律诗、绝句一百二十八首 《燕台怀古》督亢陂已经荒芜，蔓草丛生；广阳宫已经废弃，旧城也被夷平。秋风吹过易水，人在哪里？午夜时分卢沟桥上，月亮自顾明亮。召伯的封疆，经历了多少次更替？荆轲的事业，如今只剩虚名。黄金没有放置在高台之上，仿佛在责怪近年来士人的身价轻贱。《郊望》当年神鼎在这里镇定蓟门，舆地图于是让人觉得此地尊贵。天文分野属于析木，三河接近王气；整个燕地万古长存。水环绕郊外，像衣襟和衣带相合；山环绕宫阙，像虎龙蹲伏。何必夸说周、汉有百二山河险固，如今一统天下已经归于圣明帝王的子孙。

译《夜雨呈同志》雨中的灯火，深夜的厅堂，令人无限闲愁，损伤客居之心。献玉却未遇知音，经历两次刖刑；学习屠龙之术，终于破费千金。若生逢邓禹，想来也会被他笑话；如今老来学习南阳之吟，不过徒然吟咏。满眼都是风尘，两鬓已短白，为了谁而如此萧瑟，竟连簪子也插戴不住。哭祭杨文贞太师。古来辅佐帝王的大臣，都是由岳降神而来；从申甫直到如今，公在玉堂中的声望最为隆重，是文章大家，也是掌管金匮秘籍、建立社稷功业的人。一代伟人如今可叹已经逝去，四朝元老以后又有谁能与您同列？可怜我如羊昙一般，捧着一掬泪水，洒落在西风落木之中。挽悼毛素轩的诗。曾经承受丹诏恩泽，获得虎符；身居一官却如同隐居安卧。在三吴闲游，寻觅春色；来到黄岭，细细吟咏《周诗》；到了白驹之地，何必一定要等蛟龙终究得雨？须知鸾凤已经能够育雏。怎忍见美玉般的人才埋没在秋草之中，想要前往凭吊，却无从送上一束刍草。挽悼李录事的诗。不登龙门，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到这里令人伤心，哪里忍心写下哀悼之辞。做了一官，老去时才开始调任；近年来多病，最终竟无法支撑。难道是荆山没有美玉可献？只应是沧海遗失了明珠。您的仪容风范仿佛还在，只有我独坐空斋，徒然有所思念。橘井。仙翁酿成洞庭秋色般的仙酒，一滴就能使沉疴痼疾痊愈。石砌的井栏静静映含着清冷的云液，银床上光彩流动，仿佛玉华浮动。碧桃果实，姑且说是从琼岛传来；绛色的雪花，徒然传说出自阆州。我想跟随您一道改变凡骨，却不知还懂不懂得向人施舍。听说刘东周黄门从海外归来，请求他赠送私印石。您持着玉节凌风而行，渡过尾闾；洪涛几度冲犯雪山般的巨浪，仿佛经过岛夷之路。当地以鱼食犒劳，国主到郊外迎接；乘着象车归来。行囊中避讳薏苡之嫌，遥远荒僻之地又熟悉当地风俗，带回了图书。沧洲的文石正适合镌刻印章，请取一方龙骧石，压在船载余物之上。送齐经历回嘉兴。吴越的风烟，嘉兴尤其秀美，何况还依傍着碧水、泛映着红莲。谁能长揖告别诸侯幕府？您却更能兼具全府贤才之长。北阙的朝臣还未能归来，南州的宾客之榻想必仍长久为您悬置。使君欣喜地说您是我的同乡俊彦，推荐您的稿章，过些日子一定能传到天边。送任方伯前往湖广。五溪的妖氛还没有完全收尽，七泽的疮痍已久盼痊愈。上天希望百姓登上长寿之域，皇帝派遣您这样的杰出人物去监察诸侯。您乘着绛色驺骑巡行郡县，经过湘江道路；在鄂渚楼上登临黄鹤题诗。应当相信阳春确实有脚，能够自行到来，不必再让宋玉徒然悲叹秋色。贺倪兄让任侍讲，分题作《禁窗引烛》。在禁城中值夜，天色已经昏黄，忽然惊讶銮舆来到。身在玉堂，恨不得踉跄奔向几席前，只是慌乱之中连衣裳都穿倒了。窗前莲花形的蜡炬分出红色火焰，满室兰炭散发暖香。已经欣喜恩光照耀今古，何况还将凭经术侍奉君王。送钱原博任南京主事。金陵是我从前游历过的地方，真是上天设置的东南第一州。鸣凤台横在日影之外，飞龙遗窟枕着江流。四方贡赋都由京口通达，万古波涛浸润着石头城。此次前去，老朋友的官场境况一定很好；新作的诗题，还肯寄给我吗？贺杨宗器任侍讲。仙籍向来不容易攀登，蓬莱高高拱立在五彩祥云之间。一旦拜舞接受诏书，十年来一直在清华之地任职往来。夜间值班，挑灯书写日历；清早上朝，簪笔侍奉天颜。不要嫌清寂会羁留英俊之士，只是颜郎如今鬓发还没有斑白。经筵初次开讲时作此诗。讲殿宏大地开设，聚集缙绅，发扬光大圣学，承载经世治国之业。饮过黄封御酒，又享用了天厨的美酒；还颁赐白铤，并发给内库的银子。自古以来，明君贤臣难得相逢；如今君臣正如鱼水般契合。在龙墀之下接踵而行的，都是麟趾般的贤才；不许劣马追随在后面。方氏贞静诗。太孺人某氏，是获赠兵科给事中的方君棱的妻子，也是四川防议辅的母亲。她十八岁时嫁入方氏。一年后，给事中溺水而死；防议辅是他的遗腹子。孺人既没有辱没丈夫，又能成就儿子，最终享受了褒封的诏命。因此作诗歌咏她。结发初婚，夫妻正相亲爱，便把心事托付给深厚的恩情。箜篌最终成了凭河相别的哀曲，精卫长久衔石填海，含有无穷的冤屈。她像孟母那样教养，终于成就贤子；又像赵氏孤儿得以保存，不必借助公孙杵臼。千古以来清白之人的气节，她都具备；贞节毫无惭愧，足以称为德门。天顺元年七月十一日，被贬为钦州同知。十四日出城，亲友没有谁敢来送行。钦天监漏刻博士马敬瞻赠诗一首，题为《宿张家湾舟中，用韵》。我获罪之后承受皇恩，来到岭外游历思乡；故乡在什么地方？只见仲宣楼，风霜相隔万里；蛮荒之地的夜色，烟雨笼罩三江，正是泽国的秋天。不相信功名在梦醒之后便能成就，早已听说富贵不过像浮云一样。反而令人羡慕桐江老人严子陵，长久披着羊裘，手执钓钩。奉命为季方先生饯行。马轼。滦江之上的江水悠悠，送客来到江边，不要登楼远望。五岭瘴气高起，烟雾遮蔽太阳；两座孤山被湿雨笼罩，秋声在其中鸣响。丰城宝剑的剑气从东南升起，合浦明珠的光彩昼夜浮动。祭祀鳄鱼之后，归来已经很晚；刺桐花外，月亮弯得像钩。十七日前往漷南拜辞先祖墓，有感而作。百年的家业恐怕会沉沦，蒙受皇恩而戴冠入仕，对此身深感惭愧。哪里敢奢望功名光耀史册，只愿以忠孝报答君王和双亲。自己迂腐疏拙，不懂得惩戒约束；缄口守愚，最终还是触犯了龙鳞。此去南方荒远之地相隔几万里，实在不忍回头，眼泪已经沾满衣巾。到达安陵后，和许阁老舍船沿岸步行。许阁老赠诗给我，我依韵奉和。在河边散步，夕阳映得一片红；碧绿的杨柳低低拂过岸边，向西向东。我的寡妻也懂得忧愁，周室的渔父尽管讥笑我吧。屈原年老了，忠贞之心反而更加壮烈；愁苦袭来，白发几乎要使我成为老翁。不要怜惜我这个被贬的官员终身失意，听说王臣仍然不惜为国尽身。安陵道中与岳季方阁老。许彬。宫门被承天门的火烧毁，词臣尚且被贬黜；即使前往江东斩蛟，也只是徒有旌阳之剑；想报答君主，却空怀着忠武侯的遗风。道路上苍耳子钩住衣裳，林间白头翁的叫声喧扰行客。苍天若肯为百姓打算，终究会派遣正直之人辅佐圣上。晚间经过德州，再次呈诗给许阁老。蓼花映照着水面，夹着堤岸一片红；萧瑟的平原，在古郡之东。想要说笑却苦于没有东方朔的才智，身在江湖也徒然具有魏牟的忠心。旁人见了也会发笑，唱着《渔父》来凭吊；客途中相逢，便谈说塞翁的故事。这种心意虽然相同，我却更加遥远；直到天涯尽头，也只能安置自身。八月五日在狱中作。我本来只适合栖息迟居在田野之间，心情就像毛义那样；偶然因为做官，谋求自身安身立命，自信机心笨拙，却怎么会因报国而推辞道路艰难？还想着佩环叮当，趋赴北阙；哪里忍受得了戴着缧绁、身系南冠？坐下来检点平生所作所为，今日即使谈笑着死去，也可以安然无憾。游览盘谷有感。早就听说韩愈有《盘谷序》，今日追随昌黎来游览，任凭马蹄前行。黄河从孟门山流出，才知道地势险要；群山连接王屋山，觉得天都低了。时值暮春，百花争相开放；道路深入林中，鸟声纷乱啼鸣。登上高处却不忍频频远眺，因为边城的战鼓还没有停息。游崆峒山六首。两侧山壁像屏障般分开，一条小径伸向远方；忧愁来到这里已经完全消散。鸟声传入山谷，彼此呼应；山色迎着阳光，仿佛将要摇动。几处悬崖时而崩颓，时而稳定；千寻飞瀑落下又飞溅而起。若圣上恩准放宽羁绊，我愿选择幽静之处居住，做一个老樵夫。

译摸着薜荔、攀着藤萝，敏捷得像猿猴；既然能够到达上方，哪里敢推辞劳苦？象王的世界广大无边，三千大鹏背负青天，扶摇直上九万里；高处露气依稀凝成沆瀣，泉水声婉转，仿佛奏响琅璈。凭高远眺，登临之兴仍未尽；惆怅地望向东南，学着舜帝长声呼号。金色的日光晶莹闪耀，在彩霞白云间散布光辉，这正是广成子的居处。群山缭绕，像青色屏风合拢；一条水流回旋，像玉带斜挂。古殿只剩基址，仍被草色覆盖；断碑已经无字，半边长满苔花。两两苍松矗立在山岚之外，仿佛看见轩辕黄帝旧日的翠华仪仗。古殿中金色的神像锁闭在寂寥之中，断碑多半记载着前朝旧事。桃源已经觉得茫茫无路，谁能让蓬乱的鬓发老去而不凋零？黑鹤不知在石洞中筑巢多少年，翠华仪仗何时才能经过仙桥？鼎湖的黄龙已经离去，仙人的踪迹遥远，只把这里留给山僧躲避世俗的喧嚣。美好的山峰大多隐藏在群山丛中，紫色和翠色葱茏，直出半空。只觉得鸟儿飞在青色山峰之外，却不知道自己身在画图之中。人间的车马尘嚣难以到达，海上的蓬莱仙路或许可以通行。最喜爱那多情的两只黑鹤，飞来飞去，仿佛往返于广寒宫。崆峒山万古以来的胜景永不磨灭，天下洞天福地屈指可数。曲折的山冈如女子横展的黛眉，重叠的峰峦像高耸的螺髻。石榻幽静，适合走累后躺卧；仙桥高危，适合酒醒后经过。广成子已经化去，轩辕黄帝也已逝去；神丹尚未炼成，怎奈何年老？再次游览王母宫。绿鬓朱颜，妆饰依旧；侍女中谁是段安香？仙家徒然夸说长春不老，祠宇重来时反而比从前更加荒凉。汉武帝哪里知道桃核的奇异，周穆王空自驾马远游。烟霞不改，山色依旧回环，只是苍茫之中夕阳又落下了。和翟志恭大理的诗韵。万里之外寄来书信，我在瘴气弥漫的乡地擦拭眼泪，得知儿女已经报来平安。家在杜曲，虽然说相隔遥远，路途比潮阳还不算艰难。世事终究把人分开，谁能说清谁得谁失？人情又何必苦苦计较悲欢。圣明的恩德还能照见沧溟之外，不要为了鲈鱼而思念故乡的钓滩。无题四首，追和元代马伯庸的诗韵。十年来寻访仙真来到汉江，偶然因为请求赐佩而认识了旌幢。齐奴毫不吝惜三斛珍珠，雍伯全家用五双璧玉相报。琥珀般的梦意正浓，贪恋着伏枕而眠；琉璃的光色清冷，惊怪它映照在窗前。鸾胶只是仙家的药物，接续冰弦之后，胜过玉琮的声音。祸水般的美色无情，火光潜伏其中。受赏的真人已经老去，披香殿中妆成的女子如珠玉般美丽。赐下通宵饮宴，沐浴之后又以金钱酬答百饼。黄宫婢女的容貌无人能比，拥有万乘的玉环却心不在此。三郎在昭阳殿里，睡在熊皮席上，长久迷恋着红色凤凰衣裳。拾得星槎，趁着海潮而行。两位姬妾夹侍左右，百花般娇艳。早晨来到元圃，家乡应当已经很近；傍晚经过银河，路途才又显得遥远。翠色帷幕中有幸瞻仰天帝的仪表，看霓裳舞女扭动月娥般的腰肢。彩云之上、刚风之外，歌声响彻，和着鸾笙与凤箫。舜帝绘制衣裳，正合乎命令垂挂在上林。肺中干渴，又能请谁来医治？可怜凤凰般的朋友、鸾鸟般的交游，夜里不知不觉钟声已鸣、漏水已尽。时真逸的头发仍然青黑未改，隐侯的腰带却因消瘦而频频移动。眉尖积聚着古今无尽的愁绪，只有一杯酒能够消解。奉寄杜侍郎先生。从前您在文场主持衡鉴，是玉笋班中第一名。交游情谊，岂敢同金谷园中那样纵情醉饮；宦游途中，偶然得以陪伴玉堂的荣华。我心里知道防地会耽误豪杰，首要之事在于先朝曾推荐老成之士。十年彼此相隔，两鬓已经如雪；我这样不才，如今已经辜负了门生的身份。送定西蒋侯出镇甘肃二首。重镇雄藩，处在最重要的上游；三边向西，便是甘州的疆界，出了边塞还有千里之遥，而人物才俊在朝廷中属于第一流。公事之余，您提笔吟咏《蟋蟀》诗；白日漫长，挥动羽扇操练貔貅军队。泾阳侯的部曲如今还在，想必人们会说您的风流气度很像祖侯。介老归朝，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定襄伯郭登号介庵】；如今登上将坛，又见到读书人的风采。先公曾在这里开辟封土，如今五郡都等待您的抚循。白发老人有谋略，终究值得信任；苍头之中没有赖之徒，不必亲近。不要嫌我潦倒而多说话，我本是三危山旧日被驱逐的臣子。答孔宗文大理询问出发日期。自从先朝蒙受赐予以来，年复一年习惯懒散，渐渐形成了惰性。顽固的江河既然已经疏导，就应当归入大海；麋鹿难以驯服，却仍然眷恋山林。已经觉得旧梦曾使人惊醒，哪里知道从虎口逃生后，自己又能跻身鹓班？闭门并不是为了追求高尚，只是恐怕相逢之后更加厚颜惭愧。诸公会同推荐我任兵部侍郎，我得以调任福建知府，因而留诗告别京城朝廷中的各位朋友。清明的朝廷求贤若渴，正如口渴盼望浆水，却辜负了诸公为我写下的推荐章表。先帝曾有召用我的心意，赐诏召见；只是孤臣命运不济，正该投身荒远之地。唯一忧愁的是新路上荆棘丛生，怎敢说自己是有长才之人？庙堂、边关、江湖相隔都在万里之外，这番壮游的心愿总算略有实现。题仙溪郑氏义聚堂。听说松庵老人是年高德尊之人，家族传承的一寸土地至今还在。一堂之中和气融融，兄弟亲如兄弟；三代之间同心同德。祖父和孙子夜深以后回到院落，灯火相伴；春日温暖，犁锄遍及郊野村庄。莆阳的人才应当多得不可计数，人人都称说郑家的礼义。莆阳迎春。我这个漂泊万里的被贬之臣，皇帝又命我重新起用，来治理百姓。才能不足，私下惭愧；身在天边却承受宠恩，病弱之身难以胜任海上的春天。箫鼓暂且同百姓享受田舍之乐，厨房的供给也不超过布衣百姓的贫俭。故园的松树菊花应当都安然无恙，总在准备芬芳的心意等待主人归来。南山登高，和周太守诗韵三首。尘土无端，整天侵扰佛寺；今日快意地与故人登临龙山。往事过去便成为陈迹，莲社中的高僧也能识得我的污浊心事。我身在岭海之外千里之远，回头望故园，却深藏在五彩祥云之中。什么时候才能划着小船离去，不再过问人间的官服与簪缨？薄薄的罗衣不怕清晨寒气侵袭，来到山寺陪伴太守这五马之尊。这里正是龙山遗留下来的风俗聚会，应当知道鸡黍之约中包含着故人的深情。归隐田园不要等到桑榆晚景，客居在外也应惭愧岁月已经深长。寄语西风，不要吹落帽子；孟嘉的头发已经承受不起簪子了。无奈万种闲愁侵袭重阳，何况又身在客中，节日将至。如今人们喜爱登高的节日，自古以来又有谁真正懂得赏菊的心情？齐国山河在悲感之后，楚王台榭已经深深埋没在荒草中。既然不能免除世俗，那就姑且随俗吧，把茱萸插在鬓边。荔枝。果皮青苍，果肉如火齐，闪耀着一道精光。平溪两岸，芳香竞相繁盛，胜过石家。红锦般的屏障用来赌棋，康乐公以紫罗囊盛装。摘来时果实累累如砂石，刚刚结成；咬破之后清凉的露水满口，仿佛已经带着霜意。想到这是天厨供给御府之物，我这个孤臣却无路进献甘美的香果。有一株老梅，枯槎与新枝巧妙地相互依附点缀。好事者把它栽入盆中赠给我。我已经给它取名为“太古春”，又在上面刻了一首诗。漂泊在海天涯际已经几年，谁把它送到清贫太守的家中？一枝梅自能使生意充足，一寸心却被人称作已经如死灰。维摩居士年老多病，依傍天女；姑射仙人换上新妆，乘月泛槎。最好的是东君传来的消息已经临近，残冬时节先开出了早春的花。送陈教授前往潮州。从莆阳十天便到潮阳，彼此风俗相同，便如同故乡。家乡相近，不必忧虑音问稀少；官务清闲，只苦于忙着作诗。讲堂上日影移动，榕树阴影渐渐合拢；马帐间风吹回来，带着荔枝的香气。幸好太守遇到同乡人，彼此来往时应当不会废弃槟榔之礼。送周廷粲起复任饶州知府。

译记得从前一同探访杏苑春色，相逢之人多半都是怜惜春光的人。我回来仍然守着旧日的渔矶，您此去重新分掌虎竹之符。赠别之辞写得荒疏，惭愧不能像芍药那样美好；颂扬功德之心急切，愿以麒麟来赞美。鄱阳便是登仙之路，不要再向湖边询问渡口。送李行素封君携子东阳编修到茶陵访祖。皇帝允许您南归，还穿着锦衣；故乡山上的草木也因此顿增光辉。道路从白马湖边经过，身体暂时离开苍龙阙。几处地方聚集观看，元献公般的俊秀才子；千年之后，人们争相惊叹令威归来。秋风可曾顾念并州旧地？不要说衡阳没有鸿雁飞来。九日三首绝句。树叶凋落，江水寒冷，秋天已经渐深。怎能忍受时令催促年华老去？只能因怀古而成长声长啸，闲来走向空庭，嗅闻菊花。菊花又报告一年秋天到来，姑且再次登高来排解我的忧愁。秋水连着长天，哪里还能得到子安那样的才调，至今仍然滞留不前。雨中的篱笆菊花绽出淡黄，风里的金橙试着散发远香。想登上龙山高处远望，却禁不住秋色逼近重阳。便面小景。小阁临江，空旷得仿佛江水要流入其中。松针落满地，烟雾还未收尽。孤舟在什么地方？傍晚归来得很急，惊起了江心的一双白鸥。红梅。是谁让玉石般的花枝吐出深红花朵？碧色栏杆之外，一枝梅横斜而出。只应是春色浓得像酒，使它醉倚东风，沉睡而未醒。乌鹊。轻盈的乌鹊从哪里飞来？深夜里误落在城头的树上。风吹枝摇，搅乱了梦，无法安栖；便伴着月色飞回上林去了。送俞士栗归南都四首。胜游使眼界变得狭小，天下仿佛都在眼前；高声击唾壶。听说上林的花最好，又随着春色来到皇都。小船向东而去，背对着西风。几幅轻帆尽收眼底。芦花如雪飞尽，船将要下行，带着秋色渡过江东。明日灵槎渡过江面，想来对南天的风物已经完全熟悉。记得霓裳曲只会奏两三调，平常不要便向人谈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晴日映照着碧波，舞衣色彩斑斓。家住秦淮，占据一湾水面。不要说紫芝到处都有，钟山原本就不是商山。题陈图南小像。已经在陈桥检点完毕，扬鞭上路；先生归去陪伴白云安眠。务光不参与人间事务，却白白被世人传说成睡仙。

译题陶谷邮亭图。用雪水煮茶，惊动了党姬；明日到了玉堂，又有谁知道其中情状？相隔千里的江南，使者又来到邮亭，制作一阕小词。花鸟图四首绝句。道路通入仙源，世人已经迷失了方向。洞门被霞光环绕，碧蓝的天空仿佛压得很低。刘郎不懂得春天将要老去，只因为思念归乡而日夜啼鸣。侍宴归来，身边簇拥着绛色云霞。夜深了，冷露透过猩红裙子。阿环唤醒纱帐中的梦，闲来拂拭菱花镜，照见隔夜未醒的酒意。霜染平江，翠色仿佛要飞起；半夜里，水波中心有仙妃渡过。可怜她捧着一掬苍梧之泪，把当年旧制的衣裳擦拭遍了。姑射仙人骑着翠色鸾鸟，风前环佩发出清脆声响。玉箫吹尽江南的情意，孤独的梦醒来时，月色正寒。题兰。曾经倚着东风嗅闻兰花的国香，如今奉使的车马却经过沅湘。此刻身在客中看着图画，只能搔首无言，独自伤感。到邢台二十里铺题壁。想凭一双空手制服顽固的巨鲸，多少行人都笑我独自清醒。万里之外的玉门关究竟在哪里？实在忍受不了梦中飞绕亲人的庭院。经过潼关。白头的关吏盘问来此的缘由，我惭愧的是人人都认识我的姓名；却说我曾到过防秋之地，肃州全都是镇守边疆的城堡。送金汝潜出使甘肃。我离开甘泉又已经两年，劳烦您替我向旧日同游者传话。山林泉石不允许山人安卧，又使我带着朝簪直到白头。莆守任命下达后，有人拿《濯足图》来求题，我感有所作。踏遍天涯，两只脚还在。向西奔驰尚未安定，又向南奔走。人间只要有水都可以洗脚，何必一定要用沧浪那一段水？经过东昌，寄信给同年徐太守。二十年前，在杏苑春日，使君我同是赏花之人。如今只凭一麾出任东昌太守，实在羞于拿文章去拜谒前贤之后。从万里边塞的沙地恰好获释归来，玉堂却不许我这个疏懒顽钝之人任职。仕途上的东南亏欠尚未偿清，又要前往闽地看山。《莆阳郡斋观物有感十绝》。叫童子趁着露水去采松花，巢中的鹤受惊飞起，月亮已经西斜。等了很久还不回来，使我无法入睡。只是怜惜它今夜要寄宿在谁家呢？野鹿带着小鹿，傍晚到溪边饮水。溪边草木丛生，连道路也迷失了。童仆采来松花给它们吃，它们只在我家草舍的西边。石[疑有讹字]附近近来小鱼游动，云气升起，风也生发，水显得更加幽深。我抛下饭粒喂它们时，它们争相出没。胡僧经过，说这是灵湫。小龟来求食，沿着台阶和楹柱爬行。料想它是害怕惊扰人，停一停又继续走。半晌不知去了哪里，依然又出现在落花坑里。蚍蜉来来往往，自行成行。请问它们究竟因为什么这样忙？我试着把糠秕闲闲撒下，果然纷纷争抢，藏入洞穴之中。[疑有讹字]脾香气引来暖风，古木苍翠。蜂儿各自飞去，难怪孩子们在窗外喧闹。隔着树林把蜂蜜收取回来，装满一笼。山柘到了春深时节，野蚕很多；暖风熏拂，蚕已经三眠。等它们化作飞蛾离去，便拾取枝头的蚕茧来纺丝。苍鹰寻找食物，掠过稀疏的篱笆；乳雀受惊飞起，纷乱地飞入帷帐。我亲自打开萝门，放它们出去；巢中的雏鸟正在饥饿啼叫。松醪的味道成熟醇厚，像新荷一般。奇怪的是青蝇，这两天特别多。若是没有香味，也没有臭味，它们一定不会无缘无故飞到山岩深处来。拄着藜杖缓缓行走，小园里正是春天。一天往返千回，也不厌烦频繁游赏。野鸡伏着雏鸟，随处可见；它们竟然全都不懂得怕人。《丁亥九日二首》。身在海角天涯，忽而西行，忽而东行。十年来的心事苦如飘蓬，故园的松菊已经荒芜殆尽，却在莆阳自号为醉翁。身在异乡，多病而未能归去，实在无可奈何，却偏偏因节序频繁更替而惊心。不要笑我痴顽不肯归去，只因为造化真宰善于撩拨人心。《丁亥南山登高十首》。又一次登高，这是第二回；功名心事已经完全冷却。此时算是偿还了山神的情债，明日便放声高歌，归去来兮。南山幽深险阻，尤其适合秋日游赏。时常乘车来到最高处，回首故国，五彩祥云所在便是故国。不必再登望京楼远望了。忽然惊觉佳节已是重阳，随即买来村醪，随即忙着斟饮。已经烂醉[疑有缺字]，明日便罢。任凭别人笑我，只说使君狂放。三年没有离开这里，是为了谁而留？十里南山，仿佛十洲仙境。我的心性已经养成了喜爱泉石的癖好，去年风雨之中也曾来过，并未停歇。姑且随从时俗登高一次，回头看京城关塞正令人忧郁。只换得一个痴儿把官事办完，也不妨举杯与同僚相对。不是山人特别酷爱山林，只是忙碌之中谁能懂得暂且偷闲？昏昏沉沉地度过整日整夜，百年人生能有几次开颜欢笑？南来任地方长官，已经接近三年，忙忙碌碌，何曾施展过一条计策？若不是满仓禾稻成熟，怎敢借着佳节出城游玩？我的驽钝才力又已用尽，一年多来仍因里巷之事烦劳，甚至作谤歌讥刺我。幸好有南山的山色在眼前，趁着老夫尚未衰老，且来游赏。幽悄的心怀，几日才能舒展开？须知要痛快一番，就在登台远眺。白云堆积之中，我停下朱轮车。等待你这位可爱的人，你来不来？席间清闲，群贤都来自金闺。对着酒杯，何必管太阳已经西斜？我吟咏风月写下三百首诗，醉来任凭题写在墙壁之间。《南寺僧人求草书三首》。脱下帽子，在南山处理完政事；即使本性无禅，也同样澄明自在。我的前身若不是山僧转化而来，怎肯替山僧写草书？习惯懒散而投身闲暇，性情本来就自在。刚到山门，便感到欣然。僧家的卷轴上，题写的字已经遍布，仿佛又同僧家结下了一次缘分。无奈山人酷爱山林。山中终究仍只是人间，不如跨上仙鹤凌空飞去。我的心同闲云一样悠闲。《题邢克宽太守梅花》。美人家住古老的罗浮山，心肠如铁石，不懂得忧愁。一声羌笛[疑有讹字]，清幽的梦被吹破，便随着春色到了苏州。《题范宽山水卷》。巧妙地用墨汁染画鹅溪绢，远处山势高耸分开，近处却低平。回忆从前在天坛坛上远望，太阳的精华在东边，月亮的光华在西边。《题温日观葡萄》。功力可以延年益寿，本草中也收载忍冬，却轻易地换取了凉州。我家屋后的林塘到了傍晚，谁会怜惜西风中的一架秋葡萄呢？《送何中书归省》。外史在兰台早已建立辅佐皇帝的功勋，如今令堂家中庆贺拜见封君。斑衣并不是人间的服饰，而是新裁成的五色玉殿云衣。《致仕后戏作二首》。五十岁归来，辞谢尘世纷扰；百年人生，劳逸正好一半一半。想不到又被称作先生，只好归去同青山相伴，主管白云。云山到处都能提供写诗的材料，花鸟随时都能换来欢乐的歌唱。若说我不贪恋这些，谁肯相信？世间这种景色，我偏偏见得最多。《漫吟三绝》。事物的祸福相依，须知消长的规律；向前后的增减中可以认识，先后都有这个道理。世间谁能领会？须知既由我，也由天。三次出仕，谁不是靠公家供养的科名？其中真正的情意，在我这里尤其多。自从忘却自我归来以后，面对你人间的富贵，我又能把你怎样？忘却机心，便可以同鸟兽结为一群；名教反而把彼此区别开来。试着查考古今人物，其中有多少人不是如此呢？《双燕》。小堂新建，还算不上华美；双燕频频飞来，叫声仿佛在夸耀。你们想在这里筑巢自然没有不可，只是去年今日又住在谁家呢？道心只适宜同清静相伴，燕子筑巢未必知晓。鱼钥并不妨碍歌舞之夜，闲门早早关闭，开门却很迟。

译《四皓图》。秦始皇长久防备，却不知道白白修筑长城，远远防备胡人。四位老人使朝廷安定，其中一位老人当时若在，谁还能杀害扶苏？惠帝统摄安危，不过翻手之间便都安排妥当；白发老人使龙颜震动。开国大功臣徒然佩带通侯印，也比不上穿芒鞋下山一次。谁说盛大德行感格上天很难？国家根本将要危急，却又再次安定。试按《楚歌评》来看：汉祖沛公原本并不沉溺于儒生的冠服。他们避开汉朝、逃离秦朝，智虑周密，谁知也落入张良的谋划之中？可怜后来安定刘氏天下的嘱托，终究比不上留侯和绛侯。《读史四首》。据《宋史》记载，太祖建隆元年正月辛丑接受天命；在御驾前，汉辽癸卯从汴京出发，日期和实际情况都明显可考。当晚仓促之间，黄袍竟然已经披上。由此看来，先行防备谋划，早已有了成型方案；授予兵权恰逢其时，便乘势完成了这件事。史书说：“陈桥聚集谋划，按理说只是不许推辞，不过是面向北方三次谦让的礼义罢了。”我的看法是，这一举动本来就是太祖心中所怀，由太宗发起，由赵普促成。所以后来违背母亲誓言的，不过是寻找兄长盟约的借口罢了。因而作四首绝句来记述。偶然读到静修乡先生的作品说：“太祖无心，也只是徒然之说；我的儿子有志，又有谁能这样说呢？”这大概正是先得我心、与我意见相同的话。《宋太祖》。母亲一向知道儿子有志向，旁人却说皇帝没有这个心思。史官把两种说法一并记载下来，并不互相矛盾。后世哪里知道其中情由，还要费力追寻。《宋太宗》。事变仓促，陈桥发生变故时，都知并没有参与，恐怕很难推辞责任。黄袍不是寻常之物，谁会相信它只是偶然在军中得到的呢？《杜后》。母亲要求订立盟誓，最终还是令人心寒；其中的书信记录，只有彼此相互关联。晋王不肯轻易传达，弟弟想要谈起陈桥之事，似乎很难。《赵普》。两位君主开创基业，却错过了及早谋划；判官后来做了宰相，实在太模糊不清。《鲁论》本来是兴旺王业的学问，只怕胸中竟没有一个字。《送王邦[疑有缺字]尹蓝山》。郎君已经拜受官职，星郎虽已白发，门生却欢喜得几乎发狂。不要怪我这个老人偏偏感慨旧事，因为我曾亲眼见过赌紫罗囊的事。彼此离别还不到十年，偶然相见却令人惊叹，两鬓都已斑白。衡山的雁飞来飞去，尚且不能越过梦魂，或许梦魂还可以到达蓝山。《寄袁永州》。山川不会怀疑人，人人却自己怀疑自己。苍梧蒙受冤屈，已经很久了。零陵是召父曾经游历的地方，不要到愚溪去，勉强作诗。《彭阁老仙桃图》。度索山头，有一种蟠曲的桃树映着彩霞，晴光照耀着紫宸，显得清冷。早朝回来，带得一面春风，传给人间作为画屏[疑有讹字]。《盛子昭画》。半生生涯漂泊在水乡，也曾轻率地冒犯横波，纵情狂放。太阳西斜，松影长达千尺，闲倚秋日天空，数着南飞的雁行。《李在画为叶与中作》。画面草草，仿佛荒疏，但意趣并不荒疏。云根下的老树，带着稀疏的竹林。抚摸这二十年前的墨迹，还有谁能像李在这样狂放？《王孟端枯木竹石二首》。九龙山人已经成仙离去，空留下灵妙的踪迹在人间。到了[疑有讹字]如果没有鬼神护佑，云气凭什么时来时往？铁网珊瑚，即使到了老年，龙宫也没有空闲拾取高处的枝条。假如当时王恺拥有此物，能否惊杀齐奴，还未可知。《题宋刻丝唐诗》。钟繇、王羲之的楷书法度，盛唐的风采笔锋，忽然都归入织物的组织之中。若错认郑侨为称述学制之人，那么经营治理之才也不能数说祐陵的工巧。《瘦马图》。瘦马棱棱的寒影，挺立得像山一样。只是因为奚官正坐着，连饲料都吝惜。即使有人用千金求取骏马的遗骨，如今它又怎能合宜地待在天闲之中？《慕邵》。年纪才五十岁，便辞官归去，却在床头学习玩弄药丸；不知不觉张口大笑。邵家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景陶》。“归去来兮”并不是辞赋，而是陶家的家法，大体正是如此。近来一件件都已经实行完毕，只差临水赋诗了。《类博稿》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类博稿》卷三。明代岳正撰。《杂言五十二首》。《杂言上》。太初，是道理的起始；太虚，是气的起始；太素，是形象的起始；太一，是数的起始；太极，则兼具道理、气、形象和数的起始。道，纵向看是经，横向看是纬。经表示常，纬表示变化。常能统一，能统一所以正；正所以广大，广大所以公。变化不能统一，不能统一就可能偏颇；偏颇必然狭小，狭小所以私。因此君子之道正而广大，广大便不能不公。百家之说偏而狭小，狭小便不能不私。守住经常之道来运用变化，是君子之道；以经常为根本而推演变化，是百家之说。至于佛、道二氏，却执持变化去追溯经常。执持变化追溯经常，是逆；守住经常运用变化，是顺；以经常为本而推演变化，是曲。曲就不能不私，逆就不能不背离，顺就不能不公。公与私不能并立，逆与顺不属同一类。因此排斥百家、辟斥二氏，是形势使然，不必奇怪。数以五为本，而《皇极经世》以四来运用，这是取法先天。并不是不用五，而是五要借四来发挥作用。五属于神，四属于形。神的妙处不可知、不可见，却常常主宰四。魂属少阳。它安静时同外物交接而形成梦；魄属少阴，它活动时同外物结合而成为祟。意藏在脾中，通常安静；受到感动后才回应，回应便外出，传到肝，这就是魂。传到心，便达到极点；达到极点，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所以称为神。神不能长久活动，活动到了极点必然归于安静；安静便进入，进入后归于肺，这就称为魂。归到肾，便达到极点；达到极点，就无所知、无所能，又重新藏入脾中。先天，是以理统摄气；后天，是以气承载理。天属于气，人是气中的气。气不能违背理，那么作为气之气的人，怎能违背气而不顺应它的运行呢？气显现为形象，形象属于形；理分化为数，数属于神。神因数而显得虚灵，数因理而显著，理因形而寄寓，形因象而形成。明白这些，就明白《易》了。医术，寄托着人的死生。学习医术的人，心意以爱为主；爱是仁的作用，难道不是施行仁的技术吗？能够周全发挥这种作用的人或许很少，它的失误不就会流于空疏吗？巫术，是鬼神交接之事。学习巫术的人，心意以敬为主；敬是礼的要旨，难道不是施行礼的方法吗？能够充分做到恭敬的人或许很少，它的失误不就会流于虚伪吗？兵法用来平定暴乱。学习兵法的人，心意以制御为主；制御是义的施行，难道不是运用义的技术吗？能够恰当地施行的人或许很少，它的失误不就会流于欺诈吗？卜筮用来决断疑惑。学习卜筮的人，心意以明察为主；明察是智的本体，难道不是运用智的术数吗？能够通达明察的人或许很少，它的失误不就会流于妄诞吗？医术由神农创立，巫术由周公设置官职，兵法由黄帝谋划，卜筮由伏羲传授。把它们称作方技、术数，是不是因为流派的弊病呢？按摩、导引、服食，是医术的流派；祭醮、符箓、咒诅，是巫术的流派；刑名、纵横、游侠，是兵法的流派；谶纬、堪舆、禄命，是卜筮的流派。流派分得越细，就离道越远。头、耳、眼、口、鼻、舌属于外部，也属于上部。两手、两足属于外部，也属于下部。心、肝、脾、肺、肾属于内部，也属于上部。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属于内部，也属于下部。耳是肺的外在表现，眼是肝的外在表现，鼻是心的外在表现，口是肾的外在表现，头是脾的外在表现。这五者属于天。天轻而清，形成形象，接近上部，所以进入它们的东西也轻而清。眼睛所摄入的是五色，耳朵所摄入的是五声，鼻子所摄入的是五气，口所摄入的是五味，而头没有专门摄入的东西。把耳、眼、口、鼻所摄入的东西看作“入”，就像脾没有专主之物，却兼统五脏而成为一脏。窍属阴，数为十而实际使用九，是因为指涉阳。虽然数为十，其中有一个无名而附于中央，阴阳各自虚缺一个。天数五，地数五，十是天地之数；虚缺一个，就是道。星官之书有称三垣的，也有称七政的，也有称二十八宿的，还有统称众星的。天市垣，是明堂的位置；太微垣，是朝廷的位置；紫微垣，是宫室的位置。七政就是日、月和五星。天子出行巡狩，所以有二十八宿，它们象征四方诸国的位置。天子出行巡狩而有固定居所，是明堂的位置；天子居处休息而有固定居所，是紫微的位置；天子每日听政而有固定居所，是太微的位置。因此天市、太微二垣称有帝座，却不称帝：因为天帝每年到天市一次，每天到太微一次；而紫微则是天帝早晚都在的地方，所以称帝。日、月、五星都必须沿黄道运行，每年经过天街，到太微接受一次命令，然后才出去运行，就像大臣必须在朝廷领受天子的命令，才能办理自己的职务。二十八宿分列四方，各自守护本辖之地，率领各个经星共同侍奉紫微之帝，就像郡国百官各治其职，统领百姓来承奉天子。由此说来，紫微之帝可以说是尊贵的了。勾陈中央的一颗星又称天皇帝。解释它的人说，它主管驾驭群星，执掌万神之图。一座宫中哪里能容得下两个帝呢？大概紫微是掌管事务的帝，天皇帝是主宰一切的帝。唉，创作星野之说的人，难道真正懂得道吗？昆仑山是头，中条山是脊梁，南北山脉是左右臂，医无闾山是臀部，大海是膀胱，归墟是尾闾，岛屿是两足，十指[疑有衍文]；土是肉，石是骨，水是泉，是血脉；岳是脏，渎是腑，冈阜是筋节，泽是孔穴，草木是毛发。气而形成形体；雨雪是呼气，风是吹嘘，霜露是汗，雷是声音，霆是发怒而震动[疑有讹字]，潮是呼气，汐是吸气；白昼是醒，黑夜是睡；晴明是喜，晦暗是愁；鬼神是魂魄；日月是耳目；星宿是口鼻。这是有形而又具气的东西。血属少阴，属金，所以气味腥；尿属太阴，属水，所以气味臊；髓属少阳，属木，所以气味膻；粪便属太阳，属火，所以气味臭；津液藏在舌中，通于脾，所以气味香。

译乾、离、艮、巽之中，巽是阳的终点；坤、坎、兑、震之中，震是阴的终点。震、巽是阴阳交接的关口。震、巽、恒、益四卦，恒、益处在震、巽之间，所以邵子说：“震、巽相互搏动，恒、益由此产生意；意就在其中，是万物变化所由产生的地方。” 乾向左旋转，是阳气前进而同阴气交接；坤向右转，是阴气前进而同阳气结合。阴阳交接，万物变化便产生了。阳属于万物变化和运动的一面，运动就会变化；阴属于万物安静的一面，安静就会稳定。乾坤是天地的形体，坎离是天地的作用。阳生于阴，积聚后浮升到上面，形成天的形体；阴生于阳，积聚后凝结在下面，形成地的形势。乾以离为用，坤以坎为用。坎离之间，正是动静变化的关键。乾代表天，天的作用表现为火，所以离代表火，是火的聚集。形成雷，是它的阻隔；形成风，则震与巽也是离的作用。坤代表地，地的作用表现为水，所以坎代表水，是水的流出。水源于山，流入后蓄积在泽中；艮与兑便是坎的作用。这是父生子、子生孙的道理。天在上面形成形，地在下面形成实体；形属于象，所以有露光；实体属于质，所以能藏精。精气上升，得到阳的形象而成为神；光芒向下铺展，得到阴的质地而成为影。太阳属于天，所以显露光芒；月亮属于地，所以收藏精气。太阳得到月的精气而有神，月亮得到太阳的光而有影。伏羲八卦，是一卦所生出的卦。虚去母数而取其用，七乘七再乘七得到四十九，这是大衍之用。虚去一，是太极。加上一便是五十，这是大衍之体。五与十，是天地生成之数。天与地交合而生，地与天相合而成，所以天地共同虚去一，以象征太极。五与五，是天地相对待之数。天分开地而居上，地离开天而居下，所以天地各自分去一，以象征八卦。五十共同虚去一，得到四十九，成为大衍之数；两个五各自虚去一，得到八，形成八卦之名。阴中包含阳，阴在外而阳在内，有阴便有阳。《皇极经世》从二推到四，以四为极，大概是因为二包含两个一，分二为二，二再分为四；这就是一分为二，形成阳气旋转、阴气变化的《易》。阳分阴，阴在此而阳在彼；离开阴便没有阴。《太元》从三推到九，以九为极，大概是因为二离开一，一乘三，三乘九；这是只有施行而没有完成，不是《易》。扬雄知道数穷尽于九，却不知道运用九的原因；不知道运用九的原因，就是不懂《易》。所以《太元》不能流传下去，也就难怪了。《皇极经世》准照《易》而作，《潜虚》准照《太元》而作。准照《易》，是儿子承继父亲；准照《太元》，是支脉继承正统。元、亨、利、贞配为乾，春、夏、秋、冬构成一年。这是由四而成五；仁、义、礼、智、信用来构成德，金、木、水、火、土用来构成五行，这是由五而成四。由四而成五，是举出四来构成一个整体；由五而成四，是以一个根本统摄而成四类。这是《易》的数理。五并不只是五，而《潜虚》从五起步，是《太元》误导了它。具有形体的称为物，如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具有作为的称为事，如侍奉亲人、践行义、遵守秩序、区别亲疏、守信。所循行的称为道，如应当亲爱、应当合义、应当有序、应当有别、应当守信。所获得的称为德，如能够亲爱、能够合义、能够有序、能够有别、能够守信。天下的事物，可以说有、无、动、静、常、变、吉、凶、邪、正、虚、实、上、下、左、右、前、后、内、外、小、大、长、短、厚、薄、多、少、精、粗、浅、深、阔、狭、轻、重、尊、卑、繁、简、远、近、肥、瘦、诚、伪、是、非、利、害、往、来、屈、伸、纯、驳、曲、直、善、恶、妍、丑、得、失、逆、顺、同、异、彼、此、开、阖、呼、吸、张、弛、胜、负。因此阴阳二气的变化全都包括在其中。五数是三、二、五、四、一；五方是东、南、中、西、北；五运是丁壬、丙辛、甲己、乙庚、戊癸；五声是角、羽、宫、商、徵。五色是青、红、黄、白、黑；五味是酸、苦、甘、辛、咸；五臭是膻、臭、香、腥、臊；五星是岁、荧惑、镇、太白、辰；五帝是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五神是勾芒、祝融、后土、蓐收、玄冥；五性是仁、礼、信、义、智；五伦是父子、长幼、朋友、君臣、夫妇；五事是哲、乂、圣、谋、肃；五体是筋、脉、肉、骨、皮毛；五官是目、口、形、耳、鼻；五脏是肝、心、脾、肺、肾；五液是汗、涎、涕、唾、精；五虫是鳞、羽、倮、毛、介。因此五行的内容全都包括在其中。《杂言下》。有人问：“管仲和鲍叔，谁更优秀？”岳子说：“当然还是鲍叔。”问：“鲍叔得到齐桓公并辅佐他，率领诸侯匡正天下。仲尼把仁德归于管仲，而鲍叔在典籍中却很少留下名声。即使他自己称说，也只说：‘我有五点不如管夷吾。’那么他的优越又在哪里呢？”唉！鲍叔推荐管仲，齐国才成就霸业；管仲庇护三位竖子，齐国便发生动乱。使齐国动乱的是管仲，使齐国称霸的却是鲍叔。鲍叔怎么会不比管仲优秀呢？

译佛教的学说宣称不立文字，但既然学习文字，本身就已经违背它的宗旨；不学习文字而去学习其他学说，又成了另一种违背。唐以前，这种学说还接近古意，只是文字没有流传，难以单靠言语传授、彼此领悟，所以佛教解释说：“佛，就是觉悟。”宋代有个契嵩，出来后既用文字阐述佛学，又参与人家的国家事务；譬如戏剧表演，即使官府放任它演得逼真，终究也只是表演罢了。后来圆至继承他的做法，夸耀自矜，竭力同儒者争辩，甚至诋毁伊洛之学，借佛教作为装饰。这些人扶助自己、丑化正道，稍有见识的人也知道应当非难他们，只是遇到他们时不与之计较。我们自有家学，却还喋喋不休，是因为喜好文字的人有时会渐渐受到鲍肆之气的熏染；这才是令人忧虑的。荆公不喜欢东坡；《表忠观碑》问世后，荆公却取来玩味。有人说：“您也喜欢这个人的文章吗？”荆公回答说它极像《史记》。又回答提问说：“终究只是像《史记》的《诸侯王年表》，这种说法恐怕是好事者编造的。”我曾认为，《表忠观碑》是柳州、寿州《孝门铭》一类的文章，只能说优秀子弟颇有父亲的风范。它同司马迁相比，还隔着乡里之别；若又认为它像《诸侯王年表》，那就相差千里了。荆公一定不会有这种说法。有人说：“这是因为荆公没有读过柳宗元的文章。”谢叠山并非随意听信的人，他编《文章轨范》，却又舍弃《孝门铭》而选取这篇碑文，还详细记载前一段，难道也是被世俗的爱好风气所左右吗？这些事情全都无法弄明白。躲避老虎却躲进山沟，躲避火却躲入深渊。明知不能免祸，却希望侥幸免除，于是为躲避饥饿而去做盗贼；盗贼也是深渊山沟。法家于是依法判定他的罪行，真可悲啊。进谗言是可恶的，因为它通向恶行。对于圣人，谗言之事处理严厉而用心宽厚；《尚书》中记载任命纳言的事，便可以看出来。对于贤人，则处理严厉而情意淡薄；《诗经》歌咏《巷伯》，便可以知道。礜石被防御它的东西吃了，防御它的东西便死了；被蚕吃了，蚕便肥了。喜鹊不观察天空，却知道风向；蛇不察看大地，却知道水在哪里。黄鸟吃了它，就能止住嫉妒；鮆鱼吃了它，就能止住骄傲；鶌居吃了它，就不会饥饿；酸与吃了它，就不会醉；鮨鱼吃了它，就能治好狂病；人鱼吃了它，就能治好痴病。气闭塞时便隐藏，槖▯在冬天出现而夏天蛰伏；有光便显现，鸱鸮白天失明而夜里看得清楚。上天虽然生下人的才性，但有才的人未必能够成就事业；君子便努力学习来成就自己，从不因自身未成而辜负上天。世间实在需要人才，但有才的人未必得到任用；君子便听凭时机来等待，从不因天时而遗弃自己。展季已经三次被罢黜，却并非因为有罪；灵均即使九死，也没有后悔。智慧不足以应对变化，而道义又不能同权变相通，也还不能说达到了最高境界。孙、庞因为同学而相互仇视，我则因为处在同一形势中而彼此伤害。陆、赵因为同在官场而相互倾轧，华子鱼因为严厉约束而治理内廷。陈元方兄弟友爱，任凭两家都和睦肃整，各自都得到了正确的准则。华歆和王朗躲避灾难，王朗似乎是对的而华歆似乎是错的，却不知道华歆最终的结果。王和居守防地，王导似乎有所失而王和似乎有所得，却不知道王和至诚的本性。阮嗣宗，是放达之士。然而司马昭称赞他谨慎，那么他的放达，难道是真的吗？这实在令人悲哀。嵇叔夜喜爱什么、厌恶什么都不露痕迹，却因此招致钟防的憎恨。他死后，被称作违逆世俗之人。王蓝田素以偏狭急躁著称，却能为谢奕所容。他做官时，凭借忍耐的性情取胜。真难以观察、了解士人啊！改革弊政，就像接战却没有援军的人，不能取胜而失败；兴建有利之事，就像务农却不努力的人，既无收获又使田地荒芜。改革弊政而上面不予援助，自身便危险；兴建有利之事而下面不肯参与，诽谤就会兴起。书法家用“永”字八法概括各种字的写法，我认为八法本于四法，四法本于一法，这就是太极分为两仪、两仪分为四象、四象分为八卦、八卦分为六十四爻的道理。所以“侧”就是太极；“勒”是将它牵引而伸展；“努”是“勒”的竖势。“侧”分化为“趯”，“勒”分化为“啄”和“磔”，“努”分化为“掠”和“磔”。“努”顺势承接“勒”；横、磔向左，啄向右；掠斜倚，磔平偃。懂得这些，就懂得用笔了。欧阳修学习书法在年过五十以后，王羲之是书法家中的圣人，应当说是天资成就的。他也是到五十三岁才说书法已经成熟。我今年五十二岁，学习书法还没有成功，不敢因为迟钝而自我放弃，常常用辩才老年成名的事来勉励自己。古语说：“事物常常聚集在爱好它的人那里，事情最终会因有志向而成功。”也许将来真会如此吧？《酉阳杂爼》和《六帖》都记载说，葡萄是张骞从大宛移植到汉宫的。考察《本草》，其中已经列有神农所说的九种葡萄；当涂熄灭烽火的时代距离张骞不远，而魏文帝的诏书确实称葡萄为中国的名果，却没有说它来自西方，因此唐代以前没有这种说法。我曾认为大宛的品种一定不同于中国的品种，所以博望侯张骞取来；段成式所记载的事情必定有所依据，只是失于确实罢了。近来我戍守酒泉，多次尝到胡人贩卖的干葡萄，名叫▯▯；与中国的葡萄相比略小，形状圆，颜色纯正赤红，味道甘美，不是中国葡萄所能相比的，那么我所见到的或许就是它。如今这种葡萄到处都有，只有蒲坂的最好，当地人把它晒干来资助贸易。江南看重它，称作蕃葡萄；所谓“蕃”，难道是承袭▯▯干葡萄的名称吗？姑且记下这些，等待有知识的人考证。《禹贡》说，疏导渭水从鸟鼠同穴山开始。唐代孔颖达注释说：“鸟鼠是指一只鸟和一只鼠，共同作为雌雄，在同一个洞穴中居住，因此山因而得名。”宋代蔡仲默作传，认为这说法怪诞而不合经典，不值得相信。我戍守甘州时，经过庄浪，亲眼看到了它们。鸟的形状和颜色像麻雀，但稍大一些，头顶长出毛角，飞翔时便进入山崖上的洞穴。洞口有鼠，形状像人家的家鼠；普通鼠只是嘴唇有些像兔子，尾巴蓬松像黄鼬，和鸟一同进入洞穴，彼此亲昵，像雌雄相处一样。我询问当地人，他们都和孔颖达的说法相同。蔡仲默的说法是依据常理，但天下也有超出常理的事情，博物之人不可不知道。我的兄长常常客居温州金乡城主鲁指挥家中。有一次挖墓开圹，挖得非常深，里面有船的桅杆高高竖立，木材是杉木。那里距离大海还很远，又在山中，本来不应有这种东西。兄长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曾奉命出使，沿江而行，经过湖口山，山的一半露出水面，一半浸入江中。浸入江中的部分，石壁高达万仞，上面有佛寺。我猜想那里的土壤已经被江水侵蚀殆尽，剩下的只有石头。石中有一只非常巨大的铁猫，已经有一半化成石头，两个牙齿像爪钩一样伸出石面。这两件事和昆明劫灰的传说没有差别。由此看来，邵雍关于一元的学说，大概自然是有根据的。

译《元史·奸臣阿哈玛特传》说：布格济山出产石绒，可以织成布，火不能烧毁，请求派遣官员去采集。《汉书·梁冀传》说，梁冀有火浣布，羹汤沾污了它，梁冀假装发怒，把它投入烈火之中；火熄灭后，抖动它，颜色更加鲜明洁净。魏武帝也不相信世间有这种布，后来方物中果然有人进贡。​​我听说姑苏张谕廷家中有这种布，便停船求见，得以看到它，形状像宋代崇宁年间铸造的大钱，洁白而呈▯色；试验之后果然如此，难道是石绒织成的吗？东方朔《十洲记》说它是火穴中的防鬛，千斤才能织成一丈，那是妄说。闽地、广地的荔枝，是古今都珍爱的东西。欧阳修把它和花中的牡丹相配。我任莆田太守时，遍尝蔡襄《荔枝谱》中所说的美味，心想北方的葡萄足以和它相当。若拿玉消香水来比较，当然可以向北方人低头认输；北方人却不以为然。他们大概没有尝过极品荔枝，不足为怪。偶然读《酉阳杂爼》，看到庾信对魏国使者尉瑾说：“从前在邺城吃葡萄，味道非常好。”陈昭问：“它是什么样子？”徐君房急忙说：“有些像软枣。”庾信说：“你真不善于体察事物，为什么不说像新鲜荔枝呢？”庾信大概早已说出了我的心意。《类博稿》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类博稿》第四卷。明代岳正撰写。序十三篇。《送杨孟平序》。序言说：黄帝的文字衰落以后，鸟迹文字便荒芜了。历经数千年，间或变成大篆，大篆又变成小篆，变成分书、隶书、行书、草书，不止有几种字体，古文字因此逐渐消亡。仅存的文字，又受到后世错误的重重影响：有因俗字而误的，有因穿凿附会而误的，有因妄说而误的，有因私家学说而改动的，也有因忌讳而改动的，原因本来就不止一端。唉，难道不值得为六经遭受这样的损失而悲悼吗？六经，是古文字写成的。古文字不明白，六经怎么能够明白呢？秦汉以后，那些想要补益古文字的人，先后出现了《苍颉训诂》《三苍》《埤苍》《广苍》《训纂》《说文字林》《字苑》《书苑》《字统》等书。这些书不能说没有功劳，然而书出得越多，文字反而越晦涩，难道是因为人人各自著书、各家各自立学的缘故吗？四明杨孟平，世代研习篆籀，慨然把文字学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曾说：“古文字不明白，已经很久了。我将用自己所得的知识，考订偏旁，辨别俗体和正体，订正错误，排斥浮伪，汇集各家的长处，成就一家之书，以扶持和树立道统。”只是被职役牵累，力量还没有达到。今年孟平拜官为南京印使。印使的职务，是用来统一天下文字的。我因此知道孟平的志向，果然将会有所成就，而古文字的明白也有了希望。孟平将要启程，我斟酒为他祝贺，又进一步私下嘱咐说：“书写成以后，希望你能寄给我。” 《送延从吉拜浙江都司经历序》。有人说：国家太平将近百年，文德教化遍及四海；可是闽越的丑类，仗恃武力而逞强，脱离约束、四处猖獗，在山林海岛之间徘徊，这也是有原因的。假如负责守卫的官吏能够整顿士马，精良器械，使关隘险要坚固、防御周密，那么他们即使狂妄凶暴，也无从施展毒害，这就是所谓暗中驱逐、秘密震慑他们的奸谋。如果不这样考虑，等到出现警报才起兵谋划，不也太晚了吗？又有人说：如今的办法，是方镇将士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只要借助将领的名号向下发令，若果真得到有智谋的人，像范孟博辅佐宗资、岑公孝辅佐成缙那样，对于盗贼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正统某年，广阳人延从吉以乡贡进士身份到吏部求选，吏部衡量他的才能，知道他熟悉救时御变之策，便提升为浙江都指挥使司经历。都指挥使司，是掌管军政的机构；经历，则是幕府掌书记中地位尊崇的官职。浙江的地势，腹地控制百越，臂膀连接七闽；七闽的盗贼正在纷纷崛起，僭用名号，设置官属，转而劫掠州县。其势如烈火尚未熄灭，浙江、福建的愚民又间或想要乘势呼啸、战栗，这难道不是建立功业的时机吗？盘根错节的局面，正足以检验锋利凶悍的猛士；众人所畏惧的事情，卞庄、冯妇却正为有机会而高兴，争着去迎击它。人才和器量本来就各不相同。何况从吉年长时曾在京师游学于艺侯泮，后来升为乡贡士，和我一同游学太学，前后将近十年；他所见所闻和所掌握的知识，称为通达多才的人是可以的。他的祖父延喜曾任临漳县令，后来承袭中都留守的职务，军旅政务出自家学。凭这些条件，他成就范孟博、岑公孝那样的功业，以符合前面谈论者的期望，本来完全可以期待。《都门别意诗序》。离别本来不值得说道。壮士不谈离别；如果离别中有深意，一定是有原因的。自从桑弧蓬矢的礼制兴起，离别便成为男子常有的事情。所以，抱着被褥入宫值宿，还回头对婢女说个不停的人，会受到君子的讥笑。然而人和同类相聚，是因为道义而聚集，因为道理而寻求交往，因为心意相投而结合；所依靠的是互相资助而成就，互相观摩而教化，彼此相容相处而获得快乐。一旦彼此各有适意之处：在进德修业方面，没有人可以考察品德、验证行为，又同谁切磋呢？在建功立业方面，没有人可以共同兴起、一起作为，又同谁来成就事业呢？在心志方面，不能达到心意相通、忘却嫌隙，又同谁一起安顿生命呢？因此不能没有离开群体、离开伙伴的感慨。所以《诗经》的《烝民》《梁山》之雅产生于周代，《河梁》《骊驹》的典故产生于汉代，《南浦》的歌产生于齐代，《阳关》的曲调产生于唐代。功德如尹吉甫，豪杰如李陵，文采如江淹、王维，难道都是故意作儿女离愁的姿态吗？为什么不能安于这种常情呢？其中所寄托的虽然有大小不同，却都各自有深意。乡贡进士刘寅仲今年考中礼部乙榜，自己认为还不够，想要舒展胸襟、扩大见闻，对太史公的游历很是仰慕。维扬是他的父母之邦，祖先的坟墓也在那里。祭扫祖墓的空闲时间里，凡是太行山的高峻、碣石山的雄伟、吕梁山的险峻、淮水和济水的深广、长江的浩大，也都足以使他饱览景物、满足心意。于是他向父母禀告，向朋友们告别，仆夫已经驾车，李征的马也已备好，同行的人知道无法阻止他留下。于是他创作了若干首歌诗，请我为之作序。我看他所作的诗，都取意于《烝民》《梁山》，不只是汉、齐以来诸人所作的那种诗；他们又是因道义而聚集、因道理而求交、因心意相投而结合，并非只是一般的送别者。因此我借此阐发作者的心意。

译《九日感怀诗序》。人对于忧愁和欢乐，有可以停止的，有不可以停止的。可以停止的，是因为那不是人的真正忧乐；不可停止的，是因为那是天赋的真实忧乐。《九日感怀》的创作，难道属于那种不能停止的忧乐吗？我的朋友姑苏陈君缉熙，家世向来是读书人；他的父亲曾因受牵连获罪，被贬戍边海，最终死在戍所。缉熙考虑到，如果不能立身扬名，就不足以奉养母亲，也不能使兄弟们显达，从而遮盖父亲的不幸，于是和母亲、弟弟在盖牟分别，流离离散，辛苦奔波而归，依靠舅父太常少卿王公求学。正统九年甲子，通过有司考试，便与计吏一同赴京。等到参加礼部考试，取得校官资格，却辞谢不接受，于是完成太学学业。槐花黄后，九月初九忽然到来，他坐在围墙之中等待公文。此时感叹时序容易流逝，叹息年岁将要衰老，心中郁闷愁结，难道能够停止吗？因此，风木变动而死者不能复生，可忧愁；时运和命运正困厄而活着的人不能显达，可忧愁；鹡鸰离散而兄弟不能相守，可忧愁；梅子成熟而婚姻不能及时缔结，可忧愁。忧愁积于心中，发于声音，形成言辞，畅达于节奏，写成歌诗，也是理所当然的。唉，世上的人没有不忧愁或欢乐的：困穷时为贫贱而忧戚，显达时为富贵而快乐；他们所以忧愁或欢乐，大都以人为对象，是可以停止的，不是真正的忧乐。至于因天命而忧愁，也必然因天命而欢乐；像缉熙这样忧乐于不可停止的真实境界的人，世间有几个呢？然而君子读这些诗，应当知道缉熙的忧乐，知道缉熙的忧乐果然出于天性，是真实而不可停止的，也就应当知道缉熙是怎样的人了。诗以杜子美诗中的四句为韵，每个韵写八句，共二十八章，随后唱和的又有若干篇。后世继续这些诗声的人不计入其中。正统丁卯年冬十月十五日，邻舍生岳正作序。《为吴景严翁八十寿序》。善于养生的人，没有比老子、庄子更好的了。庄子论述养生的原则，大体是忘却富贵，抛弃情欲，把形体置于身外，任性守真，崇尚适意，逍遥自在、从容自得，和万物同流；这样形体便完整，精气便恢复，随着万物的变化而推移，从而获得长寿。确实如此！诱使人追逐富贵，内心就会动摇；放纵情欲，内心就会腐败；修饰形体，内心就会忧惧；一旦有所执着，内心便受到伤害，不能安处。内心既不能安处，又想用虚伪损害真实，用拘束妨害适意，怎么能够和万物同流、随变化推移呢？所以说，忘却富贵、抛弃情欲、把形体置于身外，不是懂得这条道理的人就做不到。我的姻亲吴翁景严，世代居住在都城，是大兴的著姓人家。他身材高大，长着苍白胡须，看上去严肃而温和；其品格端正挺立，像乔松劲柏，独自挺立在岁寒之中。年轻时遭遇艰难，曾和母亲、弟弟发誓各自建立事业，后来都取得成功，唯独老人把家业推给两个儿子容、斌，让他们管理。两个儿子的才能都足以办事，能够承欢父母、和颜顺色，很合乎老人的本心；于是他在儿子婚嫁以后不再过问世务，闭门端坐，焚香静修，有时登高长啸，有时临水兴叹，景物和心意相合，便徘徊从容，谁也无法测度他的境界。由此看来，他难道不是和我所说的善于养生的人同类吗？今年六月二十九日，正逢老人的生日，屈指计算甲子，已经健康强壮、精力充沛地度过八十年，才智还像少壮之时；至于将来的寿数，哪里能够估量呢？我们这些姻亲朋友置办酒席祝贺，私下推究老人之所以长寿，确实是因为没有被富贵、情欲、形体的负累侵害性灵，又得到贤能的子孙来满足他的心愿。于是把这些写下来，使后人知道老人的长寿并不是侥幸得到的。《送张鸣玉诗序》。军职的承袭必须世代相继；嫡系断绝，就由旁支承袭；旁支断绝，就由同姓承袭。若不奉行皇上的诏令，不能立即自行免除军役。能够免役的人，不是皇亲国戚及其党羽，就是皇帝左右的大臣；再不然，也是皇帝亲近宠幸、眷爱而极其尊贵的人。若不是皇亲国戚及其党羽，不是左右大臣，也不是亲近宠幸、眷爱而极其尊贵的人，却戴着普通的帽子，穿着粗布衣服，只凭自己的修养，凭三寸不烂之舌谈笑之间便获得免除，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常有吗？张生名珩，字鸣玉，世代居住在钱塘。钱塘有人在黔地担任军职，去世后断绝了世系，没有继承人；有关官府认为鸣玉的父亲与他同姓，应当前往承袭。鸣玉说：“难道有了亲人却不能早晚奉养，还要让他坐困于万里之外的戍所吗？”于是请求代替父亲前往。主管官员按照旧例认为，养德郡胶者不必立即派遣，可以将此事报告给大司马。大司马把事情上奏天子，天子说：“从前贤明的君主选用贤才，即使没有力量，也还要广泛从卑贱之中访求俊杰而提拔任用。难道可以重重辱没我的士人，把他收入军籍吗？”于是诏令近臣考察他的才能，诏令大司马从军籍中除去他的名字，又诏令黔地守臣停止他的军役。张生于是得以恢复原来的学校学业，完成学业等待任用。过去和他交游的人都为他的幸运、这次举动的盛大而高兴，大家共同为他送行，作成歌诗，描绘事情的大意，汇编成册。大家说正应当请我为说明作诗缘由的文章作序，我岳正也正想私下颂扬天子的恩德，庆幸儒者足以受到尊重，并记下士人所修养的品德，果然彼此没有辜负到这样的地步。因此写下这篇文章。

译《赠陈景常序》。妻子去世后不再娶妻，合乎礼吗？回答说：这不是礼的常规，却是礼的权变。男子出生，愿意为自己娶妻，是为了传承子嗣、奉祀宗庙，所以本来不能不娶。娶妻后不幸妻子去世，就应当按照实际情由为她服丧，丧服期满后再娶；如果不这样，子嗣便无法延续，宗庙无人奉祀，这也是君子不得已而为之的礼之常规。已经娶妻，有的中途去世，有的临近终身时去世；不但有儿子，又有孙子；不但有孙子，而且子孙众多又贤能。像这样还要再娶，如果不幸遇到不贤的妻子，她不虐待孤儿遗子、不离间骨肉、不使家产荡尽而家庭破裂，是不会停止的。既然如此，继承不断，宗庙有人承奉；与其再娶而扰乱我的家庭，哪里比得上不娶而保全我的美德呢？这就是礼的权变。西安陈景常先生，家境富裕而家庭和睦。景常曾娶冯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志，一个叫意。冯氏因病去世，景常为她服丧。丧服期满后便发誓不再娶妻。有人劝他，他总是说：“妻妾侍奉，这是人之常情。我并不是厌恶这种生活而逃避它。然而宋高宗是贤明的君主，却因为后妻而驱逐孝己；尹吉甫是贤臣，却因为后妻而杀死伯奇。这些祸患有时会出于人的意料之外。我之所以向上效法曾子，向下遵从王骏，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道理。何况我的两个儿子，甘心奉养我，已经足以使我安乐，却不知道劳苦；继承香火的孙子，又一代接一代，前途未尽；负责秋祭、春祭的人也已经有了，我又何必急着为自己谋求侍奉，而忘记可能发生的利害呢？”现在已经过了若干年。富贵之家容易使人心志动荡，壮年之人容易产生欲望。像景常这样，正当壮年，处在富裕之家，却不再娶妻，不是因为不知道礼的常规，而是能够以权变实行礼法，他怎么会做到这一点呢？李穆氏是他的亲友，把这些话告诉我，认为足以彰显景常的美德，于是请我作文。君子乐于成人之美，所以我的话本来就不能不说。《日新斋诗序》。斋室有名称，这不是古代的制度；又为它吟咏作诗，可以吗？回答说：可以。舜曾在堂上作歌，禹把文字刻在砥柱山，商汤把警语铭刻在盘盂上，周武王把箴言记在席子的四边。周人对于几案、铜镜、手杖、衣带、鞋履、鼎釜、酒器食器、门窗、弓剑戈矛，没有不写上规诫的。卫武公年老时，乘车有旅贲的规劝，临朝有官司的典则，倚靠几案时有诵读训诫的劝谏，居寝时有防御之箴，临事时有瞽史之道，闲居宴饮时有师工诵读的诗。由此推论，为斋室命名，命名后又作诗来阐发它的意义，并借此自我警戒，又有什么过错呢？延陵朱世昌，是善庆翁的孙子，是维吉甫的次子。他天资聪敏卓异而庄重，虽然年方弱冠，却已有成为成人的希望。他曾选择环境优美的地方，另建一间小斋，陈列经书典籍，四周环绕图画史书，早晚在其中用功，以收藏修养自己的学业。他取《尚书》的意义，题名为“日新”，表示自我勉励。朝廷士大夫中善于作文的人，大多作诗歌来勉励他勤学；长篇巨制文采灿烂，意义婉转，声音流畅，值得讽诵玩味。唉，处在斋中，回顾它的名称，诵读它的诗，推究其中的意义，本来就应当内心警惕，谨慎地谋求进步，不敢让懈怠之心乘虚而入。求学而不敢有所懈怠，就能始终如一，得到日新月异的道理。即使圣贤的境界也可以进入并达到，何况功名爵位之类的身外之物呢？陶侃说：“禹是圣人，尚且珍惜一寸光阴，我们这些人更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这样看来，舜、汤、武王的圣明，以及卫武公的贤能和高寿，都可以推而广之作为警戒。文昌创作这幅图并以此自勉，不也是很合适的吗？少司成梅庵先生和善庆先生有同乡之谊，像这样为老朋友有贤能后辈而高兴，已经替他编次各篇、汇成一帙，又命他的门人岳正作序后送还给他。岳正作序。《赠李景渊登乡进士序》。古人称说燕赵多有豪杰之士。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历经汉、唐、宋，以道德、文章、功业而闻名于世的人都可以考察出来。有时千里才有一个，有时几代才能见到一个，从未听说过肩并肩站立、脚接脚前进的人，原因是什么呢？像我所处的漷地，胸襟接近上谷，腰带环抱沧景，滦水、潞水环绕在左边，恒山、岱山耸立在西边，整个燕地的腹心都被它覆盖占有。自从某次征讨东夷以来，所谓有道德文章的人几乎没有，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如果说山川不足以汇聚人的秀美，那么岳降申甫的说法就属于荒诞；如果说土地不足以适宜养育人才，那么禹分别规定贡赋，也近于诬妄。唉，孔子、孟子出生，邹鲁的贤才便兴盛；程颐、程颢之学兴起，闽地、洛地的儒学便发展。前面鼓舞推动的人已经有了，后来的势头自然不能不兴起；后起的人因此说“互相观察而共同提高叫作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漷地的著姓是李氏，其中名濬、字景渊的人，又是李氏中的俊彦。当初我游学县学时，县学弟子像景渊这一类的人，都愿意同我交游；景渊又曾把自己的疑问向我请教，因此他对我尤其深厚。自从我参加乡试被荐举、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十三年，经历五科考试，各科都不缺人才；而今科乡贡士中，景渊就是其中一人。景渊一向意气豪迈，任性守义，喜欢谈论古今人物的事业，常常有激烈慷慨的言辞。他的乡里本来就多豪放之人；他看见我这一辈人多次登上台阁、位列各部寺而成就自己，内心实在羡慕，于是磨炼自己，一点也不懈怠。又得到当今翰林编修吕公做他的老师，所以学业日益进步，事业日益成就，凭借这些去求取功名，一举便成功了。同盟之士说，科举本来就是网罗豪杰的工具；景渊由此入选，又负有豪杰之名，必定要以古代豪杰自期。将来考中进士，进入枢要部门，如果不扩大功劳、丰富事业，是不会停止的。应当写些话赠给他，并请我作文，所以我叙述我们漷地古代人才少而如今兴盛的缘由，用来勉励景渊；那么凡是我们的同盟而尚未进身的人，也未必不能因此受到警戒。

译《送邱仲兴归岭南诗序》。仁德之人不一定长寿，贤能之人不一定显贵，古人有这样的说法。假如这句话果真成为现实，那么天理几乎就要熄灭了。前面有作者倡导，后面有继作者唱和，旁边又有人拿盗跖、庄蹻与孔子、颜回作比较来为此作说，不至于变成空泛的言论。宇宙如同灰烬枯木，人的心和形体如同糟粕，即使讲仁义也不能停止。唉，人力安定时可以胜过天命，天命确定时也能胜过人力。若真是这样，我看这种说法早已是在诬蔑上天、冤枉人，使人相继归于放荡了。我的朋友邱仲兴，是岭南的进士。甲子年秋天，因为被有司首先荐举，进入春官考试，取得乙榜，却立即辞谢不就任。吞舟的大鱼，必定要有洪涛巨浪，才可以扬起鳍尾；寻常沟壑容不下它，也不足为怪。于是他暂游太学，结交天下贤善之人，从朋友间相互讲学中获得的益处很多。第二次应试又第二次受挫。议论者说，他怀抱高出世人的见识，拥有超越常人的才能，本来应当立身显要职位，取得高官显爵如同俯拾草芥；可是他却徘徊迟疑，受到压抑而不能升进。虎豹般绚丽的才华尚未彰显，而读书人的黑色衣服依旧如故。难道天道确实乖违吗？所谓显贵长寿，真的不能强求吗？还是祸福相依、得失相乘相除，才是大道运行的常理呢？也许上天将要玉成仲深，使他达到大成，正如孟子所说上天将把重任交给某人，先使他困苦，以增益他尚未达到的能力；只是我们还不能预先知道罢了。儒者如屈平、柳子厚、刘梦得等人，都有《天问》《天说》《天论》之类的文章。柳子厚、刘梦得不值得多说，像屈子那样的忠诚愤懑，也借天来宣泄。我担心仲深在这件事上不能忘情于天。仲深将向南归返琼山，回故里探望双亲；与他交情深厚的人各自作诗来抒发他的胸怀。我于是推究天人之间的道理，作序来畅达这层意思。《赠洪君景隆佥宪湖广序》。刑科给事中洪景隆，起初以诸生身份出仕，接受法令、奉行命令都十分谨慎，远近都认为合宜，因为才能而得到升进。到任以后，功绩与职务相称，父母和妻子都确实承受了显贵的封赠，这是因为德行而被征召。今年夏天，他再次受到宠信推举，任湖广佥宪，爵位和地位尊贵显要，这是因为声名而升迁。他的同好庆贺鸿雁渐飞、前途更加显达，又想到像伯劳与黄鸟那样暂时分别，于是把记叙此事的文章托付给我。我不敏锐，哪里足以承担呢？不过，接受文稿、如实记录，用来寄托劝诫，是史官的职责，我怎么能推辞呢？如今国家任用官员，对于法从郎署中的贤者，考察他们的履历已经很久，声望也都著显了，还一定要得到朝廷大臣的推举和赞扬，并且没有异议，然后才能辅佐藩臬，统治外部诸侯，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因此，这个职位尊贵，职责专一，责任重大而且关键，所选择的人自然必须如此慎重。然而因贤能而得到任用的人，行为未必能完全配得上；因才能而得到任用的人，才能未必足以胜任；因声名而得到任用的人，实际未必符合声名。因此公卿的职位屡屡空缺，而褒奖提拔的典制常常停滞，难道是善于开始的人未必善于终结吗？还是因为有人心怀嫉妒，不能容纳贤者而拒绝他们呢？那些在名位尚未通达时受到压抑的人，必定勤勉警醒，以此作为取得富贵的媒介；到了功名富贵盈满以后，难道还能不放纵心意、放任情感吗？抛弃志节，放纵逸欲，不能以此取得功名的高价，也只是形势使然罢了。经书说：“俸禄不会约束人的骄傲，职位不会约束人的奢侈。”难道不是真的吗？如今洪君离开法从郎署，去整肃方岳的政务，从卑微职位升到高位，有获得大用的荣耀；离开内廷补任外地，又不能没有离群的忧伤。因他的荣耀和忧伤而替他忧喜，是人的常情。唉，荣耀和耻辱相对，离去和归来相因。为他的荣耀高兴，就一定担忧他或许受辱；惋惜他的离去，就一定希望他再次归来。受辱后必定努力摆脱，想着进身于更加荣耀之地；离去时不苟且放纵，志向期望着将来复归。这是同僚朋友最真挚的情意，也是赠言的本意。《送王德夫分教新喻序》。匡衡凭借文学才能辅佐汉朝，杨伯起位列三公，也是从讲说道理起步；贾逵、郑玄等人都曾担任教授，把芳名留传百代。既然如此，师儒的职务对士人有什么亏欠，士人为什么却苦于厌恶它呢？如果我的学问不足以解除人的疑惑、应答人的询问、成就人的德行、通达人的才智，那么对此退让而不敢占有，推辞而不一定就任，衡量能力、计算职责，这才是合宜的。至于羡慕荣华晋升，羞于恬淡退处，逃避清淡寂泊，趋附权势炎盛，舍弃我们弦歌诵读、俎豆礼仪的从容，而甘心于文书期限、簿册事务的冗长，只知道用美味肉食、华美衣服养护身体，却不顾罪责和劳瘁如同斧斤般损害性灵，这就是急于计较眼前得失，把荣辱看作顷刻之事，而没有长远宏大的规划。至于修养自身，适合自己的志向，安处在所任之地，听凭上天决定自己的命运；匡衡、杨伯起的地位，贾逵、郑玄的名声，起初并不是我所希求的，就像睫毛不离开眼睛、影子不违背形体一样，也不能舍弃我而到别处去；这才是君子对待自己的方式。像王德夫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以君子自待吗？德夫名让，是钱塘士族的后代。他在郡学游学，丁卯年秋天凭借所学受到乡荐，来到太学，所得学问更加丰富。今年春天在南省参加考试，取得乙榜，他慨然接受，任临江新喻的训导。他是否相信自己的道，足以成为后进的模范呢？是否能够修养自身、顺遂自己的志向，安处任所而听凭上天的命运呢？是否不会急切地争逐得失、选择眼前的利达呢？唉，进身时可以达到辅相地位，退处时也可以流传声名的人，我已经在德夫身上看到了。有人说：显达于当时、闻名于后世的人，匡衡、杨伯起以及贾逵、郑玄以下，世上并不多见；你这样称许他，难道不会显得迂腐而虚妄吗？回答说：我所说的君子，处在困约之中而不能施展，受到压抑却终将伸展，就像金属处在锻炼之中、玉石藏在山中；他在烈火中挺立正直的颜色，在顽石中腾起神异的光彩，又怎么能够被压制呢？那些因地位而改变志向，因生活优裕而沉溺，甘心自暴自弃，不知道振作自己，僵然与草木为伍、同归腐朽的人，是众人的常态。德夫有君子的仪态，必定有君子的节操，我怎么能把他当作平庸众人来对待呢？

译《赠归德卫指挥同知熊君序》。晋国设置中军，向赵衰谋求元帅人选，而郤縠之所以被推荐，确实是因为他熟悉礼乐、厚重诗书之美。这一举措虽然足以使后世仰望高尚的德行，却不能因此消除兵家对儒学的疑惑。贬低仁义，崇尚诈术和武力，是孙武、吴起一类人的偏见。徐偃王不忍心约束自己的百姓，最终逃亡，死在成安泜水，留下耻辱。于是设置奇谋而任用正道、建立军营、分掌军权的人，往往借此为口实讥笑儒学。他们却不知道，这不是礼乐诗书的罪过，而是不善于运用礼乐诗书的人的罪过。因此统率军队要严明，抚慰军队要仁慈，使用军队要合乎义，判断敌情要凭智慧，战胜敌人要靠勇气，使敌人服从要靠信用。善于布阵的人，能出于这些原则吗？如果不出于这些原则，反而讥笑礼乐、认为诗书迂腐，那么即使得到也必然失去，即使成功也必然失败，即使强大也必然衰弱。又何必奇怪天下后世最终很少有良将呢？唉，有文事必定有武备，孔子的说法确实正确。我起初奉命出使荆襄，取道睢阳，访求张巡、许远遗留下来的忠烈事迹。当时郡中主将、江陵熊君的儿子熊振，因我妻族赵千户熊逊之托，到驿舍拜见我。我和他坐谈并询问情况，他的器宇和言论，明显体现出礼乐诗书的教养。今年冬天，他的父亲因病离任，熊振因父荫补任归德卫指挥同知。熊逊当时正在京师宿卫，请我写制辞作为赠言。我想，古代的名将，即使只得到我儒学中如糟粕般的部分，也足以使事业宏大，传播声名光彩，并且长久照耀于今日和后世；何况是在礼乐诗书之间周旋学习的人呢？熊振承继了几代人的事业，又遇上国家寻求将才的时代，如果有志愿并取得成功，就应当以古代善于运用礼乐诗书的人为榜样，不要让谈论兵法的人找到借口来讥笑他。《类博稿》第四卷。钦定《四库全书》。《类博稿》第五卷。明代岳正撰写。序十二篇。《潘尊用拜吏科都给事中序》。我岳正因获罪离开京城，等到入朝时已经过了七八年。从前和我共事的人，十人中还剩五六人；所谓同年进士，只有十几人。这十几人大多在郎署任职，没有听说有什么振作作为，其中又偶尔有人被荐举离去；在给事中、舍人中才只有两人，闽地人潘尊用就是其中之一。尊用在天顺八年秋天，才依照资历次序授任吏科都给事中。六科的职责，是古代纳言的官职。毁谤、邪说和败坏德行的行为，没有哪个时代不存在；后世风气转移、世俗浅薄，比古代更加严重，正如《巷伯》《青蝇》等诗所说的那样。即使尧舜在上执政，禹、稷、契、益、皋陶、伯夷在下彼此推让辅佐，也不能不依靠龙逢这样的忠臣来保持最盛的治理。后世希望治理国家的君主，想与前代的盛治相比，却不求得贤能的给事中、舍人来承担职责，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先帝在位时，乾纲独断，群臣忙于顺从辅佐还来不及；像吏部这样的部门，又有老成而亲信的大臣主持，担任吏科官员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驳正的。然而宽容会产生宽松，宽松会产生放纵，放纵会产生奸邪，这也是形势所不能避免的。尊用受命时，正好接手这种弊端，他起初并不以声色震动他们，而他们各自检点约束自己，害怕偶然有过失的，也有一些。杨绾的贤能，还不足以感动上天、改变万物；但诏书一经颁下，即使郭汾阳凭借元勋和美德，也要因此退让，至于黎干以下的人就更不值得一提了。贤者对于人和国家的益处就是如此。然而所谓贤者，在世上大多得不到任用；即使得到任用，也未必能成就大事业；即使成就大事业，也未必能够长久，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贤者自处淡泊，不和外物争竞；他们的功名事业必定要因事情的推动而显现，从来不急切追求。即使不被任用，最终老死于耕田垂钓之间，也不后悔。像尊用这样的人，任一官职二十年，按照资历和惯例才得到一次调动，这是巧于钻营的官吏所讥笑的地方，却正是我据以知道他贤能的地方。即使如此，一个给事中、舍人尚且能够这样；如果把他提拔安置在百官之上，那么他的事业必定光辉显耀，上可达到唐尧、虞舜九官盛治的境界，又有谁能够阻挡他呢？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言。《孙宗理拜户科给事中序》。在天下多事的时代，屠夫、渔夫、椎埋之人以及商贩、佣▯之徒，其中建立功勋、创办事业、在当时分封土地、在后世留下声名，载入前代史籍的，为什么这么多呢？至于像《空谷》《考槃》这样的作品，有时反而在功业已经成就之后才出现，难道不是因为天下已经安定、权力制度已经确立，凭借犬牙交错、臂指相连的形势，即使是中等才质的庸常之人，也足以守成；即使没有大的善举，也没有大的过失吗？所以，那些埋伏在平民百姓中的贤哲豪杰，不能得到机会出仕，只能像枯槁的颈项、车辙中的鲋鱼一样，老死困毙在山林、尘垢污秽之中罢了。在那个时候，能够得到优美官职、占据重要职位、掌握枢要来激励和振作时政，可以磨治天下的奸邪，可以建立天下的利益，可以革新天下的教化，难道不是贤能豪杰的荣幸吗？齐东孙君宗理，正是今天所谓的贤能豪杰。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凭借才干武略任事，在外地担任司牧一类的官职。宗理在县学中勤奋学习，甲子年秋天，应主管官员推荐，进入太学做诸生，已经三年了。今年秋天，他以进士名次入选，授任户科给事中。给事中是天子的法从之臣，不只是专门担任弥补过失、采拾遗缺的职务，凡是政事的利弊、人才的贤能与否、民生的安乐与忧患，都可以放言评论驳议而无所避讳。这是贤能豪杰所愿意担任的职位，却又担心不能一定得到。宗理以齐东布衣的身份，从事文字书札的工作，一旦起身承担这一职位，得以抒发积蓄的才学，施展胸中的抱负，实施自己平生所学，他未必不会想到时机的难得、遭遇的艰难，并以那些中等才质的庸常之人为可耻。

译赠给济南杨同知的序 当初我结交朋友，在天下之中于桐城得到了两个人：前户科给事中、如今任应州知州的章君廷言。这个人春风般温暖、玉石般温润，不只是文章繁盛、才思敏捷而已。后来又因廷言而结识了如今任刑科给事中的姚君景睗。景睗与廷言，大概是彼此契合、意气相投的人。楚地风俗虽然崇尚文教，但人的性情轻捷浮躁；这两个人本来不是当地风土所应产生的，必定有其所以如此的根源。我想，他们大概得到了师友的深厚传承吧？不然，为什么能像尺蠖屈伸、猛虎变威这样呢？追溯探求下去，找到了杨君必贵。杨君世代居住在抚州崇仁，以自己的才艺闻名于大江以西。宣德乙酉年，他在荐举的文卷中考取诸士第一；癸丑年才参加乙科选拔，分任桐城教官将近十年，而这两个人都在他门下受业，亲自受教的时间最长。他们咀嚼品味文章的精华，受到道义情谊的熏陶，因而领悟通达、天性觉醒，并非徒然学习而成，而是达到了天成的境界。出仕后能够容易地受到任用，参加考试也一定有成就。所以，治理百姓的人被称道为循良的守令，在朝廷任职的人具备侍从之臣的风范，都是杨君用力量培养造就他们的结果。譬如在市场上观看器物，鼎、钟、罂、缶的形制虽然不同，但大小高低都符合规范尺度，然后才知道它们出自同一种模具，也才知道陶工熔铸范模、揉土制坯的精妙。等到杨君离开桐城，因为功劳最为突出，被选拔升任鲁王府纪善。后来由纪善升为上相，担任长史，享有贤能的声誉。如今又改任济南府同知，大概是对他的表彰。因此景防既为他的道术得以施行而高兴，又因离别的思念而难以自已，于是嘱托我写文章来为他张扬声誉。唉！古人有因为了解门客而信任其主人之事，韩退之对宣州就是这样。那些还不了解杨君的人，请看看我的朋友廷言、景旸这两个人也就可以了。赠给龙叔旦先生的序 东里先生的高尚风范足以凌驾一世，是天下共同听闻的。当年他在政阁时所交游亲善的人，在朝廷中都是著名的公卿和布衣士人；如果不是巨人硕士，根本不能经常在早晚之间见到他、亲近他的道德光辉，即使想望着他的后尘向他雅拜，也不容易。我当时年纪尚小，正在门下求学，先生因为我是故交之子，喜爱并优待我；每逢贵客到来，我总能得到召见。先生所看重的宾客，有叔粲、龙公、公用乡进士；历任祠祭、仪制主事的公用，他的小儿子如今任文选郎中士郁，也以进士身份任中书舍人，正都能够在其间交游。当时人人都以我的荣耀为荣耀，我也在朋友中夸耀自己所遇到的机缘。先生去世以后，公用也因病辞官归乡，我正怀着羊昙那样的悲痛，久久不能释怀。如今我还能够天天与文选君相互交往，因此，前年认识了公的嫡子士熈；士熈因推荐分任淞江学府教官，如今又拜见公的幼子叔旦，我私下感叹，公门中的兄弟父子为什么都这样贤能。唉，万物是天地和气的寄托。至和之气氤氲磅礴，发散于浮沉上下之间，尚且足以化为景星、卿云、甘露、醴泉、芝草、连理木、同颖禾，以及赤麟、白凤、玄龟、神龙、天马等祥瑞。天地精华聚集在人家和国家之中的，上等的成为圣人，其次的成为贤者、能人和有技艺的人，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如今至和之气聚集在龙氏家族所生的人身上，使其不能不贤能，譬如武库中所收藏的、大廷上所陈列的，若不是奇珍重器便不能列入其中，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近来县令把叔旦的贤能推荐给朝廷，朝廷议论认为很是恰当，于是授任湖广按察司照磨。东里先生的诸子尚宝丞叔简、太学生季柔，以及诸孙晦之，与龙氏本来就是世交之家的子弟；尚宝君又曾经住在仪制公的侧室家中，论辈分是叔旦的外甥。因此我和他的弟侄们一起为他送行，说我与龙氏结交已久，又以文字为职，应该有所撰述。东里先生具有如此高尚的风范，而龙氏与他结交又是这样深厚，使人可以由此追溯而知道叔旦是伟人硕士，也许能够在今后得到凭信。赠给和振纲刑部主事的序 儒者和官吏是两回事吗？不是两回事！不是两回事！那么是谁把它们分成不同的名称呢？大概也是世道的污隆造成的吧？儒者和官吏，都是政治的体现。周以前的时代，政治上升而兴盛，以道为根本，圣人把它写成经典。周以后，政治下降而败坏，出于权术，法家便依据它制定法律。儒者通晓经典，官吏明白法律，它们的根本从来没有不同；而把它们分成两种的，是道与术。可是，经典约束百姓，范围大而条目疏；法律防范百姓，规定细而严密。严密的弊病必然酷烈，疏略的弊病则容易流于迂阔。这是形势使然。所以，自从入仕议论制度开始有不同意见以来，一直到今天，从政的人不能只任用经典而排斥法律。君子说：凭借儒者的资质来做官吏，这就可以了。陵川著名的姓氏是和氏，世代凭借仕宦事业在山西发展。振纲又是和氏中的优秀人物。他的祖父好古府君通晓《诗》《书》二经，曾经因推荐在广平主持教育。他的父亲以乡进士身份，三次在郡县任教，最后出仕为王官，声名非常显著。振纲继承家学，凭明习《诗经》被乡里推荐，进入太学，学问和品行都足以与英俊的贵族子弟并列而无愧。如今太子少保萧公任祭酒，将因病辞职离去，振纲慨然倡议六馆的士人，伏在宫阙之下请求挽留他，于是一时之间师生都认为他的义举高尚，希望结识他的风采、与他交结的人唯恐落后。去年考中进士，任职观察政务于秋官大司寇衙门，大司寇认为他可以任用为属官，于是授任福建司主事。他平素交游的人想要写些什么赠给他，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孔子说：如果只求完全执行法律，就会失去百姓，难道不是在说法律流于严酷的危害吗？如今所谓善于执法的人，大多因为能够不遗漏法律条文而得到称誉。假如犯罪者有隐情而不能自己申明，掌管刑狱的人执持法律面对他说：法律应当这样执行，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只知尽行法律。如果一定把尽行法律当作贤能，那么只要熟悉文书案牍的人都可以做到，何必还要儒者呢？儒者在不得已时才这样做，因此知道不会屑于世俗所谓的贤能，宁愿把自己比作迂阔之人也不推辞。振纲以儒者身份入仕而承担吏职，本来不是自我贬低来迎合世俗的人，但名位权势足以改变人的操守，我又怎么能对此默不作声呢？唉，前代史书所记载的有董仲舒、公孙弘、儿宽三人，都是儒者，通晓世务，熟悉文法，用经术来润饰吏治，大概就是所谓凭借儒者来做官吏。然而他们曲解学术、阿顺时俗，最终不能逃脱辕固生的讥刺，那么其中的优劣也可以看出来了。君子安排自己的立身处世，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译浙水较文诗序 对于文士中的末流，以及不深明道的人，是不值得和他谈论文章的。真正懂得文章也很难。说没有比善者更好的文章，容易；但诗、书、春秋、礼乐，都是承载道的器具。俗话说：求学的人守着一部经书，到白头也不能穷尽它。不能穷尽，是因为对其中的道理还不够深。道理不深，却强自欺骗说：我懂文章，我懂文章，这和让耳聋的人审辨声音、让盲人鉴别颜色有什么不同？他们不能分辨黑白、混淆清浊，也不过是侥幸猜中、偶然得到罢了，凭什么值得相信呢？姑且试着谈论它。世上能写文章的人，谁能超过周公、孔子？周公传授《易经》，孔子为它作《系辞》。孔子作《春秋》，子游、子夏都不能替其中一句话作赞语，由此可知，即使是贤者，也仍然不足以了解圣人，何况凭不贤之人的资质去了解贤者呢？所以，‘到白头也不能穷尽’的说法，并不是欺骗人。虽然如此，周公、孔子已经不可企及。汉代以来，作者众多而独自显名的也不少。韩退之是文章写得好的人，还写了《太玄》《法言》。张伯松不肯看一眼，刘歆看了以后斥责为废物。《太玄》的名声大概到汉朝末年以后才显著。韩退之在礼部三次落第，自己申诉说：写文章却成为全天下人都不喜欢的事情。韩退之的文章，从宋代欧阳永叔开始才受到推重。韩退之这样的作者在当时尚且不被理解，还要等待后世，何况比他低下的作者呢？有些人在同辈和时俗中被推重、被推举，不是借助高贵声誉，就是依托当时名人的笔墨，如左思的赋、张华的诗，那也不过是下里巴人的应和歌唱，并不是像真正体道的人那样确有见闻，能够在毫厘之间辨清黑白和清浊。唉，作者每代都有，而真正具备眼力的人并不多见。懂得文章的艰难，这也确实可信了吧！郭明郁，字彦文，是蜀地长寿人。凭《春秋》发解，曾经在晋宁、古郑二县分任教官。升为学录后，成为如今附马都尉薛桓的宾师，在京师授徒。京师子弟各自拿所学习的经书来求他指点传授，他从来没有推辞。他隐居时被称为通达多才，出仕后考中高等科名、登上显要官职的人，问他们曾跟谁交游，便说：郭先生，是我的老师。我因此听闻他的名声，很想见他却一直没有空闲。景防庚午年，明郁将到浙地主持校文。议论的人说，山的东西两面是中原的大藩镇，而江南的文物，以浙水一带最为兴盛。明郁竟能多次掌持文章评判的大权，他在天下传播的声誉又多么广博啊！于是我们共同歌咏赞叹这种盛况，写成诗篇。诗写成后，把它交给我，并承担卜氏的职任。唉，《易经》的奇奥、《尚书》的古雅、《诗经》的婉转、《春秋》的简练严肃、《礼》《乐》的辨析广博，它们的义理深奥，文辞微妙，文章并不容易通晓。然而明郁能够指点传授给诸生，使他们有所成就，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明白道理吗？既然明白道理，又用它来观察别人的文章，那么是非美恶的辨别，就没有能够逃过他洞察鉴照的范围了。如今天下这样广大，不能说没有像杨雄、韩愈一类的人；明郁从蜀地来到京师，曾经遍览全晋，游历齐鲁，如今又南行考察两浙，他是否也能发现所谓的那些人物呢？假使果真有这样的人，他也愿意见到吗？我曾经奇怪当时的风俗和同辈中那些以懂文章自负的人，大多尊古而非今，重听闻而轻亲见。如今遇到明郁，明郁难道也有意于此、会这样评论吗？那么我就要实现往日想见他的愿望，同他在杨雄、韩愈之后雄辩天下文章了。姑且写下这些，作为先行介绍。赠给许节之赴阙里奎文阁任典籍的序 孔子的道广大而深远，大概与天地相等。听闻他的遗风，受到他的余泽，仰望他的余光，即使愚笨的人也可以变得聪明，怯弱的人可以变得刚强，狂妄的人可以成为圣人，不肖的人可以成为贤者，即使夷狄也可以成为华夏之人，何况本来不愚笨、不怯弱而且有智慧勇气的贤者呢？凭借智慧、勇气和贤能的资质，得以在孔氏家族任官，居住在他的乡里，同他的子孙交往，这就是进入道德的府库、坐在礼乐的场所而接受教化的游学，足以熏陶他的性情、改变他的资质，这一点是很明白的。他难道会有不归于圣贤的一天吗？这就是君子为许君节之庆贺的原因。节之名越世家，兖州宁阳人，是大理少卿道中先生的次子。节之侍奉先生居住在京师，得到庭训并传承家学，显著的光彩在外面辉耀，声誉传达于人人之中。如今袭封衍圣公彦缙认为他贤能，推荐给朝廷，授任阙里奎文阁典籍。任命下达之日，与他交游的人共同写文赠送，并嘱托我作序。唉，天下求学的人，没有不愿意学习孔子的。孔子的书遍布天下，他的言语看似容易而实际上艰难，看似浅近而实际上深远，看似浅显而实际上深厚。譬如南方的金、美玉出自山中，夜光珠、木难树生于海中，听闻而知道它们，固然是众人共同做到的。如果不是登上万仞高山、潜入重重波涛，就不能把它们握在手中据为己有。《礼记》说：天下和国家可以治理得平等，爵禄可以辞去，锋利的刀刃可以踏过，但中庸却不可能做到，说的就是这个。如今节之这次前往，大概是进入孔氏如昆冈、溟渤一般的广大境域并居住其中，不必担心得不到至宝，只担心自己不能登得足够高、潜得足够深罢了。若说凭今日峨冠大带的装束、得到命服的荣耀来为节之庆贺，岂只是不能了解孔子之道，恐怕也不足以了解节之吧？

译送江用良南归诗序 士人对于志向，难的不是树立，而是守住。登上高处远望，阅览古事而感伤今世，外界的事机触动于身，内心便激烈奋发。在这时，抚剑横槊，慷慨赋诗，对着天日发誓，胸中的真情可以摩触霄汉、摧折金石，即使万人之勇，也不能夺走它。等到岁月流逝，功业有时不能成就，进取没有援助，退处没有凭据，说话不被人相信，行事不合于时，贫困窘迫、混浊羞辱、势利劳苦等足以动摇心志的事情又困迫压抑他，那么先前所谓可以摩霄汉、摧金石的志气，日渐消磨、月渐侵蚀，最终化为灰烬残渣，意志委靡沉沦，直到老死也不能振作起来，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唉，在百般困苦中挺立如标杆，在奔流中屹立千仞，经历霜雪反而更加坚劲，涉过风涛反而更加牢固，如果不是守持志向、不放纵意气，怎么能够做到呢？我的朋友钱塘江君用良，在杭州府学中勤奋学习，志在科举，自从在浙江藩司发解以来，先后总共三次辞去礼部的教职，在太学悠游学习至今已有十年。凡是所谓贫困窘迫、混浊羞辱、势利劳苦等足以动摇心志的事情，他都备尝并经历过，按理说他应当不会降低志向，苟且求取以图迅速显达。可是他仍然从容和乐，坦然地走自己的路而不改变，惶惶然地磨炼激励、切磋砥砺，仿佛有人在考核督促他，一定要取得科第、实现自身价值以后才肯罢休。这大概说明他的立志并非一时感动，而他守志的坚定，又根本来自平日修养的善处，所以他在取舍、出仕和退处之间能够从容有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如此，守住志向固然困难，践行志向却更难：从贫贱中得到的，有时会在利达中失去；从辛勤困苦中得到的，有时会在骄奢僭侈中失去。这也是我和用良共同需要警戒的地方。用良已经取得礼部的奏荐，却因病未能登上大廷参加廷对，将要南归故里探望父亲。凡是与他交游的人，都写诗为他送行；而我的出仕和退处，又很像用良，所以冒昧叙述他的志向作为序。赠给梁先生任国子助教的序 君臣之间以义为主，父子之间以亲为主，恩义兼具而以义为主的，是师生关系。先生不再出现于大道之中，于是君臣关系逐渐晦暗，便用典章刑法加以辅助，有人却因此遭受刑罚而伤害了义；父子之间本于天性，有人却违背天性而损害了亲情。弯弓对着后羿，拿起兵器反叛，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就今天来说，在上位的人拿着符信、执掌教条，坐在讲堂上，以先生之名自居；在下位的人穿着章甫缝掖之服，夹着书册，像鹭鸟排列一样站立，以弟子之名自居于台阶之下。这就是天下学校中的师生，不过是徒然借助势力强行结合而给他们安上的名号罢了。选取一郡一邑的贤俊，聚集在一个官署之中，其中有勇敢的，有志向的，有机巧的，有善于言说的，有崇尚意气而不可屈挠的，他们才气的美好本来就各不相同。用权势压制他们，用法律整齐他们，可以使他们表面顺从却不能使内心顺从，可以使他们外表服从却不能使他们真诚服从。作为他们的老师，不是很难吗？顺天府学，是各地学校的宗主，设在京师。京师广大，是贤才聚集的深渊薮泽，士人处在那个地方，受到耳濡目染的影响，所谓聪明、勇敢、机巧、善言而崇尚意气的人，大概有些即使不询问、不知晓、不学习也能够做到。毗陵梁先生惟介，从武学教授调任而来，主持这里的政务。谈论的人大多说，凡是主持京师学校，应当在精神勤奋敏捷上下功夫；如果约束不严、教条不严密，那么贵游子弟和货利之徒就会有机可乘，实在不能认为这样是可行的。先生却把这些做法一概去除，早晚坐在堂上掌握要领，任凭真性、顺其本意，淡然好像没有什么谋划作为。然而聪明的人忘掉了自己的谋略，勇敢的人失去了自己的强悍，机巧的人收起了自己的才能，善于言说的人收敛了自己的辩才，崇尚意气的人把刚劲正直改变为和顺；彼此不猜忌，上下相互亲善，欢欣中有他的恩德，严正中有他的义理，这是多么盛大的情景啊！今年先生升任助教，国子监京学的诸位君子不忍心先生舍弃自己离去，便一同把这番情意告诉我，所以我叙述其中的缘由，作为赠给先生的文字。送邱孟博任宜兴典教的序 我和孟博居住在同一个地方，学习同一部经书，彼此往来将近二十年。我不自量力地充任文衡，而孟博偏偏名列乙榜。即使孟博不忍心责怪我，我对于孟博难道能不在心中惭愧吗？我背负着这份歉疚，没有能够前往安慰孟博。孟博多次来到我的住处。我勉强以才疏不敏来谢罪，但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相违，不能不结结巴巴、支吾龃龉。孟博笑着说：‘老朋友了解你，你却不了解老朋友吗？今天的科举制度不同于古代的乡举里选。乡举里选任凭人情，科举取士依据法令。法令有疏密，士人有浅深。用疏密不一的法令来求取士人，能够得到才学浅薄的士人，已经算幸运了。譬如依靠遮拦河水的网去大海捕鱼，怎么能使鲲鲸不从网眼中漏掉呢？何况科举之所以被看重，只是因为它受到时代崇尚，容易使人通达显贵罢了。上等的人借助它来施行志向和道义，下等的人凭借它来取得富贵。富贵有命，而道能否施行，也有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强求的。正因为如此，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是命运。’况且我受命于天，连一饮一食都有定数。我从小学习道，已经超过不惑之年。对于得失，已经熟悉得很了；如果还蒙昧不知止足，那也是太迷惑了。你却不估量我，而因为这件事这样看待我，又为什么把我看得这样浅薄呢？’唉！我和孟博住处相同、学业相同、往来交游已经这么久了。我只知道孟博学问丰富、文辞美妙，足以考取进士；如今他不被时代录用，是我的过错，却不知道他的修养竟然这样高。这是只看到了粗略的一面而没有见到精深之处，不仅因此更加惭愧，也因此更加恐惧。我说：‘如果凭这种标准来对待天下士人，能够没有遗漏吗？有修养的士人，必定有可容纳的器量；有可容纳的器量，才会有所接受。像孟博这样的人，即使让他接受公卿那样的高位，也不必担心他不能胜任，难道只限于一个学校而已吗？’这本来是不需要再讨论的，我只是叙述他的话，用来告诫那些怨天尤人的人。

译送陈缉熈出使朝鲜诗序 从前唐代殷侑出使回鹘，韩子称赞他身处万里之外的国家，完全没有忧愁惆怅、可怜离别的神色，难道不是确实懂得轻重的大丈夫吗？考察史书，吐蕃制造祸患，贯穿唐朝始终；回鹘建立国家，实际上也处在那个区域。既然说它与唐朝最亲近，却不能结交邻国、使其臣服归顺，以输诚表达敬畏上天之意，难道是因为没有人吗？或许是殷侑不明白使者所应遵循和看重的事情：应当宣扬倡导大义来开导他们，使他们尽力任职罢了。所以说：大夫出了国境，只要有利于社稷，便可以专断处理，为什么这样说？殷侑的见识既没有达到这个程度，韩退之的赠言又没有加以讽谏，只是因为一点言辞神色，便随意把他称为大丈夫。大丈夫所做的事情，难道本来就这样而已吗？孔子说：‘不可以同他谈论却偏要同他谈论，是说错了话。’韩退之固然没有说错话，然而要说他的称誉不是过分赞美，我是不相信的。天顺改元，天子以复辟的诏书宣告天下，特别对朝鲜加以恩宠，授予侍从之臣的待遇，于是翰林修撰陈君缉熈奉命出使。当时凡是来饯行的人各自作诗相赠，诗成之后应当作序，于是我说道：‘如今天下内外没有不臣服的，瓦剌残余势力还在劳烦王师，难道能同唐代的吐蕃相提并论吗？至于朝鲜作为国外藩属，衣冠礼义不是回鹘可以相比的，而且地势据有右臂之形，适宜形成掎角之势，正应当献上诚意、报效朝廷，这正是时候。像我们陈先生这样通晓经书、知道轻重的人，大概无愧于大丈夫的称号了。’唉，出境出使而专断处理有利之事，必定要有适当的处置，我怎么敢苟且过分赞美而迎合他所喜欢的呢？送卫叔正归省的序 卫叔正君，是先骠骑大将军、左都督公的优秀儿子，也是如今宣城伯、平▯将军公的尊贵弟弟。当初宣城公镇守河西时，想求得亲属来辅助自己，便选择兄弟中贤能的人向朝廷请求，所以叔正跟随他。如今将要向东回去，在济南探望母夫人，平素与他交游的人相约为他送行；他谦下地认为我的文章最能褒扬人物，又说记事应当有序、不能虚妄，于是派使者到镇夷来请求。我既不能推辞，又不敢妄加议论撰述，于是到幕府中私下观察他的风范。相见时看出他容貌恭敬，相处融洽时发现他情感真诚，推究他的言论，又得知他内心所蕴含的东西，正直而丰富。唉，我的先父曾经和都督公都凭勇略在先朝建立功业，官班列在右职，因此我这个后辈能够听闻都督公的盛德大功。此后我滥竽充数地进入馆阁，又跟随宣城公之后侍奉当今皇上，前后经历了十多年。宣城公厚重博大、精明敏捷，凭此建立有国家的功业；他对于都督公，难道不像祁奚和他的儿子午那样吗？这就是所谓父亲怎样，儿子也怎样。如今考察叔正的贤能，又是这样；他对于宣城公，难道不像叔向和铜鞮伯华那样吗？这就是所谓兄弟都难以分出高下。卫氏为什么有这么多贤能的人呢？上天所聚集的和气，一定会汇聚在有德之家，所以世代产生贤哲，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如此，史书称梁氏从江左兴起，对百姓有功，本来没有大的恶行，却因逐渐衰微而灭亡，所以他的子孙兴盛，甚至有八代担任宰辅；这种说法固然不能废弃。但追究其根本，也是因为他们的声名和德行世代相望，世世代代继承发扬美德，所以能够发其源、导其流、扬其波，各自都有所在。有人说：近来诸公与叔正交好，既久且深，不能舍弃；他离去时，而你的文章却简略得不能充分表达，为什么呢？我说：古人分别时赠送言辞，善言没有比互相勉励以德更好的，德行又没有比忠孝更大的。叔正来这里是为了忠，离开这里是为了孝，以孝来完成忠，是圣人的大训；何况报答君主、承奉父兄、慰藉朋友、发扬他的世代恩泽，都在这里。叔正本来就是大丈夫，那些区区温柔缱绻、儿女离别的言语，又怎么可以对叔正说呢？《类博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类博稿》卷六 明代岳正撰 序十二首 寿石太夫人杨氏初度序 石侯的祖先是宋代人，前后三代都镇守镇夷。以武德将军、正千户的身份担任骑将，到了石侯时，声名更加显著。我从荒远之地来到这里以后，既已熟悉石侯的贤能，又因为石侯得以进见他的母亲杨太夫人于堂上。退出来后感叹说：‘戴逵的话，大概没有说错。’天顺庚辰年八月十五日，正值太夫人穿着裼衣的生日，寿宴已经摆设，英俊贤能的人全都在场。于是统帅邹君举起酒杯说：‘河西是边塞的重要地区，而我们的境地正处在要冲。所依靠来树立军威、壮大国势、消除震慑敌情的，不是骑兵吗？如今石侯亲自担任骑将，勤于训练，尽力抚循部众，而仁慈表现在形貌、正义流露在神色，足以倡导众人，难道会没有根源吗？’先将军公忠诚有义、勇敢有才，声誉上下传播，功勋尚未完成，便很快去世。当时石侯才二十岁，能够以继承父业为打算。到如今将近二十年，世代的事业更加兴盛，没有废替先公的福泽，可以说影响深远。我谨以这些话为石氏祝寿。又说：‘太夫人自称未亡人，独自总理内务，早晚勤劳，家中的日用一天比一天富足。石侯虽然贤能，如果没有夫人的教导，情况也不会达到这样。太夫人的德行，可以说是盛大了。’ 我谨以这些话为太夫人祝寿。’又说：‘富贵、长寿、长享高年，本来是人们一向希望得到的；能够获得富贵长寿来隆重奉养父母，又是这种愿望中最大的。但这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做到的，另有上天存在其中，难道不是古今最难的事情吗？如今太夫人已享寿六十岁，身体健康强健、没有灾病，承受命服之荣，享有完整的福分，长久绵延而没有止境。凭石侯这样的儿子，又能用荣禄奉养母亲，甘美的饮食不断供给，丝毫没有忧愁困苦进入她的心中，来损害她天真自然的快乐。这种通过获得富贵长寿来隆重奉养母亲的事情，达到了古今最难的境界，石侯的幸运可以说很大了。我谨以这些话为石侯祝寿。’随后又回头对我说：‘今天的举宴，不能没有记载。先生难道不愿意写些什么吗？’我说：‘好。’考察古代，《閟宫》歌颂僖公，在说他已受到许多福祉、长寿而黄发儿齿之后，又上溯到成风，大概把颂扬祝祷的至情推到了极致，没有超过这篇的。今天的举宴，大概可以接近它了吧？何况我一向了解石侯，又曾经在这座堂上向太夫人行礼，我怎么能在这件事上推辞呢？于是作序。

译张母杜氏挽诗序 大江以东有一位贤母，名叫杜氏，庄重安静、柔和美善，勤劳节俭而且多才多艺。她早年因父母主持醮礼而嫁入毗陵张氏，成为迪功府君某的继室，是乡进士鉴的慈母，共有若干年。正统戊辰年冬天，她因病在家去世，享年六十二岁。鉴当时正到吏部参加选官，听到母亲的讣告，将要回去奔丧，怀念她的恩德，想用禄养来报答，却终究来不及，于是流泪对人诉说：‘当初我父亲娶姚氏为妻，我六岁时她就抛弃了这个家庭；三年后，杜母进门接替她的位置。从此我父亲得以专心侍奉公家，再没有内顾的忧虑。我们宗族中服丧关系较近的亲人，都得到她的和睦对待，从来没有发生一点嫌隙。我们家的童仆，没有不受到她的慈爱；亲族朋友，没有不受到她善行的熏陶。我们乡里的贤人，凡是贫困未能救济、失去所有，或者有事却不能立即办成的，没有不受到她的恩惠。她抚养各个孩子，用义理教育他们，不分亲疏远近，使我父亲没有产生像吉甫那样的感慨。如今她的儿子鉴的俸禄官位将要达到可以奉养母亲的地步，而作为母亲的她却最终没有享受到我正在进取的奉养，那么我终身的遗恨哪里有尽头呢？’当时，缙绅士人中有听闻并了解此事的，没有不为之鼻酸、心惊的。善于作诗文的人又跟着用辞章哀悼她。鉴搜集编次，得到若干篇，装潢成一帙，请我为它作序。唉，继母与前妻子女假意结合，不能兼爱而谨慎相处，嫌隙很容易产生。凭慈爱和孝道来保全天性，在古代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人了。即使以舜为儿子，也不能使他的母亲不愚顽；即使以曾参为丈夫，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因再娶而遭受祸害。读到‘履霜’之类的辞句，令人又痛恨又悲伤。这部诗集，固然足以看见杜氏的贤德；而鉴能够急切地追报母亲，赶紧为她谋求不朽的名声，也真是孝子啊。贤母和孝子，是史官必定要记载的；既然有人提出请求，我怎么能不为它作序呢？再次赠给唐县丞宋公的序 公在正统甲子年春天辅佐唐县，回京报告初任以来的政绩。我在宴饮中以岳正姻亲后生的身份，表达一点微薄的敬意，冒昧写了讽谏之辞献给公。公接受后读了，说：‘你的话很正确。’于是记在心上。公亲自执掌政务以后，约束自己的操守，谨慎处理事务，勤勉积累功绩，和善地对待属官，恭敬地侍奉上级，仁爱地抚慰百姓。到现在又三年了。唐地百姓非常高兴，共同商议说：‘县令和县丞究竟是什么心肠？竟然不体恤我们众人，反而这样相互苦害我们。何不一起去诉讼并驱逐县令，让戴丞担任县令，这对我们主持事务非常方便。’他们停止农作，徒步到朝廷申诉的有好几万人，各自怀抱诉状和牒文，拦住大冢宰，哽咽喧叫，要求实现自己的愿望。大冢宰挥手让他们退下说：‘众人暂且退下，暂且退下！我正想替你们设法，很快就要把这件事报告皇上，而且已经下令了。’然而因为按照惯例制度受阻，最终没有实现。唉，公为什么能使唐地百姓这样亲爱他呢？百姓对于主管官吏，凡是有名分和道义关系的，都应该像奉戴父兄一样奉戴他们，不应有所计较。为什么对那个人，却要驱逐他，驱逐他还唯恐不能赶快；对这个人，却要拥戴他，拥戴他还唯恐不能实现呢？他们的驱逐和拥戴，难道是唐地百姓自己能够凭空做到的吗？关键在于官员所作所为是否合宜。世上有人说天下所有事情都可以用欺诈、力量、智谋和机巧来蒙骗，忠信仁义果真没有功效，实际不足以得到普通百姓的心；这种说法也是极大的诬蔑。虽然如此，先前公对正的僭越并没有责怪，如今正对于公难道能不把全部心意说出来吗？我所希望的是，公不要因此自矜而稍有骄傲，不要因此高兴而稍有懈怠，坚守操行以最终成全美名；至于超擢官员的权柄，即使我身份卑贱，也没有参与其中。若说应当大书特书，不能只写一处，等待后来记载循良官吏的人来采录，那么我也不敢推辞。公要出发了，正请拿起笔来等待您的消息。古歙曹氏家谱序 曹氏是歙县的望族，族人众多而分支繁衍，旧谱中已经有所记载。太学生孟晟将要到甘地服役，生有五个儿子，都被称为能够继承家业，其中名叫文海的尤其杰出。文海有六个兄弟，而同母所生、居住在甘地的有五人；这五人又各自生子，共有六人，后来还会继续来到这里的当然不会少。那五个人本来还大略知道自己的出身，至于那六个人就不能不有所遗忘，何况后来出生的人呢？如果全都遗忘而不知道，昭穆世次渐渐疏远，已经变成路人，很少有不被欧阳永叔讥笑的。何况他们子孙中的贤者，即使像古人一样有亲爱亲族的志向，想合修家谱、区别族属、尊重宗族盟约、置办祭田、兴建学校，以联结骨肉亲情，又凭什么依据来实行呢？文海对此感到忧惧，便向孟晟请求。孟晟说：‘这也是我的志向。’于是把旧谱交给他。旧谱已经断裂破烂、磨灭残缺，不能再读，只能考察取舍，最终仅仅得到宗族的世系，于是确定下来。以居住在歙县的八百承节兄弟作为始祖，到文海的子孙为止，共十二代；中间有些事情真伪并传，特意留下来等待考证。谱书写成后，拿给我看并请求我作序，说明了编修它的用意。唉，宗法废弃之后族谱兴起，世上被称为士大夫的人，家家都必须有所撰作；不这样，就不足以向人夸耀。一旦骄傲之心萌发，攀援名门贵族、冒充家世门第、妄自到别人坟墓哭祭的事情，无所不有。曹氏这部家谱，全都以世代收藏的旧谱为根本，已经失去的内容也没有凭空践踏补造；看它制作精美，又都寄托着孝悌仁爱的意义，使他们诗书传家的血脉源源不断，必定会有人像我所说的那样合修家谱、区别族属、尊重宗族盟约、置办祭田、兴建学校，以联结骨肉亲情，足以按照谱图来实行自己的志向。文海名大渊，以字行世，爱好古代而博雅，因此能够在甘地成就声名；君子若想了解他的为人，从这次编谱的举动中就可以知道了。

译赠给贰尹庄仕能赴顺义的序 《易经》说：“同类的事物因类别而聚集，不同的事物因类别而分开，吉凶也就由此产生了。”这是说，君子同类相进用，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小人同类相进用，国家就会陷入混乱。混乱与治理，吉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乾卦》告诫不要没有辅助，《坤卦》庆幸得到同类相助，也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先王懂得这一点：对于国家，必定要建立贤能的辅佐；对于家庭，必定要选择贤德的配偶；对于自身，必定要依靠贤能的老师和朋友，这样才能扩大功业、成就事业、造就德行才艺，所以能够有吉而没有凶。唉！《易经》难道是徒然设立的吗？顺义距离京师不到百里，那里的百姓多是巨家世族和贵人的宗族。其中豪强之家惯于结交，攀附各个有势力的人，把他们作为援助；而狡猾的人又往往仗恃自己的才干，拿官府的短处长处相要挟，以谋求私利。宽纵既已造成弊端，严厉又引发祸患。曾经四年间驱逐了那些掌管文书的属吏，厌恶这种坏风气，严厉整顿风俗，使声名传到远近。有时官员被任命到这里，人们不以之庆贺，反而以之吊慰。唉！这果真是我们百姓的罪过吗？不是。我的朋友古宋人徐文焕，假如顺义将要再次考核，他的百姓却会像敬戴慈母一样敬戴他。他居家时，百姓早晚为他祝祷歌颂；他出行时，人们无不奔走，只求能见到他的面容。他曾经患病，百姓为他祈求祷告，挤满了各条道路；又有人拿着一瓣香，徒步走几十里，到神明那里请求代替他受灾。听说他想上缴弹劾自己的奏章离职，号哭着希望他留下的人，动辄以万计。观察风俗的官员知道此事，便上报朝廷，于是有了旌表异行的命令。成化元年夏天，我从翰林院出任兴化知府，取道经过顺义。我请问文焕：“为什么能够做到这样？”文焕说：“这是我这个县丞四明人庄仕能的功劳。我谋划时，仕能能够决断；我施行时，仕能能够完成；我有疑惑时，仕能能够分析疑难；我犯错误时，仕能能够分担毁谤。只是我占有了他的职位，而人们不知道这是他的功劳。我对此非常惋惜。从前想借我的名望来为我的朋友求取恩宠，实在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唉！顺义只是一个县，县丞与县令志同道合、情意相契，就足以把凶恶严厉的习气化为亲善和顺的归宿。假使居于朝廷的人都有这样的心意，那么古今就没有不能治理好的国家了。我因此对《易经》的话有所感触，写下这篇《仕能赠》，希望传述循吏事迹的人能够得到它，把它附载进去。送佥都御史张公出守广西序 天顺改元，群奸卖弄污秽。先帝一向崇尚深明睿智，虚心接纳荒谬之言，以成全大义；那些人却一心想充满他们的罪恶账簿，越发肆意矫饰荒诞。涞阳张公当时任御史，不顾祸患竭力攻击他们，终于被他们中伤，留在南丹戍守了八年。皇上即位后，首先赐还张公，使他回朝；他穿着衮衣回来后，本来可以得到擢用，却受到嫉妒者阻挠，长期任福建藩司长官。如今又过了两年，才授予佥都御史之职，奉命前往广西。议论此事的人难道不是认为：张公长期潜居在那个地方，经历多年，对山川的平险、道路的通塞、华夷的性情、官吏的得失、战守的利害，必定了解周全、考虑详尽，施行起来一定没有不恰当的吗？张公担任这一职务，从广西向西延伸的地区，难道还可以不为此感到忧虑吗？张公是君子。古语说君子不拘泥于一器一技；以德为根本，以才扩充，以德行才，无论用在什么地方都不会不见成效。张公在朝廷时，志向虽未实现，但奸人的势力已经受挫。如今他掌管一方政务，政令没有不能推行的，上面的官吏畏惧他，下面的百姓怀念他；难道是因为他预先试任过这个官职、又曾经熟悉这片土地吗？如果一定像议论者所说的那样，便不是了解张公的人了。即使如此，炎凉世态各不相同，用舍之际看法也各不一样，人情本来就是这样。像张公这样的德行，本来足以令人起敬；但那些依仗一时势力而轻慢侮辱他的人，大概也很多。他们害怕张公即将到任，有人或许会制造不安来互相喧扰阻挠，这不能不替他筹划；这又岂只是不了解张公，也是不了解上天。先前奸党凶恶的势力，虐焰熏灼天地，尚且不能丝毫加害张公，所以才有今天，何况那些区区之徒呢？受到冒犯而不计较，也是君子的器量。人们如果知道应当把张公当作君子来对待，就不会有人再对他施展那些愚昧的伎俩了。都阃滁阳钱公与张公交情深厚，欣喜张公的正道将要大为推行，希望有所赠言，便嘱托我写这篇序。因为我同张公是乡里旧交，仕进与退处也颇为相似，而都阃钱公也曾遭受无妄之祸，后来得到上天的保全，所以我特意把这些情况详细列出如此。

译《永感诗序》登科的制度，名录上追录到三代，虽然有的在世、有的已亡，都一并书写。书写的方法虽然确立了，但意义并不完全相同，却都被认为是荣耀。父母、祖父母都在世的，称为“具庆”“重庆”，意思是庆幸；“具”和“重”，又是把这种幸运加以扩大。父亲在世的，称为“严侍”；母亲在世的，称为“慈侍”；“侍”就是侍奉。一位亲人仅在世，既不能用“具庆”也不能用“重庆”来比拟，所以改变例法，各自按照在世的亲人来书写，称为“侍”，是庆幸自己仍有可以侍奉的人。至于祖父母、父母都不在世的人，即使有俸禄官位，又同谁侍奉呢？这是不幸。把不幸说成一种庆幸，所以不得已委婉地称为“永感”。“感”就是悲伤，“永”是没有穷尽的称谓。使人悲伤而达到无穷无尽的地步，这种不幸也太大了。唉！《永感诗》的意义，大概就是这样吧？景泰初年的科举，这一科是辛未科，与之同登荣誉名录的将近二百人。前监察御史、现任福建按察佥事巴蜀人牟公，实际因祖先父母都已亡故而以“永感”书写自己的庆幸，但牟公自己却并不以此为幸。他常常抱着名录哭泣说：“登科本来是为了光宗耀祖，先人的志愿实现了而先人却已逝去，将同谁共享荣耀呢？”于是，与牟公同科登第、称为同年的人，大多了解牟公的志向，把它写成诗歌，用来赞美牟公的贤德，安慰牟公的胸怀，并哀悼牟公先世的不幸，意义已经完备了。牟公已经把诗集编成卷册并写成书，于是叙述事情的缘故，用来告诉同属。燕山岳正为它作序。我听说牟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对于古今上下的事变没有不深入研究、通晓熟习的。从任职内台监察官到担任外台按察佥事，他以办事得体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我愿意同牟公谈论这件事。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这本来属于道德方面的事，不必讨论。至于王陵，跟随汉王离开楚地，楚人得到他的母亲来招诱王陵，王陵的母亲于是伏剑自杀，以坚定王陵的志向。又如温峤，为了勇于担当越石之托，奉使到江左；他的母亲不同意，温峤便割断衣襟而去，母亲死后阻止他回来，最终违背了原来的志愿。这两个人的功勋事业和忠诚，光耀汉晋，流传古今。君子却说，还不如徐庶，以留下名声、保全母亲为正确。大体而言，有志节的人往往在功名方面耗损情感、压抑意气，难道不是因为亲人在世，难免有所顾虑和忌避吗？至于我岳正，虽然不敢拿自己来比拟牟公，也曾经忝列科举，在承受皇恩的日子里，颇以母亲在世、可以侍奉而自我安慰。后来获罪被贬迁，灾祸连累老母，只能退而羡慕徐庶，却已经来不及叹息后悔了。静下心来想，即使能像那两人一样成就功业，也还不足以赎回终身的遗憾，何况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功业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又像牟公这样的人，应该做的事就去做，没有什么顾忌，所以他的道义能够在一时之间得到推行；将来功名成就，足以和那两个人相提并论，却没有那两个人所留下的遗恨。唉！君子看待这件事，确实不一定要凭做官来侍奉父母；不能侍奉父母，也可以说是幸，也可以说是不幸。送光禄寺丞沈公赴南京序 丹阳沈公与纯，是先户部尚书伯威公的后代。景泰年间，他被授为陕西省幕、左副都御史。我们郡的芮公，当时与方伯器公都认为他的才干实用，上疏推荐；他于是进入朝廷官籍，掌管大光禄寺的事务。任职满一考，突然升任寺丞。尚书公去世，他因承重服丧而离职。如今服丧期满，又按照旧职例到南京任事，遵循当时的制度。出行日期已经确定，前来设祖饯行的，都是同官同朝的贤能卿大夫士，他们请我作序，并且说：“南京是根本所在，大光禄寺地近京师、职掌亲近皇室，本来就说得上重要。可惜沈公舍弃繁剧而就闲职，这就违背了他的长处。”唉，读书人的修养，他们的志向大致相同，出仕是为了用世；可是到了功名之际，却有升降、大小、成败的不同，难道没有缘故吗？长沙的傅氏、江都的相氏这两位，如果把他们比作萧何、曹参、樊哙一类的人，难道他们只是推辞而不肯居其位吗？他们将会涨红脖子、睁裂眼眶，既羞耻又愤怒，勃然拒绝这种说法。考察他们最终的成就，所谓缠金镌玉、开国传世的功业，竟还不及刀笔吏和屠夫商贩成就的十分之一，难道不是受到时势限制吗？即便如此，“时”作为一种道理，含义也很广。所谓时，是说升迁变化没有常规；是说景运交替禅让；也是说偶然遇合、适逢其时。至于今天所谓的“时格”，只是暂时制定条例来公平决定升降，不过是权宜的一时制度，哪里能够长久依赖它来对待天下士人呢？古今任用贤才自有通常的典制，只是主持此事的人还没有时间思考罢了。就像你们所说的，沈公既然因时格而离去，怎么知道他日后不会也因时格而升迁呢？有人只看见董仲舒、贾谊的成就，便把它归咎于时势的弊病，这并不是懂得时势的人。《梅下彭氏家乘序》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公亲自撰写世系谱，名为《梅下彭氏家乘》。我曾经试着读过，图表和文字兼备，义例精确周详。并且他在序中说：“家族有谱，就像国家有史，确实如此！”《春秋》不过是鲁国的史书，一经圣人之笔润饰，大典得以流行，天下也由此得到治理。那些只看史书表面的人，实在浅陋。安成的彭氏，绵延将近四百年，宗族繁盛，族派分明，德业和仕宦都很兴盛。公的叔父宪副公曾经得到一部散佚的旧本，考订编纂，也已经成书了。然而为什么还要等待家乘的编写呢？这是因为无论内外大小家族，本来就与国家不同。至于使国家得到齐治的根本，以及厚待亲近、推举远方的人，原则从来没有不同。因此，处在高位的人看得长远，仁人的用心并不只在于把恩泽施加于一时。公所学的东西，辅弼两朝，不久又登上三公之位，赞颂之声载于道路，治理之道也得到推行。然而回头顾念根本，正准备把谋略留给后人，借谱牒垂示训诫，仰观圣人的心意，难道不也是相同的吗？彭氏诸人读这部谱，难道不应当把它当作史书来读吗？公的儿子延庆催促校勘刊刻，使它流传长久，请我为之作序。我想后世君子，要是知道赞叹公的功业，一定会推究他的根本所在，以资助实行和体察。读了公的这部书，所要思考的事情已经过半了。成化八年，岁次辛卯，春二月既望，公榜进士、前史官、致仕知府古燕岳正季方甫撰写并书写。

译《双寿堂诗序》鲁僖公的颂诗，是风雅发生变化的作品。它的情感以赞美为主，赞美产生于爱，爱达到极点，颂扬和祈祷便兴起了。《閟宫》等诗篇，其中的意义已经完备。光禄少卿周君尚文，是淞地人。他尊父乐闲先生早年居住京师，培育德行，果断实行，能够修习文学。他的夫人胡氏，也因知书达理而闻名。尚文把双亲当作老师，寄籍京学，希望学有所用。翰林学士沈公民则及其弟大理左少卿民望，都因善于书法而显达。尚文娶沈氏为妻，传承外祖家的笔法，最终被召入侍奉文华殿，授官中书舍人，升任太仆丞，又进为光禄少卿。等到推恩的典礼举行，举荐乐闲先生接受中书舍人的官阶，授征仕郎；夫人封为孺人。尚文已经实现了荣养双亲的愿望，于是建造了双寿堂。堂建成后，爱重尚文的公卿大夫士，多作诗赞美他。这难道也可以算是鲁僖公的颂诗吗？我曾经考察过经传。庄公的母亲成风，并不一定贤能圣明，但颂扬之声也涉及她，孔子仍然取用。岳正曾经与周氏为邻，亲眼看见乐闲夫妇相处如宾如友，手持书卷赏玩诵读，面色温和、神情愉悦，和煦得像春日的暖气，这本来就是乐闲先生平日的习惯。至于夫人，能够用浓墨大字书写，闲雅安详、和顺平静，这是闺秀中难以达到的境界。他们享受善报，如同硕果成熟，这是合乎道理的适宜结果；只是恐怕诗人们对此赞美得还不够深，此外也没有详尽说明，不能像《閟宫》等诗篇那样充实完备。所以我在序中把这一点说出来。《士林言别序》莆阳林君汝和以进士身份授官，得到南京祠祭主事之职。乡里的进士留在太学的，共有二十六人。众人各以诗相别，诗成后，一同来请我作序。我笑着说：“我曾经暂任本郡官职，郡中那些在京城任官或寄居的人，议论纷纷的声音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息。汝和难道不是莆阳人吗？偏偏喜欢听我的话。我的话在世上没有轻重，也是你们所知道的。明知这是替汝和谋求地位，却不避讳同异，不嫌冒犯喧闹，想附入不善之人的名籍，这全都是不明智。更严重的是，采苓之歌一作，善类便受到伤害；建宁的祸端，近在眼前，忘记闭口自守的戒诫，自己招来忧患。它造成的牵累，不是小事。”二十六人听我说这些，彼此相视而笑，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吧！美丑各有定论，但爱憎却有不同看法；雅乐和郑声各有本质，但好恶又有不同崇尚；真假各有实质，但取舍又有不同趣向。所以说：两只眼睛不能互相代替观看，两只耳朵不能互相代替听取，两颗心不能互相代替谋划。”况且为诗作序，是汝和的志愿。莆阳虽然小，却不缺少威严明达之士；只说它与西州一同产生豪杰，便用来惊吓我们这些人，使我们感到羞辱，不也太过分了吗？唉！智慧的人不能用言辞迷惑他，勇敢的人不能用死亡吓倒他；在仁人面前谈论利害，我本来就知道他会忧伤不安。因此我惊醒而郑重地把这些话写在珠玉般诗篇的开头，用来记下自己的过错。《送释华朴中序》华朴师是鄞县人，能作诗、绘画，年轻时游历京师，我认识他，实在是因为如今的太仆寺丞金公本清。本清是鄞地士人中的优秀者，考中进士但尚未登第时，与我同在太学寄籍，都是诸生；他擅长作诗，又很喜爱画墨竹。我对于诗画也略懂一些，因此我们两人都喜欢跟随华朴师游历。景泰初年，我以翰林史官身份奉使南方，在南都遇到华朴师。当时他往来居住在普福寺。普福寺在吴县钱塘，与三竺山对峙，占有湖山胜景；我本来有喜爱山林、偏僻幽静的性情，却一直没有实现登临游览，羡慕华朴师这次出行，心里痒得难以排遣。南都人士作诗相赠，当时光禄少卿周公尚文也偶然相遇，请我为这些珠玉般的诗作序；我欣然没有推辞，心想借助文字先替自己向山灵通报，希望山灵幸而允许我前往，不至于拒绝。成化初年，我才从翰林院出任闽郡知府。东南山水中没有不值得游览的地方，而钱塘湖山尤其如此，为什么呢？大概因为陪同游览的是两司诸公，主持游览的又有华朴师。辞别华朴师后，我又北上，在京城寓所与他会面交谈，承蒙他接待，并听到他的言论；他的造诣已经不同于从前，难道不只是诗画方面吗？史书说要刮目相待之后再作分别，确实不是虚言。近来有位大中贵人曾到一座大寺，大司马总督白公、大总戎定襄伯郭公，都是一代豪杰，也同华朴师交好，挽留他住下而不让他离开。恰好上竺寺因住持职位空缺前来邀请，议论的人都说：“十刹要增加声望，必须得到优秀的僧人。”所以大宗伯便推荐华朴师来担任。唉！三十年的交好，一旦到了老年却要分别，感情上能够不有所感触吗？即使想不说，也无法不说。《类博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类博稿》卷七 明代岳正撰写 记十二首 《西深堂记》正统元年丙辰，朝天宫建成，命坚白道人主持。又过了五年，庚申年，道人说：“唉！阴阳的运行尚且有消长，何况人事呢？我所居住的一丈见方的房间，本来是安身的要处，却不能依靠它长久拥有。何不谋划一处退居之所呢？”于是他手持竹杖，聚集精神缓步寻访，找到了一处佳地。放眼望去，万千景物纷纷聚集：有的像防御的屏障，有的高峙，有的积水，有的深陷；高低错落的山丘，发出嘤嘤哕哕之声的事物，交相呈现。眼睛一接触便形成图画，内心一感受便成为诗句。野马般的气象没有拘束，万物变化自在嬉游；那些无法用心想和笔墨描摹的景象，又不知有多少。道人说：“唉！怎么知道这不是造物者把它幻化出来，作为对我老年的安排呢？”于是选择吉日，砍伐茅草，聚集材料，召集工匠，建造一座坐北朝南、背阴面阳的房屋，并按经书规划营造。于是涂泥覆盖茅草，筑成墙垣。堂屋高耸其中，空旷而有容纳之处；两侧庄严肃穆，仿佛左右侍立的人恭敬站立。工程完成之日，命名为“西深”，因为它在朝天宫以西，而且地势幽深。我曾经考察古人营造这种居处的事例很多，却唯独对李赞皇有讥评。李赞皇做唐朝宰相，有值得取法之处；他记述平泉庄说：“谁拿走我的一木一石，谁就不是我的子孙。等我死后，有势力的人想要夺走它，就让后人拿这句话哭泣着告诉他们。” 唉！万物的隐显、聚散，本来就有预先确定的规律。闭上眼睛之后，身体就不再属于自己；灵光不能长存，鲁景阳的宫殿不能长存，汉代的临春、结绮、井干、丽谯等楼台也不能永远陈列给陈隋两朝，何况一块石头、一棵树木呢？道人离开了那间丈室，老年得到西深堂，已经很好了。如果把西深堂当作可以长久依靠的东西，我将按照李赞皇讥讽后人的话来讥讽他。有人说：“他既然知道丈室不可依靠，也就会知道西深堂不值得依靠了。”道人姓吴，名大节，是钟陵人，官为道录左正一；“坚白”是他的私号。

译《肋庵记》肋生三次在礼部考试中落选之后，才深深知道害怕。事情还没有发生，他便谋划增加自己的修养，建造了一座小庵，把经史图籍聚集在里面，于是用自己的号“肋”来给庵命名。有位自称了解他的客人经过这里，问道：“你的号，难道是取自曹孟德所说的鸡肋吗？是什么意思呢？”肋生忧愁地说：“大概也只是就近从自身取名罢了。”客人称自己是了解他的人，却不曾想到我把处事当作实践，把增长学问当作文辞吗？在我自己看来，即使没有超过古人，也没有太愧对今人。无奈柔弱的人说我刚强，温和的人说我乖戾，有愿望的人说我狂妄，通达的人说我固执，庸常的人说我深沉，机巧的人说我笨拙，聪明的人说我愚钝，认同我的人说我与众不同。同一句话偶尔有人附和，便会有上百人应和；因此我动不动就遭受挫折，说出话来就招致祸患。我所处的困窘和羞辱，也实在太严重了。然而我不知道饮恨发愤、摒弃旧法而谋求新途，以否定改变泰平、以屈抑求得伸展，正坐在庵中，玩赏图籍、品味书册，口头这样说，心里也这样想，完全没有叹息嗟怨。难道是神灵鬼怪在暗中执掌，使阴暗迷乱、颠倒揉杂的事情都忙碌于此吗？不然，我为什么喜欢它、以它为乐，甘愿这样做而不辞劳苦呢？我又曾经思考过：我的困窘和羞辱，实在是“肋”没有得到的结果；我的喜好和快乐，实在是“肋”值得珍惜的地方。所以既用这个号来自我说明，又用它来命名我的居室。客人于是拍掌大笑，说：“原来是这样啊！” 《竹庭记》吴松以西叫作上洋。上洋适宜竹子生长，不用种植就会自然生长，不加培育就会茂盛。大的可以作椽，小的可以作管，细的可以作箭杆，成丛的可以作扫帚；编起来可以作篱笆，任其生长再加以剪伐，不必施加柔揉劳作，即使不到一年，经过若干年也不难蓊郁成林。因此，当地居民都轻视竹子、把它看得低贱。有个名叫蒋定以宁的人，唯独与当地风俗不同，在胜地修筑馆舍，四周环绕着万竿竹子，取名“竹庭”。每当他的心意与竹子相契合，就端坐命人斟酒，悠然独饮，淡泊自得而渐渐微醺，敲着竹子唱道：“竹啊竹啊，我依靠你，你是我的伴侣。富贵不是我的期望，我要抱着你终身到底。”他的朋友夏芳远来拜访并问他：“你所喜爱的，是上洋人所轻视、认为低贱的东西。只是我们松江处在吴越交界，水陆珍宝不断大量出现，各种物品都齐备，难道没有什么可以满足你的欲望，你却偏偏喜欢竹子，难道另有说法吗？”以宁长叹而起，说：“广陵的琼花、长安的牡丹，难道不是既少见又珍贵吗？古人喜爱它们，最终却因此丧失自身、败坏家业。国家中有像我竹子一样的东西：内里空虚而谦逊，外表圆和；可以食用以养人，也有制成器物的才质；四季不改变，颜色和节理不因浇灌、培土而改变；随地生长容易，淬炼它就坚硬，熨烫它就弯曲。当时从长江以南，没有哪一处没有竹子，它有恒常不变的特点，可以说是具备完整德性了。至于松树虽然清劲，却有被秦人玷污爵禄之名的情况；梅花虽然洁白，却有在殷代被滥用名声的情况，尚且不能和我的竹子相比。竹子，我喜爱它，并不过分。”芳远无法驳难，间或把这番话告诉我。我说：“这是想逃避名声的人，正飘飘然地把洗耳濯足当作高尚，哪里可以用口舌同他争辩呢？”等我因公事经过吴松，便为此走到上洋，直接到竹庭去，想用三种方法观察它；这件事如今还不能定论，姑且把这些写下来作为记载。《宜兴县学乡贡进士题名记》科举制度由来已久，起源于周，发展于汉，萌芽于隋，盛行于唐宋。它之所以尊荣君主、广施恩泽于百姓、整顿世道的纷乱，都要依赖它。我大明兴起，继承有道的制度，而在科举选拔方面，大概更加严格了。选拔困难，是因为选拔人才困难。士人能够修养自身而获得参加科举的资格，难道不是荣耀吗？通常京师与各郡比较，宜兴实在是文化典籍和贤才荟萃的大郡。士人经过学校教育而登科的人，前后相望。然而姓名漫漶不明，无法昭示后人。于是县令建立题名的典制，儒学诸师又共同谋划使它成功。题名碑既然已经树立，请我作记。唉！贪财的人死于财，志士为名节而死。这个典制既已举行，宜兴的士子难道不会奋发激昂、因而在功业方面兴起吗？他们必定肩负有周的事业，接续汉唐宋贤人的脚步，以使我国亿万年的国运更加隆盛，这或许就要从这里开始吧？有人说：追求近在眼前的名声，是学士的大忌。上面的人却亲自树立名榜，以此提携告诫他们，使他们匆匆精进而不知道停止，岂不是同圣人的教诲背道而驰吗？我说：不致力于追逐眼前名声，是学士对自己的要求；而借此激励士人、树立教化，则是辅助教化的大道。何况名声是实际的宾客吗？实际充实了，名声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这就是主管官员题名的意义，也是士子应当深刻反省的地方。因此作记。《退庵记》四明王生曾经在郡学登记入学，后来叹息说：“假使有房屋，足以遮蔽风雨；有田园，足以供给稀粥；有子弟，足以供我使唤；有诗酒，足以陶冶性情，那么远离尘世之外，放纵形体于万物之外，从容自在地生活，修养性灵、保全性命，也就可以了。何必奔走秦汉之间，跋山涉水，使天下的馆舍主人劳苦，而追求世俗所谓的名利呢？何况言语不能妩媚，容貌不能婉转，即使有人牵引我上去、扶持我升迁，也不过是跌倒罢了。”于是他注销学籍，放弃学业，在山岙中营建房屋居住。指着自己静心修养的书斋说：“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是常人的情性。我所知道的，只是退处。因此题名为‘退庵’，用来表明志向。”士人一生，遇到清明时代、侍奉圣明君主，本应取得青紫官服，吐露忠诚，以求在仕用中发挥作用。可是他竟然傲慢地拒绝功名器物，安逸自得地生活，还自称懂得退处吗？况且天下的形势，有进就有退；既然从未进取，又凭什么谈退处呢？唉！昌黎先生韩愈说：“众人的进取，没有开始不是为了退处；我的退处，没有开始不是为了进取。”王生的退处，或许正是接近这个道理吧？我曾经奇怪世上的人，未曾进取却勉强进取，未曾退处却勉强退处，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衡量自己的德行，不考虑自己的本分；他们因此招来责难、迅速受辱，也就理所当然了。由此看来，他们所谓的进取，我并没有进取；他们所谓的退处，我也没有退处。王生把庵命名为“退”，难道也是以退为进吗？王生名鲁，字希曾，是仪部郎中余公天祥的莫逆之交。天祥把他的事情告诉我，并且请我作这篇文字。因此作记。

译《桂山小隐记》五岭以南，大体上以广州为都会。广州的辖境广大，而像衣襟和带子一样联系广南诸郡的，是东莞。沿东莞向北，五岭的余脉时断时续，隐约向南伸展，山势突兀峭拔，盘曲延伸数里。它的形状，像凤凰高飞，像蛟龙蜿蜒，像怒涛受狂风激荡而起伏，又像猛禽抓取东西而蹲伏，关连天空、盘踞大地，以雄伟气势依托于县邑的盛大。西边的村落，是桂山。桂山右边有一座山峰，叫莲华峰，千仞高山层层突起，晴日的山岚和烟雾笼罩的山峰，四季各不相同。山的左边有水，叫东溟，周围辽阔无边，海市蜃楼呈现出万般形态，是岭南的壮观景象。有个人从南雄的凌江来到广州，在东莞定居，寻求本县的胜景，得到桂山南面，右边吸取莲华峰的秀美，左边俯瞰东溟的广大，建屋居住，他就是蔡氏。蔡氏的儿子名冏，字承训，在山坡上耕种来吃饭，汲取山泉来饮用，砍伐山中树木来烧火，养蚕取山上桑柘来穿衣，把群山中的麋鹿当朋友；心情舒适时，就在山溪垂钓；疲倦时，就躺在山坳里。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闭上眼唱道：“轩啊，冕啊，那算是什么东西呢？刀啊，斧啊，谁会遭受杀戮和羞辱呢？桂山的快乐，没有人能夺走我的啊！”于是自号“桂山小隐”，向我求记。我想承训生逢圣明时代，出仕来推行道义、建立事业本来也是可以的；可是他却怀抱美玉、手握美玉，隐居在佳山秀水之间，还称作“小隐”，难道能够逃避长期隐居、终身不返的讥评吗？有人说：承训并不是真心想忘却尘世，他有五个儿子，都教他们修身治事；其中第二个儿子某人正是弟子员，准备求取仕进，这就是他将来出仕的征兆吧。唉！这难道是等待高价才出售自己的人吗？请让我吟诵小山的《招隐》，把话寄给他。我恐怕承训不能终身居住在这座山中而安逸享乐。《江山秋霁图记》姑苏张廷义拿所收藏的《江山秋霁图》来请我作记。这幅图由几张纸合成一幅，宽不到一尺，长度是宽的数倍。有题款、识语和印记，知道它是九龙山人王孟端所作。画面空旷澄明，有的水势低回，有的波澜起伏，有的涌动成浪，有的浪激涛荡，有的波光闪烁漫延，有的形成涟漪，这是大江。江中有的举网捕鱼，有的横渡乱流，有的系缆停泊，有的摇橹前进，有的撑篙后退，有的逆流张帆借风而行，这是众多舟楫。深邃回旋之处，是江潭。野鸭大雁飞翔聚集，菰草蒲草芦苇荻草缠绕覆盖、映照相带之处，是江洲。或有房屋连绵、鳞次栉比，有楼阁纷纷架设，有市肆排列分布，有篱笆把园圃隔开，有田地曲折、巷道掩蔽之处，是江村。或有平坦田野荡漾着沙地，或有崩塌的山崖陡峭绝险、高低不齐之处，是江岸。离江岸渐远便渐渐升高，有的山岭高耸而山坡平缓，有的岩石险峻、山壁直立；有的像屏障遮蔽，有的山峰秀美突出，有的山巅奇异重叠；有的山壑可以容纳，有的山谷空旷，有的山麓草木丛生，有的冈阜蜿蜒。这些山有的远看如黛色涂抹，近看如利剑直插；山势既断又续，曲折重叠，幽远得看不到尽头，是长江两岸的群山。山中有泉，有的悬挂飞落，有的流注而下；山中有石，有的蹲踞，有的横卧；有的深处形成涧流，有的曲折成为溪水，有的高险之处横架桥梁。有的地方草莽遮蔽，野鸡和兔子蜷伏其中；有的地方林木茂盛，禽鸟在其中筑巢栖息；有佛寺，有道院，有樵夫，有牧人，也有男女游玩嬉戏。这些景物彼此掩映、时显时隐，吞吐藏露，千姿万态；那些通过心中想象才能得到、口舌却无法说明的景象，还没有画入其中。从前我曾奉使南方，从汉水、沔水出发到浔阳，顺流而下，直到杨子；凡是简册记载的地方，我总要攀登寻访，穷尽其中的胜景，即使流连多日也不推辞。如今观看这幅图，一瞬之间便抵达千里之外，坐着就能得到这些景象，难道不会使我遗憾相见太晚，追悔过去的劳苦吗？唉！山人的创作，也可以说奇妙了。世人都说写字作画取决于人的品德高下；山人的草书和墨竹，是世人共同知道的，但未必都知道他这个人。当文皇帝仍在治理天下、群贤汇聚进用的时候，山人的官位才是中书舍人，最终却潦倒失意，不能争竞，直到死去。他的高尚风度和严峻节操，傲视一世，有值得仰慕却无法追及之处。假使他稍微降低身份，在低眉顺眼之间取得通显地位，并不困难。即便如此，我听说：人的心智发挥作用时，专攻于一方面，必然会略于另一方面。一个人的心思如果专注于禄位，就会忙于高低俯仰、唯唯诺诺、亲近逢迎，连迎合声誉、趋附世俗都来不及，胸怀之中哪里还能容纳这样广阔的江山呢？山人的作品，他自己非常珍爱；不是符合他的情趣意旨的，即使价值千金也不顾惜，所以真迹很少留在世上。世人得到他的一幅竹、一块石头，没有不层层包裹收藏、当作至宝的。像这幅图，哪里容易得到呢？张廷义也知道这一点吗？恐怕不知道。有人说：廷义在吴地号称博雅，难道只是玩赏器物而不崇尚德行吗？于是我为它作记。《湖山吟趣记》万物相互感应而产生，事情相互资助而成就，这就是道理，但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天地不过是一种五行，人具备五行的灵秀，以这一方面感应那一方面，从而成就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养育的功效，难道只是吟咏兴趣之间的事吗？史杰孟哲是灵川人，任大河卫百户。大河卫位于淮河以南，卫所中的水泽叫西湖，镇守之山叫钵池山。山与湖相连接，孟哲住在其间而喜爱作诗。诗因得到湖山的胜景而更加奇妙。所谓相感而生、相资而成，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曾经试着同孟哲谈论：河图受到感应，于是产生卦画；洛书受到感应，于是产生九畴次第。鲁国得到麒麟的感应，于是《春秋》产生；《春秋》产生，乱臣贼子便感到畏惧。九畴的次第于是有范氏、陈氏的解释，卦画于是有《易经》的著述。《易经》著成，天下的变化就全都包括了；范氏、陈氏的解释形成，天下的伦理秩序也就明确了。乱臣贼子知道畏惧，变化便得到正道，伦理便得到条理，天下于是得到治理。天下治理，醴泉便从水器中涌出，银车和银瓮便从山中出现，嘉禾和芝草便从土地生出，景星、卿云、甘露便从天空出现。那一方面感应而产生，这一方面借助它而成就，彼此相互终始，如同循环。我不知道哪一个是天，哪一个是地，哪一个是人；不过是一种五行的灵秀在流通罢了。所以我说，成就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养育的功效，并不只是吟咏之间的事，这不是空谈；但孟哲对于这个道理也曾经用心研究吗？还没有。孟哲只知道借助湖山的胜景来成就诗篇，他的见识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人了。我将要引导孟哲来谈论这个道理，或许有人认为这接近夸大、仿佛言辞过盛；我哪里敢说自己已经懂得道而传授给他呢？

译《容斋记》云中王君以宽任指挥同知，镇守高邮千户所，曾经开辟一间房作为日常居室，命名为“容斋”，并且说：“董安于佩带弓弦，用来警戒自己不要松弛；西门豹佩带熟韦，用来防止自己过于急躁。我想去掉自己的狭隘，扩充自己的器量，使自己身处这间屋子而眼睛看见它的名称，希望能够有所感动，从而借此修养自己。”有位来访的客人责难他说：“道理必须合乎自然，万物贵在顺应天性；所以勉强造作的东西未必长久，揉合而成的形势又哪里能保证不发生变化呢？用机械激水，用火熨木，不是不能使水向东西流、使木头弯曲伸展；但机械不能不损坏，火不能不熄灭，水趋向下流的本性、木材曲直的形态，原本仍然如故。一定要像你所谋划的那样，坐在这里、站在这里，躺卧休息也始终不离开这里，这才可以。如今你以三品官的尊贵身份，受命治理一方，上面有应当承受的命令，下面有不能不治理的百姓。一旦离开这里而接触别处，那里或许用不合道义的方式来触犯你，用无礼的方式来违逆你，用不合人情的事情来干扰你；在这种时候，眼睛既看不到这间屋子，心也必然忘记原来所说的戒惧和防范。你果真能够安然处之，而不在胸中留下一点芥蒂吗？”云中王不能回答，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没有关系，古人都是这样做的。” 尧、舜、禹、汤的铭文，周武王的戒辞，卫武公的箴言，都是用外在的制度来修养内心、由内心来应对外物的道理，像西门豹、董安于那样的做法不可缺少。人之所以能够与天地并立、赞助化育，靠的就是心。水和木难道有这样的心吗？所以世间的祸患只在于不能自我勉强；不断努力，直到成为自然状态，所以说“学习有成，便像天性；习惯养成，便像自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替你写下这些，使你口中诵读这些话、心中思考其中的意义，那么自我修养的功夫就没有间断了。因此写下此记。《漷县奉敕重建记》漷县是京师附近的县，距离京师不到百里。永乐初年设置九个屯，招募并迁徙百姓来充实；后来灾害接连发生，百姓相继逃亡。到如今屯中遗留下来的只有十多户，土著百姓不满千户，却要替逃亡者缴纳田赋；土地贫瘠，耕作费力而收获很少。它处在南北水陆交通的要冲，稍有力量的人不经营本业，总是从事运输货物来逐利。妇女不懂养蚕织布，只能送饭来辅助男子。加上劳役繁重、赋税过多，官吏又借此搜刮掠取，所以县城没有外郭，商店集市大小不成规模，官署毁坏破败、低洼污秽，荒荡得像村落废墟。郊外百姓搭棚住在土屋茅舍中以逃避，风俗使人任性逞强，拿着兵器仗势，有怨便报复揭发，并不因为死亡而恐惧。远近都把这里传作适合贬谪之地，候选官得到任命文书，便低头惆怅。来祝贺的人不是安慰，便是吊慰；即使我们本地人也自认为鄙陋，不敢把这里举出来向其他县夸耀。天顺初年，我获罪而被发往西部戍守，我的长兄写信告诉我：“县里幸而得到一位非常贤能而有才干的大夫。等到我获赐还乡已经整整四年，刚进入本县境内，就看到家家有园圃，屋屋有瓦砖，仓库里有积粮，牲畜繁殖兴旺。妇女、老人和小孩穿的衣服都鲜明光泽。进入县郊以后，贸易有集市，沟洼有桥梁；巡察院、县衙，学校、奉祀神灵的祠庙，崇祀之处都有殿宇廊庑；有厅堂，有厢房、斋舍和馆舍；坛台层叠，有仓库；稍小的也有厨房和浴室。有的高大隆盛，有的宽敞明亮，有的宏伟华丽而鲜明美观。” 宏伟的规划，杰出的营造，焕然一新；而且还是在废墟上兴建，把简陋改造成壮观。这是怎样做到的呢？”我向父老们询问，他们说：“是靠我们大夫贾侯。贾侯刚到这里，确实体恤百姓，平均徭役，督促种植，惩治守关之人，禁止浮费，亲自带头吃苦耐劳、节衣缩食。不到两年，弱者变强，跌倒者重新站起，强横者收敛躲避，贫困并户的人也逐渐宽裕。贾侯估量我们百姓已经懂得道理，可以役使，东西道路低洼积水，水潦淹没道路，他便试着填土架桥，响应的人如同赶赴召集，几天便告完成。于是又回头规划修缮营造，柴薪、砖瓦、木材、石料、砖、灰和白垩，铁钉、丹漆，以及工匠的工钱、役夫的粮食，全都用谋划筹办齐备。工程完成后上报，诏令说：‘可以。’”天顺五年辛巳正月开工，第二年五月官署建成，十月巡院建成；又过一年，城隍庙建成；再过一年七月，学校宫室建成。大大小小的房屋，共有一千多根柱子。漷原是州，后来遭受兵火残破，同知州事钱唐杨思贤先生首先草创筹办。洪武丙戌年降为县，到现在已有一百年，弊病应当已经很严重了。如今凭这样一个极其困顿的县邑，却想建成宏伟壮丽的景观；不从公家求取钱财，也不向私人借用力量，而让我们这些久困之后刚刚复苏的百姓，如同醉醒梦觉一般，坐看工程完成。这就像我们大夫的美好恩惠，使漷成为我们的漷。作为一个人，应当怎样报答他才可以呢？我想，大夫的政绩已经被御史举荐，我们的君主知道了，我们的宰相也知道了，应当会有旌表、升擢和褒奖。倘若快马远去，无法攀援，那么深厚的仁德又等待什么呢？您能否替我们辞谢并记下此事，使继任我们大夫的人也像我们大夫这样用心，难道不只是保全这项功业吗？如果能够按时修缮而不毁坏，那么漷地百姓也将因此永远有所依赖了！”唉，父老的话是对的。何况我也是漷人，难道能无动于衷吗？大夫名贞，字子固，他的先世居住在淮阳；我的先父曾在莒幕任职，如今我也算莒人。当时帮助大夫完成志愿的，有主簿光州杨先、阳谷张杰、典史维扬颜镜，以及本县的大夫和士人某某，都列名在碑阴。

译《顺义县永济桥记》顺义县东面有一条泉水，源出狐奴山麓，秋天不冻结，冬天不结冰；春夏水势暴涨泛滥，不受河道曲折的约束，曲曲折折向南流到白浮，像一条盘绕的龙，长达四十多里。这条水流经过的久远里，是顺义的肥沃之地，正好横贯其腹部。每年都用土木材料架桥，但总是刚建成就毁坏，来往奔走的人都不以为便利。我的朋友宋人徐文焕，任顺义县令的第二年，久远里的居民万通率领志同道合者召集工匠、砍伐石料建桥。桥有三孔，高一丈又三尺，纵长五寻，横宽为纵长的一半；两旁设置栏杆，外表装饰得繁茂华美，成为全县的景观。万通为工程成功完成而高兴，请求我作记。我拒绝说：‘九月修成独木桥，十月修成可通车马的桥，这是古代的常法。百姓不得因此干扰官府。如今这些人想凭一座桥来夺取县令的美名，难道可以答应吗？’又过三年，到了成化乙酉年，我从翰林出任莆阳知府，借道经过顺义，万通等人又来履行前约，一定要得到这篇文章才罢休。我召见他们，问明详细情况，他们说：‘桥还没有修建时，那里泥泞低湿，车辆陷住、马匹淹溺，已经有很多年了。’我说：‘既然早已有这条水和这些灾害，为什么你们的祖父和父亲不修桥呢？’他们说：‘过去典卖田地房屋来应付徭役，卖掉子女来偿还赋税债务；甚至不以乞讨为羞，也要设法逃避债役，哪里还有空闲顾及桥呢？’ 我说：‘那么你们如今能够修桥，难道是因为徭役被免除了、赋税由公家出资吗？不然，为什么花费这样多，完成得又这样快呢？’他们说：‘不是。那些徭役虽然照常供役，但我们的力量并不感到困乏；租税虽然缴纳了，我们的财力却常有余裕。因此，贫俭的人出力，富裕的人出钱，不到半年就告完成了，我们并不觉得花费过多、进度过快。’我说：‘啊，你们过来，我明白告诉你们：这就是所谓君子的治理，不劳烦百姓，百姓却自然勤劳。你们哪里知道其中的原因呢？你们力量不感困乏、财物常有余裕，是你们县令的德政所达到的结果，使你们能够完成所谋划的工程，取得所追求的便利。既然如此，这项工程难道不是你们县令的功劳吗？’众人都说：‘是。’我说：‘事物久了必然产生弊病，有弊病而不修缮就必然毁坏；一旦毁坏，你们的便利就不能长久享有了。我替你们把它命名为“永济之桥”，使后来治理这个县的人能够探究其中的缘故，继承你们县令的政令来使你们得福；你们也能按时修缮，使它不致毁坏，你们的子孙还能够世世代代永远享有它的利益。借此来符合我为它命名的意义，可以吗？’于是众人都叩头道谢说：‘这正是我们的愿望。’ 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代张某献给胡宗伯的书》某年某月某日，太学生张某斋戒沐浴，叩头敬献书信于大宗伯大人先生阁下：我听说，事情本来可以定罪，但情由又值得怜悯，若让普通人听见，不过直截了当地加以非难罢了；只有大人这样的君子，才能为之开释并加以宽恕。鄙人家中有一个发狂的人，家人没有办法约束他。有一天，他披头散发，赤身裸体，手拿木杖在市中辱骂人，还打伤了别人的手脚。市上的人不知道他是生病发狂，便奋力到官府请求治罪。普通执法者一定会说：‘他手持木杖打人，甚至使人的身体残废，论罪应当依法处理，不必再考虑他有病而发狂。’若有像古代咎繇那样贤明的执法者，在上面一定会皱眉蹙额，神情忧伤，心中不忍，然后替他分析说：‘他确实是患病发狂，并非出于本心。不是出于本心，便只是过失；仁者不会因为过失杀人，只应当直接原谅他罢了。难道只是原谅他，还应当进一步怜悯他。这就是所谓事情可以定罪，而情由值得怜悯。’我的事情不幸正类似这种情况。我有一位衰老的父亲，年轻时读过《神农书》，明白草木金石的性质，以此为业，希望把所得卖给乡里，供农夫和妇女在冒寒涉暑时使用，起初并没有追求功名显达的心思。后来被有关官员举荐，让他供职于太医署；三十多年来，他惶惶不敢懈怠，始终不敢轻忽这一职务。往年他被饥寒困迫，不得已而有了像郑伯那样的出行，这就是所谓患病发狂而陷入罪责。如今州府又驱赶呵斥他前去服役，早晨下令，晚上催逐，急迫得像烽火传警，这就是不被普通执法者容纳。私下想到我的父亲年纪已经七十岁，瘦弱与咳嗽接连不断，走几步便喘一口气，说一两句话也要反复喘息，恐怕已经不能在人世长久。如今又让他肩挑负载上路，冒着艰难险阻跋涉，必然会达到人子不忍说出的地步。纵然让他乘船来，或用车载来，也不过是在官署之间奔走，供给朝廷早晚的期限罢了；这对于王事又有什么帮助呢？恭敬地想到阁下是朝廷的柱石、儒林的司命，具有海一样的度量、山一样的德行，有栋梁般的才干、星斗般的文章，有铭刻钟鼎的功业。天下士人仰望您的余光、等待您的风范，不约而同，您不正是像古代咎繇那样贤明的执法者吗？既然上面有这样贤明的执法者，下面又有这样陷入罪责的人，作为罪人之子，难道忍心坐视亲人困苦而不替他设法吗？本来就应该冒犯威严、触犯忌讳，流着眼泪前去申诉，甚至继之以死。哪里知道您不会也皱眉蹙额、忧伤不忍，因而怜悯他呢？恭请您明察。

译《答归德徐晟书》正拜了两拜，徐君足下：近来承蒙您寄来亲笔信，称赞我为赵千户所作的序可以和古人文章相抗衡，说我一定是当今的古人，愿意与我交往；得到这样的评价，我实在惭愧。不过由此正可以看出足下待人友善的心地公正而明达。即使您不想同我交往，我也将求您交往，何况还有礼物在先替我通报呢？我生长在京师，从懂事以来将近二十年，所接触的人，无论贵贱、贫富、贤愚和不肖，也已经很多了。寻求像足下这样心地公正而明达的人，实在少有。这不是我轻慢别人，而是曾经考察试验后知道确实如此。我自从立志修养品行、钻研学业，到现在已有十多年；间或把所得铸造成文章，私下比拟古代作者，心里以为已经摸到了他们的门径，却不敢自信。于是曾经拿出来让人评验，有人认为好，也有人非难，有人讥笑，还有人顾左右而言他，装作没有听见。偶尔有人说：‘年轻人初入仕途，能做到这样，也可以了。’但仅仅这样称许我的，从来没有像称许古代作者那样。何况足下与我相隔不下数千里，未曾见面，未曾交谈，也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却突然称许我，确实合乎实情吗？不过，人不一定都要见面交谈才能了解他的为人；如果看见他的文章作品，那么加以称许也并无妨碍。所以，看见议论性的文章，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学问造诣；看见谋划性的文章，可以知道一个人的阅历；看见辩难性的文章，可以知道一个人的见识；看见从容宽舒的文章，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器度气宇；看见浩大充沛的文章，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学问；看见激昂发扬的文章，可以知道一个人的节操气概。人的沉静，可以从婉转隐约的文章中看出；人的平和，可以从恬淡的文章中看出；人的收敛，可以从缜密的文章中看出；人的豪放，可以从纵逸的文章中看出。这几种文章，足下并没有全部见过，见到的不过是浅近的辞句，却突然称许它可以进入古人的境界，难道是因为我的文章浅近，不能取信于当时，所以故意这样戏弄我吗？或者是因为最浅显的地方含有深意，最浅近的地方保存着深远的意味，而您能看出这一点罢了。能够这样看出的人，大概才是真正懂得文章深意的人。世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他们往往带着私意来观察罢了。因此，那些讥笑和非难我的人，是出于嫉妒；装作没有听见而只略加称许的人，是昏昧。因为嫉妒，所以不公正；因为昏昧，所以不明达。不过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还在这里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只是用来说明足下的心地超出众人罢了。具有公正而明达的心地，并且超出众人的人…… 即使是古代的人，和我们相隔时代，我还要景仰欣慕他们，遗憾自己生得太晚，不能为他们执鞭随从。何况亲自遇到这样的人，又有希望交往的心意，哪里能不愿意交往呢？这就是我所说“即使您不与我交往，我也将求您交往”的原因。不过，以足下的心胸和见识，求取功业、施展才能，决不是小小的泮水学宫所能束缚蛟龙般的脚步。将来相会自有日期，到时握手相欢，不论早晚。现在趁使者回去方便，理应奉信答谢您的厚意。只是我落第以后心情无聊，懒于提笔，姑且就足下所称许的事情，略说一二，未能尽意，还请宽恕我狂妄浅陋，便是幸事。附送墨竹数竿、墨四笏，聊作回报美玉的礼物。另有近作数首，希望与足下共同商榷，请您看看究竟写得怎样。正再拜。《类博稿》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类博稿》卷八 明 岳正 撰 杂文二十八首 《凤说》赠刘文灿南归 大海之外有座丹山，山中有洞穴，洞穴里有一种鸟。它的德性有九种特征，形状有六种象征，身上的纹彩有五种颜色。它栖息在梧桐树上，以竹实为食，名字叫凤。凤这种东西，既灵异又祥瑞，所以世上不能经常有，人们也不能经常见到。只有少昊时它聚集在都城，虞舜时它在朝廷庭院中显现，周文王、周武王时它在岐山鸣叫。此后很少出现。周公说：‘我已经发出鸣叫，鸟却没有听见。’孔子说：‘凤鸟没有到来，看来时代已经衰败。’不过，世间虽然不常有凤，但天下太平时它就会出现；人们虽然不常见凤，但人和时它就会出现。如今盛世如此，理应像古时一样出现，以响应时代的祥瑞，使人们快快得见。然而如果不能让它栖息在梧桐上，不能让它吃到竹实，那么它就会隐居山中、藏在洞穴里，甘愿处身无人之境，又怎么肯屑于显现它所谓九苞、六象、五彩的形貌呢？潜山的刘文灿，大概是人中的凤凰。今年他考中进士，取得乙榜，却辞去而归。他的出仕和退处，又有与凤凰极为相像的地方。他将要启程时，燕人岳正已经讲说凤凰的道理送给他，担心他因此自信而长久离去，又作歌招呼他说：‘凤凰啊凤凰啊，正逢太平盛世。竹子有果实啊，梧桐有枝条。既可以食用，又可以栖息；不要隐藏你的灵性啊，不要遮蔽你的仪容。请来这里聚集吧，慰藉我们百姓的思念。《画葡萄说》绘画和著书之余，学者在治学之暇，偶尔寄托情趣、抒写胸怀，不能忘记挥毫泼墨。大体说来，绘画重在意趣，不在形似；重在神韵，不在技巧。过分追求技巧就会工巧，过分拘泥形似就会流俗。不过，所画的东西必定寄托着意义。因此对于草木来说，兰花的芳香、菊花的秀美、梅花的高洁、松竹的操守，都是借物寄托兴致，用来帮助自我修养，并不是徒然描绘。葡萄这种植物，像树木又像草本，花朵简约而果实丰美；从上古以来，神农所列九种植物中它的功用最突出，甚至能够增强意志、补益气力、使身体轻健、延长寿命，大概是中国的名果。《二酉六帖》都说葡萄从大宛得到，带回来种在汉宫，难道是没有考察过吗？也许葡萄起初并未亲眼见过，而博望侯、贰师将军所得的品种又特别不同，所以成式、乐天才附会说成这样吧？这就不得而知了。魏文帝的诏书认为它是华美果实中极珍贵的，极力赞美它的美味，似乎算是知己；然而他只是得到它的味道，却遗漏了它的德性，只取其小处而不了解其大处，君子为此惋惜。我曾评论说：它的枝干瘦削，是廉洁；节疤坚硬，是刚强；枝条柔弱，是谦逊；叶子繁多、能遮蔽，是仁慈；藤蔓攀援却不依附，是和顺；果实饱满且可以酿酒，是才能；味道甘平无毒、入药功效强，是实用；屈伸都合乎时节，是合乎道。它的德性如此完备，理应与菊、兰、梅、竹并驾齐驱，争先而行。世上没有爱好葡萄并且绘画它的人，只有近代有个叫日观的和尚开始画它；这又不幸使它落入方外野人的手中，不免画得工巧而流俗、令人厌恶，使它美好高雅的品德不能彰显，真可悲啊。我被贬谪戍守在荒远之地，偶然见到一株葡萄，于是用新的构思画成一幅长卷，用来悼惜它怀才不遇，同时抒发幽深的情怀。如果看画的人怜惜它处境困穷而把它取走，那也就不能说它是不幸了。若说这幅画不像而只是工巧，那不但不懂得绘画的格调，也还没有真正了解岳生。《邵氏四子字说》邵蓟望是位贤者，希贤、希哲二人，当时人们以“二难”称许他们。他们大概就是邵家的东壁吧？希贤有三个儿子，名端、名整、名贞；希哲有一个儿子，名宁。这四个孩子，都能光大宗族、继承家业，正是所谓兰芽玉树、足以称为他家佳儿的人。如今年龄已经到了成年，三次加冠礼都已完成，将要通过占筮尊定名字、请宾客主持命字：给端命字“从正”，给整命字“从敬”，给贞命字“从吉”，给宁命字“从道”。用来尊重他们成年的礼意十分周备。希贤先生还认为这样不够，请我借此伸展文辞并加以勉励。端对于义来说，是正直、端正；正更为重要，直稍轻，舍弃轻者而趋就重者，是求学者的志向。端命字从正，就是这个意思吗？整对于义来说，是齐整、恭敬；敬是根本，齐是作用，明白根本而适用于实际，是求学者的功业。整命字从敬，就是这个意思吗？《易经》用来先知民用，《尚书》实在是治理天下的根本；作用没有比吉凶更重要的，根本没有比表达志向更关键的。《易经》有“贞凶”“贞吉”的卦辞，所以贞应当从吉；《尚书》显示道、接续道，宁的文义也必然应当从道。这种命名立意，不是很深吗？大概也足以称合占筮和请宾命字的意义了。作为这四个孩子，应当怎样做呢？人生下来并不是贤人圣人，善行一定要依靠学习；应当由名字思考其意义，由义理通达大道。端若不是正，就不去做；整若不是敬，就不保存；贞若不是吉，就不趋向；宁若不是道，就不践履。难道只是不会在所遵从的方面昏昧，也不会辜负自己的名与字，从而配得上成年人的身份吗？无论出仕还是退处，无论建立德行还是建立功业，即使说他们登上贤圣的境界、身居公卿之位，使天下后世知道他们的名字，乐于听闻他们的字，也都没有不合宜的。可是我又听说，汉代有两个孟公，只有陈遵能使满座惊异；唐代有两个韩翃，朝廷制诰任命时一定选用那个能作诗的。假如一个人自身不能树立，即使有美好的名和字，也不足以在一时显扬美名，更何况流传到千百世之后呢？希贤先生说：‘这些话足以训诫他们了。’于是作此说。《读书箴》没有比天更高的，书中概括了它的奥妙；没有比地更厚的，书中承载了它的道理；没有比道更大的，书中尽述了它的要旨。只是因为不读书，才会成为顽愚之人；涵养德性，改变气质，都要靠读书。只有书能成就这种功效，只有读书才需要下这样的力量。要勉励，要勉励，打开书卷就有益处；要戒惧，要戒惧，不学习就没有本领。《老子赞》老子是道家所尊奉的宗师，确实见到了玄牝的根本；有见识的人说，他知道道的本体，而道的作用自成一家，其功效达到掌握宇宙、以身体现万物变化的境界，并非虚言。他用五千字略略说明大纲，其流派于是分为符箓、醮祭、炉火炼丹、导引服食等关于道理的学说，刑名与德行的学说，清静修行的学说，以及柔顺、忍耐、和同、冲虚、淡泊等说法，真是纷繁众多啊！后世谈论老子的人，竟把他和释氏并称，用来抗衡我儒之道，称为三教。我的同乡道然和尚从佛教出发研究老子，请我为这幅像作赞。赞说：掌握造化的机关键，主持生命的门户；运转日月啊，使乾坤倒转；谷神永不死亡，庄严地长存不灭。唉，土苴般的众多流派已经分裂了。《自赞小像》有从京师来的人，把皇帝的话传给甘州说：‘岳正倒还不错，只是胆子太大。’有人把这话告诉岳正，向他道贺说：‘皇上这样挂念您，已经召您回去了。’曹生替我画了一幅简陋的肖像，于是我概括这句话，题在画像上说：‘岳正倒还不错，只是胆子太大。皇帝这样惦念我，必定会有所感触。如果赦免你，你还敢不敢再这样做？’我曾听古人说：‘大概将要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又一首》

译孔子的学问到了四十岁便不再疑惑，孟子的内心坚定不动。你如今四十岁了，对事物的道理却仍然纷乱。四次参加考试才中，说明你不是百发百中的人才；一次考试就失败，说明你不是万事都能胜任的材料。既不能顺应时势而随之升沉，又哪里值得成为世人权衡轻重的对象？如果还要茫然执迷，只是喋喋不休地自我责备。这正是古人所谓的狂妄，而今人所谓的愚蠢。《尚书耿公小像赞》以正直摧折奸邪，以廉洁结交君主。廉洁便能得到重用，正直却会被贬谪。荣辱都与自己无关，进退行止全听凭上天。这是先生最终的归宿，而后辈所能说出的，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端。唉！您是国家的元老，百姓所共同仰望的人。清廉的风范已经遥远，遗留下的画像却仍然令人敬畏。《罗状元小像赞》想要观察一个人，必须观察他的志向；如果有所赞誉，必定是因为他有所实践。那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国家的义士，科举功名中的第一流人才，英豪中的杰出人物，突然遇到大事，仍坚守这个盟约而不改变。古人那样的境界难道真难以达到吗？我虽然老了，还能擦亮眼睛等待着看呢。《石厓居士画像赞》眉宇庄严，仪容恭敬。您曾任蜀中宪使、台端御史，虽然身处朝廷官署，内心却常常仰慕商山四皓，因此自号为石厓居士。至于秉持大节侍奉君上，发挥雄才以实现治理，牢记先圣的格言，希望和古人并列争美，这些正是居士胸中所蕴含的东西，并不是画工的技巧所能描绘出其形貌神似的。《祭外舅姑墓文》天顺元年八月，天子认为岳正有罪，责令他戍守甘州。十一月二日，途中经过咸阳。咸阳是我岳父岳母的故乡。于是准备牲醴、果品等祭品，恭敬地带着妻子和女儿，亲自步行到墓下，拜手叩头，谨慎地明白告祭说：世人所谓有恩德，不过是怜悯救济、顾念眷恋、抚慰呵护罢了。这是儿女的感情，却是大丈夫所鄙视的。古代君子在士人尚未得志时便能识别他，在别人尚未显达时便许以难以达到的功业；感情虽然深厚，却不把它当作私情，事情虽然违背期待，也不以为羞耻。所以说，士人为知己者死；死已经是很大的牺牲，却把它当作报答知己的工具，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岳正还年幼时，在京城宅邸拜见您，一见面便情投意合、志趣相合。您先以宾客礼待我，又把女儿嫁给我。我的才学接受有关官员考察时，虽然三次落选，您却不以为羞耻；我被朝廷举荐时，虽然取得第一名，您也从未因此喜悦。您认为这个人将来的成就，必定宏大而雄伟。岳正是什么人，竟能蒙受您的顾念？我本应感激奋发，内心和言语都相互警策，使天下和后世知道您识人的明智、待士的义理，并将它们传播开来。如今我这一行，身戴绳索枷锁，经过您的故乡，心中惭愧。即使如此，公冶长被囚在鲁国，相如出使蜀地，有时困厄，有时显达，又有什么荣耀，又有什么耻辱呢？知道我的人是谁？我敢向您明白告知。您的神灵一定会洞然明察，在旁边照见一切。呜呼，悲哉！请享用这些祭品。《祭邹指挥文》文皇帝发动征伐，远近的人突然都来归从。当时您的先父和我的先父都在军队中，功勋相当，事业相同。您的父亲为国战死时，您还年幼；朝廷恩赐孤儿，您的爵位因此提高。后来文孙出阁，禁卫中任用英豪。当时我的先父又统率您，曹公来到这里，已经二十多个春秋。我在厅堂拜见您时，自己是被贬谪的人；您念及过去，于是失去权势的我受到您推心置腹的接待，像子弟一样。我们有时一起宴饮，有时一起嬉戏，骏马雕鞍、僮仆和女侍，您从不吝惜。您赠给我的东西，就像丢弃一般慷慨；我在危疑困顿中得到这些，实在出乎意料。我暂时游历甘州，谈笑着与您告别。谁知一场疾病，竟使阴阳两隔。我将要饮酒时听到讣告，顿时哽咽；正想在穷途困境中得到安慰，却突然成为永别。怎能不思念您，涕泪纵横、呜咽不止。《祭徐生汝量文》我从童年起便得以和竹轩交往，屈指算来，已经四十多年了。他坚持正直之道，胸怀正气，勇于直言；我看他的行为、考察他的吉祥征兆，本以为他一定会得到上天的回报。哪里想到他一身将老，却独独遭遇这样的命运？三个儿子既有才华，也都长寿，上天为什么不能让他延年益寿？确实如此，唉！侄子还幼小，儿子也孱弱；志向坚定，学业专一。徐家的兴盛，正要借助这些贤能之人，如今却就此结束了，谁能不怜悯呢？何况身为你的父亲如此悲痛，又拿什么来解除你的亡灵之痛？如果你有知觉，本来应当在黄泉深处饮痛含冤了。幸好各位朋友都能各自遵守义气，对于你的父亲和遗孤，怎么能没有心意呢？唉！你在地下也许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请享用祭品。《题王氏贞节堂诗卷后》鲁国季敬姜屡次受到孔子的称赞。君子说：‘这是因为她有贞节。’贞节在古代已经很难做到，何况后世呢？古代盛世，阴教施行，民间伦理端正，闺门风气应当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然而《柏舟》所说的守节誓言，只见于诸侯夫人；《凯风》所说的变故，却不能使七个儿子安然接受母亲的孝养；《鹑奔》《蝃蝀》的讽刺，又接连不断地产生。所谓贞节，难道不是很难吗？那位敬姜，作为妻子，没有因穆伯早死而辱没他；作为母亲，又能成就文伯的美名。这就是孔子屡次称赞她、用来昭示后世的原因，大概确实有深意吧！我的朋友王君执中的母亲太夫人刘氏，具有敬姜的贞节，而实际情况又有超过她的地方。太夫人自称未亡人时，年纪才二十六岁，执中出生已有五年，弟弟信出生已有三年。她既没有公婆可以依靠，家门前又缺少仆婢，只凭微薄的年纪和力量，抱持孤弱的孩子，把生死置之度外来磨炼志操，在家业残破之后撑立门户；远避嫌疑，忍受艰苦，种种情状不是言语和笔墨所能完全说尽的。她不像敬姜作为穆伯之妻，有公族的尊贵显赫，又是大夫所娶的正室。她教导儿子积累学问，时时奖勉、劝诫、管束，最终使他们成就功业。执中从郡学进入太学，成为太学生，考中进士，授官监察御史，在朝廷中获得声誉，卿和牧守这样的重任正为时人所期待。信也端庄谨慎，在乡里被称为能够继承家业的人；这不像敬姜成就文伯，文伯还承袭了父祖已经建立的功业。唉！家族没有公族的尊贵显赫，自身也不是大夫所娶的正室，却能操守如烈丈夫，成就孤儿的功名；这就是我所说具有敬姜的贞节，而实际又超过她，并不是虚言。世上那些愿意学习孔子的人，又应当怎样称颂赞扬她呢？这就是《贞节堂诗》创作的缘由。诗写满一卷后，执中交给我，请我题写卷后。我虽然没有能够登上贞节堂，在堂边为太夫人祝寿，但承蒙执中知遇已久，因此在这里说几句话。至于朝廷追封的恩典、表彰门庭的荣耀，虽然一定会有，却不是太夫人当时的本心，所以略去不写。《题纯素轩卷后》

译所谓素，就是不与任何东西混杂；所谓纯，就是不损伤自己的精神。能够体现纯素，就叫真人。南华翁的话真伟大啊！不与外物混杂，是从外在而言，包括药物等；不损伤精神，是从内在而言，守护鼎炉；能够实践它，关键在于自己的火候。聚集药物，制作炉鼎，观察火候而谨慎地增减火力，像这样做，大丹哪有炼不成的呢？不过，药物可以聚集，鼎炉可以制作，最难谨慎把握的，恐怕就是火候的关键吧？羽士姚允中，名德纯，祖先是钱塘人，居住在神乐观。他曾建造一座轩，以“纯素”为匾名，一定是对此有所体会。后来他征求我的文章，却又不让我见到他，难道是像泄柳、段干木一类的人物吗？又为什么隐藏姓名、深深逃避形迹呢？我应当前往他所谓的纯素轩，询问其中详细情形，姑且写下这篇文字交还给他。《题叶氏家藏卷后》故人叶与中把他五世祖秀实府君的遗事拿给我看，说：‘先祖在元朝末年所做的义举很多，这是其余泽。岳正得到它并阅读，看到府君规划安排、处置事务整齐严谨而不苟且，足以知道府君是怎样的人。可惜他的美好言行没有更多流传下来。唉！吃鼎中肉的一小片，品尝大海中的一滴水，那么它的甘美或咸味，难道会不同吗？’ 传记说：‘仁者一定会有后代。’ 与中以进士身份入仕，任给事黄门，显达荣耀还没有止境，这更足以证明这句话。《题彭延庆所藏赵仲穆画马卷》松雪老人赵孟頫本来就是具有经世济民才能的人，却在当时被置于文学之职，所以他的逸放之气无法约束，流露在画马以及道林养鹰的方法中。仲穆也喜爱画马，难道父子二人有相同的志趣吗？如今延庆以国老身份，儿子还在士人行列，却又偏爱马，由此可知他的俊逸不凡。《题两母致祭卷》两位母亲的祭文很多。王母的祭文，曾经装帙收藏起来。天顺初年，灾祸不幸发生，遗失了。刘母的祭文，是从姻亲家中得到若干通。我任莆阳知府之余，便把像王母祭文那样的文字整理装潢成卷，在卷后又偶然得到王母祭文三通，于是附带记录在这里。卷首先写刘母祭文，是因为灾祸由我不孝而起，而各位先生也因为我的不孝，特意加以哀伤。作为岳正的后人，不可以不知道这件事。《题亲贤遗墨卷后》宋代王廷珪作诗送胡忠简，因为触犯秦桧，被贬到辰州；当时他给女婿家写信，共十纸。其中一纸说：‘己巳年冬天，我写信给彭彦直说：昭远想陷害我来求取进身，我不是平凡之人。二沈如果不出仕，三年之内必有大灾祸。’彭彦直把这封信给同僚看，端修也听说了，大家没有不笑它是狂妄言论的。近来才知道，端修的死状和昭远没有不同，二人都没有超过三年。天道就是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我应当有归去的一天了。这是翰林侍读、安成彦实彭先生家所收藏的将仕郎所得之物，外祖家泸溪王先生遭贬时的书信问候，共十纸。其中题跋在当时所作的有四篇，在元代所作的有两篇，在国朝所作的有九篇，都是一时的名贤。中间谈论两家事情的文字，仿佛给真实画像再添上眉眼，使神采增加一倍；忠义之心由此而起，令人敬重，也是合理的。世俗常说：‘身处其中的人反而迷惑，旁观的人才看得清楚。’又说：‘亲眼看见不如亲身经历。’这些都不是空话。像二沈三年之事，自然是清醒明察的人才能看出；当局者当时还把它当作狂言来笑，并且自己造下的罪孽也不能逃脱。真正具有道眼的人一定会知道，不必等到事情应验。越是关系利害切身的事情，越应当审慎。泸溪所用的这种方法，与幸灾乐祸的人不同，不应归入一类；应当从清醒明察之外另加评论才对。东里先生却运用道眼，把它批为漫无边际的话。唉！卷中像刘忠愍这样的人，我本来都应当为之悲痛；可是世上没有巫咸，谁能把他们从地下唤起，与我共同交谈呢？《题卞让所藏赵松雪书〈道德经〉后》尊崇经书可以获福，轻慢经书会获罪，世人对这一点迷惑已经很久了。书法家抄写经书，本来就自有用意，聪明人是知道的。卞氏珍藏这件作品将近二百年，而且其中还体现了书法家的用意。唉，这一家真可以说世代都有人才。《又题松雪书札后》我曾为卞氏写过世谱序，知道他们居住在汴梁有十四代，从汴梁迁居常州又有十五代；其间的文章典籍和人物事迹都足以考证，不是虚妄。有人说：‘让，字退之，他的七世祖次山翁，和松雪老人有世代交谊；这只是他们往来的其中一纸罢了。’其他名家笔迹大概不止这些，真可以说盛多了。事物兴盛之后必然衰败，本来是常理；能够保持兴盛，使它不至于很快衰落，就在于后人。观看这些遗墨的人，应当自己知道卞氏世代不断有人才。

译《题山谷书》米芾老人说：‘古代能写书法的人，各自只得到一个方面；我独自得到三个方面。’这是书法家进入神妙境界的话。黄山谷说：‘这是一幅具有三个方面的书法。’他出生稍晚，却最终能够与米芾抗衡。米芾与苏轼、蔡襄并驾齐驱，并不是徒有虚名的人。《题革象新书后》观测天象的学问，本来是圣贤的大事业，《尚书》记载尧舜的事迹，其中大概是有缘由的。自从慎灶的学说流行以后，儒者才开始把它作为术数来研究。关于天象的气氛、灾祥和吉凶，周官虽然记载完备；至于甘公、石申的星座，其中称作骑官、羽林、丞尉之类的名称，又沿袭秦汉的称呼，使后学更加疑惑。学者不愿用力研究，却不知道经纬天地，首先务必要明白时令；时令如果不能明白，终究不能调和五星运行来施行四时政令。革象所谈的异说，十中只有一二可以相信，其他都为历法而设，正是学者应当用心研究的地方。只是因为邵子的书不能用来制作历法，这一点很令人疑惑。《皇极经世》缺少历法算数；宋人虽然有这样的说法，西山蔡氏认为这是因为书中不能把全部内容都说尽，而把它藏在应用之中。他又说：根据当时的日月五星推算上去，能够得到尧即位的日子；这就是逆推法，而书中不写明这种方法，难道不是把它藏在应用之中吗？况且术数家把计算精细到毫、厘、丝、忽，以至十、百、千、万，好像根据影子寻找形体，没有具体器物可供隐藏。何况康节的数学，直接承继孔子、程子；他曾说历法以太阳为主，太阳确定了，其他都可以推算。洛下闳制作历法时说，数百年后历法会差一天；何承天于是创立差法，把误差摊分到所历的年份中，用来验证分数，最终却仍然不够精审。只有尧夫在日月交会感应之时，根据阴阳的亏盈来推求，差法于是确定，可以说冠绝古今，这并不是虚话。又考察邵氏学说，伯温没有传授，而传给了王豫。王豫死后，他的书被蜀地道士杜可大随葬；盗掘坟墓的人把书盗出，买得之后交给廖应淮，于是邵氏学说又重新流传出来。近世祝秘、傅立、齐琦都是传授邵学的人。本朝宋学士先正，最以博学广闻著称；他为这部书作序说：传授立极、敬畏、缘督之学，说它能够阐发前人未曾说过的道理，却不知道立极当时是否见过这种说法。他又谈到耶律西征庚午历，精妙绝伦；以及元代许、王、郭、陈、邓诸公共同订定、颁授授时历，可以作为万代的法则，却始终没有一句提到邵氏。近来舜江人余诚告诉我，邵学有内外篇，都收在傅氏的书中；而祝秘、傅立的书又有内外集，完整具备天地人三元的学说，其中天元所论历数最精密，文字简略而意义必定包含逆推法，或许就是伊川所谓冠绝古今的学说。可惜我不能得到它并时时阅读，所以一并写在这里，告诉那些有志于圣贤大事业的人。《题陈方庵〈鹤臞〉卷后》鸾和鹤在鸟类中并称，鸾以尊贵著称，鹤以高洁著称；尊贵没有超过王的，高洁没有超过仙的，说的都是德性。不过，尊贵由天赋决定，不能勉强；高洁由自己造成，可以努力。瘦并不是鹤所专有，先生的瘦，必定与鹤的瘦相类，是因为品德而不是因为形体吗？《题唐贤夜宴图卷》褚河南的气节超过房玄龄、杜如晦，唐太宗却让他处在文学之职，这是为什么呢？假使他早些听闻国家大政，贞观之治的美名难道会只属于房、杜二公吗？有人说，太宗是用驾驭李勣的方法来驾驭褚河南，这种意思或许是有的。这是夜里秉烛写下的。《又》不可以因为亲疏而得到不同待遇，薛记室的品格和气局就是如此，难道褚河南反而是向下的人吗？然而他的事业只达到这种程度，这是为什么呢？事业一定要得到君主赏识才能显达，要借助职位才能施行；而他的名位如此，不能根据亲疏来解释，难道只是这样吗？第二天又写。《跋鲜于太常书》我多次有机会观看鲜于太常的真迹，其佳处大多使用立笔。这一卷是我的同年友黄大参廷永所收藏的，大多使用卧笔，难道是太常年轻时的书法吗？至于转折、向背，没有一处不合规矩；其中的妙处往往逼近神化。虽然不是太常的真迹，却自然是书法家的手笔。《题二老遗芳卷后》仁宗即位，东里先生凭借旧日学问，很快登上台辅之位。宣德年间，他的地位声望隆重，可以说礼遇超过百官。晞颜先生在史馆任编修，住在东里所赐的宅第中；他忘掉嫌隙、忘掉胸怀中的芥蒂，不只是忘掉权势而已。我当时在门下求学，见识浅昧、知识少，料想两位先生一定是同胞兄弟；过了很久才知道他们原来是知心好友。此卷是晞颜先生的弟子汤澂所收藏的，卷中有两位先生在平民时期往来的几封信，俨然仍是我昔日所见的气象。想到西州门的眼泪，不觉潸然；不过，这正是名教之所在，汤澂能够珍藏它，不能说不是善于学习的人。《题仙游郑氏家范》从前周公制定《周礼》，设立冢宰这一官职，对上辅佐天子，对下统领百官，以总理国家政务。从六卿以下，直到庖宰、狄人那样卑贱的职事，虽然职务不同、行业各异，全都由冢宰统辖。内外上下相承接，体制纲纪没有紊乱。周家八百年的基业，实在是由这套礼制建立起来的。以前我充任内阁官员时，曾想向皇上进言，建议把它实行起来；后来又自我反省说：“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家庭尚且没有治理端正，怎么能治理天下呢？”后来我出任莆田地方长官，得以读到内翰郑氏的《家范》。书中说：家中有家长主持家政，从副家长以下，直到耕田放牧的人，各按自己的职责听命行事。礼节明白，情理风俗完备，也是一部小型的《周礼》。不过，《周礼》以法制为主，而仁爱恩义贯穿其中；郑氏《家范》以仁爱恩义为主，而礼制也在其中得到实行。依我看来，礼制容易实行，《家范》却难以实行。然而郑氏的子孙如果能够广泛学习以明白其中的道理，积累义理以端正自身，那么也未必就难。唉！本朝的《周礼》，郑氏的子孙能够把它实行起来吗？我老了，应当回到乡园中躺卧，等待结果。《类博稿》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类博稿》卷九 明代岳正撰写 行状、碑铭十四首 关西宋处士行状 处士姓宋，名义，字子宜，世代居住在关中。高祖名礼，曾任延安路判官；曾祖名恺，任华阴县主簿；祖父名希颜，任宜君县令；父亲名书，任武功大使。娶窦氏，生了两个儿子，处士是小儿子。宋氏本是大族，自唐、宋以来，以文章和政事显达的人，姓名刻在碑石上，事迹载在郡志中，前后相承，流传在人们耳目之间。当初，处士不想使自己埋没，刻苦钻研学问，准备将来出仕施用。后来看到同族中那些登记在仕宦名册上的人，便说：“宗族中继承事业的，无不是惠连那样的人；我还是以山丘溪谷自娱罢了。”于是闭口不再谈求取功名。家中有靠近城郭的田地几顷，他督促家人勤于农耕，每年用田产收入供给祭祀、宾客和饮食的需要。对外则分给宗族亲党，救济贫困，不让家中有多余积蓄。他平日深沉沉默、谨守自持，不随意说笑，看起来像个不聪明的人。可是等到同人谈论古今、辨析黑白是非时，议论如风骤起，锋利明快，常使满座惊异。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指着几个儿子说：“这是孩子们的事。”他遣送儿子廉补入郡学为生员，常亲自督课他的学业。廉后来任礼部司务，他时常写信告诫训示他。廉在任，最终以清廉谨慎著称。晚年告诫几个儿子，不许把家事来告诉他，只须多种高粱，时时酿些甜酒。故旧来访，他总是留他们饮酒，一定要约定喝到大醉。醉后便长啸高歌以取乐，从未让忧愁悲伤侵入内心。他曾说：“人生不过是行乐罢了，晚年光阴逼近，谁能像辕下的马驹那样局促拘谨呢？”乙丑年冬天，他得了病，请医生医治也没有痊愈，估计自己一定不能康复，便召来子弟亲属防，嘱咐说：“我死了，虽说没有愧对生养我的人，但确实没有给世间带来什么益处。你们努力行善，不要学我。”防回去把这些话告诉家人，他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不久去世，时间是十二月十四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耶律氏，是元丞相楚材的后代，品行贤淑，处士很敬重她。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廉，次子庆、广、康。女儿二人。孙子四人，孙女三人。廉听到讣告，准备弃官回家奔丧，又担心处士的为人没有流传，便流着泪向燕山岳正谋划说：“我将把先父隐藏的德行托付给能著述的人，使它凭文章流传不朽，希望能够照耀后世。”我实在是宋家的外甥，冒昧以这篇行状来麻烦您，谨慎地搜集事实写下它。谨状。吏科给事中毛君行状 君姓毛，名玉，字良器。他的先世是元氏县人，世代多有显达的官宦，家谱散佚，已无法考察。五代时有一人任河南刺史，名讳已不可考，以儒学著名。传了若干代，到某人时在元朝任将作院使，生下君的高祖常州路推官府君。高祖有几个儿子都在本朝做官：长子某任吏部考功郎中，次子某任监察御史，幼子某任邵武府同知。君的祖父伯时，号兰竹先生，生来失明，却能背诵《易经》，精通潜虚之学，预言人的贵贱、寿夭、贫富、凶吉，没有不应验的。他得到太宗皇帝的知遇，皇帝曾以袁天纲来称许他，恩宠优厚，屡次派使者召见他。过了很久，他因年老请求退休，皇帝下诏命宦官护送他回乡，后来在那里去世。他有三个儿子：长子某任阴阳学正术，次子端任湖州安吉知县，幼子某隐居不出。正术府君娶叶氏，生下君。君长大以后仍然侍奉兰竹先生。兰竹先生抚摸着他说：“振兴我宗族的，难道就是这个孩子吗？”等兰竹先生奉召赴京时，正术府君已经出任阴阳官，朝廷为此敕令有关部门，不得让他承办其他事务，使他专心学习。正术入朝谢恩，得以在便殿被召见，皇帝将要重用他，不久皇帝驾崩，事情没有实现。正术也无意远地做官，便嘱咐君说：“你要继承我的志向。”君领会父亲的心意，精研学问，早晚都不懈怠。补入县学为生员，正统辛酉年参加乡试中举，会试礼部得乙榜，却辞谢入太学做诸生。当时祭酒古廉李先生主持教务，把振兴后进作为自己的责任，尤其奖拔那些才学宏伟、出类拔萃的人，君就是其中之一。因此当时的英俊士子都仰慕君的贤能，唯恐交游在后；但君同天下士人交游，学问更加广博，见识更加深远。不久因父亲正术守丧，按规定辞去学业。古廉惋惜不已，亲自为正术撰写墓铭，虽然极力称颂毛氏世代的德行，最终仍以昌大毛氏宗族的希望寄托在君身上。君离开后，原来与他交游、当时在太学的许多名士已经得到任用，分布在内阁等处，君的声誉因而更加显扬。一个平民的声名传到朝廷。十三年戊辰，君考中进士，充任部使者到南京，取道常州探望母亲。十四年己巳，当今皇帝即位，又奉诏出使，宣谕江南六郡。回来后授兵科给事中，改任吏科给事中。他参与驳正、弹劾纠察，务求顾全大体，略去虚浮文饰，奏请停止许多不便于民的事情，数十项之多，如停止起复、禁止请托、裁减滥行举荐、停止以粥赈济、免除拖欠赋税、宽减灾荒时期的税额、留养太学生徒等，全都是关系国家体制和政治根本的大事。皇上励精图治，君屡次陈述求贤、讲武的要务，共有数千言，都得到皇帝嘉许采纳。然而 他的体质一向羸弱，遇到严寒酷暑便生病，病情稍有缓解就出门，出门不过几天，奏章便一再上呈。病势危急时，他还陈奏六件事情，奏章尚未下发，他已经去世了。时间是景泰三年二月初一日，享年仅四十二岁。夫人高氏，是广东按察使某的女儿。起初没有儿子，收养宗族中某人为嗣，当时七岁；后来又得到庶子某，当时五岁。女儿二人：长女许配给兵部主事吴贵和的儿子某，次女许配给士人某的儿子某。君天资聪敏，器量洒脱，虽然喜欢谈笑诙谐，但待人一定依礼，因此人人都爱戴敬重他。他交游遍及朝野，而亲近敬重的人都称为正人君子。他以博爱对待乡里和宗族，对于请求没有得到满足而任意怨骂的人，也能慨然容纳，从不放在心上。侍奉母亲最为孝顺，抚养教育弟弟尤其友爱深厚。考中进士后，立即把俸禄转送给母亲养老；授官以后，便用车把母亲接到京师，凡是能使母亲高兴的事情，都竭力办到。病势已经恶化，料定自己不能起床，仍勉强服药进食，以安慰母亲。弟弟某在外求学，砚台、席褥等学习用品从不让他稍有忧虑；弟弟回家后，便亲自督课他的功业，尽力鼓励他。他写文章清新婉约而有风韵，尤其擅长声诗。他在吏科任职时，当时的奏章全都出自他的手笔，不只是文辞精美，而且对人情和政体的曲折情状也都写得十分透彻。我和君交情深厚而雅正，对他了解很深，所以记录大概情况写成行状，等待后来著述的人采择。谨状。明朝故去的前鸿胪寺右寺丞刘公墓志铭。

译前鸿胪寺丞刘公去世后，他的儿子、进士、乐亭县令晟拿着父亲生前的行状，托付他的朋友燕山岳正说：“先父凭儒业起家，任官共十四年，谨慎尽职，从未稍有懈怠，只是不幸与时势龃龉。如今世上固然有人了解他，但后世怎么办呢？请您为我把这些刻在铭文上。”岳正说：“好。”据行状考察，公名清，字宗洁，世代居住在代州大同府怀仁县安七二都。高祖名某，曾祖名济川，祖父名旺，父亲名文义，都隐居而有声望，没有出仕。永乐初年，公以民间俊秀被选为县学生员，因《易经》考中乡试，代王藩府送入太学，授鸿胪寺鸣赞，升司仪，再升右寺丞，都还没有任满两次考核。宣德癸丑年，同乡有人因私事求托于公，公严肃地拒绝了他。那人惭愧，于是借事诬陷攻击公；恰好执法官与公素有旧怨，便按法律上奏，将公责罚戍守直隶隆庆卫。有人教公上诉申辩，公说：“唉！我听说，没有人促成却自然发生的，是命运。假使天道没有知觉，我将顺受它；如果天道有知觉，一定会在我的子孙身上看到结果。哪里用得着申诉呢？”当时的人称赞他是长者。他曾经把两个儿子叫到庭院中，对他们说：“晟，你继承我的事业；昱，你代替我服役。这样我就可以自在地度过余年了。” 正统戊午年，晟领得京城乡试的荐举名额；第二年己未年考中进士；又过一年庚申年，出任乐亭县令。昱代父服役，也谋求参加进士、举人考试，大家都认为公所说的将要应验了。癸亥年，公得病，昱侍奉汤药仍无效，害怕父亲不起，便剖开自己的大腿取肉煎煮给父亲服食，病仍未愈。公告诫昱说：“告诉你的哥哥，我一生没有德行，反而连累后人，不要厚葬，不要装饰棺材，不要做佛事，不要归葬，以免辱没先人的坟地。”于是去世，时间是八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四岁。妻子张氏，具有妇道。儿子二人：晟，娶王氏；昱，娶郑氏。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三人：玺、璧、莹；孙女一人。晟弃官从乐亭赶回奔丧，遵照父亲的遗命，在居庸关榆河原买地择日，这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安葬了他。唉！从前宋代王晋公因正直被贬，曾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以此预示后代，他的儿子果然有人做了宰相。如今看公的自处，以及他儿子将要出仕的情况，难道还可以估量吗？铭文说：欢欣啊，已经结束了！劳苦啊，儿子啊！唉，可叹啊，并不是公真的死了！明朝故去的钝庵先生墓志铭 钝庵先生去世后，将要按年月日安葬，却还没有墓志铭。他的外孙金湜告诉他的朋友燕山岳正说：“我外祖父的地位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才能也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我担心他没有凭藉而在后世得到称誉，请您为我撰写墓志铭并使它流传。”岳正说：“好。”据行状考察，先生姓薛，名士铭，字维清，世代居住在明州。他的先祖有宋朝议大夫、唐代吏部郎知衡州朋龟，户部郎、淮东安抚使居实，刑部郎、漳池守杨祖。他的祖父是江浙提举子心，能够施行岐黄之术。他的父亲是象山教谕敬，有文章德行，直到今天仍可传述。先生生下来便失去母亲，由象山的姨母陈氏抚养。成年后，进入郡城西山精舍学习进士业，学业有成，却不喜欢参加科试，于是离开学校学习作诗，又向徐和仲学习琴。后来又说：“诗和琴可以自我娱乐，却不能补益世道。”于是又寻求学习祖父提举的医术，并且精通。永乐辛卯年，因荐举任郡医学教官，历任二十多年。宣德癸丑年，辞谢此职；又过了十三年，正统乙丑年某月某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八十五岁。娶周氏，生一子名麃，教养成人后便去世。两个女儿嫁给士人金寅、翁王某。养育三个孙子：种、秾、穰；穰是县学生员。先生报答陈氏的恩德，陈氏生前供养、死后安葬，他都竭尽力量和诚意，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徐和仲有道德却贫穷，不能养活自己，先生率领诸生推举他为县学司训，使他得到俸禄供养；徐和仲死后，又亲自为他封土筑墓。舅氏王彦章死后无处归葬，先生哭着说：“他是我王氏一族的人，安葬在我这里是应该的，而且应当救济他的孤儿和贫困家属。”有个以海为业的百姓被守令拘捕，先生替他说情，使他脱离囚禁。明州地处海滨，疫病流行时常常发生，先生每次都命医生分头诊视，掌握并传授药方，因此救活了很多人。郡人感激他说：“救治病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应当如此。”他用药治病，按照病情斟酌施治，都常有奇效，许多人把他视为神医，歌谣诗篇中也传扬他的名声。他笑着说：“医术啊医术，我不过是假借它来行善，如今反而被这具尸身承担了医者之名。”他所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他写文章立论畅达，依据义理和旨趣，没有轻率妄言。作诗学习唐人，声律都载在今天的《钝庵集》中。辞去职务后，建造庵舍居住，并说：“有用的东西被人使用，迟钝的东西就在这里隐伏，应该叫作钝庵。”因此士人便以钝庵称呼他。他去世那天，奔走前来吊唁的人，一定相对哭泣说：“我们这一辈失去了准则。” 唉！我正是因此想把他附会于古代那些贤能而处于下位的人，难道可以归入师襄、医缓、柳下惠、仪封人这一类人，以及杨子所说的那种以做官换取农夫身份、实际隐居的人吗？铭文说：屈曲才会伸展，既然隐居也终究显露；闭藏真性、保全光明，以技艺自娱。世人既然不了解我，就把这些刻在石上。唉，先生啊，百世之后也不会被厌弃。应元儿埋葬铭 应元儿，是岳正排行第二的儿子。孩子出生时，正好岳正在礼部参加三场考试，岳正把孩子出生的消息报告给他的外祖父、前归德知府宋公。宋公说：“你的父亲是奇才，如今参加科举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应当叫应元。”等到放榜，岳正果然考取第一，于是内外亲属欢欣腾跃，便确定了这个名字。孩子出生将近五个月时，得了痘疮，过了十四天，因风搐病无法医治，便死了。唉，悲痛啊！孩子面方额宽，眼如星、眉如月，精神完足而气质清朗，像白玉白雪般晶莹，气象又如山岳般轩昂。曾有相士见到他，试用李虚中的命理术说：“戊日坐印，乙卯月令专官，建禄由癸丑时引来，财命有气，是大富大贵、长寿的命数。”又曾让相面的人验证，相面者说：“天庭高耸，地阁宽厚，鱼尾润泽而玄珠朝元，按相法应当富贵，而且还有贤德的行为，和命理师的话相符。”岳正暗自高兴，把这些告诉太夫人。夫人说：“确实如此！我侍奉你的父亲，亲眼见他行善，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况且他所做的天下大事，征伐和救活的人很多。我听说有阴德的人一定有显明的报应，难道上天要凭这个孩子来昌盛岳氏吗？”先父做官时不顾家，去世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财产，子弟几乎无法自立。

译岳正此后三年才在乡试中举，又过十年才在礼部中举，得到一个官职和俸禄，微薄得不足以奉养母亲，只能早晚把孩子抱到太夫人膝上让她玩耍，以使她心情愉快。太夫人也格外疼爱孩子，忘却儿子不成器的忧愁，常常依靠孩子而欣喜。七月十六日庚子日，岳正从史馆回来，报告说孩子已经死了。唉，悲痛啊！星相家说他不应早死，相面者说他不应早死，先父有阴德也不应使他早死，可他终于死了，难道是岳正平日所作的大恶太多，以至人神共同惩罚，强行夺去孩子的性命，暗中表示惩罚吗？为什么不让孩子安慰太夫人的心，反而更加彰显岳正如此不孝呢？或者我又听说，凡是万物的生命，珍贵的东西难以成长，低贱的东西却容易繁衍，这也是自然之理。茨草、莽草、稂草、秕草，榛树、荆棘、鹠鸟、▯鸟，苍蝇、蚊蚋、蠜虫、蠹虫，以及猿、豺、狐、猵、狚等，即使竭力铲除，也不能使它们稍微减少。至于灵芝、神箭、嘉禾、龙、凤、神龟、驺虞、白泽等世间奇异之物，本来就很少见，也柔弱脆嫩、艰难多患，不能保证它们保全天性。我想，造物者把英灵珍藏起来，吝惜让它显露，不愿让孩子把奇伟才华播扬到天下。将要派琴奴把他埋葬在崇文关八里庄的原野上，他的母亲拿出一套破旧衣服给他入殓，岳正又为他写下铭文说：他出生时，是谁为他求来的？他死去时，又是谁为他报仇？木头默然，火焰燃烧；水势荡漾，泡沫翻涌。是天吗？是人吗？是我吗？又该怪谁呢？赠翰林编修文林郎陈君碑阴记。世间有无缘无故的灾祸，也有无缘无故的福气，随着时势的消长而变化，听凭既定的命运，君子能够做到。因此赵朔遭受攻击，孤儿武后来得以复兴，最终成为赵国的侯爵。君子说：“叔带的德行不可以忘记。”这难道不是陈府君可以作为前鉴的事情吗？府君名润，字德润，他的先祖本姓商，是嘉兴人。祖父望梅居士商宾，字彦名，有见识气度，能讲说《诗经》《尚书》。经历元朝的战乱，才改为陈姓，避居长洲，住在周庄。周庄人敬重他，不敢怠慢。他的子弟跟随他学习《诗经》《尚书》二经的很多。他临终将要断气的那天晚上，有群鹤在房舍上空盘旋飞翔，家中所有禽鸟也无缘无故地自行死去，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府君一岁时失去父亲，七岁时失去母亲，由望梅居士抚养。成年后曾参加吏部考选，不愿任职，最终辞归隐居。宣德初年，有个叫李综的人任苏州知府，苏州人苦于他的贪婪凶暴。府君的姻亲彭士能想要告发他，设法取得陈家的一个童仆，诱使他拿着诉状去投告巡抚、大理寺卿胡槩。胡槩平素偏爱李综，反而以童仆之事治罪彭士能，于是把府君等人逮捕，押送京师，最终才得以申明冤屈回乡。但李综正怀恨在心，一直没有找到报复的机会。过了很久，胡槩又以便宜之权处理吴下的奸恶之事，便把这两个人定为罪犯，判处死刑，幸而经朝廷复核，减罪编发戍守辽阳。临行时，他把儿子鉴留在京师，与他诀别说：“天啊，是我没有辜负它，还是它终于辜负了我？我将在这里占卜这件事。”他在辽阳待了十多年，更加谨慎自守，没有因困厄而稍有改变。后来有一天，他饮亲家的酒，酒喝到一半，突然喊道：“我恐怕不能再活着回来了！我想把后事嘱咐给家人，赶快把他们召来。”不久他已经失语，别人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便抬他回家，第二天就去世了。当初鉴留在京师时，年纪还小，前往依靠太常王某。王某一住下就认为他奇异，让他入学读书。正统戊辰年，他终于考中进士，任翰林编修，后来又升任经筵直讲。第二年因奉使到辽阳，便把府君的灵柩护送回京师。到这时，朝廷追赠府君为原官阶文林郎，夫人沈氏封为孺人，并下诏特别准许归葬。唉！府君一生的品行，祭酒萧公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我只是考察他凭借旧日德行而坚贞刚厉的操守，在遭受不利处境时承受不食其报的命运，终于在他的儿子身上看到了古代事例的应验；这件事在今天可以用来劝勉人，所以写下它。明朝故去的邢夫人郭氏墓碑 邢夫人郭氏，是襄陵儒者孟辰的女儿，封征仕郎、翰林检讨茂政处士的妻子，也是翰林检讨让的母亲。她心地聪慧，资质美好，贞洁贤淑，柔顺和善；年轻时就受到《诗经》《礼记》的教育，举止总合乎规矩。尚未出嫁时，她便听说处士谋求婚配，能够预知这是一段良缘，于是很快请媒人前往。定亲那天，孟辰刚从宗庙回来接受聘礼，便说：“这个人足以配得上我的女儿。”君子认为她能以德行容貌赢得聘礼，具有郝女那样的美德。夫人出嫁后，把内宅治理得整齐严肃，处士敬重她，不能疏远；爱护她，也不敢防范。凡事行动都要征求她的意见，把她看作益友。君子认为她能以贤明智慧结交丈夫，具有梁妻那样的顺德。夫人侍奉公婆，承接他们的容颜、奉行他们的言辞，务求使他们称心如意。处士有位年老而无所依靠的伯父，她供养这位伯父，甚至忘记自己没有儿子。处士怜惜她辛劳，偶尔慰劳她说：“你这样恭敬，难道到了这种程度吗？”夫人回答：“这是我的本分，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君子认为她能以爱敬厚待供养之事，具有陈妇那样的孝行。处士行义时完全不顾家，夫人常常另外拿出有余的财物供他所需。郭氏宗族中贫寒的人，大多依赖她得到救济。叔伯兄弟的丧事，前后六次，她都不以为烦劳。君子认为她的恩惠遍及亲疏，有顾母那样的义行。夫人性情虽然沉稳持重，不轻易说笑，但到了接待人的时候，却温和亲切，充满和气，即使是奴仆下人也受到她的亲厚款待。君子认为她的德行惠及贵贱，具有虞母那样的恩泽。夫人的三个儿子都从事士业，她亲自督促鼓励他们学习，起居总与他们相伴，甚至亲自察看汤水茶饮，以帮助他们勤苦求学。因此几个儿子都受到感动激励，最终成就功名。训说谦逊能够持家，文让尤其登上仕途，进入侍从之列。夫人又能适时地加以劝诫，所以他的修养更加整饬，正当被任用之时。天子嘉奖她，推恩及其亲属，使夫人列于宗妇之中，任命为孺人。君子认为她能够以身作则，确实配得上显贵封号，具有陶母的风范。景泰七年正月二十四日，夫人患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岁。训等依礼在北堂办理丧殡，又把葬期通知让，让立即弃官从西边赶回。于是与让交游的人各自进献所作文字，以赞颂夫人的盛德，并请我为墓道之石撰铭。墓在故关镇西平原，是邢氏世代的坟地。铭辞说：史书记载《独行传》，列入妇女中的贤者；古代君子以细密周备的德行作为法则。啊，夫人具有如此伟大的美德，楚楚动人，端庄贤淑。只有与晋国的贤士相配，才难得其偶。既然由我来做伴侣，我便敬重我、爱护我；我也安于其位，尽力辅佐他，凡事都能协调。我同他相处，或许我有所作为，他从不拒绝我，也从不拒绝我。我只以善行为准则：有时孝敬亲长，有时亲睦姻亲；乡邻有困苦贫穷，童仆、里邻有急难，我都救济他们，如同枯木遇到春天。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名声各有不同，实际德行却都相当；幼子尤其出色，是国家的珍宝。臣王灵普施恩宠，恩泽也及夫人；礼冠和翟衣上的饰物华美繁盛，佩玉声光灿烂，愿凭此获得众多福祉。夫人的仁德，百世都将使人敬信；有所寄托，便不会湮没，而会留存在这篇文章中。

译明朝故去的征仕郎、光禄寺署丞邓君墓志铭。正统十四年己巳秋，北方敌人违逆天理、背弃道德，侵犯我国北部边境。太上皇帝亲自统率六军，前往讨正他们的罪行。八月庚申日，军队回到狼山。权奸擅自发号施令，胡乱掌握兵权，驻扎在殃合之地。过了两天壬戌日，敌军逼近我军。将士们口渴得厉害，人人奋发激愤，想决一死战，却多次请求都不获允许，于是被敌军击溃。此后皇帝的车驾流离迁徙，一时随从护驾的臣子，也赤手空拳陷入灾难，很少有人逃脱。像光禄寺署丞、湖南人邓君，就是其中一人。唉，太令人悲痛了！君名鉴，字惟明，先祖是河南邓县人，是汉代大司徒酂侯邓禹的后代。明朝初年才迁居黄州黄陂。曾祖日新，祖父仁忠，都以儒学在乡里闻名。父亲文道，尤其精通《春秋》之学，学者尊奉他，把他作为楷模。君继承家学，二十四岁时补入县学为生员。永乐庚子年，参加乡试中举，游学于太学。正统丁巳年，才脱去布衣，任岭南盐课提举司副职。庚申年，遭父丧，解除官职，在家服礼读书。永乐癸亥年，改任南京光禄寺大官署丞。乙丑年，以候补名额赴京，充任部使者，在江西督办公务。北归后，又改任北京珍羞署的官职。从开始做官以来，历任三职，共十五年而去世。去世时五十八岁。妻子郑氏，继妻盛氏。郑氏所生的儿子叫琼、云，女儿嫁给吴英，次女嫁给孙伯昂。盛氏所生的儿子叫璿、玑，女儿尚未出嫁。君为人聪颖卓拔，精勤进取，志节高亢爽直，正直而不容私情；同时崇尚义让，救济人的危急，即使自己囊空如洗也不吝惜。他历任的官职都有显著声誉。他任盐课副职时，岭南豪强很多，百姓多依靠盐场谋生，前后主持盐务的官吏常常与豪强勾连出入。君到任后，清除污秽，剔除弊害，铲除奸邪横暴，毫不宽纵，使盐场的利益大为整顿。邻近县邑、郡中的人都服从他的公正清廉，前来请求他裁断；不平之事也时常得到处理。他离职时，百姓舍不得他离开。他在两京任署丞，都能得到卿佐的敬重。他出使江西时，不动用鞭打刑罚，而各项事务都办成了。这些都说明他的才智足以让人观赏。不幸遭逢这场大变，不能把功业流传到今后，唉，实在可惜！他的儿子云等将把他的遗衣遗冠归葬在榶梨湾祖坟旁，奉钦天监博士李从善所作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我按礼制考察，以死勤于职事的人，在社坛必当祭祀，在史书必当记载，哪里还需要墓铭来增加言辞呢？铭文说：堂堂的酂侯，是汉朝建立功业的第一人。根脉绵延，后代人才辈出、声名显扬。树木砍伐后仍能萌发新枝，光禄之职正是他的后裔。做士人时勤勉有力，做官吏时勤劳有成。看啊，这就是武德的后裔，光明正大，无愧于后世。灾祸兴起，不幸遭逢此难；魂魄埋藏在空寂山中，万年长存而享寿，又没有灾害祸殃，作为孙子后代的守护。明朝处士杨景先墓志铭 处士姓杨，名景先，字景先，世代居住在燕山宛平的仰山。父亲名成，娶马氏，生了三个儿子，处士是小儿子。家中有几顷田地、一处住宅，稻谷足以耕种取食，桑树足以养蚕取衣。每年靠劳作所得有余，就推让给宗族、亲戚和乡党中的贫困者。受到他恩惠的人想要报答，他便愤然说：“难道我是靠卖德行谋利的人吗？为什么要用利益来玷污我！”时间久了，人们更加敬仰拥戴他；他一开口别人就相信，他一有所行动便以义闻名。乡里没有强暴、横行、偷盗、刻薄的风俗，大概是受他的厚道教化了。他性情很喜欢饮酒，喝得不多，便淡然进入微醺状态；一微醺就席地仰卧，拍着肚子高声吟咏。他曾唱道：“我吃我田里种的粮食，我穿我桑树养出的衣服。那些占着人的职位却尸位素餐的人，谁来替我谋求美好呢？”有见识的人听到后说：“这是古代尧的百姓击壤歌一类的人。”他有一个儿子名全中，号纯白道人，生来风骨秀异，飘然超脱尘俗，不耐烦世俗事务。曾经以想要出家修道的意思委婉告诉处士，处士说：“我本来知道他是逸足良马，不能用笼头缰绳驾驭。”放任他之后，果然在道门中大有声望。景泰癸酉年五月二十七日，忽然得病而不能说话，医治还来不及用药便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妻子卢氏，有贤德的行为，处士敬重她。两个女儿，长女嫁侯兴，次女嫁陈友，都是乡里的士人。全中将于这一年六月六日把父亲安葬在仰山原祖坟旁，于是向我请求墓铭说：“先君先生曾经称赞过您，冒昧以求不朽之事来麻烦您。”唉，我考中进士时，曾和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在今天的延祐道观读书，得以同纯白交往，处士也多次来往。这样难道可以没有墓铭吗？铭文说：京城的北面，有一座遥远的山峰；处士的坟墓，草木茂盛，仿佛成了一片树林。百世之后，樵夫牧人也知道敬仰。乡贡进士孔隐君妻王氏夫人墓志铭。夫人姓王，名昭，字淑德，家世是北平抚宁人。父亲名伯兴，在鲁王府任工正。夫人年幼时居处端庄雅正，出众非凡，工正府君很惊异，说：“一定要把她嫁给神明的后裔。”出嫁后，她嫁给宣圣第五十七代孙孔信，字忠伯。孔信曾参加乡试，德行和声望显著于朝廷，后来辞官奉养，居住在高林之下，乡里称他为隐君。隐君有三个儿子，长子孔恂，是赐进士公，字宗文，夫人所生。宗文初次参加进士考试时居住京师，和燕人岳正交游。岳正曾奉命出使南方，常常取道阙里，恭敬拜谒孔子墓寝，回来后便在隐君的居庐中行弟子之礼。隐君高兴地说：“这就是我儿子常常称道的人。”于是用夫人亲手酿的酒、亲自宰杀的鲜肉款待岳正。等岳正辞别时，夫人走下楼阁，目送他，并且说：“你回去替我告诉我的儿子，我们夫妻老了，只要谨慎求取功名来安慰衰老的父母就可以了。”岳正惊叹说：“这正是田稷子母亲的训诫啊。”当时，我承受并仰慕他们仪范教化的余泽，对于夫人的盛德，已经私下见到万分之一了。算到今天已经五年，宗文才考中进士，正准备靠俸禄奉养母亲，夫人的讣告却突然传来。唉！

译善行没有得到征验，难道上天是在诬蔑人吗？宗文急忙辞去官职，向东回乡，又请岳正为母亲撰写墓志铭，说：“冒昧以先母的不朽之事来麻烦您。”岳正想到，隐君的人品并不在鲍宣、梁鸿之下；他之所以能够在清明时代收敛光芒、含蓄自守，如果没有夫人的内助，怎么能成就像春米车、鹿车那样的高尚声名呢？那么，夫人的贤德应当与德耀少君相继流传，难道说这是过分吗？至于她恭敬顺从、善于教子，以及妇女所应有的委曲细密之德，即使略去不写也是可以的。夫人死于前一年癸酉十二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九岁，遗言要等宗文回来再下葬。宗文将于今年景泰甲戌四月二十八日办理丧事，把夫人葬在祖坟中先姑的墓地旁。铭文说：“唉，夫人啊，生命止于此处；善行的报偿来得不及时，身体简约而名声显赫；子孙贤良，又将享受宗庙祭祀。” 岳母述 天啊，多么悲痛！太夫人的颠沛死亡，是不肖孤儿岳正造成的祸患。岳正守官不善，获罪后被远地发配，家业荡尽，家人离散，凶暴侵扰接连不断。太夫人独自留在京师，恐惧忧虑，每天憔悴衰弱，很快便遭逢大故。唉！妇女的行为不出闺门，太夫人的葬事，我又不忍活着为她作记，还有谁会知道她呢？太夫人姓刘，名馥，字蕙馥，世代居住在莒州日照。我的外祖父名长生，仪表奇异，勇武而多智。元朝末年战乱时，他弃家跟随豪杰，在东海一带往来。天下平定后，他藏身于乡里大姓家中。大姓的父亲韩丈人认为他壮勇，把爱女嫁给他。生了三个女儿，太夫人是其中一个，当时刚九岁。外祖父带她到京师，走到那里时笑着说：“我是田横，难道还要戴着面具活着吗？”于是自杀而死。外祖母顿时惊惧失措。太夫人能够处理大事，亲自筑造外祖父的坟墓；那地方原本土质恶劣、不长草木，忽然有一天草木繁茂，当时人们认为很奇异。我的先父是安远将军、轻车都尉，兼任都指挥使司府军前卫同知。府君先娶马氏，后娶王氏。王夫人不愿意侍奉先姑，命先父另娶，先父答应等兵事结束后办理，但最终没有实现。渡江后得到官职，便寄居在马夫人家中。马氏老妇本是先父的姨母，确实住在邻近地方。太夫人知道她贤能，便请求把她作为自己的女儿，嫁到岳家，来承继马夫人的位置，实现她的愿望。从此她辅佐先父直到做大官，建立了家业。生下我这个不肖兄弟，并把我们教育成人。作为儿媳而被称为母亲，共经历了五十六年。天顺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当初太夫人生下我以后，伯父能说话时，才知道还有王夫人，于是把太夫人留在南京赐第。洪熙年间，先父随驾北上，皇上问他：“你带家属了吗？”先父叩头说：“现在不是臣顾念家庭的时候。”皇上点头说：“我应当替你把家属接来。”宣德壬子年，有船奉命迎接太夫人，这年秋天到达北京，第二年迁居明照坊赐第。甲寅年礼部会试，先父命岳正谋求进取。正统戊午年，岳正蒙有关部门荐举，前后四次参加考试，终于中进士，授翰林编修。依据推恩的典制，封太夫人的品阶为三品，称太淑人，跟随先父的爵位。天顺改元时，岳正因修撰之职入阁充数，不久又外调任钦州同知。他想到太夫人已经年老，如今远离膝下，会增加她的离愁，便把此事告诉她，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已涌出，哽咽得说不成话。太夫人神情安适、面色舒展，慢慢劝他说：“住口！做人臣子的义理，不应当这样，难道不是吗？”这时是六月十二日。岳正辞别六天后，黄华坊的私宅和积蓄被权势之家夺走；又过了二十二天，他被逮捕关进诏狱，定罪责罚，发配镇夷。亲友受到牵连，仆人逃散，全族仓皇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太夫人仍然步行与儿子告别，以大义勉励他，不谈个人感情，并且说：“我年老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就是佛经所说的业障。幸好没有死，还能见到你。你只管前去安置我吧，我会安稳地接受你哥哥的奉养。”当时岳正身受三种刑具，形体残损、气力困惫，已经没有活命的希望。太夫人话语表面坚强，内心实际上十分悲伤。君子说：“她所处置的一切都合乎礼。”太夫人有四个儿子，已经成年的有两个：长子就是伯氏，名端，字元方，孝顺友爱的声誉没有间断。中子娶吴郡陆氏，生男孙埤、女孙德媛，德媛嫁给同郡进士王璒。幼子就是招致这场灾祸的人。太夫人的这个儿子名正，字季方，先娶关中宋氏，后娶汝南周氏，生男孙增、堂，女孙德媖、德娴、德娀、德防。另一个儿子名详，字仲方，任武德将军、正千户，娶同郡杨氏，继娶康氏。王夫人所生的儿子，生男孙培，娶陈氏；又有孙均；女孙德嫦，嫁给顺义县生员张维；又有女孙德安。还有一个从子，收养为自己的儿子，名海，字叔方，娶上谷王氏，生男孙垣。几个孤女收养为己女的有裕，嫁给同郡萧臻；清，嫁给千户陈暄，守寡而没有儿子，归宗回家，没有辱没丈夫；顺，嫁给同郡吴斌；禧，嫁给大理少卿、同郡人翟敬。由于岳正的牵累，我如今被贬为惠州府知府。岳正既已获释并受到谴责，太夫人的病还没有十分沉重，我希望亲自侍奉汤药饮食，稍稍安慰母亲慈爱的心。哪里料到行李还没有启程，太夫人已经病危，开始缠绵卧床。我在关内哭着听到讣告，在灵柩前接受遗命；天地即使有尽头，我的痛苦悔恨也没有尽头。天啊，太悲痛了！灵车牵引启程，附葬之事也有日期。于是我用愚钝鄙陋的言辞，勉强摹写母亲盛大的德行，又加上精神昏乱，哪里能够全部写尽呢？掷笔长号，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封芮夫人高氏墓志铭

译天顺二年五月乙巳日，现任荣禄大夫、同知后军都督府事芮公，以都指挥使晋升为骠骑将军、佥后军都督府事。朝廷为他的夫人高氏颁下诰命，大意说：“某人建功立业，竭尽忠诚，出力宏多，而暗中辅助他的，夫人功劳尤其大。其妻高氏可以封为夫人，赐翚翟冠、纹霞帔、鸾书玉轴，尊崇至极，可说是荣耀了。”当时计算夫人出生四十七年，出嫁三十年，距现在又过了十四年，五十九岁去世。生有四子一女：长子昕，任锦衣卫百户；次子昻，为武学生；炅、杲，分别在两处任职，都已成年，攻读举子业。女儿善贵，已经接受金吾左卫指挥使安昪的聘礼。这三人都是安夫人所生，后来相继去世。昕、昻都称得上有所成就，但各自又娶了两位妻子：昕娶贾氏、马氏，昻娶王氏、丘氏，共四位媳妇。夫人为五个外孙女取了名字。国家宫中的太夫人年老时，夫人正奉承晋升的恩赐而办事，能够自我约束。成化改元后，都督公统领川蜀军队，夫人独自料理家务。她对上严肃，对下宽厚，内外亲戚都欢喜而归附她。她可以比作《二南》中所咏的桃夭，只是不幸偶然患病，终于无法医治，于今五月二十三日在内寝去世。都督公恰好刚结束蜀地镇守任期，朝廷派官员前来赙赠祭奠，命有关部门营造坟墓。墓穴建成，防葬日期已经确定，于是请我撰写墓志铭。根据工部主事曾君鉴所写的行状，夫人名惠果，祖先是蓟州焦山人。父亲金吾右卫都指挥斌，娶沈氏，夫人生于南京。她很早就懂得自我修养，举止矜持严肃，与普通女子不同。到了成年出嫁，孝顺恭敬更加勤勉，辅佐都督公从千户职位做到都督府长官，勋阶达到极高等级。她丈夫是国家的虎臣，亲身承担显赫使命，因此蒙受恩典和抚恤。况且她临终时，亲自教诲后人，语言和要义都足以作为永远的准则。这样的人，才算善终。她的法则理应刻在铭文中。铭文说：京城以东，有一个州名叫通州。白浮水的北岸，有富贵显达的乡里。灵秀之气在这里汇聚，芮氏宗族在这里居住。安宁神灵的先兆，夫人能够继承高大的祖坟。横向延伸百步，墓域的仪制宏伟崇隆。皇帝赐予有功之人的恩典，祭牲和帛物光彩灿烂。天子的言语令人惊动，哪里只是当时一刻的荣耀？后代相承，芳名更加久远，刻铭以承载和宣扬百世的福庆。宁晋伯夫人葛氏墓志铭 葛氏一族世代居住在清丰，是声望显著的家族，世代与帝室通婚。葛端，字克正，娶刘氏为妻，就是夫人的父亲。夫人名妙聪，是太祖皇帝之子伊王的母亲丽妃的女弟；她又是楚武昌郡主仪宾隆的侄女，也是宁新昌王元妃、靖安郡主仪宾旿的妹妹。如今袭任孝陵卫指挥使的某人，是她的姑父。夫人生在富贵之家，却能抑制旧日习气，不骄奢放纵，只喜爱女红，而且体貌端庄秀雅，举止有法度，全族人都爱她。同乡刘氏是巨族，和葛家称为世交；名叫贵的人，是宁晋伯的父亲。宁晋伯一定想娶夫人为配偶，宁晋伯家中的长辈疑心两家并不匹配。夫人的父亲说：“难道你的意思是刘家的女儿没有荫袭，所以不显贵吗？怎么知道她将来不能大富大贵呢？”于是结成婚姻。到了成年礼举行完毕，她的妇道修养完备，内外都惊叹称誉，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宁晋伯的叔父是太监，历事数朝，积累了许多功劳，在众多显贵太监中大概首屈一指，家产和用度极其丰厚。正统年间，宁晋伯曾镇守边地，夫人独自管理内政，丝毫没有小的纷乱。天顺初年，宁晋伯日益显贵，历任都督，担心盛满难持，便精简家中人员，裁去十分之五。至于配偶、偶人和婢女数百人，以及服饰、资财、嫁妆和供给等去留分配，全都出自夫人之手。宁晋伯接受这些安排而没有违逆。本来在成化初年，太监获赐外宅养老，宁晋伯却因受牵连被贬往广东。夫人白天设法为他解除忧愁，夜里祈求上天保佑，诚意感动幽明，终于得到释放。不久前的榆林战役中，宁晋伯担任将领，获得显赫封赏，后来果然大贵，终于应验了父亲当年的话，见识之人都称许他。壬辰年正月十三日，夫人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四个儿子：长子禄，聘定西嗣侯琬之女蒋氏；次子祥、福、祯，年幼尚未娶妻。一个女儿嫁给吴玺，成为清平嗣伯夫人。宁晋伯将于这一年三月二十五日，把夫人葬在京城东面通州安德乡祖坟的墓地，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温婉的夫人，是外戚家族中的秀出者。宁晋伯由此兴起，如鸟有翼。既有封爵树立，又开创这个大国。大国盛大绵延，百世永不厌弃。故承务郎、光禄寺良醖署署正萧公墓志铭。光禄寺良醖署署正萧公，名宏，字克宽，别号居敬。父亲赠宣义郎、工部营缮所正萧得成，母亲赠孺人潘氏，生公及弟定、宣、荣、宗五人。宣义郎的父亲名贵玉，世代居住在钱塘松盛里。洪武壬午年，宣义郎因技艺被征召，才携家入籍南京；永乐丁酉年，又随皇帝北迁，在大兴置宅。公作为长子承担家事。宣德戊申年，起任营缮所丞；甲寅年获褒奖诏书，晋阶登仕郎；正统丙辰年升任所副。母亲去世，因丧服而离职；甲子年父亲去世，才得以服满丧制。戊辰年升任所正；景泰壬申年再次获诏褒奖，晋阶宣义郎，追赠封号给父母及妻许氏；天顺丁丑年升至现任官职，俸禄按品级计算。到正德六年，因为年老请求退休。致仕后第二年成化庚寅年入冬，偶然患病不治，十二月三日终于讣告传出，享年七十六岁。公有二子三女：长子珵，输粟取得冠带，前年病死；次子瓒，称得上能继承家业。长女端嫁给乡进士翟信；次女正嫁京城学校生员顾祐；三女安嫁姚谨。侄子琳、琦，其中琳以乡贡生身份游学太学，谋求进士科，成绩最好。全族商议说：“家族之所以兴盛，靠的是伯父；伯父是萧氏宗族的核心，安葬不可草率。”于是选定京城东面通州安德乡陈家庄的高地，按照制度划定墓域和墓兆，准备在明年辛卯二月三日下葬。中书舍人罗君仲祥是琳的朋友，他写的行状说：公刚成年便凭借才艺取得官位，五次升迁，更加进步，四十多年间一直以恭敬谨慎著称，从未有过过失。他曾割大腿肉治好父亲的重病，使父亲因此延寿十年。和两个弟弟同居，同衣同食，直到胡须头发都白了仍和乐欢愉，彼此友爱；不仅在边远之地不说争吵的话，对诸子也不因彼此而分立异居。他教育母亲、父亲以及定、荣两个弟弟，共四人，都竭尽诚敬礼数，家人都称许他。于是为儿子们显示榜样，请我撰写墓志；我向来熟悉萧氏，所听闻的并非虚妄，可以铭刻。铭文说：萧氏离开钱塘，自宣义郎的父亲承务郎建立家业以来，大兴就是祖居之地；京城东面安德乡那座高高的墓地，是高承务公的坟墓。后继者看这篇铭文，就会明白其中的荣耀。《类博稿》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 《类博稿》卷十 明代岳正撰写 碑铭八首 明代故怀远将军、指挥同知、署万全都指挥使司佥事李君墓志铭。署任万全都指挥使司佥事、临淮人李君，名绂，字士章，于成化七年夏五月十二日死于时疫，讣告传来，我为之悲痛哀悼不止。现任吏部侍郎叶公，曾是李君旧日部下，哀悼他并安慰我说：“绂是个好人，我尚且特别忧伤，何况与你同甘共苦的人呢？”已经择定安葬日期，来信请求我撰写墓志。考察李氏家世：从赠明威将军、指挥佥事李济开始，他在元末以行枢密院判官率领乡兵归顺国家，屡立战功，做到广信卫正千户；传给儿子李庸，李庸做到佥陕西都指挥使司事；最后又传了两代到李君，共三代在一方承袭功勋。李君的父亲名徽，是陕西府君的第二子，功劳尤其显著伟大。他起初凭哥哥修的职位，任佥宣府前卫指挥使司事；又因推荐署任佥万全都指挥使司事，获得一年专断处理事务的权力，因功转为实授昭勇将军。当时的政绩至今还在流传，他未老便把职位推让给李君。李君在正统己巳年入仕，选任掌管神机营；景泰庚午年再次击退强敌，累进为怀远将军、同知卫事。天顺甲申年，巡抚李公举荐他署任佥都司事，镇守蔚州。等到叶吏部再次出任北方巡抚时，认为蔚州太小，不值得烦劳李君，便调任他掌管两个总司，仍把屯田事务交给他。他正要上下承担重要责任，将要回任时却突然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是造物主吝惜恩泽于百姓，所以阻断了他的生命吗？还是他的命数如此？李君天生具有至诚的品性，平常的举动也有世人称难做到的地方。陆安知州刘英因获罪戍守宣府，年老而失去援助，每天忧虑后事。李君当时还是幼童，住在刘英的讲学门下，请求刘英说：“君臣、父子、师友三伦的道义，生来就是我的责任。”昭勇公听了高兴地说：“李氏有后继者了。”于是谨慎地为他选择师友，找到前辽府长史汤新。汤新是吴地的名儒，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昭勇公当初立志开创家业，以身作则，家中近千人各自承担事务，由弟弟衍主持，但有时仍会考察督办；例如内外出入、节省物用、规定服食，即使吉凶礼仪也都制定了规范。李君和诸弟受到和厚之气的熏陶，彼此相亲；即便有面对面不高兴的时候，等到李君独自主管家事，仍遵守父亲的规矩而不违背。他读书务求探究大义，和弟弟们互相师友；开窗种花，办完公事便回家解下头巾吟啸，有时写字、投壶。诸弟在旁侍奉讲读，没有特殊原因不越过内门，这成为常规。他天性不能多饮酒，却喜欢待客，客人来了多半都被劝得醉倒。交往的人即使暴露自己的短处，他也宽厚包容，不加计较；有人横加冒犯，他也低头接受，事后才斥退。士人有急事，他总是量力帮助，许多困难都靠他借出家财得以解决。他做官清廉严正，人们把他看作御史一般。他的仪表本来就伟岸，又有这样的声望，似乎很难接近；但真正接触后，却温和得像一个寒门读书人。他享年四十七岁，先后娶过两位妻子，共有八个子女。前夫人汤氏，是长史的女儿，知书识字，和李君德行相合。后夫人胡氏，恭敬谦让，诚实柔顺，安康和穆、安静慈爱，是章皇后的侄女、府军前卫百户瑄的女儿。她既贤惠又刚烈，成婚才九个月，因侍奉病中的李君，也染病去世。李君去世后，她病体困顿，一心求死，过了七天终于去世，享年仅二十岁。三个儿子稽、和、穆，都尚未娶妻。五个女儿，长女嫁给都指挥牛玺的世袭嫡子颙，次女嫁给指挥高宁的世袭嫡子钺，其余尚未出嫁。李君有六个兄弟：长弟缙先去世，次为绅、缜、纯、经，经是我的女婿。李君最受叶吏部爱重，叶公前来慰问，正是因为这个。宣城以西十五里有沙岭原，李氏祖坟在那里。准备在今年六月十九日挖开汤夫人的墓穴，把李君的棺柩附葬在胡夫人墓的左边。铭文说：水流遇到坑坎便停下，反复积聚而后流淌；堤岸决口便四处漫溢，深坑却不会干涸。水满外溢，于是向前流去，谁能阻止我的流动？阻挡我的铭文，将等待后世验证；铭文从中间写起。太仓沈孺人墓志铭 沈孺人名圆，字妙圆，是吴地太仓人。父亲叔宁，母亲胡氏。她嫁给乡里的温氏，成为温璇、字廷美的妻子。生二子一女：儿子厚，先娶杨氏，杨氏死后又娶朱氏；柔，娶周氏；女儿嫁给同乡戴杰，生育两个孙子，浩聘郭氏，淳聘沈氏。她享年六十二岁，于天顺八年甲申三月某日去世。她的丈夫择定年月日，把她葬在太仓城北石塘的墓地。当时厚刚被选入吏部，谋划后终于回家奔丧，请我撰写墓志说：“我的母亲聪慧灵巧，世上少有。我的外祖父母为母亲选择配偶，选中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以宾客之礼待她，她又侍奉曾祖父和祖父。我的曾祖父希望各个儿子都能自立，认为母亲尤其不同，要求她帮助成就家业。母亲辅佐父亲共同侍奉祖父，勤劳而不知疲倦，俭朴而不以贫陋为意，家业因此富裕。我的祖父母亲近她如同亲生女儿，但母亲从来不敢仗恃这份亲爱而稍有放纵。凡饮食都亲自摆设，自己吃过后还一定亲自收拾；有时指甲碰到盘碗，便惊惶叹息说：‘难道是把公婆的东西弄坏了吗？’她就是这样恭敬谨慎。等到她独自主持家政，更得到婆母的称誉，妯娌、侄子、外甥各自安处和睦，甚至下至奴仆，也都受到她深厚的恩意。儿子第一次参加乡试，母亲拿着针线告诫我说：‘我替你辛苦制作衣物，实在是想让你考取功名回来，使我感到欣慰。’ 等到我考中，她高兴地说：‘孩子果然能够实现我的愿望。’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十八年，我参加进士考试七次，才得到一个官职，用来成全母亲的志愿。上天不怜悯我，母亲却已经去世了。痛苦啊！活着不能让她享受荣养，病中不能侍奉汤药，死后不能亲自参加殡殓安葬，又不能用文章彰显她隐而未显的德行之光，我拿什么报答母亲，来排遣我的悲痛呢？因此冒昧请先生为她撰铭，不知可以吗？”我推辞说不能胜任，但他坚持请求，于是作铭说：“女子的英秀，妇人的典范；辅助丈夫成就儿子，如柱有支撑。福禄安宁相随，节俭而不违背天理；天道自有增减，命数不会欺骗；庇佑你的后代，使其充盛绵延。” 这是明朝已故、曾任嘉议大夫和礼部左侍郎的邢逊墓志铭。

译逊之名让，族人世代居住在平阳浮山，分支葬在襄陵；因此关镇西平原一带有许多邢氏坟墓，多到无法计数。曾祖父伯川，祖父敬初，父亲名茂政，娶郭氏，生三个儿子，逊之排行最小，官至礼部左侍郎，罢官归乡。成化七年八月十八日去世。哥哥训派人送来讣告，我悲泣询问情况，知道逊之起初病势很轻，后来却突然去世。某月初一早晨，他偶然取《易》自占，得到临卦，忧愁地说：‘难道要应验胡宗的话吗？’胡宗是谈论命数的人。去年他拜访吏部侍郎尹同仁，尹同仁曾随意戏弄胡宗说：‘骗子，你还骗过谁呢？’胡宗于是举逊之的事回答说：‘明年八月，这位先生果然有凶险，便应当相信我不是骗子。’后来逊之也听到这话，觉得奇怪；《易》卦辞有‘八月有凶’，恰好应验胡宗的话，所以心中很不高兴。几天后果然患病，幸而病情稍缓。朝廷使者董主事龄来访交谈，过了很久才离去；逊之随即觉得腹痛不止。第二天太阳将落时病势危急，忽然阴云密布，雷雨环绕屋舍；雨过天晴后又再次发生，这样持续了四天，远近之人都悲伤感叹，连行路的人也为之悲哀。他寄来书信和遗言，请我为他写墓铭，我哪里忍心为逊之作铭呢？逊之年少时就能自我砥砺，十八岁考中乡荐，春试不中，进入太学，曾在古廉李先生门下听讲，和山东刘叔温齐名。二十二岁考中戊辰科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一年后授官检讨。当时先帝出兵征讨鞑虏，虏使请求迎回皇帝，朝廷商议后有所疑虑，没有答复。逊之上疏陈述迎奉事宜，认为应当顾及义理，不应只谈形势。如今如果不预先防备欺诈而前往迎接，倘若对方食言，那么屈辱就不在我方。估计处分已经决定，虏使离去，等到渡关也来不及了。臣愚见认为内厩马匹很多，只需追赶派出一匹马而已。由此杨善等人才开始出使卫喇特。先帝复辟后，献上密奏效忠的人争相自陈功劳以求赏赐。正值逊之在内阁代任职务时，忠国公石亨曾把这事上报皇帝；逊之当时正在守制，搜求文稿，因而不得不果真这样做。逊之起复后，和别人谈话从未提及此事。北监向来不供给教官和学生的饭食，生员的粮料一半折成钞票；钞票出自京城税课，数额没有定准，不能按时发放；领取钞票的人往往因此离职，留下的钞票长期不发，多次被侵吞盗取。自古以来，古廉主持学政，才开始用资财供给官府各项费用，教师和学生遇到吉凶、疾病、死亡、贫困而不能维持生活的，多靠这些资财救济，古廉也因此获得美名。成化二年，逊之由修撰破格升任国子监祭酒，一心兴废起弊，不顾忌法律；有人非议，他总说：‘如果这样做，怎么对得起古廉？’起初钞票贬值，而且陈旧破损的钞票并不难丢弃；近来税收允许一半用钞票、一半用钱，钱的价值稍微提高。逊之又离开国子监任职后，众人便设法要求不按次序提前领取钱粮，拿到这些钱后把事情闹得像鼎中沸腾一样，终于牵连到诏狱。逊之最终以先前任祭酒的身份承担罪责，被判除名为民。他将要回乡时，经过我这里，临别说：‘兄长大概听过算命人的话吧？弟弟今年是不是要死？弟弟如果不死，诸位公卿因坐受钱财按理都应当被罢黜；弟弟替他们承担罪责，使他们得以保全。古人说有阴德的人不会死，说的就是这种事。’距今两个月前，人们喧传逊之已经死了。儿子拿出他近来寄来的诗和辩解文章，况且逊之死与不死又和别人有什么关系？人们竟这样喧闹，难道世人所谓命运真是如此吗？逊之气度宽和敏捷，外表朴实而内心明断。他写文章，章句简洁凝重，值得反复咀嚼推敲，清峻刚劲近似李北海。平时处身谦下，众人都喜欢他。等到掌权后，意志坚定，不为外物动摇；他在国子监进行的一些小改革，是用古法教育新进士，告诉他们不便之处，却坚持不改变道路，于是人们开始毁谤他，最终酿成祸患。他任官期间三次出使，奉诏主持南京乡试，得到《文献通考》等书，于是购买数百部书，聚集在襄陵学宫，准备惠及后来的士人。他持节册封肃王，肃王赠送巨额财物，他一概不受。当时久不下雨，他代替朝廷祭祀北岳，往往随即降雨。他娶梁氏，十分贤明，曾和逊之的母亲郭氏多次受封为恭人。有三个儿子：震、霖，都是县学学生，另一个尚幼。两个女儿，都还没有成年。逊之享年四十五岁。哥哥训品行隐而有守，准备在今年十月二日把他葬在西平祖坟。铭文说：义理运行，气数相随，都在人身上；有时遭逢福运，有时遇到灾祸，有时又遭遇悖逆之事，似乎都不是上天辜负我。义理和气数也许只是妄自驱使，既有福也有悖逆，人谁能逃出它们之外？我为逊之作铭，可以无愧了。明代故御马监太监刘公墓志铭 皇明御马监太监、奉敕总督五军、神机营、三千营、十二营以及腾骧等四卫军马的刘公永诚，自己以年老任重为由，两朝七次请求辞职，都没有获准。成化丁亥年八月，他又列举历代皇帝赐给他的两京内外田宅、内侍俸米、仆从工匠等物来请求辞退，也没有立即获准，只准许他解除职务，在私宅养老。入宫谢恩时，皇帝不忍心立即舍弃他，慰劳挽留了很久。等他出宫，皇帝随即颁赐各种绸缎，亲自御笔书写称赞的话，恳切曲尽而精妙，像天地造化那样体察万物，无法用言语形容。作为药物费用，赐白金、金银宝钞百千；作为调养长寿之用，赐彩绸金龙衣、雕玉镂金云龙笻杖。公生于今年壬辰，享年八十二岁，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自知不能痊愈，又把以前尚未获准的辞职请求再次上疏，共上了三次。皇帝被他的诚意感动，准许他辞去一半职务，另一半仍听任其安排，这实际上已经成全了公的志愿。从此医官不断来诊治问候，盼望公能重新入朝。可是到了二月十七日甲申日，公去世了。皇帝悲痛哀悼不止，命有关部门供给葬事，命工部营造墓域，命僧道作法事，由大官供给祭馔，礼部传谕祭奠并赙赠两宫所赐的金银、布帛、粮食，合计数以千百计。又命太监白俊、韦玺等监护办理，异乎寻常的恩典接连而来，这是本朝以来仅有一人享受的待遇。

译公是魏地人，家族世居清丰留宁里。祖父名八老，父亲名大老，都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右都督；祖母杜氏、母亲马氏，都追赠为夫人。公生于洪武辛未年，十二年后入宫侍奉。长大后身材高大挺拔，鼻梁高耸，步履如虎，雄健有力；长期任职御马厩，熟悉骑射。当时太宗皇帝以武力平定靖难，内外臣僚大多努力研究战事，公曾与他们共事，又三次随驾北征，遍历战阵，对于军事事务熟习而又娴练。宣德初年，汉王府制造叛乱，公奉命假扮使者侦察；皇帝亲征成功，公出力很多。大宁多次叛乱，公率三军讨伐，直捣乌梁海，驱逐卓沁，对方仅以自身逃脱；公缴获其清河元帅印章，俘获和斩杀的人口数以万计。妖人李宣、张普祥的党羽在磁州、相州煽动叛乱，公负责捕捉，很快使局势平定肃清。先帝即位后，任用公安抚整顿南京、中都，众人心悦诚服。甘肃、凉州是国家门户，公两次出任监镇，在境外耀武扬威：一次向东镇守藩地，抵达捕鱼儿海；一次向西出镇西宁，远至大山之北。他再次拒击敌人，攻打扬根敦，追击北逃的敌人到额齐讷克；又在三城儿、卫喇特进入酒泉、临水堡交战，擒获首领哈沙特穆尔等人。克哷库春畏惧逃走，公出塞追踪到金塔寺才返回。在此以前，瓜沙首领齐勤纳木喀实喇哈扎尔向南逃奔，各自萌生叛乱意图，公用轻装部队纵兵讨伐，先后将他们全部平定，俘获其全部牲畜，没有遗漏。景泰辛未年，朝廷召回他总督京师军马，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南城发生谋变时，公于是按兵不动，只以功业已经满盈为由请求退职；子弟接受他的教诲，辞去职任，不再干预军政。家中人口多达数千，他遣散三分之二，拒绝杜绝请托，生活淡泊得像普通人家。先帝赞赏并怀念他，把他视作心腹，甚至任命将相时也会征询他的意见。公有两个哥哥：长兄伯贵，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次兄仲宽，追赠昭勇将军、锦衣卫指挥使，都早年去世。伯贵的儿子聚，因推恩而追赠公的祖父母，公又累积功勋晋爵为宁晋伯。公有四个儿子：禄、祥、福、祯，都尚未任职。女儿嫁给吴氏，成为清平伯玺的夫人。仲宽有两个儿子：长子某，任百户；其故去的儿子纲承袭爵位，做到正千户；次子海，任正千户；海的故去儿子纪纲做到指挥使，他们都隶属锦衣卫。至于其他宗族成员、部下、奴仆、马夫、僧道以及位居显贵者，不能一一列举。公历经五朝七十多年，做事往往顺遂如意，家族极为显贵富裕。唉，这固然是公的福禄和上天的幸运，也因为他品格警敏，能屈能伸吧？宁晋伯年幼丧父，是公抚养成人的，因此宁晋伯以父亲的礼节加倍报答；又因为他是宗族嫡长，实际主持公的丧礼。准备在今年三月二十五日，把公葬在通州安德乡以北五里的墓地，那是公生前预先选择的墓田。前进士、陕西按察佥事唐封李君用宾写了公的生平，宁晋伯拿着它请我撰写墓铭，我无法推辞，于是作铭说：兵权是国家用来制命的，兵法告诫不可轻易动用；英武的刘公，统督监军，威仪庄严；三次受到恩宠封赏，保有美好的结局。我最看重并铭刻这些，诏告天下后世的忠臣。唉，后来的人，应当仰望墓中的方碑。明代故琴乐先生墓志铭 琴乐先生五十八岁，于景泰六年十二月九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嗣子、前户部主事、延津典史琮，在京城东南约八里的高村里墓地择定墓域，准备在当月十九日按礼下葬。他的女婿中书舍人汪容、字宗海，购买石碑记载墓事。他的表侄、翰林编修童缘、字大章，写出他的生平，请我撰刻铭辞。我考中进士的第二年，颁布己巳年正月的历书，礼成后观看他的书法；书中写二至时刻，称昼夜各有六十一刻，我感到奇怪，退下后考察古代各家的历法，却都没有这种说法。先生当时任五官司历，是我一向相识的人；主事君又和我同年进士，因此我把私下的疑问告诉他。先生说：‘你认为怎么样？’我说：‘天的运行最为健行，太阳次之，月亮又次之。月亮依附太阳运行，太阳依附天运行。天的运行常常舒展，日月的运行常常收缩。历家在舒展与收缩之间计算中气，设置闰月，以确定冬至、夏至和春分、秋分。然而按照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的日数推算，三年得到三十二日五十九刻，这种算法总是灵活的。把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的天分为南北两极，太阳沿中道运行：冬至运行到最南方的牵牛宿，白昼为四十刻，所以白昼短；夏至运行到最北方的东井宿，白昼为六十刻，所以白昼长；春分、秋分则运行在南北之间的中线，向东到角宿、向西到娄宿，昼夜均等，各为五十刻。’ 这种算法是固定的，固定的部分必定不可改变；而灵活的部分不能不随时变化。所以古代以历法著名的人，一定根据会变化的部分制定差法加以权衡，使变化的部分始终通达，而固定的部分也各得其所。像现在的历法，莫不是没有考察根本，只把末节强行整齐吗？先生说：‘像你说的，确实如此。’我说：‘既然这样，先生将要担任这个职务，却不参与其中的事务吗？’先生捋着胡须笑道：‘有能力的人未必被任用，被任用的人未必有能力，这又何必责怪今天的人呢？’他又说：‘历法是圣明政治最先应当确立的根本。假如凭一己私智加以改变，能不动摇它的枝节吗？’我这才明白，当时掌权的人也很显赫，必定把先生视为忌恨的对象。不久果然发生了土木之变，我更加佩服先生高明的见识。后来我又想到《汉书·天文志》所说五星聚于东井的事情，不能让自己像高允那样受到鄙陋见识的讥评；我身为史官和天文家，不可对此一无所知。正准备向先生学习他的专长，没想到先生竟失去官职，退居家中。我又不幸遭逢居丧之祸，不能早晚前去接受教诲。唉！如今为先生的墓作铭，怎么忍心呢？先生姓王，名义，字孟宜，自号琴乐先生。王氏世代是吴地人。高祖某，曾祖某，祖父茂华，都居住在杭州，没有做官。父亲文诚，母亲斯氏。先生生于永乐年间，服役来到京师，在赤县置宅，于是成为大兴人。正统己未年，开始隶属钦天监；丁卯年授官，庚午年受到褒奖，晋升为修职郎；辛未年便失去官职。妻子张氏，名允宜。嗣子一人，就是主事琮；女儿一人，女婿是中书舍人汪容。先生为人谨慎端正、典雅有礼，博通古事而多才多艺，喜爱弹琴；每当焚香抚琴，便悠然产生超脱尘世的想法。但他不善于随时俯仰应变，最终被巡逻侦察者构陷，于是失去官职。铭文说：京城东南高村里，高四尺的墓丘，就是先生的坟墓。把他的德行告示给后世，刻下我的铭文。明代故静庵张公墓志铭

译静庵张公名肃，字思恭。成化六年，七十九岁，十二月十七日庚申，因为小病去世。长子义官升派人把讣告送来，东平知州昻收到后，当天便按照制度辞去官位，赶回奔丧。等他赶到，已经进入第二年二月；本月二十九日壬申，占卜者说日子吉利，准备把公的棺柩安放到公的妻子宋氏墓中，于是向我询问墓铭。考察张氏家世：祖先是吴人，居住在嘉禾桐乡；祖父名茂实，娶赵氏，生公的父亲景春；公的母亲姓归；兄长名思齐、思贤，弟弟名思温，姐姐名某。起初公的父亲离开吴地出外服役，思贤留下守护祖墓，姐姐嫁给杭州陈善。永乐己丑年，张家入籍京师；从此家人相继去世，公便买地，离都城向南十里有一条河，叫安德乡；就在那里的高地上，依次埋葬父母兄弟，定居大兴，从公开始。公为人恬淡淳厚谨慎，经营产业、治理生计很有方法，又能处于丰裕而保持俭朴，财物和用度逐渐富足。诸子遵守他的师法和意旨，家业每天更加丰盛。中年入宫，妻子去世，志向寄托于清静寂寞，最终把家业推给义官，并让他通过求学完成自己的志愿，自己则把家事托付给东平。东平已经请求荐举，将要得到官位时，公说：‘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他天性爱好诗歌，似乎具有天生的领悟力，平日常手持书卷吟咏自适，吟罢便关门休息；想来‘静庵’这个号是有来由的。公娶宋氏，完全称得上与公相配；继宋氏之后又娶杨氏、戴氏。杨氏所生的孩子名旻，是东平的幼弟。公共有三子三女：长女永贞嫁马政，次女永福嫁王让，三女永祥嫁毛睿；毛睿、王让都任锦衣卫百户。铭文说：张氏起初从吴地迁来，兄弟们侍奉父亲来到京城，共同建立了显赫的家业；张氏世代从静庵开始兴盛。只有丘土一抔，谁也不能欺侮我们。明代故乐闲先生罗公墓表 南京有一位隐居的君子，人称乐闲先生，姓罗，名衡，字景伊。成化六年，六十九岁，告终去世。他的儿子中书舍人麟辞去官职南归，择定明年辛卯年随葬于凤西乡祖坟的墓地。麟的朋友竹轩徐先生，因麟来拜访我，请求说：‘景伊年轻时就显露奇异的资质，塾师金巨川对此很惊异。年轻稍长后，向卢为已、顾仲衡学习经书。后来参加进士科考试，因为父亲的命令没有应试。鸿胪少卿潘赐有知人之明，十分看重他，想强行起用他，但没有使他动心。不久父母相继患病，等到病情稍稍好转时，母亲丧服刚除，他又侍奉患风痹病的父亲，十多年间和父亲同卧同起。父亲患病时几乎忘了病痛，父子相处的礼仪周全而感情深厚，观看礼仪的人都为之悲伤。他一生笃实地践行义理，就像受命于官职一样坚定。同胞弟弟恭，过继给伯父，居住在北京；妹妹清，嫁给钱氏，没有生育，直到去世那年仍勤勉周济亲属，完全不顾自己的家庭。宗族亲戚中的孤儿和贫弱者，他都量力接济。经他收养、嫁娶、殡葬的人，多得可以数出来。疫病流行时，即使是家门已经受到传染灾害的人家，他也不躲避；依靠他而保全生命的，共有若干人。曾经游历浙西，与人共同渡河，有人抢走了他的白金。别人说：‘财物在船上，船在谁手中，就应当向谁索取。’ 他说：‘不是不知道，而是我想隐瞒那个人偷盗的名声。’那个人感到惭愧，最终把本金归还。景伊的贤名传播得很广，名士如史公谨、金文鼎、谢孔昭等，都愿意和他交往，甚至不惜降低身份来拜访他。后辈受到他的奖掖，争相前来依附；但他在抚慰接纳他们时更加恭逊，对邪恶的人又很严厉痛恨。遇到那些小人，他也不轻易斥责其行为。人们把他看作耿介之人，他笑着接受这个评价。他家有厅堂、楼房和住宅，分别题名为寿椿、梦萱、挹翠。名公卿士为之吟咏感叹，篇章繁盛，足以据此流传。又说：罗氏、徐氏都从吴地迁来，既是世交，又住在相邻的里巷。我和景伊性情颇为相近，我直率，景伊耿介。我们认为士人必须在外物上磨炼志向；竹这种植物，性质正直，松的形体坚贞，所以我用‘竹’命名书轩，景伊则以‘松’命名。西山的夕阳将迫近，诸子已经成人立业；我们把遗留人世的情怀寄托在琴棋诗酒中，得到乐趣而忘却形骸，所以景伊又改号为乐闲。其著作名为《松轩乐闲集》，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又说：我们小时候亲近友好，壮年却彼此离散，老年又相互思念，前后将近六十年，中间只见过一次。景伊所成就的事业，既已完成而不可改变；他和那些有官位的人相提并论，而我活着时已经来不及看到。如今他忽然先我而死，如果没有人可以托付，我每天只是悲伤，也没有什么益处。唉！贫困、没有俸禄而且早死，如果换个位置，我也会如此。凭颜回来比禹，世上却没有孟子，谁会相信他呢？史书只把独行和奇技写下来，难道不是因为不想湮没人的善行吗？竹轩先生性情刚直如荆棘。他以礼对待公卿，是我一向敬重的人；即使他说的话有时过分，又有谁来证明呢？况且我曾经通过竹轩多次看到景伊的文章和书法。公的女婿蒋进士谊、儿子中书舍人麟，我也有幸和他们交往。景伊内心的操守和家传的法度，有这样深厚。用宏大华美的文字大书其事，也不会惭愧。至于他的世系，已有完备的记述，这里略去。佥宪吴兴王公的墓志铭中有记载。明代故谢君墓志铭 谢君名绩，字世懋，起初号静可。学业有成后，因为居所附近有王城山，便改号王城山人。他的先祖是宋代经略使鞅，自会稽被贬居黄岩；到第九代进入本朝，有一位名温良、世称孝子的人，在元末避乱，晚年才定居桃溪。桃溪如今隶属太平。君是这位孝子的曾孙，是太平人。祖父名原叅，隐居林下保养精神，号泉石翁，志向高洁，胸怀本真。父亲名性全，赠奉训大夫、兵部员外郎，素有高雅志向和家传法度，故号友松。友松先后娶两位陈氏，生四子：省、复、君，另有一人。省中甲戌进士，任兵部员外郎，现任宝庆府知府。复早逝，最小的弟弟是济。君求学时，以父亲和兄长为老师，贯通各家学问，以经义为骨干、实践为经纬；不合于正道的行为不做，不接受虚浮的名声。有人讥笑他编织章句，有人说他迂腐守古，即使屡受讥讽也不介意，最终有见识的人不能不赞许他。曾七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未合格，本来估计这次必定能够中式，临近考试忽然得病，病重时留下遗言：‘宝庆要出仕，首先应当保全名节。’还没来得及应试，五天后竟然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娶张氏，生一女，尚未出嫁。友人高廷美等把他的灵柩送到杭州郊外；讣告传来，从兄世远扶护灵柩归葬。谢君家世代以孝友著称，对继母没有生育子女的情况，也竭尽全力侍奉。由于他和宝庆的出仕与退处不同，每年都要各自两次回家省亲；夜里便同盖姜被交谈，抚养孤弟和侄子如同自己的孩子，乡里宗族都信服他。宝庆常常以不能像兄长那样为戒，敬畏各位堂兄弟。堂侄如今是翰林编修铎，字鸣治；乡进士施槃，是其中最显达的人。他有文集《王城山人集》，史官李宾为它作序说：‘谢君的诗，起初出入盛唐诗人的境界，完全表现出流丽之美；晚年又转而学习少陵，其感时伤物的情怀，完全出于正道。诗家都说它不欺妄。’文选员外郎黄孔昭是谢君的知己，他为谢君写的行状非常详尽。既然追念并称许他如果得到任用，必能有所成就，成效一定可观；又哀悼他最终困顿而死于科举道路。唉，我曾说古代以科目取士，才能和品德兼用，仍有遗漏的人才；世远却嫌弃这样的人，使谢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他的命数本来如此吗？实在可悲。起初宝庆将入朝觐见，本来打算前去吊丧；浙江一带忽然传来谢君去世的消息，于是命儿子彩代替自己，为谢君择日安葬。终于在第二年某月某日，把谢君葬在前山的墓地。鸣治说：‘先师的坟墓，应该得到先生的铭文。’铭文说：活着时品德美善，寿命虽短却有福禄。我并非屈曲不伸，为什么竟受到拘束？谁来安慰我？上天为何降下如此残酷的责罚？

译《类博稿》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类博稿附录》蒙泉先生赞二首 他挺拔如梧桐翠竹，具有超出尘俗的姿态；伟岸如龙虎，胸中自有不凡的气象。他的声名不低于洛阳的贾生，身体却比开州的宋相更早衰老。有时执笔于金銮殿的东坡，有时荷戈守卫玉门关。他既被召回北方，又奉一纸军令南行。道路哪里有险夷之分，内心哪里有得失之别？正因为磨砺不能使他消损，染污不能使他变黑，所以处境越困穷志节越坚定，年纪越老精神越壮盛。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做我这篇文章的知己吗？实在是这个时代、这个天下百姓的希望。前武功伯东海徐有贞。器量宏大而广博，义理精深而简约，才华俊秀而丰厚，志向端正而坚定。既有秀美的天资，又受到礼乐的文饰。言谈铿锵如金玉，和谐如韶乐；胸襟开阔如烟云，气象高峻如山岳。因此年少时便登上龙门之选，后来进入中书内阁。陪侍天子从容应答，掌握机要而筹划斟酌。实在是忠诚不屈的王臣，不是庸常之辈那种唯唯诺诺的人。奸邪谄媚者侧目而视，仿佛强健的隼鸟搏击秋风。他以忠直刚梗触犯圣颜，仍苦口进言，思求良药。朝廷的高位不足以改变他的操守；战争的困苦也不足以改变他的乐道之心。虽然历经万般曲折，也一定归向正道；确实可以把六尺之身托付给他。唉！这样的人若列在七十弟子之中，那么我的夫子在回答申枨时，就一定不会说“我还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在痛悼颜渊之后，也一定不会说“没有听说过好学的人”。定襄伯郭登。故中宪大夫、兴化府知府、致仕岳君墓志铭。吏部右侍郎、吴郡叶盛撰文，中书舍人、长洲李应祯书写，尚宝少卿、广平程洛篆刻墓盖。英宗皇帝复辟以后，原先被幽禁的臣子相继出仕，皇帝亲自提拔其中第六人，那就是我的朋友燕山岳正。岳君本来就是奇异杰出的人才，王吏部忠肃公又曾多次称赞他的贤能，皇帝一向很器重他。岳君也庆幸自己遇到如鱼得水的知遇，凡是提出的建议、撰写的文章和应答的话，都竭尽忠诚，大多得到采纳。有一天，汤序以灾异之说进言，拿占卜的方法来进呈，说这是因为奸臣还没有清除尽。皇帝把这件事问岳君，岳君叩头说：“没有听说有奸臣；如果搜求奸臣，将使人人自危。况且汤序的占术粗疏浅陋，应该不足以相信。”皇帝听了很高兴。当时石亨、曹吉祥这两个奸猾之徒势力正盛，岳君担心他们将来必定造成祸乱，于是在皇帝面前极力进言，退下后又当面劝导皇帝，使皇帝考虑保全大局。石、曹二人表面上答应并说好话，内心却怀恨他；岳君大概还没有想到自己的灾祸已经由此发生了。皇帝仍然非常爱惜岳君，只把他调出京城任钦州同知。不久又有人追究此事，将他逮捕治罪，发配到甘肃镇夷戍守。石、曹二人不久相继败亡，皇帝悲伤地想起岳君，说：“岳正的话是对的。”于是召他回来，准备再次任用，但皇帝已经驾崩了。成化初年，岳君服母丧，服丧期满。御史有人进言说应当赶快召用岳君，以此劝勉忠臣，皇帝下诏恢复他的原职。吏部建议调他到南京，皇帝下旨不许调动，命他充任经筵讲官，纂修先朝实录。恰逢兵部清理黄册的官职空缺，部院大臣共同推荐岳君，于是成化元年四月让他出任兴化府知府。岳君任官时兴利生财、惠及百姓，百姓开始时喧哗不满，最终却都心悦诚服，称他为贤能的太守。有些主管官员不懂礼义，岳君于是产生了归隐的志向。己丑年，他入朝，请求退休，居家闲居。过了三年，即成化八年九月十一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公卿以下都前往吊唁哭悼，无不叹息说：“岳先生去世了。”岳君字季方，别号蒙泉，是畿内漷县人。曾祖德甫，祖父思铭，父亲兴，官为怀远将军、轻车都尉、府军前卫指挥同知，母亲刘氏，封太淑人。岳君少年时就能治学，有了声名；二十一岁中乡试，进入太学学习。正统戊辰年会试时，同考官误把他的试卷放在落选卷中，侍讲杜宁唯独惊叹他的文章，认为这是我们这一类人的人才，于是将他列为第一名；廷试中第三名，授翰林编修。景泰三年，升任右春坊赞善兼编修。天顺初年改任修撰，同年六月命令他入阁参与机务；等到他因获罪离开时，前后只有一个月。岳君身材魁伟，留着漂亮的长须，言论洒脱畅达，举止总是遵循规矩法度；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与朋友交往有始有终、情谊深厚。他一生性情刚强而志向高远，胸怀经世济民的抱负，不轻易屈身服从别人，具有古代豪杰的风范。石亨、曹吉祥的事情，有人认为他的议论迂阔，并且以未必可信为说辞，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怎么能因为我是谏官就这样对待我？”我认为他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可见他十分笃信自己的判断。像这样的人，遇到不合心意的事情，即使是权贵，也应当说就说，从不藏在心里；只是人们没有察觉这一点。因此，爱戴岳君的人虽然很多，终究不能胜过嫉恨岳君的人那么多。他的正室是宋氏孺人，侧室是周氏；有两个儿子，增堂都早夭；有六个女儿，长女已经许嫁，后来又已出嫁，女婿为朱防、生员李经、翰林编修李东阳，其余尚未出嫁。岳君的学问精深广博，经典都很熟悉，从《庄子》《离骚》直到方外之书、历算之书，没有不曾涉猎的。他所撰写的经学解说，务求提出新意，其中有许多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过的。只有《深衣纂误》编成了一部书；文章有《类博稿》若干卷；书法兼有晋唐风韵，可以称为名家。唉！像岳君这样才华优美的人，能够特别被置于显要职位，是先皇帝的明察。中间虽经历艰难坎坷，仿佛有些处境不堪忍受；然而看岳君今天身着金绯官服，安然终老于家中，如果不是先皇帝和当今皇帝明察而仁厚，即使想得到这样的结局也很难。像这样看来，对岳君来说，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吧？在岳君去世后的这一年十月十日，他葬在祖坟旁边。岳君的兄长、府军千户岳祥，悲伤岳君没有儿子，率领他的侄子坪、培、均、垣、墉放声痛哭，向我请求撰写墓志铭。我于是写下铭文回答他们，也借此在地下慰藉岳君。铭文说：古代有一个人叫李白，死后没有子嗣；又有柳州的柳宗元遭贬斥而死，他们声名流传长久，并不取决于是否有后嗣。祭文七首。

译成化八年，岁次壬辰，九月甲午朔后二十一日甲寅，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彭时，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商辂，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万安，吏部左侍郎尹旻、右侍郎叶盛，户部尚书【缺】鼎，礼部左侍郎刘吉、右侍郎俞【缺】，太子少保、兵部尚书白圭，左侍郎李震，刑部尚书陆瑜，左侍郎曾翚、右侍郎董方，工部尚书王复、右侍郎乔毅，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宾，通政使司掌司事兵部左侍郎张文质，左通政杨燧，刘防，右通政刘昭，右参议潘礼，光禄寺卿周骙、少卿周庠，国子监司业耿裕，礼部郎中李温，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的祭奠，祭告故兴化太守、前翰林修撰岳公季方之灵说：唉，季方！你的志向是用恩泽遍及四海，你的学问是订正群书；豪迈的气概和刚直的言论，超过古人而自信自守，视天下人都没有谁能在自己之前。当你还在国子监时，已经锐意进取，具有担任公卿辅弼的声望；等到考中甲科，才华出众，成为馆阁中的贤才。你参与机密政务，日夜思考政事，却遭受谗言离间而被贬到西方；后来以优游的史职留任，又因论荐而迁往南方。你以身居人下为耻，勇于退休以保全自己。众人正期待你重新被起用，为什么却遭遇疾病而不能长寿？唉，苍天啊！人的穷困与显达本来是命中注定，你固然不以此忧惧计较；只是子嗣夭折，实在令人痛惜而怜悯。回顾你一生的文章，将流传四海；将来有见识的人诵读你的作品、观看你的书法，难道不会因此肃然起敬吗？你不朽的地方，幸好就在这里。我们这些人与您素来有交情，薄薄备下祭品，致以祭奠。愿您的英灵没有昏昧，尚且降临昭示于这祭席之前。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成化八年，岁在壬辰，九月甲午朔后二十二日乙卯，翰林院学士王献、侍读学士彭华、江朝宗，侍讲学士杨守陈、尹直，侍讲徐琼，修撰陆【缺】、罗璟、吴宽，编修谢铎、焦芳、倪岳、林瀚、丁溥、乔维翰、费訚、尹龙、王臣、李仁杰，检讨傅瀚、张泰、吴希贤，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的祭奠，祭告兴化府知府、致仕蒙泉岳先生之灵说：唉！上天降生人才，间或产生杰出人物；至于先生，风骨操守高峻挺拔，在玉堂金马、凤阁鸾台之间，始终按正道而行，这是多么壮盛啊！搜罗古今，雄豪而辩博，独立于一时；先生的学问，勇于有所作为，平素志向坚定，为什么还要絮絮多言呢？先生的政绩，先生的心地，内里没有崎岖险恶，如青天明月般清澈；孤高自守而有知音。皇帝赐还诏书，使您从辽海归来；上天终究没有昏昧。辞去政务归居黄堂，安然度过晚年，本以为可以高寿颐养，等待召用，谁知上天不肯留下您，使斯文之士为之慨叹。我们这些人过去一同任职秘阁，情谊契合；临终前献上一奠，眼泪纵横。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成化八年，岁次壬辰，九月甲午朔后二十四日丁巳，同门生尚宝司卿杨导谨以牲酒和各种祭品的礼仪，祭告蒙泉岳先生之灵说：先生降生于天地清淑之气，世代承袭武职，却独自振兴儒服；通晓经典、修养品行，早年考中高科，进入承明、延阁，文章声誉极为显著。任职时论思谋划，日夜参与机密政务；经历艰难危险而不损其德。再次进入翰林词臣之列，如玉如金；出任地方长官，以安抚百姓为心，政事通达，人民和乐，各种废弛事务都得到整顿。贤者称誉您，有才能的人却嫉妒您。您在莆中任职三年，无愧于滁州欧阳修那样的政绩；像元之、永叔那样优游自得，还未老便请求退休，逍遥地归返故乡。几年时光转眼过去，如飘风掠耳，谁知一场疾病竟使您突然长逝。哲人已经去世，世道因此令人感慨。想到我这个后辈，以同门兄长的情谊侍奉您，并不只是普通朋友；白天同业，夜晚同在灯下，起居和著述中，兄长总是教诲帮助我。我们既同受一位老师教导，又同在近侍班列，您对我爱护提携，情意实在深厚。兄长在世时，孝悌之道隆盛；兄长的操守，无论险夷始终如一；兄长的才华，如大河长江；兄长的文章，如瑚琏珪璋。师友们把兄长比作房玄龄、杜如晦。如今在急流中勇退，浩然知止，却早早如朝露般消逝，归葬已有日期。我连绵不断地献上祭品，内心实在悲痛。面对生死诀别，写尽我的肺腑；今后再也没有机会来见您，眼泪如雨。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成化八年，岁次壬辰，九月甲午朔后二十五日戊午，翰林院编修、门生李东阳谨以刚鬣柔毛和各种祭品，拜祭岳公、外舅蒙泉先生之灵说：唉！世间有些人不可以没有，天下有些人不可以没有，所以君子有所承担而成为重任，社会舆论有所凭借而不至于虚浮。我曾经观察古人，人们往往不免发出一声叹息；等到真正面对那样的人，又哪里只是流泪和抽泣而已？在朝廷，朝堂仿佛因他而更加高峻；在边关，山岳仿佛因他而更加沉重；在乡里，文物仿佛因他而更加繁盛。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势必不可能多得，而如今先生也已经去世了，又哪里还用得上这些赞誉呢？天地啊！我曾经想要评论先生的心志和行为，却总觉得无法做到。大概先生能够诵读古人的书，使文章振兴八代以来的衰落，使道义拯救天下沉溺的人；忠诚进谏甚至触犯君主的愤怒，勇敢足以压倒三军统帅。这样以后，才可以概括先生的节操气概：像雷霆那样具有威势，像雨露那样施以恩泽；像龙虎那样勇猛，像鸾凤那样祥瑞。这样以后，才可以穷尽先生的胸襟规模。然而先生的正直，有见识的人有时还认为偏僻；先生的俭朴，不了解他的人也有时认为鄙陋。难道是我的认识还没有达到吗？还是所谓人情本来就各不相同呢？唉！先生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如何，我不敢妄加判断；但我对先生的悲痛，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我排遣。当我还没有见到先生时，本来就畏惧他的风采高峻严厉，因此上前又退却，曾多次如此。等到见到先生后，竟不知夏日已经到了傍晚；谈论书法，一定穷究汉晋的源流；谈论文章，一定探究司马迁、韩愈的旨趣；谈论义理和历数，一定追溯河洛之图。我出生得晚，考察德行、请教治学都没有得到确定的准则，就像聋子面对声音、盲人行走在道路上一样。谁能想到先生竟有意于我？能够托身于先生门下，我刚刚还以为是终身的幸运。分别后重新相见，不过一两次而已；先生生病时我没有侍奉在床前，葬礼时没有越野前往，也没有在荒郊哭祭。我对于先生的爱护，真可以说是有罪了。先生的文章大多是散失的稿本，先生门下又没有可以托付遗稿的孤子；这正是我志向上不敢忘记、力量上却不能勉强完成的事情。先生一生的声名节操，我用来报答先生的，大概就在这里。先生也能鉴察我的微薄心意吗？成化八年，岁次壬辰，九月甲午朔后二十八日庚申，门生李经谨以刚鬣柔毛和各种祭品，再拜祭告岳公、外舅蒙泉老先生之灵说：唉！自古以来，伟大正直的人常常不得长寿，不能遇到合适的时代，大概是天命所在，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的。

译然而，听到他的声名、受到他的德行感染，仰慕他为人的人，没有不感叹叹息、继而流泪的；这也是天理人心所不能自已，并不是矫揉造作、勉强做出来的。我们的老先生，对君主忠诚，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仪范足以启发教导百官和后学，足以成为当世的规范。何况他的出仕与退处不违背正道，利害不能扰乱他的思虑；教化百姓，明智通达；处在危险忧患之中，仍能谨慎自持；行为没有悖逆，举动总可以作为师法。他的棱角虽然可以说峭拔严厉，但内心却极其坦荡平和；学问固然可以说广博，但义理却探究得精微深刻。面对大难，有三军也不能夺取的气节；处理大事，有众人不容易达到的奇才。这确实是世间少有的麒麟凤凰，是清明时代的蓍龟。可惜天命所限，不容人的力量改变，竟然让他突然止步于此。对于先生自身来说，本来没有什么遗憾；但对于我们这些后辈来说，却不能不悲痛。我们本来要依靠先生来穷究天人之际，说明古今应遵循的道理，使智慧一定明白于正学，使正道不迷惑于其他歧途。如今竟至于幽明永远诀别，再也没有请教求学的机会，那么在先生入殓之后陈列祭品，在依稀之间追想先生的声音容貌，不觉哭得悲痛万分，难道仅仅是亲属情爱的私情吗？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我蒙泉翁老先生去世后的第二十天，是成化八年九月三十日。门生潘辰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再拜祭告灵柩前说：唉！苍天啊！难道让我的老先生竟止步于此吗？文章如同司马迁，著述却没有完成；经世才略如同韩琦，功业却没有施展；先见之明如同吕献可，却遭排斥而死；暗中积德如同窦禹钧，却没有留下儿子。唉！苍天啊！福善祸淫的道理，难道竟然错乱迷误了吗？不欺骗君主，不违背父母，不虐害百姓，这是先生临终时说的话。光明正大，临近死亡也不改变。唉！苍天啊！世间有这样的人，难道忍心不肯把他留下吗？难道他的英灵之气，升上去成为星辰，装点天空；化为河流山岳，镇守大地；散开成为风、雷、雨、露，以滋润万物、救济时世吗？唉！苍天啊！这道理茫茫无际，到哪里去推求呢？凡是士林中人，听说先生去世，无论相识与否，全都感叹慨然。何况与先生是世交之家、深受先生恩惠的人，难道不更加痛苦悲伤吗？唉！苍天啊！从前我的先人在京师结识先生，在太学中并肩奋进，以道义相互砥砺，以功业相互期许，本来就是一时的豪杰奇士。我的先人去世后，先生的地位日益升高；一片孤忠和大节，终于获得君主的知遇，却被群奸制造谗言，排挤到危难之中。刚刚得到诏令从边地召还，又被派到海边任职。当时先生虽然有意帮助我这个不肖之人，但自身颠沛失意，来不及顾及这些事。等到先生年老退休归来，我步行去拜见先生，先生悲悯而凄然，又把外甥女托付给我，以骨肉般的慈爱厚待我；我没有一处跌倒而先生不扶持，没有一处遇险而先生不搀助；砥砺我的操行，开拓我的心思，激励我的学问，陶冶我的文章，把我提携到高明的境域，而不让我沦为庸俗众人。先生对我的教导和爱护，没有一处不是尽到了极点。辰虽然愚钝无能，却未尝不感恩戴德、发奋图强，谋求报答先生的恩情。辛卯年秋天，我病得不能支撑，危急如九鼎将要倾覆，谁能依靠呢？先生内心忧惧，亲自安慰我、请医治我；病愈后我拜见先生，先生又为我讲解启发、提耳教诲，像占筮和龟卜一样明确可信。唉！苍天啊！回想往昔，曾经相见是在什么时候？先生已经不能复生了！从今以后，我将以谁为老师？侍奉谁？依靠谁呢？我已经备好俎肉，也洁净了酒杯，来到棺前献上一奠，长跪陈说这些话。苏轼所说的上为天下痛哭、下为自己的私情哭泣，即使砍尽南山的竹子、舀干东海的水，又哪里能够把我的悲痛全部写尽而没有遗漏呢？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成化十年，岁次甲午，十二月壬辰朔后十一日壬寅，我的外舅蒙泉先生去世后已经三年，举行禫祭。翰林院侍讲、门生李东阳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再拜致辞说：“唉！痛苦啊！先生离开人世，到了今天已经三年；岁月已经过去，山高海深。先生矫健的遗像还在，遥远的德音仍存。叹息苍天，实在使我的心劳苦。唉！痛苦啊！人各有所长，无论道义、文章辞藻，甚至书法、算术，以及工匠、农事、占卜、医术，只要有一样长处，我就应当向他学习。只有先生德行完备，各方面都足以为法，却一旦离世，怎么能不思念？唉！痛苦啊！人们寻求老师，有所取法便有所收获；即使在遥远偏僻的地方、穷野幽谷，也能同归九原，在隔世之后互相启发。只有先生是我的老师，恩德足以使枯骨生肉，怎么能不思念？一旦去世，唉！痛苦啊！先生刚去世时，我肝肠摧裂，来往仓皇，不知道忧愁从哪里开始。痛苦稍稍平息后反而更加痛苦，这是情理自然。我思念先生，一年又一年；有时经过先生门墙，有时登临灵几祭席；耳中继续听闻遗事，手中翻阅旧稿，浩然之气充塞胸臆，幽深的怀念长久叹息。像泉水被掩埋，像藤蔓不断延伸；纠结沉郁，终究无法宣泄。唉！痛苦啊！” 公府的门第巍峨高大，谁能乘着四匹马的车出入？公家的宗庙盛大光明，谁来主持其中的祭祀？谁来传述公的教诲？他的简册整齐有序。孟春之日，丧期已满，举行禫祭而恢复吉礼；公主将要附祭于祖庙，使我的心悲恻不已。既已酬答我的清酒，也进献芳香的祭品。我的辞章终究有穷尽，这悲恨何时才会穷尽？呜呼，痛苦啊！尚请享用这些祭品。呜呼！这就是我外舅蒙泉先生岳公的遗稿。公在国子监时，已经以擅长古文、歌诗而闻名，但稿子写成后往往就丢弃了。等到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官，著述十分丰富。进入内阁后，参与筹划军务，抨击曹、石二人的罪恶叛逆，因此遭祸，几乎死去，被谪戍甘肃。他的行第宅被权势之家夺去，书册也散失殆尽，便弃置不再顾问。等到奉召回京，座席还没有坐暖，又出任兴化府而离去。到了退休居家时，检阅旧稿，所存不过十分之一罢了。公将要病危时，东阳依照他的遗命搜求遗文，从他的侄子岳坪那里得到遗稿。我私下害怕其中有所缺略，不敢立即编次，于是和公的门人潘君辰、李君经稍稍加以搜访，有的从残稿中摘取出来，有的亲手抄录辨识。经过十多年，才得以编成一部书，共十卷。嘱托公的同年、都御史张公瓉在淮安刊刻，尚未完成张公便去世了，于是又嘱托我的同年、知府陈君道在金华刊刻，题名为《类博稿》，是为了保存公的旧稿。文章和功业，大体上随着世运而兴衰，也在于作者本人。只是这两者虽能互相为用，却也各以其中最盛的一面来称许，很少有人能兼擅二者。这固然是人的难处，也是造物者所吝惜的。公年轻时以经邦济世自许，天下人也都以此期望他。

译公在翰林院虽然以文章显名，却不是他的志向。等到获得政权、施展志愿时，他奋发而不顾个人私利；后来两次被贬出京，也无暇顾及所谓文章了。年老而又疲倦之后，才把自己想做的事情收束到文章上，可惜又不幸去世。因此，他的功业震动一时，气节为天下所推重，而文章著作还只是余力所及，何况是在散失残缺之后呢？然而仅凭现存的这些文章向世人证明，确实奇伟壮丽、光明显耀，明白无误地不可埋没，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况且古代的文章，也必须作者本人具有道德和品行，才足以受到世人的重视。如今世上有像公这样的人，即使只有片纸只字，人们本来就应当珍爱并流传，何况他所保存的著作如此光明显著呢？这样看来，公文的缺失固然是造物者所吝惜的，也同样是后生的责任。公对于书籍没有什么不读的，叶文庄的墓志铭记载他曾撰写数卷经解，如今已经散失。他著有《皇极新说》，尚未完成；只有《深衣纂误》一卷收藏在家中，等待后来有所心得的人续成后，一并刊刻。成化丙午年夏六月甲戌朔日，翰林侍讲学士、门生长沙李东阳谨慎书写《蒙泉公补传》。公姓岳，名正，字季方，别号蒙泉，学者称他为蒙泉先生，是顺天漷县人。曾祖名德甫，祖父名思铭，父亲名兴，任府军前卫指挥同知。公身材高大，长着美髯，神采秀逸焕发，气势昂扬而不可屈服。公考中京城乡试后，入国子监学习；李忠文公任祭酒时，选取四方名士置于讲席之下，公与商文毅、彭文宪、王三原诸公都在其中。正统戊辰年参加礼部会试，同考官误把他的试卷放入落选卷中，侍讲杜公寕看见后说：“这是我们这一辈中的人物。”于是提拔为第一名；廷试时赐进士及第，授任翰林院编修。每当开口议论大事，曾经闭门连夜起草奏疏，请求恢复恭让后的尊号。他的长兄岳端从楼缝中窥见此事，惊道：“那老母亲怎么办呢？”便取出他的草稿撕毁，这才作罢。景泰壬申年，升任右春坊右赞善兼编修。天顺丁丑年，改任修撰。英宗早已听说他的名声，吏部王忠肃公也推荐他。六月，皇帝召见他于文华殿，皇帝远远看见他，立即说：“好！”等到他登殿入陛，皇帝接连说：“好，好。”问他年纪多少，回答说：“四十岁。”皇帝说：“正好。” 皇帝问他是什么地方人，回答说：“漷县人。”皇帝说：“又是我北方的人。”问他研治哪部经书，回答说：“《尚书》。”皇帝说：“你对《尚书》尤其擅长。”问他是哪一科进士，回答说：“正统十三年。”皇帝更加高兴，说：“又是我取中的人。”于是回头对他说：“现在任用你进入内阁，参与机务，凡事都替朕主持。许彬已经老了，不足以依靠。”公叩头推辞了两次，才出来前往内阁。到了左顺门，石亨、张軏从外面进来，惊愕地说：“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公不敢回答。当时石亨、张軏已经心中不平。等到入内见皇帝时，皇帝说：“如今的内阁，朕亲自访得一个人。”石亨请求问是谁，皇帝说：“岳正。”石亨假意道贺：“确实很好。”皇帝说：“只是官职太小罢了，现在应当让他兼任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石亨于是奏道：“陛下想把岳正升到殿阁高位很容易，但不妨姑且试用他，果真称职也不迟。”皇帝默然不语，大概石亨等人因为这件事不是出自自己，故意加以阻挠罢了。从此，皇帝不断在道路上宣召他、赏赐他。公感激皇帝的知遇，锐意建立功业，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话一定竭尽心腹。有一天，钦天监汤序说有灾异，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公，公说：“没有听说有奸臣；如果到处搜求，人人都将感到不安。而且汤序的术数浅薄，不值得相信。” 这件事于是搁置了。锦衣卫的官员和校尉巡逻时捕获一个僧人，那僧人自称将来应当大贵，众人被他迷惑，甚至把女儿嫁给他，企图获得非分之福。案件审理完毕，按律应当治罪；太监牛玉反而援引近来的惯例，请求给负责巡逻捉拿的人授官。公说，这件事即使查实，也不过应当依照妖言律定罪；应当使他的十多个随从得以活命，至于巡逻捉拿的人，则按照捕盗命令发给赏赐。朝廷舆论认为这样处理是正确的。当时石亨和太监曹吉祥倚仗宠信，专擅权力。有投递匿名书信指斥时政的人，唯独没有涉及石亨，朝廷却急忙缉捕，满朝惊惶。石亨劝皇帝发布诏令，招募能够捕获并告发此人的人，赏给三品官职。皇帝命令起草榜文，公与吕文懿公见皇帝说：“治理政事自有体制：盗贼由兵部负责，奸宄由法司负责，哪里有天子亲自发布榜文招募缉捕之理？况且尧设置进善之旌，舜树立诽谤之木。秦始皇护短而堵塞进谏，才下令禁止诽谤和妖言；由此过失无人听见，最终以至于亡国。陛下刚刚重新承继大统，正应当以尧、舜为法，以秦始皇为戒。即使想彻底追查此事，缓慢办理则人心松懈，事情自然会暴露；急切办理则人心恐惧，反而更加设法隐瞒。不如不要追究。”曹吉祥从旁边极力请求追查。皇帝慢慢说：“岳正说得对。”石亨的侄子石彪镇守大同，派使者来报告战事胜利。内阁询问战况，来人极力陈述战功，还说斩首无数，都悬挂在林木上，不能全部带来。公拿出地图指示他说：“从某地到某地，四面都是沙漠，悬首要挂在什么地方？”那人惊惧伏罪。公私下对皇帝说：“曹吉祥、石亨的势力太盛了，我担心会发生变故，应当及早加以节制。”皇帝说：“你可以把朕的意思告诉他们。”公直接到石亨那里，委婉劝他稍稍收敛。二人因此更加怨恨他。适逢承天门发生火灾，皇帝下诏亲自责问灾变的实际原因。公起草诏书，逐条陈述弊政，其中说：“是不是敬奉天神还有未尽之处？祖宗制定的法则有没有不遵守？是不是善恶不分，任用和弃置失当？是不是曲直不辨，刑狱中有冤屈？是不是征调太多，使军队劳苦？是不是赏赐没有节制，使府库空虚？是不是请托不断，使官爵泛滥？是不是贿赂公开流行，使政事荒废？是不是奸党相互勾结、欺骗蒙蔽，而阿附权势？是不是群吏玩弄法律，擅自施加威福？是不是征敛和徭役的法令过于沉重，使民间田里不得安宁？是不是谗谄奔竞之徒侥幸升进，而忠言正士不得任用？或者是不是军卫和有关官府怯懦、残酷、暴虐、贪婪无厌，以致军民都不能各得其所？”措辞极其恳切正直，天下人都传诵它。于是有人散布流言，指责他诽谤讪谑。

译七月，皇帝以内批命令把他降为广东钦州同知。因为母亲还在，他请求留下，于是留京阅月。尚书陈汝言是曹、石一党，怨恨公曾说他不堪任用。到了这时，他唆使巡逻者以私事陷害公，公被逮捕关入诏狱，受到各种严酷拷打，谪戍肃州镇夷所。他在京城居住的宅第被幸臣都督季铎夺去。公到涿州时，夜宿驿舍，手上戴着刑具，气息急促，奔波得几乎死去。涿州人杨四很重义气，替他请求哀怜，想解下他的刑具。看守发怒，不肯答应。杨四用醇酒把他灌醉，等他熟睡后，对公说：“刑具上有封印，怎么办？”公教他说：“可以把铁鏊烧热，用酒喷洒封纸，再靠近火烘烤。纸干后，都会翘起；于是拔掉钉子，解下刑具，把其中剖开，再重新钉好并封上。”看守醒来觉得有些异常，杨四劝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送上几十两银子给您祝寿，不如收下它。”公才得以继续前行。戌时，太监猛虎石镇守甘肃；相传有人密奏，要求让公活着而不要处死。镇守、巡抚以下的官员也一向敬重公，便以宾客之礼对待他。皇帝每次想起公，总说：“岳正倒是很好，只是胆子太大。”过了四五年，曹吉祥、石亨都因谋反而败亡。皇帝对内阁李文达公说：“当初岳正是需要说一说的。” 李文达于是请求说：“岳正有老母亲，请允许他放归故乡。”故乡的人为他庆幸；其命令文字有一处缺漏，于是皇帝下令释放他为平民。甲申年，宪宗继位，有一位御史杨瑄，也因弹劾石亨而被谪戍广东。适逢有人进谏，请求恢复二人的官职，以此激励忠诚正直之士。吏部拟议调任南京，但有诏令不许调动。公在翰林院任职，充任经筵讲官，参与纂修《先朝实录》。李文达想推荐他担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公没有答应。有嫉妒他的人伪造公弹劾李文达的奏稿，李文达又延请推荐公为兵部侍郎，负责清理贴黄，与都给事中张宁的名字一同上报。张宁自负才气，也遭人诬陷，于是二人都被补任外职。公出任兴化府知府，当时舆论哗然，都替他感到不平。公的才华向来很高，不屑拘泥于条文格式，动辄作长远宏大的谋划。兴化地方贫困，财力不足以支用，公考察民间可以获利的权宜办法而加以推行。兴化府于是修建涵江书院和孔子庙，铸造祭器，命各县修筑小西湖，开凿兼济河，修筑南北堤坝，堵塞白埕港，另行购买民田，开河直通涵口，修缮江口桥。此外，通津、铁河、猴溪等桥梁，也多加修治；其中白埕的工程尤其重大。又购买粮食充实救济饥民的粮仓，拿出盈余补贴材料价格。百姓把材料运送到京库，通常多被侵吞克扣，公亲自为他们筹划，并教他们改用较省的办法，使费用减少一半。士大夫之家靠在官府中牟利为生的，也因此不能获利；那些显贵而有势力的人共同散布诽谤之书，横行而不可遏止。只有彭惠安公韶、陈太常音保说他没有别的过错。有位参政陈蕙，查阅这些事情后发现都有根据，于是才停止追究。公也厌恶并苦于吏职，成化己丑年入京朝见，便借口有病而请求退休。当时季铎已经败亡，朝廷归还了公原来的宅第，公在那里居住了很久。陈缉熙、邢逊之二公相继被人弹劾，罪名是把官钱记作公用而账簿没有及时登记；嫉妒他们的人便肆意罗织罪名，二人都获罪离职。文宪恳切劝公请求代替他们，公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不正当的，我怎么忍心替他们承担呢？”从此，当权者与公断绝往来。忽然他失去了长子，悲痛过度而成病。壬辰年九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十月十日葬于坚村祖坟。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认为天下没有不可做成的事，自负甚高，自许可以俯视一世。他的文章高古简约、峻拔深厚，追踪古代作者；诗也高雅刚健，脱离俗套；书法精妙，尤其擅长大字；旁及雕绘、镌刻，也都达到精妙境界。曾经戏画葡萄，竟被称为绝品。晚年喜好《皇极》之学，有所论述和经解，都没有来得及完成，只有《类博稿》仅存十卷，流传于世。《深衣纂误》一卷，收藏在家中。公的妻子姓宋，是西安咸宁人，以贤明著称。生有四个儿子，增、堂都很聪慧；其中两个早夭。女儿六人：长女嫁给天津右卫指挥佥事吕昂；次女嫁给朱防；次女嫁给监察御史李经；次女嫁给现任少师兼太子少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次女嫁给尚宝司卿李防；次女嫁给顺天府学生李钺。六个女儿如今都已去世。公的外甥女赵氏嫁给公的朋友、乡贡士潘公流清的儿子潘辰，如今潘辰任翰林编修。李经、东阳以及潘辰，都是公亲自选择的女婿和婚姻对象。赞曰：人才难得，这确实是真的！然而恐怕不只是人才难得，任用人才的人更难得。我们大明统一天下，已有一百多年；到了宣德、正统年间，民众众多、财物丰足，教化也达到了极盛。公正当这个时代，凭借文学才华考中科举。天顺皇帝复辟之初，公出而接受召命，身居机密近侍之地，所遭遇的盛况，与古代占梦、占卜所得的吉兆相提并论；他感奋激发，忘却自身而为国尽力，正要将要…… 以【缺字】而被权奸构陷，又受到嫉妒者的困厄，被投置于荒远之地，最终没有实现自己的志向便死去。难道是他的才能不能施展吗？当英宗有所醒悟、宪宗改变政治之后，幸而身边还有这样的人，尚且还可以重新任用；一旦得到任用，仍然可以显露自己的才华。可惜公的文章和气节震动、传播于海内，流传到后世，其中确实有不可磨灭的地方。兴化人在公离去后思念他，建立祠堂来祭祀他，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有人竟以浚恒的凶险、不够周密的过失来牵累公，这只是拿成败利钝来衡量人物，并不是用来警戒世道人心的办法。谨慎地把这些事详述出来，用来补充国史的缺漏，并亲手书写一通交给他的侄子岳坪、侄孙鸿胪寺序班梁，使他们留传给后世之人。正德五年正月望日，门生李东阳撰写。寄给西涯先生的一首诗。蒙泉先生以文章和气节高出一世，这是人们共同知道的。至于他一生遭遇的始末，后来的年轻人或许还不能完全了解。我未能及时登门拜访先生，却有幸跟随翰林词林中的前辈，后来才知道得更加详细。我曾把他比作汉代的汲黯、宋代的李纲一类人物，不论成败利钝。国史已经无法看见，至于墓圹碑石的文字，出自叶吏部文庄公之手；叶公本来就是先生的同道，撰述似乎仍未尽意。身着金绯官服，并不能算是先生的幸运；又借李白、柳宗元作比，虽然其中有所指，难道真能与先生相提并论吗？只是我荒疏困拙而不善文章，不能有所论著，在这件事上大概也留下了遗憾。承蒙您给我看近来所作的补传，读过之后，先生一生我所知道和听闻的事情，几乎都包括在内了；先生的长久声名，或许就要靠这篇文字保存下来。像我这样由于深受门墙之谊、心腹之交而了解先生的人，他的话足以流传并令人信服，应该就像我们西涯公这样；然而这篇传记却是在三十年以后才写成，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急于把它托付给木刻，使它与墓志铭一同流传，以解除学士大夫的疑惑，不要让先生的事迹唯独遗失在后世之人那里罢了。欣然读完之后，恭敬地写下这些话，答复石淙杨一清。《类博稿》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