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练中丞集二

中丞集卷上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0 段

洪武十八年殿试策,皇帝制曰:「朕稽古名世者,惟敬事而畏人,神趋事以歴知,涉难以立志,日运不息,岁运无已。虽在寝食,未尝忘其所以。由是大辅人君,福臻黎庶,所以名世者为此也。朕自代元统一寰宇,官遵古制,律放旧章,孜孜求贤,数用弗当。其有能者,委以腹心,面从而志异;纯德君子,授以禄位。但能敷古于事,束手中材,下士亷耻无知,身命弗顾,造罪渊泉,永不克已。张君之恶,若非真贤至圣,亦莫不被其所惑。若此无已,柰何为治?尔诸文士,虽在进学之秋,未专乎庶典,但能条陈可否,则知利钝。既承朕命,悉乃心力,志根名世,在斯举始,必如朕意。」臣对。伏见陛下发徳音,下明诏,以得人之难,下询草茅之陋。其谋之不可谓不广,其求之不可谓不切矣。臣不知陛下果能有以听之欤?抑将少布衣踈贱之臣不足以与天下之大计,姑有以试之欤?虽然,君以名求,臣以实应之。陛下举是名以问也,臣敢不举实以为对也?若夫好言以招祸,触讳以忘身,则非臣之所敢恤也。伏读圣策曰:“朕稽古名世者,惟敬事而畏人,神趋事以歴知,涉难以立志,日运不息,歳运不已。虽在寝食,未尝忘其所以。由是大辅人君,福臻黎庶。所以名世者为此也。”嗟夫!敬事而畏人,神一语,此乃唐虞三代圣人命官之大本也。陛下能以是求诸古昔命世之臣,则必以是而择夫今日命世之臣矣。彼区区管商之谋,申韩之习,乌足为陛下道哉?陛下既有意于唐虞三代之臣,臣不敢复引汉唐之臣以为对,请以唐虞三代之臣终焉。昔者舜之命九官十二牧也,曰:“钦哉,惟时亮天工。”武王之称有夏之臣,曰:“惟御事厥棐有恭。”伊尹之戒大甲,曰:“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周公之戒成王,曰:“小人怨女詈女,惟皇自敬德。”夫能以是而告夫君,则能以是而任诸己。可见矣。“曰钦,曰恭,曰克诚,曰敬徳又岂有出于陛下所谓敬畏之外者哉?趋事以歴知,涉难以立志,日运不息,歳运不已。虽在寝食,未尝忘者,亦孰非敬畏之发见也?是故语其大辅人君,则上而唐虞有放勲、重华之极治;语其福臻黎庶,则下而三代有刑措不用之丕绩。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率是道也。伏读圣策曰:“朕自代元统一华夷,官遵古制,律放旧章,孜孜求贤,数用弗当。”臣以为陛下以天锡之资,居表正之位,即位以来十有八载,孜孜求贤,以为生民计,日夜念此至熟也。至于数用弗当,虽臣亦疑之,然而未敢遽为陛下道也。夫人君之道,在于知人;人臣之职,在于任事。君有知人之明,则臣有任事之实矣。昔者皋陶之陈谟曰:「在知人。」文王之任宅俊曰:「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大抵人各有心,不可测度,知人之难,从古病之。然古之圣人,未尝患其难而不以是为先务也。故唐虞之用人,必敷奏以言,而后明试以功;必明试以功,而后车服以庸。未尝轻易而授之也。文王之于三宅也,既得其人以居常伯、常任、凖人之任矣,又储其才以备常伯、常任、凖人之选焉。未尝造次而任之也。今陛下孜孜求贤,而数用弗当者,无他焉,亦察之不详而用之太骤之过也。伏覩陛下自顷歳以来,诛戮奸回,作新政治,于是纷然擢用天下之士,以共成厥功。或以聪明正直为名,或以孝悌力田为选,或以贤良方正为科。陛下责望之意非不深也,委任之意非不甚专也。然而报国之效,茫如抟风,岂是数者之果不足以为治哉?亦狥其名而不求其实之故也。是故古之用人者,日夜思之,必其人之足以当是任也,然后以是任畀之而不疑。今也不然,以小善而遽进之,以小过而遽戮之。陛下求贤之急,虽孜孜而贤才不足以副陛下之望者,殆此也。且夫天下之才,生之为难,成之为尤难。陛下既知生之、成之之难矣,又岂忍以区区之小故而即付于刀锯斧钺之地哉?昔汉武帝以英武之资,而所用之人,或朝奏暮召,少不如意则诛戮随之。故汲黯有言曰:「以有限之才,纵无穷之诛。」武帝曰:「不然,天下之才无穷,特患人君不能用之。」臣以为武帝非不能用之,患在不能知之耳。茍诚知之也,大以成其大,小以成其小,量其才而任之以官,因其能而授之以职。

译洪武十八年殿试策。皇帝制诏说:“我考察古代闻名于世的人,只是恭敬地办事并敬畏天命,专心从事政务而历练知事,经历艰难来树立志向;太阳运行不止,岁月运行也没有终点。即使在睡眠饮食之间,也从未忘记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因此能够大力辅佐君主,使百姓获得福祉,这就是能够闻名于世的原因。我自从取代元朝统一天下以来,官制遵循古制,法律仿照旧章,勤勉不懈地求取贤才,却多次任用不当。其中有才能的人,我把他们委以腹心之任,他们表面顺从而内心却有异志;品德纯正的君子,我授予他们俸禄和官位,但他们只能把古代的道理铺陈到事务中,遇事便束手无策;下等士人没有廉耻、没有见识,不顾自身性命,陷入深重罪恶而永不悔改。传播张扬君主的恶行,如果不是真正贤明至圣的人,也无不被他们迷惑。这样下去没有止境,怎么治理国家呢?你们这些文士,虽然正处于进学之时,还没有专门研究各种典章,但只要能分条陈述可行与不可行之处,就可以看出利弊。既然承受了我的命令,就要竭尽你们的心力;立志成为闻名于世的人,就从这次应试开始,一定要符合我的心意。” 臣回答说:我恭敬地看到陛下发布仁德的言辞,下达明白的诏令,知道求得人才困难,便向草野之中微陋的臣下询问。您的谋划不能说不广泛,求贤的心也不能说不迫切。但臣不知道陛下果真能够因此听取意见吗?还是认为像臣这样出身寒微、地位卑贱的人不足以参与天下大计,只是姑且拿来试探一下呢?即便如此,君主以名义来求问,臣下便以实际内容来回应。陛下举出这样的名目来发问,臣怎敢不举出实际情况来回答?至于因为说实话而招祸、触犯忌讳而忘却自身性命,那不是臣所敢顾虑的。臣恭读圣策说:“我考察古代闻名于世的人,只是恭敬办事并敬畏天命,专心办事而历练知事,经历艰难以树立志向;太阳运行不息,岁月运行不止。即使在睡眠饮食之间,也从未忘记这样做的原因。因此能够大力辅佐君主,使百姓获得福祉;这就是闻名于世的原因。”唉!“恭敬办事并敬畏天命”这一句话,是唐虞三代圣人任用官员的根本原则。陛下如果用这个原则来求取古代闻名于世的臣子,那么也一定会用这个原则来选择今天闻名于世的臣子。那些区区管仲、商鞅的谋略,申不害、韩非的习气,哪里值得拿来向陛下说明呢?陛下既然有意求取唐虞三代的臣子,臣便不敢再引用汉唐的臣子来回答,请以唐虞三代的臣子作为最后的说明。从前舜任命九官、十二牧时说:“敬慎啊,只要这样才能辅佐上天完成政务。”周武王称说夏代的臣子时说:“掌管政务的人,只要辅佐君主,就应当恭敬。”伊尹告诫太甲说:“鬼神不会永远享用同一种祭祀,只有能够真诚祭祀才会享用。”周公告诫成王说:“小人会怨恨你、辱骂你,你自己只应恭敬地修养德行。”能够用这些道理告诫君主的人,也一定能够用这些道理要求自己。这一点是可以看出的。所说的恭敬、恭谨、真诚、敬德,难道有哪一项超出了陛下所说的敬畏之外吗?专心办事而历练知事,经历艰难以树立志向,太阳运行不止,岁月运行不息,即使在睡眠饮食之间也从未忘记,这些哪一样不是敬畏之心的表现呢?所以说到大力辅佐君主,上有唐虞时代放勋、重华那样的极盛治理;说到使百姓获得福祉,下有三代刑罚搁置不用的伟大功绩。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做臣子,都是遵循这一道理。臣恭读圣策说:“我自从代替元朝统一华夷,官制遵循古制,法律仿照旧章,勤勉求贤,却多次任用不当。”臣认为,陛下凭借上天赐予的资质,处在表率天下的地位,即位以来已经十八年,勤勉求贤,为百姓谋划,日夜思考这件事,已经非常周详了。至于多次任用不当,即使臣也对此有所怀疑,然而还不敢立即向陛下直说。君主的职责在于识别人,臣子的职责在于办事。君主有识人的明察,臣子才会有任事的实绩。从前皋陶陈述谋略说:“在于识人。”文王任用三宅之俊时说:“能够知道三宅之人的心志,明白看见三宅贤俊的内心。”大体说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志,不能轻易测度;识人的困难,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忧患。然而古代圣人从未因为困难,便不把识人作为首要事务。所以唐虞任用人才,一定先让他们陈述政见,然后明确考察其功绩;明确考察功绩之后,才按照功劳赐给车马服饰。从未轻率地授予官职。文王对于三宅之官,既选得其人来担任常伯、常任、准人的职位,又储备人才以备常伯、常任、准人的选择,从未仓促任用。如今陛下勤勉求贤,却多次任用不当,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考察不够详细、任用过于仓促的过失。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近年以来诛杀奸邪,革新政治,于是纷纷提拔天下士人,共同成就功业。有的以聪明正直为名目,有的以孝悌力田为选拔标准,有的以贤良方正为科目。陛下责求他们成就的心意不能说不深,委任他们的心意不能说不专。然而报效国家的成效,却渺茫得如同徒手捕风,难道是这几种名目果真不足以治理国家吗?也是因为只追求名目而不考求实际。古代任用人才的人,日夜思考,必定确认那个人足以担当这种职务,然后才把职务交给他而不怀疑。如今却不是这样,有一点小善便仓促提拔,有一点小过便立即诛杀。陛下求贤如此急切,虽然勤勉不懈,贤才却不足以符合陛下期望,大概原因就在这里。况且天下人才,生养出来很难,培养成材更难。陛下既然知道生养、成就人才的困难,又怎么忍心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他们交到刀锯斧钺之下呢?从前汉武帝凭借英武的资质,所任用的人有的早晨上奏、晚上便被召见,稍不如意就随即诛杀。所以汲黯说:“凭有限的人才,任意施加无穷的诛罚。”武帝说:“不是这样,天下人才无穷无尽,只是忧虑君主不能任用他们。”臣认为,武帝不是不能任用人才,而是忧虑在于不能识别人才罢了。如果确实能够识别他们,就让大的才能成就大的事业,小的才能成就小的事业;根据才能来授予官职,依照能力来安排职务。

果奸邪也,则诛之戮之;果庸劣也,则黜之退之。又何忍于杀戮而后曰「吾能用天下之才」也哉?使武帝之计为是,是尧舜三代之道为不足法矣。伏读圣旨曰:「其有能者,委以腹心,多面从。」而志异纯徳君子,授以禄位,但能敷古于事,束手中才,下士亷耻无知,身命弗顾,造罪渊泉,永不克己,张君之恶,若非真贤至圣,亦莫不被其所惑,若此无已,柰何为治?臣闻徳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徳谓之小人,才徳俱全谓之圣人,才德俱亡谓之愚人。才德俱全,固世之所罕矣。臣窃观自秦汉以来,窃人主之柄以成天下之祸者,举皆才胜德之小人也,又岂特面从而志异哉?若夫纯德君子,但能敷古于事,束手者无他,亦歴涉之不详,练习之不敷,故耳。故三代之教,八歳入小学,而教之以礼乐射御书数之文,而后世有皓首不能周知其名数者;十五入大学,而教之修已治人之道,而后世有没齿而不躬行其万一者。此古之君子皆卓然有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臣伏覩陛下升御以来,兴天下之学校,育天下之贤才,亦云至矣,然如教之之术尚有未尽,故士之成就者亦尚有所未至也。臣愿陛下求胡瑗之法,立经义治事斋。经义斋者,各治一经;治事斋者,各治一事,如治民、治兵、水利、算数之类。内自京邑,外逹府州县,各妙选其术之尤者以为学校之师,而歳考其成绩,则成徳之君子不患其束手无措矣。至于下士之徒,无耻之軰,则臣所谓才德俱亡之谓也,是故宜在摈弃之列矣。陛下能详于其始,则可畧于其终;能劳于其先,则可逸于其后。知人之道,茍无其缺,则施之职任各得其当,又焉有柰何为治之叹哉?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大畧如此,而于其末复命之曰:「尔诸文士虽在进学之秋,未专乎庶典,但能条陈可否则知利钝。」此陛下怜臣之愚而欲尽臣之说也。又曰:「既承朕命,悉乃心力,志根名世,在斯举始必如朕意。」此陛下导臣之进而欲臣以古人自期也。臣之所谓可否者,前既已陈之矣,至于利钝则非臣所敢计也。陛下之欲臣以名世自期者,臣则请服膺于“敬事而畏人神”之一语矣。至于阿曲以求恩,逢迎以徼宠,不以责难陈善之道进乎陛下,曰:“必如陛下之意焉”,则非臣之所学也。臣等荷陛下生成之恩,受陛下教育之徳,倘不以蒭荛之贱而弃臣,则所谓欲得夫名世之臣者,在陛下教之之有其方,知之之尽其道尔。愚陋之言,无足采者,惟陛下悯其拳拳之忠,而有以教之,不胜幸甚。臣谨对。

○序

送廖兼善入大学序

经所以载道,故士之欲明夫圣贤之道者,必急于治经。经既治,则天下之理有不足明,而天下之事有不足识者矣。后之治经则不然,言理者或不足于事,为施政者或不本于道徳,而甚者附会穿凿,取先儒之糟粕而笙簧之,以求合有司之尺度,幸有得焉,则出而号于人曰:我知圣贤之道如是而已矣。正心诚意之实漠然,不与其身心也。呜呼,经之设岂端使然,与抑淳厚之俗替而浮薄之习胜与无乃弊陋之相承,而魁伟有志之士偶未之思与,何其习俗之难易也?余尝怪而疑之,邑人廖兼善治经而有志于道者也,于其别书以问之。

石田书隐诗序

淦城之南六十里有地曰石邱,其上众山耸然而角立,其下清泉决然而交流,其中佳木郁然而并植。问其居,则曰钱氏也;问其世,则曰故吴越之苗裔也;问其俗,则昼耕耘而夕弦歌也。余尝过而乐焉,肩舆造门,见钱氏之胄曰伯起,目其貌专精而秀发,听其言疏通而练习。余因疑其将慨然出而为世之用也。后六年,余自京师归,复过其庐,则伯起方蓄书筑室以为林隐之计,出其卷所谓《石田书隐》者,求余序之,且曰:“吾将老于山林,待子一言以传诸不朽。”余怪而问焉,伯起曰:“太上不言命,其次居易以俟命,其下妄行而不知命。夫富贵贫贱寿夭,命也,随所寓而安之者,君子所以俟天命也。是故坐于庙堂上,佐天子而下率百官者,命也;一邱一壑,尽力乎畊钓而究意于方册者,亦命也。之二者皆命也,失乎彼必得乎此,而世之人常汲汲于彼而戚戚于此,余窃惑焉。故吾随所遇而必安焉。若曰慕富贵而羞贫贱,岂余之志哉?”又曰:“人之所立者礼义也,所营者衣食也。石田之入虽薄,而可以供伏腊也;诗书之教虽迂,而可以淑后昆也。吾之所得天命者,既不足以兼善天下矣,岂不足以独善其身乎?”嗟夫!余今而后知伯起之为不可及也。始余之识伯起也,以其才能之美,足以胜一官之任而已矣,不知其它也。今观其于富贵贫贱之际如此,岂不超然有贤于人矣乎?然则若伯起者,其几于俟命君子矣!遂书是语以为之序,工乎诗者宜乐道之。

送光禄署令李孟辉服满入京序。

译如果果真是奸邪之人,就诛杀他;如果果真是庸劣之人,就罢黜退处他。又何必忍心杀戮之后才说“我能够任用天下人才”呢?假使武帝的谋划是对的,那么尧舜三代的道路就不值得效法了。臣恭读圣旨说:“其中有才能的人,委以腹心之任,却多有表面顺从而内心异志的;品德纯正的君子,授予他们俸禄和官位,但他们只能把古代道理铺陈到事务中,遇事束手无策;下等士人没有廉耻、没有见识,不顾自身性命,陷入深重罪恶而永不悔改;张扬君主的恶行,如果不是真正贤明至圣的人,也无不被他们迷惑。这样下去没有止境,怎么治理国家?”臣听说,德行胜过才能叫作君子,才能胜过德行叫作小人,才能和德行都完备叫作圣人,才能和德行都丧失叫作愚人。才德都完备的人,本来就是世间少有的。臣私下观察,自秦汉以来,窃取君主权柄而造成天下祸患的人,全都是才能胜过德行的小人,难道仅仅是表面顺从而内心异志吗?至于品德纯正的君子,只能把古代道理铺陈到事务中而束手无策,没有别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历练见识不够详细、学习实践不够充分罢了。所以三代的教育制度是,八岁进入小学,教给他们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可是后世却有人到老年还不能全面知道这些名目和数目。十五岁进入大学,教给他们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可是后世有人终身都不能亲自实行其中哪怕极少的一点。这就是古代君子都卓越有为,而今天的君子不如古人的原因。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以来兴办天下学校、培育天下贤才,也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教育的方法仍有未尽之处,所以士人的成就也还有不足。臣希望陛下采用胡瑗的办法,设立经义斋和治事斋。经义斋,就是各自研治一部经书;治事斋,就是各自专治一项事务,如治理百姓、治理军队、水利、算术之类。从京城到外地府、州、县,都精选各项技艺中最优秀的人来担任学校教师,并且每年考核他们的成绩,那么有成就的君子就不会担心遇事束手无策了。至于下等士人、无耻之徒,就是臣所说的才德全无的人,所以应当列入摈弃之列。陛下如果能在开始时考察周详,后来就可以简略处理;如果能在先期多费心力,后来就可以安逸。识人的方法如果没有缺失,任用他们担任职务各得其宜,又怎么会有“怎么治理国家”的叹息呢?陛下策问臣,大略就是这些;在末尾又命令说:“你们这些文士虽然正处在求学进取之时,还没有专门研究各种典章,但只要能够分条陈述可行与不可行,就能知道利弊。” 这是陛下怜悯臣愚昧,想让臣充分陈述意见。又说:“既然承受我的命令,就竭尽你们的心力;立志成为闻名于世的人,就从这次应试开始,一定要符合我的心意。”这是陛下引导臣进取,希望臣以古人为期望。臣所说的可行与不可行,前面已经陈述过了;至于利弊,则不是臣所敢计较的。陛下希望臣以闻名于世自期,臣便请把“恭敬办事并敬畏天命”这一句话牢记在心。至于用阿谀曲从来求取恩宠,用逢迎来谋求宠幸,不按照责难君主、陈述善道的原则进言,只说“一定符合陛下的心意”,这不是臣所学习的。臣等承受陛下养育生成的恩德,接受陛下教化培育的恩德,倘若陛下不因为臣如同割草砍柴者一样卑贱而弃置臣,那么所谓希望得到闻名于世的臣子,就在于陛下教育臣下有正确的方法,识别臣下能够尽其道而已。臣愚昧浅陋的言语没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只希望陛下怜悯臣拳拳的忠心,加以教导,这就是臣最大的幸运。臣谨慎回答。序。《送廖兼善入大学序》。经书用来承载道理,所以士人想要明白圣贤之道,就必须急切地研治经书。经书研治好了,那么天下的道理没有不能明白的,天下的事情也没有不能认识的。后世研治经书却不是这样:谈论道理的人有时不懂事务,施行政务的人有时不以道德为根本;更严重的还牵强附会、穿凿解释,取得先儒的糟粕却像吹笙吹簧一样加以吹捧,以求符合主管官员的尺度,侥幸有所收获,便出来向人宣称:我所知道的圣贤之道,不过如此而已。至于正心诚意的实际内容,则漠然无知,和自己的身心毫无关系。唉,经书的设置难道本来就是要造成这种结果吗?还是淳厚的风俗衰落而浮薄的习气胜过了它?或者是弊病和浅陋相互承袭,而有卓异志向的人恰好没有思考到这些?风俗习气的改变为什么这样困难呢?我曾对此感到奇怪和疑惑。同邑人廖兼善,是研治经书而有志于道的人,我在他临别时写这篇文章询问他。《石田书隐诗序》。淦城南面六十里有一处地方叫石邱,那里群山高耸,像角一样并立;山下清泉奔流,交相汇合;其中佳木茂盛,成片并植。问这里住的是谁,回答说是钱氏;问他们的世系,回答说是旧吴越王族的后裔;问他们的风俗,回答说白天耕作,晚上奏乐吟诗。我曾经经过这里,感到很快乐,乘肩舆到他家门前,见到钱氏的后代伯起,只见他相貌专一精明、秀美焕发,听他说话,觉得他通达而且练达。我因此猜想,他将要意气慨然地出仕,为世间所用。六年以后,我从京城回来,再次经过他的居所,伯起正在积蓄书籍、修筑房屋,打算隐居于山林。他拿出一卷所谓《石田书隐》的诗文,请我为它作序,并且说:“我将老死在山林中,等待您的一句话使它流传不朽。”我觉得奇怪,问他原因。伯起说:“最高明的人不谈论命运,其次的人安于平常来等待命运,最下等的人任意妄为而不知道命运。富贵贫贱、长寿夭亡,都是命运;随所处环境而安然自处,是君子等待天命的方法。所以坐在朝廷上,辅佐天子并统率百官,是命运;身处一丘一壑之间,尽力耕种、垂钓,把心思专注于书册,也同样是命运。这两种都是命运,失去那一个便可能得到这一个,可世人总是为前者忙忙碌碌,却为后者忧愁,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所以我随遇而安。如果说要羡慕富贵而以贫贱为羞耻,难道是我的志向吗?”他又说:“人立身所凭借的是礼义,所经营的是衣食。石田的收入虽然微薄,却可以供给伏腊祭祀;诗书的教化虽然迂阔,却可以使后代子孙善良。我所得的天命,既然不足以兼善天下,难道还不足以独善自身吗?”唉!我从今以后才知道伯起是他人不能赶上的。起初我认识伯起,只认为他的才干优异,足以胜任一个官职而已,不知道他的其他方面。如今看他在富贵贫贱之间的态度如此,难道不是超然出众、胜过常人吗?这样看来,像伯起这样的人,差不多就是等待天命的君子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他的序,擅长作诗的人应当乐于称道它。《送光禄署令李孟辉服满入京序》。

士之遭治世,则弹冠奋缨,歌呼踊跃,思有以効其能。无贤不肖,皆欲纷然以自致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茍一言之合,跃然自喜。世常以此竒之,而其人亦以此自多于世。余窃以为不然。士君子之得君也,非言之难,所以自立者难。茍吾节之未砺,诚之未至,虽言听计从,君子弗忍得于其君也。而况于徒屑屑于言语之末,而未足以将顺匡救于万一者乎?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夫以孔子圣人,其于事君也,亦反求诸己而已,未尝敢有所侥幸于其君也。而世之为士者则不然,岂其所学者不出于孔氏者与?余友光禄署令李孟辉,质而文,信而通,敦厚而温恭,与人交自尽,有不求乎人。余固知其出而事君也,必有以异乎人,而几于古之不欺者也。今年母丧既除,将如京师,征言于予以为别。予以为孟辉之才,无待于余之诵说矣。若夫事君之道,则余与孟辉,孔氏之徒者所当熟讲也。遂书以为孟辉赠孟辉,其亦思有以处我哉?

赠医士刘孟圭序

洪武十八年秋,余归自京师。其明年二月,儿子观得疾,几殆,下痢而上逆,弗乳食者累日。问诸医,医以为不治。余亦将弗以人齿也。方有事于祷求,友人黄惟初氏曰:“有孟圭于此,以医鸣者数世矣,盍请视之?彼急人之危,宜来。来则病之存亡可知也。”因其说而致之,数日而病良愈。余既得孟圭之功,思有以为报。孟圭笑曰:“所贵君子弗可以货取也。余虽业是,其庸以货取乎?”余愧乎其言,遗之言曰:“医之为术,圣人所以济人之夭死也。而世之以是名者,逐逐然惟利是求,而于其死生之际,漠然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夫岂圣人好生之意哉?”孟圭以专门之业,而能后利而先义,其贤于世俗逺矣。虽然,世之论医者,以为始于轩岐,而着于史籍者,扁鹊、仓公其最也。孟圭茍能推是心,进进而不止,则古人可驯至矣。余虽不才,职在太史,庶几有闻而大书特书,以继乎扁鹊、仓公之后,则余亦何敢多让焉?孟圭其勉之,是为序。

送涂仪曹归龙溪序(代人作)

君子莅民也,非使其畏之之为难,使其去而思之者难也。任天子一郡县之寄,操赏罚之权,以御乎下,虽欲无畏,可得邪?故善于为政者,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使其忠孝岂弟之意,黙运于纲纪法度之间,而斯民阴被其德,此岂新进之徒急于功利者所可同日而语哉?余友涂公某佐政于淦三年,淦之民无老弱皆服其贤而感其惠。秩满入朝,天子嘉其能,擢为礼部员外郎。余时方受命,继公来莅于淦。公既与余为邻,邑人而喜其为政之相先后也,于是其风俗民物之详,尽以告焉。且拂之而生怨,虽齐鲁亦然而举措得宜,兹邑之民尤易化也。明年四月,公以太夫人忧去职,取道于淦,以之汀。余与之会于金川之上。公方退然在衰绖之中,而邑民之咨嗟叹息,思其徳而愿见者,惟恐后也。呜呼,此岂非忠厚岂弟之所致使之?既去而能思者欤?其异于斯民之貌畏而心不服者逺矣。余既辱公之知,而且同吏于兹,乐其民之慕公之徳而不忘也,于是乎言。

李彦澄诗序

洪武八年,余与彦澄李君始相识于开封贾惟中之座,悚然异之,以为非当世之流也。惟中曰:“子岂尽知之乎?其议论英发,虽博闻强记之士有不如;其文词精致,虽操觚弄翰之士有不逮。”余慨然叹曰:“仆求友于四方乆矣,今始克见之。”于是相与往还,益得闻所未闻者。后几年,惟中辞秩归,余与彦澄相见益习,每意有所适,未尝不坐语移日也。又九年,余以进士官于京师,未几以家难归。今年复将有京师之行,彦澄手其文示余曰:“辱知于子有年矣,其可无一言乎?”余以为文者士之末事,未足以尽知君也。古之人得其志,行其道,则无所事乎文;文者多愤世无聊,而将以传诸其后者也。今彦澄年且富,才当敏,茍出而从事于政事之府,吾知其犹蒲梢駃騠于九轨之涂,附韩哀而御造父也,奚事区区之文字乎?虽然,古之公卿大夫于化成俗美,无以发其至治之盛,则往往作为声诗,奏之朝廷,荐之郊庙,颂圣神之丕绩,扬礼乐之弘休,使圣君贤臣功徳炳然照耀于千载之上,则文章者固可以少欤?又何必区区穷愁之余而侈文字之工也?彦澄之徳之材,素有闻于乡闾,居父丧三年,礼无违者,是能治其本矣,则文词之美,岂偶然而致哉?余与彦澄相知十年,固异于庸俗之相与者矣。然则文字之责,又安得不交致其濯磨镞羽之道也哉?他日有知彦澄者,出而荐之于朝,则称颂圣君贤臣之功徳而鸣至治之盛者,彦澄不得辞其责矣。余虽不敏,尚当与彦澄驰驱周旋于翰墨之场,以信十年之相知者为不谬也。

送白税入京序(代人作)

译士人遇到太平时代,就弹去冠上的尘土,振奋衣带,歌唱欢呼、踊跃向前,希望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能。不论贤能还是不肖之人,都想纷纷到朝廷来表现自己,伸述自己的言论;如果一句话得到认同,便跃然自喜。世人常因此认为他们奇异,而那些人自己也因此觉得比世人高明。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士君子得到君主知遇,并不难在于能说话,难的是树立自身。如果我的操守还没有磨炼,真诚还没有达到,即使言论被听取、计谋被采纳,君子也不忍心以此从君主那里得到利益。何况只是琐屑地计较言语末节,却连万分之一的顺从辅佐、匡正挽救都做不到呢?子路问侍奉君主的道理,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也要犯颜直谏。”以孔子这样的圣人来说,他侍奉君主,也只是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罢了,从未敢对君主抱有侥幸之心。然而世上的士人却不是这样,难道是他们所学的东西没有出自孔氏吗?我的朋友光禄署令李孟辉,质朴而有文采,诚信而通达,敦厚温恭,与人交往总是尽心尽力,从不向别人有所求。我本来就知道,他出仕侍奉君主,一定会不同于常人,而且接近古代那种不欺骗君主的人。今年母亲服丧期满,将要前往京城,向我索求几句话作为告别。我认为孟辉的才华,本来就不需要我的称颂说明了。至于侍奉君主的道理,我和孟辉都是孔氏门徒所应当熟悉讲论的。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孟辉。孟辉啊,你也能想办法安顿我吗?《赠医士刘孟圭序》。洪武十八年秋天,我从京城回来。第二年二月,我的儿子观得了病,几乎病危;下边腹泻,上边呕吐,几天都不能吃奶和进食。我询问各位医生,医生认为无法医治。我也将不把他当作活人看待了。正要进行祈祷求救时,朋友黄惟初说:“这里有个孟圭,几代人都以行医闻名,为什么不请他来看看?他急于救助别人的危难,应该会来;他一来,就可以知道病是能治好还是不能治好。”我依照他的话把孟圭请来,几天后病就完全好了。我既然得到孟圭的功劳,便想有所报答。孟圭笑着说:“君子所看重的东西,不可以用财物取得。我虽然以医术为业,难道能用财物来取得报酬吗?”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赠给他一篇文章说:“医术,是圣人用来救助将要夭折之人的方法。可是世上以行医为名的人,忙忙碌碌只求利益,对于人的生死,冷漠得像越国人看秦国人的胖瘦一样,这难道是圣人爱惜生命的本意吗?”孟圭以专门医术为业,却能够把利益放在后面、把道义放在前面,他比世俗之人贤明得多。即便如此,世上谈论医学的人认为,医学起始于轩辕、岐伯,而在史籍中著名的,扁鹊、仓公是其中最突出的人。孟圭如果能够推行这种心志,不断进取而不停止,那么就可以逐渐达到古人的境界了。我虽然没有才能,职务却在太史,或许将来听到他的事迹,便大力书写、特别书写,使他接续在扁鹊、仓公之后,那么我又怎敢过分谦让呢?孟圭要努力啊。这就是序。《送涂仪曹归龙溪序》,代人所作。君子治理百姓,难的不是让百姓畏惧自己,而是自己离任后百姓还思念自己。接受天子托付治理一个郡县,掌握赏罚的权力,用来统治下属,即使想让人不畏惧自己,能够做到吗?所以善于治理政务的人,不依仗自己拥有令人畏惧的条件,而依仗自己有令人爱戴的实际功德,使忠孝和乐的心意默默运行在纲纪法度之中,让百姓暗中受到他的德泽;这哪里是那些急于追求功利的新进之徒可以同日而语的呢?我的朋友涂公某在淦辅佐政务三年,淦地百姓无论老少都佩服他的贤能,感念他的恩惠。任期届满入朝,天子赞赏他的才能,提拔他为礼部员外郎。当时我正奉命接替他来治理淦。涂公既和我成为邻僚,县里人又很高兴他的政绩前后相继,于是把当地风俗民情的详细情况全都告诉我。况且如果稍有触犯他们便会产生怨恨,即使齐、鲁之地也是如此;只要举措得当,这里的百姓尤其容易教化。第二年四月,涂公因母亲太夫人去世而离职服丧,取道淦地前往汀州。我和他在金川之上相会。涂公当时正穿着丧服,神情谦退;而淦地百姓为他叹息感慨,思念他的德行,希望见到他,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唉,这难道不是忠厚和乐的德行所造成的吗?离去之后还能使百姓思念他吗?这和百姓表面畏惧、内心却不服的情形相差太远了。我既承蒙涂公的知遇,又和他一同在这里任官,很高兴这里的百姓仰慕他的德行而不忘记他,于是写下这些话。《李彦澄诗序》。洪武八年,我和彦澄李君初次在开封贾惟中的座上相识,惊异地认为他不是当世的普通人物。惟中说:“您难道还没有完全了解他吗?他的议论英俊焕发,即使博闻强记的人也有不如他的地方;他的文章辞藻精美,即使那些执笔作文的人也赶不上。”我感慨地叹息说:“我到四方寻求朋友已经很久了,今天才算见到这样的人。”于是我们彼此往来,更加听到了以前没有听过的道理。几年以后,惟中辞去官职回乡,我和彦澄见面更加频繁,每当各自有所感触,总要坐下来交谈很长时间。又过了九年,我以进士身份在京城任官,不久因家中变故回去。今年我又将要前往京城,彦澄拿着他的文章给我看,说:“承蒙您了解我已经多年了,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吗?”我认为文章只是士人的末等事务,不足以完全了解您。古人如果实现了自己的志向、推行了自己的道路,就没有什么必须从事文章的;写文章的人,多半是对世道愤懑而无所作为,想把文字流传给后代。如今彦澄年纪正盛,才思正敏捷,如果出仕到政务机构任职,我知道他就像蒲梢、駃騠奔驰在九轨大路上,跟随韩哀而由造父驾驭,哪里还会在意区区文字呢?即便如此,古代的公卿大夫在教化成功、风俗美善之时,如果没有别的办法表现极盛的太平景象,往往创作声诗,在朝廷演奏,在郊庙祭祀时献上,歌颂圣君神明的伟大功绩,宣扬礼乐的宏大美善,使圣君贤臣的功德光明显耀,照耀千年,那么文章难道本来可以轻视吗?又何必一定要在穷困忧愁之余,夸耀文字的工巧呢?彦澄的德行和才能,在乡里一向有声誉;他为父亲服丧三年,礼制没有一处违背,这说明他能够治理根本,那么文章辞藻的美好,难道会是偶然得到的吗?我和彦澄相知十年,本来就不同于庸俗之人的交往。既然如此,对于文字的责任,又怎能不彼此勉励、磨砺才华呢?将来如果有了解彦澄的人,出面把他推荐给朝廷,那么歌颂圣君贤臣的功德、宣扬太平盛世的盛况,彦澄就不能推辞自己的责任了。我虽然不敏锐,也还应当和彦澄在翰墨领域共同驰骋周旋,以证明我们十年的相知并没有错。《送白税入京序》,代人所作。

临江当东南水陆之冲,而淦又居上游。凡闽广之货登于舟车者,必道是乃得他适。故闗市之税常重他县。茍司税者不得其人,则商贾之经是邑者,指目牵引,潜伏逺去,期不鬻于是而后止。则用之入于上者,未见其赢,而民之役于是者,已告病于下矣。故必得亷介端慎之士,疎通练达之材,权其轻重,制其盈缩,然后商贾之货溢于市廛,而民之役于是者可计日而待更焉。然则征榷之职虽卑,而非得其人不可也。洪武十年,平阳白氏初来莅是职于淦,敏而亷介,而通。商贾之出于是者,皆颂其贤,而缗钱之入,民无过病者焉。于戏,其余所谓得其人者矣。今年秋,以秩满将如京师,士大夫惜其去者,咸为作诗歌以赠之。余于君有先后之好,众以为宜为此序者也,故不能辞。

黄体方诗序

李太白,神仙之流也。观其自谓:“昔于江陵见天台司马子微,谓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贺知章一见即称为“谪仙人”,非其襟度之髙而能致此声于名胜之士乎?方髙力士用事时,士之趋附者何可胜数,而太白视之不啻奴隶。其英伟豪杰之气,自足以葢天下士也。故其文章豪放飘逸,风骚之后,卓然鲜丽。夫岂区区于尘埃糠粃者所能冀其万一哉?自唐及宋,罕有继者。元初惟清江范徳机,清修之节,超卓之见,发而为文,以鸣其一代之盛,亦往往有能蹈其轨辙者。葢非特其祖述之工,由其本诸中者有以异于人也。予自幼嗜太白诗,尝恨未逹其襟度,则固可勉强而学。洪武十八年,余自京师归,友人黄体方氏出其诗若干篇示余,葢汲汲于李太白之门墙而求陟乎宾阼之阶者。余于是抚卷而叹:“喜吾邑之士有能同余之志也。”后二年,余将有京师之行,体方曰:“诗不可无序也,子其为余识之。”余以为体方之诗,固规规于太白矣。若其襟度之高,气节之壮,则尤学太白者所当知也。虽然,太白逺矣,学者有能修其文行而无愧于徳机,斯亦鲁人之善于学栁下惠者。

○记

画记

苏文忠公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余取以为观画之说焉。画之为艺,世之专门名家者,多能曲尽其形似,而至其意态情性之所聚,天机之所寓,悠然不可探索者,非雅人胜士,超然有见乎尘俗之表者,莫之能至。孟子曰:“大匠诲人以规矩,不能使人巧。”庄周之论斵轮曰:“臣不能喻之于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皆是类也。方其得之心而应之手也,心与手不能自知,况可得而言乎?言且不可闻,而况得而效之乎?效古人之迹者,是拘拘于尘垢糠粃,而未覩其真者也。虽然,亦难矣。余友清江陈敬止,自幼嗜画,鸟兽鱼虫之情性,云烟山水之变态,莫不精究;为人传形写影,尤能阴得其神之天。故荐绅大夫士多称许之。洪武某年春,访余于山东,为余写真,大得其似。敬止状若不胜衣,于势利进趋淡如也,顾常有志于学问文章,而尤寓意于画,此其所见异于世俗逺矣。故余以苏文忠公论画者告之,且以助其天机之所到云。

舒啸轩记

道新淦而南,水行八十里,曰峡江。大江中流,两山对峙如壁,舟上下萦折崖石间,幽阴惨淡之气动人毛发。南行又十里,豁然平旷,山高而水深,舒望庐陵诸峯如图画。濵江而上有陂池林园之胜,则友人毛仲鼎兄弟之所居也。洪武二十年,余尝过焉。仲鼎弟仲槐延余于东轩,轩外万竹挺立,苍翠可爱。仲槐举觞见属,而请名于余。余率尔曰:“以翠筠名之。”既而思之,不足以尽其胜。后三年,仲鼎之子省震来请记,更名之曰“舒啸”,而告之曰:“此渊明之所以超然于世俗之表也。”夫逐逐而趋,昧昧而归,纷纭思虑,毫分缕析,铢称寸量,而无顷刻之息者,贪夫权士之常也,岂暇于性情之适而旷逹之寄邪?君子则不然,至浊也不为之污,至繁也不为之乱,至狭也不为之局。居卑处隘之隙,必有登临之观;治烦剸剧之余,必有游息之地。夫然后可以脱烦嚣而逺垢氛,独览万化之原,而深究三才之理,知以之而益明,学以之而益进,行以之而益充,天下岂有难为之事哉?此君子之所以超然而异于众人也。余闻仲鼎兄弟笃于友谊,在堂之亲年埀七十,左右无违,养于取友谊以诚,处已愿以恭,是必闻君子之道矣。以其游息之间而广其才识之富,其谁能御之?余于仲鼎兄弟既有交游之雅,俟他日归荣故乡,扁舟往造,道崖石之﨑岖,歴山水之平旷,然后诣仲鼎兄弟于舒啸之轩,发言旷达之怀,以一解其幽阴惨淡之气,然后援笔以继归来之篇,想渊明之风于千载之上,余虽不敏,尚当为仲鼎道之。

古愚斋记

译临江处在东南水陆交通的要冲,而淦又位于上游。凡是福建、广东的货物装载在船车上,都必须经过这里才能运往别处。所以关市的税收常常比其他县重。如果主管税务的人不得其人,那么商人经过这个县时,就会互相指点、牵引,暗中躲避远走,直到决定不在这里出售才停止。这样,国家收入还没有见到增加,百姓中承担这种劳役的人却已经在下层困苦不堪了。所以一定要得到廉洁正直谨慎的人、通达练达的人才,权衡税负轻重,控制增减,然后商人的货物才会充满市场,而百姓承担这种劳役,也可以计算日子等待轮换。这样看来,征收税赋的职务虽然低微,却不能没有合适的人。洪武十年,平阳白氏初次来淦地担任这一职务,他敏捷、廉洁正直而且通达。商人中从这里出发的人,都称颂他的贤能;所收的缗钱增加了,百姓却没有因此过度困苦。唉,他就是我所说的得到合适的人了。今年秋天,他任期届满将要前往京城,士大夫舍不得他离开,都作诗歌赠送给他。我和白君有前后任职的交情,众人认为适合由我写这篇序,所以不能推辞。《黄体方诗序》。李太白,是神仙一类的人物。看他自己说:“从前我在江陵见到天台司马子微,他说我有仙人的风姿和道家的骨相,可以和我在八极之外神游。”贺知章一见面就称他为“谪仙人”,如果不是他的胸襟气度高超,怎么能在名流贤士中获得这样的声誉呢?高力士当权时,趋附他的士人多得数不清,而太白看待他简直如同奴隶。他英伟豪杰的气概,自然足以压倒天下士人。所以他的文章豪放飘逸,在《诗经》《离骚》之后卓然独秀,鲜明绮丽。哪里是那些拘泥于尘世、只在糟粕中求取的人所能希望达到万一的呢?从唐代到宋代,很少有继承他的人。元初只有清江范德机,凭借清正自守的节操、超卓不凡的见识,发而为文,来彰显一代的盛况,也往往有人能够踏上他的道路。大概这不只是因为他学习祖述得工巧,更因为他内在的根本有不同于常人之处。我从小喜爱太白诗,曾经遗憾自己不能通达他的胸襟气度;若只学他的诗文,当然还可以勉强学习。洪武十八年,我从京城回来,朋友黄体方拿出若干篇诗给我看,大概是急切地想登上李太白的门墙,求得登堂入室的阶梯。我于是抚摸诗卷叹息说:“我高兴我们乡里的士人中有能够和我志趣相同的人。” 两年以后,我将要前往京城,体方说:“诗集不能没有序,请您为我记述一番。”我认为体方的诗,确实规规矩矩地学习太白。如果说到他胸襟气度的高超、气节的壮烈,这尤其是学习太白的人应当知道的。不过,太白已经离我们很远了,学习者如果能够修养自己的文才和品行而不愧于范德机,这也就像鲁国人善于学习柳下惠一样了。记。《画记》。苏文忠公论画,认为人物、禽鸟、宫室、器物,都有固定的形态;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然没有固定形态,却有固定的规律。固定形态画错了,人人都知道;固定规律表现不当,即使懂得画画的人也未必知道。我借用这些话作为观画的说法。绘画作为一种技艺,世上那些专门从事绘画、以此成名的人,大多能够曲尽事物的外在形似;但至于事物意态情性的汇聚之处、天机所寄寓之处,那种悠然深远、无法探究的境界,如果不是高雅之人、卓异之士,超然于尘俗之外而有独到见识的人,就没有谁能够达到。孟子说:“大匠只能把规矩教给人,不能使人变得巧妙。”庄周谈斫轮时说:“我不能把这种道理讲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都是同一类道理。正在心中领会、手上应对的时候,连心和手自己都未必能说明,何况可以用言语说出吗?言语尚且不能听闻明白,更何况得到它并仿效呢?仿效古人的痕迹,是拘泥于尘垢糟粕,而没有看见古人的真实精神。即便如此,这也确实很难。我的朋友清江陈敬止,从小喜爱绘画,鸟兽鱼虫的情性、云烟山水的变化,没有不精心研究的;替人描摹形貌、写出影像,尤其能够暗中得到对象精神的天机。所以士绅大夫和士人多称许他。洪武某年春天,他在山东拜访我,为我画像,很得神似。敬止的体态仿佛衣服也承受不住,面对权势利益和仕进趋附,态度十分淡泊;只是常常有志于学问文章,尤其把心意寄托在绘画上,这就是他的见识远远不同于世俗的地方。所以我把苏文忠公论画的话告诉他,也用来帮助他发挥自己的天机。《舒啸轩记》。从新淦向南行,水路八十里,叫作峡江。大江在中间流过,两山相对耸立如墙;船只在崖石之间上下盘旋曲折,幽暗阴惨的气息使人毛发悚然。再向南行十里,忽然开阔平坦;山高水深,舒展开视野,望见庐陵各座山峰,宛如图画。沿江向上,有陂池林园的美景,那是我的朋友毛仲鼎兄弟居住的地方。洪武二十年,我曾经过那里。仲鼎的弟弟仲槐把我请到东轩,轩外万竿竹子挺立,苍翠可爱。仲槐举杯向我敬酒,请我为轩命名。我随口说:“就以‘翠筠’命名吧。”后来想想,这个名字不足以完全概括它的美景。三年以后,仲鼎的儿子省震来请我写记,重新把它命名为“舒啸”,并告诉他说:“这是陶渊明超然于世俗之外的原因。”那些忙忙碌碌地奔走、昏昏沉沉地回来,思绪纷乱,细细分析,分厘计算,一刻也没有停息的人,是贪婪之人和追逐权势之人的常态,哪里有闲暇享受性情的舒适和旷达的寄托呢?君子却不是这样,即使污浊到了极点,也不被污染;即使事务繁多到了极点,也不被扰乱;即使处境狭窄到了极点,也不因此局促。在卑下狭窄的空隙中,也一定有登高临远的景观;处理烦琐剧烈的事务之后,也一定有游览休息的地方。这样以后,才可以摆脱烦扰喧嚣,远离污浊尘氛,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本源,深入探究天地人三才的道理;智慧因此更加明晰,学问因此更加进步,操行因此更加充实,天下难道还有难以办成的事情吗?这就是君子超然不凡、不同于众人的原因。我听说仲鼎兄弟笃厚于兄弟友爱,堂上的父母年近七十,他们侍奉左右没有违逆;奉养亲人取友爱之诚,处己持身愿意恭敬,这一定是已经听闻君子之道了。凭借游览休息的机会来扩充丰富自己的才识,谁能阻挡他们呢?我和仲鼎兄弟已经有交游的雅谊,等待将来荣归故乡时,乘一叶小舟前去拜访,沿着崖石崎岖的道路,经过山水开阔平旷的地方,然后到舒啸轩拜访仲鼎兄弟,抒发旷达的胸怀,以此一扫峡江幽暗阴惨的气息;那时再提笔接续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类的篇章,跨越千年想见陶渊明的风采。我虽然不敏锐,也还应当为仲鼎说明这些道理。《古愚斋记》。

君子之志于古也,非故为是惊世絶俗之举也,合乎古必违乎今,不违乎今斯不能有合乎古也。譬之衢路然,之越者必南其辕,适燕者必北其辙,然后可以冀其进而至焉。燕之辙而越之辕,蔑有济矣。余尝以是而阴求同邑之士,得一人曰谢君直夫。直夫为人退然若不胜衣,人视之眇然儒者也。使其当众论狐疑之际,是非蠭起之余,直夫一笑而挥之,使邪正之辩,黒白之分,昭然若熏莸氷炭之不可相掩,而人自退服。强御之士以非义而加之者,则折之于理,必逹其志而后可。志既逹尔,而退无矜容。尝慕史鳅、汲黯之为人,曰:“吾恶夫脂韦汨没、摇尾乞怜以终其身者。”于是取孔子之言,扁其斋曰《古愚》而征余文以为之记。余以为古之圣贤可名者多矣,而谢君独思得古之愚者而与之为徒,岂非深疾夫是之谀佞诪张之流,而过为是谦抑之托乎?虽然,士患不志乎古,茍志乎古,则自愚而智,自智而贤,自贤而圣,夫谁能制之?合乎古者益多,则违乎今者亦逺矣。然则直夫之名是斋也,其越辕燕辙发轫之初也欤?审其涂而范其驱,虽欲不至于古人之域,不可得也。

湄湘书屋记

陈生某从余游,年甚少,而有志于学。居三年,以余将有京师之行,手其所谓《湄湘书屋图》一卷以请曰:“某幸得承训于先生,愚弗克竟其业。今先生将去是,而升于天朝,愿丐一言以为之赐。”是先生朝夕临教之也,其请至五六而益勤。于是退而披其图,则溪山之映带,有遗俗之思;竹树之阴郁,有隐居之趣。即其室而闻弦诵之声,观其人而有揖让之敬。于是抚卷而叹曰:“画者之意,其几于知理者欤?”然则虽生之欲请于余,余之所以教生者,无过于是者矣。生诚能遗俗而去其纷竞之私,隐居而致其亷退之节,味圣贤之道而不替其弦诵之勤,恭父兄之教而无忘其揖让之风,则虽古人之教生者,尚无过于是,而况于余乎?虽然,余之告生以是,而不眩其名。夫名者,实之宾也,有其实,斯可以有其名矣。不然,其不几于世之好名之徒,服尧之服而行桀之行者哉?生之父某,于余为叔父,练而后于陈者也。余于生有兄弟之亲,而重之以师友之谊,其请之勤也,故不得辞。

杏林书隐记

淦姜君彦思结屋数楹于东山麓故居之北,内蓄图书,外植大杏,带以清流,环以羣山,扁之曰「杏林书隐」,以游息其间,且志先世之旧也。暇日,彦思邀余过之,与之周览,叹息徘徊,四顾而窃有感焉。方元之盛时,吴楚庶富,甲天下,淦号得其百二,视富之居如官府,如王公之第宅者,不可胜数,夸竒竞侈,穷丹雘而被文绣者,甍相衔,地相接也。当是时,岂知有「杏林书隐」之异耶?一旦势穷运屈,而向之炎炎赫赫者,云散水没,数年之间,欲求其败瓦遗垣,无复存者,而彦思独能守其先人之基,益事修葺,以继其先志。葢「杏林书隠」之异,至于是而始见也。姜之先人,世以儒显,有译史讳某者,尤嗜书,积书之富,侔于秘阁,曰「书隠」者,其别号也。彦思虽业于医,而留意于儒术,经史百氏,悉窥其蕴,以世之﨑岖龃龉而不合,遂以医药而閟其声光。由是观之,姜氏之泽尚未既也。余与彦思为同邑人,而又获联于婣友,欲彦思之世其徳而益裕其后也,遂书所感以记之。若夫种杏以慕神仙之风,藏书以为子孙之记,则余他日得请而归,幅巾杖屦,以与彦思游,尚当鼔缶鸣之,以继诸贤大雅之后也。

东皋小隠记

夸富丽者必居于阛阓之交,慕冲素者必处乎林野之僻。之二者罕得兼焉,虽其人之所尚有不同,亦理势之使然也。新淦黄君伯渊,业医者累世矣。至伯渊而行益修,家益裕。药之自山泽来者,必归于伯渊氏。伯渊每厚其殖,而亷取于人,由是众推以为长者。家居于市,高门望族之第宅蚁聚而星罗,富商大贾之货殖云臻而雾集。掉鞅于势利之途者,朝往而夕待焉。伯渊曰:“是非遗外世俗者所恒处。”乃择地于邑城之东,东山之麓。升其髙以望,则委蛇而合者若环然,萦纡而流者若带然,舒徐而平者若席然。于是芟其芜,伐其枯,凌其污,则淦之东南诸峯皆跃然效竒献秀于几席之下。乃构堂以为别业之所,无陟降跋涉之劳,而坐得夫幽邃之观焉。于是扁其居曰“东皋小隠”,命工绘图而征余文以为之记。余观夫人之处夫市井者,惟知美其饮食,华其衣服,侈其宫室而已。其于山林鱼鸟之乐,固未尝一窥其藩篱也。今伯渊处富丽而怀冲素之思,居阛阓而耽林野之赏,是其所谓兼得者耶?然则伯渊之贤,其过于世之人逺矣。夫乐道人之善者,君子之事也。余虽不敏,伯渊之贤,其可不乐道之也?是为记。

石友轩记

译君子的志向在于学习古人,并不是故意做出惊世骇俗、与众不同的举动。符合古代就必然违背当今;不违背当今,就不能符合古代。譬如道路一样,前往越地的人车辕一定向南,前往燕地的人车辙一定向北,然后才希望能够前进到达目的地。如果车辙向燕而车辕向越,就绝无成功的可能。我曾以此暗中寻求同邑士人,得到一个人,叫谢君直夫。直夫为人谦退,仿佛身体不能承受衣服;在别人看来,他只是一个身形微小的儒者。假使遇到众人议论狐疑、是非纷纷而起的时候,直夫只一笑便挥手排除,使邪正的区别、黑白的分别,明白得如同熏香与臭草、冰与炭不能相互遮蔽一样,众人自然退让服气。强暴的人如果用不义来压迫他,他就以道理折服对方,一定要使自己的志向得以通达才罢休。志向已经实现后,他便退处一旁,没有一点自夸的神色。他曾仰慕史鳅、汲黯的为人,说:“我厌恶那些圆滑逢迎、沉沦世俗、摇尾乞怜来结束一生的人。”于是取孔子的话,把他的书斋题名为《古愚》,并请求我写文章为它作记。我认为,古代圣贤可以命名、可以效法的人很多,谢君却偏偏想找到古代的愚者来和他们结为同道,难道不是深深痛恨那些阿谀奸佞、巧言诡诈之流,而故意以过分谦抑作为寄托吗?即便如此,士人所忧虑的是没有志向学习古代。如果果真立志学习古代,就会由自认为愚昧而变得聪明,由聪明而变得贤能,由贤能而成为圣人,谁能制约他呢?越是多符合古代,也就越远离当今。这样看来,直夫把书斋命名为《古愚》,正是车辕转向越地、车辙转向燕地的起步之初吧?只要审察道路、规范车驾,即使想不到达古人的境界,也不可能了。《湄湘书屋记》。陈生某跟随我交游,年纪很小,却有志于学习。住了三年,因为我将要前往京城,便亲手拿着所谓《湄湘书屋图》一卷来请求说:“我有幸能够承受先生的教诲,只是愚钝,不能完成学业。如今先生将要离开这里,升入天朝,希望求得您一句话作为赐予。”这是因为先生早晚亲自临门教导他,他来请求了五六次,而且越来越勤恳。于是我退下来打开那幅图,看到溪山映带,含有遗世脱俗的意味;竹树浓阴,具有隐居的情趣。在那房屋中仿佛听到弦歌诵读的声音,看到那个人便感受到揖让的恭敬。于是我抚摸画卷叹息说:“画家的心意,大概接近于懂得道理的人吧?”既然如此,即使陈生想向我求取教诲,我用来教导他的内容,也没有超过这些了。陈生如果真能抛弃世俗,去掉纷争竞逐的私心;隐居自守,养成廉洁退让的节操;体味圣贤之道,不懈怠于弦歌诵读的勤劳;恭敬接受父兄的教导,不忘揖让的风气,那么即使古人来教导陈生,也不会超过这些,何况是我呢?即便如此,我用这些话告诫陈生,却不让他迷惑于书屋的名目。名是实的宾客,有了实际内容,才可以有相应的名号。否则,岂不是接近世上那些喜爱虚名的人,穿着尧的衣服却实行桀的行为吗?陈生的父亲某人,对我来说是叔父,是在我之后成为陈氏姻亲的人。我和陈生有兄弟般的亲情,又加上师友的情谊;他请求得如此勤恳,所以我不能推辞。《杏林书隐记》。淦地姜君彦思在东山山麓、旧居北面修建了几间房屋,屋内收藏图书,屋外种植大片杏树,清流环带,群山围绕,题名为“杏林书隐”,用来在其中游览休息,也借此记志先世的旧业。闲暇时,彦思邀请我前去,我和他周览四方,叹息徘徊,环顾四周,私下有所感慨。当元朝盛大之时,吴、楚地区富庶,甲于天下;淦地号称得到其中十分之二,富贵人家把住宅建得如同官府、王公的宅第一样,数不胜数;夸耀奇异、竞相奢侈,穷尽丹青彩绘、披挂文绣的房屋,屋脊相接,土地相连。当时哪里知道会有“杏林书隐”这样的不同呢?一旦权势穷尽、时运困顿,从前那些炙手可热、显赫一时的房屋,像云散水淹一样消失了;几年之间,即使想寻找它们残破的瓦片、遗留的墙垣,也再没有保存下来的了。唯独彦思能够守住祖先的基业,更加修缮整治,以继承先人的志向。大概“杏林书隐”的不同,到了这时才开始显现。姜氏的祖先世代凭借儒学显名,有一位名为某某的译史,尤其喜爱读书;他积蓄书籍的丰富程度,可以和秘阁相比。“书隐”是他的别号。彦思虽然以医术为业,却留心儒术;经史百家,都探究其中的深意,因为世道崎岖、阻滞而不能相合,于是借医药隐藏了自己的声望光彩。由此看来,姜氏祖先留下的恩泽还没有断绝。我和彦思是同邑人,又有姻亲友朋的关系,希望彦思能够世代承继他的德行,并使后代更加富足,于是写下自己的感触来作记。至于种植杏树来仰慕神仙的风范、收藏书籍来给子孙留下记号,等我将来获准归乡,头戴幅巾、拄杖穿鞋,和彦思一同游览时,还应当击缶作歌来称颂它,以接续诸位贤人的大雅遗风。《东皋小隐记》。夸耀富丽的人一定住在市街交错之处,仰慕冲淡朴素的人一定居处于山林僻远之地。这两者很少能够兼得;虽然也是因为人的爱好各不相同,但同样是形势和道理使然。新淦黄君伯渊,世代行医。到了伯渊这一代,品行更加修整,家业更加富裕。凡是从山泽中采来的药材,必定都归到伯渊家。伯渊常常厚积药材,却以低价卖给人,因此众人都推许他为德高望重的长者。他家住在市中,高门望族的宅第像蚂蚁一样聚集、如星辰般罗列,富商大贾的货物财利像云一样汇聚、像雾一样聚集。那些在权势利禄道路上奔走的人,早晨来,晚上还在那里等待。伯渊说:“这里不是遗世独立的人所应当长期居处的地方。”于是便在城东、东山山麓选择了一块地方。登高远望,只见曲折环合的地方像圆环,萦回流动的水流像衣带,舒缓平展的地势像席子。于是除去杂草,砍掉枯木,填平污洼,淦县东南的群峰便都跃然在几席之下呈现奇异、献出秀色。于是建造厅堂作为别业,不必劳苦地登高下坡、跋山涉水,坐在那里就能得到幽深的景致。于是把居所题名为“东皋小隐”,命工匠绘制图画,请我写文章作为记。我看那些居住在市井中的人,只知道使饮食精美,使衣服华丽,使房屋奢侈罢了。至于山林鱼鸟的乐趣,他们本来连它的门槛也未曾窥见。如今伯渊身处富丽之中,却怀有追求冲淡朴素的心思;居住在市街,却沉醉于山林的赏玩,这就是所谓两者兼得吗?这样说来,伯渊的贤德远远超过世人了。乐于称道别人的美德,是君子的事情。我虽然不聪敏,伯渊的贤德,难道可以不加以称道吗?这就是记。《石友轩记》。

世之取友者,或以徳,或以艺,或以节操。孟子曰:“友也者,友其徳也。”孔子曰:“友直,友谅,此以徳而友者也。曰友多闻,此以艺而友者也。”此君子之所以取乎大者也。至于木石之为物,无辅相之徳,无相资之艺,然自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多取以自匹,岂非其节操之足尚乎?夫雪霜风雨、寒暑之为变也,亦大矣。自凡物而论之,孰不以是而休戚?而石之为物,介然,曽不以是为意,触风雨而傲,雪霜暑至,大旱而不焦,寒至折胶而不变。莭操之凌厉,有过于此者乎?世之能荣辱人者,其势焰熏灼,亦未烈于数者也,而士鲜不丧其故,失其守者,其所立之节,固有愧也。由是观之,石之贤于人也逺矣,其可取友也审矣。新安方宗仪,好学而患于易其操者也,以石友名轩,而请余记之。余故书此以风世之为士者也。

守黙斋记

友人钱仲黙,儒者也。名其斋曰「守黙」,而请记于余。余窃疑焉。夫君子之于言语也,贵乎当而已矣,不专主于黙也。茍得其当,虽百不为病;一不当焉,已病矣。然则黙之义,岂可守耶?仲黙曰:「不然,吾之恶夫言者,非为是也。」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徒能言者,未必有徳。又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夫言岂圣人之所弃哉?自三代之衰,处士横议,而圣贤之道不明。陵夷至于战国,策说之士更以口舌相倾,卒以是亡,而秦遂至而失天下。由是观之,言之不本于道徳其害葢如此,岂非利口覆邦家之验欤?故曰:「予欲无言。」又曰:「天何言哉?」夫孔门弟子,有长于文学者矣,有善于说辞者矣。若颜渊者,终日黙黙如愚人而已;参也以鲁,见称于圣人而已。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而更千万世而不可及者,岂特区区之言语乎?余之以是名斋也,葢思有以希夫圣贤,而亦将以警夫世之喋喋之徒,昧于道徳之归,而惟世利之趋者矣。不然,予岂缄黙隐忍,同流俗而合污世,将无所是非可否于胸中,而卒如子所疑也耶?余既善其言,遂书以为之记。

○墓铭表

太夫人墓志

太夫人姓郭氏,讳巽贞,世为新淦之招贤里人。曾祖某,父幼髙,皆不仕。母张氏,同邑张徳辉之女。太夫人年二十有七,始以父母命归于我先府君。恭顺以事上,慈惠以蓄下,宗戚内外咸以为表式。我先府君之学行硕茂,克继前哲,以光耀于后者,寔有助焉。子男二人,长子宁,先府君侧室之子;次曰德舆,太夫人所出也。女曰明明、善善、麓麓,皆早卒。侄二人,曰居贞、温舒。太夫人既相我先府君,躬歴患难,而晚有胤嗣,故于子侄之恩尤笃。岁时祭祀,常抚其二侄与其子子宁、徳舆曰:「练氏宗祀之重,惟此而已。」先府君之亡,子宁始年十二,太夫人以教以诲,俾至于成人,常曰:「以忠厚存心,以修正自立,此汝父之志也。汝其勉之。」洪武十八年六月己未,太夫人以疾卒,享年六十一。先府君之官于朝,以言事出为广德同知,未几再迁临汀、镇安二府通判,弗及考绩而没,故太夫人之宠赠礼弗克成。二十年正月庚申,始葬于新淦东山之原。太夫人疾革时,子宁以会试留京师,天子嘉其直言,擢在第二,授翰林院修撰。八月壬辰,始克理丧,诊视、祷祠、棺敛之类,侄温舒殚力为之。呜呼!子宁之不孝,生不能尽菽水之欢,没不克躬其敛视之事,疾病不视,药食不尝,苍天苍天,痛其可极!敢以不孝之辞,粗述先徳,纳诸玄堂,倘鬼神有知,而罪一遗孤,获庇赖之赐,克全大节,不辱其亲。俟当掲我先府君、太夫人之德,而表诸墓阡,以尽不孝之志云。

张处士墓志铭

译世上选择朋友,有的依据德行,有的依据才艺,有的依据节操。孟子说:“所谓朋友,就是以他的德行作为朋友。”孔子说:“亲近正直的人,亲近诚信的人,这是依据德行交友;亲近博学多闻的人,这是依据才艺交友。”这是君子选择最重要的朋友的原则。至于木石这种东西,没有辅助、协济他人的德行,也没有相互资益的才艺,然而自古以来贤人君子、具有潜德的人,大多把它们作为自己的匹敌,难道不是因为它们的节操值得推崇吗?雪霜风雨、寒暑变化,力量也很大。凡物之中,哪一种不因这些变化而或忧或喜?可是石头这种东西,坚定不移,竟丝毫不把这些放在心上;遭遇风雨仍然傲然挺立,霜雪暑热到来、大旱时也不枯焦,严寒足以使胶折断时也不改变。节操的凌厉,有超过它的吗?世上能够使人荣辱的权势威焰,虽炽烈,也没有这几种自然变化猛烈;可是士人很少有不因此丧失本性、失去操守的,他们所立的节操,确实应该感到惭愧。由此看来,石头的贤德远远超过人,当然值得作为朋友。新安方宗仪好学,却担心自己容易改变操守,因此把轩命名为“石友”,请我为它作记。我所以写下这些,是为了劝勉世上做士人的人。《守默斋记》。我的朋友钱仲默,是一位儒者。他把书斋命名为“守默”,请我作记。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君子对于言语,贵在恰当罢了,并不是专门以沉默为准则。只要说得恰当,即使说一百句也没有害处;有一句说得不恰当,就已经有害了。这样看来,沉默的意义,难道可以固守吗?仲默说:“不是这样。我所厌恶的言语,并不是这个意思。”孔子说:“厌恶那种凭巧舌颠覆国家的人。”只会说话的人,未必有德行。孔子又说:“君子说话要谨慎迟钝,行动却要敏捷。”言语难道是圣人所抛弃的吗?自从夏、商、周三代衰微以后,隐居的士人任意发表议论,圣贤之道便不再彰明。逐渐衰落到战国时期,游说之士更是凭口舌互相倾轧,最终因此灭亡,于是秦国接着崛起并失去了天下。由此看来,言语不以道德为根本,危害大概就是这样,难道不是巧舌颠覆国家的证明吗?所以孔子说:“我想不再说话。”又说:“上天说了什么吗?”孔门弟子中,有长于文学的,有善于辞说的;像颜渊,始终默默无言,仿佛愚人罢了;曾参质朴迟钝,也不过因此受到圣人的称许。然而当时的众弟子都推尊他,经过千万世也无人能够赶上他,难道只是因为区区言语吗?我用这个名称命名书斋,大概是想有所仰慕圣贤,也将借此警醒世上那些喋喋不休、昧于道德归宿而只知追逐世俗利益的人。否则,我难道会缄默忍耐,与流俗同流合污,胸中竟没有任何是非可否,最后果真像您所怀疑的那样吗?我认为他的话很好,于是写下来作为这篇记。○墓铭表。《太夫人墓志》。太夫人姓郭,讳巽贞,世代是新淦招贤里人。曾祖某,父亲幼高,都没有做官。母亲张氏,是同邑张德辉的女儿。太夫人二十七岁时,才奉父母之命嫁给我已故的父亲。她恭敬柔顺地侍奉长辈,慈爱宽厚地抚养晚辈,宗族亲戚内外都把她当作表率。我已故父亲学问品行宏大优美,能够继承前代贤哲而光耀后世,实在有太夫人的帮助。儿子有两人:长子宁,是先父侧室所生;次子德舆,是太夫人所生。女儿明明、善善、麓麓,都早早去世。侄子有两人,叫居贞、温舒。太夫人既辅佐我已故父亲,又亲身经历患难,晚年才有子嗣,所以对儿子和侄子的恩爱尤其深厚。每逢岁时祭祀,她常抚摸两个侄子以及自己的儿子宁、德舆说:“练氏宗族祭祀的重任,就全靠你们了。”先父去世时,子宁才十二岁,太夫人教导他,使他长大成人,常说:“要以忠厚存心,以修身正行立足,这是你父亲的志向。你要努力。”洪武十八年六月己未,太夫人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先父在朝廷任官时,因进言论事被外放为广德同知,不久又两次迁任临汀、镇安二府通判,未及考核政绩便去世了,所以太夫人的恩宠追赠礼制也未能办成。洪武二十年正月庚申,才安葬在新淦东山的原野。太夫人病重时,子宁因留在京师参加会试,天子嘉奖他敢于直言,将他擢升为第二名,授翰林院修撰。八月壬辰,才得以处理丧事;诊病、视疾、祷告祭祀、入殓等事情,都由侄子温舒竭尽全力办理。唉!子宁不孝,母亲活着时不能让她尽享粗茶淡饭的奉养,母亲去世后又不能亲自办理入殓和侍疾之事,母亲患病时不能侍候,药食也不能亲自尝试,苍天啊苍天,这种悲痛怎能达到尽头!我冒昧用这篇不孝之辞,粗略叙述先人的德行,把它放入墓室;倘若鬼神有知,能够怜悯这个遗孤并降赐庇护,使我得以保全大节、不辱亲人,我将等待时机,把我先父和太夫人的德行刻在墓道旁,以尽不孝的心愿。《张处士墓志铭》。

淦之阳有隐君子张公徳辉,倜傥有气节,不随俗俯仰,以干名誉,以布衣终于家,邑人至今称之。有子三人,长曰重平,器宇凝重,有识度。重平一子曰处士君伯庸。子宁先太夫人郭氏之内弟也。子宁幼时,先太夫人尝教之博学,且曰:“汝父自幼以力学闻,时人无能知者,独吾外祖张公一见以为国器,我之所以归于汝家,繄吾外祖张公之意也。小子其识之。”子宁虽未获拜公,而知公为人。元季之乱,先君子避难四方,事定而归。先太夫人兄弟罕有存者,独处士君岿然无恙,劳问如平生。子宁及弟徳舆尝侍教焉。后二年,先君子没于镇安。子宁以非才获齿进士,承诏归乡闾。太夫人以疾卒。又五年而君亦卒。呜呼!子宁之不肖,既不逮遂其养于父母,而至于亲戚亦不复相与以久处焉,此渭阳之痛,所以过于古人也。处士君讳秉中,字伯庸。幼而机警,及长而藉祖父之遗业而能持之,以节俭处之,以谦谨。故乡邑称其贤而能保其家者,必以君为首。君尤善滑稽,未尝不倾倒其坐。人或有犯君,君亦澹然无较。洪武二十三年闰四月十八日,君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三。越五日甲申,卜葬邑东之干溪。配邹氏,元将仕郎和仲甫之女。侧室孙氏,俱有贤行。子三人,长曰成之,次曰继之,幼曰与之,皆好学工书。二十六年癸酉十一月一日,卜葬于钦风乡丰坑之原。成之以书走京师,谓子宁曰:“愿兄有以铭之。”子宁既得闻太夫人之训,而知君大父之潜德,又及以诸甥礼事君,故哭而铭之曰:淦有隠士,知之者稀,倜傥瑰竒,老于布衣。吾先君子抱道未试,公一见之,待以国器。其后有闻,卒不愧公。不有君子,孰开羣蒙?潜徳弗施,施于孙子。华发苍颜,老于桑梓。惟我处士,节俭以勤,谈笑滑稽,屈其坐人。老成云亡,风俗日异。史不阙文,尼父所喟。处士有子,视余犹兄。千里寓书,嘱余以铭。丰坑之原,大车之里。我作铭诗,式昭厥美。

故耆老理庭黄公墓志铭

洪武乙丑,余以丁艰南还,友人黄体方述其祖耆老理庭翁行实,征文铭其墓。按状,公讳中,字通理,理庭其别号也。其先世居豫章之竹山,宋淳佑间,髙祖愚斋先生以明经荐辟淦庠司训,遂留寓于淦城。曽祖仪轩,祖均祥,父庆叔,世以诗书鸣,俱韬徳弗辉。母周氏,赣州路大使云甫女也。生公于前元皇庆癸丑三月十三日辰时。公幼失怙恃,从母舅奉御宗南周公游,同寓于金台官舍。舅嘉其贤,以兄万安主簿宗王女妻之。至正壬午,生长子于通州,既还,别卜居于城北慈训坊。公生而颖异,尚气节,好《春秋》,学博文强识。所居之堂,扁曰「明理」。西园辟书舎,延明师以训子孙。其室之旁筑楼曰「江上清风」,以娱宾亲。当时缙绅士咸为赋咏之。迨国朝龙兴之初,郡邑推公齿徳优硕,充四坊耆老,排难解纷,人所叹服。此公之贤于人,可尚矣。子二人,长徳诚,即通州所生,妻城东张氏,春谷先生五世孙宗贤女也。次彦诚,娶固村宋氏,广东提刑球之十二世孙务才女也。女五人,俱适淦城仕族。孙男七人,曰榘,即体方,学问皆博,娶真定张氏;曰珪,妙龄秀发,习业庠邑;曰璋,曰泉,曰瑛,曰瑢,曰琉,皆瑰伟俊杰。公以洪武丙辰七月十五日以疾终于正寝,得年六十四。是岁十一月二十五日葬钦风乡归仁里白竹桥之原,作壬山丙向为坟。当时未有铭志。呜呼!公之学,余得聆其言;公之德,予获观其行。乌可无铭哉!兹因其请,遂不辞而为之铭曰:簪缨之胄,江乡之英,源于竹山,流于淦城,书乡世泽,继继绳绳。我铭贞石,其徳永馨。

朱处士孺人张氏墓志铭

译淦县城南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张公德辉,性情豪迈,有气节,不随俗沉浮,不借此求取名誉,终身以布衣身份居家,邑人至今还称颂他。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叫重平,器宇凝重,有见识和气度。重平有一个儿子,叫处士君伯庸。子宁是先太夫人郭氏的弟弟。子宁年幼时,先太夫人曾教他广泛学习,并且说:“你的父亲从小就以努力求学闻名,只是当时的人没有能够了解他;只有我的外祖父张公一见到他,便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我之所以嫁到你们家,正是我外祖父张公的意思。你小子要记住这件事。”子宁虽然没有机会拜见张公,却知道张公的为人。元朝末年战乱,先父逃难四方,事情平定后才回来。先太夫人的兄弟很少有活下来的,只有处士君巍然无恙,像平生一样慰问关怀。子宁和弟弟德舆曾在他身边接受教诲。两年后,先父在镇安去世。子宁凭借并不出众的才能得以列名进士,奉诏回到乡里。太夫人因病去世。又过了五年,处士君也去世了。唉!我子宁不肖,既没有来得及让父母享受奉养,连亲戚也不能再彼此长久相处,这种舅甥之间的悲痛,比古人所说的还要深重。处士君讳秉中,字伯庸。年幼时机敏警悟,长大后凭借祖父留下的产业并能守住它,以节俭持家,以谦逊谨慎自处。因此乡里称道贤能、能够保全家业的人,一定把君列为首位。君尤其擅长诙谐戏谑,从没有不使同席之人倾倒大笑的。有人冒犯君,君也淡然处之,从不计较。洪武二十三年闰四月十八日,君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过了五日,即甲申日,选择葬在县东干溪。正妻邹氏,是元代将仕郎和仲甫的女儿;侧室孙氏,也都有贤德的品行。儿子三人,长子成之,次子继之,幼子与之,都爱好学习,擅长书法。洪武二十六年癸酉十一月一日,选择葬在钦风乡丰坑的原野。成之写信赶到京师,对子宁说:“愿兄长为先父写篇墓志铭。”子宁既听到太夫人的教诲,又知道君祖父潜藏的德行,并且还曾以外甥的礼节侍奉君,于是哭泣着写铭说:淦县有一位隐士,知道他的人很少;豪迈奇伟,终老于布衣。我已故的父亲怀抱道义而未得施展,公一见到他,便以国士相待。后来他有了声誉,最终没有辜负公的知遇。若没有这样的君子,谁来启发群蒙?潜藏的德行未能施用于当世,却施及了孙辈。白发苍颜,终老于故乡。只有我处士,节俭勤劳,谈笑诙谐,使同席之人屈服倾倒。老成之人已经去世,风俗一天天改变。史书不肯留下空缺的文字,孔子为此感叹。处士有儿子,把我看得如同兄长。千里寄来书信,嘱托我写铭。丰坑的原野,大车的里。我作这篇铭诗,用来彰明他的美德。《故耆老理庭黄公墓志铭》。洪武乙丑年,我因丁忧服丧南归,友人黄体方叙述他祖父耆老理庭翁的生平事迹,请我撰文为墓作铭。查阅他的行状,公讳中,字通理,理庭是他的别号。他的先世世居豫章竹山,宋淳祐年间,高祖愚斋先生因通晓经学被荐举,征召为淦县县学司训,于是留居在淦城。曾祖仪轩,祖父均祥,父亲庆叔,世代以诗书闻名,却都隐藏德行而未能显耀。母亲周氏,是赣州路大使云甫的女儿。公生于前元皇庆癸丑三月十三日辰时。公幼年丧失父母,跟随舅父奉御宗南周公游学,同住在金台官舍。舅父赞赏他的贤能,便把兄长万安主簿宗王的女儿嫁给他。至正壬午年,长子在通州出生;回来以后,又另行选择住处,居于城北慈训坊。公生来聪颖奇异,崇尚气节,喜爱《春秋》,学问广博,记忆力很强。他居住的厅堂题名“明理”;西园开辟书舍,延请名师来教育子孙;在房屋旁边筑楼,题名“江上清风”,用来娱乐宾客亲友。当时士大夫都为它作赋吟咏。到了本朝兴起之初,郡县推举公以年长德高、才德优厚充任四坊耆老,排解困难、调解纠纷,众人都赞叹佩服。公的贤德超过常人,实在值得尊敬。儿子有两人:长子德诚,就是在通州出生的,妻子是城东张氏,春谷先生第五代孙宗贤的女儿;次子彦诚,娶固村宋氏,是广东提刑球的第十二代孙务才的女儿。女儿五人,都嫁给淦城的仕宦家族。孙子七人:榘,就是体方,学问都很广博,娶真定张氏;珪,年少而才华秀美,在县学读书;璋、泉、瑛、瑢、琉,都魁伟俊杰。公于洪武丙辰七月十五日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这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葬在钦风乡归仁里白竹桥的原野,按壬山丙向建坟。当时还没有墓志。唉!公的学问,我有幸听到过他的言论;公的德行,我有幸观察过他的行为。怎么可以没有铭文呢?现在因他的后人请求,于是不推辞而作铭说:簪缨世家的后裔,江乡的英杰;源自竹山,流传到淦城;诗书之乡的世代恩泽,连续不断。我把它铭刻在贞石上,他的德行永远芳香。《朱处士孺人张氏墓志铭》。

呜呼!士之克自树立而免于愧怍者,岂独其人之贤哉?葢必有父母姻戚教诲规戒之力焉。孔子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唐崔玄暐母卢氏有贤行,玄暐遵奉教戒,以清谨见称。而母之言曰:"吾见姨兄屯田郎中辛玄驭曰:'儿子从官者,贫乏不能存,此为可喜;若赀货充足,衣马轻肥,此为可忧。'吾尝以为确论。比见亲表中仕宦者,将钱物上其父母,父母但知喜悦,竟不问所从来。必其俸禄余赀,诚一善事;如其非礼所得,此与盗贼何别?纵无大咎,独不内愧于心?呜呼贤哉,母也!使世之教子者举如母,士之免于污辱者,其众矣。"新淦朱昌,从余游十三年,清苦刻厉,为诸生最。洪武二十五年,邑以秀才荐于京,除虎贲左卫仓使。未几以诬去职,益闭戸读书,弹琴赋诗,澹然无世俗好。建文三年冬,手其文一通,谒余于京师,拜而请曰:"昌之外姑孺人讳某,姓张氏,清江人。外舅处士朱公敬徳之配也。曽祖某,祖某,父某,累世皆弗仕。孺人生有淑徳,年十七归于我外舅处士公,事舅姑能得其心,友娣姒能尽其道。平居嬉笑,未尝闻于里邻;而疾言遽色,虽奴仆不妄加也。"至正壬辰,天下大乱,豪杰猬起,乡邑诸豪日以吞并攻剽为事。孺人谓处士曰:"君家素丰于赀,而君好臧否人物,今之世殆难免乎?盍散其积以赒饥寒,冺其智以下强暴,幸及升平,所全大矣。"处士用其言,竟获免于难。皇明受命,天下厎宁,处士客游四方者累年,家事丝毫以上,孺人悉经理之,尤刻意训子,儒先闻人礼之,惟恐不及。洪武之初,处士之产不踰中人,末年田园之入皆倍蓰于昔。诸子伟然知所好尚,而不为非义者,孺人之功为多。洪武二十七年夏五月某日,以疾卒,享年六十。子三人:曰琛,笃慎有守;曰琳,倜傥豁畧;曰琉,谦和谨直。后孺人六年卒,孙男六人:曰丰,曰时,曰安,曰润,曰某曰:“新女二人,长曰某,适新淦陈孟良;次曰婉,即归于昌者也。”初,昌之举秀才也,孺人戒之曰:“汝以好学获誉于贤士大夫,今将受知于明天子,而授汝以职也,汝其勉之。夫士节莫贵于亷,女德莫贵于贞。士而不亷,犹女之不贞,虽有他善,莫赎矣。汝其勉之。”昌佩服不敢忘。后待罪委吏,俸入不足以具薪刍,孺人遣其诸子歳有馈遗,未尝乏絶,且益申前戒。昌之所以克全其守,而无愧于心,岂惟父母师友之训导是赖?繄孺人之教也。安既叹其贤,有崔氏之风,而复有感夫孔子之言也。遂为之序次其说,而系之以铭曰:“妇主中馈,无与于外,辅翼之良,夫子是赖。子既有成,施及诸甥,孰嫓其贤?崔母是征。”

张彦良墓志铭

新淦张彦良既亡之踰月,其仲子瑾执状而请于余曰:“某不天,将以是月某日葬子,幸赐之铭,使之有辞以勒诸幽室,以纾不孝之罪也。”余固辞不获,乃按其状而铭之。公讳忠,字彦良,其先为庐陵人,祖秀峰,始家于临江之新淦,父讳文漠,元末授崇安县主簿,遭乱未食其禄而没,母杨氏。公兄弟三人,某某皆先卒。公生长富厚,而能恬于势利,不事进取,中更丧乱,克自树立。性雅嗜酒,喜宾客,遇其所好,则酬酢淋漓,必尽醉而后止,虽山阳竹林之旷达,自谓无以过也。初娶某氏,再娶某氏,皆谨饬有妇道。子男二人,长瑨,次瑾,女一人,孙某某。方公病亟时,瑨以事留京口,凡诊视祷祠之事,瑾悉以身任之。公叹曰:“自壬辰之变,以迄于今,乡闾之不得其死者众矣,今既复覩太平之时,获保首领以见先人于地下矣,夫何恨哉!命之修短,非药石所能损益也。”语毕而卒,不及他事。寔洪武十九年四月辛丑也,享年五十,葬于某处之原,以孺人孙氏祔焉。公之长子瑨,于余有髫年之好,清才敏识,余甚敬之。今公之没也,余既悲瑨之羇于行役,不得致其哀痛之思,又嘉瑾之能尽夫送终之孝,而无愧于其父若兄也。乃为之铭:铭曰:“张之先世,实庐陵人,家于淦阳,以子以孙,自其先君,卓有令闻,伟兹彦良,先轨克遵,有子既贤,而养弗逮,仲也皇皇,伯也行迈,刻覆贞石,以发悲慨。”

内殿崇班薛君墓表

译唉!士人能够自立而不感到惭愧,难道只是因为本人贤能吗?大概一定还有父母、姻亲教诲规劝的力量。孔子说:“鲁国没有君子,那么这些人从哪里取得这种品德呢?”唐代崔玄暐的母亲卢氏有贤德,玄暐遵奉母亲的教诲和训诫,以清廉谨慎著称。卢氏曾说:“我听姨兄屯田郎中辛玄驭说:‘儿子做官,如果贫困到不能自存,这是值得高兴的;如果财货充足、衣服华美、马匹肥壮,这是值得忧虑的。’我一向认为这话很确切。近来见亲戚中做官的人,把钱财送给父母,父母只知道高兴,竟不问钱财从哪里来。如果是俸禄的余财,确实是好事;如果是不合礼法取得的,这和盗贼有什么区别?即使没有大的罪过,难道就不在内心感到惭愧吗?唉,母亲真贤德啊!假使世上教育子女的人都像这位母亲,士人能够免于污辱的就多了。”新淦朱昌跟随我交游十三年,清贫刻苦,是诸生中最为勤勉的。洪武二十五年,县里以秀才身份将他荐举到京师,授任虎贲左卫仓使。不久因受诬陷而罢职,他更加闭门读书,弹琴作诗,淡然无意于世俗爱好。建文三年冬,他手持一篇文章到京师拜访我,行礼后请求说:“朱昌的岳母孺人讳某,姓张,是清江人。她是我岳父处士朱公敬德的妻子。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几代人都没有做官。孺人生来具有美善的德行,十七岁嫁给我岳父处士公,侍奉公婆能够得到他们的欢心,和睦对待妯娌能够尽到应有的道理。平日嬉笑,从未让乡邻听见;即使说话急厉、面色严肃,也从不无故施加于奴仆。”至正壬辰年,天下大乱,豪杰像刺猬一样纷纷起兵,乡邑中的豪强每天都以吞并、攻掠为事。孺人对处士说:“您家向来财产丰厚,而您又喜欢评论人物,如今这样的世道恐怕难以免祸吧?何不散去积蓄来救济饥寒之人,收敛自己的智谋以避让强暴之徒,幸而等到太平,所保全的东西就多了。”处士采纳了她的话,最终得以免于灾难。大明接受天命后,天下安定,处士客游四方多年,家中一切事务,哪怕细微到丝毫,都由孺人全部料理;她尤其用心教训子女,儒学前辈和闻名人士都敬重她,唯恐来不及。洪武初年,处士的产业不超过普通人家;到洪武末年,田园的收入已经比从前增加数倍。几个儿子都卓然有成,知道应当喜爱和尊崇什么,又不做不合义理的事情,这多半是孺人的功劳。洪武二十七年夏五月某日,孺人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儿子三人:长子琛,忠厚谨慎而有操守;次子琳,豪迈豁达;幼子琉,谦逊和顺、谨慎正直。孺人去世六年后,朱公也去世。孙子六人,叫丰、时、安、润、某、某。女儿两人,长女叫某,嫁给新淦陈孟良;次女叫婉,就是嫁给朱昌的那一位。起初,朱昌被荐举为秀才时,孺人告诫他说:“你因为好学而获得贤士大夫的称誉,如今将要受到圣明天子的知遇,授给你官职了。你要努力。士人的节操没有比廉洁更可贵的,女子的德行没有比贞洁更可贵的。士人而不廉洁,就像女子而不贞洁,即使还有其他善行,也无法赎回这一缺失。你要努力。”朱昌牢记在心,不敢忘记。后来他待罪任委吏,俸禄收入不足以置办柴草,孺人便派她的几个儿子每年给他馈赠,从未使他断绝供给,而且更加重申先前的训诫。朱昌之所以能够保全自己的操守而内心无愧,难道只是依靠父母师友的教导吗?实在是依靠孺人的教诲。安既感叹她的贤德,具有崔母的风范,又对孔子的话有所感触,于是为她编次叙述这些事情,并系上铭文说:“妇人主持家中饮食,虽不参与外事,丈夫事业上的良好辅佐,却要依靠她。儿子已经成才,恩泽又施及外甥,谁能与她的贤德匹敌?崔母就是明证。” 《张彦良墓志铭》。新淦张彦良去世一个多月后,他的次子瑾拿着行状来请求我说:“我没有福分,准备在本月某日安葬父亲,希望您赐下一篇铭文,使父亲有文字可以刻在幽暗的墓室中,也借此减轻我的不孝之罪。”我本来坚决推辞却不能如愿,于是依据他的行状为他作铭。公讳忠,字彦良,祖先原是庐陵人,祖父秀峰开始在临江的新淦置家;父亲讳文漠,元朝末年授任崇安县主簿,遭遇战乱,未能享受俸禄便去世了,母亲杨氏。公有兄弟三人,某、某都先于他去世。公生长于富裕之家,却能淡然对待权势利禄,不谋求仕进;中途遭逢丧乱,仍能够自立。天性很爱喝酒,喜欢宾客;遇到志趣相投的人,便尽情酬酢,一定要喝到大醉才停止,即使山阳竹林七贤那样的旷达,公自认为也没有超过自己的。起初娶某氏,后来又娶某氏,两位都谨慎端庄,具有妇德。儿子两人,长子瑨,次子瑾;女儿一人;孙子某、某。公病势危急时,瑨因事情滞留京口,凡是诊病、看护、祷告祭祀等事,都由瑾亲自承担。公叹息说:“自壬辰之变以来,直到今天,乡里没有得到善终的人很多;如今既然重新看到了太平时代,又能保全性命去地下见先人,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寿命的长短,不是药物和医疗能够增减的。”说完便去世,没有来得及交代其他事情。这是洪武十九年四月辛丑日,享年五十岁。葬在某处原野,以孺人孙氏陪葬。公的长子瑨,和我有幼年时的交情,才华清俊,见识敏捷,我十分敬重他。如今公去世,我既为瑨羁留在旅途、不能表达哀痛而悲伤,又赞许瑾能够尽到送终的孝道,对父亲和兄长都无愧,于是为他作铭。铭说:张氏的先世,实为庐陵人;在淦县城南置家,靠儿子和孙子延续;从他们的先祖起,就有卓越的美名。伟大的彦良,能够遵循先人的轨迹;既有贤能的儿子,却来不及奉养。次子悲惶不已,长子在外奔走。刻在坚贞的石上,以抒发悲痛感慨。《内殿崇班薛君墓表》。

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氏。翰林学士、兵部尚书肃公之弟。薛之世徳终始,有肃公之志与碑。公官至内殿崇班,某年月日卒官于蜀。其子仲儒扶其丧归,葬于绛之正平先垄而来,乞铭以志。余幸尝纪次肃公之徳,而又得铭公。其铭曰:公躬直清,官次材称。惟贤而似不愧其兄。既葬而仲儒又来请曰:「铭之藏诚以永吾先君子之不朽,然不若碣于隧以表见于世之昭昭也。」余惟薛于绛为着姓,肃公于公为兄弟,而公之世徳,余既铭之,而其子又欲碣以昭显于世,可谓孝矣。然余考古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铭是于后世者,其言简而着。及后世衰,言者自疑于不信,始繁其文,而犹患于不章,又备其行事,惟恐不为世之信也。昔薛氏之着于绛,前肃公之信天下,而余之铭不愧其兄,则公之铭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公行事终始,余亦不敢畧而志诸墓矣。今之碣无以加焉,则取其可以简而著者书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绛之人云。

中丞集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中丞集卷下

(明)练子宁 撰

○书跋

与叶知县书

正月二十一日,子宁谨奉书大尹执事:仆罪恶深重,天降之酷,主上矜其乌鸟之情,慨然俾归田里,以尽夫送终之制。扁舟南上,哀戚日深。自以身为天子侍从之臣,今又斩然在衰绖之中,义不得与百司私接,用是杜门自守。于执事之来,心窃为吾邑人喜之,而未敢一日接执事之论也。虽然,君子之于事也,非所当言而言之,谓之僭;于所当言而不言之,谓之吝。僭与吝,皆非君子之所为也。今既有当言之义于执事矣,岂敢拘牵常制而终黙黙而已耶?执事以天子之命出宰兹土,一邑之治否,执事荣辱系焉。执事其可谓职止于簿书期会之间,而昧于消祸救寃之逺虑耶?谚曰:「盗贼起于饥寒,礼义生于富足。」夫惟君子而后能不动心于饥寒,茍非其人,则无所不至矣。曩者草昧之初,圣人未出,枭顽之徒,假烧香诵佛之名,以啸召无赖而无知之民,亦纷然而从之。盖其初也,惑于妖恠之说,而冀免于祸灾;而其终也,卒剽掠攻刼,而为盗贼之计。故有国之兴,必草薙而禽狝之,而郡守县令尤严于日夜督察,以去夫生民之大害。比闻乡落盛于弥勒之说,而私奉其名号者间有之矣。此岂非贤守令之责欤?仆不幸居于兹土,而又食天子之禄,以为王臣,其可忽于未然之祸而不相告耶?虽然,言之者仆之责也,聴而行之者执事之责也。今为执事之计者,无他焉,亦曰:明朝廷之禁,以徧喻夫乡邑之民,使之晓然知祸福之所在;然后严其各乡之里老,使之更相检察,以去奸邪之辈,敢有容匿者,以其罪罪之。而命巡检诸司,各于所隶亷捕,茍得其实,许诸色人得以风闻。其有邀受财贿,私相纵释及懐挟私雠,诬执平民者,皆坐以罪。择其凶恶之尤者一二人,置诸法以明示之,则奸猾破胆而自散矣。语曰:「滔天之浸始于涓涓,燎原之烈延于细微,杜渐」之不可不早也,今窃聴于乡邑之间,其势亦可谓滔滔而焰焰矣。执事其亦少加意焉。夫移风易俗,使斯民阴受其福,非俗吏之所能,而贤良之吏所以见称于史籍也。执事起身文儒,其必素以古人自期矣,奚待于仆之喋喋哉?仆于执事有不当私见之礼,而有当公言之义,故不敢以哀迷之故而忘一邑之大忧。至于条目之委曲,则尤贤哲令之所当尽心,非尺牍之所能具陈也。惟执事察之。

书松风江月图

世之处喧杂者,未有不寓意于恬旷以为髙。以余观之,是特慕其名耳,非真乐夫恬旷者也。懐千金之璧,无矜衒之色,千金之璧固吾所有,何待于外哉?故不践其实而茍取其名,皆非真有所得者也。若夫方外之士,则不然,脱屣势利之涂,翛然尘埃之外,其于山林之乐,宜若无羡者矣。今吾东舟上人,乃以松风江月扁其所居之室,而且绘为图,以见诸咏歌,亦肻有所待于外哉?虽然,士茍无累于世,凢物皆有所乐者。东舟果能如水镜以一摄万,则松风江月何徃而不足寓其适也?区区尘俗之余,披卷三复,怅然久之。

书醉游图

右《杨贵妃醉游图》,乡先生刘仲修题,以为周文矩真迹。新淦邓氏世宝蓄之,间以示余,求着其语。世之可画者众矣,而于玄宗遗迹,画者尤善于其形容。岂其有意于垂戒而致然欤?抑其荒淫之风有以入人之深,而将以为游玩之具也?虽然,古语有之:「贤贤易色。」使玄宗移是心而施于韩休、张九龄诸贤,则开元之丕绩,庶其有终。而安史之徒,日累千百,亦何患哉?不此之图,而宴游之是务,固末如之何也?已矣!然文矩之画,精神意度溢于目中,岂世俗所可彷佛耶?

书彭声之先生所题《杏林书屋图》。

译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是翰林学士、兵部尚书肃公的弟弟。薛氏世代的德行始末,已经有肃公的志文和碑文记载。公官至内殿崇班,于某年某月某日在蜀地任官期间去世。他的儿子仲儒扶柩归来,葬在绛州正平的祖坟,然后来请求我作铭以记其事。我有幸曾经为肃公编次记述他的德行,如今又能够为公作铭。铭文说:公自身正直清廉,官职和才能相称;贤能而且像他的兄长,不会使兄长感到惭愧。安葬以后,仲儒又来请求说:“铭文藏入墓中,确实可以使先父永远不朽;但不如在墓道旁立碣,使他的德行光明昭著于世。”我考虑薛氏在绛州是显著的姓族,肃公是公的兄长,公的世代德行我已经作铭记载,而他的儿子又想立碣使之显扬于世,真可以说是孝了。然而我考察古代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的铭文,传留给后世的文字都简明而显著。到了后世衰微,撰文的人自己担心文字不被相信,才开始把文章写得繁复,却仍担心不能彰明,于是又详细备述生平事迹,只怕不被世人相信。过去薛氏在绛州显赫,肃公为天下所信,而我的铭文又不使公有愧于兄长,那么公的铭文不必凭借繁多的言辞也会得到相信。不过,公一生行事的始末,我也不敢省略,已经记载在墓中。如今既然墓碣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就选取那些可以简明而显著的内容写下,用来慰藉他儿子的孝思,并使绛州的人相信这些事情。《中丞集》卷上。●钦定《四库全书》。《中丞集》卷下。(明)练子宁撰。○书跋。《与叶知县书》。正月二十一日,子宁谨奉书于大尹阁下:我的罪过深重,上天降下惨祸,主上怜悯我如乌鸟反哺父母的感情,慨然让我归返乡里,以完成为亲人送终的礼制。我乘一叶小舟南行,悲哀忧伤日益深重。自以为身为天子的侍从之臣,如今又正处在斩衰丧服之中,按礼义不能同各司官员私下交往,因此闭门自守。您来到这里,我私下替本邑百姓感到高兴,却不敢有一天与您当面谈论。虽然如此,君子处理事情,对于本来不应当说的却说了,叫作僭越;对于应当说的却不说,叫作吝惜。僭越和吝惜,都不是君子所应做的。如今对您已有应当进言的道义,难道敢拘泥于通常的礼制,始终默默不语吗?您奉天子之命出任此地的长官,一个县的治理好坏,您的荣辱都系于此。您难道可以认为自己的职事只在文书和期限会集之间,却昧于消除祸患、拯救冤屈的长远考虑吗?俗话说:“盗贼起于饥寒,礼义生于富足。”只有君子才能在饥寒面前不动摇,假如不是这样的人,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过去草创混乱之初,圣人尚未出现,凶悍顽劣的人借烧香诵佛的名义,召集无赖和无知的百姓,众人也纷纷跟从。大概在开始时,人们被妖怪邪说迷惑,希望免除祸灾;到了最后,终于发展为劫掠攻抢,成为盗贼的行径。因此国家兴起时,必定要像割除野草、捕杀禽兽那样清除他们,而郡守、县令尤其要日夜严加督察,以除去百姓的重大祸害。近来听说乡村中盛行弥勒教的说法,私下奉行其名号的人间或已有。这难道不是贤能守令的责任吗?我不幸居住在此地,又享受天子的俸禄,作为王臣,难道可以忽视尚未发生的祸患而不相告吗?不过,进言是我的责任,听取并实行则是您的责任。如今替您筹划,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是:阐明朝廷的禁令,向乡邑百姓普遍晓谕,使他们明白祸福所在;然后严格约束各乡里老,使他们互相检举察看,除去奸邪之徒;如果有人胆敢收容隐藏他们,就按其罪名治罪。再命巡检等各司,在各自管辖范围内廉察逮捕;如果查得属实,允许各色人等把听闻的情况报告上来。若有人邀约收受财贿、私下相互纵容释放,或怀挟私仇、诬陷拘捕平民,都要依法治罪。选择其中最凶恶的一两个人依法处置,公开昭示,奸猾之徒就会吓破胆而自行散去。古语说:“漫天的洪水开始于细小的水流,燎原的大火蔓延于微小的火星,防止事态扩大,不能不及早进行。”如今我私下听闻乡邑之间的情形,其势力也可以说已经浩荡如洪水、炽烈如火焰了。您也请稍微加以留意。移风易俗,使百姓暗中受到福泽,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却是贤能官吏因此在史籍中著称的原因。您出身于文儒,想来平素一定以古代贤人为期许,哪里还需要等待我的喋喋不休呢?我对于您有不应当私下相见的礼制限制,却有应当公开进言的道义,所以不敢因为哀痛昏乱而忘记一县的大忧。至于具体条目的曲折细节,更是贤明的县令应当尽心办理的事情,不是尺牍能够完全陈述的。只希望您明察。《题松风江月图》。世上居处喧闹杂乱的人,没有不寄托心意于宁静旷远之境、把它当作高尚的。依我看来,这只不过是羡慕它的名声罢了,并不是真正喜爱宁静旷远。怀藏价值千金的璧玉,却没有炫耀夸示的神色;千金之璧本来就是我的所有,何必等待外物来证明呢?所以不践行其实际内容,只苟且取得它的名声,都是确实没有得到它的人。至于方外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脱离权势利禄的道路,悠然处在尘埃之外,对于山林的乐趣,应该像是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了。如今我的朋友东舟上人,竟以“松风江月”题名他的居室,而且还绘成图画,用诗歌来呈现它,难道还要等待外物来成就自己吗?即使如此,士人如果不被世俗牵累,凡物都各自有可以使人快乐的地方。东舟果真能够像水镜一样,以一物摄取万物,那么松风江月到哪里不能寄托自己的适意呢?我这个尘俗中的微小人物,展卷反复观看,惆怅了很久。《题醉游图》。这幅是《杨贵妃醉游图》,乡里的先生刘仲修题写,认为是周文矩的真迹。新淦邓氏世代珍藏,偶尔拿给我看,请我写几句话。世上可以入画的事物很多,而对于玄宗留下的遗迹,画家尤其擅长描绘他的形貌。难道是有意留下警戒,所以才这样吗?还是因为荒淫的风气深入人心,便把它作为游玩观赏的器具呢?不过,古语说:“尊重贤德胜过贪恋美色。”假使玄宗把这种心意转而施用于韩休、张九龄等贤臣,那么开元的伟大功业或许能够有始有终;即使安禄山、史思明之类的人每天增加千百个,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画这些而专门以宴饮游乐为务,实在没有办法可说了!罢了!然而文矩的画,精神气度充溢于眼前,哪里是世俗画家所能依稀仿佛的呢?《题彭声之先生所题〈杏林书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