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继志斋集卷三眀王绅撰五言古体诗

译题《李氏归盘谷卷》清江李氏的子弟，远远地居处而践履高尚的品行；萧散闲适，类似王维的辋川；幽静深邃，又像盘谷。他对荣华富贵完全不再羡慕，以打鱼砍柴聊以自足。终身继承家族的声誉，这种快乐发誓不向人诉说。为王克让作《杏林生意》南方春天来得早，温暖的阳气覆盖群木。林中的杏树灼灼盛开，芳香美丽，增添了春日的好颜色；灿烂得如同舒展的晨霞，可以和桃源的景色相抗衡。王先生怀有奇才，存心培植阴德；贫病衰老的人借助他而得到周转，起死回生的患者哪里能用千亿来计算？因此以此酬答深恩。岁月长久，恩德一天天增加；神奇的医术甚至能驯服猛兽，雅趣又仰慕仙客。持有这种救济利人的心愿，什么时候才能出仕治理国家呢？送张磐石尹通海十二解 从前在涒滩年间，我应聘进入西蜀；六年坐在讲席上，日益广泛地结交朋友。【一解】云和浮萍本来就无定处，胶漆般的交情终究难寻；高山流水的琴曲，知音更是寥寥。【二解】临邛有位佳士，白头仍富于经史学问；一见面便彼此倾心，忘却年龄，情同兄弟。【三解】在濯锦江边谈心，在浣花溪旁握手；吟诗饮酒，来往相处不计时日。【四解】虚名忽然传达到上面，征召文书从天而降；遥遥相别，惜别之情深重，洒洒落泪，悲伤离情。【五解】近来蒙受国恩，充任成均的官员；勉强置身缙绅之后，从早到晚仍然钻研学问。【六解】你当时掌握时事，怀抱策论献给朝廷；朝廷议论正好采纳，认为可以立即施行。【七解】朝廷重视把百姓托付给官员，郡守县令必须老成持重；滇南虽然遥远，郎官的职任却并不轻。【八解】在金陵城中放声高歌，慷慨之情变得激烈；想到旧交哪里能忘，把手相握，实在不忍分别。【九解】停云笼罩钟阜，秋风吹过凤台；居住此地的人因万物而感动，壮士更有远大的怀抱。【十解】偏远荒服也在国家疆域之内，羌人、僰人同样都是赤子；恩德信义应随处施行，安抚教化首先要用仁厚。【十一解】移栽巴东的柏树，又在河阳种植花木；前人的道路幸而可以继承，秦地越地也将从此如同一家。【十二解】为饶季明作《处静轩赋》太虚屏除蒙昧的遮蔽，万象森然罗列其中。澄澈的深渊能够映照万物，美丑都如同在掌中。忽然风云相遇，面对面便变得恍惚。心灵本来光明和乐，幽微玄妙而又空阔。它的明亮可以与日月相比，它的广大可以和天地相等。情欲有时前来牵引，便使它被尘世之网遮蔽。这个人从事清静修养，飘然脱离束缚。心境恬淡，百般忧虑消散；安静居处，志趣潇洒爽朗。常常怜惜牛山的树木，遭到砍伐后无法按时生长。竭力探求成圣的功夫，以处静来修养自身。令人怀念的太极老人，千年之后已经听不到他的遗响。这座轩取了美好的名字，使我劳心而深深赞叹欣赏。为徐奇上舍作《一乐堂赋》世间有一种快乐，富贵并不是它所论说的；纷繁的荣华和盛美，难道还能超过它吗？父母高寿，兄弟和睦，春日和暖，台榭洁净无尘；和气充盈，达到这种境界，是众人羡慕并想求得却无从得到的。徐氏子弟多么美好，唯独你家门中拥有这种福分：白发双亲坐在堂上，二位父母都健在；丹桂相连，清雅的芳香不断，兄弟友爱，声名藉藉。以春酒祝父母长寿，兄弟如埙篪般和谐，共奏南薰之曲；怡然处在天地之间，温厚和煦，保全天真的本性。送方玄璞回天台 秋风吹动，秦淮树木凋落，天空降下霜来。刚刚相见便要分别，归家的兴致为何如此匆忙？你说家中有慈母，双鬓已经星星斑白。长久没有早晚省视问安，手中拿着连环玉佩将要归去。早晨起身整理行李，催促登上江上的船。片帆驶入烟雾，不久便经过钱塘。天子急切求贤，睡梦中也思念才德之士。皇帝的心意期待你上达，辅弼之才来自苍天。广泛寻求贤能而借助各种形迹，精湛的才艺终究难以隐藏。你将要应奉丹诏，携笔奔赴朝廷的光明之地。寄给养拙 皇帝的教化广布，清平和穆遍及四海，天下达到泰和。世代显贵的人家有高大的乔木，生机集中在近旁的树枝。早晨在艺苑中被擢拔为俊秀，傍晚又涉览文渊的学问。六经已经全部精通，诸子百家也仍然广泛搜罗。学问涵养深广无边，声名应当如鸣玉珂般传播。超然辞谢荣华声名，安静居处而阅览日月。处在宁静中常常自得，以乐道为乐并无其他。向来重视交情，允许我常来拜访。明月照着长干，怀念友人而发出浩歌。多少次清夜将尽，梦魂萦绕秦淮河。送万载主簿舒怀庆 严冬十一月，树木凋落，天空降霜。有位客人捧着任命文书，远道前往宜阳。年少而富有文学才华，背着书箱就读于太学，声名超过众多英才。才能卓异，如锥子处在囊中；如今任一名主簿，掌管文书簿籍，却如同把凤凰安置在荆棘之中。远行必须从近处开始，施展奇才却不必遵循常规。自古以来的贤达之士，都留下光明的功勋和芳名。对上使圣明的君主事业昌盛，对下使百姓安康。努力吧，崇尚美德，希望你光耀我们的乡里。十一月二十日夜，梦见严外兄【己卯年】我惭愧孤陋，资质平庸，向来少有知己。我遥想骨肉亲人，只有你是知心朋友。童年时曾借助老师的教导，相约一同活到白头。论交情如漆胶相合，谈论道理如杵臼相投。生死和离合都经历过，意气之间究竟是谁辜负了谁？今夕又是什么夜晚，竟能再次握住平生好友的手。悲喜都显现在笑谈中，眼泪鼻涕沾满嘴唇。起初欣喜于感情真实，渐渐醒悟这竟是长久的诀别。蕉鹿之梦既然不能凭信，壑舟一去也难以守留。想招魂而寻找巫阳，却只有孤月照着钟阜。送袁景先告老还乡 十年任官，萍踪般的行迹如同浮云。功名虽然还没有成就，岁月却不等待人。历任各种繁杂冗余的职务，白发在辛苦中生出。上疏请求辞官，诏书允许回归故园。鹏鸟的路程遥远难以到达，与鸥鸟结盟却很可以驯习。归去吧，寻找旧日的隐居之处，超然离开尘世纷扰。龙江的年华已晚，驿道上的梅花却正新。湖山旧日的风月，等着你回来亲近。拜谒卞将军墓 忠孝确实是最大的节操，一门之中两者都能保全的很少。威武的卞将军，父子二人兼而有之。从前晋朝国运衰微，狂乱暴虐之徒纵横奔驰。掌握国政的既不是正人，清谈也完全没有用处。台城一旦失守，百姓便坠入泥涂。宗庙震于战马，亲眼看见纲常毁灭。将军一向忠勇，竭尽力量举起义旗；挥戈指向逆贼，却终于因力量不支而捐躯。他们父子二人只因忧惧和悲痛，奔赴危难甘之如饴。父亲既然为国而死，儿子便发誓以身相随。悲哉，这对贤父子，至高的品行足以保全人的常道。近来已经过了一千多年，荒坟仍然层层高耸。我来访求遗事，在冶亭西徘徊。英烈之风撼动墓旁的树木，刚烈的节操昭示在高大的石碑上。地下的先人不能复生，我拜了两拜，双泪不断。世事经历了多少更替，清美的名声却与日月同垂。因而触动我的胸怀，我将把他们作为老师。题《白莲花图》澄澈的碧波之中，洁白的花蕊如白玉般明亮；贞洁的姿态胜过寒梅，晶莹洁净，没有一丝污点。令人怀念的太极老人，把它比作君子。我展开画图而生出深远的思绪，愿意践行真正的正道。咏逸民六首 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遥远，后来远及衰微的殷朝。周武王伐黎，开启周朝基业，大统之功于是集聚。百姓挑着酒浆来归附，四海都仰望圣王陶铸万物。为什么首阳山下，唯独留下穷困饥饿的人？反复采摘山中的薇菜，应该把大义向谁陈说？衰败的世风已经无法挽回，卓异的品行又有谁能与之相比？困厄虽然圣人也不愿遭受，但求得仁德便算是得仁了。

译西郊捕获奇异的野兽，鲁国史官终于停笔删削。列国纷纷争斗，士人的风气纵横驰骋，学说卓异。那鲁仲连胸襟冲淡而志向广大，稍稍开口便使秦军退却；站立交谈之间攻克聊城，建立了奇功。不久便收拾天下人的议论，也不接受高官厚爵。谁知道此人的志向，飘然正在山丘沟壑之间，翱翔于东海之上。他的遗迹散落在茫茫荒漠，千年之后人们仍仰慕他的高风，可以用来敦厚浅薄的风俗。嬴政肆意施行凶暴毒害，败坏了纲常；有志之士共同扼腕叹息，急忙奔走四方。威名赫赫的隆准公刘邦，汉朝的基业由三章约法奠定。无奈他喜好轻慢士人，甚至把儒冠投入水中，撕裂儒士的衣裳。商山四位老人，头发雪白，双眉浓重。若不是因为国家根本重要，哪里会前往皇帝身旁？张良的计策多么奇妙，既然已经任用他的贤能，一句话便改变了君主的心意，使期期艾艾的周昌感到惭愧。孔门有三千弟子，一个个都是优秀士人。当时君主询问谁最贤能，却只说到颜回贫困空乏。颜回仰头钻研并抬头观察，学问精进，忽然迅速而不停止。可惜上天不肯让他长寿，使我为之痛哭。颜回死后，放眼秦汉之间，天下再难找到可以与他相比的人。谁知道千年以后，竟然有牛医的后代出现？胸襟浩荡如千顷陂塘，广大无边。看不见一丝鄙吝产生，美好的德行照耀青史。世人拘泥于外物，纷纷计较得失，彼此为富贵而争斗；众人所欲求的东西，谁肯安居贫贱？庞公、沮溺二人，徒然卓然有高明见识，深耕并隐居在鹿门山，本来没有追求功名的愿望。安危本来是两条不同的道路，但他们并不是不爱妻子儿女；刺史不能深刻了解他们，致送的言辞也只是依依不舍。高尚之人有深远的情怀，尘俗不能使他劳累。形迹如果彼此忘却，便飘然遗弃尘世。唉，晋室衰微，士人的风气浅薄；名节和义理如渊明这样的千载贤人，只有你怀抱深深的叹息。抬头观看世运变迁，低头感叹河流逝去。对着庭院的树木怡然自得，向当时的官吏折腰却感到惭愧。茫茫天地变化之中，这一身本来就像寄居。带着这种心情还能到哪里去？酒中自有深长的意味。送童景庸回天台 鸑鷟出自丹穴，美玉产于昆仑。自古以来的才俊之士，大多孕育于贤德人家。侯城方夫子，学问贯通天人；著书立言辅翼先圣，推行道义辅佐明君。因此使天下士人伸长脖颈，等待圣王陶铸。你这位美士秉持高尚志向，资质性情温和淳厚；早年就在程门立雪，文辞如春云般蔼然。希望你继承韩愈门下的张籍、皇甫湜，接续昌黎的文章；又如董仲舒、薛收继承河汾学派。愿你勇猛努力，希望你继承这一文统。长洲陆节妇诗 人的寿命长短归于天地造化，谁能穷究其中的道理？可叹我的良人，正当盛年便如流水般逝去，镜子破裂，再也不能恢复完整。美玉终究遭到毁伤，既然夫妻偕老的愿望已经违背，怎能忍心不随他而死？素白的帷帐昏暗，空闺中青灯照着独自入睡。只想把膝下的孩子抚养成人，免得自己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孩子幸而已经成人，承蒙恩典做了治理百里的官。想来九泉之下的亡夫，已经可以闭眼安眠。共姜秉持高尚节操，以《柏舟》自我立誓。陆母为什么独独贤德？千年之中都践履贞节的正道。题朱仲志《师古堂》冒失前进往往多有挫折，任意作为、讥评他人又没有根据。君子戒除自以为是，面墙而立又怎么能够前行？典、谟等经典留下圣人的训诫，古代典籍和史书如日月星辰般昭明。阅读它们而道理还未通达，正好可以向老成之士请教。朱侯是金华的英才，身逢昌盛明治；剖竹分封郡县符信，以循良政绩闻名朝廷。夏侯能够善于决断疑难，做士人必须通晓经书；延寿崇尚德化，礼义是国家的栋梁。以古人为师确实有德，史册中流传着芳名。努力吧，践履贞正的道路，以此成为我们邦国的荣耀。题曾才鲁《紫泉亭》郁林镇守南方，祥瑞的发端来自土地的灵秀。明盛之时不吝惜珍宝，寒泉显现出美好的征兆。泉水从岩洞中沸腾喷涌，曲折环绕着流出树林之外。颜色像马肝般晶莹，光泽透亮如壶中冰一样清澈。乡人聚集观看，奔走而来，挤满四周道路。谁知这泉水预兆了这样的秀才，原来应在芹宫中的英杰身上。折取桂枝进入天府，宾兴之士被送到王庭。所得官职虽然还不显赫，教化之声却如春风般传扬。瓯闽道路并不遥远，但遥望你却令人难以为情。直到今天饯别的地方，还因这泉水而得名。送康知县赴安岳任职 大丈夫怀有才艺，譬如袋中的锥子；如果遇不到孟尝君和毛遂，利器又将在哪里施展？康侯是青云中的俊彦，仕途历练并非一时。近来佩带铜章，出任潼水之滨的县令。陇山的云连接着栈道，暑雨中骅骝嘶鸣。皇帝重视百姓的疾苦，你快快上路，不要迟延。题芮知府《敬亭山房》高高的敬亭山，山色含蕴着苍翠。两条水流夹着寒冷的山麓，两座桥倚立在高空之间。先生在这里筑起幽居，吸取这清雅淑美的气息。打开窗户接纳浮动的清风，放眼远眺使烟尘般的遮蔽豁然开朗。于是心灵明亮，涵养成为有用的才器。两次剖分名郡的符信，屡次承受治理百姓的托付。每当想到居处地位崇高，便深切想到百姓的困苦。为了国家竟忘了家庭，故乡的房舍何时才能回去？石田长满莓苔，茅屋牵连着藤萝。山神询问归期，愿你到了白头终于成就功名。史馆和侍讲方先生韵二首 丹色的光华散布，虚空中的彩色延展万里；流动的清光照耀寂静的夜晚，陪伴玉堂仙人高谈阔论，情意蔼然。当时正值初夏，神州大地寒暑均平。著述难道只是我的事情吗？蛙声和蚯蚓声接连不断。知心朋友实在难得，能够如此相交已是不辱之荣。最终希望继承前人的事业，在后来的简册上留下姓名。[缺]

译资训堂 在松门里择地筑屋，地处偏僻，尘世踪迹稀少。清溪流过村落，层列的山峰正对庭院。顺应时节从事耕种，也兼且寻找樵夫和渔夫的生活。既然此身足以自给，留给后人又将怎样呢？宗祖留下明确的训诫，圣贤垂示典谟。一顿饭之间也要多次反省，时时警惕，自我防范。居处富裕要戒除不仁，努力学习以期去除愚昧。这个堂名的意义令人敬畏，我珍重地为你写下这些话。送罗以道御史回乡省亲 秋风吹动，西郊别墅落叶，辞别庭院中的树枝。时序容易迁移变换，抬头看鸿雁飞过柏台。有名士对此感慨，实在已经很多了。自从任官以来，日月如飞梭般迅速。为子女侍奉双亲的职责已经荒废很久，想来双亲鬓发已经斑白。蒙受恩荣获准回乡省亲，便从秦淮乘轻舟出发；骢马映照秋日，绣衣照亮清澈的水波。男儿能够做到这样，双亲该是多么快乐啊！送陈检讨子鲁回乡省亲 风在牛渚吹起，秋雨已经放晴。清晨龙江上，白浪送着归舟。青山看着飞鸟经过。先生是清明时代的俊彦，意气多么昂扬。旅居金陵，春天长久地看着玉堂中的草木。每次接受询问都增添光彩，议论谋划足以推行道义。想到慈爱的母亲，亲容和头发一天天衰老。陈述情由拜谒圣明的君主，获准告假，感念玄妙的天意。暂时离别未必值得忧愁，会面难道只是为了欢娱？恩典推及生者和亡者，确实足以慰藉胸怀。题画 慨叹我四处行走，岁月漫长；故乡的山岭深远，只能遥望，却没有机会登临。离开时门前的松树还盘曲高耸，来不及寻求归去的打算，前途渺茫尚未可知，如今这棵松树已经长成树林。草堂俯临幽谷，柴门掩映着远处的山峰。什么时候才能解除簪组官服，永远实现从前的心愿？题黄侍中《翠微书舍十解》池塘四周都是名山，山深处积聚着苍翠；长夏时节晴空中仿佛飞雪，无云之时也阴翳幽暗。【一解】清秀之气每日凝聚，孕育成人中的英杰；在山下筑屋居住，收敛声名，藏身修学。【二解】韦编之书足有五车，象牙书签排列着万轴；山岚的光色映入彩窗，芸草的香气环绕山林。【三解】屋头有流水，时时发出幽琴般的鸣声；放下书卷想细听，风却吹过前面的廊柱。【四解】唯有对面的山峰，千年颜色不变；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它，心中的约期确实有所寄托。【五解】端坐尽情翻阅，静心玩味古今；遥想莘野的志向，沉沉吟咏梁甫之歌。【六解】时机到来便不可阻止，袋中的锥子最终脱颖而出；在朝廷上决策，魁首的名次独自先被夺得。【七解】进入词垣和南宫，一年之中不知要升迁几次；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步入夔、龙那样的贤臣行列。【八解】于是使四海之人伸长脖子，等待圣王陶铸；愿如触石而出的云气，早晨起来便降雨天下。【九解】时序快如飞箭，功业应当及早修成；功成身退之日，回去陪伴赤松子游历。【十解】送朱思平侍书回乡省亲 江浦风声呼号，冬雁落在秦淮。清晨有客人将要远归，喂饱马匹踏上长途。巍峨的天台山，遥遥连接蓬瀛仙岛；赤霞覆盖山巅，祥光照耀苍穹。这个人禀受灵秀之气，资质由神明造化所聚。一举考中高等科第，年少便开始做官。在金马门等待诏命，在丹凤池侍奉书写。三年转瞬即逝，望见白云便触动胸怀。陈述情由上达九重，归家的兴致进入笔端。霜枫如彩色锦绮，晴光灿烂；寒梅散布，如冰上的白缟。交相辉映，照亮锦袍，也喜悦地映衬着慈母的容颜。送陆伯瞻主事出使朝鲜 皇明承受天命，海上平静，波涛不惊；天下一统，没有疆域之外，万国都来朝廷。圣人坐在法宫，端庄地垂拱而思求清明。朝鲜是古老的国家，敬畏上天而仰慕礼仪；以仁德刑政承继先贤遗留的教化，以礼义作为国家的栋梁。直到今天已有数千年，文献仍然足以征验。陆君是汉代名臣的后裔，早年已在儒林中显露英名；乘使者的星轺奉行丹诏，持使节前往海外。异域固然遥远，国家的事务自有期限。北风袭来，要穿上厚重的皮衣；都城郊外排列着祖道饯行的队伍。金钱财物哪里值得羡慕，专门应对外交本来就是你的长处。希望你宣扬圣朝教化，也许可以承继家族声名。题薛孟式《沧湾渔舍》荣华声名并非平生愿望，幽静贞洁却一向奉行。胸襟冲淡，断绝外界纷扰；在沧江曲折处筑起草庐。清凉的风从密林中生起，时雨使新水上涨。水暖鳜鱼肥，生活只需一根钓竿。钓到鱼并不想着卖掉，酒瓮顶上的酒刚刚酿熟。杀鱼取鲜，随即滤取醇酒，清雅的情趣聊以自足。人生贵在适意，不必徒然奔波追逐。唉，就这样终老一生，悠然自得，发誓不向人诉说。五言律诗 和滕至刚的诗韵，并简寄顶玄极长老二首。晨光中星星零落悬挂，柏树依依傲立于树林。文章是千古事业，湖海间怀抱十年之心。一别巴川相隔遥远，重新相逢已经历经深长岁月。旧日交游还有谁在眼前？只有你才真正是知音。丛林之中清誉很重，湖海之间惯于遨游。翠竹保存着我的道义，黄花映照着身上的僧衣。谈论玄理如同风穴一派，通达义理又如大颠一流。本想仿效留衣相别的故事，容我加入你的社团吗？南中道中口号 自从进入南中境内，愁容更加侵扰。心中常有所怀，便常常入梦；眼前没有一样事物不令人伤心。月亮落下，关塞河山遥远；春天到来，雨露深厚。灵丘究竟在什么地方？遥望那里，眼泪沾湿衣襟。早行 孤馆中惊醒于将尽的更漏，登上旅途竟像迷失了一样。山的形势隐约可见，地势的高低已经辨不清。微薄的曙光欺压着残月，悲哀的猿声应和着早鸡。忽然听见飞瀑的声响，已经走过石桥西面。滴泪坡 险峻的山崖通向断绝的石级，枯树上挂着长长的藤萝。怀想古代的夜郎道路，劳心于滴泪坡。阴晴相隔咫尺却不同，涧沟中冰雪很多。年末仍在奔波服役，个人的情感又能怎么办呢？送戚行人 你是行走万里的簪缨之客，出身三吴的世家。少年时便登上月窟般的高处，今天又乘坐星槎远行。使者的旌节身影翩翩，江边梅花处处开放。正当盛世壮游，谈笑之间作成歌颂皇恩的诗篇。和林嘉猷的诗韵 我自从成为西川的客人，何曾是徒然出游？幸而承受恩命，连路程远近也不计较。长长的鹤鸣传入山村，清晨树林空寂，只剩秋日的树叶。眉山的文脉和文光仍在，光彩闪耀，仿佛倚着云朵浮动。恭敬地和皇帝赐给何通判的诗韵 辅佐政务正当繁剧之时，怀抱才华又遇上圣明时代。皇帝赐诗说：“翰林重臣受到前席召见，恩宠的光彩由此生发。”已经激励起鲲鹏般的志向，又听说你有冰蘖般清正的声誉。以弦歌推行政教的日子，应当好好继承昔日名卿的事业。夏夜和郑叔贞的诗韵 空旷的厅堂没有闷热暑气，清爽之气进入胸中。与故友分别三年，今夜良宵共同一笑。凉风吹到宽大的席面，明月升上遥远的山峰。倾心倒出胸中话语，何必特意经过鸿都？昌丞洪宗杰任期已满，县中百姓到朝廷请求挽留，于是升任县令。回忆经过都昌的道路，民风厚重而淳朴。苏山明丽，浦溆连接彭蠡湖，城郭倚着水滨。父老争相挽留洪宗杰，朝廷允许暂借给他们。两株松树下吟咏遍了全县，满县李树桃树都像处在春天。送徐庭舒省亲 在太学中游学歌咏，久久未能侍奉慈亲；如今双亲的头发已经满是白雪，我一寸心中常常挂念。归心快如日行千里，赶快登上归舟。在乌衣巷举杯，遥望白鹭洲。上堂祝寿，礼毕便还旌旗，不要耽搁停留。送王修任蓬莱县丞 圣明的朝廷崇尚政教，学校中有足够的英才。东鲁推重人才众多，南山歌咏有高台。买船沿济水行进，不久便到蓬莱。辅佐政务有闲暇时，便随手裁成新诗。送晏助教改任徐州判官 长久以来在王门中曳裾求见，在学校中足以优游。声名贵重如双璧，进退却轻如浮沤。议论政事竭尽赤诚，著书立说直到白头。调任而得到半刺之职，既然道义得以推行，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译赠祝少卿 在军门中执策任职的日子，才能谋略使契丹也为之显著。是非成败本由天意，我的内心安定。恩宠达到极点，又承受新的任命；时运到来，重新担任旧日官职。静待看龙种繁盛，颜色各异，如同云气聚集。送襄阳僧纲 在丛林中声誉远播，长久以来却未获允许立即幽居。禅学虽然已经心领神会，僧纲的职责还需要努力提振。承受皇恩离开魏阙，向北归到鹿门山。向西前往襄阳，道路上的云山遥远得仿佛令人迷失。送叶履道佥宪赴广西 在銮坡任职执掌文笔，彼此相看时鬓发已经斑白。神奇的功业有劳你撰写记述，臬司衙门等待你挥斥指责。百粤山川遥远，三台之地雨露恩泽深厚。穿着绣衣巡行部属的日子，桂岭正巍峨高耸。七言古诗 送王仲修还乡 去年我们一同从双溪头出发，跋涉万里山川进行壮游。鄱阳湖水荡漾着一叶小舟，巫峡秋日风涛潋滟。艰难险阻都已尝遍，如同水上浮沤；幸亏有你安慰我，使我百事都不忧愁。早晨相连同席而坐，晚上共同睡在被中；彼此相看，平步登上瀛洲。锦城自古就是名州，岷山、峨眉山层叠如万重琼玉漂浮。草堂遗迹倚着江流，森然幽闭的祠堂供奉武侯。居民十万，炊烟火光密集；风俗大多与东州相同。徘徊之间不知不觉一年已过，人事渐渐融洽，情义也彼此投合。在异乡遇到人本来就可以排解忧愁，何况我们的情意如此深厚缠绵。为什么要告别，离情如此悠长？你飘然便想回到故乡。高堂上有七十岁的双亲，倚门而望，鹤发被风吹动。两年来不知道他们是否甘受羞惭，子女侍奉双亲的职责一旦荒废，便是一生的过错。我也有家在青岩角落，石田、茅屋、柴门都很幽静。自从出来谋求功名，多次想回去，却叹息没有机会。今天看见你整理归舟，我的心绪也在风中飘荡。握手于河桥之上，眼泪还没有收住；愿你快些回来，做我的同伴。愿你快些回来，做我的同伴。题《南山读书处卷》帻峰山高高插入天空，扶舆山气磅礴，连接着大海边际；灵气汇聚，秀色独擅，青翠高耸如玉，支撑着日月，掀起云烟。有个人在山麓筑起草庐，明亮空灵，夜里屋中仿佛生出光辉。他生来不喜欢玩弄华丽的丝绸衣物，书架上插满邺侯收藏的万卷书，青灯下听着夜雨声。鸡鸣时在窗前读书，清晨白雪映出清光；精神与太古相交，厌弃浅陋的世俗，愿意以颜回、孟子为友，遨游于唐尧、虞舜的时代。自古美士大多意气不凡，折得蟾宫一枝桂，人人夸赞他平步登上皇州。回头看故山在何处？遥远的故山就在天台。天台的境界如同蓬莱；三年来奔走南北，唉，旧日的隐居处已经长满苍苔。题《苏武牧羝图》【缺】《继志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继志斋集》卷四，明代王绅撰，七言律诗 夜晚在调弦江上抚弦而坐 头戴冠帽、身着官服的同僚相随，一同朝见九天子；如今我独自驾着小船南下，停泊在调弦。月光散落，水面如熔化的金子；雾气横亘江上，像白练锁住山川。向东望去，金华的家乡近在咫尺；向西眺望，锦里的道路却有三千里。此时有无限的相思之意，只能坐对江边枫树，彻夜不眠。题《延翠斋》【陈耕乐，上清道士】十里烟雾缭绕的藤萝堆叠成一片翠色，道人的居所在石岩深处。门前含纳着碧空，轩窗明净，席上铺展着青色屏障般的图画。山雨将来，松竹滋润，山岭苍翠；云朵刚刚散去，鹤和猿似乎也在惊疑。谁能分给我几间屋舍的地方，让我洗涤胸襟，那也真是畅快啊！游善法堂 我喜爱城南隐士的居所，一泓流水环绕，碧桃花开在屋旁；岩边的水流飞泻成寒冷的瀑布，门外晴日中的山岚与晚霞相接。这里地处偏僻，四时都没有过客；山中二月天气温暖，正好采摘新茶。可叹我为奔波劳碌的行役所扰，只想跟随他在这里度过年华。赠给进大道上人，前往云南 三年来奔走劳碌，已经厌倦红尘，唯独偏爱山中的道家情趣。明月转照祇园，天空仿佛彻夜不暗；花朵生长在清净境域，大地常如春天。讲说经义颇有心得，心中怀念支遁；应答诘难没有穷尽，惭愧受到许询般的赞许。心愿尚未伸展，天理却广大无边；应当防止思绪郁结于胸，叩问良好的因缘。奉命作《和资中八景》重龙晴岚 雨后山水放出清丽的光辉，惊讶地看见轻柔的山岚升上青翠的山巅。淡淡的影子渐渐因红日而消散，残余的雾气还随着白云缓慢移动。它像朦胧的轻纱笼罩僧寺，又像纷纷的细雨护着石池。究竟为何在山岩沟壑间来来往往？大概是想随着祥瑞的云气，在清明的时代升腾而出。醮坛云梯 仙家的境界近在咫尺，却与尘世凡俗相隔；当年的古石坛如今寂寞无声。苍青的苔藓层层封满石阶脚下，白云深深锁住石梯尽头。眼前日月运行迅疾如弹丸，脚下烟霞却悠闲得宛如图画。想去拜访安期生询问成仙的秘诀，只是置身此地，幽深得不知相隔多远。官渡春波 回想当年曾在这里问津，渡口青草长满堤岸。行人日暮时急切地呼唤船只，船夫心里明白，轻轻踏浪而来。白石清泉照见我清白的志向，沧浪的绿水可以洗濯尘垢的帽缨。因而又触动了西陵的游兴，只可惜屡屡思念故乡，连梦也做不成。珠江夜月 明月刚刚升起，照在古渡头；冰轮般的月亮从水中升出，光辉还未完全收尽。行走观看时，只觉得月光微微在动；伫立凝视，才知道月影其实并不流动。万顷碧波映照着午夜的明光，一泓清水最先占得秋意。当年谁有苏东坡那样的兴致，临江斟酒，再次相互唱和酬答？盘峰暮雨 傍晚天色苍茫，雨水洒满天空。掀开帘子，眼前的山峰已经消失；归鸦翅膀沉重，飞起又停下。别墅被云雾迷住，云色时淡时浓。牧童披着蓑衣，因天色将晚而发愁；群山夷人戴着帽子，头发并未童秃。荒村灯火沉沉，四周寂静，只听见招提寺的钟声一阵阵传向远方。渔汀晚照 船歌声声，酒意渐浓。芦花洲上看见斜阳；回光铺展开彩色，随着流水移动。夕阳返照依着霞光，洒落在古老的礁石上。隐约可见渔灯，还没有点起；苍茫中的钓鱼小艇，却已经先行归去。什么时候我才能来做烟波中的伴侣？愿与你共同唱和《渔汀晚照诗》。灵岩泉韵 灵岩高耸挺拔，连接着孤峭的山峰；其中有幽深的泉水，清冽而深。山崖发出远来的声响，称作石髓【缺】

译春意充满山川，巴地的白日正长。龙桥景色秀丽，笼罩在苍茫之中。江花拥着白雪般的花色，舒展在晴光下；白色的堤岸上柳树拖着金色，嫩黄的枝条袅袅。渔浦水势上涨，横着停泊着小船；沙洲日暖，鸳鸯正在酣睡。放声高歌一曲，却没有人应和。面对物候变化令人惊心，只能徒然感慨激昂。雁塔秋声 高峻的雁塔斜倚苍穹，至今还在支撑着。塔旁瓦砾丛生，前代人的姓名全都磨灭了。清秋的天籁幽远地消失在无边之中，芬芳的声音寂静地消散于秋雨，残余的韵味沉沉地寄托给候虫。还在想念慈恩寺旧日游览的地方，杜少陵留下的兴致浓郁而无穷。曲水流觞 天气微寒微暖，日光舒缓。只要心中喜欢，处处都适合游赏。引来的涧水自然曲折，羽觞流到面前，不能推辞。山阴有王羲之留下的遗迹，沂水之上的风流雅事也都知道。若不是君王的文治已经通达，又是谁能使往日之事在这清明时代得到欢乐？铁峰耸翠 安岳有座名山，号称铁峰，层层山峦、重重叠叠的峰嶂高耸着。雨过之后，翠色像排列的螺钿；雪后清秀的姿态显出柏树和松树。它的奇异秀美足以成为佳山，和孤高的名山相媲美，唯独谦让于泰山之宗。什么时候才能穿上谢公屐，来与山中神灵欢笑相逢？简寄袁公弼 结束政务归来，座席还没有坐暖，关中的父老总能谈论你的政绩。鉴湖的一曲水终究应当赐给你，陶渊明宅旁的孤松欣喜地仍然存在。夜雨中披读书册，穷尽岁月；春风里兰蕙生长，子孙也在成长。闭门居室中僵卧，家声流传久远；坐对岷山、峨眉山，满门都是雪色。丁丑除夕梦见母舅养素先生 年华惨淡，月色朦胧。梦中进入家宅，重重叠叠相隔万里；一生的死生之隔，徒然费尽想象，直到五更才短暂地见到他的容貌。壑中之舟既然无人系留，想必已经长久远行；蕉鹿之梦本来没有凭据，不要再期待相逢。回头望去，渭阳究竟在何处？城头寒鼓响起，咚咚作声。挽安老先生二首 您是儒林祭酒，犹如鲁国的灵光殿；年老仍专门治学，开创杜氏学术的源流。千古文章如悬挂的明亮太阳，一生德业足以与贤王相配。玉楼中将要为您作记，您的神灵已经先行；丹旐上写着您的姓名，长夜正深。幸喜有入门的诸位弟子，哪里肯让端木赐一人独自居于门墙之内。又 晨星零落，您是老儒中的宗师，辅佐政事，亲近藩王，声望更加崇高。车马陈列，您以考察古事辅佐君臣，因知遇而赞助襄成事业。讣告传到朝廷，皇帝也为之长久哀悼；魂魄进入佳城，保全了善终。不要叹息未能归葬首丘，二苏的遗冢就在汝城东面。为宪台诸公作《喜赦诗》丹凤衔着诏书从紫宸殿飞下，广施恩泽，深深欣喜其惠及无边。众多贤才共同看见天地广大，枯木朽株也一同沾受均等的雨露。文帝、景帝的规模确实足以继承，成帝、康帝的德业也足以称道。乌台诸位宰相心地清澈如水，每日面对岷山、峨眉山，政治气象都焕然一新。和吴原颐《喜雪》诗韵 天帝昨夜驾着云车，上苑的玉树全都散落花朵。石兽显得荒凉，忽然被雪拥得臃肿；茅屋檐下垂着冰凌，彼此交错如锯齿。想去寻找东剡的王公雪夜访戴之舟，却难以找到西湖林处士的居所。幸而有苏公担任司业，常常给我酒钱，不必赊欠。和晏助教《赐茵褥诗》新近赐下的文茵，平坦宽阔，坐起来如同虎皮席，柔软而安适。这自然是皇家崇尚圣人教化，所以让洪大的恩泽惠及儒官。阳气回转，孔子的坐席先感到春暖；雪积程门，书籍【缺】。不要叹息广文先生的官署独自寒冷，应当想到纺织机杼上的女工十分艰难。送周大庆回乡省亲 三月金陵的花朵正要燃烧般盛开，你为什么忽然归乡的兴致翩然而起？这些年来白发如鹤，久未奉养双亲；春意已经充满仕途，却还没有扬鞭上路。雨过之后庐山千山万壑清净，风轻时鄱阳湖上一片船帆高悬。到了清秋桂子飘香之日，愿你稳步登上蟾宫，先行高中。送王俊用监丞 东海是闻名的州郡，应当有人才纷纷登上仕途；当地人物全是贤能之才，足以成为典范，仪表又足以教化众士，姓名传遍八方。阳光照耀赤城，彩衣翩翩起舞；云横苍岭，锦衣归来。儿童不认识先生的面容，却争相说道：朝廷的使者来了。送刘宗上舍回乡省亲 天气微暖微寒，正是三月春天。黄莺啼叫，百花开放，万物都充满精神。唯独怜惜太学中的年轻客子，还能挂念高堂上的白发亲人。钟山前扬起归去的旗帜，在严陵滩上认出回乡的渡口。这次要经过桐君故里，去向异人询问长生不老的仙方。送王佥事复任成都 太阳靠近瑶天，积雪刚刚融化；御沟的冰已经解冻，水流潺潺。您久任獬豸冠官职，带来肃杀的风霜；如今再次主管乌府，承受的雨露恩泽更加浓厚。船行瞿塘峡上可看灩滪堆，春意生于锦里，正好种植芙蓉。蜀中的儿童和老人都熟知您的姓名，骑着竹马欢喜地出来迎接您的再次到来。和无为张真人见寄诗韵 当年我曾踏着草鞋进入上清境中，指点虚无，询问道的本源。我们一起在五更时听夜雨，长久怀念那一月中坐对春风的情景。如今身游璧水，功名淡薄；遥望耆山，您的声誉和声望却很隆盛。千里之外寄来诗篇，劳您殷勤问候；您的文思如决堤峡水，气势无穷。学道多年，觉得其中确有情趣；思考着从头开始继承周敦颐、程颐、程颢的学术。一部经书很早就传授给我，惭愧不能像韦贤那样三世传经；将要陈述见解，又愧如董仲舒。暑雨时在龙虎之地倾心论道，春风中在凤凰城握手相逢。何时才能解下官印，向东归去，再到玄都询问往日的盟约。送陈信回乡省亲 三年游学，寄居金陵；夜雨青灯，牵动万里之外的亲情。云气升起于岷山、峨眉山，亲人仿佛就在眼前；巴蜀积雪消融，江水开始上涨。鸟啼花落，都成为令人遗憾的景象；水远山长，不必计算归程。皇帝乐育人才的恩德深如大海，母亲催促你整装等待归来，仿佛还能听见她断机的声音。再和张真人见寄诗韵二首 坐看日月在壶中运行，早已知道虚无才是根本宗旨。瑶草的香气随着玉署的雨水生发，岩花的影子在石坛风中摇动。世代显达，声名何其久远；印信和宝剑传给家族，声誉自然隆盛。长久怀念当年游览耆山的日子，在仙岩高处兴致无穷。世事悠悠，我不因此改变情怀；偶尔登上云中道路。谈论玄理，常遇见骑青牛的高士；想进谏，却徒然怀念骑白马的贤人。佩玉作响，趋入朝廷；在钟山赏月，登台远望；到石头城凭吊古迹。我自知家学不如司马氏，白白辜负了与山中人在岁暮相会的盟约。题徐子明雅淡轩 房间萧然，仅有四壁大小。柏子香燃尽时，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抚琴完毕，清风吹满帘幕；斟满深杯邀月，明月正照着门窗。来往问卜的没有平庸之人，交往谈论的都是博学鸿儒。世俗的姿态已经忘却，尘世的忧虑也已停息；雅淡之中含有太古时代的情怀。题吴文质《嵩阳云树》延平自古就是美好的山水之地，听说嵩阳的景色更加奇特。溪边树木藏在烟霭中，阴沉得像要下雨；山岭上的云从峰穴中涌出，天气却时时放晴。辋川如今寂寞，还有谁在那里？盘谷幽深，正适合隐士居住。自从承受皇恩居住在帝都，展开这幅图画，仍然生起考槃隐居的思念。七言绝句 题墨竹 湘江暮春，细雨霏霏；船停在黄陵，酒意微醺。半夜打开船篷，只听群玉般的竹声作响；天风吹来，仿佛凤凰飞下。送稌东归并示穆穰稔辈六首 象鼻原头有万株松树，清凉的树荫周密环绕，护卫着新坟。也知道祖先的恩泽应当在这里得到回报，近来多次承受雨露般的恩惠。青岩山下、石溪边，草屋柴门，处处幽静。只要奉养慈母，使她欢娱，荣名和势利都不必追求。百亩山田环绕着破旧的房屋，近年丰收还是歉收，究竟怎样？诸位儿郎如果肯勤劳耕种，甘美的食物按时供给，必定会有余。夜里读诗书，早晨出门耕作，古人大多如此，以寄托深厚的情怀。殷切地告诉你们诸位兄弟：好好尽到人伦常道，学习董生。

译五年来在滇、蜀之间疲于奔走，两鬓萧疏，牙齿也稀落了。仕途事业尚未成就，人却渐渐老去，这才知道三十九年都错了。久留湖海之间，岁月已经很深；生活萧条，苦于满箱都没有金钱。幸好传家还有先人遗留下的经书，等待你再次回来，共同珍惜这短暂的光阴。题墨竹 潇湘江上，暮云迷住落日；没有人，只有翠鸟低飞掠过船桨。黄陵庙前，在一叶船篷中住宿，春雨整夜不停，鹧鸪声声啼叫。题小画三首 青萝山下有松涛之室，不知多少次临风回忆旧日游踪。今天看着画图，景物依稀仿佛从前；淡淡的云、稀疏的树木，满是秋意。古树森然深沉，俯临碧绿的江湾。江花拥着白雪般的花色，正茫茫盛开。海门潮水退落，船在傍晚归来；铁笛声声，有人倚着栏杆。三月桃花水涨，红浪翻腾；把船系好晒网，在夕阳中卖鱼，买来浔阳酒。岩边树木生出树荫，便坐在晚风中。向龚给事索取菊花 长安门外、禁城墙西边，公馆幽深，带着一条小路。满园黄花，谁能独占这清香？你曾答应分给我一些。题野航徐氏双竹图 山谷口一片萧散清幽，碧绿竹子的影子落入清澈的水波，夜色正寒。独自倚在野外小船上，四周寂寂无人；月光浮在水面，仿佛两只鸾鸟飞渡。送汉阳安知州赴任 太平时代不必像姜太公那样在渭水垂钓求仕，年老了才出任汉阳知州。鹦鹉洲上的旧日风月，从今以后都由您在黄堂中收拾领略。题思萱堂 亲手种下萱花，靠近北堂；慈亲相对，百般忧愁都忘却。近年来久游太学，歌咏游学；每当想到春日的母爱，便令人一阵断肠。题画梅 回忆从前黄昏时拜访林逋，乘着月色驾小船渡过西湖。暗香浮动，人声寂静；洁白的鹤飞来，只有孤单的身影。题墨竹三首 潇湘江上，暮春时节；船停在黄陵，思绪迷惘。半夜忽然惊起，风雨骤作；两岸潇潇，鹧鸪啼叫。子猷宅旁，平常就能看见竹子；蒋诩门前，也依次栽种。山馆日影西斜，没有世俗客人；清凉的竹荫忽然越过短墙而来。感慨我做官的岁月很多，常在紫陌上听见玉珂鸣响。天风忽然吹到王徽之的宅第，仿佛我退朝后经过宫阙之下。寄章同吉三绝句兼简范叔彝 怀念友人相隔万里，思绪悠悠；清醒梦中常常来到益州。昨夜鸿雁似乎带着书信到来，打开信函，字字都解除了我的愁苦。五更踏着月色，等候朝钟；退朝后回到词垣，旭日一片鲜红。金匮玉函中的典籍已经全部披阅，从容自若，再没有旧日的风度。范郎的文章书法尽可夸赞，五色祥云接连着彩霞。没有寄给冷落官职中的王仲子，封好的信却偏偏送到了绣衣使者之家。题李白小像 自从骑鲸仙去，便不再回来。千古风流人物中，数您的才华最为雄奇。直到今天，采石江头的月亮仍与长庚星一同照耀九州。寄叔雍舍侄三首 百亩良田，不分间畦；息耕亭坐落在曲江岸边。五年没有踏上江头的道路，午夜仍在思念明月清风。长久怀念青岩旧日的草堂，亲手栽种的松竹已经翠色成行。诸位儿子还没有办完公私事务，想来三条小径近年来就要荒芜了。满城风雨，五更寒冷；点着灯火赶赴早朝，夜色还没有尽。年轻时曾夸耀华贵官服的尊贵，老来才觉出穿布衣的安适。题夹梅竹 月色明亮，清风徐来，夜还没有结束。小窗下人声寂静，漏壶的滴声显得格外漫长。翩翩的翠鸟从哪里飞来？只有一个身影随着白凤凰飞去。题雪棹图 万顷阴云浓重，怎么也拨不开；山河大地全都皑皑一片。怀念友人，连夜远赴山阴；兴致尽了，又何妨走到半路便返回。《继志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继志斋集》卷五，明代王绅撰，论 《裴矩论》人心实在不能不端正啊！从个人来说，这是我自身的根本；推而广之，也是国家和天下的根本。如果能以正道守护这颗心，各种善行就会由此产生；若以邪道运用它，各种恶行就会由此聚集。尧、舜、桀、纣、颜回、曾参、盗跖，所拥有的是同一颗心、同一种理；他们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守护此心的方式不同，运用此理的途径有别。因此，君子守护这颗心而遵循这个理，确实像四时运行有常一样可靠，像日月的光明一样昭著，像金石的坚固一样坚定。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增加？鼎镬的刑罚又能使我屈服什么？凭借它立身，就算在首阳山挨饿也不以为困，天下人非难我也不以为错误；凭借它侍奉君主，就算被剖心为奴也不以为怨恨，假装发狂、吞炭毁容也不以为羞辱。难道还会随着所处对象不同而改变施行的原则吗？我感到奇怪的是，裴矩面对隋炀帝这样昏庸奢侈的君主，揣知他将要经营远方的谋略，便撰写《西域图记》，迎合他的志向，又劝说他征伐高丽，以至于使三十万军队覆灭，使中原百姓疲敝，最终走向灭亡。等到他在唐朝做官，见唐太宗有意容纳直言，想要诛杀一个贪官，裴矩却能够当面据理力争而坚持正道。他在规劝君主时，趋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呢？为什么司马温公还说他在隋朝是佞臣，在唐朝却是忠臣？并不是他的本性发生了变化，而是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忠诚就会变成谄佞；君主喜欢听直言，谄佞也会变成忠诚。若是这样，那么我所守持的原则就在君主，而不在我自己了。这就是说，刚直敢谏的风气只能施行于明盛之时，而谄谀逢迎的计策却会流行于昏乱之国。如此便使圣明者更加圣明，愚昧者更加愚昧，又哪里还用得着扶助倾危、拾遗补阙的官职呢？我曾推究裴矩的话，认为他在隋朝的佞媚是虚假的，在唐朝的忠诚也同样是虚假的。他当时看见唐太宗英明睿断，不可能被世故蒙惑，所以便借助义理之说去迎合并试探他，这也和先前迎合隋炀帝一样。不可必然遇到的是时势，不能暂时改变的是心中的理。我的心既然合于理，那么时运是遇合还是不遇合，又何必忧虑呢？如今裴矩的心，就像下坡滚落的弹丸：遇到倾斜险峻的坑穴，就随之陷入；遇到平坦开阔的道路，就归于正道。他所守持的原则，究竟怎么样呢？所以，他有幸遇到唐太宗，得以陈述一次显赫的主张；假使他始终没有遇到明主，而一直侍奉隋炀帝，那么他终身也只能做出猪狗般的行径，与虞世基、宇文化及同列了。又怎么还能得到唐太宗那样的美誉呢？这正是我感叹人心不能不端正的原因！有人说，百里奚被秦国任用，豫让为智伯而死，这难道也是因为遇合吗？我说：不是，他们只是顾念自己被任用还是不被任用罢了。像裴矩这样，既然已经接受了爵位、分得了圭璧般的荣宠，反而进献谄媚的计策来招致祸患，又怎么能和百里奚、豫让相提并论呢？

译《盘庚迁都论》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一定谨慎对待民情中容易被忽视的地方，重视民情中难以违背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忽视而不加以察看，是祸患发生的根源；明知难以违背却偏要违背，是百姓产生怨恨的原因吗？居于天下中央而制定制度，四海百姓听到命令便如风吹草动般响应。那些蠢笨的百姓，卑微鄙陋而愚昧，蜷伏在草野之下，心中畏惧君主如同畏惧雷霆鬼神，不敢窥测君主的意图，哪里还敢扬眉吐气，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呢？这正是常情中容易被忽视的地方，贤明的君主却谨慎而郑重地对待它。想要使百姓有所作为，就像承当盛大的祭祀一样；看见他们困苦流离，就像自己亲身遭受疾病忧患一样。为他们打开通达之路，辅助他们生存；匡正他们的内心，护卫他们的天性。这就是他的德泽深入人心，历经几十代仍不被遗忘的原因。我读《盘庚》三篇，才知道他的德业之所以盛大，是因为商都耿已经毁坏得十分严重，盘庚怜悯百姓每天陷入困苦淹溺之中，所以想迁都到殷。凭天子的尊贵和掌握人的命运的权力，要把人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本来是很容易的事。然而豪门大族安于故土，重视迁徙，反而用浮泛的言论互相煽动。盘庚并不因为百姓不顺从自己的命令而发怒，只担心自己不能顺应百姓的心情。反复叮咛告诫，责备自己，简直像慈父对待爱子一样。他既陈述不迁都的祸害和迁都的利益，又抑制百姓不正当的念头，引导他们行善。用哀怜恻隐的心意，代替鞭打斧钺的刑罚。后来百姓并不是不迁徙，而是迁往顺合人情的地方。虽然不能一时完全满足他们的心愿，但他用来继承先王事业、垂留后世基业的做法，若不是这样，就不足以中兴延续六百年的事业。可是世上的评论者，偏偏以先王发动百姓而百姓不害怕、劳役百姓而百姓不怨恨为先王的过错。唉，这不也是要求得太完美了吗！《汉文帝论》我看汉文帝恭敬节俭、仁慈宽厚，可以说是汉代的贤君了。然而他唯独缺少明察决断，这一点从绛侯周勃的事情上可以深深看出。周勃是个质朴粗鄙的人，自从高祖担任沛县县令时，他就以中涓的身份起兵跟随高祖。看他披甲执戈，攻城守城，征战厮杀，积累微小的功劳，直到被封为列侯、食邑万户，那么他的忠诚勤劳之志，已经从高祖真诚的宠爱礼遇和临终前的嘱托中显现出来了。为什么他年近老年，文帝却听信庸人的话，突然怀疑他谋反，以至于把他下狱，受小吏的侵辱？如果不是薄太后的话，他几乎就要被置于刀锯之下，文帝的见识是多么浅薄啊！我曾考察周勃先前攻城破敌、拥有【缺】之势的情况，本来多得数不清。高祖患病时，命令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平定燕地，等事情尚未完成高祖便去世了，那么周勃想谋反，难道不是正当其时吗？高祖去世后，惠帝和吕后相继去世，诸吕作乱，周勃率军进入并占据北军，进攻诸吕，天下形势都归于周勃，那么周勃想谋反，又难道不是正当其时吗？周勃在这时既没有谋反的意图，反而成为汉代的社稷之臣，废黜少主而拥立文帝；他的忠诚勤劳之志和义节，在这里完全显露出来了。文帝又为什么怀疑他呢？然而文帝能够即位，周勃的恩德最大；对于有大恩的人却要以大罪审讯他，文帝的仁德确实有所亏损。即便如此，宗庙社稷所托付的责任并不轻，人心的隐微又难以凭托；承担天下重任，本来不能只顾一个人的恩情而妨碍处理大事的常理。可恨的只是文帝唯独缺少明察决断。过去太甲不行仁义，伊尹放逐了他；后来太甲悔过，伊尹便不再怀疑他。成王年幼，周公辅佐他，三位叔父散布流言，成王却没有迷惑。后汉昭帝年幼丧父而继承大位，霍光辅政，燕王、盖侯和上官桀等人诬陷霍光，昭帝却能替他辨明。这三位君主都还是幼童，未通晓世故，只是内心都有明辨和决断。然而文帝既不能仿效这三位君主的作为，又独自不【缺】妇人的意志，我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过去萧何、樊哙建立不可动摇的基业，高祖尚且有时把他们拘押治罪，有时想在军中立即斩杀，难道这是高祖的习性如此吗？贾谊所说的流泪叹息，大概是有所感触的。《汉元帝论》汉元帝时，御史大夫空缺，群臣都推举冯野王，说他的品行才能第一。元帝拿这件事询问中书令石显，石显说：“九卿中没有比得上冯野王的，但冯野王是昭仪的兄长，我担心后世一定会认为陛下越过众多贤才，偏爱后宫的亲属，让他担任三公。”元帝说：“好。”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元帝却下诏赞美冯野王，最终废弃不用。评论者说：“君臣都喜欢赞誉而厌恶毁谤，这是贤者和愚者共同的弊病。” 既然如此，贤者总是立志于大事而不拘泥于小事，愚者却急于小事而忽视大事，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大事难以施行，而小事容易达到；小事容易辨明，而大事难以看清。因此，盖世无比的非凡功业，常常出自圣贤而有志向的君主；温情姑息的作为，却见于萎靡因循的君主。谁知道施行大事以后，小事不用求取也会自然达到；而只做小事，大事反而更加紧迫呢？我曾经比较过，避让贤者与退避不【缺】

译他算是君子吗？公孙弘年老时担任丞相，被封为列侯，食邑数百户，却亲自盖布被、吃粗米饭。汉武帝下诏褒奖他说：“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大臣居于职位，亲身实行节俭，轻视钱财而重视道义，没有像公孙弘这样的。”后世不加考察，于是跟着称赞他，把这当作旧例。唉！君子自我修养的道理，大概也只是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罢了，何必拘拘然刻意求异，把它当作高尚呢？自古君子没有超过周公、孔子的，而周公身居太宰之位，制定制度，使贵贱等级不同，老人和幼儿待遇有别，礼乐典章灿然完备，没有一样可以废弃。孔子也说：“节俭就会固陋。”可见节俭并不是圣人的中正之道，而是不得已之后才采取的做法。如今公孙弘的俸禄足以供给生活，尊贵的年齿足以享受富贵，却甘愿减少口腹身体的享受，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这是沽名钓誉、欺骗世人。否则，难道周公、孔子的言行不足以效法，而节俭才是正确的道理吗？公孙弘年老而身居极贵之位，为什么奉养自己如此菲薄？有人说：公孙弘奉养自己的标准很低，大概是内心有所守持，不因富贵而改变生活方式，所以像平民时一样对待自己。他起初哪里是求得别人的闻知，怎么能说是沽名欺世呢？我说：有的事情是任意直行却自然合乎道理，有的事情是用心模仿而不免被人看出；等到结果显现出来，就像看见人的肺肝一样清楚。像公孙弘这样的人，就可以看出来了。有人说：自古圣贤大多以菲薄的生活奉养自己，像大禹做天子却居住简陋宫室、吃粗淡饮食，把力量用在疏通沟渠和祭祀鬼神上，这难道也算过错吗？我说：这大概是任意直行而自然合乎道理。大禹哪里只是这样而已？甚至经过家门也没有时间进去，娶妻生子也来不及抚养。为什么呢？因为当时他上受天子命令，下救百姓于水患之中，谋划计议，甚至忘记睡觉和休息，哪里还顾得上宫室妻子呢？这是有特殊原因的。像公孙弘这样，拿着几寸长的【缺】管，书写满尺的【缺】，处在承平时代，遵守已经形成的法令，只是履行职务而已，未曾听说他勤勉钻研圣贤之道、建立大功、创立大业，像大禹经过家门也无暇进去、娶妻生子也来不及抚养那样。他却偏偏用布被和粗米饭来显现自己，这不是用心模仿而又不能避免让人看出来，又是什么呢？有人说：当时既没有洪水的灾害，又正值天下太平，所以能够安享爵位；他减省自己的供奉，是要同故旧宾客共同享用，这也是仁人的心意。这样说来，他的用心又怎么能算是刻意模仿呢？我说：仁者没有偏私的宠爱，却有广泛博爱的心。如果说公孙弘是推行仁爱之心来对待故旧宾客，那么处在下位的人也应当一并受到他的爱护；他又怎么会有杀害主父偃、谋划迁徙董仲舒的事情呢？从这里更可以看出他内心深藏嫉恨而且多有诈术。内心深藏嫉恨、诡诈多端，却偏偏以生活菲薄来求取声誉，这难道不正是孔子所说的“探求隐僻、行为怪异”吗？有人说：“这样说来，公孙弘就不能算君子了吗？”我说：“总的说来，他距离圣人的道还不能免于过错；但如果把他同后来那些继承他职位的人相比较，公孙弘难道还不算中等之人吗？” 《田横论》士人事奉君主，能够献出自身而不吝惜死亡，本来就很难；君主能够得到士人并结住他们的心，则尤其困难。君臣之间，地位悬殊而礼法森严，名分疏远而道路不同，却想让臣下成为自己的股肱，还要让他们把生死交付给一条命令；如果不是用深厚的仁爱来温暖他们，用至高的道义来怀抱他们，怎么能强行做到呢？所以纣王施行暴虐，亿万臣民离心离德；武王亲身履行仁义，三千臣下都同心同德。难道纣王的臣子禀性全都邪恶，而武王的臣子本性全都忠诚吗？大概也只是看君主怎样对待他们，他们便怎样回应罢了。即便如此，难道全都如此吗？本来就有君主像对待父子至亲一样对待臣下，而臣下却怀有二心的，这样的事比比皆是。汉代的韩王信、彭越、黥布、卢绾、陈狶，不就是这类人吗？这就是我所说的，做臣子的要献出自身本来很难，而君主能够得到士人并结住他们的心尤其困难。秦朝失去政权，天下豪杰一齐兴起，百姓纷纷趋附，只崇尚权势利益。早晨刚接受深厚恩德，晚上便怀有背叛之心；早晨还立誓结盟，晚上便归附有权势的人，像风卷云聚一样没有固定方向的，有多少呢？只有田横兄弟从齐国宗室中起兵，后来相继立为齐王。等到他们失败后，田横便率领部下五百人居住在海岛中。高祖即位，听说此事后召见田横，田横经过再三才来到。到达之后，又自刎而死；跟随他的两位门客，也随之自刎。五百人听说此事，也都自刎。唉！这是施用了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种地步呢？五百人活着时，各有各自的性情，声音笑貌没有谁能完全相同，饮食嗜好和欲望也没有谁能完全相同，可是走向死亡的心志却相同。难道人之常情，真的厌恶生存而喜欢死亡吗？难道是形势逼迫、威势催逼他们吗？大概是出于他们内心受到的感动。用物品许诺别人，尚且有人吝惜而不给；如今却牺牲生命来交付给别人，那么田横用来感召五百人的力量是怎样的，五百人用来报答田横的心意又是怎样的呢？在秦朝时，借父亲的耰锄就夸耀功德脸色，母亲拿取簸箕扫帚便招来责骂，甚至儿子杀害君主的事也有；而这五百人，从未听说有卓然奇异的行为，也没有担负名藩大镇的重任，却能够做到这样。他们同韩信、彭越等人蒙受深恩却成为大逆之臣，能相提并论吗？即使如此，田横在困穷中率领五百人逃走，五百人都能为他而死。假使田横取得帝位、统辖群臣，他能比武王的三千臣下更好吗？由此评论，五百人为田横而死本来就很难，而田横能使五百人为他而死则尤其困难。即便如此，君臣之间能够相互感动到这种地步，本来应当拥有天下并最终成就帝业；他没有做到，大概也是命运吧。

译《陆贽论》智慧足以穷尽天下的变故，却不能保证自己的言论一定被采用；德行足以感动君主的敬仰，却不能保证自己的道理一定得到施行。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因为属于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尽力做到；属于上天的事情，即使圣贤也不能违背天意而强行取得，何况君子呢？周朝末年，王道衰微，各国诸侯争雄逐利，转瞬之间便决定强弱。天下百姓嗷嗷待治，已经很久而且人数众多了。当时如果把孔子、孟子那样的贤才任命为辅政大臣，让他们建立伊尹、周公那样的功业，实在容易。为什么上天还没有厌弃动乱，竟使他们奔波不安、惶惶忙忙，追逐足迹于鲁、卫、齐、梁之间呢？有人见到他们的仪容法度而乐于向他们请教政事，有人想把中原土地和房屋交给他们，然而最终还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足、德行不周吗？是被天命拘束，无法有所作为。每当我感叹李唐屡次遭受女主临朝的灾祸，日月星辰的光明已经昏暗却又重新明亮，宗庙社稷已经危险却又再次安定。到了德宗时期，也已经到了极点。难道其中没有能够拨乱反正、应时而用的人才出现吗？大概是虽有才能却不能任用，任用了却不能让他充分施展才能。我曾考察陆贽，他以圣贤之学为本，具备经世济民的才干，扩大忠诚、推行诚信，忠贞直谏。在国势开始动荡的时候，在君臣隔绝的日子里，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不说的，说出来没有不恰当的。假使德宗能够完全听从他，那么奉天之行未必会发生，兴元的奔逃也一定不会发生。即便如此，陆贽历任近侍之职而做到大臣，职位并不疏远；他的言论施用于政事并参与机密谋划，计策也并非完全没有被采用。看他评论李万荣要挟君主、驱逐主帅，不应授给他节钺，这是为了端正乱世的纲常；辨析李楚林弃逆从顺，不可趁机用欺诈手段取得，这是为了安定天下那些怀有二心的人。奉天罪己诏下达时，他唯恐诏文说得不切实、执行得不坚决；考虑到藩镇跋扈，他竭力进谏，主张以推诚相待来对待人，实在是国家的蓍龟、救时的药石。所以德宗虽然十分猜疑，遇到合乎道理的言论，也不能不服从。孔子说：“正直的言语，能够不听从吗？改正它才是可贵的；委婉劝说的话，能够不使人喜悦吗？仔细推究它才是可贵的。”等到考察他以前推荐李巽，已经答应却改用别人，竟然任用了乖戾的裴延龄；他议论台省举荐官吏的奏章已经上呈，也得到赞许采纳，最终却被阻止而没有施行。由此可知，德宗偶尔采用陆贽一两项意见，并不是出于真诚的心愿。对外是迫于局势危险，而陆贽的话恰好切中实际；对内则是秉持人所共有的善良本心，而陆贽的贤能也被德宗所知。人心这种东西，并不是一天才有的。后来大恶之人已经除掉，怠惰之心逐渐放纵，私欲已经炽盛，而良心很少能够坚持到底。于是，德宗平日施加于人的态度，渐渐显露出来了。孔子又说：“贤者避开乱世而隐居，其次避开恶劣的政治环境，其次避开君主的脸色，其次避开君主的言语。”所以没有设置醴酒，并非发生了重大事故，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这是要逐渐施加髡钳之刑的征兆。陆贽没有立即断然离去，还在徘徊顾盼，希望德宗或许能够改变。因此最终遭受了侮辱。到这时，阳城的进谏虽然恳切，但陆贽前往忠州的决定已经确定了。况且唐代所称的贤相，如房玄龄、杜如晦的功业，魏征的谏诤，姚崇、宋璟、张说、韩休的政事，不但没有这样的人，即使寻求学术的美善、见识的端正，也只有陆贽一人罢了。他或许可以同董仲舒、贾谊一类人物相比吧？可是他在实际功业上的表现仅仅如此，难道不是天意吗？所以世上的评论者说，他能够顺应天意来谋划事情，却不能顺应天意来安排自己，这难道是过分的评价吗？《序》《逊志斋藁序》上天生养这些百姓，又一定会生出圣贤作为他们的依归，削减他们有余的，补足他们不足的；一定要使昏暗的人借助光明，使懦弱的人借助刚强，然后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然而伊尹、周公、孔子、孟子这类圣贤不能世世代代出现，并不是上天厌恶生养圣贤，而是圣贤由灵秀和纯粹之气聚集而成，实在不容易遇到。如果圣贤出生了，就会在当世推行道义，在后世垂示训诫；即使自身微小，他的功业也已经施及万世以后。万世之后，有人读伊尹、周公、孔子、孟子的书而仰慕效法他们，难道不能称为豪杰之士吗？即便如此，圣贤担当道义的心志虽相同，推行道义的形势却不同。伊尹、周公得志，表现在功业上；孔子、孟子没有遇到合适时代，寄托于空言之中。他们的事情虽然不同，但归宿却是一样的。后世学者不了解他们的心志，便把它分成两端：专门追求功业的人诋毁立言者为无用空文，致力于立言的人则说必须借助文章来彰明道义。相传日久，弊病更加严重。唉！世上若有人不受众人迷惑而努力建立功业，他大概是有志于圣贤的人吧？天台方君正学，凭借精纯的资质，修养端正高洁的品行；考察他的学术，都不是流俗之人所能赶得上的。他谈论功业，以伊尹、周公为准则；谈论道德，以孔子、孟子为宗旨；能够贯通二者而不拘泥于一端，立志于大事而不局限于小节，确实是有志于圣贤的人。唉！圣贤不再出现已经很久了，这一道理的微弱就像清晨太空中的星星，数千百年来光彩都不明亮；到了宋代，各位大儒出现，才开始续接失传的道统并继承下去，后来学者才有了宗师。如今距离宋代又有二三百年了，这一道理昏暗的时间也很久了；上天怜悯这些百姓、期待后人的心意，也实在深切。方君有这样出类拔萃的才华，他的志向一定有所寄托；而你又怎么可以自己不努力呢？我不敏捷，幸而忝列同门，确实听闻并了解了你的志向，所以特意把这些话写在文稿的开头。

译《听琴诗序》今人之所以赶不上古人，并不是上天降生才性有所不同，而是用来防范他们的器具缺失，用来引导养育他们的方法失当。对外便盲目承袭习俗，不知道应当如何立身；对内便奢侈放纵，不知道如何自我约束。因此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人才也越来越衰落。孔子说：“人的兴起在于《诗》，立身在于礼，成就在于乐。”由此可见，音乐用来防范、引导和涵养人，使人进入中和境界，其作用是最高的。所以《礼记》也说：“君子没有特殊原因，不离开琴瑟。”那么琴难道不是君子应当用心的事吗？天台章氏仝吉精通琴艺，曾经带着自己的技艺到蜀地，蜀地的士子大多跟随他学习。甲戌年季夏，逊志方公和宾客坐在礼贤馆，座席刚刚安定，明月慢慢升起。仝吉登上台阶，摆设几案，焚香，取琴弹奏，接连弹了三遍。薰风从南方吹来，天然的声音飘逸发出，恍惚间如同羲皇时代，不知道这是远古的虞、夏，也不知道这是后世；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一齐陈列，反复奏响，使人忘记它们来自数千年前。唉！古人已经逝去，不能再见到他们了。尚且能在这里得到一点征验，那么琴难道不是君子应当用心的事吗？我正为人的性情偏颇、不能思虑，犯错而不能防止，最终导致归于失德而忧虑。如今听到古琴遗留下来的声音仍然存在，实在足以荡涤邪秽，使精神流通。这【缺】感念您知遇之恩深厚，对于义理的精微、性命的玄奥，只要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必定合乎法度。等到承受您的教诲，有所著述，尤其精心研磨、深思熟虑，一定要归于正道才停止。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称为隔世难遇的英才、士林中的宗师了。然而您的道难道只属于自身吗？它也是国家的光彩。我惭愧地说，承蒙先生了解我最深最久，您将要回去时，士友们都作诗为您饯行。所以我特意阐明您的志向，叙述您的学问，写成这篇序。《盘石书舍诗序》自古以来，名贤君子之所以道业成就、德行完成，一定是因为山川之气聚集于他而出生，又一定有藏身修养、韬光养晦的地方来成就他的事业。若没有清明淑美之气孕育英才，就无法资助他天性的灵秀；若没有适宜的处所，就无法凝聚他天性的安定。这是自然的道理。蜀地山川奇峻，冠绝天下，所以往往产生名贤、出现伟大人物，成为天下后世景仰仰慕的对象。像汉代的扬子云、司马长卿，宋代的张敬夫、二范、三苏、魏了翁，都是这样的人。我游历蜀地总共三年，每遇到佳美胜境，必定徘徊顾盼，欣赏它的景色并想象其中的人物。我深切认为，气运流行于天地之间没有穷尽；清明淑美之气聚集于人身上，又怎么会唯独吝惜于今世呢？不久临卭张景山甫把《盘石书舍》的诗文拿给我看，都是当时名人俊士所作；于是我知道景山甫之所以掌管百里之地的教育、造就众多士人，以及他的吟咏讲说能够在蜀人中流传，大概是有缘由的。虽然我和景山甫相处颇久，脚步却从未到过他的书舍。如今有机会看见它的图画，品味其中的诗作，更加知道景山甫如何处身于其中。山林的姿态和谷地的形势时隐时现，左边陈列图画，右边陈列经史；即使金玉锦绣的光华纷然呈现，也不足以夺去他的志向。青灯夜雨中的寂寥，早晚穷究经史的劳苦，即使管弦金石的音乐纷然响起，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情。在【缺】我听说君子出仕，不把职位的高低放在心上，而以道能否施行为忧虑。道能够施行，即使守门击梆，又有什么可惭愧的？道不能施行，即使职位升到卿相，也只是增加负累。因此孔子这位大圣人，曾经担任乘田、委吏，也说：“牛羊长得肥壮，会计核算准确罢了。”哪里还有别的呢？所以他说：“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说的就是这个吧？如今仲广担任出纳之职，办理出纳之事，称职而尽责，那么君主和亲人的恩德便可以由此报答，求学的志向也可以由此实行。况且衡州本来就是当时适合宦游的地方，司仓又像圣人曾经担任过的职务。仲广此去，应当访求遗老，以思考如何继承家声；安守自己的职位，以求得道理。这样就足够了。否则便不是我对你的期望。仲广临别时来索求赠言，于是我举出平日的情谊和今日的期望，把它写成这篇序。《素牡丹诗序》上清宫道士邓如如，自从他的师祖芝山俞炼师在所居三华院种下一株牡丹，到癸酉年春天，花才盛开。花朵质地雪白而如玉般温润，人们看见后都很惊异。凡是能写文章的人，于是都作歌诗来夸赞这件事。诗文编成卷，却还没有人为它作序。恰逢我经过山中，如如叩头，请我写文章置于卷首。唉！万物在天地间形成形体，它们的美丑、细大本来就各不相同。至于人们喜欢或厌恶它们，却要看它们所处的环境如何。假如它寄托在仙宫佛寺、名园胜圃之中，即使是一草一芥这样微小的东西，也足以引起人的玩赏。若它生长在农家野地，即使有奇异的花萼、珍奇的花朵、特殊的香气和绝美的品质，也不会有人在意。像这株花，也是这样吗？不过，世人评论牡丹，像姚黄、魏紫、寿安之类，不下百十种，见于诗人的品评题咏，著录在名士的花谱中，无不夸耀它们的艳丽和魁伟。至于寻求像这株花一样娟秀洁净的，又何【缺】因为他的父亲执中先生同先父有旧交，而且曾为先父撰写《烈妇传》，后来又共同修纂《元史》；先父又掌握删定史书的权力，两人的契谊最为深厚，所以请我写文章接在后面。唉！像上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继承先人事业、使先人显扬的人了。我听说大雄氏的佛典中有《报恩》等篇，其中的道理本来就可以求得。上人既已从佛法那里得到报恩之道，又再次从这里寻求，越发可见他的孝思没有穷尽。韩愈有句话说：“没有人替他作后继者，即使事业盛大也不会流传。”这大概就是上人的志向。唉！像这位烈妇，难道要等到有文章记述之后才流传吗？

译《送景山张先生赴京序》我读欧阳文忠公的《荣乡亭记》，知道从前蜀地的郡县胥吏都不喜欢儒士，每次见到他们就毁谤侮辱、构陷伤害；因此百姓不乐于从事本业，儒士也不急于求取仕禄。有志向的人最多不过学习训诂、吟诗作歌来养活自己罢了。我未尝不叹息那种习俗的鄙陋和士气的萎靡。士人生在那个时代、处在那种乡土，能够奋发自立、拔擢自己而显现于世的，大概千百人中也没有十一个吧？如今距离那个时代还不久，遗留的风气习俗难道没有存留的吗？只是要看振兴的方法和自立的志向怎样罢了。临卭的景山甫张先生，是蜀地人。从年轻时起，他就慷慨而有立身立业的志向，学习《诗》《书》和六艺之文，一心想为世所用。后来遭逢元朝末年兵乱兴起，在乡里沉浮，以保全性命，历经五十年。国朝文运开始兴盛，每天把求贤作为要务，于是他应有司征召，进入成都担任司训。任职九年，所教育的弟子大多有所成就，邑人都称赞他。如今考核期满，将要前往天官处核验政绩，而景山甫的头发也已经斑白了。有人说景山甫承袭了蜀地的风俗，又接近领取俸禄养老的年纪，并且身负痼疾，一定会请求退休，回到故乡，在茅檐下晒太阳、竹席上纳凉，以享受人生晚年。假如让他在台阁任职，或出任州郡长官，一定不是他的志向。我认为不是这样。过去马周年老时才受到知遇，汲黯多病却仍然卧而治理政事。何况正值圣明强盛的时代，做士人的谁不想竭尽心力，希望取得一点功劳，以便名垂竹帛呢？哪里还会有旧习俗改变人的志向呢？我知道景山甫将要推展自己的全部才学来效力，希望不辜负平日的志向。将来年纪更加增长而事业更加成就，退休归来，指着某座山丘、某片水域说起旧日游踪，在故乡徘徊，以保全自己的天年，使人称他活着是乡里的文人，去世后是乡里的先生，这难道不是景山甫的志愿吗？我同景山甫相识相知已经很久，所以根据他的心愿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同时也用来扩大那位议论者的见识。《刘大有诗集序》诗，是以义理为主而从情性中发出的东西。天下的义理无穷，而人的情性各不相同。能够不失义理而得到情性的正当状态，这才足以称为诗。何必钩奇炫怪，像牛鬼蛇神一样无法描绘；又何必诘屈聱牙，像殷代彝器、周代卣器上的文字一样无法凭意会理解，才称为诗吗？我曾听严沧浪评论诗体，有五十六种：有以时代为一体的，有以年岁为一体的，有以地域为一体的，有以一个人为一体的。诗体怎么会琐碎繁多到这种程度呢？殊不知天地造化的道理无穷，文章也因此无穷。譬如声音、笑貌，每个人不能完全相同，难道唯独语言可以强行相同吗？所以陶渊明天性冲淡旷达，诗便浑然自然；孟郊困厄于贫穷，诗便显得寒苦。诗的风格正是各自类似于其人。为什么世上谈论诗的人，往往想要【缺】体？有人说体裁应当兼备各家，这就像刻舟求剑、俯地捉影，越费力便离目标越远。难道不知道各家的体裁，能超出《三百篇》而另立于六义之外吗？如果不能，又何不以《三百篇》为宗本，以六义为根基，而出入于各家之作，以求更好呢？我对此有所见解已经很久了，只是没有遇到知己替我说明。丙子年春天，我在滇阳偶然遇到刘大有，一见面便握手，欢喜得像平生旧友，不久他拿出平日所作的数百篇诗给我看。我连续读了几天，看出其中卓然有奇异的气势，而且凡是措辞立意都不苟且，确实是有成就的作者。我间或同他讨论，认为诗道大有益处；大有认为我的话正确，于是请求我写文章作在诗集卷首。当时我因为事情和心愿都没有实现，心情郁郁，像醉酒的人一样，所以答应了却没有及时写成。等到回到成都，追念故人而相隔遥远不能相见，又因为先前说过的话不能食言，所以把我同大有曾经谈论的内容写成这篇序。大有最终会认为我的话是正确的吗？《玉壶诗集序》世人称司马子长喜欢游历，所以他的文章有奇异的气势。游历哪里足以资助文章呢？实在是因为山川清明淑美的气息，经过眼睛，便积聚在心中；积聚于心中，又表现为语言。所以语言一定瑰伟雄丽。人的资质性情本来深厚，学问也很丰富，内在所得已经深了；还必须借助游览山水的胜景来资助外在表现，这样我的气势才有内外交相涵养的基础。于是纵横上下、大小长短、轻重疾徐，都可以任凭我想怎样说便怎样说。难道只是如同自己所想而已吗？即使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这样却还写不出奇异文章的人，实在少见。古代诗人中，确实有一些作者历历可数，但未必都出于这种原因。他们从游历中得到的，如陶渊明在尘世之外啸傲自得，杜子美经历艰难险阻，李太白以超脱尘世的心情游历，哪里能够一一记完呢？金华至刚滕先生在玉壶山中结庐，读书积学，不致力于向外驰骛。他年轻时就喜爱在山水间放怀，袖中携带青囊，记录游览远近之处；同人谈论时非常欢洽，却又从未拘泥于其中的术数。偶有所感悟，便发之于诗歌，跌宕多姿，令人喜爱。这样浮沉了五六十年，到如今因荐举出任郡学的弟子师，所教育的人大多有所成就。今年因校阅文章而被征召，又经过钱塘，逆流而上经过淮水、泗水，经过大梁，横渡黄河，观览华岳的崇高，阅看关辅的雄壮，登上栈道，进入益门而抵达巴蜀，汲取岷山、峨眉山的秀美，俯视大江的流势。因此他所得的感受更多，创作也更加丰富。我评论他的作品，像春天空中的层层云气，变化幻化无穷；又像秋夜银河中飞翔的隼鸟，举动总是合乎心意。若不是从内心获得又由外界资助，能做到这样吗？我为不能作诗已经忧虑很久，如今读到先生的诗篇，就像醉酒的人吞咽冰雪，精神因而开朗舒展。何况我和先生同属一个郡，却在相隔万里的地方相会呢？因此为先生所得作序，使读者知道这些成就各有其来源。

译《范氏族谱序》人与禽兽相异的地方很少，而人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有尊祖敬宗的心，知道亲疏长幼的次序，遵守礼义仁爱的节操。春秋祭祀时，思念自己的根本；骨肉亲属敦厚和睦，思念自己的亲人。伦理不失，是由于天性，也是人的正道。然而世人没有不知道这些道理的，也没有不想实行这些道理的。为什么有的人只能暂时做到却不能长久，有的人能够长久做到却不能推及远方呢？高祖、曾祖以上祖先和祖妣的名字，有人已经不知道；五服之外尊卑的等级，有人已经不能辨别。这样却希望完全尽到人的道义，不就像舍弃堤防而求蓄水停留，不散失一样，根本没有这种道理吗？所以先王制定了规范风俗、防范人心的办法，设置小史之官，编写《世本》之书。到汉代有邓氏官谱、应劭氏族篇；宋代有何承天《姓苑》，唐代有《贞观氏族志》《元和姓纂》《路敬淳姓略》《柳冲族姓系录》等书。等这些制度废弛以后，世人想要考论氏族、区别婚姻、敦厚风俗、扶持世教，于是族谱便由此兴起。唉！士人有志于古道而想要敦厚礼义，除了族谱还寻求什么呢？华阳范氏一族，是宋代蜀公范镇的后裔。从蜀公以下直到十世孙焕卿，世系清楚，都可以考查。焕卿的儿子彦良，对父亲更加恭敬谨慎，编纂叙述而成此书。于是数百年的文献、十多代的仕宦冠服，近则父子至亲，远则疏远的旁系亲属，都清楚地呈现在书册之中。过去程正公说：“要总摄天下人的心，收聚宗族，敦厚风俗，使人心不忘根本，必须明白谱系。”这话确实正确！况且人的族谱本来就应当如此；作为贤人的后代，又有另一层意义。因此凭借族谱来思念祖先，思念祖先而景仰他们的德行，那么显扬祖先、继承祖业的志向，以及孝悌敦厚笃实的行为，难道不会相互感发而产生吗？我听说蜀公在熙宁年间，刚毅果决的气概、正大公忠的内心，即使让它横贯天地而不磨灭也是可以的。所以世上的志士仁人，听到他的风范尚且仰慕，何况作为他的子孙呢？这就是范氏族谱与众不同的地方。唉！尊敬该尊敬的人，亲爱该亲爱的人；我读这部族谱，对贤父子焕卿和彦良寄予希望。《杨宗彝诗集序》丙子年春天，我因事情和心愿没有实现，将要前往南诏，途经普安，恰好宗彝杨先生到官舍来拜访我。宗彝是会稽人，和我是邻郡人；但他在各地宦游了二十年，我又被年幼无知所限，所以过去不认识他。等我进入蜀地，才开始熟知他的名声；如今又在万里之外相会，于是握手欢喜，像平生旧友一样。接着他拿出所著《贵竹藁》给我看，我连续读了几天，喜爱它音韵沉雄、体裁严正，流丽却不放纵，平实却不流于俚俗，几乎有古代作者的风格。因此他把平生的出处经历、感遇悲喜，全都发抒在诗中，以寄托自己的志向，并请我为诗集作序。唉！诗哪里容易说呢？自《三百篇》以下，经历汉、魏、晋、宋以来，直到唐、五代、宋、元，作者数不胜数，而凭诗文成为名家的人，百人中也不过一二个罢了。为什么呢？大概工于辞藻的人常常违背义理，而得到义理的人又必定吝惜辞藻。何况又受到时代盛衰、风气强弱、格调制度变化的影响，姿态因而百出，再也没有古人的遗意了。世上谈诗的人因此各自拘泥于所沉溺的偏见，有人诘问他，他必定指着古人为自己辩解，还说：“我学习的是某某人。” 唉！这就像向逢蒙学习射箭，却使用他留下的箭头；向扁鹊学习医术，却偷取他遗留下来的药方。所谓得到末节而丢弃根本，像这样，难道可以谈论诗吗？我为这种弊病忧虑很久了。如今看宗彝的作品，确实足以一扫盲人瞎马般的弊病，只可惜世上了解宗彝的人还少，而我的话还不足以取信于人。即使如此，任恭惠公有句话说：“石中蕴含美玉，山便显得光辉；水中含有珍珠，河川便显得妩媚。”像宗彝这样的诗，难道最终会湮没吗？世上若有人采集歌诗，以备盛朝的风雅之用，也许还会因我的话而有所收获。《赠邹公瑾序》树木得到的滋养深厚，枝叶一定茂盛；水流充沛，源头一定遥远。能够长到千寻之高，制作成合乎绳墨、足以充作栋梁的木材，必定是因为它得到的雨露深厚、扎根的土地广阔。能够浩瀚无边、荡漾着日月光辉并容纳云烟的水，必定是因为它汇聚了百川之流而处在低下之地。君子学习而达到道，难道能离开这个道理吗？君子与人相同的地方，没有不是一样的：头颅圆、脚趾方，眼睛用来看，耳朵用来听，饿了吃饭，渴了饮水，与路上的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普通人群聚群散，像草木自然生长，像浮沤泛起又沉没；他们的生死，起初并不以此为轻重。君子却凭七尺之躯，想与天地相配，成为三才之一。君主地位最尊贵，我思考如何使他成为尧、舜；万民人数最多，一个平民无所安身，就好像自己不能推辞责任。圣贤已经远去，他们的道存在于自己身上，就好像亲自承受着那重任。这样难道不是妄想吗？上天赋予人的，没有不完备；人从上天所接受的，也没有不周全。君子知道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所以即使孔子困厄于陈国、被围困于匡地，也不因此忧愁；即使孟子在齐国不得志、遭臧仓毁谤，也不因此觉得不足。他们难道不想使自己安逸吗？实在是因为我分内的事情若有未尽，就会愧对上天；愧对上天的事情多了，就与普通人一样了。这就是君子重视学习，而学习必定以达到道为目标的原因。虽然如此，从洒扫、应答等日常小事向上，到穷究事理、尽明本性，没有一件不是学习。学习没有不达到极致的地方，这就是所谓滋养深厚而流动充沛。至于窃取他人言论来当作功劳，却不探究根本；粗略涉猎来当作美好，却不追究源头，这不就像樗树、栎树的资质，使用起来不足以承受斧斤；又像马蹄印中积存的水，早晨就满了，晚上却已经消失吗？鄱阳欧阳邹公瑾先生，出身簪缨世家，又从小受到家庭教育。他志向专一，才思敏捷，从弱冠时便知道应当学习什么，却不满足于小有成就。甲戌年，我在古渝与他相会，同他议论，见他胸襟开阔，令人喜爱。从此三次与他相会，每次都握手畅谈，知道他的学问日益长进。今年春天他来成都游学，成都士人都愿意同他交往；住了三个月，将要告归，众人都作诗为他饯行。我与公瑾交往已久，所以特意以君子所应当学习的道理为根本，来互相勉励。

译《素行斋诗序》君子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的内心有所守持，不受外物役使。内心不受外物役使，即使给他富贵，也不因此欢喜；使他困于贫贱，也不因此忧愁；让他处在危难中，也不因此恐惧；使他居住在蛮荒之地，也不因此感到羞耻。这是因为他自我看重，外在事物都不足以成为他的负累。因此，箕子受封于朝鲜，教化推行于邦国；孔子困厄于陈国、被围于匡地，仍不停地弦歌；颜子生活在箪食瓢饮、屡屡空乏的境地，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孟子面对齐国卿相的职位，也不动摇自己的内心。那些圣贤认为，上天赋予我的，不过是刚健、柔顺以及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这就是所谓的天命。遵循我的天命而行，那么祸福、穷达降临自身，不过像身上附着的赘疣、依附树木的茑萝，都是身外之物，怎么能够动摇内心呢？所以《传》中说：‘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而行事，不羡求本分之外的东西。’唉！不是有志于道的人，哪里值得同他谈论这些呢？鄱阳朱可璵先生，胸襟疏通而才识卓异。早年游历湖海之间，困顿憔悴而没有机遇，却不因此忧愁。到壮年时来到蜀地，才凭才华显露自己；贤王听说后召见他，让他给武臣子弟教授句读，并且每天同各位将帅讲说史传，而他的内心并不因此感到不足。他曾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素行”。当时的名公俊士，有的作文，有的作诗，来记述吟咏这件事。可璵请我为序置于篇首。我认为，世人的通病在于身居卑贱时羡慕高大，处在尊崇极盛的位置时却志趣卑污。羡慕高大的人必然陷于患得，志趣卑污的人不能免于患失。患得患失的心交集于胸中，那么实行素行的真实功夫就会丧失。如今可璵经历穷困与通达，遭遇险难与平顺，始终如一，这就可以知道他从素行中所得的东西了。所以我又以圣贤之道来约束他、告诫他。或者我正立志于自守，却力量还没有达到的人，可璵难道还能把自己所得的道理反过来告诉我吗？《雁塔栖云诗序》浙东七郡中，只有睦州山川最多。睦州分阳县有座山，名叫雁塔，聚集了一县的秀美。只见重重山峦、层层峰岭，群峰峭壁簇拥耸立，乔木高树在左右掩映，而雁塔独自高峻地处在中央。因此人们大多喜欢游玩并登临它。山脚下世代居住着方氏。方氏是本县的衣冠望族，自宋、元以来，多凭科举功名显达。庸有号菊隐，兄弟接连登第，成为有名的进士。到了他的从曾孙文字用中，凭借俊秀之才被选入县学，成为弟子员。他曾在家中辟出一室，作为藏书修业之所，于是题名为“雁塔栖云”。士大夫多为它作文记述。后来学业完成，他被贡举到南宫，又进入国子监。不久朝廷选拔练达通明的人才，任御史之职，使他们考核天下各部门的案牍。用中因选拔而任四川藩阃诸司之职，过了一年事情办完后归来，人们都称道他的才能。我当时在成都辅佐教育，对他的情况知道得很详细。后来我因被推荐召入，授任国子博士，用中便拿着诗卷来请求我写文章置于卷首。我虽没有亲眼看见雁塔的胜景，但记得往年乘船经过郡城下，曾回头眺望那里的林木形态、山谷姿态，至今还仿佛留在心中。云虽然碰到山石便生成，从极微小处聚起，等到发展起来，便烟气弥漫、云气浓密，不到一个早晨就降雨天下，它的功效实在很大。然而君子勤学、壮行，正是希望用来成就自己并成就万物，不也像云一样吗？从前用中在雁塔下读书，看见云来栖息，难道不会说：‘这云有滋润万物的功劳，却常常依附在我这里。我想努力学习并施展所学，居住在云的下面，难道可以不如云吗？’如今既然出仕朝廷，难道又不会说：‘从前云栖息在雁塔，没有固定的形状，而我居住在雁塔，也没有固定的踪迹【缺】。我的身体奔走在外，而云常常在眼前往来；所以我的身体虽不在雁塔，我的心却未曾不因云而对雁塔产生感怀。’唉！这就是用中善于借物寄托、因物引发意旨，立志于高远，并且将把自己所学推及万物的地方吧？至于雁塔的奇伟、栖云的变化，已经见于各位作者的记述，这里不再说了。《送郑叔贞序》洪武丁巳年，先师太史宋公辞官居住在萝山。我刚过弱冠，因为是世交家的子弟，得以在宋公门下做洒扫之役。宋公不嫌弃我，提携并教导我。每当宾客散去后，他便让弟子们列坐在松涛室下，逐一评论古今作者，总是说：‘我在交友中所见的人，只有你父亲一人值得称道；我的门人中，只有希直而已。’希直就是如今的侍讲正学方先生。那时我年幼愚钝，不知道这话的意义，但有识之士知道宋公的话是极其正确的论断。两年后，宋公在蜀地去世。方先生向东回到天台，不久出任汉中教授。今天子即位，首先召他入翰林，他的名声更加闻名天下。这时登门拜访方先生的人虽多，其中有郑君叔贞，是先生同乡的子弟。他天资清纯，努力学习、喜好古道，写文章如春天空中的层云，变化多端；如秋江中的长涛，渺茫无穷。若不是才气充足，本来达不到这种境界。然而叔贞虽不事张扬，他的声誉已经在缙绅之间广泛传扬。今年，叔贞侍奉先生来到京城，住了几个月，想到省视父母的职责长期荒废，内心忧思，赶紧收拾行装，准备回故里。我正因召命来到这里，同他相处了两夜将要分别，于是对他说：‘天下的器物，越难制成的，器物一定越大；器物越大，功用一定越广。’ 能装载万斛的船，不是几寻几丈的木材、一天的功夫所能制成的。只有材料优良、功夫完成，造成器物之后，才一定要把它驾驭在长江大海之上、狂风巨浪之中，那样渡济的功效才大。君子做学问，难道与此不同吗？所以天下的书没有不读，天下的道理没有不明。蕴藏在自身的学问极其完备，培养在内心的德性极其充实。这样用来整治家庭，家庭就能整齐；用来治理国家，国家就能治理；用来使天下太平，天下就能太平。他的施展和安排，难道是凡庸之人所能窥测的吗？从前范文正公在泰山修学时，已经有了担当当世的志向；等到出仕任用后，所作所为都能实现他的志向【阙】

译《继志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继志斋集》卷六　明·王绅撰序 《张母黄恭人孝节诗序》从前宋朝蔡忠惠公十八岁考中进士，名声震动京师。后来任泉州、福州知州时，父母还健在。闽地人不以忠惠公的显贵为荣耀，却以他的父母有这样的儿子为荣耀。他的母亲夫人九十岁时，饮食起居仍与年轻时没有不同。母子二人眉发都已斑白，却穿着光彩灿烂的命服。从那以后，闽人做儿子的，必定拿夫人来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必定指着忠惠公来教育自己的儿子。到忠惠公侍奉仁宗时，他以正直的言论和严肃的神色成为当时的名卿。仁宗曾说：‘有这样的儿子，他母亲的贤德就可想而知了。’特意赐给她冠帔，以示宠异。直到今天三百年间，人们说起这件事仍清楚明白，仿佛发生在昨天。洪武戊寅年，我因才学不足被召入，授任国子博士，开始拜见大司成宁阳张公显宗。我仰望他的气度仪表魁梧伟岸，文章议论磊落宏远，没有一次不使我赞叹佩服。退下后，我又在堂上拜见他的母亲黄氏太恭人，并且有机会观看她的孝节诗卷，于是知道恭人侍奉婆母极尽孝道，丈夫去世后极尽节义，守寡孤苦却能守住门户而不坠败，并且善于教育儿子。所以张公也凭进士身份三次升迁，掌管成均的教化。由此更加羡慕闽地母亲中的贤德之多，也知道仁宗的话是极为正确的论断。恭人的德行，刘太史坦坦翁已经为她作传，其余名公巨卿无不乐于听闻并乐于称道。雍容典雅的长篇诗、铿锵有声的短诗，大概将近数十上百首。张公担心日久散失，又让王绅作序。作者的意图是夸美恭人的德行；我只是想到，圣明天子正在大力推行孝治，表彰贤德的诏命不断下达，像恭人这样的事迹，难道能让它最终湮没吗？我私下认为，仁宗当年称赞赏赐忠惠公母亲的做法，圣明天子将会取法它来加于恭人身上。如果这样，那么闽地做儿子的想祝福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想教育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们将舍弃远处的例子而指向眼前的人了。姑且写下我的话，作为将来应验的凭证。《送柳原素侍亲序》从前唐尧、虞舜以及三代盛世之时，家家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乡里都享受时世和乐的教化，是因为他们通达人情、顺应事理，使天下人都没有不得其所的。家中有年老的父母，子弟终年辛劳却不能供养他们的，没有这种情况；不顾他们的志愿，强行委派、逼迫遣使，要求他们完成力所不能及之事的，也没有这种情况。立志于奉养父母的人，不必指望通过功业使君主明白自己的忠诚；也不必责备他们一定要忘却世事，只让他们安闲快乐地生活，上位者以诚意对待下位者，下位者以忠心侍奉上位者，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处在太平和谐之中了。当今皇帝继承历代帝位以来，治理国家一概以古人为准，把百姓看得如同受伤之人，始终专心于施政行仁，唯恐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所，甚至屈法伸恩来保全百姓的生命。又想到天下士人中，有些已经列名仕籍却受法令拘束，不能实现自己的心愿，所以凡是以省视父母、祭扫祖墓为由申诉的，皇帝必定宽容优待，放他们回去。唉，真是多么通达人情、顺应事理啊！乌伤柳原素先生，先前承乡里以人才荐举给朝廷，名字列入选官文书，也已经历任台部职务，并以敏捷能干著称。正将得到任用，却突然上书请求侍奉父母；得到批准后，便来向我告别，并请求我写几句话来光耀他的归行。我从前曾经过原素的家乡，看见那里村落深远隐僻，风俗淳厚，环绕房屋的都是良田和茂树；进山可以砍柴，泛舟水上可以捕鱼，凭这些资财便可以不向外求而自给自足。何况柳氏世代积累德行，到了他的祖父仲德处士、父亲良辅先生，也都因为品行仁义成为一乡的善士。人们说原素受到家庭教诲的熏陶，出仕为世所用，难道不会超过常人吗？而他如今正登山望父、触景生情，又以自己尚未获得我的信任为念，恳切请求，所以能够轻快地回到原来的服色和生活。这次回去，向上可以看出朝廷正盛行唐、虞、三代的治理，向下可以看出原素能够尽到人子的情分。虽然如此，原素过去因才能被提拔，如今又因亲情获得免任，朝廷恩德的深厚，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啊！这次回去，应当率先教导乡里的子弟，更加修养孝、悌、忠、信，把它作为一家人的准则。将来完成奉养父母的责任再出仕，把这些德行移用于官场，我看他会像驾着轻车走在熟路上、决开壅塞的水使它流入长河一样，谁能阻挡他呢？《送戚文鸣归省序》我年轻时曾往来武林，取道会稽，登上涂山，来到禹穴，感慨地追想大禹的功业【阙】我在太史公潜溪宋先生门下，得以拜师并结交师友。如今的侍讲希直方公，当时乡里子弟都忌讳读书从事儒业，吏胥一看见有人被章法牵连，遇到谈论文艺的人便拘捕捆绑，强行把他们委派去处理案牍。稍微触犯法律，就立即招致自身和家族的祸患。我于是穿着粗布短衣，袖藏小册，白天进入幽深隐密处读诵，有时闭门在夜里就着纺织灯阅读。路上遇到权贵，便缩身躲避，不敢靠近；即使靠近，也不敢说一句话。偶尔把自己所得写成文章或诗歌，若不是神交心契的人，便不敢让他知道。等到辅佐蜀郡教育时，才慨然同人辩论讲说，以文章诗词相互唱和。如今有幸凭虚名被召入朝，补任太学职务，成为国子师，于是把事情上陈到皇帝面前，不久蒙受圣恩普遍颁赐，追赠先父官职并赐谥号。这样，先公的忠节长久埋没之后重新显明，而我个人从小所怀抱的志愿，也稍稍实现了百分之一。唉！我的少年时代遭遇如此，而成长过程中所受的教养又如此；如今所取得的成就，本来不敢期望达到古代贤达之士的境地，但还能够保全祖业，不使自己沦入工匠商贾之列，无非是祖宗遗泽流传的福庆所及。从子叔雍，资质美好而气质温和，志向专一而行为笃实，能够想到家学不可坠失，打算发愤读书来扩充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今年夏天，叔雍怜惜我从万里之外入朝，急忙来到金陵探望我，住了一个多月，担心侍奉父母的职责荒废太久，便请求告别离去。我希望他鼓足勇气、砥砺志向，专心于学业，所以把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告诉他。如今叔雍有慈母可以依靠，有兄弟可以依赖，有钱财足以资助自身，没有忧患疾病和困苦的逼迫，而且年纪又正适合用功，那么他将来的成就应当是我的十倍。然而如果不努力实践以求达到目标，难道不是接近于自我放弃吗？写下我的话，让他回去悬挂在墙上，作为早晚警戒自己的话。

译《送金华通判唐君序》天下的事情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有些事情在通达时成功，在泥泞中却失败；只知道数车轮的轨迹和马蹄的痕迹来走路，我知道他不是善于驾车的人；只按照旧有的方剂和古代医法来投药，我知道他不是善于行医的人。从前汉武帝想用《孙子》《吴起》的兵法教育霍去病，霍去病辞谢说：‘只看方略如何罢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后来霍去病终于成为汉朝名将。世上谈论治理之道的人，必定说古代某位循吏可以作为老师，某件事可以作为法则；他们拘拘地模仿外形，亦步亦趋地仿效，于是有追求名声而丧失实际、得到末节而遗弃根本的情况。若不是这样，难道会被霍去病讥笑吗？鄱阳渠阳唐君克温，从国子监被提升为金华通判。金华郡的士友牟彦正等人与唐君同在馆舍，便共同邀请我写文章赠给他。金华在浙东是上等郡，辖有数百里的土地、总计数十万编户；自宋、元以来又是道学和文章的渊薮，所以民俗淳厚，政务容易推行。可是近年以来，执政者谈论高远道理的，有时失于不切实际；拘泥古法的，有时不合时宜；舍弃高远古道而志趣卑下的，有的又趋近于庸俗浅陋，只专心于搜刮；因烦扰而造成祸患，能够把百姓看作赤子、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责任的人，十人中还不到一两个。因此政务越来越繁杂，百姓越来越贫困；法令越来越严厉，诉讼案件却越来越不能止息。唉，难道只是百姓的罪过吗？从今天子继承大统以来，任用贤能之士，选拔鄱易方侯；他因在先朝以明察、和乐、仁厚著称，便任命他镇守此地，又有山东蒋侯凭才干周全、办事敏捷而任副职。于是他们振兴废弛的事业，修订明白典章制度，良好的政声已经传到京畿。如今又得到唐君来任通判。唐君早已熟习仁义之言，深通治理国家的道理；如果让他施行自己的学问，辅佐方侯的政务，我知道他一定会同心协力、恭敬共事，随时制宜，使七县百姓没有怨叹之声，使老人能够得到奉养，使鳏夫寡妇等无所告诉的人得到应有的照顾，那么就足以符合朝廷惠养百姓的意旨了。又何必一味沿袭常规旧例，把它当作可贵呢？我虽任太学官职，但家在义乌，义乌是金华属县，也是郡中之人，所以对于唐君这次赴任，不敢只作颂扬，而敢以规劝相赠。《送乘大车住持干明禅寺序》佛法最初传入中国，本来出于一源；后来离古渐远，便分成三支，叫作教、禅、律。教法兴盛，有南山宗、瑜伽宗、慈恩宗、天台宗、贤首宗；禅学兴盛，则有临济、沩仰、云门、法眼、曹洞诸宗；律学则有会正宗、资持宗。派别既然分裂，于是彼此互相矛盾。禅宗讥讽教门拘泥于名相，教门讥讽禅宗沉溺于空寂。至于律学，虽为禅、教两家共同遵持，但趋向和取舍也各不相同。学习这些学说的人，老师不同、道路各异，各自建立门户，互不相通，就像楚国人看秦国人肥胖那样彼此悬隔，像榫头和卯眼一样难以契合。唉，世上圆顶方袍的僧人何其多，谁能把它们会通为一而归于根本呢？我居住京师已久，一天，乘大车上人到桥门拜访我。我看他的容貌，神采激昂；听他说话，明白爽利。同他谈论佛道，发现他确实有根源，所知又丰沛而知道归宿。问他的师承出处，原来他是晦堂暹禅师的首座弟子，也是我的同乡子弟。他到金陵后，任善世院首座，宗门中的各位老宿都喜爱他并帮助他进步。近来他承蒙丛林推荐，捧着檄文出任西安干明禅寺住持。将要出发时，请我写话作为告别。我从束发起便立志仰慕家学，专心于圣贤之道，耗尽精力、竭尽思虑，早晚探究，直到头发斑白，也没有穷尽它的边际，何况又哪里能够知道佛法的深奥领域呢？然而想到大车年纪还轻而志向锐利，好比平地上承载重物的器具：车轮圆，车箱方，车辐润泽；辕、輗、轴、毂等材料既优良，驾车的马牛力量又强盛。若能离开偏僻曲折的小路，走上九通八达的大道，即使行千里也不难到达。只是要看大车自己努力践行得怎样罢了。我希望大车振作起鞭策自励、警戒防范的志向，在二乘、三派之间往来考察，然后会通众说而达到一会，使不同道路最终归于一处。等将来游历疲倦而归来，我才应当举出儒家学说告诉他，因为这件事有所等待。大车走吧，我每天盼望着你。《送楼教谕之瑞昌序》显赫的功业容易看见，而暗中滋长、潜移默化的德行却难以看见。声名显著、恩泽遍布天下，是世人共同仰望的，却不知道它是由极小的云气促成的。耳目能够视听，手足能够拿取行走，是人们习以为常的，却不知道这是元气在运行。自从国家统一天下以来，内有侍御台部，外有各州各郡，无论大邦小邑，都能够得到人才，使事务不至废弛；得到贤能，使治理得以成功。人们看见贤才纷纷出现，都说他们是装点太平的器具，是国家的光辉；却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在于学校能够培育他们。可是世上的议论者把学校看作不急迫的事务，把学官看作不是重要任用的人；甚至牧伯、守令也不懂得治理和教育相互资助的道理，固然有仗势欺凌轻慢他们、巧用文辞诋毁诬陷他们的人。这样，任职学校的人如果不是见识深远卓越、坚定地以师道自任，哪里知道这个职位既重要又尊贵呢？同乡楼君宗远，起初以国子监生身份授任宜都教谕，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改授九江瑞昌教谕。将要出发，他的朋友牟彦正请我写几句话来为他的行程增光。自皇上继承大统、励精图治以来，便命令廷臣各自保举所知之人，不按常格提拔任用；学官中也有许多人被有识者推荐。近来的议论者又说，这个地方是贤才产生的源头，不能让不合适的人来任职，于是对人选更加重视。如今宗远从束发起便在学校中学习，壮年又担任学校的职务，他耳濡目染的无非是教育学习之事。何况他的学问足以明白根本，才干足以适应实际用途，那么从乐育人才的环境中施展出来，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又哪里需要等待我的话呢？虽然如此，我仍然担心习俗的弊病把这个职位看作平庸寻常，所以特别提出人们容易忽视的道理来告诫他，使世上执政的人知道贤才的产生必定以此为根本，不可不重视；也想让宗远知道国家任用他的原因并非轻微，因此尤其不可不自重。

译《送张士弘归省序》我从前在西蜀做官游历时，看见岷山、峨眉山所产的楩木、楠木、豫章木，树干粗大十围，树身高达数仞，倚靠在嵌空的悬崖、绝险的山谷之中，却不被木匠看中，见到的人没有不羡慕的。后来因为事情未能如愿，取道南滇，经过曲靖黑松林，看见高大的树材和巨大的树干，森然延绵数十上百里不止。仔细比较其中大的，固然足以做栋梁；小的也足以做杗、闑。如果不是生长在那样的地方，得到那里的产出条件，得到那里的滋养，即使不被斧斤砍伐，又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呢？于是想到士人做学问，和这有什么不同？所以有些士人生在偏州小县，没有明师良友作为互相切磋的助益，孤陋寡闻，糊里糊涂地自以为满足，这样的人何其多啊！至于身处都会之地，每天同贤俊明哲的人相处，耳濡目染所及，即使想没有收获，也不可能。太学生、金华人张士弘，曾因俊秀被选入县学为弟子员；洪武丁丑年春天，充任贡生，升入国子监。不久奉朝廷命令在广东阅兵，回来后在会试中考取，高帝《实录》又因选拔让他到史馆供给书札，缙绅们常常为他传播声誉。今年按照惯例回乡省亲，同舍朋友牟彦正等人一起到史馆来，请我作文使他的归行荣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我正感慨士人风气的弊病：居家的人有时倚仗自己的抱负高远，却不求与人切磋；处在高位的人又不屑于礼待士人，只采用自己的见解。由此高下隔绝，见闻偏僻，士人的风气更加鄙陋。幸好太学是天下英才汇聚的地方，就像楩木、楠木、豫章木产于岷峨，松树生长在曲靖；既得其所居，生产又得到滋养，所以栋梁、杗、闑等各种材料没有不具备的。这难道是偏州小县的士人想借一点余光就能得到的吗？如今士弘从束发起在乡学中受陶冶，学业完成后来太学游学歌咏，以他的所得来看，固然与孤陋寡闻的人不同。他即使把这些成就作为乡里的荣耀，也是可以的；然而这难道就足以成为士弘的志向吗？一定要把所学实行出来，并在事业功效上表现出来，这样上不辜负国家乐育人才的恩德，下可以慰藉父母依依不舍的期望。我写下自己的所见作为赠言，希望士弘知道自己应当从哪里自我发挥。《赠龚员外序》古代政治昌盛的时代，人们看见上层教化成功、下层风俗美好，把它们写在简册上，又都光明俊伟，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但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必定是因为做君主的具有世所罕见的资质，孜孜不倦地谋求治理；做臣子的，从宰执、众官、各部门到郎署属官，没有不贤能而有才干的。君臣上下同心协力、恭敬共事，在朝廷上互相赞同或提出意见，然后把纲纪政令施行于四海，即使想不实现治理，也不可能。恭敬地想我朝高皇帝凭英武平定天下，三十多年间，辅佐开国的元勋几乎都已凋零，但强健而有才干的士人仍然众多。到了当今皇帝新承大位，又选拔俊秀贤良，搜罗遗逸之士，列于各级官位，于是典章文物灿然可观，民风士习也都想着去除浮薄，进入淳厚境地，渐渐接近古代。吏部验封清吏司员外郎、天台人龚君子舆，为人深沉坚毅、周密详慎，不轻易发言，一发言必合于道理；从小就善于写诗，诗风极其清奇，却从不以此自我炫耀。他任职三年，事情没有遗漏失误，人人都称赞他的贤能。今年按惯例得到追赠父母五品爵位的机会，于是上疏请求回乡祭扫先人坟墓；获准后，他的朋友监察御史郑君叔贞请我写话相赠，并且说：‘龚君是我儿子所了解的人。’ 自三代以来，有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却没有能够实现治理的臣子；有能够实现治理的臣子，却没有遇到有治理愿望的君主。上位者向下位者求取，下位者向上位者求取，常常忧惧不安而彼此不能相遇，所以政治昌盛的时代很少见。当今皇帝具有上天赋予的圣明资质，守成于盈满之运，早起晚睡、废寝忘食，惠养百姓；朝廷中的臣子又多凭贤能才干取得成就。像龚君这样的人，既以贤能才干在先朝受到称誉，如今又以贤能才干受到称誉，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奇遇。因此我为他作序，使他的乡人知道他所遇到的明君贤时，不只是一个家庭的荣耀，也是一个乡、一个县的光荣。《送太学生姚伯尹归省序》太学生每三年回乡省亲一次，是本朝的盛典；出行时有文章赠言，是师友之间的情谊。承受本朝的盛典，承受师友的深厚情谊，带着自己所得的学问来慰藉父母离别的思念，天下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松源姚伯尹，以俊秀身份在县学求学，充任丁丑年贡生；今年按例回乡省视母亲。他的从父姚惟深也是同在上舍的学生，便邀请朋友叶资仁到我这里，请我写话来使他的行程增光。我对他说：‘你难道没有见过垂棘出产的玉吗？它的质性温润，德性完美，声音清越，所以玉工得到它，可以制成璜、琮、珩、圭、磬，不必雕刻文饰，人们没有不把它当作宝物的。你又没有见过荆氏出产的楸、柏、桑木吗？它们材质坚贞，纹理细密，文理显著，所以木匠得到它，可以制成车舆、车轮、几、榻，作为高堂明室的装饰和禅榻的靠背，不必涂漆朱饰，天下没有不认为是美好器物的。为什么呢？因为内在所具有的已经充足，不需要外物来装饰。如今伯尹凭极美的资质在学校中受到培养，就像垂棘之璧、荆氏的楸柏桑，既然已经遇到玉工和木匠，又何必需要我的言语呢！’ 虽然如此，从前子路同众人居住、讲学，他受到圣人教诲的熏陶并非一天。等到要到别处去，便请颜子写话赠送给他，大概是因为临别之言意义专一而简约，其中有作为劝勉的话，切实重要而意义周全吧？如果这样，我的话就不可以白白废弃了。你此行乘船经过吴江，取道秀水，经过钱塘；从钱塘向上，到达金华，经过永康而见到括苍山。钱塘是浙东的大水面，括苍山是处州的高山。钱塘之所以成为大水面，是因为地势低而容量大，所以能够容纳百川而不溢出，可以作为进学的方法；括苍之所以成为高山，是因为所处高而积蓄厚，所以能够超过群峰，成为一郡共同仰望的对象，可以作为修德的准则。伯尹应当由此受到启发而努力，不必把我的话当作装饰。如果想叙述旅途奔劳，夸耀学业的丰富华美，那已有诗歌在，便不是我所能说的了。

译《送太学生徐细观序》我因才学不足，充任太学博士，常常每十日考察、每月考试六馆学生，评定高下，以此磨炼、激励、劝勉他们。在校学生有两三千人，其中东鄞徐生细观凭《易经》求学，辨析阴阳变化的道理，很有根据。他的才识表现在策论中，又善于驰骋文思、开合有致，合乎法度；我很喜欢他，常把他列在前面。去年秋天他参加京城乡试，果然考中；今年在南宫参加会试，又考中副榜。按惯例本来应当得到校官生的资格，他说：‘我的年纪还轻，还不能做人家的老师，希望再到成均游学，来完成我的学业。’不久朝廷议定，副榜中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愿意重新入学的人可以听从其愿。徐生高兴地回去列入诸生之中，六馆的师友更加赞赏他。后来按例可以省视祖墓，助教黄季端先生请我写话赠给他。从前孔子让漆雕开出仕，漆雕开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孔子曾经欣赏他的志向笃实；他与那些想取得封国来治理的人，或把求取俸禄当作学习目的的人，相差太远了。鲲鲸有变化腾达的资质，必不会栖身在池沼；鸿鹄怀有冲上云霄的志向，难道肯局促在茅屋之中吗？如今徐生与天下士人共同居住来研习学业，出外又同天下士人竞争才艺，以显示自己的长处。如果是小丈夫、曲士得到这种机会，谁不会喜色显露于外、骄气充溢于内呢？可是徐生却感到不足，空虚自守，仿佛仍然欠缺；这不是具有明白的自知之明、不满足于小成就的人不能做到的。虽然如此，达到卓越境界的见识，尤其需要功夫。一筐土的功劳，前进还是停止都在自己。圣人的话已经在耳边，徐生回去后再加以探求，自然会有所获得。我的话不值得作为徐生的训导。《送龚给事还乡序》人只有具有卓然挺立、毫不动摇的志向，然后才能建立功业、流传声誉，从而胜过常人。如果一个人随从风俗、浮沉于世，随着时势高低变化，我看他只是懵懂忙乱、疲惫不堪，身体受到拘束、精神受役使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超脱流俗、超过常规而达到不朽呢？从前世俗不重视读书，乡里见有穿儒服戴儒冠的人经过，便一起讥笑侮辱他；有时强行把他委派去处理案牍，过了几个月就因事情被赶走。有人让自己的子弟甘愿在农家自我放弃，认为这样就是最好的打算。同县龚君叔安却不这样。叔安住在市井之中，却能排除繁华浮艳；从束发起便出游县学，人人都觉得奇异。过了几年，他考取乡荐，进入成均，升任给事中。叔安凭通达卓异的才华，又用学问来充实它，于是名声震动缙绅之间。做学问而承受国家乐育人才的恩典，出仕而成为天子的侍臣，都是天下最特殊的待遇，是人们所希望却不能必然得到的；叔安却能够兼得，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志向卓然坚定吗？人们说叔安早年丧父，而他的母亲傅夫人能够守持节义来教育他，所以叔安达到显达的官位，都是由于奉行慈母的教诲，并非偶然侥幸而得到。今年叔安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乡省亲，皇帝下诏准许；临行时，他请我写话来记述这次分别。我想到我与叔安同乡居住，起初声名踪迹相当，后来我被虚名驱使，奔走四方，彼此音问不通已有四五年。如今我因才学不足而充任太学官职，不久又因推荐进入史馆，退朝后常来往相见，叙说旧事，并约定一同请假拜谒祖墓，以尽祭扫之诚。我正因编纂著述事务紧迫，不敢先提出请求，叔安却先于我离去，我怎么能不写几句话呢？虽然如此，当叔安唱着《鹿鸣》归来时，乡人本来都希望他建立功业、赢得声誉。如今这次回乡，亲戚故旧在道路旁迎候，难道不会纷纷赞叹说：‘士君子立身，难道不应当像这样吗？’与那些甘愿隐沦、老死山林的人相比，他所得的难道不是多得多吗？这样看来，他的母亲安守节义、教育儿子的功劳，与叔安扬名显亲的道路，正是苏长公所说的手持左券，彼此交付实现。谁说做学问可以不立志呢？《继志斋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继志斋集》卷七　明·王绅撰 记

译《正学斋记》汉中府教授、天台人方希直先生，具备纯正明达的资质，负有正大之学，是一位慨然有志于圣贤之道的人。蜀王殿下一向以礼相敬，间或聘请他置于身边，来询问、咨访正道。先生每次觐见，必定把仁义道德之言陈述在王前。蜀王正在大力从事光明盛大的学问，每日以诚意正心、亲身修养体验为务，同先生讨论辨析，像律吕相和一样，关键处无不吻合。蜀王更加收敛容色，虚心接受他的意见，同臣下说话时必定说：“方先生，是当今的贤者。”于是赐给他读书的书斋名为“正学”，希望他达到圣贤的境界。方先生退下后把这些告诉我。绅听说，三代盛世时，大道昭然显著，风俗淳厚，上有明确的人伦，下有教化施行，所以人们所学习的，大多出于正道。周朝衰微以后，列国纷争，人们崇尚诡异，各自凭借才智自立门户，异端之术竞相兴起。有杨朱、墨子所说的“为我”“兼爱”，老聃、庄子、列子的虚无之说，张仪、苏秦的纵横之术，韩非、申不害的刑名之学，管仲、晏婴所重的事功，这类说法不能一一列举。到了汉、唐，世道日益下降，道术日益浇薄，著书立说的人动辄以百计，他们的学说必定说：“我著书是为了阐明此道”，可是道最终并没有更加明白；“我立言是为了开启人心”，可是人心最终也没有更加古朴。这些学说不仅对人没有益处，反而严重堵塞正道，使人的耳目聋盲。天下士人没有不随波逐流、互相比较高下的，他们对于圣贤之道，终于像走向不同方向的岔路一样。拿它同三代的学问相比，邪正相差到了什么程度啊！幸而其间偶尔有豪杰之士出现，足以挽回人心、破除邪说、挽救颓败的风气而振兴遗留下来的风尚，但终究不能多见。像汉代的董仲舒，他的言论明白平易，深得圣贤之心；唐代的韩愈，在百世之后仍卓然特立，都是隔世才出的奇才。到了宋代，周茂叔以洒脱旷达的胸怀，在默契中领悟道理的奥秘，达到心灵融会的妙境；传承其学说的，如二程先生，主张敬慎、实行恕道，穷究神妙、通晓变化，于是道术更加宏大深远。后来新安朱子出现，又能推阐发明周敦颐、二程的宗旨，汇集群贤的大成。这样一来，世代先后虽然不同，总的都在辅翼此道，而所学纯正无杂。因此自三代以后，论学者没有比宋代更早、更高明的。有元一代，像许衡、吴澄、许谦这些人，以及其他文质彬彬、和谐相承于后世的人，大概没有不是朱子的传人。唉！上下千余年，寻求这样的人，仅仅只有这些，而邪说迷惑人心反而超过了正道，那么那些凌驾高远、驰骋虚空、奋发志气、鼓足勇气，却在异端道路上跌倒的人，哪里说得尽呢？这是志士仁人之所以扼腕而深深悲叹的事。如今先生的才能足以振兴风俗，道德足以使人信服，生逢圣明之世，又遇到贤王的眷顾，那么追随诸子、上溯三代的事业，先生难道可以毫无心意吗？我绅才识卑陋浅薄，对于先生的学问，实在没有能力效劳。幸而承蒙先生知遇最久，所以冒昧私下取用先生的余论，来阐发圣明意旨的万分之一。如果您认为这样是对的，那么从今以后，我更加希望执鞭驾车，追随先生左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新建晏公庙记 阴阳二气在天地之间屈伸、聚散，没有不是至理寄寓其中的，至大的造化也未曾不在其中运行。太阳月亮为什么光明，雨露为什么滋润，雷霆为什么威严，霜雪为什么肃杀，乃至山川的流动与耸立、鸟兽的繁殖生长、草木的茂盛与凋零，没有一样不受它的范围。何况人的身体血气的盛衰、精神的完备与耗损，难道有不由此的吗？这就是鬼神之道，是阴阳二气的良能，也是本来固有的理。为什么世上那些好奇喜怪的人，看见它幽微昏昧、不是浅薄之见可以探究的，往往附会荒诞的说法，用来鼓动迷惑世人？哪里知道其中的道理本来就不是言语所能说尽的呢？至于根据它显现的迹象而生起敬仰爱慕之心，因感应其诚意而达到诚信感通的妙境，这又是理的自然作用。像平浪侯晏公的神灵，他崇高的名声和尊贵的封号当时显赫，奇异的功绩和幽隐的功勋在人们中间流传，而庙宇的形制遍布天下，难道也算超过了实际情形吗？义乌县向西五里有个地方叫松门，原野低湿而平坦开阔，风气凝聚坚实，聚落也很繁盛。曾有一位精通堪舆术的人经过，说这地方很适宜神灵居住，恰好当地人王仲言心中默然有所感应，于是勘察地基、选择材料，创建三间庙宇，间中塑立神像。工程规模尚未完备，他便去世了。王仲言的弟弟王仲举能够承继他的志愿，又向前直进，修建了重重门楼，四周围以高墙，种植名贵树木；乡人也受到感召，纷纷聚集而来，各自贡献力量，所以凡是庙宇制度所应有的设施，没有一样不齐备。工程始于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庚申，完成于二十八年二月戊寅。庙宇落成后，我看见士民每逢岁时节日共同扶持老人、携带幼童，登堂拜祭，在其中歌唱呼号，往来不断；早晨焚香、晚上点灯，对上祝愿皇图万年，对下祈求百姓安康太平，贤愚同一心志，亿兆同一心意。于是这座庙宇的设置，俨然成为当地的壮观景象，而神灵向远近之人降赐福佑，也确实显明而不虚妄了。我认为鬼神之道既然是造化的作用，它所以能取信于人，不是凭智慧可以求得，也不是凭力量可以取得，唯一靠一念真诚就足以感通它。如今看王氏兄弟恭敬谨慎地奉祀，乡里士民严肃恭谨地趋赴事务，他们精诚的心思暗中相通，即使衡山的云也可以使它回转，禄命的势力也可以使它转变，何况神灵的玄妙处在冥冥之中，像水泉流行一样，不选择地方而自然存在吗？只是担心人心不能始终如一罢了。如今因他们请求撰文而作记，所以极力论述这些，希望后来的人知道其中的道理。至于神灵的姓名、籍贯以及显灵于人心的事迹，大概人人都能说出，这里就不再复述了。

译揽秀堂记 我在蜀地做官游历时，看见峨眉山、岷山绵延不断而高耸挺拔，吸取它们扶舆旁薄的气势，常常觉得心中仿佛有所凭借。又经过巫峡，看见水流冲击激荡、回旋奔趋的形势，常常觉得心中仿佛有所会通。当这些资助和会通聚集于心中的时候，金石也不足以比喻那种快乐，声色也不足以改变我的志向，郁结因此舒展，精神因此畅快，有时发之于文章，也就沉雄而壮丽。由此可知，山川的秀美，对人的帮助实在不少。等到请假归来，我在乌伤江上拜访吴彦彰先生。彦彰修建厅堂居住，堂前正对大江，春夏水涨、秋冬水落，江水扬起波澜、拖曳波纹的形状，时时万般不同，早晚把奇景呈现在案几和席榻之下。江外群山清晰可见，像堆叠的螺蛳，又像排列的屏障；四时荣枯随着气候推移变化，又在窗户之间呈现媚人的姿态。其后又有平原旷野，极目远望可达十多里之外。于是这座堂的胜景，对于山川的秀美来说，真可以尽数揽取而招致。彦彰请我为它命名，我替他题匾为“揽秀”。几十年以来，圣人治理天下，求贤唯恐来不及，天下士大夫各自怀抱才能，想着得到进用；即使有奇绝的地方，对于游览的快乐，也往往顾不上了。偶尔有能够得到这种快乐的人，大多是在鞍马奔波之间、羁旅寄居之中，不过是把它作为慷慨激烈的资助罢了。如今彦彰生逢太平，能够在闲静寂寥中从容游息，他的快乐大概有独自领会之处，不是我敢于完全知道的。我听说古人本来就有身居田亩而心存爱国之心的人，难道会因所处地位不同而有妨碍吗？彦彰如果还能在酒宴席间、眺望景物的片刻，每走一步、每说一句笑话，都举手加额，表示不忘天地化育的恩德，那么这样看来，彦彰即使年老多病，我也料想他将把所揽得的秀美景物，必定在儿子或孙子身上发扬出来。何况山川秀美之气凝聚而生的人，必定是瑰奇而俊杰的吗？他们与我此前所得相比，大概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写下这些作为记，让彦彰知道这座堂命名的由来。施氏双溪庵记 剡溪北岸，施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施氏的先祖中，宋代有一位名郁的人，担任太学博士兼庄文馆教授。他的侄子南一，也凭文学入仕，官至括苍守。后来又有三人娶了宗室女子。如今他的后裔有一人叫道圆，字仲方，因为祖先的坟墓都在溪北，离家只有五里左右，不愿祖父的遗体分散在遥远的地方。又把他的父亲畊隐处士、母亲傅氏以及兄长恕斋处士的灵柩附葬在那里，并且在旁边为自己营造寿藏。此后又叹息说：“身体有归宿，精神难道可以没有栖息之处吗？”于是径直向东建造一座庵，房屋总计若干间。其中设有安置神主的亭子、祭祀献享的正堂、斋戒的处所、恭敬接待宾客的屋舍，四周围以高墙，门楼高耸；至于厨房、库房、浴室、厕所，没有一样不完备。又从外面划出若干亩肥田，把田租收入作为祭祀供享的费用。建成后，左春坊左庶子义门郑公济为它篆写匾额，题为“双溪庵”，大概是依照当地地名命名的。我从蜀地回来，经过仲方家，仲方邀请我到他的庵中，并请求我撰文作记。我考察礼制，古代没有在墓地祭祀，大概因为下葬以后必须制作神主，而神主是神灵所依凭的地方。有神主就必定有庙，所以祭祀必定在庙中举行；墓地只是遗体埋藏的地方，因此礼制简略而没有文字记载。这大概是按照义理制定礼制的缘故。后世为人子女的不能忍心把亲人当作已经死亡，看到亲人手泽遗迹以及桑梓仍存，必定悲伤感动而凄怆思慕，何况遗体所在之处，难道能经过而不哀伤思念吗？哀伤思念达到极点，就是精诚之气暗中相通的途径。于是到墓上祭祀，依墓搭建守墓之庐；设置庵宇的礼制，是由人情而产生的。况且礼，是天理的节制和文饰；事情既合乎理，又充分合乎人情，这大概就是先儒君子不加禁止的原因吧！仲方身处当今而志在古制，处于富裕而喜好礼仪；他的侄子宗儒、宗【缺字】又都恭谨文雅、端庄严整，能够帮助实现他的志愿，所以能够急人所不急，尤其是世俗中少见的行为。虽然如此，仲方的志向崇高而美好，还要依赖贤良的子孙共同守护并传承它。要使他的遗志不致坠失，并昭示于无穷后世，又不是文字不足以使此事得到取信。仲方因此请求作记，我特意写下这些，让登临这座庵的人知道它兴建的用意。至于双溪回合、八宝诸山在左右呈现奇景、献出秀色，游览者应当自己领会，所以不再写了。

译善宝堂记 凡是有血气的生命，都有嗜好和欲望。其中嗜欲最深的，难道不是人吗？人有嗜欲，但志向不能在善恶的关头辨明，这正是祸福由此分开的原因。只有仁人君子能够超越庸俗之人的境界，所以他的志向自然同庸俗之人不同。哪里知道庸俗之人所追求的，正是仁人君子深深悲悼的呢？试着对人说：“珠玉锦绣，对世间没有实际用处；只有道德仁义，是古今共同的珍宝，是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东西。”对方一定张口诋毁嘲笑，认为这是愚蠢。唉！这难道真是愚蠢吗？只是他们的志向不同罢了。从前石季伦的富有可以比拟封君，穷奢极侈，放纵自己的欲望。等到自身受辱、家业败亡，才明白是被财物牵累。庞德公淡泊于权势地位，亲自耕作田亩，唯独能够给子孙留下安宁。二人的志向，其祸福相差到了什么程度啊？剡溪上游有傅氏，傅氏中的优秀人物有叔友及其侄子士明、士仪、士信，他们都平和谦易、谨慎端正，在家以孝悌修养自身，出门以实行义行闻名乡里，大概是一乡的善士。有一天，他们相互说道：“天道没有偏爱，只亲近有善行的人。《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样看来，善本来就是人的大珍宝。何况人禀受阴阳二气而生，既被赋予刚健柔顺以及五常之性的资质，本来没有不善的。等到情欲炽盛而天理微弱，于是从前所说的善，就像牛山的树木，被牛羊啃食、斧斤砍伐，而且不止一种损害，原有的生机便没有多少保存了。常常看见世人像水面泡沫一样忽然兴起又忽然消灭，这样的人何其多啊！全都是因为不知道把善当作珍宝，从而败坏了自己的善性。况且我们家自从已故的显考剡溪府君治理产业于田亩，不追求外物，有庞公的德行，勤勉地行善，不以货利为奇，不像石季伦那样僭越奢侈。《左传》所说的‘楚国没有什么可以当作珍宝，只有善才可以当作珍宝’，不正是这样吗？如今他遗留给我们后人的这些东西，经过考察确实而不虚妄，所以我们能够安然享用它。如今我们如果能够继承先人的志愿，那么将来我们的子孙，难道不也会像我们一样吗？这样看来，把善当作珍宝，难道不是我们家世代相传的心法吗？”于是商议把“善宝”作为厅堂的名称，并来请求我写记。我既感叹人的嗜欲是祸福的关节点，又看重他们的志向究竟如何。如今叔友及其子侄能够明辨这一点，唯独继承先人的志愿。我看见他们的父亲创始，儿子叙述，世代相继传承，那么余庆的流传，绵延不绝还会有尽头吗？董子有句话说：“积善在自身，如同太阳逐渐增长。” 这句话也正是这个意思。冒昧再附带诵述【缺字】。一种快乐既是人人所希望仰慕、却不能一定得到的，如今纪常唯独能够得到它，难怪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恳切的话语流露于口中，这也是堂名由此命名的原因。不过，出于上天的东西，众人不能全都得到，而我能够得到，这是上天已经优厚地对待我了。至于出于自身努力的东西，我难道可以不尽心尽力去取得吗？这又是孟子所说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第二种快乐。两种快乐都得到以后，道德成就、事业广大，英明睿智的人才将自然从远方来向我求教，因此我的道术能够传给更多人，恩泽也能及于远方。这又是孟子所说的“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第三种快乐。唉！出于上天的快乐，不分贤愚贵贱，有人幸运而得到；出于自身的快乐，若不是大贤、亚圣以上的人，哪里足以完全做到呢？自身尚且不能尽善，又怎么能教育别人呢？所以我说，得到第二种快乐，第一种快乐就更加增添光彩；尽到第二种快乐，第三种快乐便不用谋求也会自然到来。如今看纪常诚实笃厚、谨慎敦厚，气质凝重，勤勉于道，大概有志于修治自身的人，他道德事业的成就，必定会实现显扬的志愿，同时得到所谓的完全之乐。这难道是庸人所谓侥幸可以得到的东西吗？何况他还担任教化养育的职务呢？至于我绅，幼年在襁褓中便失去了父母，又孤苦伶仃，没有兄弟可以依靠，在上天所给予的方面实在欠缺很多；然而我仍然勉力前行，不敢自暴自弃，大概是因为还要靠自身努力去求取。如今因纪常等人的缘故，所以撮取二乐、三乐的说法来草草写成这些话。唉！人从上天得到的各不相同，而从自身求取的方面，希望我们能够互相勉励、切磋砥砺，以求达到万分之一的境界，这就是我的志愿，难道不也是纪常的志愿吗？尚志斋记 我的朋友李尚先生来对我说：“先前曾烦劳您替我解释‘制字’的意义，我已经知道要自我勉励了。我听说君子成就德行，必定有斋室作为修养的处所。如今幸而开辟了一间可以容纳俯仰起居的屋子，却还没有给它命名来作为警策，您何不最终成全我呢？”我于是根据他的字，撮取《孟子》的文字，为他题匾“尚志”，并且又写下这些话来完成我的解释：“士人不能不尊尚【缺字】

译而蒙受磨炼激励已经到了极点。如今我将要离开您的身边，和您分别了，希望您为我游息的斋室命名，并请求您写一句话在我的衣带上，使我终身佩带不忘。我忽然怜惜并赞许他，于是替他题匾为“勿欺”，又写道：天下的事情，善恶都起源于内心，并从意念中表现出来。意念所趋向的，如果不诚实就会成为虚伪，这正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所在。妖艳的色彩、华美的容貌、价值连城的璧玉、能照耀车乘的明珠，都是小人所嗜好喜悦的东西。当他们嗜好喜悦之时，礼义不足以约束他们的心，法律不足以禁止他们的欲望，金石般坚固的东西也不足以比拟他们的坚执，因为他们内心所喜好的确实是真实的。至于仁义礼智扎根于心，忠于君主、尊奉长上的意念发于志向，这是至善所归止之处，也是君子所嗜好喜悦的东西。然而往往不能真正修养并笃实地喜好它，是因为他们喜好善的心不诚实。如果能够用喜好善的心，替换喜好美色、财货的志向，就不会有隐藏、闭藏的忧患，而会有即使在暗室中也不欺骗自己的功效。内心既不欺骗自己，用这样的心侍奉君主，就会有正直敢谏、不顾自身的节操，而没有阿谀媚上、苟且容身的姿态；用这样的心侍奉父母，就会有亲自服劳、奉养父母的诚意，而没有傲慢违逆的过失。用这样的心治理百姓，就会有恻隐仁慈、和乐平易的实际行动，而没有苛刻暴虐、严厉残忍的过失。如今三尺法律，连儿童和差役都知道；然而践犯法令而不止的人，是因为在内心欺骗自己。仁、义、礼、智、信这五种人人都能实行的常道，愚夫愚妇都知道；可是最终不能实行，也同样是因为内心欺骗自己。唉！天下人的心本来相同，贤者和愚者的心所具备的道理也相同，然而最终却有如霄壤般的差距，那么君子成就自身、成就万物，难道可以稍微欺骗自己的内心吗？从前卫武公九十岁时作《抑》，并且说：“看着你处在自己的居室中，尚且不要对着屋漏感到惭愧。”司马温公一生使君主受到辅佐、百姓受到恩泽的功业，全都根本建立在诚实不欺上罢了。如今显即将推行自己所学以用于当世，除去小人嗜欲的真实冲动，努力保持君子喜好善的真诚，像卫武公那样无愧于屋漏，像司马温公那样以诚实为根本，就可以了。这样就没有辜负我的话。即使这样，难道只是没有辜负我吗？将会看到，因我的话而成就显的德行，正是从“勿欺”开始的。存斋记 天地之间，圆头方脚，饥饿时吃饭、口渴时饮水，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的，没有不是人。然而有人能够赞助天地化育，周遍统理天下的大事；也有人智慧不足以周全自身，德行不足以成就一件善事，反而把自己降同于万物。这不是他们禀受于上天的命不同，只是看他们内心所存的是什么。伊尹的心，存于使君主受到辅佐、百姓受到恩泽；周公的心，存于兴起礼乐、开启太平的根基；孔子的道在当时不能实行，于是存于垂示后人的教训；颜子的自身处在困穷贫约中，却存有治理国家的志向；孟子忧虑时世衰败，却存有实行王道的志向。这三位圣人、两位贤人，他们的功业显著于当时，道德流传于后世，这就是所谓君子之“存”。战国以来，管仲、商鞅存心于事功，申不害、韩非存心于刑名，苏秦、张仪存心于纵横，鬼谷子存心于捭阖，杨朱存心于为我，墨子存心于兼爱，老子存心于虚无，佛氏存心于寂灭。虽然他们所存的内容不同，但违背义理而造成的弊害很大。并且同样都是“存”，存其宏大、长远的，是圣人贤人之道；存其细小、偏执的，是异端之道。如此说来，君子固然不可不存，但所存又不可不审慎辨别。四川佥宪、毗陵人王公博学多文，思虑敏捷而见识广博，曾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存斋”，人们由此知道王公存心立志是有根基的。事情临到眼前便茫然不知如何处置，义与利在内心纷乱便茫然不知取舍，都是因为平素心中没有所存，而受外物驱使。如今王公身居重位，主管佥宪事务，国家的耳目寄托在他身上，百姓的安乐忧苦系于他一身，却能谦抑谨慎地存养其心。我料想王公在鸡鸣时起身、尚未同外物接触之际，心中所存的是公正忠诚以奉事上级，仁慈宽恕以对待下属。等到天亮开始办事，没有一件不是此前心中所存的体现。所存既然正当，施行起来就更加精妙，如同庖丁解牛、宜僚弄丸、卢扁行医、逢蒙射箭，不必等待谋划思量，心中自然领会，神明自然契合。他看待异端学说，正如高低黑白悬殊隔绝，哪里还值得介意于心呢？王公曾嘱托我作文，所以我把圣贤之道拿来对照王公。王公如果认为这些话正确，那么蜀地百姓受到的恩泽就会更加广博了。因此应他的请求写下此记。忠孝堂记 我读唐史，看见柳公绰家子孙昌盛，传到十多代而没有衰落，未尝不感叹上天独独厚待他们。等到考察其中的原因，原来是他们家法严厉坚毅，用来防范约束子弟十分周密。在家就孝顺父母，出仕就忠于君主，忠孝两方面都尽到，百行也就全备了。于是父亲用这个道理要求儿子，儿子用这个道理教导孙子，世代相传，耳濡目染，没有不是奉行此道的。这才知道上天之所以厚待他们，并不是偏私。那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家族相比，又怎么样呢？唉！柳氏已经过去了，我不能亲眼见到他们了。依我所见，播州宣慰、庸斋杨公，大概有过之而无不及。杨氏自唐太师端受僖宗之命，来任防御使，建立功勋、取得成效，使夷民畏服，于是世代守护这片土地，到杨公已经十九世了。自唐代到现在五百多年，虽然世代多次更替，而杨氏推行忠诚、建立功绩，明明白白值得记载。进入国朝以后，他们率先奉献版图归顺，每年按时进献地方物产，尤其尽到了忠顺之礼。皇上嘉奖他们，凡是用来褒扬尊崇、赏赐他们的，尤其优厚。人们只知道杨氏的恩泽有来源而不会断绝，却不知道它所以能够取得是有根由的。我从前有一年曾登临他们的忠孝堂，于是仰望而感叹说：万物一定有培植它的根本，那么它的生长就会更加茂盛；一定有引导它的源头，那么它的流传就会更加广远。这是自然之理，不必等到用烛火照察、用龟卜占问以后才看得出来。如今看杨公上承朝廷命令，下抚部族百姓而享有福禄，是因为以忠孝作为根源，而他的父祖和子孙不断培植、引导它，连续不断、世代相承。这就是我所说的拿他同柳氏衡量，有过之而无不及，难道是过分的赞美吗？不过，韩愈有句话说：“没有人在前面替它开创，即使美好也不能显扬；没有人在后面替它承继，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我希望杨氏子子孙孙，凡是登临这座堂的人，都把杨公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这样的福泽到来，难道会有尽头吗？

译观澜亭记 君子求学，贵在懂得要领，尤其在于亲身体验。因为不懂得要领，就没有办法得到道的根本；不亲身体验，就没有办法使它成为自身所有。因此天地万物森然排列于上下，分别来说，本来都只是同我自身相对的事物；合起来说，即使是动植物的生长、河流山川的流动耸立等微小事物，也没有不是我心分内之事的。如今在天地化育之间，最显著的事物没有超过五行；五行之中，被圣贤特别急切称道的，又尤其在于水。因此孔子谈论道的源头，说：“逝去的就像这水一样啊，昼夜不停。”孟子谈论道有所根本，说：“观察水有方法，必须观察它的波澜。”解释的人说，澜是水势湍急的地方，因为只有流动不停止的水才有波澜；至于小水坑、杯勺之中，以及池沼、水洲、深潭、湖泽之内，就没有波澜。只有水来处有源，流行不停止，才会显现波澜。所以善于观察水的人，一定由此知道它是有根本的。众人只看见鹰的飞翔、鱼的跳跃、山川的融结、草木的荣枯，乃至父子的亲情、君臣的义理、夫妇的区别、长幼的次序、朋友的诚信，却不知道这些所以然，都源于上天而完备于我自身，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道理。只有能够知道一切事物的出现有其根本，那么凡是用来反求自身的事情，就没有不真诚的。孟子的论说精妙极了，领会其中要旨的人可以知道求学的要领，用自身去验证的人可以借此成就德行，若不是善于学习的人，谁能做到呢？四川佥宪、毗陵人王公某，把自己的宴息之亭命名为“观澜”。后来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记。王公沉浸于六经，饱览百家，他讲论经义、分析章句，如同一根独茧抽丝，绵延不断而自有头绪；他辨析义理，分毫缕缕地剖析，没有一丝一毫遗留。他的学问可以说是有根本了。如今又借此寄托自己的志向，难道只是作为游览观赏、娱情玩乐的器物吗？大概一经眼睛触及，就必定要用亲身体验来验证，希望真正知道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各自都有根本，而且都不超出我的心。这样看来，他对百姓的安乐忧苦、刑法政令治理得好坏，应该就像有不能推辞的责任一样。难道只是作为游览观赏、娱情玩乐的器物吗？因此我乐于推扬王公心中所存的志向，写下这篇记。用拙斋记 四川佥宪、凤翔人张公子麒把自己退食时居处的书斋题名为“用拙”，有人对此疑惑说：掌管宪纲，主管刑狱，对下要振兴一道的风纪，对上要担当国家的耳目，这个职责没有比它更重的了。处在这个职位的人，应当驾驭一切事务，明察细微，施展权谋智术，纵横运用机巧，或许才能使宪政有条理、刑罚得公平。如果只是任用拙朴，我看被冤枉的人会失去公理，打官司的人会隐瞒实情。张公听后，捋着胡须站起来，咧嘴笑着说：“唉，你到前面来！你只是想让我施展个人的智谋，却不知道大道以自然为根本；你只是想让我施行小巧，却不知道所谓拙朴正可以保全人的天性。从前洪荒时代，风气浑厚，人没有机心技巧，只谨慎遵守常规，所以没有饮食器具，便生吃毛皮、饮用鲜血；没有宫室，便住在洞穴、栖息在巢窠；没有酒器，便以地上的凹处盛酒、用手捧饮；没有音乐，便用草编的鼓槌敲击土鼓。它的拙朴，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后世淳厚的风气渐渐改变，制作之事日益兴盛，于是制作甘甜肥美、鲜嫩可口的食物来供养身体，制作雕刻花纹的屋梁和椽子来装饰住宅，制作笾、豆、簠、簋来极尽供奉，制作五音六律来成就音乐。于是前面所说的拙朴，渐渐变成了机巧。到了近世，离古代越来越远，浇薄败坏的风气更加兴起，奸诈虚伪纷纷出现，是非彼此交错，无法一一列举。因此，骈俪纤巧浮薄、抽取黄色夸耀白色、采撷辞藻铺陈文采而对道无益的，是文章变得机巧；出入四寸、钻研曲学旁门、广泛采集杂说而对道毫无闻见的，是学问变得机巧；随时俯仰【缺字】把它放在心上而奉行，如同举起百斛重物；只有能够这样，近处可以治理自己，远处可以治理他人，大处可以用于天下国家，小处也可以成为天下国家的功用。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心法的相互传承，也不过如此，何况士君子仰慕圣人、希望成为贤人而求得施用于世呢？四川宪使李公文敏，把自己宴息的轩命名为“敬间”，来请求我写记。敬本来就不容易说明，自孔子、孟子以来，直到宋代各位大儒，论述已经完备，我没有必要再添说法。姑且根据李公日常接触的事务来说：坐在讼庭上，辨明双方的是非曲直，一眼看清，蒙冤者得以伸张，受枉者得以昭雪；一个念头的错误，就会使善人受到伤害，而恶人放纵其奸邪。在这个时候，李公的心如果严肃得如同上帝正在临视，明察得如同神明正在监临，忧戚得如同自身患有疾病，警惕得如同自己不能推卸责任，那么他的敬意就很深厚，百姓受到的恩泽也会很多。如果把官场功业有所成就看作满足，百姓的安乐忧苦不在考虑之内，审察案情有时怠慢于听取双方的完整陈述，审理狱讼有时忽略五种过失之弊，这样就是荒废了自己的职守。如今李公凭借聪敏的才干，辅以诚实笃厚的志向，由太学生成为著名御史，又由御史升任现在的职位，历任三年，政绩显著。如今又把心存于敬，可以说掌握了为政的要领。我听说舜告诫司法官说：“要敬慎啊，要敬慎啊，尤其要慎重刑罚啊！”周穆王制定《吕刑》时，也说：“要敬慎啊！”所以听取诉讼、裁决案件，尤其应以敬慎为主。李公能够把心意用在这里，我因此乐于为他作记，既用来勉励他成就自己的志向，也用来向蜀地百姓道贺。

译滇南恸哭记 先公于洪武五年正月奉命出使云南，招抚劝谕元梁王，六月抵达他的辖境。洪武六年遇害。到洪武二十五年，我这个不肖孤子绅在西川做官，屡次向蜀王殿下请求。洪武二十八年冬天得到许可，十二月初一日准备出行，第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到达滇地。第二天，我前往拜见岷王府，退而拜谒藩府的文武大臣及当地士人朋友，并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听见的人都同情我，争相替我访求。二十五日，有一位当地画工何仁可，年过七十，来告诉我说，他曾在佑圣宫长时间亲自受先公教诲，甚至绘画之事也多次得到先公指授。又说先公初到时，梁王非常礼敬他，府中僚属大臣如司徒达尔玛、宪政喻金闾、高抚慰等人尤其尊重他。每次见梁王，先公必定以天命所归、人心所属的道理为他开导；退下后对他的臣僚又特别委婉周详。梁王君臣也知道元朝社稷已经倾覆，都有投降的意向。当时元朝逃往朔漠的残余君主，派侍郎托克托从西蕃来传递消息，索求援助，并且用危急的言辞劫迫梁王，必定要杀掉我朝使者以坚定梁王的意志。梁王不忍心立即同我朝断绝关系，于是把先公藏在民间。托克托听说后，斥责说：“国家都覆亡了还不能挽救，反而想要远远归附别人吗？” 说完便跃马而起。梁王不得已，只好把先公交出来让托克托见他。托克托想加以屈辱，先公慷慨斥骂说：“上天已经终结你们元朝的命运，我朝确实将取代它。你们如同微弱的火光和残余的灰烬，难道还想苟延残喘，同日月争光吗？我奉命从远方来，难道会向你屈服！如今我只有一死而已。”有人替他说情：“两国交战，不应治罪来使；如果不接受他，就遣送他回去，他有什么罪呢？何况王公的才器天下无双，应当设法保全他。”但托克托说：“即使今天孔子在这里，按义理也不能把他留下。”梁王不能救他，先公又回头对梁王说：“你们朝廷杀了我，大军今晚就会到来。”梁王也没有听从，于是先公被杀害。当时是腊月二十四日未时至申时。因为当地人把这一天当作节日，所以长久不能忘记。忌日那天，城中父老士女没有不流泪的。达尔玛已经陈设祭品祭奠，左右的人准备衣冠，按礼为他入殓；当天便抬到地藏寺北面的漏泽园，用火焚化。所谓忌所，就是今天观音寺前三市街。我说完后，便带人到漏泽园捶胸顿足、设置祭品；当晚住在地藏寺。从此连续多日到那里表达哀悼。到二十七日，我又分别访见南关的董金刚保，以便同前面的说法相互印证，大概因为先公曾经主持过他家中的事务。金刚保又把我带到观音寺前，指着忌所号哭，期间市场上的人纷纷前来。询问之中有一人叫苏努，他先前说棺木确实是他家准备的，大概因为他的兄长庆时曾任元帅，所以达尔玛把身后事务全部托付给他。他所说的遗事大略同何仁可相同，只是苏努说火化地点在小南门城濠边，又带我到那里逐一指认，哀痛仍未停止。有一位僧人从西方来，自称年近百岁，口述遗事非常详细。我拱手询问火化后遗骨在哪里，僧人说当时上下惊恐，谁还会谈及这件事呢？三个人关于遗骨的说法都相同。此后士人、百姓、僧人、道士多来讲述先公的容貌、言语、行为、嗜好、著作、动静以及仆从，件件都可以考察，只是没有人能知道他的埋葬地点。因此暂且在地藏寺东面的夹室中设灵位。过了第二天，四更时分，在寺门外陈设祭品，把事情的原委告祭于云南府城隍、里社、寺院伽蓝等神灵。礼毕，捧着新制的木主到观音寺前的忌所尽情哀悼；题写神主的礼仪完毕后，迎回地藏寺安置。天刚亮便举行正式祭礼。在此以前，布政使张公紞参与议论此事；范公祖曾经向临安儒士贾宽访求先公的节操事迹，贾宽是达尔玛的门客，因此最亲近地侍奉过先公，于是说曾有诗寄给他，可以作为考证。等我到达后，张公立即命人迎接贾宽。三月十日，贾宽到来，他所说的同前面大体相同，于是又说：火化以后，达尔玛已经派人把先公葬在地藏寺旁边；十多天后，贾宽前往哭祭，只看见一片平地，没有筑起坟丘。自从国朝军队到来，山陵谷地变迁，已经无法辨认；直到如今农具不断翻掘，房屋相互望见，凭想象也不能得到大概的形貌。贾宽又说，先公先前住在报国寺的馆舍，后来因为托克托到来，便把馆舍迁到春登杨氏家中。平时闭门不接待人事，只读书著述，有文集两大册，达尔玛抄录的本子收藏在家中后面，原稿却不知在哪里。贾宽年高而质朴庄重，所说似乎并非虚妄。又有沅地士人镏有年，近来见到宜梁百姓李铉。李铉自称，他的父亲起宗任元枢密院都事，喜好士人而且懂得书学，曾把先公请到家中很久，后来的一切事务都是他父亲料理的，如今墓地只有李铉知道。镏有年任沅庠教职时，常常接见先公，所以对此事听得很留意。过了半个月，我到达滇地，镏有年立即来告诉我，并且写信召请李铉。十一日，李铉到来，口述的遗事也很详细，又举出先公题写他家竹轩的三首绝句，于是带我到兀儿朵东门外一百步处，指着成百上千的坟墓说：大略记得是在这个地方，但群墓全都被挖掘殆尽了。绅见他年纪尚轻，不敢完全相信；又见他颇有记忆力，也不敢不信。于是就在他所说的地方仰天大哭。第二天，在群坟旁选择一块空旷的地方，仍然设置灵位，迎来神主，陈设祭品。祭祀完毕，又奉神主送回寺中的原处。过了十天，才奉神主返回。唉，悲痛啊！绅起初志意锐切，想访求先人的遗骸，归葬到祖坟，以完成这件大事。不幸岁月久远，事情发生变化，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赎我的罪过。他日还有什么脸面在九泉之下见先父呢？捶胸顿足、悲痛欲绝之余，只得忍死把事情详细写在简册上，以记载自己终身难忘的遗恨，也让后世子孙知道我所受的苦痛。唉，实在悲痛啊！《继志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继志斋集》卷八　明王绅撰　记

译寒谷小隐记 义乌县南面五十里有座山，名叫大寒山。那里山谷深远，岩石沟壑险峻，田地平坦肥沃，草木茂盛浓密。此地远离城市，民俗敦厚而重信义，所以士人中厌恶喧嚣、喜爱幽静的人，没有不乐意居住在这里的。邑人进德陈先生，自元末战乱时避居此地，建了几间房屋，偶尔题写匾额，名为“寒谷小隐”，于是住在其中。他戴着角巾，拄着藜杖，天天在山巅水边徘徊；有时和父老乡亲一起饮春酒，谈论农事；有时带着书和琴，坐在泉石之间，直到傍晚才回来，安居其中而以此为乐，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到了大明开创国运之时，朝廷下诏征求隐逸之士，有司以先生应诏，先生于是毅然出仕。到任后，授予他钱塘儒学教谕之职。钱塘是古代东南的都会，居民富裕，风俗精巧，先生到那里后，一心以仁义道德为本，亲自修习实践圣贤之学，用来教导学生。不到十年，弟子中因受学而出仕并有所作为的，往往成为当时著名的公卿。先生居住在钱塘，起初并没有显赫的声誉，但清廉的名声已经悄然震动士大夫之间。凡是朝廷往来的使者，以及从四方来的名士，没有不希望拜见先生的。先生对自己更加谦逊，待人更加厚道；虽然居住在繁华复杂的地方，心却常常向往穷山密林。他常常对人说：“我所居住的寒谷，究竟是远还是近呢？我也无法知道。若说它果真很远，那么树林的姿态、山谷的景象以及冬夏早晚的不同情状，没有一样不在我心中往来。若说它果真很近，那么相隔数百里的山川是如此遥远，官职事务和职责守任又把我羁绊住，我的脚步却从来不能频繁到达那里。”于是命工匠绘成图画，名公巨卿又作诗文来记述此事。先生又征求我的文章。我的先世居住在凤林，距离寒谷不过几里；始祖节度府君喜爱那里山水秀美，从会稽迁来，至今已有三四百年。族人一天天繁盛，世代显贵，代代不乏人物，世人称为凤林王氏。如今先生才华蕴蓄、德行深厚，还未及大力施展，年纪却已经老了，哪里知道将来不能留下恩泽福祉，与我们王氏相媲美呢？又听说“寒”是冬天的时令，万物遇到寒冬，必定损伤、蛰伏、屈抑，以求自存。如今先生隐居寒谷，出来后又任职冷官，正好与先生的心志行迹相符合。绅一向安守贫寒卑贱，居于荒凉而远离炎热之地；如今忽然逆流而上，渡过涛江，泛舟湘水、汉水之间，经过瞿峡到达巴蜀，计算路途不止万里，回想故山故水，哪里能忘情呢？这正是先生今天的心情，也正是绅的心情，我怎么能止于不说呢？于是写文记述它，也算是抒发我的感慨罢了。三教堂记 有位道士某君，是一位博通儒学的人，同时还兼习佛家的教法。他在居所旁开辟了三间堂屋，于是塑造孔子、释迦牟尼、老子的像，合在一起祭祀，因此命名为“三教堂”。他于是派人来请我写记。我认为，三教的道路，如同岔路各自通向不同方向，如同冰炭不能相容，本来就不可相提并论。因此，儒者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根本；佛教以守持空寂、断灭烦恼、明心见性为事务；道家则以清静无为、炼形长生为主旨。若归于清静无为，就应当抱守一隅而无所作为；若专讲明心见性，就应当使内心如死灰、身体如朽木。唉！假使天下人都学习这两家的学说，那么谷粟布帛就没有人生产，五伦五常也几乎要泯灭了。一定像我们儒家的道理那样，推行于万世而没有弊病，片刻也不可离弃，才值得尊崇。所以世上明白根本的人，理应把孔子的家作为祠堂，家家祭祀。如今人们却轻慢而不加省察，幸亏前代的制度还保存着，郡县的设置也没有废弃。然而佛、老的宫观，却遍布乡里，像星辰罗列、棋子分布一样，无法一一计数。这是什么缘故呢？孔子的道理明白平易、正大光辉，并没有奇异诡诈的东西来炫惑人；而佛、老之徒一伸舌一开口，便只用虚无幽昧的言辞以及祸福灾异之事来警戒世人。这正是世人忽视常理而喜好怪异、轻慢长远而趋近便之处，也是形势使然。虽然如此，我们孔子的道理，好比日月星辰在天空、山川大地在地上，并不因人的好恶和世俗的崇尚而增加光彩，难道会因为淫邪的言辞、亵渎礼法而符合义理吗？这正是我们儒者任其自然、不暇争论，世代遵行却没有察觉的原因。如今君学习老子的学说，又旁求佛家的法门，同时还能熟习儒道，尊敬仰慕它，并把三者合在一起祭祀。唉！世上学习三教的人，往往进入这一教便排斥另一教，好比秦国以肥沃自视、讥笑越地贫瘠，本来就没有彼此融会的。只有君能够兼通并且共同向往它们，所以这座祠堂的建立，虽然未必完全符合古代的义理，但应当知道它对于维系人心、崇尚教化根本、砥砺风俗，作用是不浅的。与那些拘泥于一端、局限于一种器识的人相比，难道不是高出很多吗？所以我乐意写下这篇记。

译尚友斋记 君子对自己的要求很重，对自己的评价很高，因此庸俗之人不足以满足他的心意。庸俗之人不足以满足他的心意，就一定要寻找古代贤哲中与自己志向相合的人来交友。杜子美身处流离困厄之中，却把自己比作稷、契；胡康侯喜爱诸葛孔明的为人；苏明允写文章，一定取法于孟子；苏子瞻的心志行迹，则效法白乐天。虽然他们的成就各有不同，但看他们这样要求和评价自己，难道会局限于浅近而使自己狭隘吗？国子助教、庐陵人邹君仲熙，把自己的居室书斋命名为“尚友”。邹君与我交情深厚，征求我的话来作记。我曾和他纵谈千古往事，商议当今应该做的事，已经很了解他的为人了，又怎敢以才疏学浅为辞？邹君生长在文献之邦，具有超越常人的才华，努力钻研古学。凡是古文辞中合乎心意的，全都亲手抄录，口中诵读，心里思考，专心到忘记饮食。涵养积蓄已久，发而为文，越发凌厉充实。不过他特别喜爱南丰曾氏的文章，从音韵、节奏、章法之间看，也很像曾氏。何况他的年纪正盛，志气又锐利，那么他对自己的要求重、对自己的评价高，庸俗之人不足以满足他的心意，也就很自然了。不过，我深切担心离古代越来越远，士人的习气越来越卑下；固然有志之士不屑于迎合这种风气，然而也有人凌驾高远、驰骛远方，不求实际，只羡慕虚名，这难道不是君子所忧虑的吗？一定要有子美、康侯、明允、子瞻那样的志向，才可以。这个道理也是我和邹君应当共同勉励的。况且从前邹君在一县任教，已经同一乡的善士交友；如今居于太学，就是同天下的善士交友。邹君切不可认为天下士人都不值得结交。假如你这样对待天下士人，哪里知道天下士人不会也这样对待你呢？我又听说，古代有人求千里马而不得，便购买千里马的骨头，千里马于是自己到来，这也是向世人表明自己的爱好。邹君若在这件事上尽心，然后再驰骋心思追慕古人，即使想与颜回、孟子并肩，以伊尹、周公为友，人们也不会认为过分了。邹君以为怎样呢？乐亲堂记 人的大伦有五种，但没有比亲人更亲的，也没有比父母更尊贵的。正因为亲近而尊贵，所以想使父母安乐长寿，便没有不用尽办法的。即使坚固如金石，还担心它有时会消损；寿命如高大的松树，还担心它有时终结。何况在早晚起居之间，难道不想着供养他们吗？用甘美精细的食物满足他们的嗜好，用调和适口的饮食满足他们的欲望，对于口腹的奉养，已经达到极致了。但君子不认为这就是极致。用轻软温暖的衣服适合他们的需要，用安逸舒适的生活调养他们的身体，对于四肢的奉养，也已经达到极致了；但君子同样不认为这就是极致。如果为了奉养而舍弃这些，固然不可以；假使只致力于这些，而使父母心中不愉快、志愿不能实现，那么即使每天用三牲奉养他们，我知道他们也不会以此为乐，反而会以此为忧。所以孔子说：“奉养父母，就要使他们得到快乐。”孟轲也说：“不能顺从亲人的心意，就不能做一个合格的子女。”这样看来，奉养父母的方法，还有什么能超过使他们快乐呢？庐陵胡原旦把奉养双亲的堂屋命名为“乐亲”。有一天他来到京师，托朋友李子学来请我写话作记。我想，使父母快乐，是为人子女共同的心情。然而事情有不相同的地方，因而志愿也有不能实现的地方；有力量能够奉养父母，但父母的年寿有时不等到享受这种奉养便去世了；有时父母虽然健在，却遭困穷，或受离散之苦。又幸好没有这些情况，但自己也可能内心不诚实、行为不谨慎，更足以给父母带来忧虑。这几种情况，有的是天命所决定，有的是由自己造成。由天命决定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由自己造成的祸患，难道不应当想办法尽到自己的心意吗？我听说元旦读书明白义理，又喜欢结交贤能的大夫士人。如今看他给堂屋命名的意义，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我在幼年时就离开先父的膝下；到弱冠之年，先父在蛮荒之地任职，先母也因忧患而去世。如今幸而忝居禄位，想供给他们微薄的奉养却已经不可得，更何况希望使他们得到快乐呢？因胡元旦的请求，我更加不能自已，所以写下我和原旦处境不同的地方来告诫他，使原旦知道由天命决定的事情难以求得，而不要忘记属于自己的喜悦和忧惧，不可不尽心尽力，并且要早晚常存警醒反省之心。

译橘轩记 若论东南的名木，冬夏常青、能够使人心目愉悦的，只有松、柏、楩、楠、豫、樟这些树木。然而它们没有果实可以充作人的食物。果实可以充作人的食物的，有梨、石榴、枣、柿、栗、李，但它们的花叶应时开放，随着季节凋谢，不足以使人的观瞻惊异。要寻找兼有这两方面的，大概只有橘树吧？如今看那层层枝条上长着尖刺，绿叶白花，繁茂地不因寒暑而改变，我知道它是橘树；青色和黄色的果实交相错杂，在天地严肃的时节仍然色彩灿烂，我知道它是橘树。若说它的味道，则甘甜而芳香；若说它的功用，则可以充作锡贡之物，也可以治疗疾病。因此古代仙叟隐居在橘树之间以自得其乐，屈大夫称颂橘树来比拟自己，实在是有道理的。鸟伤丹溪之上，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杨伯融，喜爱古代、懂得学问，有才华而且笃实行事，乡人都称许他。他侍奉考彦德处士，尤其竭尽爱敬父母的道理。曾经把侍奉父母的轩室题名为“橘轩”，大概是因为环绕屋子的全都种着橘树。于是处士考彦德正凭借高龄厚德，享有天爵的尊贵，子孙宗族亲戚每逢岁时前来问候，在橘轩向他祝寿的人肩挨着肩、脚跟着脚。处士有童颜鹤发，戴角巾、穿布衣，坐在正中为他们谈伦理、讲仁义，斥责异端，辨明似是而非的说法，并用当今世务来加以阐发，滔滔不绝，不能停下。等到客人退去，看到橘林繁茂浓密，品尝橘实甘甜芳香，没有一次不赞叹伯融善于使父亲快乐，也羡慕处士的深厚德行竟与橘树如此契合。后来处士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伯融追思仰慕他的心情更加迫切，看见橘树便悲伤，因为父亲手泽留下的痕迹还在；走进屋里便感慨，因为父亲的声音容貌仿佛仍在。担心没有什么可以慰藉自己的思念，于是写信来到京师，请求我为此作记。我家在青岩，距离丹溪只有一舍路程。从前闲居时常常闭门不出，因此没有机会见到他的面容；如今我在外地领取俸禄，幸而能够尽力结交天下贤者，却唯独不认识乡里的善士、像我们处士这样的人，每每以此为恨。何况如今我又同伯融有连襟般的亲好，他还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难道能不高兴地听闻并乐意为之宣扬吗？《诗经》说：“看见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敬。”又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循。”伯融还应当更加努力培植橘树的根基、巩固它的根本，使枝叶更加茂盛、果实更加繁多，希望留下的德泽芳名流传给后代，越久越昌盛。《易经》说：“硕大的果实没有被摘食，君子因此得到车辆。”我对杨氏实在寄予厚望。养斋记 自古以来闻名于世的人才，他们的才具器识都在未被任用之前得到涵养，而功业在被任用之后成就。譬如千寻高的大树，必定在山林旷野、霜雪雨露之中积蓄成长，然后才可以承担栋梁的作用。哪里像小树、荆棘、桤木、樗树那样突然暴长，却不能合乎绳墨的要求呢？张良的智慧在圯桥之上得到涵养，韩信的勇气在胯下之辱中得到涵养，诸葛亮的功勋事业在隆中得到涵养。这几位君子的志虑、器识都培植深厚，所以他们出来应对事务时，就像庖丁解牛一样，迎着刀刃便能自然而然地分解。鸟伤蒋君伯原在华川读书，为人沉毅端正诚实，神气平和而容貌恭谨。他家世代以医为业，到伯原时得到丹溪朱先生再传弟子的精妙医术，因此医术尤其精湛。乡里患病而无处求助的人，必定依赖伯原而获得安宁。伯原施惠于人的已经很多，但他的内心仍不以此为满足，又把居室题名为“养斋”。他的志向大概是不满足于小小的成就，而想通过涵养自己来成就大器吧？有一天他寄书到京师，请我作记。世上的小丈夫，凭借偏狭的技艺，满足自满自大的志向，偶然侥幸取胜一次，便以为自己有本领，天天揣摩这件事说：“我的技艺足以在世上施展了。” 等到事情用盘根错节来困扰他，用纷繁复杂来包围他，没有不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以致坏事并留下笑柄的，都是平素没有涵养的缘故。如今伯原本来已经足以有所作为，却仍然存心涵养自己。我知道他所谓的涵养，不只是想用来涵养自己，大概还立志涵养他人吧？风寒暑湿侵害人的身体，就用药物调养，使之达到平和；疾病疼痛、顽固阻滞损害身体，就用针灸熏灼调治，使之康复。得到他的调养而受益的人既然很多，那么他自身的涵养也会更加深厚。涵养深厚以后，便出来医治国家，那么一国之人都将受到他的调养。这就是伯原的志向，也是想向上效法前面几位君子善于涵养自己的地方吧？我家和伯原同乡，从小一起游戏；稍长之后，伯原便承担了家学的传承，而我却茫然无知，不知道立身之道。不久又被虚名牵引，向西进入蜀地；又因事情未能如愿，向南上滇，旅途奔波，精神疲惫，形体困病。如今又因没有才干而被召来担任国子师。以我衰朽的资质，又平素没有涵养，偶然侥幸居于厚禄而承担重任，惭愧没有比这更深的了。与伯原长久在家乡涵养自己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希望将来有一天请假归来，能到养斋拜访，伯原还能够闭门放下床榻，焚香煮茶，向我畅谈“涵养”的妙处，使我也有所收获吗？姑且把我的这番话写下来，以此提醒他。容斋记 天下的事物，不怕不能聚集，只怕聚集之后不能容纳。江河川泽的水，如果没有湖海来容纳，就一定泛滥横流而无法控制；勺、升、斗等小量器物汇聚起来，如果没有钟鼎来承受，就一定充满溢出，散落而无所安置。因此，把一筐土覆盖在平原上，在九头牛的背上增加一根毫毛，不仅人们察觉不到，也不足以说它增加了多少。何况人禀受形体而生于天地之间，显现在外的，不过七尺之躯；存于内心的，不过方寸之心。七尺之躯固然不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然而方寸之心，体量宏大，容量广大，空明灵妙，便足以周全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容纳。人中固然有受到轩冕的授予却不以为喜，得到万金却不放在心上，遭受挫折屈辱却不以为忧的人；他的内心安闲宽广，浩荡深厚，像千顷水面一样，这样的气量该有多么大呢？我的堂弟仲宗在松门选择居所，又建造了一间小室作为退居之所，偶尔曾寄信到京师，请求我为他写【缺】。

译涵养自身的才华和德行，使崇高深奥的宗旨和表率全都浸润融会于心中；有时闭目端坐，深沉思考，默默与千古相契；听到松风泠泠作响，仿佛有金声玉振的遗韵，恍惚间似乎领悟了其中的精微旨趣。于是整理衣襟起身，登高远眺来振发精神，长啸歌唱、吟咏诗文来舒展性情；有时仰卧在长满苔藓的石上，看晴日里积雪从松树顶上落下；有时斜视浮云在山岩洞壑之间来往。于是他的心悠然超越于万物变化之外，日积月累，学问不断增进，而他自己竟没有察觉。于是把读书处题名为“松间读书处”。后来郡中大夫听说此事，把他选入郡学作为生员。不久他领乡贡参加会试，在春闱中列入副榜，眼看就要出仕为世所用了，但他的心仍未放下。他经过我任职的桥门，请求说：“这是我从前求学的地方，希望先生为它作记，以表示不忘本初。”我听后感叹说：“宗表可以说是善于求学的人了。从前诸葛武侯曾说，才华必须靠学习获得，而如果不能安静，就无法成就学业。如今宗表只要能由此继续推进他的学问，那么他将得到什么，是可以知道的；他应当对这件事拳拳放在心中而不放弃。因此我为他写下这篇文章。” 安节轩记 我曾经观察草木：当春夏雨露滋润时，没有不舒展繁茂、争相竞秀的；到了秋冬，霜雪降临，凡是姿态性情柔弱脆嫩的，全都随着时令凋残坠落。只有松树和柏树，独自挺立在凋零花草的前面，高出群芳之上；苍翠的姿态和颜色，不可轻慢，哪里是众多花草可以相比的呢？唉，哪里只是草木如此，人也一样。所以人都具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平常安居而处于快乐之中，哪里会有善恶的区别呢？等到事情发生变化，有的遭受摧折挫败，有的成为鳏夫寡妇而颠沛流离，处在别人所不能忍受的境地，却能不诡诈随俗、不阿谀放纵、不败坏法度、不废弃常理，这就是安守节操的人了。虽然安守节操本是君子的常行，但世道衰落、风俗浇薄，百姓中明白这个道理的十人不过三四个。如果要寻找妇女中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在这三四人中又只能得到一个。像乌伤龚母傅氏，就是其中十分之一的人。傅氏二十九岁时丈夫去世，两个儿子还在襁褓中，于是发誓至死不改嫁；对着自己的身影独自吃饭，挑灯纺织，守护门户，抚养两个儿子，十六年如一日；又能教长子叔安到县学游学，士大夫因此尤其称许她。叔安请乡先生养素俞公为奉母亲的轩室命名，俞公命名为“安节”，用来表彰她。叔安又请我作记。我认为如今皇帝在上，早起晚睡、勤勉治国，圣心所关注的事情，把移风易俗放在首位。像设置旌善亭、颁行《大诰》三编来表彰善行、惩罚恶行，已经做到极致了。可惜百姓愚昧，不能仰承圣训，所以能够登名于旌善之列、载入德行记录的人，为什么不多见呢？虽然如此，也有磨砺节操、砥砺品行，穷居独处而名声没有显扬的人。像龚母没有能够登名旌善，难道也是有司礼制上的缺失吗？难道天理民伦已经完全泯灭了吗？所以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有司采集搜访的依据，也用来表彰她在严酷岁寒中坚守的节操。这也就是说，“安节轩”这个名称，或许含有旌善遗留下来的意义。为人妻子的，如果能够仰慕她、效法她，并想着与她看齐，那么又可以成为家家都值得封表的开端了。宁寿堂记 把木头削成车轮，不出时日便毁坏，并不是制作得不完整；把铁炼成农具，经过几年便损坏，也不是材质不坚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承担劳作而处置使用它们时，没有得到安宁。如今华岳之山高耸立于天际，经历千万世也不见崩塌；九层高台高耸无比，风雨摇撼、蚂蚁蛀蚀，封闭其基而不担忧它倒塌，是因为它安静稳固。君子想使父母活到期颐之年，难道能不想办法使他们安宁吗？使他们居处安适，以安宁其外在生活；调养他们的心志，以安宁其内在精神。内外都归于安宁，长寿便可以期待了。浙江布政司左参政、武昌人周侯仲方，把奉养母亲的堂屋命名为“宁寿”。我的同僚、国子助教、四明人黄君季端，搜集材料请我作文记述。我认为，想使父母长寿，是贵贱之人共同的愿望；但使父母得到安宁，却各有不同。普通百姓的父母所忧虑的是子女受饥受寒，所经营的是衣食；如果能够得到十金的储蓄，便心满意足，因为他们的器量小而容易满足。城里的富裕人家却不是这样，他们所思念的是富贵，所求取的是兼并，偶然一【缺】。先兄仲言像赞 他的脸色如春日，他的容貌如秋水，双目明亮清澈；风姿如碧梧翠竹。可惜他没有像丹凤在朝阳下鸣叫那样出仕显名，却甘愿效法空谷中的白驹，隐居不出。箴 拒绝兼味箴 从前范文正公每天晚上一定要思考平日所做的事以及所侍奉的人，如果认为自己做得正当，便闭目鼾睡；如果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就整夜坐立不安。他自我操守的功夫达到如此地步，所以能够成就他的德行功业。我内心十分仰慕，却还不能效法他；又担心岁月飞快流逝，志向和气节没有成就，悔恨过错一天比一天增加。因此，每当用餐时遇到多种美味，务必坚决拒绝。这虽然不是古人用心的地方，但也希望可以作为节制忍耐的一端罢了。于是作箴来自我警诫：人的奉养，只求适中；奢侈俭约都应合宜。无论俭朴还是丰盛，只要一万钱下筷，三种韭菜也能供自己食用；对自身没有补益，对道义没有好处。行为如果不端正，与禽兽万物没有区别；取用物品来供养自己，这类人理应承受它的养育。矫饰情态、掩盖过错，抛弃礼法而不遵守，这叫违逆天理。我内心思考这些，彼此都感到惭愧；志业尚未成就，对世间有什么补益？想到这副父母遗留的身体，如果不加以保养，或保养而失去适度，苍天一定降祸于我。所以每当用餐时便拒绝多种美味，以节制我的欲望，使我的义理得到安宁；并且担心志意懈怠、德行不能凝成，姑且写下这篇箴言，作为心中的铭文。上蜀府四箴并序 绅承蒙国家深厚广大的恩泽，长久居住在京城之下，仰知殿下天资聪慧，英敏而又好学，喜悦得不能自胜。常想把古人求学的要旨汇集成一首诗，供殿下在经筵上阅览；但才力浅短，有志向却不能实现。如今正好因虚名上达，又将远行，自己估量着对殿下葵藿般的忠诚，不自量力地采用草野之人的浅陋言语，写成《志学》《明德》《处谦》《崇俭》四箴，誊写进献。恭敬地希望殿下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赐予阅览。虽然言辞意旨不够条理，希望多少能够显示我的拳拳之情。面对纸笔，惶恐不安到了极点。《继志斋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继志斋集》卷九　明王绅撰　书 上仲兄请立家庙家法第一书 【缺】

译恐怕会有所失误。唉！那些神仙神人，不过是别人家的祖先；异端，则不是圣人的道。人们尚且有时竭尽力量、耗尽财物去仰慕他们，何况我们祖宗的神灵光明显赫在上，精诚与后人暗中相通呢？传家的法则清白正大，片刻也不能离弃。切望我家如今分为三支，形势如同鼎足。您虽然是宗子所系，但县城以东是祖宗的住宅，想要在那里建立家庙。应当暂且把旧屋三间合并为一室，中间排列高祖、曾祖、祖、考的神主，旁边附祀亲属神位。按时祭祀时，就分取祖田数亩的收入作为费用；或者集合三家的财物来完成礼仪，或者由三家轮流承担此事。开始时暂且从简从约，但制定法则必须尽量严密周详。数年之后，人员事务稍微整齐，再仿照《家礼》的制度重建庙宇，以完备礼仪，希望上面不失尊祖敬宗之心，下面没有耗费财物、捐出资财的忧患。想要制定家法，事情很多，但没有什么比划分内外、防止男女混杂更重要；其次要规定会面作揖，以分明长幼的次序；授予职务差役，使各人专任其事；规定衣服、饮食、馈赠的条目，以断绝觊觎；严格赏罚，以规范勤惰；谨慎出入，以防止滥用。其他许多难以一一列举的事务，都详细记载在郑氏家规中，可以取来效法，既详细又完备。施行一年，便可以明显看到纲领提起、事务举措逐渐合乎尺度。换代之后，仍然安稳地实行，把它奉为成法。假如因循苟且，错过今天而不谋划，将来子孙一定会指着这件事说：“我们的祖父和父亲尚且没有作为，我们这一辈凭什么兴起这个议论呢？”这样必将流于鄙陋而不知羞耻。流失而不回头，恐怕很少能不发展到败坏常理、废弃伦理的地步。由此说来，这实在是家族的急务，而庸人却指为迂腐迟缓，这难道是懂得根本的见解吗？不过，以您的明敏通达、处事周全，博古通今，本来哪里需要我的愚见呢？实在是我区区的仰慕希望之情迫切，仍想用一盏小灯的微光补助日月的光明，用涓滴水流增加湖海的广大；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但万一您采纳意见而成就此事，也许可以成为一家流传的美好典范，并且与郑氏相媲美。第二书 绅从前没有自量，贸然献上盲人般的言论，谈论建立家庙和修订家法，幸蒙您不以我的鄙陋愚昧为可耻，颇为听取采纳；然而尚未立即实行，一定有您的缘故。莫非是时机还没有成熟吗？还是从事礼文制度的人还没有找到吗？不然，您承继几代儒学风气，担负宗子的重任，聪明敏捷而且能干，财力充裕、力量丰足，又早已有此志向，究竟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我伸长脖子盼望，如今已经近十天了，所以不等您的回复，也不避讳责备呵斥，再次申述前面的意见。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代就断绝。”我们王氏自五代以来，直到宋、元，已经将近五百年，而清白的家传没有完全坠落，实在是因为继承先祖事业、承接遗留福泽的人，代代都有。如今我们兄弟有幸承继世代积德的后代，又处在太平安定的时代，假如不想着努力改变风俗来发挥自己的作用，那么又凭什么使五代的恩泽延续呢？假设说时机还没有成熟，那么比如想开辟一间屋舍、举行一场宴席，工匠极力营造土木，滋味备尽水陆，不辞劳苦艰险，按期聚集众人，是因为做这件事的志向坚定；为什么对于这两件事反而迟疑观望呢？假设说还没有合适的人，那么四哥、七弟、九弟、十弟以及侄辈，大都聪明敏锐，可以共同做好事；让他们承担差役、办理事务，又有什么不能做的呢？至于礼仪文制，固然必须等待儒者来商议。像义门郑氏，起初有柳文肃公谋划经营，后来有吴渊颖整理条理，到宋代承晦公时礼文才大为完备。唉，这三位先生在九泉之下已经不能再出现了！像绅的舅父养素公、表兄俞子严，私下仰慕三位先生，并且听闻他们的学说；他们父子的文章足以光耀事物，智慧足以谋划事务，而且又是我们王氏世代的亲戚。如果访问请教他们，再依从他们实行，一定会灿然可观、井然有序。唉，时机已经具备，人也有可以依靠的人，却仍然不实行，这是自己抛弃自己。将来万一事情发生变化，时机出现差错，即使想实行，也后悔来不及了。谈到这里，不知不觉说得琐细，只希望您体察我的情意，衡量此事，不要把它当作悦耳的风声、鸟鸣听过即忘，那就幸运了。面对纸笔，拳拳之心不变，恭敬地等待您的回信。第三书 绅天性偏僻浅陋，自从看见世俗风气日益衰败，便常常感慨而不能自已。几年来，士大夫家族往往仿效这种风气，我没有一次不为此长叹流泪。虽然曾经想改变风俗来勉励自己，无奈身单力弱，地位低微、言语轻薄，不能震动世人的听闻。每每想向您哀告，只因您屡次遭遇许多艰难，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如今幸而您已经完成大事，正是可以进言的时候，所以不避责骂发怒，接连献上管见和盲言，请求建立家庙、修订家法。恭敬伏地等待您的命令。不久承蒙您写信回复，说家庙已经答应我的请求。我反复诵读还没有读完，心神已经陶醉融合，简直不知道手舞足蹈。然而这难道只是绅一人的喜悦吗？将要看到高祖、曾祖、祖、考在上面享用香烟祭祀，诚意上达；子孙绵延在下面乐于学习威仪礼文。旁边乡人看见了，也一定会产生羡慕之情，想着与之媲美。假如不是您成为颓败洪流中的砥柱、宗族中的栋梁，怎么能成就这件事呢？这与那些崇尚虚无、希求侥幸福报的人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又听说家法将按次第实行，更加符合我的卑微心愿。而且这件事不是有确定期限、必须会合的急务，不能拘泥于日期；但也不能把它当作平常的缓慢事务而忽视。要从大的方面着眼，今天实行一件事，明天建立一条法度，日积月累，渐渐显出条理。我常见世俗之人可以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端；只有见识高远的人才不会被这种情况迷惑。如今凭您的才华和美德，应对事物、酬答世人，上事奉君上、下接待众人，行动都能切中要害。何况这两件事已经有成法可依，本来哪里还需要我的愚言呢？只是因为它们所关联的意义不小，所以不得不絮絮叮咛告知，唯望您加以明察。

译与傅士仪书 我曾观察池塘湖泽的水：想让它停聚充盈、汇集涵蓄，必须借助堤岸来防护；想让堤岸坚固严密，又在于人的力量是否勤勉。水没有堤岸，就会溃散，早晨满而晚上消退；堤岸没有人力维护，就会被波浪侵蚀、被蚂蚁蛀空而崩塌。因此治家的道理，就像池塘湖泽一样。人情如水，礼法如堤岸，而实行礼法的人力，也是不可缺少的。假如不修明礼法，却希望人情整齐、一家事务不废，这种情况是很少的。我虽然年幼愚昧，却常见世人如浮沤般忽起忽灭，这种事哪里说得尽呢？要寻找用礼法维持、长久而不坠的家族，在浙右数十郡这样广大、宋元数百年这样久远的范围内，我只见浦阳郑氏一家。我曾多次登门拜访，询问【缺】。上陈长史书 长史内翰先生尊执事的传记说：人生所依靠的三种关系是相同的，就是君主、父亲、老师。三者本来都是人所依靠来得到养育、生命和教诲，从而成才的。自从尧舜做君主以来，担心人安逸居处而没有教化，便命契担任司徒，掌管教化之职，而所教导的内容本来就不超出这些。夏、商、周三代以来，尤其谨慎办理此事。到了汉代、唐代，这种道理渐渐松弛。昌黎韩退之对此感到愤慨，说师道不能建立，这一道理就不能彰明，于是挺身而出，撰文振兴它的弊病。自孟子以后，尤其杰出。宋代时，胡翼之在泰山讲学，后来出任湖州教职，继而居于太学，天下士人欣然跟随他。他的教育都有成法，另立科条，按照才性传授学业，所以接受过他教育的人，无论大小都能成才；别人一看，不必询问就知道是胡公的弟子。唉，离古代越远，人心越浇薄，既没有卓然挺立的豪杰之士像前面几位君子那样兴起教化，所以人们看待君主、父亲，只知道他们是养活自己的来源，而且法令在前，不敢不敬；至于老师，不过把他当作教授句读、学习揖让礼仪的人，过了年月做了官，便彼此视同路人罢了。哪里有人知道这道理的根源，肯愿意专心从师直到学业完成呢？当世的道理之所以不明白，人也不像古人那样淳良，原因就在这里。若不是依靠几位君子的遗风和余留下来的制度都保存在典籍中，那么百姓沦为左衽之民的情况恐怕就不远了。当今圣皇登极，文运重新开启，大力恢复古道，设置官职，尤其重视教化之事，尧舜的志向，大概也不过如此。那么担任司徒之职、承继几位君子道统的人，难道没有吗？为什么绅却没有见到呢？恭敬地想，您凭借高深的经学、长期的学问、宏大的德行和美好的品行，受到皇上的知遇，所以能够长久居于国子监；门生学子受到您的教化，肩挨肩、脚接脚地出仕而用于世。何况如今蜀王殿下聪明神智、贤哲文武，在西土开创国家，精心选择辅佐之臣，而首先征召您，那么您与前面几位君子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天下士人，难道不也会以几位君子的道统来仰望您吗？这正是绅伸长脖颈仰慕，想在您门下承担洒扫事务却没有机会的原因。绅出生得晚，天性愚钝平庸，对人没有能力任事；但先君子曾以文章闻名海内，他的著作还没有广泛流传于世，最终执节于【缺】。

译把众人都看作不懂得的人，是心胸狭窄；把只有两位兄长看作可以告知的人，是偏私拘泥。这两种过错，我本来都无法在人前逃脱，只是不知道两位兄长认为怎样罢了。假如认为我说得对，那么请顺着他们的心意去寻求道理，顺着道理去实行他们的心意，不要让公孙丑、万章、籍湜这些人专美于前。两位兄长，请努力吧。寄俞子严外兄书 我自从防与兄长相交以来，已有三十年了。我们姻亲关系的亲密、情谊契合的深厚、道义交往的笃实，我不知道古人之间是否还曾有过这样的情形。因此平日里若超过十天半月见不到您，心中便感到空缺。如今忽然相隔万余里，与您相见更无日期可期，回想从前，恍如梦境，悠然不尽的眷恋之情，我的心中将会是什么滋味呢？我又想到，自己从年轻时虽然抱有继承先业、发扬先志的愿望，但资质性情平庸愚钝，不能凭自己立身处世，每每借助兄长扶持磨砺的力量，最终才得以列身于儒生之中，错误地承当了为人师表的职责，而受到士人朋友的推许，其中兄长的力量占了大半。感念恩德、怀念兄长之情，越来越难以自持。虽然如此，众人对我的待遇很优厚，这正是我感到惭愧而且深深畏惧的地方。为什么呢？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有幸亲近了几位君子，例如长沙陈公的博学敦厚、天台方公的卓然独立而英杰不凡，都是世间杰出的人物。我曾置身于他们之间，就像小土丘看着泰山、劣马仰望骏马一样，未尝不是内心惭愧，惭愧之后又忧惧，忧惧之后又心惊，继而两腿战栗发抖，最后流出汗来。因此近来我痛下决心刻苦自励，希望赶上他们，以求达到古人的境界，只是不知像堆土成山这样的一筐土的功夫，究竟要做到什么时候才算停止。蜀地士人胡伯志向坚定、见识明达，是我所敬重的人。最近我随方公从山南回来，彼此亲近已经很久，所得益发丰富，也越发觉得他令人敬畏。现在我们共同相互砥砺，一来一往，几乎没有一天空闲。曾经和他一起诵读杜工部的诗，其中有“二年客居东都，所经历的尽是厌恶机巧之事”这样的句子，仿佛有所契合，于是彼此瞪眼相看，认为谁说古人与今人的情怀不能相同呢？至于文章，本来是君子余暇所做的事，但也不敢不努力。况且我从吴越出发，经过荆楚到达巴蜀，路途万里，所见到的作者屈指可数，哪里敢不自我珍重呢？兄长居住在乡里而交游广泛，心情舒畅，正可以用心致力于学业，不像我这样忧愁地思念故乡。如今既不能实现让您刮目相看的愿望，又不能详细知道您近来的情况，所以前些日子两次写信询问，最终却没有得到一个字的答复，私心里的眷恋思念，哪里能够释然呢？想来兄长思念我的深情，一定也不会比这少。临写此信时惘然不已，言语与道路一样漫长，不是笔墨书信所能尽述的。奉给四哥的信 滕先生来这里，收到侄子的信，知道从堂上伯母以下，全家大小都平安，门户安宁，我深感欣慰，也稍解了远方的思念。小弟自去年九月抵达成都，十二月前往云南，访求先灵的安葬之处。岁月久远，山陵谷地都已变迁，我仰天号哭、俯地悲泣，载着神主返回。到今年四月抵达成都，近来只是安守本分，照常供职，都是仰赖尊长的庇护。只是我一人远在万里之外，回想诸位兄弟侄子各自相隔天涯，不能时时相聚叙谈骨肉亲情，因而常怀此念。想来尊兄以及各位弟侄在家中，上可以侍奉慈亲于堂上，下可以在室内与兄弟相聚，这是天下最大的快乐，是人人都希望得到却未必能够得到的。如今的人往往不知道这一点，把它看作寻常之事；有违逆父母却偏爱妻子儿女的，有仇视兄弟却善待他人的。哪里知道父母恩情深厚，一旦去世便再也不能相见；骨肉亲情义重，一旦有所亏损便再也难以完全恢复。像小弟我这样，因为先父在万里之外弃世的缘故，内心忧愧，头痛心伤，二十三年来奔走万里，最终一无所得，只是徒然抱着终身的遗憾。这正是人人都共同怜悯的事情。如今尊兄以及诸位弟侄没有经历这种苦难，却获得了这样的至乐，为你们打算，应该引导你们珍惜年华、心存喜惧，敦厚友爱兄弟的行为，使孝道更加彰明，亲爱之情更加显著，使全家大小之间大略没有离间之言。在外面应对世间事务，尤其要谨守法度，积累阴德，这才是王家的福分。如果不是这样，即使积累黄金如山，产业连绵遍布田野，也不过像尘土暂栖、浮云飘过一样，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况且尊兄以及诸位弟侄个个聪明明理，哪里还需要听我这些浅陋的话呢？只是因为相隔万里而怀念，心意随着道路一样悠长，所以不知不觉说了许多。九弟去世，悲痛之情哪里说得尽。我们宗族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如今又让他早夭，怎么办，怎么办呢？不知道葬在什么地方，家中事情又怎么样了？还希望你们始终维护他的德行，使死者没有遗憾才好。答邹公瑾的信 安仲良来，收到您的信。反复诵读之后，从文辞之间可以看出您情谊深厚。只是我孤陋无能，是众人共同讥笑的人，实在有什么值得您这样对待的呢？反而使我惭愧感激，超过了我所能承受的程度。然而我治学不广博，对义理也不明白，言语行为刚一发自内心，悔恨过失便随即来到面前。这样的事也有；至于违背乖戾【缺文】

译振醒天下聋盲的人，实在是内心情感激荡所致，不知不觉便写得如此繁琐。您认为这样对吗？如果认为对，就请俯身接纳，使它符合您的期望；如果认为不对，呵斥并斥退我，也不算过分。如今您既没有满足我的请求，却反而赐答数千百言，仿佛有所论辩，更显示出您的德行广大。您不因言辞不善而弃置我，只是坚守自己的谦退防守之意而不改变，而且还引导我把话说尽，这难道是我敢于希望得到的吗？然而有些话不能不说，所以不得不把自己的说法说完。您以扬雄、王通之流没有明白道理便著书，认为对世道没有益处为戒，于是想亲自实行颜子、黄宪那样的行为，使自己默默无闻，连一篇文字都不留下才停止。这就像因为惩戒患风病的人而厌恶出门，害怕有人溺水便连游泳也拒绝一样，难道不是矫正得太过而违背实际情形了吗？况且上天生圣人，难道只是单独厚待他们自身吗？也是要让他们用有余的地方补助世人的不足。考察尧、舜、禹、皋陶、益的典诰训谟，高宗、汤、武、成、康、伊、傅、周、召的训诰，以及孔子删定、述作经典的事情，曾子、子思、孟子继承发扬圣道的事业，它们的大要都是成就自己并成就万物。因此，圣人虽然不能世世代代出现，而这条圣道没有最终灭绝，是因为有这些文章足以作为凭证。如今您又说，这条圣道近世已由大儒剖析磨砺，已经完全明白，即使著书也不能超过孔子、孟子，所以推辞而不做，这就更加不可取了。况且所谓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六经已经全部记载了。孔子即使不再说话也可以，却尤其没有忘记回答弟子们的询问。孔子是大圣人，他的言语博大周备，没有遗漏，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但曾子仍然在《大学》上用心。子思亲自接受曾子的传授，而且圣人的恩泽还没有远去，本来可以不再著说，但他仍然勤勉地撰写《中庸》。到孟子时，异端虽然兴起，只要举出圣人的学说加以辟斥也就可以了，但他却反复申说《孟子》七篇中的道理。到了周元公，圣道断绝了一千数百年，古代文献仍然清楚地保存着，他也一定要把自己心领神会的精妙之处写成书。像二程子、二张子、朱子、吕子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把著书作为自己的事情。其余纷纷著述的人，就来不及一一论说了。那些圣贤难道不知道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吗？圣贤的境界虽然不可等量齐观，但他们尚且如此兢兢业业，正是所谓敬畏天命、怜悯人的困穷，是最仁厚的心啊。如今您的言行都以贤哲为准则，却唯独在著书这件事上回避，这正是我不能明白的地方。况且您修养自身所达到的成就已经很美好了，而士人对您的期望也已经极高。您本应睡不安席、食不下咽，诚恳不懈地从夜晚直到白天谋划如何符合众人的期望，哪里还有闲暇安然居处，低下身来同我争论取舍呢？只希望您深思此事，不要忽视它。给王景彰先生的信 自古以来，善于立言的君子之所以比众人可贵，是因为他们能够使已经湮没的潜在德行重新显现，使至高的品行流传无穷。世上的达官显宦，言语一出众人便像风吹草动一样响应，命令一下便立即执行，这些影响可以施行于一时，却不能流传到后世。只有把它写成文章、刻在金石上，才能留给后人观看；写在简册上，才能传播到遥远的地方。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地方。从前伯夷、叔齐在首阳山挨饿，遇到孔夫子之后名声更加显著。汉代的王侯将相，有的凭功业取得地位，有的凭节操自守，遇到司马迁、班固之后，事迹就更加彰明。像这样的事很多，所以有志之士不能施展于事业，便一定要在文章中表现出来。文章虽然因为大道不能施行而产生，但如果想使大道流行，本来就不能没有文章来传播。想来您若能施展胸中所蕴藏的才学，表现于事业；退下来又收束自己的所得，发为文章，可以说两方面都达到精妙境界了。至于我防，自幼便失去父母，长大后不知道立身处世的方向，只因家世世代簪缨、先人留下的事业不能不继承，所以从幼年开始就曾经构思措辞，学习古学；后来因循困顿，直到现在仍一事无成。并且不幸先父在这里坚守节操，音信杳然断绝，我痛心疾首二十多年。到如今我在西川领取微薄俸禄，请求蜀府以后，访求先人的遗迹，怎奈事情不同、时代变迁，山陵谷地都已改变，只能伏地号天，五内俱裂。于是退而向善于立言的君子寻求使先人不朽的办法。鷃庵政使怜悯我的愚拙恳切，曾经满足我的请求，留我住了几天。士人朋友多把您的诗文给我看，我才得以熟读您所写的作品，就好像殷代的彝器、周代的卣器陈列在大朝廷之上，虽然文饰纹理漫漶不清，而古朴的意味独自保存，确实是儒林的宗师、文章作者中的冠冕。我羡慕不已，于是更加急切地想把先人的遗志托付给您。然而期限有限，道路又偏远，没能实现我的愿望。后来想来，古人本来就有相隔百世而心意相期、相隔万里而道义相契的情况。如今您与我虽然没有一日的交好，却有邻郡之间共同尊奉斯文的情义。何况先人生前是著名大臣，承受海内的重大声誉，最终成为烈士，保存刚正方直的大节，按公论衡量，本来就是国史应当反复大书特书、用来昭示后世的人物。况且您有立言的志向，又把发掘潜在德行、彰扬高尚品行作为自己的责任吗？这就是我敢于拿先人的事情来烦劳您的原因。先人的志向和品行，见于诸位公卿著述的很多，现在不能一一列举，姑且抄录一二篇在另一张纸上，以备您采择。五云韩公那里，我以前也有所请求，只是悲感之余，情思不佳，不能另写一封信；意思也与这里没有不同。不再详述。给友人的信 自从我在成都承蒙您接见以来，便以自己的情由尚未得到申说为请，幸蒙您上奉贤王之命，下又因斯文之故，悲悯地体察我。您的情意恳切周到，恩礼格外优厚。等我来到普安以后，您又以丰厚的馆舍饮食相待，并且借助您的推举引荐之力来帮助我。只是我愚陋无能，哪里敢当呢？我也一直苦苦思索报答您的办法，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听说君子按照道义爱护别人，所以有责备他使其向善的义务，有规劝告诫的话。如今我也想效法古人向您陈说，只是不知道您认为如何。我切实看到您远行归来，众人的情意欢乐融洽，所以多次置办酒席来慰劳您。可是您天性诚信直率，每次饮酒都一定尽情饮用。几天以来，前夜的醉意还没有消解，又开设新的宴席，酒气熏染、醇酒相继，始终没有停止的时候，以致饮食之气不能承受，身体中所留下的不过是酒糟曲蘖的残余罢了。何况又加上其他感触，于是造成了前些日子的疾病。我愚见以为，如果不痛加惩戒，这种危害恐怕不止于此。况且考察古人制酒的本意，大概也不是这样的。

译《尚书》说：“各国只有祭祀时才饮酒，德行高尚的人将不会醉酒。” 孔子说：“只有饮酒没有限定的数量，但不要达到昏乱的程度。”所以才制定饮一杯要拜百拜的礼节，使人即使整天饮酒也不会醉倒。如今的礼俗却不是这样，把斟满痛饮当作能耐，把沉醉酣饮、呕吐食物当作尽情，否则便讥笑他矫揉造作，恼怒他虚伪做作。因此一到酒席上，便想着把大醉作为标准，哪里知道一醉之后，精神耗损，邪僻之气乘虚而入，言语说不成篇章，行走不能成步，辗转于床枕之间，呻吟到天亮；有的几天不能恢复，有的还会成为终身的痼疾。况且人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是最尊贵、最重要的存在；对上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对下是妻子儿女所仰赖的人。何况有的人身负国家爵位，寄托着百姓的祸福，难道可以舍弃上侍奉父母、下抚育妻子的责任，而只图口腹之快吗？有人说，人享受富贵，没有什么需要用心的事，姑且借酒来取乐罢了。这完全不对。天下可使人快乐的事，难道只有酒吗？司马君实以园池花竹为乐，欧阳永叔以整日在书案前读书为乐，范仲淹以天下人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他们的快乐虽然各不相同，却从未涉及饮酒。至于刘阮、嵇山一类人，不过是放纵旷达的人，他们沉溺于此，不值得称道。我曾记得元某宗嗜好饮酒，他的臣子有人指着酒槽劝谏说：“这器物是木头制成的，被酒液侵蚀，尚且会腐朽；何况人的肠胃极其柔弱，哪里有不受它伤害的道理？”某宗于是斟满酒痛饮一番，便把酒器翻扣下来，终身不再饮酒。我未尝不感叹他勇于自我戒酒。如今您精通古今，旁及医脉药物，知道事物的本然，认识荣卫之气相互感应的道理，又哪里需要等我来劝说呢？然而考察您的心意，不过是不愿违拂人情，所以委曲地顺从罢了。哪里知道我的身体因饮酒受到祸患，与那些人并没有关系呢？《诗经》说：“每逢有良朋，何况长久地叹息。”希望您暂且节制几天，试验一下。如果不饮酒反而比从前更好，那么请您永远断绝它也可以；如果不饮酒仍然如此，再恢复饮用也还不晚。子夏说过：“先取得信任然后规劝；没有取得信任，人家就会把它当作诽谤。”这句话已经说完了，韩愈劝谏张仆射不要击球的文章，也认为劝谏之所以不被听从，是因为言辞不足以打动人心。如今我的话没有取得您的信任，言辞也不足以打动您的心，这一点很明显。只是因为受到您的深切爱护，所以又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希望您加以宽恕并采纳。不再详述。辞谢蜀府的信 臣本是东吴的鄙陋之人，志趣平庸，年轻时失于求学，长大以后才粗略知道立身行事的方向。因为接连遭遇家难，困顿无成。然而想到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到先臣时更因文学而显达。等到太祖皇帝登上帝位，于是提拔先臣为侍从官，在朝廷掌管文笔；修史时任总裁官，出使时持节至死。但只是因为志向节操没有显明，我内心忧愧痛苦，思考如何使它显扬并为之昭雪，这就是臣最初的志愿。后来碌碌沉浮，最终一事无成。幸而遇到殿下分封西蜀，您鉴察往事，治理教化始终把忠孝放在首位。于是想到先臣，考虑为他保全后人，所以不远万里派人征聘，把臣从家中起用。自从臣委身效命以来，殿下赐臣闲暇宴见，以优厚礼遇；赐臣训诲，以启发臣的愚昧；赐臣房屋，以安置臣的身体；赐臣奖谕，以鼓励臣的志向。怜悯臣羁旅贫寒，赐给臣妻室家属使其安居；怜惜臣身体孱弱，赐给臣奴婢供其役使；体恤臣衣服破敝，赐给臣衣服使其光彩；哀痛臣的情由尚未申明，赐给臣馈赠、路费和驿传车马以资助。其他施加于臣的仁恩厚德，即使华山、嵩山也不足以比拟其高，即使大海也不足以比拟其深。然而臣没有才能，居留六年，竟然不能献出犬马般的忠诚，以图报答殿下恩德于万一。古人连一顿饭的恩惠都不敢忘记，何况如今生养臣的是父母，而成就臣的是殿下呢？虽然臣至为愚钝，内心却不是木石，哪里敢忘记，只是另有所等待。臣认为国家任用人才，就像工匠使用材料一样，大材大用，小材小用，所以世上没有完全被弃置的材料。臣幸而年纪还不算老，因此常常想着逐步培养自己，以达到有关部门的规矩要求。纵然不能成为栋梁来承担重任，难道仅仅不能用来做一根椽、一片瓦、一根椫、一根臬吗？这就是臣像蝼蚁一样的诚心。哪里料到虚浮的声名超过实际，有人又不能察知实情，突然把臣的名字上报朝廷，特意劳烦使者远道而来，把臣从冗杂职务中提拔出来。听到命令的那天，心神战栗惊惧，手脚都失去了措置。因为进身吧，就承受殿下深厚的恩德，而自己的才能又不足以担当任用；退身吧，又要承担违慢命令的责任，并且违背先圣的格言。因此不得不冒昧获罪【缺文】这样就容易任用使者了。舍弃这一点，就不是圣人的道，而是另立一端、违背道义了。因此，正统的学术不可以不尊崇。至于贤能人才，是治理国家的有利器具。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定先使器具锋利；何况治理国家这样的大事，怎么可以不用贤才呢？况且草木不选择土地也能生长，贤才若不能选择合适的处所，就会受到祸患。有贤才却不能识别，识别出来却不能任用，任用了却不能让职位与他的才干相当，这些都是问题。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只要广泛接纳、分别施用，就没有不适合使用的。唐太宗曾说：“任用一个君子，君子就会纷纷到来；使君子能够在朝廷上得到显扬，那么进谗献媚的人就会退去，妨害贤才、危害国家的人也一定会远离。”为什么呢？因为这两类人进退消长的道路本来不同，而这正是治理体制所系。由此可见，贤才不可以不用。又只有君主所养育的是百姓，百姓所拥戴的是君主。君主与百姓，以名分来说，彼此悬隔如天地；以情理来说，却同为一体。因此，百姓的痛苦疾患，是君主应当体恤的；百姓颠沛困顿而无处申诉，是君主应当知道的。周遍了解民情，万事便没有遗漏隐藏；恩惠有未施行的，一经施行就一定能达到百姓；命令有未执行的，一经执行就一定能下达到基层。这样可以断绝壅塞蒙蔽的私心，也可以杜绝回旋邪曲之人的诋毁。这样一来，即使居住在九重宫阙之中，百姓的安乐和忧患也全都在君主心中。这说明下情不可以不通达。至于天子与诸侯的尊卑威仪已经确定，分封土地、赐予封爵，必定要依靠亲近贤臣作为屏障和栋梁。骨肉情深，以天子的身份期望诸侯，也如同诸侯期望卿大夫一样。因此，藩镇方面的职责，必须以忠诚为根本。《左传》说：“你所厌恶下属做的事，不要拿来侍奉上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何况宗庙社稷是从先君那里承受而来，还要传给后代，敬重所尊奉的人，爱护所亲近的人，这是孝道的极致。

译古书说：“孝敬父母、友爱兄长达到了极点，就能通于神明。” 忠孝的行为彰显于自身，它的效果可以遍及下民，这就是所谓“上面有爱好的事情，下面一定会有更甚的表现”。又说：“谨慎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久远的祖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厚重。”所以忠孝尤其不可以不尽力实行。虽然这六项本来就是治理国家的要领，但殿下都已经亲自实行了。为什么这样说呢？臣仰见殿下恭敬仁爱，诚恳谨慎而宽厚洪大，治理下属必定以至诚为根本，施加恩惠常常惠及枯朽，这就是心术端正的表现。臣又看见殿下敬养老人、尊重贤者，崇尚文章而尊重道义；披甲戴胄的武士也都学习诗书，宦官也让他们入学；厌恶严苛刻薄的官吏，喜爱宽厚长者的风气；看见别人的恶行，总是尽力宽容忍耐，听见别人的善行，简直像自己拥有一样，这就是风俗厚重的表现。臣又看见殿下专心研究六经，探究明白义理；见到一条厚德便汇集编成册，听到一句善言便亲手抄录成帙；古代遗书典籍，抄录赐给远方臣子；用华美的诏谕加以褒奖，把文章下发给儒生，这就是正学受到尊崇的表现。臣又看见殿下优厚对待士人，必定尽其诚意；凡有一技一艺的人，便召见来探问他的才学，不因地位微贱而疏远，不因彼此有嫌隙而不录用；忘记别人的过错，记住别人的功劳，这就是贤才得到任用的表现。臣又看见殿下遵奉朝廷命令，常常唯恐来不及；爱君忧国之心表现在日夜勤劳之中。礼法所限制的事情，即使半步也不逾越；心中考虑到的事情，即使竭尽力量也不畏惧。至于派人问安、探问寝食的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祈求上天、祝贺长寿的祷告，从早到晚没有间断，这就是忠孝得到尽力实行的表现。殿下有这样的德行，臣却还要以这些来进言，是因为治理国家的要领，不能超出这些。如果不从这里着手，反而另外寻求诡奇荒诞的言论来取悦殿下，那是张仪、苏秦纵横家的说法，不是臣所学习的；以殿下的忠孝英明，也是不屑接受的。因此臣仍愿殿下在这些方面再加用心。臣听说益告诫禹说：“自满会招来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孔子说：“尧舜对于这些事情尚且担忧。”难道不是因为身处安定而考虑危险，是人心难以做到的事；谈论政事却说自己的治理已经足够，是圣人不肯处身其中的态度吗？臣如今远离宫阙，既没有办法寄托自己徘徊顾恋的心情，但不是尧舜之道的话，又不敢向殿下陈说，所以姑且把自己所听闻的写在下面。希望殿下采纳臣如葵藿向日般的诚心，宽宥臣疏漏谬误的过失，俯身赐览并加以选择。这是臣无比恳切的愿望，臣临纸书写之际，感恩恋德之情实在无以复加。给吏部的信 自从我蒙受破格提拔以来，日夜思考报答、补益国家的办法。我认为，如果把意见向朝廷陈述，假如因为政务繁多而来不及裁定选择，便会陷于没有进言的境地。姑且想把天下的事务向大臣逐条陈述，使大臣能够施行，这也就是国家的利益。可是处在显要地位的大臣，大多尊严高大，我又向来与他们没有一日交情。地位尊严高大，就不能完全了解下情；平素没有交情，下情也不敢完全说出。这样一来，地位高的越来越高，地位卑的越来越卑，而想要政治清明，恐怕就困难了。然而要寻找能够谦逊自抑、礼贤下士、亲近贤人、乐于善行，一心向着王室而不以富贵自居的人，天下士人本来都对您寄予希望。您在先朝时，开始以直言正论在大殿上应对策问，后来又以温柔美善、忠诚厚重的品行，在近侍之臣中显扬突出。当时朝廷内外的士人，尚且都以文学和德行称许您。直到当今皇帝即位，您升任铨曹，承担进贤退不肖的职责。人人都知道您受到朝廷深厚的眷顾，认为这是斯文之幸；唯独我认为，您正承受天下极重的期望，而政治的好坏、国家的安危，本来都与您取舍是否得当有关。因此，您想做一个平常而默默无闻的人，也是做不到的，何况还敢希望自己安逸优游、随俗浮沉吗？我切实想到，当今皇上深沉静默、端坐临朝，对待朝廷大臣的礼遇也已经极其优厚了。而朝廷大臣的行列中，吏部尤其重要，难道不正是因为前面所说的进用贤才、退黜不肖，本来就是它的责任吗？我也曾看见当今任用人才的情况。朝廷内部的六卿、各部门官员，外部的州牧长官、郡守县令，只要有才便加以任用，不因过去的嫌隙而有所嫌弃，不因小的瑕疵而不加叙用，可以说是广泛接纳、分别施用，不使困顿贫穷的人才被废弃。然而一封荐举文书，有的人便从民间被提拔，有的人从军队中被选出，于是连毛发、丝粟般细小的才干也不再留在山林，可以说民间没有遗弃的贤才了。但是职位超过才器、才能又惭愧于职位的人也有；至于职位小于才能、才能超过职位的，又何其多呢？也有才德品级相当，却所任职位不是其所长，所任职掌也不是他所擅长的事。职位高于才器，就有倾覆鼎中食物的祸患；才能超过职位，就会受到积薪之讥。至于不是他的长处、不是他所熟悉的事务，却强行委派给他，这就像要向南方越地行走却把车驾向北，怎么能责求他取得成功呢？这些情况的不协调，您本来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有些人的议论却认为，明天子在上，事情有时出于神明的谋划、圣明的裁断，就不是臣下所应当专擅的。难道他们唯独没有听说赵普侍奉宋太祖的事情吗？宋太祖曾经想补授一个职位，赵普拟定人选上奏推荐，宋太祖没有采纳。第二天，赵普又把这个人选拿来推荐，宋太祖发怒，撕裂了奏章。赵普慢慢捡起原来的奏本，第二天把它缝补好重新进呈，宋太祖醒悟过来，便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终于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当今皇上的圣明，并不逊于宋太祖，谁说赵普的贤能不是当今之人所能达到的呢？关键只在于见识明察、信任坚定、决断果敢。况且如果确实选得其人，不只是眼下能够发挥作用，社会风俗的淳厚或浇薄，实际上也会由此开端。从前李沆担任真宗宰相，专门抑制轻浮浅薄、急于求进的人，经过长期涵养，到仁宗朝时，终于得到了韩、范、欧、杜、富、蔡、尹、余这些人，他们都以稳重厚实、博大端重的品格镇定朝廷的栋梁和根基。这样说来，难道只是当时一件事情的得失吗？我承蒙您知遇，受到的恩情最深，所以才敢把自己听到的絮絮写信献给您。如果您肯俯身采纳，那么从今以后，我还会更加向您效献自己以蠡测海、以管窥天所得的意见，而我报答朝廷的事情，也就有所着落了。《继志斋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