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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翠渠摘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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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6 段

《四库全书·翠渠摘稿》(明)周瑛

翠渠摘稿七卷、补遗一卷(福建巡抚采进本)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翠渠摘稿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翠渠摘稿七巻补遗一巻,明周瑛撰。瑛字梁石,自号蒙中子,又号翠渠,莆田人,成化己丑进士,官至四川右布政使,事迹具《明史·儒林传》。所著诗文集曰《翠渠类稿》。此本乃其门人林近龙选録付梓,故曰《摘稿》。郑岳撰瑛传,称其文章浑厚雅健,诗格调髙古。瑛亦尝作絶句云:「老去归平澹,时人或未知。」则其自命固不在以繁音缛节务谐俗耳矣。朱彝尊《明诗综》、沈徳潜《明诗别裁集》、郑王臣《莆风清籁集》并载瑛《履霜操》乐府,称其言怨而不怒,足正昌黎之失。此集中乃未收之,或近龙选録之时去取失当,误佚之欤?末附说三篇,序一篇,诗十八首,共为一巻。乃康熙戊子,其七世孙维镳于家乘中钞出,以补《摘稿》所遗者。其八世孙成,又于雍正壬子求得瑛自撰志铭,补録于后。张诩《陈献章行状》称瑛为陈献章门人,而成力辨其非,是以二人之集考之,葢始合而终暌者。诩与成之说,皆各执其一偏云。

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巻一

(明)周瑛 撰

○序

文诀类编序

予少习文艺,苦不得其门路,尝博采诸家论说而类编之,以自轨范。客有见之者曰:“文犹兵也,吾试与子言之。左右定位,竒正异用法也。或左左,或右右,或正正,或竒竒,几也。几出无穷,势无定在。若不乘其机,而惟法是拘,吾将见子为人所擒矣。”予曰:“乘其机而不拘于法,上也;守其法而求合于几次也。上焉者,兵之神;次焉者,兵之精神。兵无敌于天下,精兵天下未易与为敌。”予素怯,安敢废法以论兵?客笑而去。书此冠于篇首。

金兰真意序

五伦均出于天赋,而友居其一。友视夫四伦者若甚轻,然四伦非友则无以尽其道,是友于人甚重也。自伐木之歌废,而友道几絶,慨古君子窃尝悲焉。瑛,东南鄙人也,愧无以友天下士。自景泰癸酉,挟乡书入试京师,得随诸公后尘。比庚辰再入京师,故人吴君绎思常道贱姓名于其所来徃。他日,丘君时雍自辽左来会,梁君廷美自山西来会,而胡君以道、贺君克恭则因丘君日得相亲。当时五人者号为知已。自庚辰至今垂十载,君举进士最先,梁与胡继之,贺又继之,独余落莫不偶。君虽贵显,而视余益亲。方其擢进士第时,捧诏东归,余有事礼部,君入稠人中,勉余谆谆,若兄弟语。余意其始也,继而君归自东,拜官西台,持邦宪以肃百僚,而位望尊矣,犹视余若是焉。余意其爱未博,而情或专也。继而文誉日起,交游日众,相与谈古今而论道徳者,环左右而至,犹视余若是焉。余始知君之友予,乃以道义相亲,不以势位相视,其意之真,可以贯金石而不渝矣。君今自西台出守黄州,余因述其平日相与之槩题曰《金兰真意》,持以赠君,所以信友道也。虽然,余之材智无以益君,余闻黄为东南大郡,古称多贤,其在于今,有可父事者,有可兄事者,有可友事者。君能移友余之真,以友黄之人,他日尚友之歌,当有以继伐木而起者矣。

赠林孟和主事赴南京祠部序

译《四库全书·翠渠摘稿》(明)周瑛 《翠渠摘稿》七卷、《补遗》一卷(福建巡抚采进本)。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翠渠摘稿》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慎查考:《翠渠摘稿》七卷、《补遗》一卷,由明代周瑛撰写。周瑛字梁石,自号蒙中子,又号翠渠,是莆田人,成化己丑年考中进士,官至四川右布政使,事迹详见《明史·儒林传》。他所著的诗文集名为《翠渠类稿》。这部书是他的门人林近龙选编并刻印的,所以称为《摘稿》。郑岳为周瑛作传,说他的文章浑厚雅正而劲健,诗歌格调高古。周瑛也曾作绝句说:“年老以后归于平淡,当时人有的或许还不了解。”可见他自我期许本来就不在于用繁复的声调和华丽的辞藻去迎合世俗。朱彝尊《明诗综》、沈德潜《明诗别裁集》、郑王臣《莆风清籁集》都收载周瑛的《履霜操》乐府,称其言辞有怨意却不愤怒,足以纠正韩愈的失误。这部集子却没有收录,或许是林近龙选录时取舍不当,误将它遗失了吧?书末附有说三篇、序一篇、诗十八首,共为一卷。康熙戊子年,他的七世孙周维镳从家谱中抄出这些文字,用来补足《摘稿》的遗漏。他的八世孙周成又在雍正壬子年找到周瑛亲自撰写的墓志铭,补录在后面。张诩《陈献章行状》称周瑛是陈献章的门人,而周成竭力辨明并非如此;根据二人的文集考察,大概是起初相合而最终分离的人。张诩和周成的说法,都各自执着于一面之见。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卷一 (明)周瑛 撰 ○序 《文诀类编》序 我年轻时学习写文章,苦于找不到门径,曾经广泛采集各家的论说,分类编纂起来,用来作为自己的规范。有位客人看见后说:“写文章就像用兵一样,我试着跟你谈谈。左右确定位置,奇正采用不同的方法,这是用兵的规则。有时左边再用左兵,有时右边再用右兵,有时正兵再用正兵,有时奇兵再用奇兵,这就是机变。机变的出现没有穷尽,形势也没有固定的所在。如果不能乘着时机,只是一味拘泥于兵法,我将看见你被别人擒获了。”我说:“能够乘着时机而不拘泥于成法,是上等;能够守住成法而寻求与机变相合,是次等。上等,是用兵的神妙;次等,是用兵的精髓。精妙的兵力可以无敌于天下,精锐的军队,天下也不容易与之抗衡。”我一向胆怯,哪里敢废弃成法来谈论用兵呢?客人笑着离去了。我把这番话写下来,放在篇首。《金兰真意》序 五种人伦都出于上天的赋予,而朋友关系居于其中之一。朋友关系看起来比其他四种人伦似乎轻微,然而如果没有朋友关系,其他四伦也无法充分履行其道,所以朋友对于人来说十分重要。自从《伐木》之歌失传以后,朋友之道几乎断绝,古代君子对此私下常常感到悲痛。我周瑛只是东南偏远之地的人,惭愧自己没有能力与天下士人交友。景泰癸酉年,我带着乡试录取文书到京城参加会试,得以跟随诸位公卿之后。到庚辰年再次进入京城,故友吴君绎思常常在来往的人中称说我的姓名。后来,丘君时雍从辽东来相会,梁君廷美从山西来相会;胡君以道、贺君克恭又因丘君而每日得以相亲。当时五个人被称为知己。从庚辰年到现在将近十年,吴君最早考中进士,梁君和胡君接着考中,贺君又随后考中,唯独我孤独失意,没有遇到机缘。吴君虽然显贵显达,却更加亲近我。他当初考中进士,捧着诏书向东归去时,我因有事在礼部,吴君进入人群之中,诚恳而反复地勉励我,像兄弟间说话一样。我当时以为这是他交往之初的情谊;后来他从东方归来,授官西台,掌持国家法度来整肃百官,地位声望已经尊贵了,却仍然这样对待我。我又以为他的爱护还没有扩展,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专一而已。后来他的文名日益增长,交游日益增多,那些与他谈论古今、讨论道德的人环绕左右而来,他却仍然这样对待我。我这才知道吴君与我交友,是因为以道义相亲,而不是按照权势地位看待我;这份情意的真诚,可以贯穿金石而不改变。如今吴君从西台出任黄州太守,我于是叙述平日与他相交的情形,题作《金兰真意》,拿它赠给吴君,用来表明我对朋友之道的信念。虽然如此,我的才智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吴君的;我听说黄州是东南的大郡,自古称为贤人很多。如今那里有可以像父亲一样侍奉的人,有可以像兄长一样侍奉的人,也有可以作为朋友相交的人。吴君如果能把对我的真诚友谊推广开来,去同黄州人交友,将来歌咏朋友之道的诗篇,或许会有能够接续《伐木》之歌而兴起的作品了。赠林孟和主事赴南京祠部序

昔孔子西入周,问礼柱下史耼。将别去,耼赠之言,深欲其贬损晦匿以逺于祸。孔子贤智,虽未必如耼所言,要之耼亦可谓有爱人之心哉。吾乡林孟和,少奉其父弋阳先生之命而学于余,始终相周旋不怠。今登进士第,拜南京祠部主事,戒行有日。众谓余宜赠之言。于戱!惟有得乃匡其失。曰有失,曷救其得?孟和性聪警,而予鄙拙,予不及孟和也。孟和每遇事慷慨任之不疑,予虽熟计尚未敢动,余不及孟和也。孟和与人议论愽辨闳肆,予每退避不敢尽言,予不及孟和也。举孟和之所能者,余皆不之及,而子之所有又皆孟和所不屑言者焉。予将何以为孟和赠哉?虽然,予尚有以告孟和。盖过于聦警则察察徼怨,过于慷慨则怏怏任意,过于闳博则自贤近名。徼怨则多敌而危于我者至矣,任意则害理而罪于我者至矣,近名则多争而忌于我者至矣。用是以守身不可也,用是以居官不可也,用是以处世不可也。盖持此三美则藏此三慝,美以藏慝,慝以媒祸,有道君子所深戒焉。然则予之失其可以救孟和之得乎?孟和礼官也,宜秉礼是务。昔孔子之学于耼也,盖亦劳其所用心矣。歴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制,察庙朝之度,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今南京旧都也,宁无老成人知礼如耼者乎?孟和宜徃访之,求以尽其学,毋徼怨,毋害理,毋近名,则于守身居官处世之道兼得之矣。众曰:“子之言,其有耼爱人之心哉?”予曰:“乆交则意真,多爱则辞切,予故习为耼也。”翼日,予辑其语而叙之,诸君乃相与歌咏之。乡人许本髙又从而图绘之,予因合诗文画为一巻,持以赠孟和。

琼林春意图序

进士张君朝振领部牒,南走京畿诸郡县,以督财赋。夏四月,至太平平郡,邑诸大夫相与召画史冩君状貌,为《琼林春意图》以赠之。君至广徳,出以示瑛。树色茏葱,宫殿掩映,中一人酒微酡,骑出于林,袍笏襜如。前一童挟策而驱,后数人肩盘榼以从。谛而观之,春意盎如也。盖骑而微酡者,张君也。所挟册者,《恩荣録》也。肩盘榼以从者,大官之余也。夫士举进士,入宴琼林,虽华弗加,何至图之?曰:世有身居台阁,手调鼎鼐,自以平生不举琼林一匕筯为恨者,则琼林有图,亦宜也。虽然,君之状貌不图则已,既入于图,则人皆熟其为人矣。今夫内外百执事,以及台阁庙堂之辅,皆进士为之也。他日君为内外百执事,以及台阁庙堂之辅,若有所树立以惊动天下,则人皆曰:“吾尝观其状貌,而知其能此也。”或为内外百执事,以及台阁之辅,不能有所树立以惊动天下,则人又曰:“吾尝观其状貌,而知其不能此也。”然则图不可谓无所系也。张君勉乎哉!君故上元人,祖父戍滦,君滦产也。滦有甲第,盖自君始云。

好生録序

成化八年夏五月,皇帝若曰:“惟天地大徳曰生,惟予体天地之徳,子于兆民。惟奸宄慝恶,允戮无赦;惟可矜疑,蔑有证左,宜从寛宥。”乃勑中外大臣谳两京狱,又勑廷臣谳四方狱。于是刑部郎中金公尚徳谳于南京。公既受命,拜手稽首,扬言于众曰:“惟帝以天地之心为心,惟臣以帝之心为心。帝徳罔下敷,臣之责惟臣有攸为,乃帝之徳。”于是走古徐,转下邳,进退于淮东西,乃济于江,歴于镇,于常,于苏,于松,又沿江而西扺于太平,乃下广徳,入宣州,以达于徽,于池。盖至是为岁期矣。公所録囚亡虑数千,而皆死狱也。死狱未明,故特论其可矜疑状以请于上。公语人曰:“吾视狱,每于死者欲求其生,未尝于生者欲求其死。”及是録成,乃以“好生”名。吁,观是録,则知公活人宏矣。公括苍人,姓金氏,名文,字尚徳,由进士为今官。弟名忠,字尚义,由进士为监察御史,皆以文章气节重于时。尝闻其父为法官,有声于宣徳、正统间,实生公兄弟。世传虞廷诸臣,惟皋陶为无后,岂其然哉?岂其然哉?

徐氏贞节挽诗序

译从前孔子向西进入周地,向柱下史老聃请教礼。将要分别时,老聃赠给他一些话,深切希望他收敛锋芒、隐藏自己,以远离祸患。孔子贤明而有智慧,未必一定会完全按照老聃所说的去做,但总的说来,老聃也可以说是有爱人之心的。我乡里的林孟和,年轻时奉他父亲弋阳先生之命向我求学,始终同我交往而不懈怠。如今他考中进士,授任南京祠部主事,告别出行的日期已经确定。众人都说我应当赠给他一些话。唉!只有具备长处的人,才可以纠正他的缺点。说他有缺点,又怎么能损害他的长处呢?孟和性情聪敏机警,而我鄙陋笨拙,我比不上孟和。孟和每逢遇到事情,总是慷慨承担,毫不犹豫;我即使反复筹划,也还不敢行动,我比不上孟和。孟和与人议论时博辩宏放,我常常退避,不敢把话完全说尽,我比不上孟和。列举孟和所能做到的事情,我全都比不上;而我所有的东西,又都是孟和不屑于谈论的。我将拿什么来赠给孟和呢?虽然如此,我还有话可以告诫孟和。过于聪敏机警,就会苛察而招致怨恨;过于慷慨,就会任性而心中不平;过于宏博,就会自以为贤能而接近追逐名声。招致怨恨,就会树敌太多,使危害我的人到来;任性妄为,就会损害义理,使归罪于我的人到来;追逐名声,就会争端太多,使嫉妒我的人到来。用这三种长处来守身,不可以;用它们来居官,不可以;用它们来处世,也不可以。因为执守这三种美德,便会包藏这三种弊病;美德反而包藏弊病,弊病又招来祸患,这是有道德的君子深深戒惧的。因此,我的缺点难道就可以用来挽救孟和的长处吗?孟和是礼官,应当以奉行礼制为要务。从前孔子向老聃学习,想来也是费尽心力去研究他所用心的地方。他经过郊祀、社祭的场所,考察明堂的制度,察看宗庙和朝廷的礼仪法度,于是感叹说:“我到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圣明,以及周朝之所以称王的道理。”如今南京是旧都,难道没有像老聃那样懂礼的老成人吗?孟和应当前去拜访他们,求他们来完成自己的学业;不要苛察招怨,不要损害义理,不要追逐名声,这样在守身、居官、处世的道理上就能兼而得到。众人说:“您的话,难道也有老聃爱护人的心意吗?”我说:“交往长久,情意就真切;爱护深厚,言辞就恳切,所以我故意学老聃的做法。”第二天,我把这些话辑录起来并为之作序,诸位君子于是共同歌咏它。乡人许本高又为此绘图,我便把诗、文、图画合为一卷,拿来赠给孟和。《琼林春意图》序 进士张君朝振领取部牒,向南奔走于京畿各郡县,督察财赋。夏四月,他到达太平府,县中的诸位大夫共同请画师描绘张君的形貌,作成《琼林春意图》赠给他。张君到了广德,拿出来给我周瑛看。图中树色葱茏,宫殿掩映其中;有一人面带微醺,骑马从树林中出来,袍服和笏板整齐端庄。前面一个童子夹着书策赶马,后面几个人肩扛盘榼跟随。仔细看去,春意洋溢。那骑马而微醉的人,就是张君;他夹着的书册,是《恩荣录》;肩扛盘榼跟随的人,是大官的随从。读书人考中进士,参加琼林宴,即使荣华也没有比这更多,何至于要为他作图呢?有人说:世上有些人身居台阁,亲手主持国家政务,却把一生没有在琼林宴上吃过一筷子饭当作遗憾,那么为琼林宴作图,也是合宜的。虽然如此,张君的形貌如果不入图也就罢了,既然画入图中,人人便都熟悉他的为人了。如今朝廷内外各类官职,以及台阁、庙堂中的辅弼,都由进士担任。将来张君如果担任内外各类官职,以及台阁、庙堂中的辅弼,能够有所建树,使天下震动,人们都会说:“我曾经看过他的形貌,早就知道他能做到这些。” 如果有人担任内外各类官职以及台阁中的辅弼,却不能有所建树、使天下震动,人们又会说:“我曾经看过他的形貌,早就知道他不能做到这些。”这样看来,这幅图不能说没有所关联的意义。张君,你要努力啊!张君原本是上元人,他的祖父和父亲戍守滦地,张君出生于滦。滦地有了甲等宅第,大概是从张君开始的吧。《好生录》序 成化八年夏五月,皇帝这样说:“天地的最大德性叫作生养;我体察天地的德性,把万民当作子女。对于奸邪、盗乱、邪恶之人,确实应当杀戮而不赦免;对于值得怜悯、案情可疑而又没有旁证的,应当从宽宽宥。”于是下诏命令内外大臣审理两京的狱案,又命令朝廷大臣审理四方的狱案。当时刑部郎中金尚德在南京审理案件。金公接受命令后,拜手稽首,向众人宣告说:“皇帝把天地的仁心作为自己的心,臣下也把皇帝的心作为自己的心。皇帝的德行没有向下普遍施行,臣下的责任就是有所作为;臣下有所作为,才是承行皇帝的德行。”于是他奔赴古徐,转到下邳,在淮河东西往返进退,渡过长江,经过镇江、常州、苏州、松江,又沿江向西到达太平,随后下行至广德,进入宣州,抵达徽州、池州。到这时已经一年了。金公所审录的囚犯大约有数千人,而且都是判处死刑的案件。死刑案件还没有查清,所以特意详细论述其中值得怜悯、案情可疑的情状,请求皇帝裁决。金公对人说:“我审看狱案,每逢死刑犯,总想设法使他获得生路;从没有对活着的人反过来寻求杀死他的理由。”这次审录完成后,便以“好生”命名。唉!看了这部《好生录》,就知道金公救活人的功德广大了。金公是括苍人,姓金,名文,字尚德,由进士出身,担任现职。他的弟弟名忠,字尚义,由进士出身,担任监察御史;兄弟二人都因文章和气节在当时享有声望。我曾听说,他们的父亲做法官时,在宣德、正统年间很有声誉,正是他生养了金公兄弟。世上相传虞舜朝廷的诸臣中,只有皋陶没有后代,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徐氏贞节挽诗》序

成化癸已秋,予自广徳有事南都,一日谒吏部主事刘君文纲。文纲出见客,巍然麤布冠,修然衰服在躬,累累然腰以下而带不盈握,若有期之丧者焉。予问之,文纲曰:“家门不幸,祸锺吾祖母。”予问状,文纲曰:“请更仆为客言之。祖母故同邑徐氏女也,年十八归吾祖,十九而祖没,遗腹生吾父。外氏日遣人附耳语以动揺祖母心。当是时,吾父方在襁,使祖母一举足,则无吾刘氏矣。尚頼祖母守初志,育吾父至于有成,以及于吾而有今日。其所以守身保孤,尽心于祖父者,可以指天日而无愧也。今祖母死矣,吾不得去官瞻拜几筵,而退食则将尽爱于所私也。”予闻之恻然。文纲又曰:“里人髙祖母之行,尝具状于县。闻之天子,天子下礼部议,礼部核实未上,而祖母死矣。近者工部郎中同邑叶公状其事,题曰‘贞节’。吏部尚书崔公铭其墓,亦题曰‘贞节’。诸交游以贞节咏歌者,且盈巻矣。”因次第出以视予。予读之,既且感文纲言而信之。夫正而固之谓贞,限而有止之谓节。圣人于《易》每言利贞,而节则有甘节、苦节之异。是贞节者,人道之大闲也。自圣学不明,而纲常之道壊,世有豪男子谋人家国,一旦不利,徃徃失身于所事,而深闺弱质反克践于圣人之言。然则若徐氏者,可谓无负于人道者欤?于戱!人道一失,则禽兽矣。反禽兽以归于人道者,吾于徐氏见之矣。

赠袁学正序

国朝稽古为治,凡天下府州县皆建学。学必置官,官有长有属。是故府为学,其长教授,其属训导四人焉。四人者考其成绩,各一,其长教授则兼之矣。州为学,其长学正,其属训导三人焉。三人者考其成绩,各一,其长学正则兼之矣。县为学,其长教谕,其属训导二人焉。二人者考其成绩,各一,其长教谕则兼之矣。是则学愈大,则官愈备,愈备则责愈重。然才之多者,羣十数人而取之,亦不为过。少者取其一,犹难,况必取盈乎?广徳为东南大州,四面阻山,其间沃壤数百里,民皆乐畎亩,不事诗书。每选弟子员,皆闭门却走,不愿就见。及以刑威刼之,而始用命。比至学,又多方以求去。故凡教于是者,考其成绩为难。成化丙戌,桐庐袁君克和来为学正,又六年余来为州长吏。克和告予曰:“俗偷学弊,文教不兴,执事何以惠予?”予曰:“君苐教之,天下事固有树之风声而人自劝者矣。刼以刑威而人怨望者矣。君苐教之。”克和退而告诸同官曰:“朝廷责我以千里人材,而分教于诸君。君能及是勉修职业,尚有成绩,不然咎将谁归?”同官皆曰:“敢不勤蚤暮以从袁君。”克和又为善恶簿,分置左右,立诸生于堂下而告之曰:“汝诸生,有能居家孝悌,入庠序礼让,讲学修业,兢惕不已,则书簿善。其有不率教,笑傲以嬉,则书簿恶。”诸生皆曰:“谨受教。”予则以州长吏,日加督劝,每公暇輙比其文行而考较之。得优等輙骑从鼓吹送诸学,又劝民相度地势,大作学宫,及以余力而为山池亭馆,以趋走州之人士。于是,在学诸生始稍自激昂,而民间豪右始延师训子弟,而子弟秀颖者来游学宫,顾瞻以为盛美。始愿为弟子员。岁甲午,诸生陈亮以书经举,丁酉姜溥以礼经举,且夺魁。余方欲与袁君登万桂山,以观欝葱佳气,而听弦诵之声,以収为学正者兼训导三人之效,而袁君以秩满去矣,将行,诸生请赠言。余乃歴叙是学废兴,并先生知所以自勉而収其成功者,以为赠。

送林蒙庵序

始瑛举进士,礼部尝友天下士,相与为学,以趋于善。于吾闽中,得蒙庵林先生焉。先生学平实,不矫饰以为伪,处事多委曲详慎,无直遂。每公退,坐一室,左图右书,检点其身心,自虑念之微,以达于事为之着,务合于道义。间有不合,如被秽在躬,力褫去之,乃止。尝语瑛曰:“凡学不过欲得此心而已。心不可外天理人事以求之也。处人事以合天理,则此心得矣。若厌人事而慕髙虚,恶积累而求超脱,皆非学也。”未几,瑛领符南牧,而先生亦欝欝有归志。间尝与瑛书曰:“龙门浩渺,武夷崒嵂,吾人事业何在,而乃甘心依违组绂间耶?”乃谢病乞骸骨归。时先生自行人司正,擢驾部郎中,未乆,坚不为留。岁戊戌,先生道出于莆,莆人士争攀迓。先生为留者数日。或告予曰:“出处,君子之大节也。古之人有以一言不合而去者,如卫灵公问陈而孔子行;有以一事不合而去者,如鲁不膰而孔子行。方今圣明在上,録用贤良,先生方向用,加以齿髪未衰,是宜早夜孜孜以图报称。奈何亟求去耶?”瑛曰:“子有疑于先生,请从先生游。先生是归,将构屋龙山之阿,聚古人书而诵读之,考其迹以求其心,渉于万以会于一,以此而毕圣贤体用之学。子从之游而有得焉,则先生出处之义当自喻焉。”先生将行,众咸为赋别。退瑛为之序。

译成化癸巳年秋天,我从广德到南京办事,有一天拜访吏部主事刘文纲。文纲出来接见客人,戴着高高的粗布冠,身上穿着长而宽大的丧服,腰下重重系着丧带,带宽不到一握,像是正在服期服丧。我问他原因,文纲说:“家门不幸,灾祸降临到我的祖母身上。”我又问具体情形,文纲说:“请让我更换一个仆人,再向客人说。我的祖母原是同县徐氏的女儿,十八岁嫁给我的祖父,十九岁时祖父去世,遗腹生下我的父亲。外祖家天天派人附耳劝说,想动摇祖母的心。当时我的父亲还在襁褓中,假如祖母稍微改变初衷,那么就不会有我们刘氏家族了。还好祖母坚守最初的志向,把我的父亲抚养成人,以至于有了我和今天。她守身、保全遗孤、尽心侍奉祖父的行为,可以指着天地而没有惭愧。如今祖母去世了,我不能离职去瞻拜灵位,退朝用膳以后,也只能在私室中尽自己的哀爱之情。”我听后感到悲恻。文纲又说:“乡里人敬仰我高祖母的操行,曾经把情状备文上报县里。天子听说后,命礼部议论;礼部核实尚未上奏,祖母却已经去世。最近工部郎中、同县人叶公为她上状,题作‘贞节’。吏部尚书崔公为她的墓作铭,也题作‘贞节’。各位交游以贞节为题咏歌颂的诗篇,已经满了一卷。”于是他按次序拿出来给我看。我读完以后,既为文纲的话感动,也相信了这些话。正直而坚定叫作贞,有所限制而止于一定界限叫作节。圣人在《易经》中常说“利贞”,而节又有甘节、苦节的不同。因此,贞节是人道的大防线。自从圣贤之学不明,纲常之道败坏,世上有些豪强男子谋求别人家的国家,一旦事情对自己不利,往往就在所事奉的人那里失去操守;反而深闺中的柔弱女子,能够实践圣人的教诲。这样看来,像徐氏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辜负人道了吧?唉!人道一旦丧失,就成为禽兽。使人从禽兽状态反归于人道,我在徐氏身上看到了这一点。赠袁学正序 本朝考察古代制度来治理天下,凡天下府、州、县都建立学校。学校必须设置官员,官员有长官和属官。因此,府学的长官是教授,属官是四名训导;四名训导各自考核学生的成绩,教授则兼管其事。州学的长官是学正,属官是三名训导;三名训导各自考核学生的成绩,学正则兼管其事。县学的长官是教谕,属官是两名训导;两名训导各自考核学生的成绩,教谕则兼管其事。这样,学校越大,官员越完备;越完备,责任也越重。然而,人才多的地方,聚集十几个人来选用,也不算过分;人才少的地方,选取一个人尚且困难,何况一定要凑足数额呢?广德是东南的大州,四面被山阻隔,其中有数百里肥沃土地,百姓都乐于耕作,不从事诗书学习。每次选取生员,他们都闭门逃避,不愿出来应选。等到用刑罚威势胁迫他们,才开始听命。到了学校,又想方设法求去。所以凡是在这里任教的人,考核学生成绩都很困难。成化丙戌年,桐庐人袁克和来任学正;又过了六年,我来担任州的长官。克和告诉我说:“民俗浮薄,学校败坏,文教不能兴起,您打算用什么来帮助我?” 我说:“您只管教导他们,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树立风声教化之后,百姓自然受到劝勉的;也有用刑罚威势胁迫他们,百姓因此怨恨的。您只管教导他们。”克和退下后,告诉同僚说:“朝廷把千里之地的人才责任交给我,而我又分担教化给各位。各位如果能从现在起努力修治职业,还有可能取得成绩;否则过错将归于谁呢?”同僚都说:“怎敢不早晚勤勉,听从袁君的安排。”克和又制作善恶簿,分别放在左右两边,让诸生站在堂下,对他们说:“你们这些学生,如果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进入学校后讲礼让,讲习学业,始终戒慎不懈,就把你们记入善簿;如果不遵从教诲,嬉笑傲慢、只顾游玩,就把你们记入恶簿。”诸生都说:“谨遵教诲。”我作为州的长官,也每天加以督促勉励,每逢公务闲暇,便考察比较他们的文章和品行。得到优等的,就骑马带着鼓吹仪仗送到各学校;又劝百姓相度地势,大规模兴建学宫,并利用余力修筑山池亭馆,来吸引州中的士人。于是,在学校读书的诸生才渐渐自我激励,民间的豪强富户也开始延请老师教导子弟,那些聪秀颖悟的子弟来到学宫游学,环顾观览,认为盛大美好,开始愿意做生员。甲午年,诸生陈亮凭《书经》考中;丁酉年,姜溥凭《礼经》考中,并且夺得第一名。我正想和袁君登上万桂山,观赏郁郁葱葱的美好气象,听取弦歌诵读之声,以检验他担任学正并兼任三名训导职责的成效,袁君却任期届满离去了。他将要出行时,诸生请我赠言。于是我逐一叙述这所学校的兴废,以及袁先生知道如何自我勉励并取得成功的事情,把它作为赠言。送林蒙庵序 当初我周瑛考中进士,礼部曾经与天下士人交游,彼此共同学习,趋向善道。在我们福建人中,我结识了蒙庵林先生。林先生的学问平实,不矫饰作伪;处理事情多方周详谨慎,从不直率冒进。每逢办公退下,他便坐在一间屋里,左边放图,右边放书,检点自己的身心,从细微的思想念头直到具体做事,都加以考察,务求符合道义。偶尔有不合之处,就像身上沾了污秽一样,努力把它剥除,才肯停止。他曾对我说:“凡是求学,不过是想获得这颗心罢了。不能离开天理人事到外面去寻求这颗心。处理人事而使它符合天理,这颗心就获得了。若是厌弃人事而仰慕高远虚无,憎恶日积月累的实践而寻求超脱,都不是求学。”不久,我领命到南方任职,林先生也郁郁然产生了归隐的志向。间或他曾给我写信说:“龙门浩渺,武夷高耸,我们这些人的事业究竟在哪里,却甘心在官场的印绶之间犹豫徘徊吗?”于是他称病请求退休还乡。当时林先生由行人司正升任驾部郎中,不久便坚决不肯留下。戊戌年,先生途经莆田,莆田士人争相牵衣迎接。先生为此停留了几天。有人告诉我说:“出仕和退处,是君子的大节。古人有因为一句话不合而离去的,如卫灵公问军阵而孔子离开;也有因为一件事不合而离去的,如鲁国没有按照礼制供给祭肉,孔子便离开。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录用贤能之士;先生正将受到任用,加上年齿和须发都还没有衰老,正应当早晚勤勉努力,以求报答皇恩。为什么却急着请求离去呢?”我说:“您对先生有所疑惑,就请跟随先生交游。先生这次归去,将在龙山山麓建造房屋,聚集古人的书籍诵读,考察古人的行迹来探求他们的心意,从万事万理入手而归会于一理,借此完成圣贤体用兼备的学问。您跟随先生交游而有所收获,那么先生出仕或退处的道理自然就会明白了。”先生将要出行,众人都作赋为他送别。我退下来为他作了这篇序。

赠周佥事入闽提学序

成化戊戌岁朝,命以南京吏部主事周君时可为福建按察使佥事,降玺书开谕君,俾督诸郡县学。其同年周瑛,闽产也,道闽之故实以赠之。闽之山发于天目,折而南趋,其势北髙而南俯,矗矗如蚁鬪,如蜂屯,如龙骧马驰,自天而下。闽之水随山而出,与山相纠缠,山益峻,水益驶,每举舟顺流而下也,如雷奔电掣,旁观左右不可以瞬。然而渔者终日而不投一竿焉,是何也?水势暴悍,鳞介之属徙而去之矣。及乎山势渐夷,两崖相去数十里,水汇为巨浸,东合沧溟,舟不得风,或日行半程,或一程,然而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沿河而收其利者,盖几千百家矣。又何也?水势深广,不振撼撞激,而鳞介集之矣。君子观夫水而知为政之道乎?闽为东南大州,自唐常衮为观察时,教民间子弟以文学,而科目相传至今,益盛。然而耰锄徳色,箕箒谇语,使贾生生于今日,又不但为汉廷恸哭而已也。君可不察之乎?瑛闻学校者,乡邦之式也;身家者,学校之本也。君宜修诸身以教诸家,修诸家以教郡县诸学,由郡县诸学以风动吾乡邦之人,则人皆相观而为善矣。此其效不可朝夕致然,所获者大,譬如水势深广,鳞介毕集,収其利者不啻千百家而已也。茍或立已于峻,持威以乘其下,今日考其文字,明日考其字画,茍不如意,则禽狝而草薙之,此其效可以立办,然不足为国得人。是犹水势暴悍,鳞介不游,吾见渔者终不为下竿也。君起谢曰:“吾入闽观夫山水,而思子教言,三年之后,当有以复诸子。”

贺包封君以六十受恩命序

始予举进士京师时,识嘉兴包君汝调;及为南京礼部郎中,而君亦来为主事。既同官而情益亲。成化甲辰,君将报政于朝,予有抚州新命。诸同官咸告予曰:“国朝京南北官满三载,台省考核称,即得推封其父母妻室。汝调报政有日矣,其父可松先生年方六十,蚤晚玺书南下,锦衣乌帽辉映林麓。固世之所甚华焉者,敢预请一言以贺。”予既纳交于汝调,诸同官所为贺,犹予贺也,恶得已于辞。予少读书,见史传论福庆于人,必归于有徳,始尝疑之。晚潜心世故,玩志天人,始知感应之理甚微也。盖天人相去虽逺,而其理未尝不一。其理一而其气未尝不相通。其理一而其气相通,则感应之机在我矣。汉公孙弘谓“心和则气和,和则天地之和应者”,其可谓知感通之道乎?包氏世居双溪之上,自其先世以来,皆积徳行善,重于乡邦。其祖乐园翁尤慷慨行义,济人利物,若出天性。而可松继之,加之孝友寛和,与物无竞。其积可谓厚矣。夫人生固有不离于襁褓者,而可松年至六十,髪尚黟,精神无恙。寿其有涯耶?世有读书抱艺,卒老林泉而不沾一命者。可松产三子,伯仲皆举甲科。其伯贵受封,仲出为县,循例补风宪官。季虽在学科第,可卜其家世荣盛,可易及乎?故予观包氏福庆之隆,而知天人感应之机不爽也。世有不知务者,徃徃恃其富贵以凭凌其乡里,一朝权觧势去,而倾覆随之。且谓天道漫没不足信,亦惑之甚矣。诸君曰:“请以子言为包氏贺。”而各退省于其私,以为修徳保家之惩劝。

赤城论谏録序

台为州,万山中,羣贤继出,多能立光明俊伟事业,以惊动人世,而其论谏亦徃徃达治体,明事几,忠爱诚恳,足为后世谏官法程,甚矣台之多贤也,他州未之或先也。成化十五年冬,瑛以州政入考京师,台有仕于朝若吏部黄先生孔昭,翰林谢先生鸣治,相与来视瑛,因出其所编《赤城论谏録》者,属瑛序之,瑛奉而卒业焉。盖皆二先生编辑其乡先正左司谏陈公辅以下数人奏疏而为一编者,其意将以告天下后世,而与谋人家国者共之,不但成其乡多贤之誉而已也。顾瑛謭薄,何足以序论羣贤之词?虽然,瑛尝闻之:天下之事有几,有势,有形。几善恶也,势轻重也,形治乱也。几动则势趋势趋则形就。是故几动于善,则其势趋于善矣;几动于恶,则其势趋于恶矣。势趋于善,善重而恶轻,及其至也,而治成焉;势趋于恶,恶重而善轻,及其至也,而乱成焉。夫治乱,形也,然不生于形,而生于势;轻重,势也,然不生于势,而生于几有善恶,是为形势之先,治乱之本也。当时羣贤论事,或在治平之后,或在草昧之初,或在存亡危急之秋,其所言事虽有大小,要皆有以审夫几也。夫几动于心,间不容髪,非天下之大知不足以知此,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用此。故气运不我与,明良不相值,坐失此几者亦多矣。此君子于豪杰之士,又不能不叹其建功立业之为难也。二先生裒辑是篇,用心良苦矣。瑛复以形势几为言,而终之以智勇,以告读是编而兴起焉者,当有以审夫次第而为之也。

怡寿堂序

译赠周佥事入闽提学序 成化戊戌年元旦,朝廷任命南京吏部主事周时可为福建按察使佥事,颁下诏书开导晓谕周君,使他督察各郡县的学校。他的同年周瑛是福建人,于是叙述福建的旧事来赠给他。福建的山脉发源于天目山,转而向南延伸,形势北部高而南部低,高耸密集,像蚂蚁争斗,像蜜蜂聚集,像龙腾马驰,从天而降。福建的水随着山势流出,与山相互纠缠;山势越险峻,水流越湍急,每当船顺流而下时,就像雷奔电掣,旁观者看向左右也不能眨眼。然而渔夫整天都不投下一竿,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水势猛烈强悍,鱼鳞甲介之类都迁移躲避了。等到山势渐渐平缓,两岸相距几十里,水汇聚成巨大的水面,向东与大海相通;船没有风助,有时一天只能走半程,有时走一程。然而鼋、鼍、蛟、龙、鱼、鳖在这里生长,货物财物在这里繁殖,沿河经营并获取利益的人,大概有几千几百家。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水势深广,不受震荡冲击,鱼鳞甲介便聚集在这里。君子观察水势,懂得治理政事的道理吗?福建是东南的大州,自唐代常衮任观察使时,教导民间子弟学习文学,科举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而且更加兴盛。然而,民间却有拿着锄头而以粗鄙为得意、拿着箕帚而相互谩骂的情形;如果贾谊生在今天,也不只是为汉廷痛哭而已了。您难道可以不察看这种情形吗?我听说,学校是乡邦的表率,修身齐家是学校的根本。您应当修养自身来教导各家,修治各家来教导郡县各学校,再通过郡县各学校来感化推动我乡邦的人,这样人们都会互相观摩而行善。这种成效不可能在早晚之间取得,但所得的效果很大,就像水势深广,鱼鳞甲介全部聚集,获取利益的人不止千百家而已。如果有人立身过于严峻,依仗威势压制下属,今天考察他们的文章,明天考察他们的字迹,稍有不合意,就像禽兽被捕、草木被割一样一概淘汰,这种成效可以立即见效,却不足以为国家得到人才。这就像水势猛烈强悍,鱼鳞甲介不来游动;我看渔夫终究不会下竿。周君起身致谢说:“我进入福建,观察这里的山水,思考您的教诲,三年之后,当有办法向您回复。” 贺包封君以六十受恩命序 当初我在京城考中进士时,认识了嘉兴人包汝调;后来我任南京礼部郎中,包君也来任主事。同朝为官后,情谊更加亲密。成化甲辰年,包君将要回朝述职,我则接到赴抚州的新任命。同僚们都告诉我说:“本朝京城内外的官员任满三年,经台省考核称职,就可以推恩封赠他们的父母妻室。汝调回朝述职的日子已经近了,他的父亲可松先生正好六十岁,早晚会有诏书向南方下达,到时锦衣乌帽将辉映山林。这本来就是世间极为荣耀的事情,敢先请您写几句话来祝贺。”我既然已经同汝调结交,同僚们所要表示的祝贺,也就是我的祝贺,哪里能不写几句话呢?我年轻时读书,看见史传评论人的福庆,必定归因于有德,起初曾对此感到疑惑。晚年潜心体察世事,玩味天人关系,才知道感应的道理非常精微。天与人相距虽然遥远,但它们的道理未尝不相同;道理相同,气也未尝不相互贯通。道理相同而气相互贯通,那么感应的关键就在我们自身。汉代公孙弘说:“内心和顺,气就和顺;气和顺,天地的和气就会相应。”这可以说是懂得感通之道了吧?包氏世代居住在双溪之上,自从先世以来,一直积累德行、施行善事,在乡邦中享有声望。他的祖父乐园翁尤其慷慨而行义,救济他人、造福万物,仿佛出于天性。可松先生继承了这一点,又加上孝顺友爱、宽厚平和,从不与外物争竞。他积累的德行可以说很深厚了。人生本来有的人未必能脱离襁褓便夭折,可可松年满六十岁,头发仍然乌黑,精神也没有疾病。他的寿命难道还有尽头吗?世上有读书而怀抱才艺的人,最终却老死山林泉石之间,不能得到一纸任命。可松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考中甲科;长子显贵而得到封赠,次子出任县官,按照惯例补授风宪官。幼子虽然还在学校,功名科第也可以预料。这样看来,他家世的兴盛,难道容易达到吗?所以我看到包氏福庆的隆盛,便知道天人感应的关键不会有差错。世上有些不懂得修德务本的人,往往倚仗富贵欺凌乡里;一旦权力解除、势力消失,倾覆也随之而来,却还说天道虚无、没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实在是糊涂得很。同僚们说:“请把您的话作为对包氏的祝贺。”随后各自回去反省自身,把它当作修德保家的警戒和劝勉。《赤城论谏录》序 台州处在万山之中,贤人接连出现,大多能够建立光明俊伟的事业,使世人震动;他们的论谏也往往通达治国的根本,明察事情的关键,忠诚爱国而情意恳切,足以成为后世谏官的规范。台州贤人之多,实在远胜其他州。成化十五年冬天,我因台州政务入京接受考核,台州在朝廷任职的吏部黄孔昭先生、翰林谢鸣治先生一同来看我,便拿出他们编纂的《赤城论谏录》,嘱托我为它作序,我恭敬地接受并完成了这项工作。这是两位先生辑录本乡先贤、左司谏陈公辅以下数人的奏疏,编成一部书。他们的意思,是想把这些文章告知天下后世,让那些谋划国家政事的人共同参考,并不只是为了成就台州多贤的声誉。只是我见识浅薄,哪里足以为众贤的言论作序呢?虽然如此,我曾听说:天下的事情有关键、有形势、有形态。关键有善恶,形势有轻重,形态有治乱。关键一发动,形势便趋向某一方向;形势趋向某一方向,事态便形成。因此,关键发动于善,形势就趋向善;关键发动于恶,形势就趋向恶。形势趋向善,善势加重而恶势减轻,发展到最后,治理便形成;形势趋向恶,恶势加重而善势减轻,发展到最后,混乱便形成。治乱是事态的形态,但并不是产生于形态,而是产生于形势;轻重是形势,但并不是产生于形势,而是产生于关键中所包含的善恶。关键是形势和事态的先导,是治乱的根本。当时众贤论议政事,有的处在天下太平之后,有的处在草创蒙昧之初,有的处在存亡危急之时;他们所谈的事情虽然有大小不同,但全都能够审察其中的关键。关键发动于人心,间隔之中容不下一根头发;不是天下最有智慧的人,不能察知这一点;不是天下最有勇气的人,不能运用这一点。所以时运不与我相合,明君贤臣不能相遇,坐失良机的人也很多。君子面对豪杰之士,也不能不感叹他们要建功立业实在艰难。两位先生汇辑这部书,用心良苦。我又以形势和关键来说明,并以智勇作结,用来告诉那些读此书而受到激发的人:应当审察其中的先后次第而有所作为。《怡寿堂》序

吴下曹君元洁既丧母,奉其尊甫先生以居。成化甲辰登李旻榜进士,乙已授抚州府推官。明年春,奉其尊甫先生以来。又明年春,先生寿七十,曹君乃署其堂曰「怡寿」,张宴设乐,为先生欢。瑛与同官皆贺,县大夫又贺,小民不敢至堂下。至是,亦皆举手加额以贺。盖曹君为亲欢,故人交欢之也。交欢之者,为孝之心出于同然也。贺之朝,积雨初霁,春日载阳,和风恊气,吹拂堂宇。先生出飨客,衣冠俊伟,容止闲都,笾豆成列,献酬有序,其乐充如也。日暮酒酣,众且退矣。先生降席曰:「仆齿日长,辱诸大夫不以为鄙猥,而觞于仆。今日之欢,诸大夫之惠也,敢申以为谢。」又曰:「兹大郡小儿为理,惟诸大夫相与协恭,故小儿得免官谤。今日之休,又诸大夫之惠也,敢申以为谢。」又曰:「仆从小儿西,诚无所干抚之人。抚之人亦未尝有干于仆。今则有请,诚愿太守有以序述吾事,幸毋以予为多求也。」瑛谓先生长者,凡所言皆有理道,瑛复何言?然尝思之,天以福授人,恒啬而不能咸。子以孝事亲,多违而不能合,多违而不能合,所遇殊也。恒啬而不能咸,所赋拘也。拘于所赋,殊于所遇,则于父子之间而能尽得其所欲者,盖鲜也。《韩诗外传》载皋鱼自敶三失而继以槁死,虽制行非孔氏,其情亦悲矣。《家语》载子路南逰于楚,思欲以贵显易贫贱,求养其亲而不可得,其所感深矣。今曹君登第,先生及见之;居官食禄,先生及享之。先生寿七十,礼所谓杖于国之年也。曹君又能以官为养,而得众人之欢心,以承事之,则先生得福其盛矣乎?曹君为孝,其多合矣乎?曹君告予谓:「先生事先教谕府君,小心恭慎。先府君病,先生臂香吁帝,请以身代,果然。则先生食孝之报如持左劵,合矣。不然,则先生得于天者为加厚,而享于子者为独至。」予又叹世有修身慎行,不能食报于其子。如先生者,不但皋鱼、子路二人而已也。呜呼!先生之庆深矣。予忝为师帅,职司风纪。曹君又持刑以弼予违,请以是教于家,使家之人皆有以怡于其亲。又请以是教于邑,使邑之人皆有怡于其亲。又请以是教于郡,使郡之人皆有以怡于其亲。则先生欲予言,又不但为一身之谋而已也。诸同贺者皆曰:「曹君之堂,风教之纪也。太守之言,风教之朂也。」及退,皆相与歌咏之。予因次第其语而序之。

一室双贞诗序

节义者,人道之大闲也。节义立,人道定矣。昔者,孔子删诗于《卫风》,而存《栢舟》之誓;修《春秋》于夫人,而重如齐之戒。至于正礼,凡男女之际,节义之防,尤拳拳焉,皆所以定人道也。书林林氏,系出唐孝子攅之后,世以诗礼传家,无乏徳林君廷谏,受室于冲溪王氏。其妇翁士俊先生,登李骐榜进士,歴大理评事、云南知府,以老。王翁博学能文,诸子女徃徃得其绪论。王氏既嫁,无子,告其夫廷谏曰:“妇人奚必自有子?顾鞠养之恩何如耳。汉马后鞠肃宗,肃宗爱之过于所生。吾虽不学,然闻诸家庭遗训旧矣,请以此为法。”廷谏曰:“子方盛年,何遽为此言?”王氏曰:“君宜熟思。吾既无以嗣君室,又不别为室以谋君嗣,傥期过事违悔,将何及时?”有张氏女,质美性淳,私为廷谏纳之。既而果生子大顺。生未晬,而廷谏死于戱王氏可谓有定见耶?其于林氏之世,可谓有再造之功耶?初,王氏之嫁也,资贿颇盛。既入门,乃辞去纨绮盛饰,身着布素,与妯娌相周旋。至是,乃出其余以偹丧具,及买地书林岭上,以为葬谋。且信浮屠氏,建水陆会以资冥福,而又泛滥及于舅姑、伯母、郎叔。其力贫为此,虽于礼未有稽,为其志可哀也。自廷谏没,而撼之者日继至。王氏毅然独立,以恤孤保家为事,而侍妾张氏亦同守初心不移。王氏爱大顺,不啻若已出。稍长,遣从里中师,旦必送之门,夕归候亦如之。常曰:“是气体绵薄,吾不敢厚有觊望。他日得承胙于祢庙,足矣。”其或出外经宿不返,必焚香扣神以卜安否。既长,极力为婚娶,复悉出所有,增田辟屋以为居养。盖至是,钗钏服饰无遗矣。嗟夫!妇人之道,在于恭顺;其职,在于中馈。茍能是,可谓贤矣。至于先事为理,以续夫世,保幼孤至于有成,及拊循妾媵,与之同守贞操,始终无瑕,此岂世之所易得哉?郡守王公存敬,以纲常为治,特扁。其门曰「一室双贞」,而时缙绅大夫皆从而歌颂之。其节义所由着乎?人道所由立乎?此予抚摩是巻,为之三叹,不能以自己也。

修镇逺府志序

译吴地人曹元洁的母亲去世后,他奉养父亲先生居住。成化甲辰年,他考中李旻榜进士;乙巳年,授任抚州府推官。第二年春天,他奉父亲先生一同来到这里。又过了一年春天,先生年满七十岁,曹君便把他的堂屋题名为“怡寿”,设宴奏乐,为先生庆贺。我和同僚都来祝贺,县令也来祝贺,百姓不敢来到堂下。到这时,百姓也都举手加额表示祝贺。曹君是为了让父亲欢喜,所以亲友们也都欢喜;亲友们之所以欢喜,是因为孝心出于共同的感情。祝贺的那天,连日的雨刚刚停止,春日开始暖和,和风暖气吹拂着堂屋。先生出来宴请客人,衣冠俊伟,仪态闲雅,器皿排列整齐,敬酒酬答有序,欢乐充满堂上。傍晚酒兴正浓,众人将要退席。先生离开席位说:“我的年齿渐长,承蒙各位大夫不以我鄙陋浅薄为意,还来为我举杯。今天的欢乐,是各位大夫的恩惠,我怎敢不再次致谢。”又说:“这座大郡由小儿曹君治理,只因各位大夫共同协力、恭谨相助,所以小儿得以免受官场上的毁谤。今天的安宁,也是各位大夫的恩惠,我怎敢不再次致谢。”又说:“我跟随小儿向西来,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求托抚州的人。抚州的人也未曾有事求托于我。如今我有一件请求,实在希望太守能够为我的事情作序叙述,幸而不要认为我要求太多。”我认为先生是位长者,他所说的话都有道理,我还能够说什么呢?但我曾想到,上天把福分授予人,常常吝惜而不能人人平等;子女以孝奉养父母,往往彼此违逆而不能相合,这是因为各人的遭遇不同。上天常常吝惜福分而不能人人平等,是因为所赋予的命分有限;命分受到限制,遭遇又各不相同,那么父子之间能够完全得到彼此所愿望的情形,大概很少。《韩诗外传》记载皋鱼陈述自己三种失误,随后悲伤而死;虽然他的操行不合孔氏之道,但其中的感情也很悲哀。《孔子家语》记载子路向南游历到楚国,想凭借显贵改变贫贱,求得奉养父母的条件,却没有能够做到,他心中的感触很深。如今曹君考中科第,先生亲眼见到了;曹君居官享禄,先生也亲身享受到了。先生年满七十,是礼书所说可以在国内扶杖行走的年纪。曹君又能用官禄奉养父亲,取得众人的欢心来承奉侍养他,那么先生得到的福分岂不是很盛大吗?曹君尽孝,和父亲相合的事情岂不是很多吗?曹君告诉我说:“先生侍奉先父教谕府君时,小心恭敬而谨慎。先府君病重时,先生焚香向皇帝祈求,请求用自身代替父亲,果然如此。这样看来,先生享受孝行的回报,就像手持左券一样有凭有据,父子之间已经相合了。否则,就是先生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分更加厚重,而从儿子那里享受到的孝养尤其优厚。”我又感叹,世上有些人修身谨行,却不能从自己的子女那里享受到回报;像先生这样的人,也不只是皋鱼、子路两人而已。唉!先生的福庆深厚了。我忝居师帅之职,掌管风俗纲纪。曹君又手持刑法来辅佐我纠正过失,请允许我把这件事教导给他的家人,使全家人都能让自己的亲人感到怡悦;又请允许我把这件事教导给县里,使县里的人都能让自己的亲人感到怡悦;又请允许我把这件事教导给郡里,使郡里的人都能让自己的亲人感到怡悦。这样,先生希望我说这些话,就不只是为一身一家的谋划了。同来祝贺的同僚都说:“曹君的堂屋,是风俗教化的纲纪;太守的话,是风俗教化的勉励。”退席后,大家共同歌咏这件事。我于是按次序记述他们的话,为它作序。《一室双贞诗》序 节操和义行,是人道的大防线。节义确立,人道也就安定了。从前孔子在《卫风》中删定《诗经》,保留了《柏舟》守志的誓言;修订《春秋》记载夫人之事时,重视鲁国夫人嫁给齐国的戒惧。至于端正礼制,凡是男女关系以及节义的防范,尤其反复叮咛,都是为了安定人道。书林林氏,是唐代孝子林攒的后代,世代以诗礼传家,没有缺少德行。林廷谏娶了冲溪王氏为妻。王氏的父亲士俊先生,考中李骐榜进士,历任大理评事、云南知府,后来年老退居。王翁博学能文,子女往往都得到他的学问传授。王氏出嫁后没有儿子,告诉丈夫林廷谏说:“妇人为什么一定要自己生儿子呢?只要看抚养的恩情如何罢了。汉代马皇后抚养肃宗,肃宗爱她超过爱生母。我虽然没有学问,但听到家庭中流传的旧训已经很久了,请让我们把这个作为准则。”林廷谏说:“你正值盛年,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王氏说:“您应当仔细考虑。我既然没有办法为您生继承人,又不另外娶妻来谋求您的后嗣,倘若约定的期限过去、事情发生变化而后悔,那时怎么办,还来得及吗?”当时有张氏女,品性美好而淳厚,王氏私下替林廷谏纳她为妾。不久果然生下儿子大顺。孩子还没有满周岁,林廷谏便去世了。唉,王氏可以说是有坚定的见识吧?对于林氏家族来说,可以说有再造之功吧?当初王氏出嫁时,嫁妆很丰厚。进入林家以后,她便辞去华美的绸衣和盛丽的装饰,自己穿着布衣素服,与妯娌们相处。到这时,她拿出剩余的嫁妆来准备丧葬用品,又在书林岭上买地,筹划安葬。她还相信佛教僧人,举行水陆法会来求取冥福,并且把这种安排扩大到舅姑、伯母和郎叔。她家境贫困,却竭力做这些事情,虽然礼制上没有可以考据的根据,但她的志意实在令人悲悯。自林廷谏去世后,前来动摇她的人接连不断。王氏毅然独立,以抚恤孤儿、保全家庭为己任,侍妾张氏也一同坚守最初的志向而不改变。王氏爱护大顺,不亚于爱护亲生儿子。大顺稍微长大,她便送他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早晨一定送到门口,晚上回来也一定等候他。她常说:“这孩子气血体质单薄,我不敢有过高的期待。将来能够在祖庙承受祭祀,就足够了。”孩子有时外出,过了一夜还没有回来,她必定焚香叩拜神明,占问他的平安。大顺长大后,她竭力为他婚娶,又把全部财产拿出来,增置田地、开辟房屋,供他居住奉养。到这时,她连钗钏服饰也没有剩下了。唉!妇人的道,在于恭敬顺从;她的职责,在于主持家庭饮食。假如能做到这些,就可以称为贤德。至于事先筹划家事,以延续丈夫的家世;保全幼小的孤儿直到他成人有成;并且安抚侍妾,让她们共同守护贞操,始终没有瑕疵,这难道是世间容易得到的吗?郡守王存敬以纲常治理地方,特意为她题写匾额,挂在她家门上,称为“一室双贞”;当时的士绅大夫也都跟着作诗歌颂她。这大概就是节义得以显著的原因,也是人道得以确立的原因吧?我抚摸着这卷诗文,为此三次叹息,不能自已。《修镇远府志》序

瑛待罪有司,恒以不达于政为病。成化丁未,自抚州改守镇逺,既扺任,索郡乘于掌故氏,曰:“亡之。”窃以为是郡东起沅州,西接播州,南临诸苗,是为云贵门户。韩子所谓“治法征谋宜有所出”者,既亡郡乘,何以稽故实以达诸政?于是考地理以求险易,询敌情以求缓急,访民隠以求休戚。至于学校、农桑、户口、田赋、课程、徭役、民物、榖畜、法度、典章,凡政事所闗者,皆博求之。阅明年,颇得要领,拟即所见而次第行之。顾事与志违,而目光烱烱在牛背上矣。夫人一心包藏天地,酬酢庶类,居一官而不知此官之政,是于此心为未尽知,而不能自致于物,是为不能举其职。不能举其职而不奉身以求退,则是爱官重于爱道,皆非也。瑛于是知所择矣。虽然,道者万世之公也,政者一时之宜也。茍有益于民,后世必有能举而行之者矣。乃据所闻见,特加考证,以补郡乘之阙,以俟后来君子。若夫一时游赏题咏,皆登载无遗者,是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治礼君子所不废也。故并叙之。

赠郡守王公书满序

尝闻天下士恒相与言曰:「守令不可以不为。」又曰:「守令未易为。」又曰:「难干乆为。」其意以为守令有民社之寄,欲推行善政、善教,如古人所为者,非守令不可,故曰「不可以不为也」。然任大而责重,政繁而务剧,棘则棼,猛则踬,却立而坐视之,则政务填委,不可爬搔,故曰「未易为也」。夫守令者,威福之寄,怨憎之归也。歴岁乆则有媒蘖其间,以袭吾短者,故曰「难于乆为也」。黄岩王公存敬,少读书,尚义修行,有古人风。及登进士第,出知溧阳县,其声大着。擢刑部主事,迁贠外郎,其声又大着。未数载,擢知兴化府。公日坐堂上,政务满前,不以棘而棼,不以猛而踬,不却立坐视,而日与爬梳。于是学校、农桑、户口、财赋、狱讼、盗贼、徭役、恤典诸政,无不修举。所立八条约曰:「劝善、戒恶、崇礼、恤患、禁奢、警惰、察奸、释忿」,皆就民心上相与扩充,又非常政可例数者。公初政尚威,民颇疑畏;又转诸寛博,民大恱。方今四境之内,强者不得肆,弱者得自安,吏守案牍不得为奸,舆隶不得呌号,里闾每折简下郷民帖帖至堂下以听约束。公政至是,民信之矣。公自弘治庚戌到郡,歴今丁已凡八载矣。莆人私语曰:「公一日在莆,民受一日之赐;一岁在莆,民受一岁之赐。使公不愿他官而终守莆,吾将以公为归矣。」夫守令不可以不为,公为之矣。守令未易为,公为之则甚易矣。守令难于乆为,而公歴政八年以上,民懐之倍于初,何哉?盖公存明白正大之心,禀刚果弘毅之性,而充之以该博之学,故其政有成也如此。今以六载报政于朝,六事八约可错举而陈,天子必有以处公矣。然莆人念公深,公其尚懐莆人哉?麾使丁侯掌卫政,日与公相周旋,以公行有不忍别者,乃与诸僚友辑彩为障,乞言赠公。予故次第言之。或曰:「子托交于公最深,何赠言以颂不以规?」予曰:「颂者所以道其实也。」规者,所以防其过也。公宻于自省,有过未尝不知,奚待予规?

寿山福海图序

译我在有关官署任职,常常因为不通晓政务而忧虑。成化丁未年,我从抚州改任镇远知府;到任以后,向掌故官索取郡志,说:“已经没有了。”我私下认为,镇远府东起沅州,西接播州,南面临近各部苗民,是云贵的门户。韩愈所说的“治理的方法和征伐的谋略应当有出处”,既然没有郡志,凭什么考察旧日的真实情况来通达政务呢?于是我考察地理,寻求险要与平易之处;询问敌情,以了解缓急;访察民间隐情,以了解百姓的安乐和忧患。至于学校、农桑、户口、田赋、课程、徭役、民情物产、粮食牲畜、法度典章,凡是与政事有关的,都广泛求取资料。过了一年,我颇为掌握了要领,准备根据所见逐项推行。然而事情与志愿相违,我的眼光已经昏花,只能看着牛背了。人的一颗心包藏天地万物,酬酢应对各种事物;身居一个官职却不知道这个官职的政务,就是对自己的心还没有充分认识,也不能使自己在外物上有所施展,这就是不能尽到职守。不能尽到职守,却不把自身奉献出来求取退职,那就是爱惜官位重于爱惜道义,二者都不对。我由此知道自己应当作何选择了。虽然如此,道义是万世共同的原则,政事只是一时的适宜。如果有益于百姓,后世一定会有能够举而行之的人。于是我根据所听到和看到的情况,特别加以考证,用来补足郡志的缺漏,等待后来的君子采用。至于一时游览、赏玩和题咏的事情,也都全部记载而不遗漏,这叫作一张一弛,是文武之道,治理礼法的君子不应废弃。所以一并叙述下来。赠郡守王公书满序 我曾听说天下士人常常相互谈论:“郡守县令不可以不有所作为。”又说:“郡守县令不容易做。”又说:“很难长久任职。”他们的意思是,郡守县令承担着治理百姓和土地的重任;想要推行善政、善教,像古人那样有所作为,非郡守县令不可,所以说“不可以不做”。然而,职位责任重大,政务繁多而事务紧迫,事情棘手就会纷乱,手段猛烈就会跌倒;如果退缩旁观、坐视不理,政务就会堆积满前,无法理清,所以说“不容易做”。郡守县令是威权和福泽的承担者,也是怨恨和憎恶的归集处。任职年久,就会有人从中挑拨,伺机攻击我们的短处,所以说“难以长久任职”。黄岩人王存敬,年轻时读书,崇尚义理,修养品行,有古人的风范。考中进士后,出任溧阳县知县,声誉大为显著;升任刑部主事,又迁任员外郎,声誉更加显著;没有几年,又升任兴化府知府。王公每天坐在堂上,政务满前,却不因事情棘手而纷乱,不因手段猛烈而受挫,不退缩旁观、坐视不理,而是每天亲自梳理。于是学校、农桑、户口、财赋、狱讼、盗贼、徭役、救恤等各项政务,无不整治兴办。他制定八条约束,称为:“劝善、戒恶、崇礼、恤患、禁奢、警惰、察奸、释忿。”这些都从民心出发共同扩充推行,也不是通常政务中可以按惯例列举的事项。大人刚开始处理政务时还崇尚威严,百姓颇为疑惧;后来又转而宽厚博爱,百姓非常喜悦。如今四境之内,强者不能肆意妄为,弱者能够自行安居;吏员守着公文不能作奸,差役不能呼喝叫嚣;乡里常常写张便条下给乡民,乡民便安静恭敬地来到堂下听候约束。大人的政绩到了这个地步,百姓已经信服了。大人从弘治庚戌年到莆田任职,至今丁巳年,共八年了。莆田人私下说:“大人在莆田一天,百姓就受一天的恩惠;在莆田一年,百姓就受一年的恩惠。假如大人不愿到别处任官,终身守在莆田,我们将把大人当作归依。”做地方长官本来不可不有所作为,大人已经做到了。地方长官并不容易做,但大人做起来却十分容易。地方长官难在长久任职,而大人历任政务八年以上,百姓对您的爱戴反而比起初更加深厚,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大人心存光明正大的念头,禀有刚强果断、弘大坚毅的性情,又用广博的学识来充实它,所以政绩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如今您以六年任期的政绩向朝廷报告,六件政务、八条约束,都可以交错列举陈述,天子一定会对您另有任用。然而莆田人深深思念您,您难道还会思念莆田人吗?麾使丁侯掌管卫政,每天同您相处,想到您将要离去而不忍分别,于是便和各位同僚朋友编织彩绢制成屏障,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您。所以我按次序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人说:“你同大人的交情最深,为什么赠言只歌颂而不规劝呢?”我说:“歌颂,是为了说明他的实际情况。规劝,是为了防止他的过失。大人严于自我反省,有了过失从来没有不知道的,哪里还需要我来规劝呢?” 《寿山福海图序》

去莆城东南一舍许,有柯山焉。柯山与壶山相俯卬,势逶迤盘礴,得水而止,有榕树数百章,望之若连云然。柯氏聚族于斯,累世矣。景泰初,柯先生孟时以状元及第,拜翰林学士。先生清声硕望,人谓旦暮且入阁以佐理天下,不幸捐馆舍,舆论惜之。先生之配俞宜人,兵部侍郎讳纲之女也。有士行,能保族宜家,以不坠先生之旧。先生没时,宜人年方四十五,至是六十矣。是岁正月二十五日,实维初度,其子宗文作《寿山福海图》为宜人。寿其同堂兄宗璧以为非文不足以序家庆,非文不足以昭贶,我族人乃以佥宪在亨君所书事,并以其所为图来请文。夫祝寿与山齐,其寿髙矣;祝福与海齐,其福深矣。然福以寿为本,寿以徳为本,非徳不足以致寿,非寿不足以享福。昔人于《易》《书》《诗》《礼》,盖交言之矣。瑛请得以稽其故实:方先生没时,其子宗文始六岁,其妾王氏、曹氏方盛年。宜人以侍郎之女为学士之配,能为纲常作家计,宜矣。王氏抱弱子,日夜呱呱以泣,不知他日成立如何,乃能守死不去,此果易得耶?王氏以有子不去,似矣;曹氏无所出,乃愿事主母以终其身,虽先生有治命,亦不肯从此,又易得耶?盖先生以诗礼陶于家,而宜人化之;宜人以恩爱结于下,而诸妾从之。故先生虽没,而纲常不坠,如此夫!纲常者,天道也;福与寿,天所与也。人能培植纲常以顺乎天,则天畀以福寿,固不待称祝愿望而后至也。然则宗文为是图,是固稽诸天道而有征也。瑛又闻之,凡善类宜有锡于后,福泽必延于其家。柯山之椒,和气欝蒸,他日必有忠臣孝子出于其间,而纲常之庆益隆,邦家之光未艾也。请书是以待之。

皇华使节诗序

古者行人使于列国,列国之君飨之,则相与赋诗以见意,大而解纷息争辑戎纾祸,小而通情结好承教拜嘉。其所赋诗,皆取诸《三百篇》,以其宜于事者为赋。故当时遣使,必择其习古能文者为之,不文不遣也。后世此礼不讲,凡有燕飨,优谈伶语,妄相诋讥。如孔道辅使辽,辽以宣圣为戱,此其失在主也。陶榖使江南,南人遣驿妓歌榖所赋词,此其失在客也。凡此既不足以息争纾祸,又不足以结好致嘉。稽诸古礼,是为使事之累,君子盖羞道之。皇明御世,天下一统,以诗书礼义陶化人心,士生其间,多习古能文,而励亷耻之节。弘治六年秋,蜀惠王薨,天子有事于其国,命保定侯梁公徃谕祭,又择通晓典故者相之。时庐陵王君寿以进士拜行人司副,天子若曰:“丧礼之相,寿也可。”于是君副梁公以行。其冬扺蜀,自始谕祭以至卒祭,无违礼。国中每祭必有宴,宴必侑以币,君皆辞之。明年春礼成,藩臬诸大夫飨之,及旅,君起求诲言,诸大夫皆赋唐人杂体诸诗为赠。瑛曰:“非古也。”于是左方伯韩公为赋《四牡》,君曰:“岂不懐归,王事靡盬。”公所以悉鄙懐也,敢以为谢。右方伯郑公为赋《皇华》,君曰:“载驰载驱,周爰咨诹。”公所以教使臣也,敢申以为谢。宪使洪公又赋《枤杜》之首章及《大东》之卒章,君曰:“兵疲于戍守,民困于徭役,大夫之忧也。使臣归当以上告天子。”然则论使事于三代之后,若王君者,可谓习古能文者乎?可谓行已有耻者乎?而吾藩诸大夫所以处君者,可谓慎于礼而不渎乎?众谓君行宜有赠,瑛因譔次其事以为君赠。

韫玉山房诗序

诗》三百篇,至矣!汉魏以后诸作,非古也。然太师失职,雅颂不传,后世有作,君子亦所不废。洪武初,休宁吴藴中氏以诗鸣。邑人程若虚尝为论次其集,谓其诗为体屡变,有平易简淡者,有精确严重者,有奋迅驰骤及风流藴藉者。今考先生诗,旧学于里人余子韶,尝自评子韶诗壮丽顿挫。以予观之,先生诗大槩如评子韶语。先生官终平阳簿,而诗不甚显于世,尝名其所居曰「韫玉山房」。夫榖璧琮璜、珪璋琬琰,可以荐天神,享人鬼,修国好,勒世勲皆玉之盛也。乃不用而藴之,则其孚尹旁达,固有吐气若虹者矣。然则先生所谓「藴玉」者,殆伤其不遇耶?抑所谓待价而沽之者耶?先生既没,其五世孙世现等相与谋曰:「父祖有善,而子孙不知不智也;知而不传,不仁也。吾祖寳玉,今尚无恙,可使终韫山房,不发泄于世乎?」乃谋锲诸梓,而征序于予。予曰:「先生有后矣。」因序以归之。

遥祝长春图诗序

译距离莆田城东南约一舍,有一座柯山。柯山与壶山彼此俯仰相对,山势曲折绵延、盘旋雄厚,遇到水流便止;山上有数百株榕树,远望仿佛连成云彩。柯氏聚族居住在这里,已经世代相传了。景泰初年,柯先生孟时以状元及第,授任翰林学士。先生清誉卓著、声望很高,人们都说他早晚将入阁辅佐治理天下,却不幸去世,舆论为之惋惜。先生的妻子俞宜人,是兵部侍郎俞纲的女儿。她有士人的品行,能够保全家族、使家庭和睦,不使先生的旧业坠落。先生去世时,宜人才四十五岁,到现在已经六十岁了。这年正月二十五日,正是她的生日,她的儿子宗文绘制《寿山福海图》为母亲祝寿。她的同堂兄柯宗璧认为,不写文章就不足以叙述家族的庆贺,不写文章就不足以彰显恩赐,于是我族人中任佥宪的在亨君把自己写的图和相关事情一并拿来请我作文。祝愿寿命与山一样长,寿命就高了;祝愿福气与海一样深,福气就深了。然而福以寿为根本,寿以德为根本;没有德不足以获得长寿,没有长寿也不足以享受福气。古人对于《易》《书》《诗》《礼》,大概已经反复说明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章〕 我请求考察其中的实际事迹:当先生去世时,他的儿子宗文才六岁,他的妾王氏、曹氏正值盛年。宜人作为侍郎的女儿、学士的妻子,能够维护纲常、经营家庭,这是应当的。王氏抱着年幼的孩子,日夜哇哇哭泣,不知道将来能否成人,竟然能够守节至死而不离去,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王氏因为有儿子而不离开,似乎还说得过去;曹氏没有生育,却愿意侍奉主母终身,即使先生有遗命,也不肯因此离去,这难道又容易做到吗?大概是先生在家中用诗礼陶冶家人,宜人又以身教化她们;宜人用恩爱笼络下人,诸妾也都服从她。因此先生虽然去世了,纲常却没有坠失,正是这样啊!纲常是天道;福气和长寿,是上天所赐。人能够培植纲常以顺应上天,那么上天赐给他福寿,本来不必等到有人称颂、祝愿、祈求之后才会到来。这样看来,宗文绘制这幅图,正是考察天道而得到验证的。我又听说,凡是善良的人,都应当有福泽施及后代,福泽必定延及他的家族。柯山的山顶,和气郁积蒸腾,将来一定会有忠臣孝子从那里出现,使纲常的福庆更加隆盛,国家的光辉也不会衰竭。请让我写下这些话来等待它的验证。《皇华使节诗序》古时候使者出使诸侯国,诸侯国的国君设宴款待他,双方就一起赋诗来表达心意;大的方面可以消除纠纷、平息争端、整顿军备、解除祸患,小的方面可以沟通情感、结交友好、接受教诲、拜谢美意。他们所赋的诗,都取自《诗经》三百篇,选择适合事情的篇章来吟诵。因此当时派遣使者,必定选择熟悉古典、能够作文的人担任;不善于作文,就不派遣。后世这种礼仪不再讲究,凡遇宴饮,便让优伶说笑唱曲,任意互相讥讽。像孔道辅出使辽国,辽人拿宣圣孔子开玩笑,这种过失在主人;陶谷出使江南,南唐人派驿站歌妓演唱陶谷所作的词,这种过失在宾客。凡是这些做法,既不能平息争端、解除祸患,也不能结交友好、取得美意。考察古代礼制,这都是出使事务的累赘,君子大概羞于谈论它们。大明皇帝治理天下,天下统一,用诗书礼义陶冶教化人心,士人生活在其中,大多熟习古典、能够作文,并且砥砺廉耻的节操。弘治六年秋天,蜀惠王去世,天子要在他的封国办理丧祭之事,命保定侯梁公前往宣谕祭告,又选择熟悉典故的人作为辅佐。当时庐陵王君寿以进士身份授任行人司副,天子仿佛说:“办理丧礼的辅佐人员,王寿就可以。”于是王君辅佐梁公出行。这年冬天抵达蜀地,从开始宣谕祭告直到祭礼结束,没有违背礼制。蜀国每次祭祀必定设宴,设宴必定用财帛相赠,王君都一一辞谢。第二年春天礼事完成,藩司、臬司的各位大夫设宴款待他,到了宴席将散时,王君起身请求赐予教诲的话,各位大夫都赋作唐人的杂体诗来赠送。瑛说:“这不是古礼。”于是左方伯韩公赋《四牡》,王君说:“‘难道不思念归去吗?只是王事没有止息。’韩公是要完全说出我的内心,我谨以此作为谢辞。”右方伯郑公赋《皇华》,王君说:“‘驱车奔驰,到各处询问事情。’郑公是要教导使臣,我谨再次以此作为谢辞。”宪使洪公又赋《杕杜》的第一章和《大东》的末章,王君说:“军队疲于戍守,百姓困于徭役,这是大夫所忧虑的事。使臣回去后,应当把这些情况上告天子。”这样看来,在三代以后谈论出使事务,像王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熟习古典、善于作文的人吗?可以说是行事自守而知羞耻的人吗?我们藩司诸位大夫对待王君,可以说是慎守礼节而不轻慢吗?众人认为王君出行应当有赠言,瑛因此编次这些事情,作为赠给王君的文章。《韫玉山房诗序》《诗经》三百篇,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汉、魏以后的各种作品,算不上古诗。然而太师失职,雅诗颂诗不能流传,后世仍有创作,君子也不应废弃。洪武初年,休宁吴藴中氏以诗闻名。同邑人程若虚曾为他的诗集作评论编次,说他的诗体屡有变化,有平易简淡的,有精确严肃的,有奋勇迅疾的,也有风流含蓄的。如今考察先生的诗,他早年向同乡余子韶学习,曾亲自评论子韶的诗说其壮丽顿挫。在我看来,先生的诗大体正如他评论子韶的那些话。先生官做到平阳簿,但诗名并不很显著于世,曾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韫玉山房”。谷璧、琮璜、珪璋、琬琰,可以用来荐享天神、祭祀鬼神、修好国家关系、铭刻世代功勋,这些都是玉器发挥作用的盛大用途。如今不用它们而把它们收藏起来,那么它们内含的光彩四面流露,本来就会有吐气如虹的气象。这样说来,先生所谓“韫玉”,大概是在感伤自己没有得到际遇吗?还是说是在等待高价然后出售呢?先生去世以后,他的五世孙世现等人共同商议说:“父祖有善,而子孙不知道、不明智,是不智;知道而不传,是不仁。我们祖先的宝玉如今还完好,难道能让它始终藏在山房中,不向世间发扬吗?” 于是他们谋划把诗集刻印在木板上,又来向我求序。我说:“先生有后继有人了。”于是作序把诗集归还给他们。《遥祝长春图诗序》

莱阳宋公景章由御史出副浙台,既受命,日走旁近郡县,绳奸宄,治慝恶,以振扬风纪,以佐助圣天子治理。既而曰:「忠于事君者,不及孝于事亲。吾今不能入故乡,持杯酒以为亲寿,独不能即官所而伸祝颂之私乎?」乃自制词而歌曰:「朝祝兮长春,暮祝兮长春,愿吾亲髪白复黄兮,背有鲐文。」又赓载歌曰:「朝祝兮长春,暮祝兮长春,愿吾亲谷神不死兮,后天地存。」台司诸公闻之,相与倚歌而和之。公喜曰:「是可以发吾志矣。」遂以绘事加于其首,题曰《遥祝长春图》。以书来广徳,属瑛序之。瑛记公在御史台时,尝为尊翁寿八十矣。盖惟有寿而后可以享诸福。翁尝拮据以有其家,深藏而厚积,其富有如此者。晚受封号,乌纱白髪,辉映林壑,其贵有如此者。有子六人,皆克成立,足以光前而振后,其多男子有如此者。翁诸福备矣,诚得永年以享之,其福宁有既耶?瑛孝弗公类先考见背十四载矣,近得州大如斗,间闗千里,迎母就养,思先考不及见,而情益悲。欲以公之祝其父者祝吾父,何可得哉?因书是以归于公,凡同是懐者,必有感于斯焉。

赠王司训书满序

王君廷伟,同予莆田人,同读书以为业。其仕宦也,同予江东,相去不百里而近,以故最相亲。成化丁酉,君分教安吉县,将秩满戒行有日。予卧病,不及走送。病愈且入觐,因使人告君曰:「闻吾子行有日矣,某不能持杯酒以犒从者,窃效周柱下史耼赠夫子以言,可乎?」君报使曰:「得徼旧好,辱临敝邑,固为多幸。如其不然,而辱教言,吾子之赐也。」予惟圣人为善始终一贯,其余美恶不能咸。君少豪,为弟子员时,其家以税粮长诸里,君舍笔砚,日骑马走诸乡亲,会计筹筭以足粮事。及遇快意处,一挥数百金不为靳惜,人以此讥君。比见予广徳,乃能深自贬损,以咎前失。每与予言,侃侃仗义不阿,见人善輙称道不置,见人不善,直欲草薙而木柞之,务絶去根株乃已。余痛先君不及养,独迎母以就养,岁时必藉禄入以为母欢。君语人曰:「周君欲为孝,吾请助其为孝。」岁逢母初度,虽暴风雨必至,至则拜堂下甚恭。予屡谢止之,君曰:「吾方教人以孝,孝君之母,犹孝吾母也。君何吾辞?」安吉细民有暴死者,其妻行诸途里,中豪遇之曰:「美而艳。」其夕强委禽焉。妇涕泣不从,豪使人护其宅,妇闭户自经死。君将疏其本末以告藩宪二司,使治豪之恶而表妇之烈。人曰:「此县大夫之职也。」君曰:「学校以风化为首,风化以节义为先。吾教兹土,不能使人重节义,尚可置而不问乎?」嗟乎!世之为学校官者,不过集诸生于堂序,订其疑义,校其文字,使取科第以为成绩,至于人为善与为不善,孰问焉?君徃矣,异日有懐念君者,必曰:「是能助人为学者,也是能侃侃仗义而不屑于细事者也。」

赠徽守周君秩满序

徽为郡,万山中少夷壤,民多贾作,走四方,习知官府事故,其俗善讼,每讼輙持法律语以牵制上下,务搤其吭拊其背以制其命,乃已,故徽于畿内诸郡号难治。文江周君子建,由工部主事来守徽,歴九载而政成焉。人谓君有宏度,凡善恶皆川藏而薮纳之,故人不怨。或谓君有通敏才,故事无填委而上不谴。予曰固然,然予尝闻文中子曰:「僮仆称其恩则可以从政矣,交游称其信则可以建功矣。」君之舆人来广徳,尝告予曰:「吾编民也,府倅尝括民财纳府库以备岁凶,公曰:『财藏诸民与藏诸官一也,夺诸民而归之官,以官之意而散之民,人其谓何必不得已,宜别为计,毋损民可也。』倅不恱,公竟罢之。」又有士大夫游于君者,来告予曰:「徽民有佣主家者,私其妻焉。他日主出,佣入室,有儿在襁,误扼死,妻惧执佣,佣杀妻。他儿女皆穉弱,环尸而哭,或起而牵掣佣,佣并杀之。同日而死者五人焉。」主归言状,同官皆曰:「此无证佐。」公曰:「当以至诚求之。」乃下吏按状,先是佣已遁去,吏不得要领,忽有群乌噪而前,吏随乌徃,果得佣而死状,以白。夫广徳去徽逺,不能详得他政,而闻诸舆隶及交游者如此,况君加之以宏度,济之以通敏,政其有不成哉?君秩满去,节推杨君朂念君以入觐未归,而不得饮饯为恨,必欲得子言持徃赠君。子游于君二十载矣,因或人言而叅以畴昔所闻,益信君政之有成也。

送常熟知县邓君考绩序

译莱阳宋公景章由御史出任浙江巡按副使,接受任命后,每天奔走于附近郡县,纠察奸邪,治理邪恶,以振兴和宣扬风纪,辅佐圣明天子治理天下。后来他说:“忠诚地侍奉君主,赶不上孝敬父母。我如今不能进入故乡,拿一杯酒为父亲祝寿,难道就不能到任所来表达我私下的祝颂之情吗?”于是亲自作词歌唱道:“早晨祝愿长春,晚上祝愿长春,愿我的父亲白发重新变黑,背上长出鲐鱼般的斑纹。”又接着歌唱道:“早晨祝愿长春,晚上祝愿长春,愿我的父亲谷神不死,与天地同存。”巡台各位官员听到后,一起依着歌声唱和。宋公高兴地说:“这可以表达我的心愿了。”于是又在画的上方题写图画,题名为《遥祝长春图》。他写信到广德,嘱托瑛作序。瑛记得宋公在御史台任职时,曾经为尊父祝八十岁寿。大概只有长寿以后,才可以享受各种福气。老人曾经生活艰难而建立了家庭,深藏财物、厚积家产,他的富有有如此程度。晚年得到封号,戴着乌纱帽、顶着白发,光辉映照山林沟壑,他的尊贵有如此程度。他有六个儿子,都能够成才立业,足以光耀前人、振兴后代,他子孙众多有如此程度。老人各种福气都齐备了,如果真能长寿而享受这些福气,他的福气难道会有穷尽吗?我周瑛的父亲去世已经十四年了,近来得到一州大小如斗的官职,辗转跋涉千里,迎接母亲来奉养,想到父亲来不及看见这一切,感情更加悲伤。想把宋公为父亲祝寿的心愿用来祝愿我的父亲,又哪里能够做到呢?因此写下这些话归给宋公,凡是和我有同样心情的人,一定会对此有所感触。《赠王司训秩满序》王君廷伟,和我是莆田同乡,一同读书,以此为事业。他做官时,和我一同在江东任职,相距不到百里,因而最为亲近。成化丁酉年,王君分掌安吉县的教育,任期将满,告别出行的日子已经确定。我卧病在床,来不及赶去送行。病愈后将入朝觐见,于是派人告诉王君说:“听说您出行的日子已经定了,我不能拿一杯酒来犒劳随从,私下想仿效周代柱下史老子赠送孔夫子言语,可以吗?”王君回复使者说:“能够承蒙旧日交情,屈驾来到我的小邑,本来已经是很大的荣幸;即使不能这样,而能承蒙赐下教诲,也是您的恩惠。”我认为圣人行善,始终一贯;其他人则不能把美好和丑恶都贯彻到底。王君年轻时豪放,做生员时,他家里担任乡里的税粮长,王君便放下笔砚,每天骑马奔走各乡亲,计算筹划以完成粮税事务。遇到称心的事情,一次花费几百两金子也毫不吝惜,人们因此讥笑他。等到他在广德见到我,才知道深深自我贬抑,并责备从前的过失。每次同我谈话,都侃侃而谈、仗义执言而不阿谀;看见别人的善行,总是称赞不止;看见别人不善,恨不得像割草砍树一样彻底铲除,务必斩断根株才罢休。我悲痛父亲早逝,来不及奉养他,只能独自迎接母亲来奉养,每到年节,必定依靠俸禄收入使母亲欢喜。王君对人说:“周君想尽孝,我请求帮助他尽孝。”每逢母亲生日,即使遇到暴风雨也一定到来,到了便在堂下恭敬地行拜礼。我多次道谢并劝止他,王君说:“我正用孝道教导别人,孝敬您的母亲,就像孝敬我的母亲一样。您为什么要拒绝我?”安吉县有个平民突然死亡,他的妻子沿街行走,乡里的豪强遇见她说:“美丽而艳丽。”当天晚上便强行送来聘礼。妇人哭泣不从,豪强派人看守她的住宅,妇人闭门自缢而死。王君将要把事情的始末写成奏疏,报告藩司、臬司两部门,使他们惩治豪强的恶行、表彰妇人的贞烈。有人说:“这是县大夫的职责。”王君说:“学校以风俗教化为首要,风俗教化又以节义为先。我教化这个地方,却不能使人重视节义,难道还能置之不问吗?”唉!世上担任学校官的人,不过是把各位生员召集到堂上,讲解疑义,校订文字,让他们取得科举功名作为成绩,至于人做善事或做坏事,有谁过问呢?王君离去了,将来有人思念您,一定会说:“这个人能够帮助别人求学,也能够侃侃仗义而不屑于琐碎小事。” 《赠徽守周君秩满序》徽州作为一郡,处在万山之中,平坦土地很少;百姓多经商和劳作,奔走四方,熟知官府事务,风俗又好打官司。每次打官司,总拿法律条文来牵制上下,务必要扼住对方喉咙、按住对方后背来控制其命运才罢休,所以徽州在京畿各郡中号称难治。文江周君子建由工部主事来任徽州知府,历时九年而政绩有成。有人说,周君有宏大的度量,把所有善恶都像河川、湖泽一样容纳,所以人们不怨恨他。有人说,周君有通达敏捷的才干,所以事务没有堆积,上级也不责罚他。我说确实如此,但我曾听文中子说:“童仆都称赞他的恩德,就可以从政了;交游都称赞他的信用,就可以建功了。”周君的轿夫来到广德,曾告诉我:“我是编户百姓,府里的副职官员曾经搜刮百姓财物,送入府库以备荒年。周公说:‘财物藏在百姓那里和藏在官府那里是一样的;夺取百姓的财物归入官府,再按照官府的意愿散给百姓,人们将会怎么说?除非万不得已,不应这样做,应当另想办法,不要损害百姓才是。’副职官员不高兴,周公最终罢止了这件事。”又有一位到周君那里游历的士大夫来告诉我:“徽州有个百姓受雇于一家主人,私下与主人的妻子通奸。一天主人外出,佣人进入内室,主人有个孩子在襁褓中,佣人误将孩子扼死;妻子害怕佣人被捕,佣人便杀死了妻子。主人的其他儿女都还幼小,围着尸体哭泣,有的起身拉扯佣人,佣人便把他们也都杀了。同一天死去的共有五个人。”主人回来说明情况,同僚都说:“这件事没有证人。”周公说:“应当用至诚之心去查求。”于是下令属吏按察案情。此前佣人已经逃走,属吏无法查得要领,忽然有一群乌鸦喧叫着飞在前面,属吏跟随乌鸦而去,果然找到了佣人和死亡事实,回来报告。广德距离徽州很远,不能详细了解周君其他政绩,但从轿夫和交游那里听到的事情已经如此,何况周君又有宏大的度量,以通达敏捷来辅助,政绩怎么会不成就呢?周君任期届满将离去,节推杨君朂思念周君,因入朝觐见尚未回来,不能设宴饯行而感到遗憾,一定要得到我的文章带去赠给周君。我同周君交游二十年了,因此把别人的话和过去听到的事情参合起来,更加相信周君的政绩确实有成。《送常熟知县邓君考绩序》

苏为县七,常熟最大。常熟为里若干,为户若干,为财赋若干。民多习筐箧,学用以牵制上下。一不得所欲,则拊键扺巇以集。故姑蘓诸县,常熟为重。吾闽邓君洪中,以丙戌进士而出知是县。命下,人难之。君慨然就道。既入县,乃考图籍,计户口,定赋税,均徭役。行之数月,民大恱。继而修学校,治官府,造桥梁,筑圩岸。行之数月,民大恱。继而扶寡弱,锄奸宄,亲良善。行之数月,民大恱。他日邑大旱,民相与言曰:「惟尹可以得雨。」君为走赤日中,望山川以拜,汗披面如雨。雨大至。未几太湖水溢,壊民舍,漂流牲畜,田卒污莱。民又相与言曰:「惟尹可以奠吾居。」君为延围苇荻间,问民疾苦,皆家慰而户给之。民頼以活。太守尝责君逋慢,君曰:「治民如治丝,棘则棼。」邑民以秀麦来献,君曰:「造化偶尔,吾何功焉。」余尝笑经生为政,每以诗书故迹而加之。时孰能审其本末,察其缓急,如君者哉?又孰能以诚格天,以勤爱民,如君者哉?又孰能责之不怒,謟之不恱,如君者哉?初君为政满三载,当考绩去常熟,民皆走御史台借留之。至是始行,县教谕黄君体勤乃疏君政以来,且告子曰:「尹为政多类此,愿与之言。」余乃比类书之,使人知常熟虽难治,而不难于邓君。科目称得人,而得邓君为尤信也。

省耕图序

近山东郡饥,公私蓄积无备,民用大殍。天子念国本,遣大臣巡视,幸而上下献谋,公私恊力而民有济。继而议者以为天下郡县宜增置治农官,以会政致事。制曰:“可。”于是郡增置判,县増置丞,藩宪二司增置叅议、佥事各一员,专司稼政。予友朱有严为归安丞。有严故儒家子,尝读书知古今政治得失,及从事督府掌行簿书,精吏事。既扺归安,乃择其有闗于农政之大者,皆为提纲挈领,分条布目,颁诸其乡,而与民共守之。每春三四月,时雨初霁,布榖载鸣,輙单舸走湖上,或肩舆轧轧行阡陌间,与小民遇不为上下礼,惟其情是达。见夫勤者曰:“汝惟勤,明昭上帝,迄用康年。”见夫惰者曰:“汝无惰,弗菑弗畬,弗耕弗获,王赋不供,有常戮。”见夫饥寒者曰:“汝饥且寒,切吾肤,吾壶飱之余可饮食汝,箧笥之藏可衣被汝。如不得已,吾为上其事于司于府以赈贷汝。”归安附郭县,民习知官府事,初闻增置官以临已甚戚,及见君善拊循之,复大恱。于是四境之内,怠者勤,勤者劝,贫而饥寒者感君言如饮醇醪,如挟纩于是一时田野大辟,公私蓄积随处而备,而君之声誉亦殷殷上下间。嗟夫,农之政大矣!昔者成周之世,建官三百六十,而于乡遂皆有官,用以周知其民与其所宜地以为法,而县于邑闾察年上下而出敛之,以均民食而赒其急,以故民不告饥,卒告饥亦有备。后世建官于守令之外,详于他职,而农不置官,间守令贤者用心农事,其否漫不加意,一旦有急,民相枕籍以待尽,如山东之殍是已然,则农官之置其可少哉?朱君丞归安,尝作《省耕图》以视予,予以其重政本也,故不辞而为之言。若夫课农之暇,而得湖山之趣,花木鱼鸟之情,则有诗人讽咏在。

江上唱和诗序

成化丁酉,天子将开明堂以朝诸侯。瑛自广徳州奉户口、财赋、职业入听黜陟。其秋九月,舟次江上,而湖广叅政杨公瓉、佥事李公冕亦以奉万寿表自湖南二司至。杨公与瑛同里闬,相见大欢。李公蜀人,不以势位殊异相拒絶,日吐肝胆,相亲与如前相识。然于是连艘北行,日得酒必相与饮,凡去国懐乡之思,爱君忧民之意,遇事感物之情,徃徃于杯酒间发之。瑛尝赋诗呈杨公以道乡况,杨公和之,李公亦和之。二公者各得诗十首,瑛才不能追,公固趣和之,一时共得诗三十首,俱用瑛初韵,而叙事感懐则各随夫人焉。暇日,瑛合而观之,盖杨公诗清而不削,婉而有味;李公诗豪而不怒,壮而能诎,皆可诵读者也。以瑛所作厕于其间,如槁木依于桃李,瓦缶附于金石,不自知其貌凡而韵短也。虽然,亦各道其情耳。昔者周天子有心于化理,故巡狩采列国诗以观其美恶,虽里巷诸女妇言有所不遗。脱使是诗流落江汉间,见取于太师氏以达于上,则其无心之感,亦足以为有心之劝云。

五马入闽序

译苏州所属县有七个,常熟最大。常熟分为若干里,有若干户,承担若干财赋。百姓多熟悉筐箧之事,学会用这些事情来牵制上下。一旦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拍击门闩、抵触险阻来聚众闹事。所以姑苏各县中,常熟最为难治。我们福建的邓君洪中,以丙戌年进士身份出任常熟知县。任命下来时,人们都认为这很难。邓君却慨然上路。进入县城后,他考核图籍,统计户口,确定赋税,均平徭役。实行数月,百姓非常喜悦。接着修治学校,整顿官府,修造桥梁,筑固圩岸。实行数月,百姓非常喜悦。接着扶助寡弱,铲除奸邪,亲近善良。实行数月,百姓非常喜悦。有一天县里大旱,百姓相互说:“只有县令能够求得雨来。”邓君便在烈日中奔走,面向山川叩拜,汗水披满脸面如同下雨。大雨果然降下。不久太湖水泛滥,毁坏百姓房屋,牲畜漂流,田地最终被水淹没而荒芜。百姓又相互说:“只有县令能够安定我们的居所。”邓君便在围堤和芦苇荻草之间延留,询问百姓疾苦,逐家慰问,逐户发给救济。百姓依靠这些得以存活。太守曾责备邓君拖延怠慢,邓君说:“治理百姓就像整理乱丝,越急躁越会纠结。”县民拿成熟的麦子来献给他,邓君说:“这是自然偶然造成的,我有什么功劳呢?” 我曾经笑那些读经的儒生办理政务,总是把诗书中的旧事强加到现实中;当时有谁能像邓君这样审察事情的本末、分辨事情的缓急呢?又有谁能像邓君这样用诚心感动上天、勤勉爱护百姓呢?又有谁能像邓君这样被责备而不发怒、受到奉承而不高兴呢?起初邓君执政满三年,应该考核政绩、离开常熟时,百姓都跑到御史台请求借留他。到这时他才出发,县学教谕黄君体勤于是上疏陈述邓君任政以来的事情,并告诉我说:“县令的政绩多有类似这些的,希望你为他作文。”我于是把这些事情类比编写下来,使人知道常熟虽然难治,却不难于邓君。科举选拔能够得到人才,而得到邓君这样的人,就更能证明这一点了。《省耕图序》近来山东各郡发生饥荒,公家和私人都没有储备,百姓因此大量饿死。天子顾念国家的根本,派遣大臣巡视,幸而上下共同献计,公家和私人合力,百姓才得到救济。随后议论的人认为,天下郡县应当增设主管农业的官员,以统筹政务、办成农事。诏令说:“可以。”于是郡里增设判官,县里增设县丞,藩司、臬司两部门各增设参议、佥事一员,专门掌管农业政务。我的朋友朱有严担任归安县丞。有严本是儒家子弟,曾读书,懂得古今政治的得失;后来在督府任职,掌管文书,精通吏事。抵达归安后,便选择那些与农业政务关系重大的事项,全部提纲挈领、分条列目,颁布到乡里,让百姓共同遵守。每年春天三四月间,时雨初停,布谷鸟开始鸣叫,他就常常驾一叶小船到湖上去,有时乘轿在田间小路上轧轧而行;遇到百姓不摆官民上下的礼节,只求他们把实情说出来。看见勤劳的人便说:“你只管勤劳,这就是明昭上帝,最终会用丰收年成来报答你。”看见懒惰的人便说:“你不要懒惰。不整治田地,不耕种,不收获,王赋不能供给,就有固定的刑罚。”看见饥寒的人便说:“你又饥又寒,刺痛了我的肌肤;我壶中饭食的剩余可以给你吃,我箱笼中的收藏可以给你穿。” “如果实在不得已,我就替你把这件事上报司、府,请求赈济和借贷给你。”归安是靠近府城的县,百姓熟悉官府事务,起初听说增设官员来管束自己,十分忧惧;等到看见朱君善于安抚教导他们,又非常喜悦。于是四境之内,懒惰的人变得勤劳,勤劳的人受到勉励,贫困而饥寒的人感受到朱君的话,像喝了醇酒、像披上绵衣一样温暖;一时之间田野得到大规模开垦,公私储积到处都有准备,朱君的声誉也在上下之间日益显著。唉,农业政务重大啊!从前成周盛世,设置官员三百六十名,在乡和遂都设有官员,用来全面了解百姓以及土地适宜种植什么,并据此制定法令;又在城邑乡闾考察年成的丰歉,征收赋税,以均衡百姓的粮食、救济他们的急难,因此百姓没有因饥荒而诉告,即使遇到饥荒,也有储备。后世在守令之外设置官员,其他职务都很详备,却不设置农官,偶尔有贤能的守令用心办理农事,不贤的便完全不加注意;一旦发生紧急情况,百姓便相互枕藉着等死,山东饿死者的惨状就是这样。那么设置农官难道可以少吗?朱君任归安县丞时,曾作《省耕图》给我看,我因为他重视国家根本政务,所以不推辞而为他作序。至于他考察农事之余,能够享受湖山的景趣以及花木鱼鸟的情态,那就有诗人来吟咏了。《江上唱和诗序》成化丁酉年,天子将要在明堂举行朝会,接见诸侯。我从广德州奉户口、财赋、职业等册籍入朝,听候考核升降。那年秋天九月,船停泊在江上,湖广参政杨公瓒、佥事李公冕也奉万寿表从湖南两司来到这里。杨公与我同乡,相见十分欢快。李公是蜀人,不因势位高低不同而拒绝我,天天倾吐肺腑之言,亲近相处如同旧日相识。然而这时船只相连向北行进,每天得到酒,便相互饮酒;凡是离开京国、怀念故乡的思绪,爱戴君主、忧虑百姓的心意,遇到事情、感触事物的情感,往往都在酒杯之间抒发出来。我曾作诗呈给杨公,诉说乡里的情况,杨公作诗唱和,李公也作诗唱和。两位公各作诗十首,我的才力不能赶上,他们却坚持催促我唱和,一时共得到诗三十首,都使用我最初的韵脚;至于叙事和抒发感怀,则各自随着各人的情况而写。闲暇时,我把它们合在一起观看,大概杨公的诗清新而不削薄,婉转而有意味;李公的诗豪迈而不暴躁,雄壮而能收敛,都是可以诵读的作品。把我的诗夹杂在其中,就像枯木依傍桃李,瓦罐附着金石,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文采平凡、韵味短浅。即便如此,也只是各自表达自己的情感罢了。古时候周天子有心于教化治理,所以巡行各地,采集诸侯国的诗歌来观察民风的美恶,即使是里巷中妇女的言语,也没有遗漏。假如这些诗流传在江汉之间,被太师采录而上达天子,那么它们无心流露出的感情,也足以成为有心者的劝勉了。《五马入闽序》

成化辛丑冬,诏以南京户部郎中张君中立知建宁府。建人徐君大用同予官礼部,谋予作《五马入闽图》以赠。盖上为圣天子得良有司贺,下为建人得贤父母贺,次为张君得行其所学贺。君故海塩人,以戍役家大理。其先户部府君讳僖,号儒者,恶经生拘而不通,博考《易》《诗》《书》《春秋传义》,旁及释氏、孙吴、医卜诸家书。滇南人服其该博,故兵部尚书侯公某视师滇南,命教大理诸武臣子弟。故君受家庭之教,闻博洽之论,在庠序间亦徃徃有声。府君既没,君果以《书》经发解,云南第一,继登罗伦榜进士,拜南京户部主事,累迁员外郎、郎中,赠府君以初官。至是有专城之命,亦可谓积之乆而发之宏矣。古大夫以上皆乘车,驾车皆四马。汉特命郡守加一马,所以宠荣之也。盖郡守为国家兴学校,理财赋,治狱讼,平盗贼,恤孤寡,保良善,宠荣之者责望之重也。今制不乘车,而郡守皆以五马称,重汉制也。君徃矣,吾尚有告焉:爱胜则民玩,威胜则民残。宅心以公则惠博,持法以信则令行。凡此数者,瑛为州日尝奉以周旋矣,敢以告君。君不以瑛言为迂,而用之叅以博洽之见,济以通敏之才,则建宁虽大府不足为矣。他日天子阅职方,必以君为良有司也;民无叹息之声,必以君为贤父母也;退而修诸家,出而无所沮于国人,必以君为得行志也。图之作,有光哉!

湖东春意诗序

环番阳湖以东有郡三,曰抚州,曰广信,曰建昌。是三郡者,皆处羣山中,溪水走驶,如建瓴然。居民皆随地髙下,凿池潴水,以备旱干。然水无源委,易涸絶。故三郡雨旸时则民告足,一不时则民多殍。成化甲辰夏,湖西北诸郡县皆疾风迅雷,大雨雹,徃徃发屋拔木,杀人兽。是三郡者,风不鸣条,雨不破块,溪不泛腾,山无骞崩,黍稷被于野者皆芃芃然。时姑孰李公徳馨,以江西布政司右参议分守兹土。贵溪五宜翁乃采民謡为诗以赠公。公曰:“翁台宪重臣,退处林下,平日于人慎许可,今以是归我,其将以懋勉我乎?”他日公行郡至临汝,出以示瑛。瑛谓:“汉董仲舒言:‘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然后阴阳调,风雨时,诸福之物可以毕致。’公孙弘言:‘人主和徳于上,百姓和合于下,则心气形声皆和,而天地之和以应。’二子学虽有纯驳,然后世谈天人者未尝敢非之。自公之分守兹土也,凡有大徭役、大征科,皆把握扶植,豫为之所。或潜销暗沮而移之他,及民有鬬争,仅如毫髪,公皆羣按之以别臧否,而究其情之归。夫民所爱者力也,所惜者财也,所难平者气也。公皆有以处之。此其阴阳所以和乎?风雨所以时乎?五榖所以顺登而年不告凶乎?不然则湖西北同此郡县也,同此山川也,而一岁之间灾祥顿异。吾于是有不得其说者矣。”或曰:“事固有所感而得所应者,有所感而非所应者。湖东君子尽心民事,风雨以时,此为得所应也。湖西北诸君子尽心民事,而雨雹为灾,此为非所应也。故湖东春意公固不得而辞,湖西北灾异诸公乂奚庸辞?”若然则或者之谈又为达夫事理之变,而董仲舒、公孙弘特论其理之常者耳。予学昧天人,而于是惑焉,请以是质诸五宜翁。翁必有说。

梦草集序

梦草集》者,小溪主人之所作也。凡为诗三百二十五首。主人既没,其族弟瑛乃从而序集之。于戱!诗未易论也。盖诗所以歌咏乎性情者也。性情理,则诗无不理矣。昔成周盛时,上而公卿大夫,下而士庶女妇,皆沐浴文武清化,而一时肺腑洗涤殆净,故其见于诗者,或温厚和平,或端庄严肃,蔼乎治世之音也。三代以还不足以语此矣。景泰中,瑛领乡荐,入试春官,馆于氷崖翁先生所。适主人为呉桥主簿,以马政入阅于太仆氏,相与夜坐论及于诗。时残雪初消,明月在地,主人朗诵其作十数章,皆飘然如孤鹤横空,不可扪摸。瑛叹曰:“兄诗之豪,一至此耶?”主人曰:“诗不患其不能豪,患其不能驯耳。盖髙抗矫激之音,不若夷平和厚之为得也。”问其所自,入曰:“自理性情始。要使胷中如碧潭浸秋月,无一毫烟火气,而后诗可言也。”于戱!主人其得学诗之要乎?予尝持此论扣诸人,人鲜有合焉。安得雪消月明之夜,起主人于九原之下,相与论诗乎?主人讳璋,字文达,性孝友,官终吴桥主簿。其祖与吾祖为缌麻兄弟云。

赠陈同知考绩序

译成化辛丑年冬天,诏令任命南京户部郎中张君中立为建宁府知府。建宁人徐君大用与我同在礼部任职,谋划让我作《五马入闽图》赠给他。这是上为圣明天子得到良能的属官而祝贺,下为建宁百姓得到贤明父母官而祝贺,也是为张君能够施行自己所学而祝贺。张君原是海盐人,因戍守之役而举家迁居大理。他的先父户部府君名僖,号称儒者,厌恶读经的儒生拘泥而不通达,广泛考察《易》《诗》《书》《春秋传义》,旁及佛教、孙吴、医卜等各家的书籍。滇南人都佩服他的博学,所以兵部尚书侯公某巡视滇南时,命他教导大理各武臣的子弟。因此张君接受家庭教育,听闻博大精深的学说,在学校中也常常颇有声誉。府君去世后,张君果然以《尚书》经义取得乡试解额,居云南第一;随后考中罗伦榜进士,授任南京户部主事,逐步升任员外郎、郎中,并以初任官职追赠府君。如今又有出任专城长官的任命,也可以说是积累已久而发扬宏大了。古代大夫以上都乘车,车都驾四匹马。汉代特意命令郡守增加一匹马,用来表示宠爱荣耀。郡守为国家兴办学校、治理财赋、审理诉讼、平定盗贼、抚恤孤寡、保护善良;宠荣越重,对他的责任和期望也越重。如今的制度不乘车,但郡守都以“五马”称呼,这是尊重汉代制度。张君出发吧,我还有话要告诉你:仁爱超过威严,百姓就会轻慢;威严超过仁爱,百姓就会受到残害。存心以公正为本,恩惠就广博;执法以信用为本,命令就能施行。这几件事,我在广德任州官时曾经奉行并据此办事,谨以此告诉您。您不要认为我的话迂阔,而应采用它,再参照您博学通达的见识,以通达敏捷的才干来补益,那么建宁即使是大府也不足以成为难题。将来天子考察天下职方,必定认为您是贤能的属官;百姓没有叹息之声,必定认为您是贤明的父母官;退处时能修养自己的家族,出仕时又不被国人阻挠,必定认为您实现了自己的志愿。这幅图的创作,真是很有光彩啊!” 《湖东春意诗序》鄱阳湖以东环绕着三个郡,叫作抚州、广信、建昌。这三个郡都处在群山之中,溪水奔流迅急,像从高处倾倒下来的水一样。居民都随着地势高低,开凿池塘蓄水,以防备旱灾。然而水流没有稳定的源头和归宿,容易干涸断绝。因此三个郡只要雨旸合时,百姓就说丰足;一旦失时,百姓便多有饿死。成化甲辰年夏天,湖西北各郡县都遭遇疾风迅雷、大雨冰雹,常常吹倒房屋、拔起树木,杀死人和牲畜。这三个郡却风不吹响树枝,雨不冲破土块,溪水不泛滥奔腾,山岭没有崩塌,田野里的黍稷都茂盛生长。当时姑孰李公德馨以江西布政司右参议身份分守这一地区。贵溪五宜翁于是采集民谣作诗赠给李公。李公说:“五宜翁是台宪重臣,退居山林之下,平时对人很少轻易许可;如今却把这首诗归给我,难道是要用它来勉励我吗?”后来李公巡视郡县到了临汝,拿出诗给瑛看。瑛说:“汉代董仲舒说:‘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然后阴阳调和、风雨按时,各种福祥之物就可以全部到来。’公孙弘说:‘君主在上面使德行和谐,百姓在下面和合,那么心气、形态、声音都会和谐,天地的和谐也会随之响应。’ 这两个人的学说虽然有纯正和驳杂之分,但后世谈论天人关系的人,从来不敢非难他们。自从李公分守这一地区以来,凡遇重大的徭役、征收,都亲自掌握、扶持,预先安排妥当;有时暗中消解、秘密阻止,将它移作别的办法;百姓之间稍有争斗,哪怕细微如毫发,李公都召集官吏审理,以辨别谁对谁错,并追究事情最终的实情。百姓所爱惜的是力气,所珍惜的是财物,最难平息的是意气。李公对这些都有办法处置。这难道就是阴阳和谐的原因、风雨按时的原因、五谷顺利成熟而年成不报凶灾的原因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湖西北与这里同是郡县,同有山川,却在一年之间灾祥骤然不同,我就无法得到解释了。”有人说:“事情本来有感应而得到相应结果的,也有虽有感应却不是相应结果的。湖东的君子尽心办理民事,风雨按时而来,这是得到相应;湖西北的诸位君子也尽心办理民事,却遭遇雨雹成灾,这是没有得到相应。因此,湖东春意之诗,李公本来不应推辞;湖西北的灾异,诸位公又何必推辞呢?”如果这样,那么这个人的说法又通达于事理的变化,而董仲舒、公孙弘只是在论说通常的道理罢了。我对天人关系的学问浅陋,却在这里感到困惑,请把这些话向五宜翁求教。五宜翁一定会有自己的解释。《梦草集序》《梦草集》是小溪主人所作的诗集,共有诗三百二十五首。主人去世以后,他的族弟瑛于是为诗集作序编定。唉!诗并不容易评论。诗是用来歌咏性情的,性情合乎义理,诗就没有不合乎义理的。从前成周盛世,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士人、平民、妇女,都沐浴在文王、武王清明的教化中,一时之间人的肺腑几乎洗涤得干干净净,所以表现在诗中的,有的温厚和平,有的端庄严肃,充满了太平盛世的声音。三代以后,就不足以谈到这种境界了。景泰年间,瑛领乡荐,入京参加春官考试,寄居在冰崖翁先生家。恰好主人任吴桥主簿,因马政之事到太仆寺接受考核,我们一起夜坐,谈论到诗。当时残雪刚刚消融,明月照在地上,主人朗声诵读自己的诗十多篇,都飘逸得像孤鹤横过长空,无法捉摸。瑛感叹说:“兄长诗歌的豪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主人说:“诗不怕不能豪迈,只怕不能驯服。高亢、矫激的声调,不如平和敦厚更为恰当。”问他这种境界从哪里来,他说:“从调理性情开始。一定要使胸中像碧潭浸映秋月一样,没有一丝烟火气,然后才可以谈诗。” 唉!主人莫非真正掌握了学习作诗的要领吗?我曾经拿这个观点向别人请教,很少有人赞同。哪里能够等到雪消月明的夜晚,把主人从九泉之下唤起,和他一起谈论诗呢?主人的名是璋,字文达,性情孝顺友爱,官做到吴桥主簿。他的祖父和我的祖父是缌麻关系的兄弟。《赠陈同知考绩序》

成化辛夘夏,予知广徳州。其冬十月,浙西陈君一之来副予。陈君言曰:“天下郡县长佐吏,贤不肖混淆,公私异趋,喜怒相衔,不足以集事。今某来佐君,譬如驾舟,君其司舵,予左拨右刺,而期于必济。譬如驱车,君其御,予左推右挽,毋庸臭厥载。譬如调羮如和药,君其为庖人为医师,予为盐梅,又为君臣佐使。愿君不鄙外予,予为君効力。”予曰:“善。”于是稽政要,捜民隐,访民奸,别公私之务,定赏罚之科,度浅深之序,究缓急之宜,参于人情,揆于物理,务销宿弊而布其新图。予恒中处,君佐予于外。凡予谋有益于民者,君宣布之;有裨于国计者,輙为赞助,惟恐后。先是时,民以公私债负窜他方,君佐予招徕之者二百有余家。先是民生女不举,君佐予严条约,重赏罚,共活民间女六千八百有余口。先是仓廪乏,君佐予积粮七万有余石。先是军需岁积不敷,君佐予赋民畆完部牒百数十事。先是各卫逋逃卒及府内外工作人部委长吏磨勘送就役,君视予寡于食劳于庶务,而佐予勘解者数百人。故予舟得免风涛之患,车得免泥淖之忧,鼎不覆餗,药能济人,而不知其拨剌推挽品剂佐使皆君之力也。今君以满三载书绩去,予不为君言,将谁言?尝记君初拜官时,翰林商君良臣谓:“是州大不临于司府,且某为长吏而得君佐之,宜相与以有为。”瑛不敏,不足以辱知已若君,善佐予,信乎其为知人之明也。君到都下,见商君,幸为我谢焉。

送州庠石司训考绩序

始予莅州,輙诣学宫,课诸生以敦教事。退而观夫所谓题名碑者,歴数上下三十科,而登第者仅十有三人。因谓环千里之地而为之州,聚千里之材而育之庠,宜其贤者能者相继而起矣。何辽邈阔踈一至于此?因叹息乆之。他日有告予者曰:“州庠分三斋,斋分二十生。石君所治斋,由科目而出者一人,由考贡而出者三人。石君可谓无忝教事矣。”予问:“业何经?”曰:“业礼,贡士(阙)洪君教之也。”予既叹科目辽阔,而幸石君教道有成,方欲聚三斋生于堂上,相与教导之,而观其成功。石君遽舍我而去矣。夫六翮之鸟,髙飞;百足之虫,善走。以辅之者众也。使鸟不六翮,虫不百足,其所运转不过寻常咫尺之间而止耳。然则石君之去,固予之所忧乎?石君行矣。予闻训导满九载,以科目得一人为有成绩,斋中旧毡非先生所处矣。

翠渠摘稿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巻二

(明)周瑛 撰

○序

都门送别诗序

士不亲师友,不足以成其学。夫学之于人,大贤以下所不废也。然不亲师友,则闻见不博;闻见不博,则是非靡定;是非靡定,则无以求至当之归,而为应用之地。虽曰从事于学,亦愦愦而已,何成功焉?莱阳宋生孟清,今浙台宪副景章公之长子也。宪副公为侍御时,呼孟清入,委以干蛊。孟清奉其父命,周旋既而自奋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吾可以不学乎?”乃断于心,定谋于所知,请于其父,诣吾庐而委禽焉。时予举进士,礼部未就,从予治举子业者颇众。孟清日与同辈偕作止,昼讲吾前夜诵之。斋中积习既乆,而渐有得。其始也如泉在山,其出蒙蒙焉;既而委积洄洑,其止溶溶焉;今则决决而流,汨汨而逝,汰沙澄泥,将为波澜有可观焉。循是而徃,疏导益深,流行不息,安知其不为长川、为巨河、为沧溟浩渺而不可测者乎?第恐其阏絶淤塞而止耳。惟岁初暮,白露在郊,孟清去京师,游于其乡,将以应有司之选矣。夫朝廷取人,惟其材;有司论材,惟其良。不修乎已,而应乎有司,谓之不知务;应乎有司,而自以为必得,谓之不知命;应乎有司,而或得之,不以为开导辅益,而谓已之能,谓之不知有师友。三者皆非也。孟清毋择一于是哉?戒行之朝,二三子赋诗为别,予为之序。

赠倪廷瞻知懐庆府序

译成化辛卯年夏天,我任广德州知州。这年冬天十月,浙西陈君一之来任我的副职。陈君说:“天下郡县的长官和佐贰官,贤能和不肖混杂,公事和私事各走各的方向,彼此以喜怒相对,不能成就事务。如今我来辅佐您,好比驾船,您掌舵,我在左边划桨、右边撑船,共同以必定渡过为目标;好比赶车,您驾车,我在左边推、右边拉,不要让车载的东西臭坏;又好比调羹、和药,您是厨师、医师,我是盐和梅,也是君臣佐使中的辅佐者。希望您不要轻视、排斥我,让我为您尽力。”我说:“好。”于是考察政务要领,搜求百姓隐情,访察百姓受到的侵害,区分公事和私事,确定赏罚的条例,衡量轻重缓急的次序,查究事情缓急的适宜,参照人情,揆度事理,务必消除积弊,布置新的规划。我常在中间主持,陈君在外辅佐我。凡是我的谋划有利于百姓的,陈君便替我宣布;有益于国家财政的,他总是立即帮助,唯恐落后。在此以前,百姓因为公私债务逃到别处,陈君辅佐我招回二百多家。在此以前,百姓生了女儿不抚养,陈君辅佐我制定严明条约,加重赏罚,共使民间六千八百多个女婴得以活命。在此以前,粮仓缺乏粮食,陈君辅佐我积蓄粮食七万多石。在此以前,军需年年积欠不足,陈君辅佐我向百姓征收田赋,完成部牒一百几十件。在此以前,各卫逃亡的士卒以及府内外服役的工匠,按部里派遣长吏考核后送去服役;陈君看我粮食少、庶务劳苦,辅佐我考核解送了数百人。因此我的船得以免除风涛之患,车得以免除泥泞之忧,鼎没有倾覆锅中食物,药能够救济病人,却不知道其中划船、推车、调配药物、充任佐使,全都是陈君的力量。如今陈君任满三年,凭考绩文书离去,我不替他说话,还能有谁来说呢?我曾记得陈君刚授官时,翰林商君良臣说:‘这个州很大,不受司、府直接管辖;而且你作为长官,能够得到陈君辅佐,应当共同有所作为。’瑛我不聪敏,不足以当得像陈君这样知己的赏识;陈君善于辅佐我,这确实证明商君有知人之明。陈君到京城后,见到商君,请替我向他致谢。” 《送州庠石司训考绩序》我刚到州任职,便到学校,督促各位生员专心于教化之事。退下来后观看所谓题名碑,历数上下三十科,考中进士的只有十三人。于是我想,环绕千里的土地设立州,聚集千里之内的人才培养在学校中,按理贤能之士应当接连不断地出现,为什么竟然疏远空阔、如此稀少呢?因此长久叹息。后来有人告诉我:“州学分为三斋,每斋有二十名学生。石君所教的斋中,由科举出身的有一人,由考贡出身的有三人。石君可以说没有辜负教导学生的职责了。”我问:“学习的是哪部经?”回答说:“学习《礼经》,贡士【原文缺字】洪君教他们。”我既为科举人才如此稀少而叹息,又庆幸石君的教导已经取得成效,正想把三斋学生聚集到堂上,一同教导他们,观察他们取得成就,石君却突然舍弃我离去了。鸟有六根羽翮,能够高飞;虫有百只脚,善于行走,是因为辅助它们的力量多。假使鸟没有六根羽翮,虫没有百只脚,它们的运动不过寻常咫尺之间就停止了。那么石君离去,固然是我所忧虑的事吗?石君出行吧。我听说训导任满九年,以科举得一人为成绩;斋中的旧坐毡,也不再是先生所坐的了。《翠渠摘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卷二 (明)周瑛撰 ○序 《都门送别诗序》士人不亲近老师和朋友,就不足以成就学业。学习对于人来说,即使是大贤以下的人也不能废弃。然而不亲近老师和朋友,听闻见识就不广博;听闻见识不广博,是非就不能确定;是非不能确定,就无法寻求最恰当的归宿,也无法找到施行学问的地方。即使说自己在从事学习,也只是昏昧糊涂罢了,哪里会有什么成就呢?莱阳人宋生孟清,是如今浙江巡按副使景章公的长子。景章公任侍御时,召孟清入内,把整治家事的责任交给他。孟清奉父亲之命办理此事,后来又奋发自勉说:“玉石不雕琢,就不能成为器物;人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我难道可以不学习吗?”于是他在内心下定决心,向所知的人谋划,请示父亲,到我家里行纳聘礼拜师。那时我考中进士,礼部尚未授官,跟随我学习科举学业的人很多。孟清每天同同辈一起作息,白天在我面前听讲,夜里诵读。书斋中的这种习惯积久之后,他渐渐有了所得。开始时像泉水在山中,流出得朦朦胧胧;后来水流积聚回旋,停留时缓缓荡漾;如今已经清清楚楚地流淌,汩汩向前,冲去沙石、澄清泥土,将要形成值得观赏的波澜了。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进,疏导得更加深入,水流不断运行,哪里知道它不会成为长川、成为大河、成为浩瀚无边而不可测量的沧海呢?只怕它被阻塞、淤积而停止罢了。如今正值年初将尽,白露降在郊外,孟清离开京城,回乡游历,将要响应有司的选拔。朝廷选取人才,只看他的才干;有司评议才干,只看他的品德。不修养自身,却去应有司的选拔,叫作不懂得务本;应有司选拔,却自以为一定能够取得,叫作不懂得天命;应有司选拔,偶然取得,却不把它看作受到开导、辅助和增益,反而认为全是自己的才能,叫作不知道有老师和朋友。这三种错误,孟清哪一种也不要犯。临行的早晨,几位朋友赋诗为他送别,我为此作序。《赠倪廷瞻知怀庆府序》

成化庚寅冬,海盐倪君廷瞻以库部主事出知懐庆府。既受命,乃治车马,戒仆夫,问道而南,将赴所治,以奉扬天子威命。于是库部郎中王君尚忠合诸同官张宴于公署,以饮饯之。俎豆既列,主客就位,笙歌间作,献酬有序。及旅,王君言于廷瞻曰:“文夫官至太守,亦荣哉!环千里之地而君长之,出则武夫前呵,驺从塞途;入则垂缙绅,绾印绶,坐于公堂以号召境内,盖古诸侯比也。敢以是为廷瞻贺。”然而懐庆大府也,太守长吏也。部使者行郡,凡诸政事,惟长吏是问。而下邑诸大夫,凡政有未平,事有未决者,惟大府长吏是咨。故一举措失宜,则上怼而下侮,又不能不以是为廷瞻虑。进士周瑛曰:“天下事常以贤者理,以不贤者败。九折坂称破车,而使王良御之,则无虞;三峡水善覆舟,而使三老渡之,则必济。懐庆难为,未闻如破车之坂、覆舟之峡也。以倪君徃,果足虑乎?”子请言倪君之为人也,其外徐徐,其中于于,不偃蹇以傲世,不阉媚以狐趋,是所谓循良直易君子也。以君之所藏而发泄乎大郡,出其谦恭以事上,而上恱其礼;出其仁恕以临下,而下安其政。若夫簿书期会之烦,不过一翻覆手而治耳。君知大府是方,可贺又何虑焉!于是凡在宴者,皆谓予知廷瞻。既彻,遂书以为赠。

送黄郎中还南都序

予读西汉书,见班固叙司马迁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南略卭筰昆明,还报命天子,乃又述其少时游观之壮,累百千言不止。予窃疑之。夫天下事见于载籍,而其理具于心,求诸心,考诸载籍,则体用备矣,何有于游观乃得焉?及见经生闭户探讨,出而与事接,徃徃抵牾。间有走四方,习知天下事者,引而置诸烦剧,皆有获。予始知人材虽俊美,而学虽工,不歴试诸难,终不足与理天下事也。临川王君吉绍,朴茂君子也。少读书拟岘台下,盖尝考诸载籍而求诸心矣。既而领乡书,入试春官,取甲科,拜行人司左司副。间尝持节走四方,渉汶泗,下江淮,浮沅湘西,入闗中,登华岳,东望中州诸形胜,如汉司马迁少时之为者。用是歴观天下事,凡风俗政治,民艰吏隠,与夫踈外细微诸阨塞状,靡不通究。及为屯部郎中于南京,或以繁剧难之。君到官,出其同异而参互之事,皆以次就绪,工作不亏,器用备具,上下相安,人心胥恱。满三载,竟以能吏称。信乎旁渉世故而有益于天下事也。今君报命天子,将领牒去,旧时诸僚友皆相与饮饯之。吾不知酒半亦有辍酌而问为官之道者乎?凡举甲科者注行人,皆不恱,殊不知吏以能称自此始也。试问之黄君,必有说焉。

赠马君知姚安府序

成化十七年春正月,天子开明堂以朝诸侯,大行黜陟之典,以励庶位,用利益于生民。于是以南京户部郎中马君自然知姚安军民府。考舆地志,姚安南去京师万里,在唐宋间为蒙氏、叚氏所据,职贡不入天子,委之我国家。受天明命,薄海内外,罔不臣妾,而姚安入职方。列圣相承,务懐逺人,长吏皆廷命,而其佐则以其土之渠为之。命下之日,都邑人士尝游于马君者,皆谓马君贤。马君有诗书文章,宜处内地,与文人秀士相周旋,以陶成雅俗。今夺此与彼,非计也。马君闻之曰:“诸君夷姚安乎?夫华而夷,习华固夷也;夷而华,习夷其不为华乎?”姚安有官府以明政刑,有学校以修教化,民知贡赋徭役以服事其上。加以圣天子在上,仁风义声披拂寰宇,凡有血气,莫不尊亲。则姚安虽逺,固内甸比也。于是日讲求所以为治与教者,大小节目罔不备具。其意不以姚安视姚安,而以中国视姚安也。或闻马君言而疑之。予曰:“子不见夫为豸戱者乎?养羣蚁竹筒中,鼓而出之,令左右阵蚁,绳绳乎各就部署,若孙武子之行三军也。夫蚁非可以言语教道也,不过因其欲而道之耳。”姚安虽逺,皆吾人也。马君又知所以道之政,其有不成乎?他日,马君同官王徳孚辈请赠言,因述是以归之,且赞其徃。马君内江人,其诸父兄弟同时登进士第者五人。马君在户部三迁至郎中,皆有能声。为人外温内通,盖达于政云。

鳯台饯别诗序

译成化庚寅年冬天,海盐人倪廷瞻君以户部主事的身份出任怀庆府知府。接受任命后,他便整治车马,告诫仆役,问明道路向南行去,将赴任所治理的地方,以奉行并宣扬天子的威命。于是户部郎中王尚忠君邀集同僚,在官署设宴,为他饯行。祭器和酒菜摆列完毕,主客各就座位,笙歌交替奏起,敬酒酬答都有次序。酒过数巡,王君对廷瞻说:“文臣做到太守,也很荣耀啊!统辖方圆千里的土地,出门有武夫在前面呵斥开道,骑从堵塞道路;入内则垂挂绅带,系着印绶,坐在公堂上号令境内,大概同古代诸侯差不多。我冒昧以此向廷瞻道贺。”然而怀庆是大府,太守是长吏。部使者巡视各郡,凡是各种政事,都只询问长吏;下面各县的大夫,凡有政务没有理平、事情没有决断的,也只向大府长吏请教。所以一项举措失当,上面会责怒,下面会轻侮,这又不能不替廷瞻担忧。进士周瑛说:“天下的事情,常常因为贤能的人而得到治理,因为不贤的人而失败。九折坂被称作能使车破坏的险坂,但让王良驾车,就不会有忧患;三峡的水容易使船倾覆,但让三老驾船,就一定能渡过去。怀庆虽然难以治理,却没有听说像破车之坂、覆舟之峡那样险难。让倪君前往,果真值得忧虑吗?请让我说说倪君的为人:他的外表从容舒缓,内心安详自守;不傲慢无礼以傲视世人,也不卑屈献媚、像狐狸一样趋奉,这正是所谓循良、正直、平易的君子。凭借君子所蕴藏的才德,施展到大郡之中,表现出谦恭来侍奉上级,上级一定会喜欢他的礼法;表现出仁慈宽恕来治理下属,下属一定会安于他的政令。至于文书、簿册和期限会期的烦琐,不过翻转一下手掌就能治理罢了。君子懂得治理大府的方法,还有什么值得庆贺而值得忧虑的呢?于是宴席上的人都说我了解廷瞻。宴席撤去后,我便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送黄郎中回南京序 我读《西汉书》,看到班固叙述司马迁任郎中时,奉命出使西行征讨巴蜀,向南巡视卭筰、昆明,回来向天子复命,接着又叙述他年轻时游历观览的壮举,竟连续写了几百上千字还没有停止。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天下的事情见于史籍,而其中的道理具备于人的心中;从内心求取,再考察史籍,那么体和用就都具备了,为什么一定要靠游历观览才能得到呢?后来我看到那些闭门探究的经生,出门接触实际事务,往往彼此抵牾;偶尔有走遍四方、熟悉天下事务的人,把他们置于繁杂事务之中,却都有所收获。我这才知道,人的才能即使俊秀,学问即使精工,如果不经历各种艰难来实际考验,终究不足以参与治理天下的事务。临川王吉绍君,是一位质朴厚重的君子。他年轻时在拟岘台下读书,大概已经考察史籍并从内心求取道理了。后来考中乡试,入礼部参加会试,考取甲科,授任行人司左司副。有时奉持使节奔走四方,渡过汶水、泗水,下行江淮,泛舟沅湘以西,进入关中,登上华岳,向东眺望中州的各种形胜,正如汉代司马迁年轻时所做的那样。因此遍观天下事务,凡是风俗、政治、百姓的艰难、官吏的隐情,以及那些疏漏、偏远、细微的险阻情状,没有不通晓究察的。等到在南京任屯部郎中,有人认为繁杂难治。君到任后,把各种同异情况拿出来参照考核,事务都依次得到安排,工程没有耽误,器用全部完备,上下相安,人心都很喜悦。任满三年,终于以能干的官吏著称。这确实说明,广泛经历世事对处理天下事务是有益的。如今君要向天子复命,将领着文书离去,旧日的同僚朋友都一同来饮酒饯行。我不知道酒喝到一半时,是否也有人停止饮酒来询问做官的道理呢?凡是考取甲科而被授任行人的人,都不喜欢这个职位,却很不知道,官吏以能干著称正是从这里开始的。请去问黄君,他一定会有说法。赠马君知姚安府序 成化十七年春正月,天子在明堂举行朝会接见诸侯,大力施行黜陟的典制,以激励各级官员,用来有益于百姓。于是任命南京户部郎中马自然君为姚安军民府知府。我考察地理志,姚安向南距京师万里,在唐宋之间曾被蒙氏、叚氏占据,职贡不能送达天子,后来把它交给我国治理。接受上天的光明命令后,海内海外没有不称臣服属的地方,于是姚安也列入职方。历代圣君相承,都致力于安抚远方的人,长吏都由朝廷任命,而辅佐官则任用当地的首领。任命下达那天,城中曾与马君交游的人都说马君贤能。马君有诗书文章才华,适合居于内地,同文人俊士交往,以陶冶成就雅正的风俗。如今却把他从那里夺走送到这里,不是好办法。马君听后说:“诸位是把姚安看成夷地了吗?华夏之地如果习染华夏,本来就是夷地;夷地如果习染华夏,难道不能成为华夏吗?”姚安有官府来彰明政令刑法,有学校来修明教化,百姓懂得缴纳贡赋、服徭役来侍奉上级。何况圣明天子在上,仁德之风、正义之声吹拂天下,凡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尊敬亲近的。那么姚安虽然遥远,本来就可以同内地相比。于是他每天讲求治理和教化的方法,大事小事无不准备齐全。他的意思不是把姚安看作姚安,而是把中国看作姚安。有人听到马君的话而感到疑惑。我说:“你没有见过玩弄虫蚁的人吗?把一群蚂蚁养在竹筒里,击鼓让它们出来,使左右两边的蚂蚁列阵,连续不断地各自就位布置,仿佛孙武子指挥三军一样。蚂蚁不能用语言教导,不过是顺着它们的欲求加以引导罢了。”姚安虽然遥远,都是我们的人民。马君又懂得引导他们施行政教的方法,难道会有做不成的吗?后来,马君的同僚王德孚等请我写赠言,于是我叙述这些话送给他,并且赞美他的前程。马君是内江人,他的几位伯父、叔父和兄弟同时考中进士的共有五人。马君在户部三次升迁做到郎中,都有能干的声誉。他为人外表温和,内心通达,大概是通晓政务的人。凤台饯别诗序

士有生同时不相见,旷百世而相感者;有居同里闬不相颜面,越数千里而相从者。是何近者踈,逺者亲?今之不从而古之是与耶?盖情亲于其心之所同,迹乖于其行之所异。方其同也,千载一时,四海一人;及其异也,虽肝胆口鼻,犹不能以相命,况其它乎?予为州日,多接士。士凡读书好古,为孔氏业者,吾未尝不延接之。凡延接之,未尝不尽恭。故吾门未尝一日无士,而士亦乐于见吾也。成化丙申,州文学掾贾君汝阳佩部符以来,或贺汝阳曰:“汝其得贤主人乎?谓予能礼士也。”或又贺予曰:“子其得贤掾属乎?谓汝阳贤士也。”汝阳越产,少侍父宦游国学。国学多聚古今天下书,而六馆诸生亦多一时贤俊。汝阳出与诸贤俊游,退取国学所有书而读诵之。故汝阳学最博,而识见亦徃徃疏通不迂腐。与予论秦汉以来事,皆能举治乱成败之迹,而究其所自;与论六经奥义,皆能发其疑而掲其要;与论魏晋齐梁以下诸家诗,皆能辨其体裁之异。其平居亦徃徃观吾学而稽其所至,窥吾心而究其所归。凡吾所为政民,但由之而不知之;汝阳则能察吾本末先后,知吾用意之所存。若汝阳者,诚贤士哉!故吾在州未尝一日忘汝阳,汝阳亦未尝一日忘予。窃计吾二人者,虽相去数百年之逺,犹能以相感;况同时乎?虽相去数千里之外,犹能以相从;况宻迩乎?予既入礼部,汝阳思予不置。近自广徳来视予,相与处者浃月。及去,南京大夫士知汝阳者,皆携酒殽来饮饯之。因取汉诗“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相与分韵赋诗为赠。予将述汝阳所以来,故辍为诗而为序。

送魏时敏赴无锡县丞序

韩退之记蓝田县丞廰壁,谓丞位髙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间有材者,亦噤不得施予窃惑之。岂古之君子欲以浑黙自居,不与人抵牾?抑其积习委靡而无以自振?或退之别有所激而云,未必尽如记中语,皆未可知也。我朝建官设属,大槩视前代而损益之。故郡有县,县亦置丞,丞位出簿史上,而处令下。虽髙且偪,未闻不可为如退之所云也。予乡魏时敏,初筮得无锡县丞,将领部符,去而过予曰:“有如韩公言,丞固难为哉。”予曰:“丞不难为,第不善为耳。”夫县之政,若赋税、徭役、教化、狱讼、盗贼,无巨细皆制于令,丞但佐令以行其事耳。丞佐令以行其事,而不得其权。令得其权,而所行或悖。扬子云论为陶,刚则甈,柔则坏,不甈不坏而在于和。使为丞如为陶,则令不以丞为侵已。令不以丞为侵已,有所可则曰:“丞将以成吾美也。”有所不可则曰:“丞将以匡吾过也。”由是心不相疑而相信,事不相反而相济。凡赋税、徭役、教化、狱讼、盗贼,皆可渐而理矣。又何髙与偪嫌,而漫不可否事也哉?魏君学诗,其达于政也必矣。到县请视事,见有问者毋对,松以哦曰:“予方有公事,子姑去。”

赠张廷厚分教济宁序

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而辞章无与焉。自圣王不作,而天下好华,于是进末学而黜行检,尚浮说而轻本实。虽称代不乏人,一旦遇有变故,徃徃臣弃其君,子弃其父,纲常不立,人道大壊使夫英雄豪杰之出,虽极力营救,而不可収拾,以归于尽,然后已。此岂人之不如古哉?教化之不明也。昔我髙皇帝受天明命,肇有区夏,思得真才实徳与共守之,故于学校罢词赋之习,重经义之典,且降诏旨,务使学者以礼义廉耻为心,孝弟忠信为行。其为世道虑至矣。歴世既逺不知圣意所在,故师儒之所训诲者文艺也,有司之所督责者文艺也,科目之所奬録者文艺也。于是末学胜而行检亏,浮说兴而本实废,人材踈放,风俗壊烂,而不足以副圣意所求者,盖有繇也。山东大州曰济宁,古称其人务耕桑而俗朴野,今亦浮靡剽悍,不可以训。吾闽张廷厚分教于是焉。廷厚亦审髙皇帝所以建学教士之意乎?而其大者在于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而词章特发其绪余也。廷厚游学校多年,兹徃为人师,必知所以教矣。廷厚知所以教,则他日山以东有能建大功、立大节以成天下事者,吾其有观于济宁乎?廷厚其勉之。廷厚,闽连江人也。尝以《易经》五试于有司不第,其敦本之学,出其从祖山西参议继元公云。

都下蔡氏上寿序

译有人同生在一个时代却不能相见,隔了百世仍能彼此感动;有人住在同一乡里却互不相识,跨越几千里反而彼此追随。这是什么道理,近处的反而疏远,远处的反而亲近?难道是赞同古人而不赞同今人吗?大概是感情亲近取决于内心相同,形迹疏远取决于行为不同。正当彼此相同时,千年也如同一时,四海也如同一人;等到彼此不同,即使肝胆口鼻相对,也不能互相理解,何况其他方面呢?我做州官时,接触了很多士人。凡是读书好古、从事孔氏学业的人,我没有不邀请接待的;凡是邀请接待他们,也没有不尽到恭敬的。因此我门下没有一天没有士人,士人也乐于来见我。成化丙申年,州文学掾贾汝阳君带着部符来到这里,有人向汝阳道贺说:“你大概遇到贤明的主人了吧?都说他能以礼对待士人。”又有人向我道贺说:“你大概遇到贤能的属官了吧?都说汝阳是贤士。”汝阳是越地人,年轻时侍奉父亲在国学游学。国学聚集了古今天下的许多书籍,六馆的诸生也多是一时的贤俊之士。汝阳出来同贤俊交游,退下后便取国学所藏的书来读诵。因此汝阳学问最为广博,见识也往往通达而不迂腐。他同我谈论秦汉以来的事情,都能举出治乱成败的事迹,并追究其由来;同我谈论六经的深奥义理,都能阐发其中的疑难并揭示要旨;同我谈论魏晋、齐、梁以下各家的诗,都能辨明它们体裁的差异。他平日也常常观察我的学问,考察我所达到的境界,窥察我的内心,探究我的归宿。凡是我施政于百姓的事情,百姓只是听从而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汝阳却能察知我的始末先后,了解我用意所在。像汝阳这样,确实是贤士啊!所以我在州任职时没有一天忘记汝阳,汝阳也没有一天忘记我。我私下想,我们两人即使相隔几百年,也还能彼此感动;何况同处一个时代呢?即使相隔几千里,也还能彼此追随;何况相距很近呢?我进入礼部后,汝阳思念我不能放下。近来他从广德来探望我,同我相处满一个月。等他离去,南京的士大夫中认识汝阳的人,都带着酒菜来为他饯行。于是取汉诗“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这两句,大家分韵赋诗赠给他。我将叙述汝阳来此的缘由,所以停下作诗,写了这篇序。送魏时敏赴无锡县丞序 韩退之记载蓝田县丞厅壁时说,县丞的职位高而又受到逼迫,按惯例因为嫌疑而不能对政事表示可否;偶尔有才能的人,也被压制得不能施展。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难道古代君子想以含混沉默自居,不愿同人发生抵牾?还是积久的习气使人委靡不振,无法自我振作?或者韩退之另有感触而这样说,未必完全如记文所说,这些都不得而知。我朝设置官职和属官,大体上参照前代而有所增损。因此郡有县,县也设置县丞;县丞的职位在主簿、县史之上,却处于县令之下。虽然职位高而又受到逼迫,却没有听说不能像韩退之所说那样办事。我的同乡魏时敏,初次出仕便得到无锡县丞的职位,将要领取部符离去时,经过我这里说:“如果真像韩公所说,县丞确实难做啊。”我说:“县丞并不难做,只是不善于做罢了。县里的政务,如赋税、徭役、教化、狱讼、盗贼,无论大小都由县令主持,县丞只需辅佐县令办理这些事务。县丞辅佐县令办事,却不能拥有县令的权力;县令拥有权力,但所做的事有时又会违背事理。扬子云论制陶,陶土太刚就会破裂,太柔就会毁坏,不破不坏的关键在于调和。假使做县丞如同制陶,县令就不会把县丞看成侵犯自己。县令不把县丞看成侵犯自己,遇到可以做的事就会说:‘县丞这是要成就我的美政。’ 遇到不可做的事就会说:‘县丞这是要纠正我的过错。’这样一来,内心不会互相猜疑而会互相信任,办事不会互相抵触而会互相补助。凡是赋税、徭役、教化、狱讼、盗贼,都可以逐渐得到治理。又何必因为职位高而受到逼迫,便有所嫌疑,茫然不能对事情表示可否呢?魏君学习《诗经》,他通达政务是一定的。到县里请求处理政事时,如果见有人来问事而不答,只松弛地吟哦说:‘我正在办理公事,你暂且离开。’ 赠张廷厚分教济宁序 三代的学校,都是用来阐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的,辞章并不在其中。自从圣王不再出现,天下人喜好华饰,于是推崇末流学问而贬抑品行操守,崇尚浮华言论而轻视根本实际。即使历代都不缺少人才,一旦遇到变故,往往臣子抛弃君主,儿子抛弃父亲,纲常不能建立,人道大为败坏;即使英雄豪杰出世,竭力挽救,也无法收拾,直到一切归于尽头才停止。这难道是人不如古人吗?是教化没有得到彰明。过去我高皇帝接受上天的光明命令,开创了华夏,想得到真正有才华、有德行的人同自己共同守护天下,所以在学校中废止学习辞赋的风气,重视经义的典制,并且颁下诏旨,务必使学习者以礼义廉耻为内心,以孝悌忠信为行为。他为世道人心考虑得十分深远。历代相隔已久,人们不知道圣意所在,所以师儒教诲的是文艺,有司督责的是文艺,科举科目奖励录取的也是文艺。于是末流学问压倒一切而品行操守受损,浮华言论兴盛而根本实际废弃,人才疏放,风俗败坏,不能符合圣意所求,大概是有原因的。山东有个大州叫济宁,古人说那里的人专心耕种蚕桑,风俗质朴粗野;如今也浮薄奢靡、轻悍强横,不可以教导。我们福建人张廷厚将在这里分掌教育。廷厚也确实明白高皇帝建立学校、教育士人的用意吗?其中最重要的在于父子有亲情,君臣有义理,夫妻有区别,长幼有秩序,朋友有信用,而辞章不过是发挥这些道理的余绪罢了。廷厚游学于学校多年,如今前往做人的老师,必定知道应当怎样教导。廷厚懂得教导的方法,那么将来山东以东能够建立大功、树立大节来成就天下事业的人,我们大概可以在济宁看到吧?廷厚要努力啊。廷厚是福建连江人。曾经以《易经》应试五次,都没有考中;他敦厚务本的学问,出自他的从祖、山西参议继元公。都下蔡氏上寿序

天之与人也,恒啬而不咸。其不啬而咸者,天厚之也。天固未易厚于人也。其必积于我者厚,则天厚之矣。都下蔡处士仲斌,其先合肥人,隶赤籍,入都下以居。处士通物理,识时变,明白圭取予之术,而家以富。生三子,又操其竒赢而勾股之,而富为加。其孙五多读书,弹琴,与贤士大夫游。成化丁酉,处士偕其配沈氏,年俱耄。诸子思所以欢之,乃张宴堂上。而一时大夫士,若侍御徐君用美,章君士昻,与凡素所徃返者,皆持觞以来。酒初行,诸君贺曰:“凡人不可以必富,富不可以必寿,寿不可以必多子孙。今老人兼之矣,敢以为贺。”处士谢曰:“天不弃仲斌,使僭有多福。辱诸君惠以嘉言,敢不拜嘉。”饮尽觞止。诸子又称觞而进曰:“天之福大人者厚矣。愿大人推有余补不足,以济贫乏,而答天之富;问疾病,给医药,以济夭札,而答天之寿;矜老人,恤幼穉,以抚孤独,而答天之多子孙。凡我若子若孙,又当思所以嗣守庭训,迓续天休,以期于不坠。”处士冁然笑曰:“汝曹之言是也。吾虽耄,愿与汝曹共勉之。”又饮尽觞止。是日也,主敬而宾欢,亲安而子顺,休休乎其为福之成也。他日其孙京游广徳,鼔琴予所属,予为上寿序,予以座中语为是也,述以归之。

思亲堂后序

上虞陈君文靖西逰临汝,视其从父弟同知君文耀,会予五峰堂。盖君少治《春秋》,与文耀同笔研歴屈于有司不举,今老矣,故其来也,予亲焉。他日君出其先处士府君所为《思亲堂巻》示予,盖序其事者自李文忠公时勉以下若而人,歌咏其事者自曹殿元鼐以下又若而人。君犹以为未也,复求益于予,予其能为君辞哉?夫盈天壤间而为有生蕃矣,有生而忘所自生,亦蕃矣。草木生于土而忘于土,鱼鳖生于水而忘于水,禽兽生于雌雄牝牡而忘其雌雄牝牡,盖其心弗灵也。其心弗灵而忘其所自生,宜也。若夫人则非其心之弗灵也,非其心之弗灵而亦忘其所自生者,何哉?弗思耳。惟其弗思,则虽其心之灵,亦与弗灵者类矣。呜呼!人虽至愚,孰肯自同其身于草木禽兽者乎?处士去予逺,然仰推其意,岂不曰:亲生我也,养我也,教我也。生我固生也,养我教我,生之族也。故凡一身肤髪爪甲,亲之余也;丝缕菽粟,亲之营也;智虑才能,亲之训迪也。亲为恩于我宏矣,吾其敢忘乎?昔者吾亲在时,吾堂以居之,日率妻子左右为欢。今亲徃矣,而堂犹存也。登吾堂不见吾亲,则凡所以系吾思者,其能以自己乎?礼所谓「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固可谓善思,而吾之所思,又不但如记礼者之谈而已也。呜呼!处士恶人心之弗灵,而不肯自同于冥顽之非类,有所生而不忘所自生,不几自尽于人道者乎?处士亲既没,而堂之诗文烂如也。陈君归而读之,可不以处士思其亲者思其亲乎?昔颖考叔食羮,君所能以微言动庄公,而复全恩于母子。君子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君治《春秋》,知考叔事,他日孝子锡类,吾于陈氏观焉。

和陶诗序

昔东坡居士自谓于他人诗无所好,独好渊明诗。晚年謪居海上,乃尽和渊明所作渊明诗。自居士后,未闻有好之者,好之者既鲜,矧有和之者?既好之,又从而和之,吾于吴君景辉见之矣。景辉上虞人,尝举进士,礼部得乙科,授太和县儒学训导,有学绩,擢徳安县知县。徳安故柴桑里,为渊明故乡,君到辄作慕陶轩以居,因号慕陶子,且和陶诗以为乐。比解官东归,而诗已盈帙矣。予尝评其所和诗,如处士入城市,博衣缓带,阔歩徐行,不与轻獧子争便捷态。又如野人食粝饭草蔬,清香迸牙颊,而无腥膻气。又如抱古琴弹于通衢,趣逺声希,人无听者。昔东坡自谓和渊明诗,间得意处无愧渊明,吾不知景辉自视亦有愧渊明否乎?虽然,诗类与不类,未暇深论也。昔渊明自谓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已必贻俗患,故为县令八十日辄引去,卒有以保其身,全其名,其达于世故,审于自处,晋世一人而已。东坡蚤以才名动天下,中罹横祸,晚斥逐海上,几不可生,其精见独识,果渊明类耶?景辉学陶者也,已能奉身以求退矣。予才视渊明尤拙而刚或过之,安得如景辉于清泉白石之间,和其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而不蹈东坡之故辙乎?

棣蕚懐春序

译上天给予人,常常吝啬而不完全;它不吝啬而给予完全,是因为上天厚待他。上天本来不容易厚待一个人;如果这个人自身积累深厚,上天就会厚待他。都城蔡处士仲斌,祖先是合肥人,隶属赤籍,后来迁入都城居住。处士通晓事物的规律,了解时势变化,明白经商取予之道,因此家业富裕。生了三个儿子,又经营盈余并加以谋划,家业更加富足。他有五个孙子,都喜欢读书、弹琴,同贤士大夫交游。成化丁酉年,处士和妻子沈氏年纪都老了。几个儿子想办法使父母欢娱,于是在堂上设宴。当时的士大夫,如侍御徐用美君、章士昂君,以及平素来往的人,都拿着酒杯前来。刚开始行酒,诸位祝贺说:“普通人不能保证一定富裕,富裕也不能保证一定长寿,长寿也不能保证一定有许多子孙。如今老人三者兼备,谨以此向您祝贺。”处士道谢说:“上天没有抛弃仲斌,使我侥幸拥有很多福分。承蒙诸位以美好言辞来祝贺我,怎敢不拜谢这美意。”酒喝尽,宴饮停止。几个儿子又举杯进前说:“上天赐给大人的福分很厚。希望大人把有余的拿出来补足不足的,用来救济贫困,以报答上天赐予的富裕;询问病人,供应医药,用来救助将要夭折的人,以报答上天赐予的长寿;怜悯老人,救恤幼小,用来抚养孤独之人,以报答上天赐予的众多子孙。我们这些儿子和孙子,也应当思考怎样继承守护家庭训诫,迎接并延续上天的福祉,以期不使它坠失。”处士笑容满面地说:“你们说得对。我虽然老了,愿意同你们一起勉励去做。”又把酒喝尽,宴饮停止。这一天,主人恭敬,宾客欢快,亲人安宁,子弟顺从,真是福分圆满啊。后来他的孙子到京城游学,又到广德,弹琴给我所属的地方听;我为他写了这篇祝寿序,认为座中所说的话是正确的,于是叙述下来交给他。思亲堂后序 上虞陈文靖君向西游历到临汝,探望他的从父弟、同知陈文耀君,在五峰堂会见我。陈君年轻时研治《春秋》,同文耀一起读书作文,多次在有司考试中受挫而未能中举,如今已经老了,所以他这次来,我亲自接待他。后来陈君拿出他先父处士府君所作的《思亲堂卷》给我看,其中为此事作序的,从李文忠公时勉以下有若干人;歌咏此事的,从曹殿元鼐以下也有若干人。陈君还认为不够,又来向我求文,我难道能够替他写辞吗?充满天地之间并成为有生命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有生命却忘记自己由什么产生,也很多。草木生于土地,却忘记土地;鱼鳖生于水,却忘记水;禽兽由雌雄交配而生,却忘记雌雄,都是因为它们的心智不灵。心智不灵而忘记自己的来源,是应该的。至于人,并不是心智不灵,却也忘记自己的来源,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思考。正因为不思考,所以即使心智灵敏,也同心智不灵者一样了。唉!人即使十分愚蠢,谁肯把自己同草木禽兽看成一类呢?处士离我很远,但我推想他的心意,难道不是说:父母生育了我,抚养了我,教导了我。生育我固然是生育,抚养我、教导我,则是生育之恩的延续。所以我一身的皮肤、头发、指甲,都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衣帛和粮食,是父母经营供给的;智慧、思虑和才能,是父母教导启发的。父母施加给我的恩德太广大了,我怎敢忘记呢?从前父母在世时,我用这座堂来让他们居住,每天带领妻子儿女在左右使他们欢娱。如今父母已经去世,堂屋还存在;登上我的堂屋却见不到父母,那么凡是牵系我思念之情的事物,难道能够自行停止吗?礼书所谓“思念他居住的地方,思念他的笑语,思念他所喜欢的事物,思念他所嗜好的东西”,固然可以说是善于思念;但我的思念,又不只是《礼记》所说的这些罢了。唉!处士厌恶人心不灵,不肯把自己同冥顽的异类相同;有幸为人而不忘记自己的来源,难道不是把人道完全发挥出来了吗?处士的父母既已去世,而堂中有关此事的诗文仍灿然存在。陈君归去后读这些诗文,难道不能因处士思念父母而思念自己的父母吗?从前颖考叔吃羹,使君主能够从微小的话语中受到感动,从而使母子重新保全恩情。君子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赐福给同类。”陈君研治《春秋》,知道颖考叔的事情;将来孝子的孝心能够推及同类,我要从陈氏家族中看到这一点。和陶诗序 从前东坡居士自称对别人的诗没有什么爱好,唯独喜欢渊明的诗。晚年被贬居海上,于是把渊明的诗全部和作一遍。自居士以后,没有听说还有特别喜爱渊明的人;喜爱他的人已经很少,何况还有和诗的人呢?既喜爱他的诗,又进一步和诗,我在吴景辉君身上看到了。景辉是上虞人,曾考中进士,礼部试取为乙科,授任太和县儒学训导,取得办学成绩,升任德安县知县。德安原是柴桑里,是渊明的故乡,君到任后立即建造慕陶轩居住,于是自号慕陶子,并且以和陶诗为乐。等到解官东归时,诗已经装满一册。我曾评论他所和的诗:好像处士进入城市,穿着宽衣,系着宽带,迈着阔步缓缓而行,不同那些轻浮机巧的孩子争比快捷姿态;又好像乡野人吃粗米饭和野菜,清香冲进牙齿口颊,没有腥膻之气;又好像抱着古琴在通衢大道上弹奏,意趣高远,声音稀疏,没有人来听。从前东坡自称和渊明诗,偶尔有得意之处也不愧于渊明;我不知道景辉自视是否也有愧于渊明呢?不过,诗作相似还是不相似,暂且无暇深入讨论。从前渊明自称性情刚强而才智拙朴,常同外物抵牾,估量自己如果做官必然给世俗带来祸患,所以做县令八十天便辞职离去,最终得以保全自身、成全名声;他通达世故、审慎自处,在晋代只有他一人而已。东坡早年凭才名震动天下,中年遭受横祸,晚年被斥逐到海上,几乎不能活下来;他的精深见识和独到认识,果真能同渊明相似吗?景辉是学习陶渊明的人,已经能够保全自身来求得退隐。我才智比渊明更加拙劣,刚强或许还超过他,怎么才能像景辉一样,在清泉白石之间,和作他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而不重蹈东坡的旧路呢?棣萼怀春序

予读古人书,思见古人。茍有其人,则爱慕歆艳之,若将与之同归。或其人名号不能登于史籍,则私不自揆,奋欲为之论述,以信诸后。此予读书好善之本心也。涵江林和恒肃一日诣予曰:“吾父既逝,吾母亦老,而吾与季弟义皆少頼。吾伯兄恒信,仲兄恒逊,相与左右厥家,以煦育我二人,凡衣服饮食,为悉力营办。稍有知遣,从里中师学。及长为冠与婚,不后时。继又遣和为邑庠生,及资义入帅垣从事,以图所以树立。义尝告和曰:‘吾二人者,不有二兄,胥为地下土矣。是父母生我,一天也;诸兄鞠我,又一天也。天之徳不可名状,而为羽毛鳞介者,可不知所自乎?’尝制图,取周诗棠棣之旨,名曰《棣蕚懐春》,又曰《清江》。周君必能序述吾事,宜徃征辞。今不幸吾弟死矣,而图犹存也。和懐吾兄之恩,念弟之志,不可以冺,敢终以为请。”予曰:“人性之中,万善俱足,其近者曰孝,曰友,曰悌。此三善者,皆自人性中来,而所以推行之者,则孝又友与弟之本也。予尝观夫世之人矣,凡爱父母深者,于兄弟之情恒笃;爱父母浅者,于兄弟之情恒薄;其有不知爱父母者,则于兄弟漠如也。子二兄,其知所以爱父母乎?子兄弟懐之,其知所以爱兄乎?吾闻天道好善而恶恶,喜顺而恶逆。子勉之,吾他日过涵江,有观于林氏,而知其族必大也。”

超然宴处诗序

龙可豢,麟可絷,鳯凰可以网罗取。予尝求其故矣。盖麟鳯与龙皆灵物也,然有形焉。有形则有欲,有欲则人得而制之矣。若夫有形而无欲,恶得而制之哉?昔者孔子厄于陈蔡也,七日不食,诸弟子面黧黒,惫而后兴。孔子弦歌自若,孔子何以异于人哉?有形无欲也。孔子有形无欲,则于富贵贫贱死生寿夭皆夷视之矣。陈蔡大夫恶得而加诸?非惟孔子,凡知为学而能自絶于欲者,莫不皆然。台有士曰张煜,字崇茂,少读孔氏书,考其学所至,实能制物而不制于物。初,崇茂逰邑庠,既而与时不偶,退伏田野,乃能超然宴处,而视世间事无一可动其中者。崇茂尝语人曰:「髙牙大纛,坐立庙堂,吾非薄此不为也,是有命焉,吾恶得而干之?箪瓢陋巷,裘褐不完,吾非爱此乐为也,是有命焉,吾恶得而去之?」当是时,崇茂同时友若先刑部林公一鹗,与今制诰黄公世显,翰林谢公鸣治,及吾闽佥宪林公一中,皆接翅云路,声华广敷,而崇茂方披簔执耒,与樵童牧竖相周旋,坦坦施施,不自知其身世贱且贫也。呜呼!若崇茂者,不几能自絶于欲,求乎其学孔氏,不几为有得者乎?使崇茂以外物动心,则龙而豢之,麟而絷之,鳯凰而网罗取之,亦无不可矣。恶乎其为超然也哉?予未识崇茂,曩在礼部时,佥宪林公亟谈君为人于予,且谓君恱予文,必欲得予序其所类《宴处诗文》云者。予事虽棘纷重违,君知因考其迹,探其心,而稽其学之所至,以为之序。

敖使君和梅花百咏序

梅为诗一赋百絶,自冯海粟始;一赋百律,自僧中峰始。近学诗君子皆追和之,其思徤矣。新喻敖君,气完,登成化甲辰进士。寻以星变言事,触怒权贵,贬窜临西县丞。临西没于吐畨乆矣,君独挈其妻孥以徃。日与大府帅讲明周公孔子之道,大府帅信之,遂相与入吐畨,正疆界,责其供赋,乃止。又暇日从容文字间,与处中州无异者。弘治改元,今上念君直臣,乃征为桂阳州知州。明年己酉,君过镇逺,出其所和梅花百咏诗示予。予谓梅有标格,有风韵,而香影乃其余也。何谓标格?风霜面目,鐡石柯枝,偃蹇错樛,古雅怪竒,此其标格也。何谓风韵?竹篱茆舍,寒塘古渡,潇洒幽独,娟洁修姱,此其风韵也。若夫水中横斜之影,月中浮动之香,虽梅本事,要之摹写其形似而已。予谓君大廷折辩之时,力排权贵而不少屈,此其标格可想也。及夫放斥之余,乃甘寂寞以自修洁,此其风韵可想也。又不以长刀大斧而废笔砚文字之雅,日潄芳润,对景咿咿,则并其所谓香影而得之矣。夫冯海粟诸人,是以己之辞模写梅之态度;君特借梅之梗槩,发泄已之情懐,所指异矣。虽然,孤根不动,暖气先回,嘉实既成,鼎鼐斯具。吾之所以望乎君者,又不在乎枝柯花叶之间而已也。君勉乎哉!

罗氏渥恩堂族谱序

译我读古人的书,希望见到古人。如果确实有这样的人,就爱慕赞叹他,仿佛要同他一道归去;有时那人的名号不能载入史籍,我私下不自量力,奋然想替他论述,使他的事迹流传给后世。这是我读书、喜爱善行的本心。涵江林和恒肃一天来见我,说:“我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老了,而我和弟弟林义都年少无所依靠。我的伯兄恒信、仲兄恒逊,一同在家中照料我们,抚育我们两人,凡是衣服饮食,全都尽力置办。我们稍微懂事,便送我们跟乡里的老师学习;等到长大举行冠礼和婚礼,也没有误了时日。后来又送和去做县学学生,等有了资财,便让义到帅府任职,以图谋成就立身之业。义曾经告诉和说:‘我们两人如果没有两位兄长,都早已成为地下的尘土了。这是父母生育我们,一个上天;众兄长抚养我们,又一个上天。上天的恩德无法形容,作为羽毛鳞甲之类的生物,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的来源吗?’我曾制作一幅图,取《周诗·棠棣》的旨意,命名为《棣萼怀春》,又名《清江》。周君一定能为我叙述这件事,应该前去求取文章。如今不幸弟弟去世了,但图还保存着。我感念兄长的恩德,思念弟弟的志愿,不能让它泯灭,冒昧地再次请求您完成这件事。” 我说:“人的本性之中,各种善都具备;其中较为亲近的,叫作孝、友、悌。这三种善都来自人的本性,而把它们推行开来的根本,则是孝以及对兄弟友爱。 我曾观察世上的人:凡是深爱父母的人,对兄弟的感情总是深厚;不太爱父母的人,对兄弟的感情总是淡薄;至于不知道爱父母的人,对兄弟更是冷漠。你的两位兄长,是不是懂得如何爱父母?你的兄弟思念他们,是否懂得如何敬爱兄长?我听说天道喜爱善而厌恶恶,喜爱顺从而厌恶悖逆。你要努力,我将来经过涵江,要在林氏家族中有所观察,并知道你们的族人一定会兴盛。” 超然宴处诗序 龙可以豢养,麒麟可以捆缚,凤凰也可以用网捕捉。我曾探究其中的原因。大概麒麟、凤凰和龙都是有灵性的生物,但都有形体。有形体就有欲望,有欲望人就能加以控制。若有形体却没有欲望,怎么能被人控制呢?从前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困,七天没有进食,弟子们面色黧黑,疲惫不堪后才起身。孔子却照常弹琴唱歌,孔子凭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因为有形体而没有欲望。孔子有形体而没有欲望,所以对富贵贫贱、生死寿夭全都平等看待。陈、蔡的大夫怎么能加害他呢?不只是孔子,凡是懂得求学、能够自行断绝欲望的人,没有不是如此。台地有个士人叫张煜,字崇茂,年轻时读孔氏之书,考察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确实能够制御外物而不受外物制御。起初,崇茂游学县学,后来与时运不合,退居田野,于是能够超然自得地安居,把世间的事情看作没有一件能动摇内心。崇茂曾对人说:‘高牙大纛,坐立于朝廷,我并不是鄙薄它而不愿去做,只是有命运在,我怎么能强求?箪食瓢饮、居于陋巷,皮衣粗布也不完整,我并不是喜爱这种生活而愿意这样,只是有命运在,我怎么能摆脱?’当时,崇茂同时代的朋友,如先刑部林一鹗公,以及如今的制诰黄世显公、翰林谢鸣治公,还有我福建的佥宪林一中公,都接连登上仕途,声名才华广为传播;而崇茂正披着蓑衣、拿着农具,同砍柴的孩子和牧童交往,坦然自得,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世卑贱而贫困。唉!像崇茂这样的人,不是几乎能够自行断绝欲望、真正求得孔氏之学了吗?假使崇茂的心被外物所动,那么即使把龙豢养起来、把麒麟捆缚起来、把凤凰用网捕捉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那还怎么能叫超然呢?我没有见过崇茂,从前在礼部任职时,佥宪林公多次向我谈到他的为人,并且说君子喜欢我的文章,一定想得到我的序文,来给他所汇编的《宴处诗文》作序。我虽然事务繁杂,难以推辞,便根据考察他的行迹,探究他的内心,考察他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写下这篇序。敖使君和梅花百咏序 以梅花作一篇赋、写一百首绝句,从冯海粟开始;作一篇赋、写一百首律诗,从僧中峰开始。近来学习诗歌的君子都追随唱和,构思很健捷。新喻敖君气度充足,考中成化甲辰进士。不久因天象变异上书言事,触怒权贵,被贬谪流放为临西县丞。临西早已陷没于吐蕃,君却独自带着妻子儿女前往。每天同大府帅讲明周公、孔子的道理,大府帅信服,于是一起进入吐蕃,厘正疆界,责令其缴纳赋税,这才停止。又在闲暇日从容谈论文辞,情形同处在中原没有区别。弘治改元后,当今天子念及君是正直之臣,于是征召为桂阳州知州。第二年己酉,君经过镇远,拿出他所和的《梅花百咏》诗给我看。我认为梅花有品格,有风韵,至于香气和影子只是它的余韵。什么叫品格?经受风霜的面貌,铁石般的枝干,俯仰错落、曲折盘结,古雅奇异,这就是它的品格。什么叫风韵?竹篱茅舍,寒塘古渡,潇洒幽独,秀美洁净而修长美好,这就是它的风韵。至于水中横斜的影子、月下浮动的香气,虽然是梅花本身的特色,归根结底也只是描摹它的形貌罢了。我想,君在朝廷上争辩、竭力排斥权贵而一点也不屈服,这样就可以想见他的品格了。等到被放逐斥退之后,他甘愿忍受寂寞来修养自身、保持清洁,这样就可以想见他的风韵了。又不因为长刀大斧般的现实而废弃笔墨文章的雅趣,每天含咀芳润,面对景物咿咿吟哦,那么连所谓梅花的香气和影子也一并得到表现了。冯海粟等人,是用自己的辞章来描摹梅花的姿态;君只是借梅花的大概情状,抒发自己的情怀,所指向的不同了。不过,孤根不动,暖气先回,佳实已经结成,鼎鼐也就准备好了。我对君子的期望,又不只在枝条花叶之间。君子努力吧!罗氏渥恩堂族谱序

修谱而别其所自出,盖慎之也。古者同姓而异系多矣,如齐姜姓而有髙国氏,鲁姬姓而有孟仲季氏,楚芊姓而有屈景昭氏。故《周礼》击邦国以九两,五曰宗,谓以族得民,盖别其所自出也。贵阳罗氏,初为四川铜梁人,后徙播州。元末,明玉珍据蜀,罗氏祖曰汉杰,荷戈从明氏。我太祖髙皇帝取蜀,以明氏军分隶成都,汉杰属成都右卫。洪武末,以播州地立黄平千户所,改属黄平。永乐十一年,以贵州地立都指挥使司,改属贵州前卫,今为贵州前卫人。汉杰少经行阵,有勇畧,由歩卒升队长。汉杰卒,子刚继,以从征麓川功,升百户。刚卒,子绶继,以从征西堡功,升千户。绶既进官千户,乃请诰于朝,追赠其父刚如其官,进阶武畧将军,母汪氏,妻张氏、刘氏,俱封安人。命下,太常卿任道浚为题所居曰“渥恩堂”,侈上赐也。故绶修谱,因以“渥恩堂”为号,所以别贵阳诸罗,而使后世知其所自出,其用意逺矣。“渥恩堂”谱自汉杰始,汉杰一世,刚二世,绶三世矣。引而伸之,其嫡世官,其支庶同出于“渥恩堂”者,未可胜纪也。夫水异派也而同源,木异柯也而同本。自后世视之,固有亲踈;自“渥恩堂”之祖视之,则皆其子孙也。知其为“渥恩堂”之子孙,则其所以相亲爱之心,恶能以自己哉!呜呼,绶修谱,其用意逺矣。或曰:罗出祝融之后,本■〈云阝〉姓国,其先屡有显者,谱畧而不书,何哉?曰:慎之也。谱慎则族属明,族属明则亲爱笃矣。

贺林素庵处士应诏冠带序

今天子嗣大歴服,改元弘治,大赉于四海,凡民年及耋,皆得如汉制赐爵一级。诏下,里中人相与言曰:「郑庄林氏,故大族。林氏诸长老,若素庵先生,其可于,是里闻诸县,县闻诸府,府按实曰:请如制。」先生乃即其家设几案,北面稽首以受。是岁十月九日,先生初度,其子连州守讲,乃张筵私第,合内外亲党为先生寿。先生乌纱白髪,辉暎堂序,而且举止徤康,犹少壮时。里邻环而观之曰:「大哉圣天子优老之诏乎!美哉先生承天之休乎!吾侪宵人,不可以跂矣。」予闻之,水行地中,惟发源深则流派逺;木生地上,惟植本固则枝叶繁。况夫疏导之勤,培养之力,其有不浩浩汤汤入于溟渤,欝欝苍苍摩于霄汉者乎?林氏之先,有讳国钧者,行义,宋熈丰间朝廷嘉之,赐绯鱼袋。今闾巷小民犹能道其故实,而残功断绪,杂出于碑碣之余者,犹可隠约而考。是其开于前者,深且固矣。先生为人,不傲以肆,不憸以刻,不馋噬以贼虐,寛和慈惠,博大坦夷。凡与先生处者,如坐春风,和气中而有干于先生者,亦不与校,以去则其所以疏导而培养之者,亦既勤且力矣。夫天不可以强合,而福不可以幸致也。先生以若所积与若所为,则其离屯蹇,出厄塞,而跻耋耄之寿也,盖宜。去幽晦,际亨嘉,而受光荣之诏也,益宜。先生受诏,凡诸亲党以为宜有所纪述,以传诸后,乃相与征言于予。予同先生受室于侯山吴氏,先生于予为尊行,睦婣之道,固所宜言,乃言。

重修石阡府志序

石阡故夷壤也,文人墨客鲜至焉。成化壬寅,江西左参政祁公改知是府。公仕江西有重望,部使者按事牵聮公,故有是命。公来辑和夷夏,宣布徳泽,修举废坠。不一二年,政通民懐,乃以余力周旋文事,以为郡之有志,系一郡之体统。郡志不修,何以示天下,传后世?矧旧有所序述,龎杂不类,吾不为理,谁为理?因别为义例,重加采辑,繁乱以删,讹谬以正,脱畧以补。间有后人所当绍述者,则引其端,以待诸后,通为郡志十巻,司志隶焉。既成,瑛自抚州改知镇逺属,瑛序之。瑛阅《周礼·职方氏》,见周分天下为九州岛,皆志其镇,曰某山,其川曰某江,其浸曰某湖,其民、其畜、其利、其俗,各以其州而别。盖当是时,因土以制职,因职以制贡。职贡不修,天子讨之,此职方所以志也。我皇明统驭天下,无逺弗届,而石阡邈在古荒服之外,其山川土田人物货产,皆《周职方》所不载者。公能佐天子以宣徳化,且为之志,使有考焉,其有补于治道不小矣。公东筦人,姓祁氏,名顺,字致和,王一夔榜第二甲进士。初为户部郎中,时天子重公学行,遗使朝鲜,朝鲜人扣公以文字,公如响斯答。至于却金、却妓,尤足以厌服人心。比归,朝鲜人上公使事,天子且赋诗赠公,比公中州孤鳯凰云。

锦江赠别诗序

译修撰族谱而分别说明各自的出处,大概是因为慎重。古代同姓而分属不同支系的很多,例如齐国是姜姓,却有高氏、国氏;鲁国是姬姓,却有孟氏、仲氏、季氏;楚国是芊姓,却有屈氏、景氏、昭氏。所以《周礼》说用九种关系联结邦国,第五种是宗法关系,即通过宗族取得民众,正是为了分别他们各自的来源。贵阳罗氏起初是四川铜梁人,后来迁到播州。元末,明玉珍占据蜀地,罗氏祖先汉杰拿着武器跟随明氏。我太祖高皇帝攻取蜀地后,把明氏的军队分隶成都,汉杰隶属成都右卫。洪武末年,因播州地方设立黄平千户所,改隶黄平。永乐十一年,因贵州地方设立都指挥使司,改隶贵州前卫,如今成为贵州前卫人。汉杰年轻时经历军阵,有勇有谋,由步卒升为队长。汉杰去世后,儿子刚承袭职位,因随军征讨麓川有功,升为百户。刚去世后,儿子绶承袭职位,因随军征讨西堡有功,升为千户。绶升任千户后,便向朝廷请求诰命,追赠父亲刚与自己的官职相同,进阶武略将军;母亲汪氏、妻子张氏和刘氏,都封为安人。诰命下达后,太常卿任道浚为其居所题名为“渥恩堂”,以夸示皇上的恩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所以绶修撰族谱,便以“渥恩堂”为名号,用来区别贵阳各支罗氏,使后世知道自己的来源,他的用意深远啊。“渥恩堂”族谱从汉杰开始,汉杰是一世,刚是二世,绶是三世。由此推衍开来,他的嫡系世代做官,以及他的旁支同出于“渥恩堂”的,不可胜数。水流分出不同支派却同出一个源头,树木长出不同枝条却同有一个根本。从后世看来,本来有亲有疏;从“渥恩堂”的祖先看来,都是他的子孙。知道自己是“渥恩堂”的子孙,那么彼此亲爱之心怎么能停止呢?唉,绶修撰族谱,他的用意深远啊。有人说:罗氏出自祝融之后,本来是■〈云阝〉姓国,祖先中屡有显达之人,族谱却简略而不记载,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慎重。族谱谨慎,族属就明确;族属明确,亲爱之情就深厚。贺林素庵处士应诏冠带序 今天子继承大历年间的法统,改元弘治,大规模施恩于四海;凡是年满耋龄的百姓,都可以按照汉代制度获赐一级爵位。诏令下达后,乡里人相互议论说:“郑庄林氏,原本是大族。林氏各位长老,如素庵先生,应当把他的情况上报乡里,再由乡里报县,县报府,府核实后说:请按照制度办理。”先生于是就在家中摆设几案,面向北方叩首接受诏命。这年十月九日,是先生的生日,他的儿子连州守讲便在私宅设宴,召集内外亲族为先生祝寿。先生戴着乌纱帽,满头白发,光彩照映堂阶,而且举止健康,仍像年轻壮年时一样。乡邻围在周围观看,说:“圣明天子优待老人的诏令真伟大啊!先生承受上天的福祐真美好啊!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能企及了。”我听说,水在地下流行,只有源头深,支流才会流得远;树木生长在地面,只有根基牢固,枝叶才会繁茂。何况加上疏导的勤勉、培植的力量,难道会不浩浩荡荡流入大海,郁郁苍苍直摩云霄吗?林氏的祖先中,有一位名国钧的人,品行仁义,宋熙宁、元丰年间朝廷嘉奖他,赐给他绯衣鱼袋。如今街巷中的小民还能够讲述其中的事实,零残的功绩和断续的事迹,杂见于碑碣遗文之中,仍然可以隐约考察。可见林氏先祖开创的基础,深厚而牢固。先生为人,不傲慢放纵,不奸险刻薄,不贪婪残暴、伤害虐待他人;他宽厚和善、慈爱惠人,胸襟广大而坦荡平易。凡同先生相处的人,都如同坐在春风之中;即使有人在先生那里有所求取,先生也不与他计较;这样看来,他所受到的疏导和培植,也已经既勤勉又有力了。上天不能强行使事情会合,福分也不能靠侥幸取得。先生凭借这样的积累和作为,能够脱离困顿艰难,走出险阻,达到耋耄之寿,大概是应该的;摆脱幽暗昏晦,遇上亨通美好的时代,接受光荣的诏令,更是应该的。先生接受诏命后,各位亲族都认为应当有人记述此事,传给后代,于是共同来向我求文。我同先生的妻子都出自侯山吴氏,先生在我属于尊长,亲族和睦的道理,本来就是我应当说的,于是写下了这些话。重修石阡府志序 石阡原本是夷地,文人墨客很少到那里去。成化壬寅年,江西左参政祁公改任石阡府知府。祁公在江西任职时有很高声望,部使者巡按办事时牵连到他,所以有了这项任命。祁公来到石阡,调和夷人与华夏之民,宣扬恩德,修复兴举废弃坠失的事务。不到一两年,政务通达,百姓归附,于是利用余力从事文事,认为郡府有志书,关系到一郡的体统。郡志不修,凭什么向天下展示、传给后世?何况旧志已有序述,却庞杂而不合体例,我不加以整理,谁来整理?于是另定义例,重新搜集编纂;繁杂混乱的加以删削,错误荒谬的加以订正,脱漏简略的加以补充。间或有后人应当继续叙述的地方,就引出端绪,留待后人续写,合成郡志十卷,司志附属于其中。书成后,瑛由抚州改任镇远府知府,替它作序。我阅读《周礼·职方氏》,看到周代把天下分为九州,都记载各州的镇山,说某山;记载各州的河流,说某江;记载各州的水泽,说某湖;其人民、牲畜、物产、风俗,也各按州分别记载。大概在那时,依据土地来制定职分,依据职分来制定贡赋。职贡不能修治,天子就讨伐它,这就是《职方氏》记载这些内容的原因。我们大明统治天下,无论多远都能到达,而石阡遥远地处古代荒服之外,它的山川、土地、人物、货产,都是《周礼·职方氏》没有记载的。祁公能够辅佐天子宣扬德化,又为石阡编写志书,使后人有所考察,这对治理之道的补益不小。祁公是东莞人,姓祁,名顺,字致和,是王一夔榜第二甲进士。起初任户部郎中,当时天子看重他的学问品行,派遣他出使朝鲜;朝鲜人拿文字向祁公询问,祁公像回声一样立即应答。至于拒绝金钱、拒绝歌妓之事,更足以使人心服。等到回来,朝鲜人上奏祁公出使时的事迹,天子还作诗赠给祁公,把祁公比作中州孤凤。锦江赠别诗序

出成都东郭门,有水曰锦江。江之水东走巫峡,入汉川,以通于海,首尾万余里。故有中州之行者,徃徃自此浮舟而下。昔人尝作亭其上,名曰折栁。凡送别者,皆集焉。弘治癸丑春,上以四川左布政使何公世光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授以玺书,俾抚南郊。将行,羣公出祖于锦江之上。时岷峨雪消,锦江新涨,天光水色浮荡上下。公临流而叹曰:「大哉水乎!大丈夫济时利物,徳泽汪濊,亦犹此乎?」盖公越人也,少读书里中,即慨然有抚安天下之志。比登进士第,补宜兴知县。民方苦官府征白粮与茶债负急,公求弊端,授以方法,岁省民重征银数万两。及官府有事勾摄,皆责成里甲,不遣舆隶下乡,民安之。一日有白衣数人自山中拏舟至,捧山薯五脡,茶一撮,举首加额曰:「我等不识城市,自明府下车以来,民不昼惊,犬不夜吠,故特来见耳。」言毕,旅拜于庭而去。适有府倅至,呼白衣使前问故,众曰:「我等为何尹来?他不愿见也。」及擢为御史,出按口北、宣府、大同诸处。上方禁妖言,有叅将与中贵人守邉者希上旨,谓妖人赵大署伪官凡八十人,皆有位号。公曰:「若等欲富贵而以非理杀人,可乎?」公辩其诬,止论死三人,徒四人,余皆得免。有大将表里相蟠据,纵子弟射利,仓场吏噤不敢动。公曰:「粮耗则三军病矣,此不可释。」皆捕而畀之法,并论其党四十人隶戍籍,又劾其姻娅偏禆以下十数人,使不得环列于位。寻出为河南知府,连岁大饥,人相食。公先请在库银籴米六千石赈济,次条陈二十余事,备言救饥方畧,请先后次第行之。一时頼公全活者数十万人,死而藏者数万躯,遗弃黄口收入养济院得不死者又若而人。嗟夫!公心恻怛慈爱,而量渊宏,加以识见通敏,事无不济,故随所至輙有成效如此。今佩玺书以徃,不知南郊之内亦有逋负未酬如宜?兴者乎?有滥寃杀人,及表里蟠据,盗仓库所藏,如大同、宣府者乎?其水旱不时,饥馑荐臻,亦有饿莩流亡,如河南不可收拾者乎?夫天下事,即其小可以占其大,据其始可以见其终。观公歴试诸軄,则南郊巡抚之绩,吾知其有成也。酒酣为击节而歌曰:「浩浩兮长江(叶汝红切)混沧溟兮际于大东,愿手■〈奭斗〉兮柸勺,作霖雨兮以济八荒(叶广容切)公倚歌而和之曰:「浩浩兮长江,顺予舟兮以东,懐故人兮知已,渺云天兮一方。」于是群公相继有作,予因次第而序之,持以赠公。

锦官赋别序

御史大夫梁公抚蜀之三年,天子下诏拜公南京吏部侍郎,将行,众谓瑛宜赠言。瑛闻,天下人皆谓蜀乐土,其人读书知礼义,易于为治,今观不然。盖蜀地广民繁,为俗厖杂,与中州弗类。其地踰雪山以西,与吐畨相距,山壁立如削,惊湍怒涛走其下,间为栈道,縁山腹行,仅一线。若统御者无以制吐畨死命,则徃徃据髙扼险,挺木擂石,阏絶我粮运,或呼羣挈党,环甲弯弓来攻我城堡。我谋大举,则进退■〈扌戹〉塞,不可以逞。数年来军劳于戍守,民疲于供饷,赋税殚竭,人力重困,可忧也。公来未尝一日安枕而卧。公以为守边莫先于养军恤民。譬如东垣论治病,反复以养胃为言。盖胃理则五脏皆理,五脏理则百病不治而愈矣。公尝发数万银分布郡县,令积榖以备荒俭。又发数万银东路积榖于江油,于安县南路积榖于灌口,将募羗民转输以实于邉。又议掣余塩,以岁可得数千。凡沿边城堡仓庾及栈道断续,皆欲以渐修理,无非为军民计也。其意以为军安民裕,则虏在吾目中矣。此即东垣治病而先养胃之法也。近有狂生愤吐畨侵暴,乃上书请天子发兵致讨,廷臣移公议。公曰:「已之不治,而谋以伐人,非计之得也。」盖公非不为也,不遽为也。不遽为而为,乃可以有为也。吁,公意逺矣。公尝爱瑛书见所谓「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诗句,公为说曰:「海阔矣,从鱼之跃,然鱼亦不能出于海之外也。天空矣,任鸟之飞,然鸟亦不能出于天之外也。」据此而言,则公襟懐冲旷,无不包覆,而中间消息盈虚之理,操纵予夺之机,又岂人所能尽识哉。今公应诏而徃矣,规画深而业未究。恐喜事者不知东垣养胃之可据,而下峻剂以为医,又非地方之福也。故因公行述公所以治蜀之意,以为公赠,冀以告谋国君子与吾人之筹邉者。若公自西徂东,凡道。路所经,心目所感,中间可惊、可愕、可喜、可念,则有诸公分题赋诗在。

赠提学韦先生归隠序

译出成都东郭门,有一条水叫锦江。江水向东流过巫峡,进入汉川,通向大海,首尾长达万余里。所以凡是前往中州的人,往往从这里乘船顺流而下。从前有人在江上建亭,名叫折柳亭。凡是送别的人,都聚集在那里。弘治癸丑年春天,皇上任命四川左布政使何世光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授给他玺书,让他巡抚南郊。将要出发时,群公在锦江上设宴饯行。当时岷山、峨眉山的积雪消融,锦江刚刚涨水,天光水色上下浮荡。何公面对江流感叹说:“水真大啊!大丈夫救济时世、惠利万物,德泽深广浩大,不也像这水一样吗?”何公是越地人,年轻时在乡里读书,就慨然有抚安天下的志向。等到考中进士,补任宜兴知县。当时百姓正苦于官府征收白粮以及茶债逼迫急切,何公查找弊端,授予百姓办法,每年替百姓省下重复征收的银两数万两。等到官府有事要拘捕传讯,都责成里甲办理,不派车夫差役下乡,百姓因此安宁。一天,有几个穿白衣的人从山中驾船而来,捧着五条山薯、一撮茶,抬头加额说:“我们不认识城市,自从明府到任以来,百姓白天不受惊扰,狗夜里也不乱叫,所以特意前来拜见。” 说完,众人在庭院中行旅拜礼后离去。正好有府中的佐贰官来到,叫白衣人上前询问缘故,众人说:“我们是为了何尹而来,他不愿接见我们。”后来何公升任御史,出巡口北、宣府、大同等地。当时皇上正禁止妖言,有一名参将和一名中贵人守边,为迎合皇上的旨意,声称妖人赵大署伪造官职,共有八十人,都有官位和名号。何公说:“你们想求富贵,却用不合道理的方式杀人,可以吗?”何公辨明这是诬陷,只判三人死刑,四人徒刑,其余都得以免罪。有一名大将表里勾结、盘踞一方,放纵子弟谋取利益,仓场的官吏噤声不敢行动。何公说:“粮食损耗,三军就会受害,这件事不能放过。”于是把他们全部逮捕交付法司,并把他的党羽四十人一并论罪,编入戍籍;又弹劾他的姻亲党羽以及偏将、副将以下十多人,使他们不能环列任职。不久何公出任河南知府,接连几年发生大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事情。何公先请求动用库银购买六千石米赈济灾民,随后分条陈述二十多件事情,详细说明救荒的方法,请求按照先后次序施行。一时依靠何公得以保全性命的有数十万人,死后得到收葬的有数万具尸体,被遗弃的婴儿收入养济院、得以不死的又有若干人。唉!何公内心恻隐慈爱,气量深广宏大,加上见识通达敏捷,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办成事情,取得这样的成效。如今佩带着诏书前往,却不知道南郊之内是否也有拖欠赋税、未能偿付而像宜兴那样的情形?是否有滥杀无辜、内外盘踞,盗取仓库所藏财物,像大同、宣府那样的情形?那里水旱失时,饥荒接连而来,是否也有饿死者和流亡者,像河南那样不可收拾?天下的事情,即使从小处也可以推知大处,根据开始也可以看见结局。观察您历来任职的表现,那么南郊巡抚的政绩,我知道一定会有所成就。酒喝到兴浓时,我击节而歌道:“浩浩荡荡啊长江(叶,汝红切),混合沧溟啊连接东方。愿亲手捧着斗与勺啊,降下霖雨啊来救济八方(叶,广容切)。”公倚歌唱和道:“浩浩荡荡啊长江,顺着我的船啊向东流;怀念故人啊知心朋友,云天渺远啊各在一方。”于是诸公相继作诗,我便按次序为它们作序,拿来赠给公。《锦官赋别序》御史大夫梁公抚治蜀地第三年,天子下诏任命公为南京吏部侍郎。公将要动身,众人都说我周瑛应该赠言。我听说,天下人都说蜀地是安乐之乡,那里的百姓读书知礼,容易治理;但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蜀地广大,人口繁多,风俗庞杂,与中原不同。它的辖境越过雪山向西,与吐畨相对;山势壁立如削,惊急的水流和汹涌的波涛奔走其下,山间偶有栈道,沿着山腰通行,仅有一线之路。如果统治边境的人没有办法拼死制约吐畨,他们往往就据守高处、扼守险要,竖起木头、擂落石块,阻断我军的粮运;有时还呼朋引党,披甲张弓,前来攻打我们的城堡。我们若谋划大举进攻,便进退受阻,无法施展。近年来军队疲于戍守,百姓困于供应粮饷,赋税耗尽,民力极度困乏,实在令人忧虑。公到任后没有一天能够安稳地睡觉。公认为守卫边疆没有什么比养护军队、体恤百姓更优先的了。譬如东垣论治病,反复把养胃作为要务。胃的功能调和了,五脏也就都调和;五脏调和了,百病即使不治也会痊愈。公曾拿出数万银两分发给各郡县,让他们积储粮食以备荒年。又拿出数万银两,在东路于江油积粮,在南路于安县积粮,准备招募羗人运送粮食,以充实边境。公又商议抽取余盐,每年可以得到数千的收入。凡是沿边城堡、仓库以及栈道的断续之处,都准备逐步修理,无非是为军队和百姓考虑。公的意思是,军队安定、百姓富足,那么敌虏就处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这正是东垣治病先养胃的方法。近来有个狂妄的书生因愤恨吐畨侵扰暴虐,便上书请求天子发兵征讨,朝廷大臣把这件事交给公议论。公说:“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治理好,却谋划去攻打别人,不是正确的办法。”这并不是公不做,而是不立即去做。不急于行动而仍然有所作为,才可以真正有所作为。唉,公的见识深远啊。公曾喜欢我的书,看到其中所谓“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的诗句,公解释说:“海是宽阔的,任凭鱼跃,但鱼也不能跳出大海之外;天空是空旷的,任凭鸟飞,但鸟也不能飞出天空之外。”据此而言,公的胸襟开阔广大,没有什么不能包容覆盖;而其中消息盈虚的道理、操纵取舍的机括,又哪里是别人能够完全看透的呢?如今公奉诏前往,谋划深远而事业尚未完成。我恐怕喜欢冒进的人不知道东垣养胃的方法可以依据,却使用猛烈的药剂来医治,那又不是地方的福气了。因此趁公动身,叙述公治理蜀地的用意,作为赠言,希望借此告诉谋划国事的君子和为我们筹划边防的人。如果公从西边前往东边,凡是沿途道路所经过之处、内心和眼目所感受到的,其中有令人惊异、惊愕、喜悦、思念的事情,都有诸公分题作诗记在其中。《赠提学韦先生归隐序》

提学韦先生上疏乞骸骨,诏未下,而儋倚于墙矣。八郡师生方安先生之教,闻将行,皆相顾而骇,若有所失,乃相与持牒走御史行台,为留行计,又相与持疏走京师,上扣天子,乞徇下情,为留行计。先生闻之曰:「异哉,众之爱我也!夫握椠懐铅,日对羣彦,此非我所欲乎?然淮水之上,月蓬烟簔,不可乆负。众虽爱我,切其如我志不可回何?」呜呼,先生其果于行矣。先生淮人也(名斌,字彦质)少读书泮上,咀嚼英华,鞭挞诸子,思欲立光明俊伟事业,以惊动人世。既而由应天发解,登曾彦榜进士,拜给事中,凡有所论列,皆持大体,不琐细摭拾,以沮士气。未几出为广东按察司佥事,转福建按察司副使,皆以提学为职。夫环千里之地而制之,郡郡有学,则千里之内群才聚矣。环百里之地而制之,县县有学,则百里之内群才聚矣。夫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此君子之所乐也。先生何急于求去乎?或曰:「萧艾不锄,芝兰不长;驽骀不叱,骐骥不腾。此恩怨所自分也。」先生不欲以恩怨丛于已,故求去以避之,此先生之志也。予曰:「天之道,公而已;人之道,曰公之而已。不任怨,不撄祸,不足以立光明俊伟事业。吾闻先生之为学政也,持其至公之心,济之以刚大之气,徃徃考课之下,未尝有所顾忌而迁就,亦未尝有所喜怒而枉抑。文上矣,虽孤寒之士在所必録;文下矣,虽缙绅之子在所必黜。学者初若甚病,今则安之矣。凡贵介公子,惟知为学,不以有所恃而安;草茅寒士,惟知为学,不以无所恃而恐。盖其志定矣,志定则其教行矣,教行则先生之化不几于成乎?况先生将行而交章以留先生者如此,其至于此,可以观人心矣。而先生速于求去者,此予所未解也。」或曰:「先生负刚气,欲以其道行于时,一有所沮,则奉身以求退,此古不茍禄人也。」或又曰:「先生有逺识。」不愿仇肝胆与外物鬪,将欲摆脱诸纷纷者,以归于大和,此古学闭闗人也。予方憾先生不愿教闽中,及闻或者之言,又知先生不教之教而为教,益逺矣。先生行莆中,诸缙绅皆相与赋诗为赠,瑛僭为之序。

赠明府吴侯书满序

弘治壬戌岁,吴侯惟明尹莆三载矣,将以是岁之冬报政于天子,县耆老羣然来征,瑛言为赠,瑛曰:“众徳尹何深也?”曰:“无苛政。”问状,一人曰:“莆蕞尔地,供亿百出,丁已岁大风,戊午岁大雨,已未岁大旱,方雨旱甚时,而尹适至,寔能佐郡,相与周旋,以故天子念民疾苦,已未岁粮全免,此所谓无苛政也。”一人曰:“尹以兴衰起替为务,建龙津桥,创渔沧渡,造莆田县学,增立饥民仓,改作廨舍,其间相时度力,舍彼取此,不横敛以困于民,利益多矣,此所谓无苛政也。”一人曰:“凡郡县于民有城府之隔,堂陛之严,民望县门,咫尺万里,今尹破落厓岸,与民为同,小民持牒直扺堂下,自累政以来,未有临民简易如此者,此所谓无苛政也。”呜呼!苛政,孔子所谓猛于虎者也,三人者言尹无之,此太山之妇所以三世死于虎而不愿他徙也。瑛闻之,瑚琏之器必琢磨而始就,干将之剑必锻錬而始成,尹歙人也,少游泮庠,尝以礼经魁应天多士,及入试春官不偶,乃入国学,卒业于大司成氏,继又入部曹,歴事于大司空氏,如是者踰十年,始登朱希周榜进士,中间哜嘈世故,备尝囏苦,其所以矫而揉之,完而好之,非一日之积矣,然则尹无苛政有自哉?夫天地寓大巧于造化,以造万物,而万物不知,君子寓大巧于治化,以造万民,而万民不知,尹之居官也,人但见其退焉若愚,坎焉若虚,而不知拓于其中者,恢恢乎其地之有余,此三人者或有未喻,而予得于观感之际,深致叹羡也欤?尹未入考时,部使者已上姓名,而行旌劳之典矣,兹其入也,又奚待磨勘核实而后知为良吏哉?吾恐征书南下,莆人虽不愿去尹,而尹不能为莆人留矣。

赠知事刘侯提督水利序

译提学韦先生上疏请求退休,诏书还没有下达,儋已经倚靠在墙边了。八郡的师生正安享先生的教诲,听说他将要离去,都互相看着惊骇,仿佛有所失去,于是共同拿着文书奔赴御史行台,设法挽留先生;又共同拿着奏疏奔向京师,上奏叩请天子,希望顺从下情,设法挽留先生。先生听到后说:“奇异啊,众人这样爱我!手持书册、怀揣铅笔,每天面对群才,这难道不是我所愿意的吗?然而淮水之上,月下蓬船、烟中蓑衣的生活,不可长久辜负。众人虽然爱我,但我的志向不可改变,又能把我怎样呢?”唉,先生果真要走了。先生是淮地人(名斌,字彦质),年轻时在学校读书,咀嚼精华,勤苦钻研诸子之学,想要建立光明、俊伟的事业,以震动世人。后来由应天府乡试中式,考中曾彦榜进士,授给事中。凡是有所论列,都把握大体,不琐碎地搜罗细节,以免挫伤士气。不久出任广东按察司佥事,转任福建按察司副使,都以提学为职。环绕千里之地来治理它,各郡都有学校,那么千里以内的人才就聚集了;环绕百里之地来治理它,各县都有学校,那么百里以内的人才就聚集了。能够得到天下英才而教育他们,这是君子的乐事。先生为什么急于求去呢?有人说:“萧艾不锄除,芝兰就不能生长;劣马不呵斥,骏马就不会腾跃。这就是恩怨由此分别的原因。”先生不愿让恩怨聚集到自己身上,所以请求离去来躲避它,这就是先生的志向。我说:“上天的道理,只在于公正;人的道理,在于把公正施行开来。不承担怨恨、不触犯祸患,就不足以建立光明俊伟的事业。我听说先生主持学政,秉持极其公正的心,再以刚正宏大的气概辅佐,往往在考核评定之后,从不顾忌迁就,也从不因喜怒而枉曲压抑。文章优秀,即使是孤寒之士也一定录取;文章低劣,即使是缙绅子弟也一定黜退。求学者起初似乎很痛苦,如今却已经习惯了。凡是贵族公子,只知道求学,不因有所凭恃而安逸;平民寒士,只知道求学,不因无所凭恃而恐惧。因为他们的志向已经坚定了;志向坚定,您的教化就能施行;教化施行,先生的感化不就快要成功了吗?何况先生将要离去而联名上章挽留先生的人如此之多,达到这种地步,正可以观察人心。然而先生急于求去,这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有人说:“先生性情刚强,想要把自己的道理施行于当世,一旦受到阻挠,就保全自身而请求退隐,这是古代不肯苟且求禄的人。”又有人说:“先生有远大的见识,不愿让自己的肝胆与外物争斗,想要摆脱种种纷扰,归于大和,这是古代闭门求学的人。”我正遗憾先生不愿在闽中继续教化,听到这些人的话后,又知道先生以不教为教,境界更加深远了。先生前往莆中,诸位缙绅都相互作诗赠送,我冒昧为这些诗作序。《赠明府吴侯书满序》弘治壬戌年,吴侯惟明担任莆县县令已经三年了,将在这一年冬天向天子报告政绩,县中的老人们一同前来请求我写赠言。我问:“众人为什么这样深深称颂县令的德行呢?”他们说:“因为没有苛政。”我问具体情形,一个人说:“莆县是个很小的地方,却有许多供给输送的事务;丁巳年刮大风,戊午年下大雨,己未年大旱。正当水旱灾害严重的时候,县令恰好到任,确实能够辅佐郡政,与大家共同周旋办理,因此天子体念百姓疾苦,己未年全部免除了粮税,这就叫没有苛政。”另一个人说:“县令把兴衰起废作为职责,修建龙津桥,开设渔沧渡,建造莆田县学,增设救济饥民的粮仓,改建官署房舍;在这些事情中,能够审时度势、衡量力量,舍弃那一项而选择这一项,不横征暴敛使百姓困苦,给百姓带来的利益很多,这就叫没有苛政。”另一个人说:“凡是郡县与百姓之间,都有城府的隔阂、堂陛的威严,百姓望着县门,近在咫尺却如同相隔万里。如今县令打破隔阂,同百姓一样平等相处,小民拿着文书可以直接到堂下;自历代县令以来,没有谁接近百姓这样简易,这就叫没有苛政。”唉!苛政,是孔子所说比老虎还凶猛的东西。这三个人说县令没有苛政,正如泰山下的妇人,三代人都死于老虎,却不愿迁往别处。我听到这些话后想到,美玉制成的礼器一定要经过琢磨才完成,干将剑一定要经过锻炼才铸成。县令是歙县人,年轻时在学校读书,曾凭借《礼经》在应天府众多士子中考取第一;后来参加春官考试却没有考中,于是进入国学,在大司成门下完成学业;接着又进入部曹,在大司空门下历事。像这样经过了十多年,才考中朱希周榜进士。期间经历了世事的磨砺,备尝艰难困苦;他之所以能够被矫正、锻炼,达到完美,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既然如此,县令没有苛政,难道是没有来由的吗?天地把巨大的巧妙寓于造化之中,用来创造万物,而万物却不知道;君子把巨大的巧妙寓于治理教化之中,用来造就万民,而万民却不知道。县令任官时,人们只看见他退让得像愚笨,处境困窘得像空虚,却不知道他内在的胸襟多么广大、余地多么宽裕。这三个人或许还没有完全明白,而我在观察感受之际,深深地发出赞叹和羡慕。县令尚未参加考核时,部使者已经上报了他的姓名,并准备按规定表彰慰劳。如今他入京,又何必等到磨勘核实之后才知道他是良吏呢?我恐怕征召他的文书一旦南下,莆县人虽然不愿县令离去,而县令也不能为莆县人留下了。《赠知事刘侯提督水利序》

莆人堰海以居。宋李长者宏作木兰陂,以蓄诸山涧水,自西南来注之。其纵横曲直,各视地势所宜。昔人用心于此,亦云劳矣。徃者胡公里白埕港决,百姓以告岳守,教人于其里重溪之东,凿新渠直趋涵口。于是水北注如泻,东行之势渐衰。天稍不雨,则塘东诸处告旱矣。又不雨,则洋城、清浦及黄石诸处皆告旱矣。其祸至今未息也。近者重溪西海堤又决,百姓申以告太守。陈公阅府志,以为莆中水利纲纪有四,沟渠其一也。一日躬下乡,呼里中父老,广集谋议。始知莆洋地南昂而北俯,自道南视道北,已髙数尺。又自道南视章鱼港田,将髙及丈矣。此岳渠北注势不可回,而塘东诸处稍遇旱輙告病也。乃令仰给此水,如陈使埭者,履畆出银买地凿渠,自岳公桥而西,又折而北,又转而西,通乎重溪旧渠,以灌陈使埭田畆。处分既定,乃檄本府知事刘侯声振徃监护之。又择俦人中得林洪五、吴子懐、陈汝真三人分理其事。刘侯江西吉水人也,蚤岁游泮庠,与里巷诸人相延接,熟知民间事。及卒业成均,又与四方诸贤俊相刮劘,熟知天下事。及受檄以来,乃能视民所好恶而从违之,不猛以骤,不寛以弛。分地而授之渠,验渠而授之直。人得直而功劝,功劝而渠成矣。太守所择三人者,各桑麻于其土地,而效智力勤劳,靡不至焉。渠成作桥跨道,题曰「陈公桥」,本所自也。既卒功,林洪五诸人恳恳因予婿王珊来乞言。予谓功无大小,而能顺人所欲为上。祸无大小,而能去人所畏为上。莆水利为祸,二海啮堤壊而水溢,此海祸也。人行水失宜,使水利走泄,此人祸也。然则刘侯用太守意以治水,其能顺人所欲,去人所畏,避海祸而不遗人祸者乎?是宜书,乃书。

壶山赠言序

始罗侯为推官吾郡满三载矣,不幸遭母夫人丧,不暇他为计,仓皇北舆榇归故乡以葬。比终丧,乃诣吏部,以书满为言。部嘉侯守典故,乃授之牒,俾捧以来,此例盖自侯始也。侯在莆时,辱与瑛以文字相知爱,及再相见,欢甚。侯从容告瑛曰:“某来莆无他喜,喜得公言。公幸母子靳。”瑛谓侯多读书,识达古今,明义理于人间,所有文字皆能哜其胾,针砭其膏肓。至自为诗,徃徃徘徊雅澹,不与世俗争豪隽。是侯为学,瑛无以为赠也。侯律已严,御人刚以方,至于用刑,既明且慎,圜土之内无号寃者。御史廉得公状,已奬励之再矣。是侯居官,瑛无以为赠也。然侯进士也,近例进士补郡县官,茍善于其职,皆征为御史,御史得言天下事矣。瑛试举天下事为侯言可乎?窃观天下之弊深矣,考其故,盖非一朝一夕之积也。为天下谋者,当思所以致弊之源,而拟所以救弊之道,然后可渐而理也。致弊之源曰失纪纲是也,救弊之道曰复纪纲是也。所谓纪纲者,乃圣祖髙皇帝覃思精心,稽古酌今,自宫监以至诸司百执事,自衣服饮食以至甲兵钱榖,自祭祀宴享以及赏赉赐予,皆有典则以贻子孙,使万世守之而不失者也。故纪纲立则弊消,天下治安;纪纲失则弊滋,天下病矣。盖纪纲之于国家,犹脉之于人也。人病而脉不病,可不药而愈;人不病而脉病,此华扁所以却望而走焉者。今日纪纲何如哉?盖其失也,非一朝一夕之故,而所以复之者,亦岂一朝一夕之所能哉?《蛊》之彖曰:“元亨利渉大川”,又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盖《蛊》为卦,巽下艮上,其体上刚下柔而不相入,其弊深矣。而以为元亨者,盖蛊极当治,有亨道焉。然所以治之,又必熟思审处,因徃推来,乃有济,故以甲三日先后为言。圣人之训明矣,此则治蛊之道也。侯名鳯,字汝文,金陵人,少为诸生时,以聪明特达,称入仕以来,益熟于世故,间接言论,见其于事多有所决择,于人多有所去取,虽未即为御史,盖有以正其志矣。士正其志,此事功所以集也,故举是为侯言。

保民遗爱序

译莆县人筑堰拦海而居。宋代李长者宏修建木兰陂,用来蓄积各山涧的水,使水从西南方向流来汇入。水道纵横曲直,各自依据地势的适宜而定。前人对此用心,也可以说劳苦了。过去胡公里白埕港决口,百姓把情况报告给岳守,岳守教人在里中重溪以东开凿新渠,直通涵口。于是水向北流,像倾泻一样;向东流的水势渐渐衰弱。天稍微不下雨,塘东各处就报告旱情;再不下雨,洋城、清浦以及黄石各处也都报告旱情。这一祸患直到今天还没有平息。近来重溪西面的海堤又决口,百姓再次把情况报告给太守。陈公查阅府志,认为莆中的水利纲要有四项,沟渠是其中之一。有一天亲自下乡,召集里中的父老,广泛汇集谋议。这才知道莆洋的地势南高北低,从道南看道北,已经高出数尺;又从道南看章鱼港的田地,高出将近一丈。这样一来,岳渠向北流的势头无法挽回,塘东各处稍遇旱灾便会受害。于是下令让需要依靠这水的地方,如陈使埭,按田亩出银买地开渠,从岳公桥向西,又折向北,再转向西,接通重溪旧渠,用来灌溉陈使埭的田亩。处置办法确定后,便发文檄令本府知事刘侯声振前往监督保护。又从同僚中选出林洪五、吴子怀、陈汝真三人,分别办理此事。刘侯是江西吉水人,早年在学校读书,与乡里人互相往来,熟知民间事务;完成国学学业后,又同四方贤俊相互切磋,熟知天下事务。接到檄令以来,他能够观察百姓的好恶,依从或违背他们的意愿,既不严猛急骤,也不宽纵松弛。划分土地交给他们修渠,验收渠道后再发给工钱。人得到工钱,工程便受到激励;工程受到激励,渠道就修成了。太守所选的三个人,各自在当地经营农桑,发挥才智、力量和勤劳,没有不尽力的。渠道修成后,在道路上架桥,题名为“陈公桥”,取名有其来由。工程完毕后,林洪五等人诚恳地通过我的女婿王珊来请我写几句话。我认为,功劳无论大小,能够顺从人们所希望的,是最好的;祸患无论大小,能够除去人们所畏惧的,是最好的。莆中的水利本来会造成祸患:两面海水侵蚀堤岸,使水泛滥,这是海造成的祸患;人们引水失当,使水利流失,这是人为造成的祸患。既然如此,刘侯按照太守的意图治理水利,能否顺从人们所希望的,除去人们所畏惧的,既避开海患又不留下人为祸患呢?这些事情应当记下来,于是我便写了下来。《壶山赠言序》当初罗侯担任本郡推官,任期满三年了,不幸遭逢母亲夫人的丧事,无暇作其他打算,仓促间向北用车载着棺木回故乡安葬。等到服丧期满,便到吏部去,以任期已满为由陈说。吏部赞许罗侯遵守典故,于是授给他文书,让他捧着文书回来;这个先例大概就是从罗侯开始的。罗侯在莆县时,承蒙他因文章与我相知相爱;如今再次相见,十分欢悦。罗侯从容地告诉我说:“我来到莆县没有别的喜事,唯一高兴的是得到您的言语。希望您不要吝惜母子之情。”我认为,罗侯读书很多,通晓古今,明白人间义理;他所写的文章都能咀嚼精华,针砭弊病。至于自己作诗,往往徘徊于雅正淡泊之境,不与世俗争奇斗俊。就罗侯的学问而言,我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给他的。罗侯约束自己严格,管理他人刚正而有原则;至于使用刑罚,既明察又谨慎,监狱之中没有呼喊冤屈的人。御史查访得知他的政绩,已经两次加以奖励。就罗侯任官而言,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给他的。然而罗侯是进士,近来的惯例是进士补任郡县官,如果在职务上做得好,都征召为御史;御史便可以议论天下的事情。我试着把天下的事情向罗侯说说,可以吗?我私下看到天下的弊病已经很深,考察它的缘故,大概不是一天一夜积累成的。替天下谋划的人,应当思考导致弊病的根源,拟定救治弊病的方法,然后才可以逐渐治理。导致弊病的根源,就是失去了纲纪;救治弊病的方法,就是恢复纲纪。所谓纲纪,是圣祖高皇帝深思精心、考察古今,从宫监到各司百官,从衣服饮食到甲兵钱粮,从祭祀宴享到赏赐给予,全都制定了典章法则留给子孙,使万世守持而不失的制度。所以纲纪树立,弊病就消除,天下安定;纲纪丧失,弊病就滋长,天下便困苦。纲纪对于国家,就像脉搏对于人一样。人有病而脉没有病,可以不服药而痊愈;人没有病而脉出了问题,这就是华佗、扁鹊远远望见便转身逃走的原因。如今的纲纪怎么样呢?它的丧失不是一天一夜造成的,那么恢复它,难道又是一天一夜能够做到的吗?《蛊》的彖辞说:“大亨通,有利于渡过大河。”又说:“在甲日前三日,在甲日后三日。”《蛊》卦的卦象是巽在下、艮在上,上刚下柔而不能相互融入,弊病已经很深了。但卦辞说“大亨通”,是因为蛊弊到了极点,就有治理而通达的道路。然而要治理它,又必须反复思考、审慎处置,推究过去、预料将来,才能有所补救,所以用甲日前后三日来说明。圣人的教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就是治理蛊弊的方法。罗侯名凤,字汝文,是金陵人。年轻时作为诸生,凭聪明通达而著称;入仕以来,更加熟悉世故。我间或听到他的言论,看见他对事情多有决断取舍,对人物多有弃取选择。虽然他还没有立即担任御史,但大概已经有足以端正自己志向的地方了。士人端正自己的志向,事业功效才能因此汇集,所以我把这些话说给罗侯听。《保民遗爱序》

筑城为保民计也。筑城以保民,其为惠爱固无穷哉!仙游为县,万山中,考建置自唐始。唐庆歴间,分莆田西南地为清源县,改仙逰县,迄今八百有余岁矣。歴宋而元,歴元而我明,官府及民皆野处,寇至輙惊窜,无所于守。正徳初元,漳寇起,广寇乘之,闽以南大哄,冦分支北掠入我仙逰西界,县诸大姓多受害。故司徒郑公廷纲适家居,首倡于众曰:「此惟筑城乃可以自保。」众曰:「如县小民贫何?」司徒曰:「蝮蛇螫手,壮士解腕,恶可以贫辞!」顷而御史韩公南巡,民交扣马首,言不可状。韩公曰:「司徒之议是也,惟得人以司之则事济矣。」众疑未解,仍持牒讧府中。摄守曹侯良金复谕之曰:「司徒之议是也,惟得人以司之则事济矣。」时吾郡通守汪侯文祥方提兵分守要害,御史识之曰:「此可以辑事矣。」乃檄侯摄县主筑城事,且勒限而责以成功。侯下县与众集议,或谓宜出官帑以筑,侯曰:「官帑有限而功无穷,帑费多而功不就,谁任其责?」或谓宜赋民财以筑,侯曰:「财聚于上与吏胥为窟穴,财聚于下与豪要为窟穴,况雇役法王安石行之而败矣,吾可蹈其败哉?」以吾言之城为民设也,有县斯有民,有民斯有力,吾以县之力筑县之城,茍调度有方,吾事其济哉!乃度为城计若干丈,而以一县十四里之民共筑之,凡计里以授地,计日以验功。侯时轻车缓带徃来巡视,约数日,椎牛酾酒以奬劳之。有不用命者,稍加鞭朴。未几而城成焉,未几而四门成焉,未几而楼橹成焉。始事于正徳三年某月,讫工于其年某月,功骤而财不匮,事成而力不乏。昔之忧疑未解者,至是皆释然以解矣。于是县之士大夫咸服侯有逺识,又喜侯真能为民立不朽之功也。乃相与绘图征予文以为赠。始予与莆中六七公者徃观城,退作筑城謡。摄守曹侯尝録以呈诸御史矣。今予复何言乃详序本末,而以所作謡系于下方,以见御史定其计,而侯成其功,皆可歌也。歌曰:筑城处有叹声,千杵万杵不得停;筑城处有欢声,千家万家不受兵。忆昔仙游寇初起,郑老首倡筑城议,上揺下撼何纷纷?定计頼有韩御史,御史定此万年基。汪侯时受御史知,更有曹侯通世务,左呼右喝相撑持。汪侯摄县有卓识,不需民财需民力。氷壶影里谗不生,鼛鼔声中功转亟。念我黄耉为公行,俯仰顾盻心神惊。此溪此山并此县,八百年来见此城。欢声腾,叹声止。出战入守曰有备,掲竿斩木彼何人?慎莫长驱过吾里。

萱葵图序

译修筑城池,是为了保护百姓。修筑城池来保护百姓,这种恩惠爱护当然是无穷的!仙游作为县,处在万山之中,考察其建置,始于唐代。唐庆历年间,划分莆田西南部设置清源县,改为仙游县,至今已有八百多年。历经宋、元,直到我朝,官府和百姓都散居在野外,盗寇一到就惊慌逃窜,没有地方可以防守。正德初年,漳地盗寇兴起,广地盗寇乘机而来,闽地以南大乱。盗寇分兵向北掠入我仙游西部边界,县中许多大姓都受到祸害。当时司徒郑公廷纲正好在家居住,首先向众人倡议说:“这只有修筑城池,才可以自我保全。”众人说:“县小民穷,怎么办呢?”司徒说:“蝮蛇咬了手,壮士也要割断手腕,怎么能以贫穷作为推辞的理由!”不久御史韩公南巡,百姓纷纷拦住马头,诉说情况,难以尽述。韩公说:“司徒的议论是对的,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来主持,事情就能成功。”众人的疑虑还没有消除,仍然拿着文书到府中争辩。代理太守曹侯良金又劝说道:“司徒的议论是对的,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来主持,事情就能成功。”当时本郡通守汪侯文祥正领兵分守要害,御史认识他,说:“这个人可以用来整治这件事。” 于是发檄文命汪侯代理县令主持筑城事务,并限定期限,责成他完成工程。汪侯到县中与众人集体商议。有人说应该拿出官府库银来修筑,汪侯说:“官府库银有限,而工程没有穷尽;库银耗费很多而工程不能完成,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有人说应该征收百姓的钱财来修筑,汪侯说:“钱财聚集在上面,就会成为官吏胥役的巢穴;钱财聚集在下面,就会成为豪强权贵的巢穴。何况雇役法是王安石推行后失败的,我难道能重蹈他的失败吗?”依我的看法,这座城是为百姓设置的;有县就有百姓,有百姓就有力量。我用一县的力量修筑一县的城,只要调度得当,我们的事情大概就能成功了!于是估算筑城的规模共若干丈,再让全县十四里的百姓共同修筑;按里数分配土地,按日期检验工程。汪侯当时乘轻车、穿宽衣,往来巡视;约定几天后,便杀牛斟酒来奖赏慰劳他们。有人不听命,就稍加鞭打。不久城墙建成了,不久四座城门建成了,不久城楼和望楼也建成了。工程开始于正德三年某月,完工于当年某月,工程进展迅速而钱财没有匮乏,事情办成而民力没有耗尽。过去那些忧虑疑惑尚未消除的人,到这时全都释然了。于是县中的士大夫都佩服汪侯有远见,又高兴他确实为百姓建立了不朽的功业。于是大家共同绘制图画,请我写文章作为赠言。当初我和莆中的六七位公前往观看城池,回来后作了《筑城谣》。代理太守曹侯曾抄录它呈给诸位御史。如今我还要说什么呢?于是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并把所作歌谣附在下面,以显示御史确定了计划,而汪侯完成了功业,这些事情都值得歌颂。歌曰:筑城的地方有叹息声,千杵万杵一刻也不能停;筑城的地方有欢笑声,千家万家不再遭受兵祸。回想从前仙游盗寇刚刚兴起,郑老首先倡议修筑城池;上面动摇、下面震荡,为什么如此纷纷扰扰?确定计划依靠韩御史,御史确定了这万年根基。汪侯当时受到御史知遇,又有曹侯通晓世务,在左右呼喝督促、相互支持。汪侯代理县政有卓越见识,不需要百姓的钱财,只需要百姓的力量。冰壶清影之中谗言不能滋生,鼛鼓声中工程更加迅速。想到我这年老之人为公奔走,俯仰顾盼之间心神惊动。这条溪、这座山以及这个县,八百年来才见到这座城。欢呼声飞腾,叹息声停止。出战入守都说已有准备,举竿砍木的那些人是什么人?千万不要长驱直入经过我们的乡里。《萱葵图序》

萱葵图》者,龙门林氏诸子为养母作也。图有萱有葵,盖诸子为养母而并懐于君也。养母,孝也;懐君,忠也。忠者,孝之推也,此作图之大旨也。莆之林,多宗唐九牧,而居龙门者,则邵州刺史藴后也。入国朝来,科第簮组相辉映。成化初,井庵以甲申进士拜监察御史,宗事失相,择婉嫕于京师,可者而得母焉。母俞氏,世为上元人,伯祖纲官至兵部侍郎,年十八归于御史君,封孺人。性渊懿慧敏,有士行,佐君理家政,每事相度,皆中几会。事姑太孺人吴氏,徃徃得其欢心。君有三子,长近龙,次近麟,次近廌,各自为母,母皆母之抚养教诲,母无择焉。君尝择予女为近龙妇,又择宪副吴君女为近麟妇,又择教授方君女为近廌妇,诸妇皆君定,然皆不及一北面贽其聘而纳之者,皆母也。近吴氏妇卒,谋嗣室于俞氏,其聘而纳之者,亦母也。君捐馆舍,诸子尚幼,母为调度于内,乃建室堂,乃籍田畆,乃稽山林所入,凡有闗家计者,皆处分有序。继而诸子长成,得以承其基绪,使门户赫赫如昨日者,母之力也。诸子皆甚爱母,近龙母张氏,而致敬爱于母者与己母同。近龙既领乡荐,以爱母故,不即会京试,近举进士,未就读书成均,每一念母,輙殒去,同舎生怜之。初,御史君没,母年方四十,张未四十,相与嚼氷咀蘗以度岁月。今年母六十矣,四月十八日,其初度也。近龙得假归自京,与诸弟谋,以其日为寿,且娱二亲,乃作此图,征言于予。予与御史君同领乡荐,荷相知爱为深,今又为婣家,周官睦婣礼所重也,乃摘肝鬲之语而为之言。予谓人创家难,保家尤难,保家惟在诸子妇,此心一从违之间而已,其相与规诱去违而从,恒在长者耳。予婿近龙,林氏长子也;予女林氏长妇也。愿予婿率诸晜季,勉同一心,日承顺母于其外,又愿予女率诸娣姒,勉同一心,日承顺母。于其内,如是则家大和矣。家大和,致祥之道也。母日游大和之中,将见由耆艾而耋耄,由耋耄而期頥。寿其有涯哉!凡此皆所谓孝也。孝道立,则忠可得而推矣。予闻林氏先世藴公称忠臣,攅公称孝子。逮至井庵,尝愤鼎臣不扶国本,直谏被挞,力救时弊数十事,移疾飬母,家居逾十年,躬侍汤药,衣不解带,时昏仆不自知,刲股吁天以输危急。则夫忠孝者,林氏故物也。诸子勉承旧绪,逺稽近述而益张焉。他日必有称龙门林氏为忠孝世家者矣。请书此以为左劵。

寿萱图序

予婿林云从思父不及养而勤于养母。初为举子时,母俞孺人年六十,尝作萱葵图,请予为之序矣。今为御史南都,其所自生母张孺人年六十,又作寿萱图,请予为之序。夫养母主于义也,养其所自生母主于恩也。懐恩与义,皆自爱父推之也。云从为孝有本末哉!林氏世家莆城龙门下,系出唐邵州刺史藴,藴后多显者。龙门则聮六世绾簮组矣,三世登进士第不辍科矣。然自井庵而上皆单系,井庵而下为生始蕃焉。予尝考其故矣。初井庵为御史京师时,屡丧偶不得子。及取兵部侍郎俞公侄女封孺人,又不得子。时太孺人吴氏就养官所,告其子曰:“汝先世皆单系,今妇又无子,不可不蚤为计。”吾闻海岱门张氏,吾莆旧族也。其先以戎籍留此,张氏懐明君与莆京宦相徃返,为人守信义重然诺,有莆人风韵。人谓其季女温厚和惠,寡言笑,及善织纴烹调,盍徃求之?初令人徃不可,继令人徃又不可,终令人徃恳告以情乃可。及归,与俞孺人以伯仲相称,谓家庭唯诺无间言。太孺人安之后数岁,始生云从焉。云从已属于龙,为近故名曰近龙。云从其字也。越五年又生近鳯,六岁而殇。张言于井庵曰:“嗣子寡弱,还宜别为计。伯姊不专房,吾亦不敢专房也。”井庵乃别置妾以广嗣续,又生子曰近麟、近廌。于是井庵有子三人焉,近复有孙四人焉,其来未可涯涘也。始予与井庵同领乡荐,井庵先登进士第,予后五年始登第。继而井庵得告自京归,予书满自广徳归。井庵愿得予第三女为子妇,予亦愿得近龙为壻,方谋议间,适福建提学佥宪周公时可过访,闻之喜曰:“媒自我作,命从人取廪米买酒菓来贺其亲。”遂定。井庵没,近龙始十五岁,能守父遗矩,佩服母教,言恳恳读书修行,务厎成立。今果登进士第,复继井庵为御史,声闻烈烈如昨日,是井庵。可谓有子,而予亦喜于得壻矣。予闻之家运有盛衰,人谋有臧否。运盛而谋否则,盛可衰;运衰而谋臧则,衰可盛。若林氏者,其家运之盛欤?人谋之臧欤?抑谋臧运盛,其两符欤?然则寿萱图之作,不但持杯酒相庆贺而已,不但舞斑斓相喜乐而已。盖将于是乎而稽家运之昌也,于是乎而验人谋之臧也,于是乎而知福祉之方来而未艾也。云从,以予言为何如?

翠渠摘稿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巻三

(明)周瑛 撰

○记

温明堂记

译《萱葵图》,是龙门林氏诸子为奉养母亲而作的。图中有萱草,也有葵花,大概是诸子奉养母亲,同时也怀念君主。奉养母亲,是孝;怀念君主,是忠。忠,是孝的推广,这就是作图的主旨。莆地林氏,多数是唐代九牧林的后裔;居住在龙门的,则是邵州刺史林藴的后代。进入国朝以来,科举功名和仕宦冠带相互辉映。成化初年,井庵凭甲申进士身份授任监察御史,因宗室事务失去宰相职位,在京师选择温婉娴静的女子,选中了母亲。母亲姓俞,世代是上元人;伯祖俞纲官至兵部侍郎。她十八岁嫁给御史君,被封为孺人。她性情深厚美善、聪慧敏捷,有士人之行,辅佐御史君治理家政,每件事都共同斟酌,合乎时机。侍奉婆母太孺人吴氏,往往能得到她的欢心。御史君有三个儿子,长子近龙,次子近麟,次子近廌;各自娶妻后,母亲都像母亲一样抚养教育她们,对谁也没有区别。御史君曾为近龙选择我的女儿为妻,又为近麟选择宪副吴君的女儿为妻,又为近廌选择教授方君的女儿为妻;这些婚事都是御史君定下的,但三个儿媳都没有来行一次面向公婆的贽见礼、接受聘纳,实际办理这些礼仪的都是母亲。后来吴氏的儿媳去世,筹划在俞氏家中另娶继室,为她聘娶纳入的,也还是母亲。御史君去世时,诸子还年幼,母亲在内主持安排,于是修建房屋厅堂,登记田亩,查核山林收入,凡是关系到家计的事情,都安排得有条有理。后来诸子长大成人,能够承继他的基业,使家门显赫如同昨日,这都是母亲的力量。诸子都非常爱母亲;近龙的母亲是张氏,而他对母亲所表达的敬爱与对自己生母相同。近龙考取乡荐后,因为爱母亲的缘故,没有立即赴京参加会试;后来考中进士,尚未完成在国学的学习,每当想起母亲,就常常悲伤得昏倒,同舍的学生都怜悯他。当初御史君去世时,母亲年方四十,张氏也不到四十,两人相互以嚼冰咬蘖般的清苦生活度过岁月。今年母亲六十岁了,四月十八日是她的初度生日。近龙得到假期从京城回来,和弟弟们商议,准备在这一天为母亲祝寿,同时使两位老人欢乐,于是作了这幅图,请我写话。我与御史君一同考中乡荐,承蒙他深厚的知交爱护;如今又成为姻亲,这是《周官》所重视的睦姻之礼,于是摘取心腹肺腑的话为此作序。我认为,人创建家庭很难,守护家庭更难;守护家庭全在诸子和媳妇身上,这颗心只在顺从或违背之间而已;他们互相规劝诱导,去掉违逆而归于顺从,长久都在年长者身上。我女婿近龙,是林氏的长子;我的女儿是林氏的长媳。愿我的女婿率领诸位弟弟,努力同心,每天在外面承顺母亲;又愿我的女儿率领诸位弟媳和妯娌,努力同心,每天在内承顺母亲。这样,家庭就会大为和睦。家庭大为和睦,是招致祥瑞的道路。母亲每天生活在大和之中,将会看见自己由耆艾达到耋耄,由耋耄达到期颐。她的寿命难道会有尽头吗?这一切都称为孝。孝道树立起来,忠就可以由此推展开来。我听说林氏先世的藴公被称为忠臣,攅公被称为孝子。到了井庵,曾因愤恨鼎臣不扶持国本而直言进谏,遭受鞭打;又尽力挽救时弊数十件,托病奉养母亲,居家超过十年,亲自侍奉汤药,衣带不解;有时昏倒而自己不知道,便割股祈天,以救危急。这样看来,忠孝本来就是林氏的旧有传统。诸子应当努力继承旧业,远考先世,近承父母,并使它更加发扬光大。将来一定会有人称龙门林氏为忠孝世家。请允许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凭证。《寿萱图序》我的女婿林云从想到父亲来不及奉养,便勤于奉养母亲。当初他还是举子时,母亲俞孺人六十岁,曾经作《萱葵图》,请我为它作序。如今云从任御史于南都,他的生母张孺人六十岁,又作《寿萱图》,请我为它作序。奉养养母以义为主,奉养亲生母亲以恩为主。怀念恩与义,都是从爱父亲推广出来的。云从的孝行难道有本有末吗?林氏世代是莆城龙门人,祖先出自唐代邵州刺史藴,藴的后代多有显达者。龙门这一支连续六代都佩绾簪组,三代连续考中进士。然而从井庵以上都是单传,从井庵以下才开始子孙繁盛。我曾考察过其中的缘故。当初井庵在京师任御史时,屡次丧妻而没有儿子;后来娶兵部侍郎俞公的侄女、封为孺人的女子,仍然没有儿子。当时太孺人吴氏到任所奉养儿子,告诉他说:“你们的先世都是单传,如今媳妇又没有儿子,不能不早作打算。我听说海岱门张氏,是我们莆地的旧族。他们的先祖因军籍留居此地;张氏怀明君同莆地和京城的官宦往来,为人守信重诺,具有莆人的风韵。人们说她的幼女温厚和善,少言少笑,又擅长纺织和烹调,为什么不去求娶她呢?” 第一次派人去,对方不同意;第二次派人去,仍然不同意;最后再派人恳切地说明实情,才答应了。她嫁来以后,与俞孺人以长幼姐妹相称,说在家庭中彼此应答,没有隔阂的话。太孺人安定下来几年以后,才生下云从。云从已经归属于龙这一支,所以起名为近龙;云从是他的字。过了五年又生下近凤,六岁时夭折。张氏对井庵说:“继承香火的儿子太少而且势弱,还应当另作打算。大姐不独占丈夫,我也不敢独占丈夫。”井庵于是另置妾,以扩充后嗣,又生了近麟、近廌。这样井庵有了三个儿子,近来又有了四个孙子,他们的后代还无法估量。当初我与井庵一同考中乡荐,井庵先考中进士,我晚了五年才中进士。后来井庵获准从京城回乡,我任期已满从广德回来。井庵希望娶我的第三个女儿为儿媳,我也希望让近龙做女婿,正商议之间,恰好福建提学佥宪周公时可来访,听说后高兴地说:“媒人由我来做,命人取廪米、买酒果来向双方亲家祝贺。”于是婚事确定。井庵去世时,近龙才十五岁,却能守持父亲遗训,奉行母亲教诲,言语诚恳,读书修身,务求成就立业。如今果然考中进士,又继承井庵担任御史,声名显赫如同昨日的井庵,这可以说是有了好儿子,而我也为得到好女婿感到高兴。我听说家族的运势有盛有衰,人的谋划有好有坏。运势兴盛而谋划不好,兴盛可以转为衰败;运势衰败而谋划好,衰败可以转为兴盛。像林氏这样,是家运兴盛呢?还是人的谋划好呢?或者是谋划好而家运又兴盛,两方面恰好相合呢?既然如此,《寿萱图》的创作,不只是拿酒杯相互庆贺,也不只是穿着斑斓衣服欢舞取乐;大概是要借此考察家运的昌盛,验证人的谋划是否良善,知道福祉正将到来而且不会衰竭。云从,你认为我的这些话怎么样呢?《翠渠摘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卷三 (明)周瑛 撰 ○记 《温明堂记》

予知广徳州,既三月,妇吴氏夜梦过于祠堂之下,见先祖困翁在座,妇瞻拜成礼。翁问曰:“瑛何在?”曰:“在堂。”翁曰:“此二大字可付瑛,此甚善。”妇展视之,乃“玉镜”字也。夙兴,妇述以告予。予曰:“此宗庙神灵有以告我矣。夫玉,欲吾温也;镜,欲吾明也。使吾温以接人,明以处事,兹固所谓甚善者乎?”妇曰:“子于温明何如?”曰:“吾接人未尝为悻悻容,然嫉恶太甚,见不善则怒,怒则疾言遽色而不自知,此有害于温。处事未尝挟私心,然毎别白是非,或参以已见,时于民情物理容有未合,此有害于明。”妇曰:“温不足而人恶之,明不足而人怨之,恶且怨,祸所集也。子其愼之。”予曰:“气平则貎温,心虚则理明。自今以徃吾当养吾气而使之平,庶不害于温;廓吾心而使之虚,庶不害于明。不然,是予勇于悖祖训,而贪祸于州之人也。”因以“温明”扁吾堂,且记其事以自警。

考功司题署记

成化甲午冬,瑛奉州政入吏部,以听黜陟。时考功长佐吏若杨君宗器、陈君朝用、阎君光甫、邵君日昭,皆旧识也。初相见,言不及私。及考课毕,乃进予言曰:“众于考功署共扁曰‘居敬穷理’,予为向里之学,幸有以告我。”予谢以不敏。诸君固请,予曰:“吏部为六曹之统,而考功乃吏部之要司也。《易》称否泰由于君子小人之进退,盖内君子外小人为泰,外君子内小人为否。考功定黜陟,乃君子小人进退之门也。惟居敬则心常惺惺,始可以穷理;惟穷理则君子小人决择精审,而不至于混淆。昔有宋诸君不足以成三代之治,而追议之者,皆致憾于秉轴诸君子也。然则考功署扁曰‘居敬穷理’,知所本哉!”诸君皆曰:“周君言是也。”请书于是,以聴羣吏,以禆庶政,以佐于邦治,而观厥成功。扁作于诸君入署之始,记作于拟献绩入部之始。

王修撰墓记

去广徳城西五里许,王修撰墓在焉。修撰故台州人,姓王氏,名叔英,字原采。仕建文朝为文字官,素有气节。未几,文皇帝南廵原采募丁壮广徳。后自经死。死时尝自为赞曰:「生既已矣,未有补于当时;死固徒然,庻无惭于来世。」又赋诗曰:「人生穹壤间,忠孝贵克全。嗟予事君父,自省多过愆。有志未及竟,竒疾忽见纒。肥甘空在案,对之不能咽。意者造化神,有命归九泉。尝念夷与齐,饿死首阳巅。周粟岂不佳,所见良独偏。髙踪邈难继,偶尔无足传。千秋史臣笔,慎勿称希贤。」寻有诏治奸党,其二女赴井死,其妻系狱死。人为上其所赋诗,上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乃置不问。初,原采将死,以书抵祠山道士盛希年曰:「可葬我祠山之麓。」希年卒收葬之。盖原采同希年台州人,故托以后事。正统中,少师杨公士竒始题其墓曰:「呜呼,故翰林修撰王公原采之墓。」又为文以祭之曰:「呜呼,先生之学,圣贤是师;先生之行,纲常是持;先生之心,金石其贞;先生之志,霜雪其明。浩浩归全,乘云翩翩。我怀先生,崇山长川,桐川之藏,既固且深。遥致觞奠,神其来歆。」盖原采尝荐士奇建文朝事,定故及此。原采死无后,坟墓鞠为丘莽,所可识别者,仅有杨公之碑而已。瑛为进士时,尝闻其事于其乡缙绅及官兹土,乃以特羊祭于墓。访诸故老,得其遗事为详云:原采入广徳未乆,车驾渡江,羣臣出走。原采募丁壮畨上,遇兵部尚书齐泰来奔,遂溃归。原采死时,年未四十。盖其见义之明,杀身之勇,处事之不乱,殆由素养,非若一时忙廹失据,计出无聊,自经于沟渎者之比也。困念其行义之笃,固有圣朝所不讳者,乃为修治其墓,并述其事以告后之人。或议曰:「天命已定,人心已归,子表章先朝旧臣,非罪耶?」瑛曰:「凡忠臣义士,皆各为其主耳。原采仕建文朝,故忠于建文;若仕太宗,朝则忠于太宗也,必矣。况两朝天下,皆太祖髙皇帝所经营之天下,两朝臣子,皆髙皇帝所培养之人物也。辟如天地分为四时,凡禽鸟应候而鸣者,虽有春秋之异,要皆造化中物,未可舍此而取彼也。议者谢曰:「子言是也。」丽牲有石,其镵诸?

医隠记

译我任广德州知州三个月后,妻子吴氏夜里梦见经过祠堂下面,看见先祖困翁坐在那里,妻子瞻仰跪拜,完成礼节。困翁问:“瑛在哪里?”她说:“在堂上。”困翁说:“这两个大字可以交给瑛,实在很好。”妻子展开来看,原来是“玉镜”二字。她早晨起来,把梦告诉我。我说:“这是宗庙神灵有话要告诫我。玉,是希望我温和;镜,是希望我明察。使我以温和待人,以明察处理事务,这本来就是所谓的‘很好’吧?”妻子说:“您在温和明察方面怎么样呢?”我说:“我待人从来不显露悻悻不平的神情,但嫉恶太过,看见不善就发怒,发怒后言语急切、脸色严厉而自己不知道,这有害于温和。处理事情从来不怀私心,但每每辨明是非,有时又参杂自己的见解,常常可能与民情物理不相符合,这有害于明察。”妻子说:“温和不足,别人就会厌恶您;明察不足,别人就会怨恨您。既被厌恶又被怨恨,就是祸患聚集的地方。您一定要谨慎。”我说:“气息平和,面容就会温和;内心虚静,事理就会明白。从今以后,我应当涵养自己的气,使它平和,希望不损害温和;扩展自己的心,使它虚静,希望不损害明察。否则,就是我勇于违背祖先的训诫,主动招祸于州中百姓了。”于是用“温明”二字题写我的厅堂,并记下这件事来警戒自己。《考功司题署记》成化甲午年冬天,我奉广德州政务入吏部,听候考核黜陟。当时考功司的长官和佐贰官吏,如杨君宗器、陈君朝用、阎君光甫、邵君日昭,都是我的旧相识。起初相见时,谈话没有涉及私事。考核结束后,他们才请我进言说:“我们共同在考功署题写了‘居敬穷理’的匾额。我所学习的是向内求理之学,希望您能有所教告。”我以自己不敏捷为辞谢绝。诸君坚持请求,我说:“吏部是六部的总领,而考功司又是吏部的重要机构。《易经》说否卦、泰卦取决于君子和小人的进退,大体是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便是泰,君子在外、小人在内便是否。考功司决定官员的黜陟,正是君子小人进退的门户。只有居敬,内心才能常常清醒警觉,才可以穷究事理;只有穷理,才能精细审慎地辨别君子和小人,不至于混淆。过去宋代有些诸君不足以成就三代那样的治理,而后来议论他们的人,都把遗憾归于执掌中枢的诸位君子。既然如此,考功署题写‘居敬穷理’,知道它的根本所在了!”诸君都说:“周君说得对。”请让我把这些写下来,用来警示群吏,补益各项政务,辅助国家治理,并观察其成效。匾额作于诸君开始进入考功署之时,记文作于我准备进京献上政绩、进入吏部之时。《王修撰墓记》离广德城向西约五里,王修撰的墓就在这里。修撰原是台州人,姓王,名叔英,字原采。他在建文朝任文字官,平素很有气节。不久,文皇帝南巡,原采在广德招募壮丁。后来他上吊而死。临死时曾亲自作赞说:“活着已经如此,却没有对当时有所补益;死去本来也是徒然,只希望对后世没有惭愧。”又作诗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忠孝贵在能够两全。叹我侍奉君父,自我反省过失很多。有志向却未能完成,奇怪的疾病忽然缠身。肥美甘甜的食物空放在案上,面对它却不能下咽。莫非造化之神,命我归于九泉?曾经想念伯夷和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巅。周朝的粮食难道不好吗?只是他们所见确实偏执。高尚的踪迹遥远难以继承,偶然有些行为也不值得流传。千秋之后史官的笔,千万不要把我称作希贤。”不久有诏令审治奸党,他的两个女儿投井而死,他的妻子被关入狱中而死。有人把他所作的诗进呈给皇上,皇上说:“他享用了国家的俸禄,不过是尽了自己的心罢了。”于是置之不问。当初原采将死时,写信交给祠山道士盛希年说:“可以把我葬在祠山山脚。”盛希年最终收殓并安葬了他。大概原采与盛希年都是台州人,所以把后事托付给他。正统年间,少师杨公士奇才在墓上题写:“呜呼,已故翰林修撰王公原采之墓。”又作祭文说:“呜呼,先生的学问,以圣贤为师;先生的行为,持守纲常;先生的内心,像金石一样坚贞;先生的志向,像霜雪一样明洁。浩浩然归于全德,乘云轻快地升去。我怀念先生,如崇山长川;桐川的墓藏,既坚固又深厚。遥遥送上酒觞祭品,愿神灵前来享用。”大概是因为原采曾在建文朝推荐过士奇,所以杨士奇追念旧情而作此文。原采死后没有后代,坟墓渐渐荒芜成为丘莽,能够辨认的,只有杨公的碑罢了。我考中进士时,曾从当地缙绅以及在这里任官的人那里听说这件事,于是用一只特羊在墓前祭祀。访问当地老人,才详细得知他的遗事:原采进入广德不久,皇帝渡过长江,群臣纷纷逃走。原采招募壮丁轮番守卫,遇到兵部尚书齐泰前来奔逃,于是队伍溃散而归。原采死时还不到四十岁。他见义明白,杀身勇敢,处事不乱,大概是平素修养所致,不像那些一时仓促、失去凭据、无计可施,便在沟渠中上吊自尽的人。想到他笃厚的行为和义举,其中本来有圣朝不必讳言的地方,于是替他修治坟墓,并叙述这件事来告知后人。有人议论说:“天命已经确定,人心已经归附,你表彰前朝旧臣,难道不是罪吗?”我说:“凡是忠臣义士,不过各自为自己的君主尽忠罢了。原采在建文朝做官,所以忠于建文;如果他在太宗朝做官,那么必然就忠于太宗。何况两朝的天下,都是太祖高皇帝经营的天下;两朝的臣子,也都是高皇帝培养的人才。譬如天地分为四时,所有顺应时令鸣叫的禽鸟,虽然有春秋的不同,总都是造化中的事物,不可以舍弃这一方而取那一方。”议论的人道歉说:“您的话是对的。”丽牲之石已经有了,难道不把这些话镌刻在上面吗?《医隐记》

凡仕与隠要皆有所挟,无所挟则易动,易动均之为丧己矣。成化辛卯,予知广徳州,念医学无传,乃开药局以延医师,以训子弟,将以济夫州之夭札者。余姚吕克正挟其所有以来予,问之。克正曰:「医之道大矣,难以口舌争,请以州喻。夫子之为州也,创制立法以明治体,所以正纲纪也;选材任能,分理庻务,所以备佐使也。以医言之,脉譬则纪纲也,药譬则用人也。故吾为医不先视病而先视脉。盖脉有阴阳,其行有纪度。手三阴自脏走之手,手三阳自手走之颠;足三阴自颠走之足,足三阳自足走之腹。阳脉有六,而其纲曰督,督起于下极之俞,循脊里上至风府,入属于脑,会于颠,终于额中。阴脉有六,而其纲曰壬,壬起于中极之下,循腹里上至关元,冲于咽喉。是八脉者,医经有成说矣。吾昼焉而考之,夜焉而思之,或按其井而知其所出,或指其荣而知其所流,或审其俞而知其所注,或察其经而知其所行,或究其合而知其所入。故五脏病,吾审诸阳脉;五腑病,吾审诸阴脉;脏腑皆病,吾于阴阳脉交审焉。或攻其表,或攻其里,或治其上,或治其下;抗者抑之,沉者举之,数者缓之,迟者疾之,不实实,不虚虚,不损不足,不补有余。故吾之视病也,固非泛然无所指也;其治病也,亦非妄投以剂而姑以试人也。」窃怪世之为医者,徃徃不先视脉而先视病,脉病矣而身无恙,彼诧于众曰:「是可以无医。」一朝病作而身毙,悲夫。予曰:「子之说其医国之道乎?夫治国者,必先正纪纲以立基本,然后择贤材以备佐使,故社稷奠安,天下无事。所谓脉病而身无恙者,其宋元之季世乎?所谓一朝病作而身毙,其航海而南,委城而北者乎?甚矣子之说医国之道也。子盍不仕?吾且荐子矣。」克正曰:「楩楠欝森,斧斤聚矣;牺牲文绣,汤镬具矣。吾利吾乡,吾何有于仕乎?」乃东棹帆。以去予曰:「是隠者也,彼盖有所挟矣。」

雪楼记

锡山陈君朝用,家毁于火,乃起瓦砾而栋宇之。复阁于重檐,临于阛闬。既成,天大雪,中外晃白。君隠几,哑然曰:“是所谓雪楼者耶?”遂以雪楼名其堂,且以自号。他日,君官吏部,予有广徳之命,既领符南,君诿予记之。予曰:“是楼非一木所就也。盖大者为栋,小者为桷,修者为梁,短者为欂,正枅斜栱,横楣直楔,众羙咸具,而楼成焉。若夫雪者,则斯楼一时之竒观耳。方其雪时,天地无声,禽鸟絶迹,拂幌沾帷,洒垣侵璧,洼者以平,缁者以白。纵目而观,万里一色。然则楼得雪而益竒哉?夫楼髙也,雪白也。髙则易挠,白则易湼。髙而不挠,其众美具乎?白而不湼,其刚气足乎?君所以名楼,及所以自号,而人所以望君者,其不以是耶?”或曰:“元程巨夫尝以雪楼自号,君盖有慕于巨夫而云也。”予曰:“巨夫受知世祖,尝以文学名世矣。然而清髙洁白之操,予未之许也。方元兵南下,巨夫投建昌,其季父飞卿者摄建昌守,谋举城以降,巨夫不能出一言以救正之,方且为质于元,取羙官焉。是可谓髙而不挠,白而不湼者乎?君号雪楼,未必有企于巨夫而云也。虽然,予将谂之。他日泛吴江,抵锡山,登于雪楼之上,君必有以告我,当相与陈君臣之道,而极论之。

放鹿记

成化甲午夏,予临州堂以听政。暑甚,舎堂而门门听察。近有噪于野者,问之曰:“逐鹿耳。”顷而州人执鹿母来献,继又执鹿子来献。盖野人逐鹿,鹿穷奔入城,州人因并执之也。鹿被絷在地,倔起复仆,跌蹼不止。州人曰:“是可饮之酒。”乃取酒饮之,鹿得酒醉,皆伏不动。有读《本草》者曰:“是可以补羸益弱,于两角间取血饮之,尤效。”因劝予杀鹿。予曰:“若诚爱我矣,然予有所不忍也。此鹿所谓穷兽也,兽穷投人,将以逃生也。知其逃生而又杀之,仁者不为也。”州治后有广园,命畜之园,鹿母子得以遨嬉。它日其母为犬所毙,其子日嘠嘠而鸣,若有思焉者。予悲之。秋七月,予有事建平县,道过白茅山,见是山南入于广野,北枕于洄溪,泉甘而草肥,形髙而势阻。以为鹿处是山,得其所哉。乃系鹿颈以铁牌,刻其上曰:“捕者有罚,告者有赏。”引于白茅山而放之。嗟夫,予放是鹿,哀其穷也,且悯其母,思有以活其子。不知夫操弓挟矢者,亦同予心乎?否也。然恻隠之心,人皆有之。又安知夫人之不同予心也?使人皆同予心,鹿其免哉!因为之记。

知恩堂记

译凡是出仕和隐居,都必须有所凭恃;没有凭恃就容易动摇,容易动摇归根到底都是丧失自我。成化辛卯年,我任广德州知州,想到医学没有传承,于是开设药局,聘请医师来教导子弟,准备救济本州那些夭折和病死的人。余姚人吕克正带着自己所掌握的学问来见我,向我请教。克正说:“医道广大,难以用口舌争论,请允许我用治理州政来作比喻。您治理州政,创立制度、建立法令来彰明治理的纲领,是用来端正纲纪的;选拔人才、任用能人,分理各种事务,是用来配备辅佐的。用医道来说,脉就像纲纪,药就像用人。所以我行医,不先看病而先察脉。脉有阴阳,它运行有一定的纲度。手三阴经从脏腑走向手,手三阳经从手走向头顶;足三阴经从头顶走向足,足三阳经从足走向腹。阳脉有六条,而总纲叫督脉。督脉起于下极的腧穴,沿脊柱内侧向上到风府,进入而联系脑部,会聚于头顶,终于额头中央。阴脉有六条,而总纲叫壬脉。壬脉起于中极以下,沿腹内向上到关元,冲向咽喉。这八条脉,医经已有成说。我白天考察它们,夜里思考它们;有时按察它们的井穴,了解它们从哪里发出;有时指察它们的荥穴,了解它们向哪里流行;有时审察它们的腧穴,了解它们向哪里输注;有时观察它们的经穴,了解它们怎样运行;有时探究它们的合穴,了解它们向哪里汇入。” 所以,五脏有病,我仔细察看各条阳脉;五腑有病,我仔细察看各条阴脉;脏腑都患病,我就在阴阳诸脉交会之处一并审察。有时攻治体表,有时攻治内里,有时治疗上部,有时治疗下部;病势亢盛的加以抑制,病势沉滞的加以升举,脉数的使其缓和,脉迟的使其加快;不把实证当作虚证来补,不把虚证当作实证来泻,不损耗不足的,不补益有余的。因此,我看病本来就不是泛泛而无所指;我治病也不是胡乱投药,姑且拿病人来试验。”我私下奇怪世上行医的人,往往不先诊察脉象而先观察病症;有时脉象已经有病而身体还没有明显不适,他们便惊诧地对众人说:“这可以不用医治。”一旦病发作而身体死亡,真可悲啊。我说:“您所说的是治国的道理吧?治理国家,必须先端正纲纪,树立根本,然后选拔贤能,配置辅佐,所以国家安定,天下无事。所谓脉有病而身体无恙,难道不是宋、元两朝末世吗?所谓一旦病发作而身体死亡,难道不是宋室航海南逃、弃城北奔的情形吗?您说的治国之道太深刻了。您为什么不出来做官?我将要推荐您。”克正说:“高大的楩木、楠木郁郁森森,斧斤已经聚集;供祭祀的牲畜和有花纹的刺绣,汤锅也已经备好了。我只想使我的乡里受益,做官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向东摇桨扬帆离开我,并对我说:“这是个隐士,他大概是有所凭恃的。” 雪楼记 锡山的陈朝用君,住宅毁于火灾,便从瓦砾中重新建起房屋。又在重檐上建阁,面临街市。房屋落成后,天下起大雪,内外一片明亮洁白。陈君倚着几案,哑然说道:“这就是所谓的雪楼吗?”于是用“雪楼”给他的堂屋命名,并且以此自号。后来,陈君任职吏部,我奉命任广德官,领受符节南行以后,陈君托我为它作记。我说:“这座楼不是一根木头就能建成的。大的木材作栋,小的木材作桷,长的作梁,短的作欂;端正的枅、斜出的栱,横置的楣、直立的楔,各种美好构件全都具备,楼才建成。至于雪,不过是这座楼一时的奇景罢了。正当下雪时,天地无声,禽鸟绝迹;雪拂过帷帐,沾湿帘幕,洒落在墙垣,侵染白璧,低洼处因雪而填平,黑色的地方因雪而变白。放眼望去,万里一色。这样说来,楼因为得到雪而更加奇特吗?楼是高的,雪是白的。高就容易弯曲,白就容易被污黑。高而不弯曲,是因为各种美好构件都具备吗?白而不被污黑,是因为刚正之气充足吗?陈君用雪为楼命名、又以雪为自号,以及人们所期望于陈君的,难道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有人说:“元代的程巨夫曾以雪楼自号,陈君大概是仰慕程巨夫才这样说的。” 我说:“程巨夫受到世祖的知遇,曾以文学闻名于世。然而,他清高洁白的操守,我却还没有认可。当元兵南下时,程巨夫投奔建昌;他的叔父飞卿代理建昌守,谋划举城投降,程巨夫不能说一句话来救正叔父,反而将自己作为人质交给元朝,换取了美官。这可以说是高而不弯曲、白而不被污黑吗?陈君以雪楼为号,未必是仰慕程巨夫才这样说。不过,我将要劝告他。将来有一天我泛舟吴江,到达锡山,登上雪楼,陈君一定会有话告诉我;我们应当共同陈说君臣之道,把这个问题彻底讨论一番。” 放鹿记 成化甲午年夏天,我在州堂处理政务。天气非常炎热,便离开正堂,到门边听取察访。近处有野外的喧闹声,我问道:“是在追鹿吗?”不久,州人捉来一只母鹿献上,接着又捉来一只小鹿献上。原来野人追鹿,鹿无路可走,逃进城里,州人便把母子一并捉住了。鹿被捆缚在地上,倔强地挣扎着站起又倒下,跌跌撞撞不停。州人说:“这可以给它灌酒。”于是取酒灌给它喝,鹿醉了,全都伏地不动。有个读过《本草》的人说:“这可以补益羸弱;在两只鹿角之间取血饮用,尤其有效。”于是劝我杀鹿。我说:“如果你真是爱护我,那么你的好意我领受了;但我有不能忍心的地方。这只鹿就是所谓走投无路的野兽。野兽困窘而投奔人,是想逃生。明知它是为了逃生,却又杀掉它,这是仁人不做的事。”州署后面有一个大园子,我命人把鹿养在那里,母子得以游玩嬉戏。后来母鹿被狗咬死,小鹿每天呦呦鸣叫,像是在思念母亲。我为它悲伤。秋七月,我因有事到建平县,路过白茅山,看见此山南面伸入广阔原野,北面枕靠洄溪,泉水甘美,草木肥沃,山势高峻而险要。我认为让鹿居住在这座山中,真是得到它的安处了。于是把鹿颈系上铁牌,在上面刻道:“捕捉者受罚,告发者有赏。” 把它牵到白茅山放掉。唉,我放掉这只鹿,是哀怜它走投无路,并且怜悯它的母亲,想办法使它的孩子活下来。不知道那些手持弓、挟带箭的人,是否也和我有同样的心情?恐怕不是这样。然而,恻隐之心人人都有,又怎么知道那些人不会和我有同样的心情呢?假使人人都有和我一样的心,鹿大概就能免于被捕杀了吧!因此写下这篇记。知恩堂记

邵君日昭领乡书,入试春官,擢进士第。又以才羙闻于天官卿氏,拜吏部考功司主事。考功,吏部要司也。凡官于是者,实操黜陟幽明之典,以临百僚。日昭乃曰:“是父鞠我,师教我,君擢用我,此恩不可忘也。”因以知恩名其堂,而诿予记之。于戏!君父师之恩大矣,是固不可以不知也。知之又不可不思所以为报也。吾尝稽诸古矣。昔晋武公伐翼,杀哀侯,止其大夫栾成以无死。成谢曰:“民生于三,事之如一,惟其所在则致死焉。”是致死者,其报君父师之道乎?日昭读古书,思服古人之道。且以知恩名其堂,则于事君、事父、事师,固有不爱其死者矣。若夫敬恭职业,爱奉颜色,周旋函丈,三掷杯而无愠者,皆未足为日昭言也。日昭,宜兴人,世居双塘里。堂作于某年月日,成于某年月日。而知恩次第,则日昭有别録云。

怪石记

予尝得石,髙尺许,怪竒特甚。既阅岁,堕地以毁,予惜之,因记其状。石出寜国府山洞中,水土滴积而成。其崔嵬而下覆者为岩,岩下窈深而不可测者为洞,洞前有穹而入者为门,其后蔽亏以通乎明者为窦,其上耸者为峯,下夷者为坂,中阙者为厓,两厓之间虚而有容者为谷。其尤怪者,有巾服须眉全具如老人者,有昂首岐角如卧鹿者,有隤背如龟而穴处者,有引首如蛇而欲出者,有警而革如鸟欲下者。一属目之顷,百怪咸集。因为盆池以处之,石燥,外虚中得水渗湿而上,如吸引然。乃植花卉竹木,不数日,生意蔚然,如栽培经岁月云者。吁!石怪竒至此,可谓极矣。而卒毁者,岂天恶之耶?天诚恶夫怪竒,则持正守常者可无事矣。因为之记。

抄衍极记

衍极》五篇,元延佑中,莆郑子经氏所著,至治中,同邑刘能静氏所注释。其书杂考古今书法,而求其所谓中者。泰定初,龙溪知县赵敬叔尝梓行于其邑中矣。今刻本已不可见。江西吴聘君与弼得抄本,令门生饶烨軰録之,讹谬颇多。上饶娄克贞学于聘君之门,初请弗与,固请乃得之。成化辛卯,娄君游南京,与予论古人问学,不轻授受,谈及张长史授颜鲁公锺书十二法,因出以示予。予观未终版,輙收去。时行人司副周近仁方购异书,予以告近仁。近仁固请以归,期以达旦奉复。周君因觧释原帙,羣手抄録,中间转益讹谬。此本就周君得之,其巻帙仍旧,但后序并附録移置巻末,此其少异耳。始予年四十乃学书,苦无师承,所及见者,姜氏(夔)书谱》,李氏(溥光)书法》,赵氏(撝谦)学范》,陶氏(九成)书史会要》及《翰苑菁华》诸书。然反复推寻,未得要领。意者羲献微论,或藏山阴、会稽诸故家,而愽学旧识,或有能诵其法于千载之下者,往往访而未得。讵意正言竒论出自故乡,而他郡愽识顾先得之。此予微不足于克贞之独善,而有感于近仁之多,能使予得以出于径途之迷也。

莲溪书屋记

蔡君仲韶读书莲溪之上,因名其屋曰《莲溪书屋》,盖思所以世其业也。蔡氏为豫章巨族,世居丰城,丰城诸蔡数百家,门闾相向成市,号南街。仲韶祖以宋嘉佑二年徙莲溪,莲溪四分南街族之一,然而诗礼之泽至今未衰也。仲韶蚤丧父,能刻苦为学,自立于其乡,以亢于其宗。予知广徳时,仲韶自豫章来,州大姓王氏、胡氏交致之,以训其家子弟。仲韶撰长书来谒予,方念是州学校废弛,人材放落,文事不兴,凡能助予化理者,皆礼遇之,以故仲韶尝徃返予门间,尝问经义,予亦不之辞焉。岁癸卯,仲韶谒予南都,予方与缮部吴君守愚谋欲得师以教诸子,因馆榖仲韶吴君所。他日,民部郎中韩君文亮、王君信之、吴君文瓉、员外郎达君仕弘、主事王君徳安、车君明理,皆相继遣子以来。诸子有留者,有去者,仲韶于来者不之拒,去者不之追,茍留在门者,其业皆可观也。今者岁云暮矣,仲韶其将寻旧业乎?予闻读书将以穷理也,将以修行也,将以济时也。读书而不穷理,自愚也;穷理而不修行,自诬也;可以仕而不仕,絶物也;不可以仕而仕,狥物也。自愚非智也,自诬非实也,絶物非仁也,狥物非义也。凡此皆非所以读书也。仲韶徃矣,溪山如昨,书屋无恙。吾他日于豫章见有智而通行而立,审时而为,进止者,其仲韶乎?姑记其屋以俟之。

西园记

译邵日昭君取得乡试录取资格,入京参加春官考试,考中进士。又因才华美好而受到天官卿的知闻,被授任吏部考功司主事。考功司是吏部的重要机构,凡是在这里任职的人,实际掌握着黜退、升迁以及考核隐显官员的典章,用来监督百官。日昭于是说:“父亲养育我,老师教导我,君主提拔任用我,这些恩德不能忘记。”因而用“知恩”给他的堂屋命名,并托我作记。唉!君主、父亲、老师的恩德太大了,本来就不可以不知道;知道之后,又不可以不思考怎样报答。我曾考察过古代的事。过去晋武公讨伐翼国,杀死哀侯,却阻止他的臣子栾成自杀。栾成谢罪说:“人是由三种人养育而生的,对他们应当一心一意地奉事;只要他们所在之处有需要,就应当以死效力。”这种以死效力,难道就是报答君主、父亲、老师的道理吗?日昭读古书,思考并践行古人的道理。况且他用“知恩”命名堂屋,那么对于事奉君主、父亲、老师,本来就会有不惜生命的地方。至于恭敬谨慎地履行职务,爱护奉承上级的脸色,周旋于师长座前,以及多次被斟酒却不发怒之类,都还不足以说明日昭。日昭是宜兴人,世代居住在双塘里。堂屋建于某年某月某日,完成于某年某月某日。至于“知恩”的具体次第,日昭另有别录说明。怪石记 我曾得到一块石头,高一尺多,奇怪非凡。过了一年多,石头掉到地上摔坏了,我很惋惜,便记下它的形状。石头出自寜国府的山洞,由水土滴积而成。高耸而向下覆盖的叫岩,岩下幽深而不可测的叫洞,洞前拱起而可进入的叫门,洞后遮蔽处通向明亮之处的叫窦,上面耸立的叫峰,下面平坦的叫坂,中间缺空的叫崖,两崖之间空虚而有容纳之处的叫谷。其中最奇怪的,有头戴巾、身穿衣服、胡须眉毛俱全、像老人的;有抬头分角、像卧鹿的;有背部下陷、像龟而居于洞穴的;有伸长头颈、像蛇要出来的;有受惊而羽毛竖起、像鸟要飞下来的。一眼望去的片刻之间,百般怪态全都聚集在眼前。因此做了一个盆池来安置它。石头干燥,外部空虚而内部能够吸收水分,水便向上渗湿,像受到吸引一样。于是栽种花卉、竹木,不到几天,生机就郁郁葱葱,仿佛已经栽培了多年。唉!石头奇怪到这种程度,可以说达到了极点。然而最终还是毁坏了,难道是上天厌恶它吗?如果上天果真厌恶奇怪非凡之物,那么坚持正道、遵守常规的人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因此写下这篇记。《衍极》抄本流衍记 《衍极》五篇,是元代延佑年间莆田郑子经所著,至治年间同乡刘能静作注释。这部书杂考古今书法,探求所谓中正之道。泰定初年,龙溪知县赵敬叔曾在当地刻印发行。如今刻本已经看不到了。江西吴聘君吴与弼得到抄本,命门生饶烨等人抄录,错误很多。上饶娄克贞在聘君门下学习,起初聘君不肯给他,娄克贞坚持请求才得到。成化辛卯年,娄君游历南京,与我谈论古人求学问道之事,谈到张长史传授颜鲁公钟书十二法时,便拿出来给我看。我还没有看完一版纸,他就立即收了回去。当时行人司副周近仁正在搜求奇异书籍,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周近仁。周君坚持请求把书带回去,约定天亮以前奉还。周君于是拆开原来的书帙,许多人同时抄录,中间转相抄写,错误更多。这一部书是从周君那里得到的,卷帙仍旧不变,只是把后序和附录移到卷末,这就是稍有不同的地方。我起初到四十岁才学习书法,苦于没有师承,所能看到的书有姜氏(夔)的《书谱》、李氏(溥光)的《书法》、赵氏(撝谦)的《学范》、陶氏(九成)的《书史会要》以及《翰苑菁华》等书。然而反复推究寻绎,始终没有得到要领。我想,羲之、献之精微的论述,也许藏在山阴、会稽各个旧家中;那些博学而熟悉古法的人,也许有人能够在千年以后背诵它的法则。我常常寻访,却始终没有找到。哪里料到,正直的言论、奇特的见解竟然出自故乡,而外郡的博学者反而先得到了它。这使我对克贞独自保存此书感到惭愧,也感念近仁广为传抄,使我能够走出歧路迷途。莲溪书屋记 蔡仲韶君在莲溪之上读书,于是给他的屋子命名为“莲溪书屋”,大概是想使家业世代传承下去。蔡氏是豫章的大族,世代居住在丰城。丰城的蔡氏有数百家,门户相对,连成集市,号称南街。仲韶的祖先在宋嘉佑二年迁到莲溪,莲溪是南街宗族的四分之一,但诗礼传家的恩泽至今没有衰落。仲韶很早丧父,却能刻苦求学,在乡里立身,使宗族声望提高。我任广德知州时,仲韶从豫章来,州中大姓王氏、胡氏争相邀请他,教导自家的子弟。仲韶写长信来拜见我,当时我正想到本州学校废弛、人才散落、文教不振,凡是能帮助我教化治理的人,我都以礼相待。因此仲韶曾往来于我门下,向我请教经义,我也没有拒绝他。癸卯年,仲韶在南都拜访我;当时我正与缮部吴守愚君谋划,想聘请老师来教导诸子,便让仲韶寄居在吴君那里。后来,民部郎中韩文亮君、王信之君、吴文瓉君,员外郎达仕弘君,主事王徳安君、车明理君,都相继派遣子弟前来。有的学生留下,有的离去;仲韶对前来的不拒绝,对离去的也不追留,只要留在门下的,学业都很可观。如今一年将尽,仲韶大概将要寻回旧日的学业了吧?我听说读书是为了穷究事理,是为了修养品行,也是为了救济时世。读书却不能穷究事理,是自己愚弄自己;穷究事理却不修养品行,是自我欺骗;可以出仕却不出仕,是背弃世人;不可以出仕却出仕,是迎合外物。自我愚弄不是智慧,自我欺骗不是诚实,背弃世人不是仁,迎合外物不是义。这些都不是读书的目的。仲韶已经离去了,溪山依旧如从前,书屋也安然无恙。将来有一天,我在豫章见到一个有智慧、通达而能立身、审察时势而决定进退的人,那个人会是仲韶吗?姑且记下他的书屋,等待这一天。西园记

成化庚子冬,予以广徳知州迁南京礼部郎中。明年春抵官,买屋狮子桥西。屋去官路逺,而左右人家皆部处,如展两翼然。御沟水自前来注之,绕吾屋转而北去。予以其地邃深,因治堂以静虚名。既数月,予歩自静虚堂入废园,以观御沟之流。语从者曰:「此可以为吾西园矣。」乃具畚锸,锄荒秽,出瓦砾,实坎窞,因洼为池,临流为矶。经其地以为畦,杂植菘韮葱芥诸蔬。其不可畦者,则植竹木。沿堤植栁,栁下植槿、植葵,以及诸刺木宜为篱者。水首尾为栅,栅下为小门,以时启闭。已乃开径入竹间,结茅为亭,以临夫池。池中植莲,上为土台以植花。因命其园曰「西园」,亭曰「此君亭」,台曰「留春台」,矶曰「沧浪矶」,湾曰「清泠湾」。毎春夏水长,江潮且入,上下相灌注,成巨浸。加以树木扶踈,荫覆前后,而春纎秋芳,濯濯可掬。白日坐其中,如入深山巨林,而不知身在阛阓中。予既得园之胜,因记用功次第与夫命名所以异者。

小山记

予既治西园,而刑部谈君纲、工部吴君昭、锦衣卫镇抚尹君皋及隆平侯张公佑皆遗予以怪石。予尝读晦翁集,见翁汲清泉渍竒石,置垆熏其后,以成江山云物之趣。窃谓翁于山水之癖最深也。因除地此君亭北,取所得石而跂累之,虚其中以受水,穴其下以通烟。注水焚香,则瀑飞烟布。虽平居不出户庭,而林峦景物之胜皆映带几席上矣。因择其有名者,各赋小诗以摅幽思。客有同予癖者,皆从而和之。予无事时,取所得诗置诸左右,瓦盆浊酒,按节而歌之。虽秦人击筑,赵人起舞,亦自以为不以彼易此也。季弟敬叔曰:“此无定主,兄何乐之深也?”予曰:“天壤间凡可乐者何限,而亦何有定主?吾于介然之顷而有得焉,则其中之甚适,有非言语所可谕者。方其乐时,吾将合四海以同归,又何私焉?”

重修仪真砖厂记

仪真有砖厂,南京工部主之。厂有治事堂,歴岁既乆,旁穿上漏,其余子舍亦渐就倾圯。加以献议者谓江南诸窑冶并作,可大得砖。于是旧厂隘不能容砖,砖漫积民间,榖菽地,民纳赋如故,不得食。成化壬寅,开化施君勉仁以南京工部主事来,始视事,见是堂风雨不支,叹曰:“是不可不为也。”及廉得砖所置地皆民产,又曰:“是不忍为也。”时孝感张公以都御史廵抚淮扬,得专制境内。君言状,公报曰:“听厂自为计。”君念民有讼于官,罪得赎,乃以赎法处分是事。于是民杂出竹木砖瓦灰石麻鐡粟米夫役以听,乃建正堂一,仪门一,书房一,因其旧而新之,则左右厢各一,寝室一,外门一。又视民间有旁隙地,其在厂之东者二,可置砖三百万;在厂之西者一,可置砖二百万,皆以赎法购得之。于是治事有堂,燕处有室,砖入于厂者不漫积民间地,凡此皆关于厂政之大者。君又以其余力去厂门北三百歩,建亭于河之漘,以迎使客,以聮舻舳,效陶公领荆州事,扁曰“运甓”。又东去治事堂三十歩,结茅为亭,下临深池,上临广园,而大江诸形胜可尽覧,而得扁曰“望亭”。此虽在所后,然记谓“张而不弛,文武不能”,此又君所以弛也。予闻器大者有深容,力大者有重荷。君以进士起家于筮仕之初,即知重政恤民如此,使他日当大任,临大事,其所施为又何如耶?予又闻君于财计所入收掌,有人给领有籍,日但稽其入出盈缩,以督其成功而已,此尤见君虑事之审,操已之慎,而凡建功立业者所当取法云。始事以某年月日告成,以某月日,其所购地及所置什物,则皆备勒诸碑阴云。

续骚亭记

译成化庚子年冬天,我由广德知州调任南京礼部郎中。第二年春天到任,在狮子桥西买了一所房子。房子离官路很远,左右的人家都排列在两旁,像展开的两翼。御沟的水从前面流来,注入这里,绕过我的房屋转向北流去。我认为这里幽深僻静,于是修建堂屋,命名为“静虚堂”。几个月后,我从静虚堂步入荒废的园子,观看御沟的水流,对随从说:“这里可以作为我的西园。”于是准备畚箕和铁锹,锄去荒草污秽,清出瓦砾,填实坑洼,利用低地挖成池塘,临水修成水矶。丈量土地做成菜畦,混杂种植菘、韮、葱、芥等蔬菜。不能作畦的地方,就种竹木。沿堤种柳,柳树下种木槿、葵花,以及适合做篱笆的各种带刺树木。水道首尾设置栅栏,栅栏下开小门,按时启闭。然后开辟小路进入竹林,在池边结茅建亭。池中种莲,在上面筑土台种花。于是命名园子为“西园”,亭子为“此君亭”,土台为“留春台”,水矶为“沧浪矶”,水湾为“清泠湾”。每逢春夏水势上涨,江潮也将流入,上下水流相互灌注,成为大片积水。再加上树木枝叶疏落,荫蔽前后,春日的嫩芽、秋日的花朵,鲜明洁净,仿佛伸手就能捧取。白天坐在其中,就像进入深山大林,却不知道自己仍身处闹市之中。我既然领略了园子的美景,便记下营造的工序以及命名各处而有所不同的缘由。小山记 我修治西园后,刑部谈纲君、工部吴昭君、锦衣卫镇抚尹皋君以及隆平侯张佑公,都送给我奇石。我曾读晦翁的文集,看见晦翁汲取清泉浸润奇石,放在炉边熏烤其后,以造成江山云物的情趣。我私下认为晦翁对山水的癖好最深。于是我在此君亭北面清理出一块地方,把所得的石头层层累叠起来,中间留空以蓄水,下面凿孔以通烟。注水焚香,便有瀑布飞流、烟气铺展的景象。即使平日不出门庭,林木山峦的景致也都映照环绕在几席之上了。于是选择其中有名称的,各作小诗来抒发幽深的思绪。同我有相同癖好的人,都跟着作诗唱和。我无事时,就把所得的诗放在身边,斟一瓦盆浊酒,按着节拍唱它。即使秦人击筑、赵人起舞,我也自认为不愿用他们来换取这些。我的弟弟敬叔说:“这些东西没有固定的主人,兄长为什么快乐得这样深呢?”我说:“天地之间凡是可以使人快乐的事物多得很,又哪里有固定的主人?我在短暂的一念之间有所领会,那么内心的极大适意,有些是语言无法说明的。正当快乐时,我将要让四海之人共同归于此乐,又有什么私心呢?” 重修仪真砖厂记 仪真有砖厂,由南京工部主管。厂中有办公的正堂,年久日深,旁边穿漏、上面漏雨,其余房舍也渐渐倾塌。加上有人建议说江南各窑场同时烧制,可以得到大量砖。因此旧厂狭窄,不能容纳砖坯,砖块到处堆积在百姓田地里,占用了种谷物豆类的土地,百姓仍照旧缴纳赋税,却没有土地可吃饭。成化壬寅年,开化人施勉仁君以南京工部主事的身份前来,开始处理事务,看见这座堂屋经受不住风雨,叹道:“这是不能不修的。”等到查明存放砖块的土地都是百姓的产业,又说:“这又是我不忍心做的。”当时孝感张公以都御史身份巡抚淮扬,拥有境内专断之权。施君说明情况,张公答复说:“听凭砖厂自行设法。”施君想到百姓到官府诉讼,罪行可以用赎法免除,便用赎罪法处理此事。于是百姓分别拿出竹木、砖瓦、灰石、麻铁、粟米和夫役来听从差遣。于是建正堂一座、仪门一座、书房一座;依照旧有房屋重新修建,左右厢房各一座,寝室一座,外门一座。又察看民间旁边的空地,厂东有两块,可以放置三百万块砖;厂西有一块,可以放置二百万块砖,都是用赎法购得。这样,办公有堂,休息有室,运入砖厂的砖不再散乱堆在百姓田地里;这些事情都是关系到砖厂政务的大事。施君又用余力在厂门以北三百步的地方,在河岸修建亭子,用来迎接使客、连接船只,仿效陶公领荆州事务的做法,题名为“运甓”。又向东离办公正堂三十步,结茅建亭,下面临着深池,上面面对大园,长江的各种胜景都可以尽收眼底,于是题名为“望亭”。这件事虽然安排在后面,但记载说:“张而不弛,文武不能。”这也是施君用来弛张之处。我听说,器物大就有深厚的容纳力,力量大就能承担重担。施君以进士出身,刚开始授官,就已经如此懂得重视政务、体恤百姓;将来承担重大职务、面对重大事情时,他的作为又会怎样呢?我又听说施君掌管财计收入时,有人领取钱粮,便有簿籍可查;每日只核查收入、支出以及盈亏,督促事务完成而已。这尤其显示出施君考虑事情周密、操守谨慎,也是凡是建立功业的人应当取法的。工程开始于某年某月某日,至某月某日完成;所购买的土地以及置办的器物,都详细刻在碑阴上。续骚亭记

骚何为而作也?古者诗言志,歌永言,而骚诗之变也。其趣逺,其声希,徘徊曲折而求以达其志焉者也。屈宋至矣,西汉而下,其侈辞乎?先族兄讳莹,字次玉,号鹤洲主人,少有文名。天顺成化间握符临汝,以寛得民,而章甫逢掖士多从之游。平生著述颇冨,而临汝人所刻《郡斋新稿》,特其见于作郡者耳。初为南京工部主事时,与苏人刘君昌同官,昌字钦谟,号椶园先生,愽学髙才,与鹤洲兄相友善。每公暇輙相与冩骚为乐。刘君曰:「朝冩骚兮亭中,暮冩骚兮亭中。骚兮冩兮,古人与同。以日以月兮,以泄予衷。」兄和之曰:「朝写骚兮亭中,暮写骚兮亭中。骚兮写兮,伊谁与同?摅贾之思兮,揆原之衷。」兄少爱瑛,尝属瑛修文以绍述家学,瑛谢以不敏。成化甲辰,予重握符临汝,因读骚辞而续和之曰:「朝写骚兮亭中,暮写骚兮亭中。骚兮冩兮,兄弟与同。酿太和以为府兮,抱眀月以为衷。」士人陈嘉谋见而谓曰:「骚久絶响,今倡而和,和而续,其为楚辞添后语乎?」予曰:「不敢也。」椶园、鹤洲皆作者,而予识趣凢近声韵俚俗,安敢自附于为骚?盖亦言其志焉而已。予闻太和养万物,而物无不养;明月照万物,而物无不照。枯根之腐,萌蘖弗生焉;覆缶之下,月光不照焉。盖太和能为养,而不能养于所不养;明月能为照,而不能照于所不照。能为养者,公于为和也;其有不养者,物取之也。太和无容心焉。能为照者,公于为明也;其有不照者,物取之也。月无容心焉。无容心,即所谓虚也。虚者,天之道也。予少为学,见人急恩雠,快私念,心窃薄之。及为郡,以虚视之而已。以虚为郡,宜乎物我合一,恩怨两忘。其有不然者,习为虚而未尽,所以虚也,敢不自省乎?嘉谋作而曰:「骚云乎哉!吾乃今而知夫子之志也。」请备书之。予初到官,尝节缩稍入,为读书屋于私第西南偏,既又为小屋以庋书及因地之洼而池之,以涤笔砚。创画多时,名号未备。至是题书屋为《临汝书院》,池曰《浴云池》,改小屋为《续骚亭》,而备书倡和之语于亭之南楣,以待夫同志者。昔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又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后之君子,必不以予为无事而勤民云。

洗心亭记

姚江之上有华氏,世以读书闻。华氏佳子弟曰福,福字廷禧。少读易,乃取易大传语,名其亭曰洗心。成化甲辰举进士,丙午出知临川县。临川抚属邑也。予时为抚长吏,廷禧每以政事相咨禀,道术相访问,有相成之义焉。明年丁未,予改郡镇逺,因请记其所谓洗心亭者。嗟夫!自九师说兴,而易道以晦,学者遂不识心,亦孰知所以洗夫心哉?夫易,天道也,其有迹可见者,曰蓍,曰卦,曰爻。盖圆而神者,蓍之德也;方以知者,卦之徳也;易以贞者,六爻之义也。此三者,洁净精微之至也。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宻。盖寂焉而莫窥其有,感焉而莫测其用,隠之至也。学者要必先有以探阴阳之藴,通神明之徳,窥见天下之至隠,以其洁净精微之教,洗吾秽浊杂乱之私,然后用神以合蓍,用知以合卦,用易以贞,以合六爻之变,而于天道无不合矣。是知圣人所谓洗心者,不待洗而洗也。学者洗心,要必有以洗之,而天道乃得也。华君勉乎哉!三古四圣之心,其绪微矣。王辅嗣、韩康伯軰,岐天人而两之,而以茫昧荒忽谈易,遂使经生学子无所依据,以为所自入之地,识者恨之。程子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朱子曰:“用应始有,体该本无。”吁!至矣微,程朱氏,吾谁与归?亭在华氏居第之左偏,髙若干,广若干,无雕刻藻绘之餙。作于某年月日,成于某年月日。记作于予改郡之明年三月二十有八日。

石崖书室记

译《骚》为什么创作呢?古人说诗是表达志向,歌是延长语言;而《骚》是诗歌的变体。它的旨趣深远,声调低回,反复曲折地寻求表达自己的志向。屈原、宋玉已经达到极致,西汉以后,难道只是辞藻夸饰吗?我已故的族兄名莹,字次玉,号鹤洲主人,年轻时就有文名。天顺、成化年间,他手持符节治理临汝,以宽厚取得民心,许多戴章甫、穿逢掖的士人都跟随他交游。他一生著述颇多,临汝人刻印的《郡斋新稿》,只是他任郡守时所作的作品罢了。他起初任南京工部主事时,与苏州人刘昌君同官。刘昌字钦谟,号椶园先生,博学而才高,与鹤洲兄友善。每逢公务闲暇,便一起写《骚》取乐。刘君说:“早晨在亭中写《骚》,傍晚也在亭中写《骚》。写《骚》啊写《骚》,与古人同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来抒发我的内心。”兄长和作道:“早晨在亭中写《骚》,傍晚也在亭中写《骚》。写《骚》啊写《骚》,又有谁与我同乐?抒发贾谊的思绪,揣度屈原的心怀。”兄长年轻时喜爱我,曾嘱托我修正文辞,以承继并阐述家学,我以才疏学浅推辞。成化甲辰年,我再次手持符节治理临汝,因读《骚》辞而续作唱和道:“早晨在亭中写《骚》,傍晚也在亭中写《骚》。” “写《骚》啊写《骚》,兄弟共同作伴。酿造太和之气作为府藏,怀抱明月作为内心。”士人陈嘉谋看见后说:“《骚》已经很久没有声响了,如今有人倡作,有人和作,又有人续作,这是给《楚辞》增添后面的篇章吗?”我说:“不敢这样说。椶园、鹤洲都是作者,而我的见识趣味凡庸,只接近声韵俚俗,哪里敢自比于《骚》的作者?这不过也是说出自己的志向罢了。我听说太和之气养育万物,万物没有不被养育;明月照耀万物,万物没有不被照耀。枯根腐烂之处,萌芽就不能生长;倒扣的瓦盆下面,月光就不能照到。太和之气能够养育,却不能养育那些不受养育之物;明月能够照耀,却不能照到那些不受照耀之物。能够养育万物,是因为它施和而公正;有些东西不被养育,是物自身造成的,太和之气没有偏私。能够照耀万物,是因为它发光而公正;有些东西不被照到,也是物自身造成的,月亮没有偏私。没有偏私,就是所谓虚。虚,是上天的道。我年轻求学时,看见人们急于计较恩仇、满足私欲,心里暗暗鄙薄他们。等到我治理一郡,只是以虚心看待这些罢了。以虚心治理郡务,就应当物我合一、恩怨两忘。若还有不能如此的地方,是因为虽然习惯于虚心,却还没有做到极致;我怎敢不自我反省呢?” 嘉谋作诗说:“这难道是《骚》吗?我到今天才知道您的志向。”于是请我把这些事情详细写下来。我初到任时,曾节省俸禄,在私宅西南角建了一间读书屋;后来又建小屋收藏书籍,并利用地势低洼处挖池塘,用来洗涤笔砚。筹划描画了很久,名称还没有完备。到这时,把读书屋题名为“临汝书院”,池子名为“浴云池”,把小屋改名为“续骚亭”,并把唱和的诗文写在亭子南面的楣上,等待志同道合的人。过去子夏说:“各种工匠在作坊里完成自己的事业,君子通过学习来实现自己的道。”又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后世的君子一定不会认为我是无事可做却劳烦百姓的人。” 洗心亭记 姚江之上有华氏家族,世代以读书闻名。华氏优秀子弟中有华福,字廷禧。他年轻时读《易》,于是取《易大传》中的话,给亭子命名为“洗心亭”。成化甲辰年考中进士,丙午年出任临川县知县。临川是抚州所属的县。我当时担任抚州长官,廷禧常常就政事向我请教,互相询问治道,有彼此成就的意思。第二年丁未,我改任镇逺郡,于是请我为他所谓的“洗心亭”作记。唉!自从九师之说兴起,《易》的道理便因此晦暗,学者于是不了解心,又有谁知道用什么来洗涤这颗心呢?《易》是天道,它有形迹可以看见的,是蓍草、卦和爻。圆融而神妙,是蓍的德;方正而明知,是卦的德;变易而守正,是六爻的意义。这三者达到了洁净精微的极致。圣人用它们洗心,退藏于隐密之处。它寂静时无人能窥见它的存在,感通时无人能测知它的作用,隐微到了极点。学者一定要先探究阴阳的深奥,通晓神明的德性,窥见天下最隐微的道理,再用它洁净精微的教诲洗涤自己的污秽、浑浊和杂乱的私心;然后用神妙去契合蓍,用明知去契合卦,用变易而守正去契合六爻的变化,这样对于天道就没有不相合的了。由此可知,圣人所谓洗心,是不必洗而自然清净。学者洗心,必定要有用来洗涤它的东西,才能得到天道。华君要努力啊!三古四圣的心法,其端绪已经微小难明。王辅嗣、韩康伯等人把天道与人道分开来看,以茫昧荒忽的说法谈论《易》,于是使经学之士和求学者没有依据,不知道从哪里入门,识见者对此深感遗憾。程子说:“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没有间隔。”朱子说:“用因应而开始显现,体统摄万物而本来无形。”唉,程氏、朱氏的道理真是精微到了极点,我将归依谁呢?亭子在华氏住宅左侧,高若干,宽若干,没有雕刻彩绘的装饰。建于某年某月某日,完成于某年某月某日。这篇记作于我改任郡守第二年的三月二十八日。石崖书室记

成化甲辰,予自南京礼部郎中出守抚州。丁未,改镇逺。镇逺在古荒服之外,是为蛮獠出没之冲,盖夷郡也。予来,既治邸舍以居,乃别作室于石崖之上,以为读书所。读书而别作室,以图静也。作室而依石厓,据形胜也。室前跂石而台之,题曰「读骚台」,懐古也。台左凿厓石以登,曰「云根岭」,书僻也。石厓书室,总据形胜,而台与岭皆书室所有也。居夷作事囏,故规制皆就简。室为崇,仅盈丈,修视崇尺有二,广倍于崇,加尺有三。台之崇之修,皆与室同,广不及室七尺。岭自平地至台,凡五折,其崇与台等,其修视崇倍之。夷民寡词讼,平居夷獠受约束,木契箭刻不驰,皆暇日。暇则坐室中,读吾行厨所有书,或挟楚骚,读台上,时上下徃来于岭,甚适也。客问曰:「子年迈矣,尚占毕未己乎?」予曰:「天道备于圣人,圣人心术寓于书,而易、诗、书、礼、乐、春秋,皆书之大者。读书则有以探圣人心术精微之藴,而天道可得。以是而立三纲,以是而秩五常,以是而酬庻务,天地所以位,万物所以育,皆是物也,恶可不读书?」客曰:「骚之为辞,风雅之变也。昔人尝谓醇儒庄士或羞称之,子何以为骚为哉?」予曰:「骚之辞,怨怼激发,可议;骚之心,可与日月争光也。当时懐王不知原矣,襄王又不知原矣。后世因读其辞而得其心,固有为原流涕者,此予所以深悲之也。」客曰:「先生之言,有以破予荒哉!吾乃今始知室与台不虚作也。」客退,因取所以立名,以镌于石,以树于台于岭,复备述其事,以记于室。

壶中丘壑记

镇阳有怪石,禹贡所不载者。弘治庚戌夏季,弟敬叔来视予。一日入后圃,循读骚台而东,见有礌砢伏莽中者,发之皆怪石也。告予曰:“兄癖类桞州,性好山水,藉此为山,凡诸形胜,可不骛逺陵危而得之矣。”予曰:“善。”乃稍稍为正中峯,分左右麓,伏者起之,满者虚之,对峙者差互之,直徃者迂廽之。于是立者为峰,侧者为厓,深者为洞,空者为谷,复取兰菊竹木分植上下,然后欧阳子所谓“欝然而深秀者”次第而成。山成,复杵地而洼之,覆水其中,命曰勺湖。予曰:“此非诬耶?”季弟曰:“世固有以小为大者,越人贾汝昜尝言其郡有秘图,湖仅大如椀,此之为湖,孰曰不然?”复命家僮縳茅为亭,取蔽风雨。告予曰:“昔王龟龄尝记其第所谓笠亭者,此得无近耶?”他日予登焉,见夫所谓山者,微尖寸碧,掩映林麓,宛然如对泰山华岳;又见夫所谓湖者,轻澜浅波,拍满涯岸,恍然如临震泽洞庭。因题曰“壶中丘壑”,进季弟而告之曰:“夫天下事,有实体可据者,是谓之真;无实体可据者,是谓之幻。世有以幻为真者,亦有以真为幻者。以真为幻,此妙识也,妙识入于无,故不有其有;以幻为真,此俗识也,俗识胶于有,故不知夫所谓无者。然此二者为说,皆非也。是盖有所纒绕,强自排遣耳。君子则不然,君子之于天下也,不离物以自髙,不婴物以自病,以天下之理应天下之事,其中廓如也。”季弟作曰:“因丘壑之谈,而得处世之说,请书以为记。”

贵藩重修后堂记

译成化甲辰年,我由南京礼部郎中出任抚州知州。丁未年,改任镇逺。镇逺在古代荒服之外,是蛮獠出没的要冲,大概是夷人的郡县。我到任后,先修治官舍居住,又在石崖上另建书室,作为读书的地方。读书而另建书室,是为了求得清静;建室而依傍石崖,是因为占据地势优胜。室前把突出的石头筑成台,题名“读骚台”,是为了怀念古人。台左凿开崖石作为登台之路,名为“云根岭”,是因为书室偏僻。石崖书室总的占据了优胜地势,台和岭也都是书室的所有范围。居住在夷地,办事艰难,所以规模制度都从简。书室高仅一丈有余,长度比高度多一尺二,宽度是高度的两倍再加一尺三。台的高度和长度都与书室相同,宽度比书室少七尺。山岭从平地到台上共转折五次,高度与台相等,长度是高度的两倍。夷民很少打官司,平时夷獠接受约束,木契、箭刻等文书没有延误,都是空闲的日子。闲暇时我坐在书室中,阅读行厨中所有的书;有时带着《楚骚》到台上读,时常沿岭上下往来,感到十分舒适。客人问:“您年纪大了,还没有停止读书吗?”我说:“天道完备于圣人,圣人的心术寄寓在书中,而《易》《诗》《书》《礼》《乐》《春秋》,都是书中最重要的典籍。” “读书就能探究圣人心术精微的深意,从而得到天道。凭借它建立三纲,凭借它厘定五常,凭借它应付各种事务;天地因此各得其位,万物因此得到养育,都是靠这种道理,怎么可以不读书呢?”客人说:“《骚》的文辞,是《国风》《大雅》《小雅》的变体。古人曾说,醇厚的儒者、庄重的士人有时以称说它为羞,您为什么却把《骚》当作读书的对象呢?”我说:“《骚》的文辞有怨恨激愤之处,这一点可以议论;但《骚》的精神,可以同日月争光。当时怀王不了解屈原,襄王也不了解屈原。后世因为读了他的文辞而理解他的内心,本来就有人为屈原流泪,这正是我深深悲悯他的原因。”客人说:“先生的话,足以打破我的荒谬见解了!我今天才开始知道,书室和读骚台不是白白建造的。”客人退下后,我便取建造和命名的缘由,刻在石上,并树立在台和岭上;又详细叙述这件事,写成记文置于书室。壶中丘壑记 镇阳有些《禹贡》没有记载的奇石。弘治庚戌年夏季,弟弟敬叔来看望我。一天进入后园,沿着读骚台向东走,看见有许多大石块伏在杂草中,扒开一看,全是奇石。他告诉我:“兄长的癖好像柳州,性情喜爱山水,借这些石头造一座山,那么各种胜景就不必远行登险也能得到。”我说:“好。”于是逐渐整理出中间的主峰,分出左右山麓;把伏着的石头立起来,把拥挤的地方疏空,把相对耸立的石头错落排列,把笔直的道路改成曲折回旋。于是竖立的成为峰,侧卧的成为崖,深陷的成为洞,空旷的成为谷;又取兰、菊、竹、木分别种在上下各处,这样欧阳子所说的“郁然深秀”便逐步形成了。山造成后,又捣地挖出低洼处,把水蓄在里面,命名为“勺湖”。我说:“这不是虚妄吗?”弟弟说:“世上本来就有把小的说成大的,越地人贾汝昜曾说他们郡中有秘图,湖只大如碗;这里把它叫作湖,谁说不可以呢?”又命家童捆扎茅草建亭,用来遮蔽风雨。弟弟告诉我:“从前王龟龄曾记载他住宅中所谓的笠亭,这里难道不相近吗?”后来我登上亭子,看见所谓的山,只是微微尖起的一寸青色山峰,在林木山麓间若隐若现,却宛然像面对着泰山、华岳;又看见所谓的湖,只有轻微的波澜,浅浅的水波拍打着满是水的岸边,恍惚间像面对震泽、洞庭。于是题名为“壶中丘壑”,并向弟弟敬叔进言说:“天下的事,有真实形体可以凭据的,叫作真;没有真实形体可以凭据的,叫作幻。世上有把幻当真的,也有把真当幻的。把真当幻,是精妙的见识;精妙的见识进入无,所以不执着于有。把幻当真,是世俗的见识;世俗的见识胶着于有,所以不知道所谓的无。然而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这只是心有所缠绕而强行自我排遣罢了。君子却不是这样。君子面对天下,不脱离事物而自我高傲,也不被事物牵累而使自己忧病;以天下的道理应对天下的事情,内心空阔明朗。”弟弟写道:“因谈论丘壑而得到处世的道理,请把它写下来作为记。” 贵藩重修后堂记

古者国君居室之制,其前曰路寝,其后曰燕寝。路寝,公也,治事之所也;燕寝,私也,退休之所也。今制官府有前堂,其古之路寝耶?有后堂,其古之燕寝耶?作前堂以治事,所以致劳也;作后堂以退休,所以就逸也。一劳一逸,古之制也。我太祖高皇帝统一寰宇,建十三布政司,分理天下事。其军马,其财赋,其刑辟,各置大僚以掌之,势相颉颃而不相下,所以矫前代方镇尾大不掉之弊,而跻天下于乂寕之域也。贵州本夷部,髙皇帝时以宣慰使田氏分领其地。永乐十一年,田氏违命,治兵相攻,无臣子礼。文皇帝恶之,削其官,乃籍其家,建布政司以僃一藩之制。初,诸宣慰颇暴慢无礼,至是皆俯首帖服,惴惴不敢动。百年来,诸贤良相继为治,其政渐敷,其俗渐移。官府次舍以渐修理。弘治六年,吴兴张公廉由贵州按察使擢本司左布政使。一日徘徊廊署,顾叅政刘君肃、叅议韩君镛、陈君奂,谓曰:“吾藩财赋人民,视中州诸藩不及三之一,然而掎角形势,控制苗獠,以通西南朝贡道路,其地至要也。今前堂如制,而后堂隘弊殊甚,其何以集谋议,广忠益,而合筹策之公?又何以布筵席,举觞酌,而伸燕好之私?某不敏,愿相与圗之。”诸君皆曰:“鲁叔孙婼讼于晋,所馆虽一日,犹修葺其墙屋,及去如始至焉。今吾人实官于此,而衙宇不治,宜如公所言者。”时方聚兵境内,以讨都匀诸夷,公念使司财赋所出,朝檄暮输,不暇以为。既而羣凶授首,境土廓清,公喜曰:“乃今可以有为矣。”因以其事告于抚按诸公,皆曰:“宜如制。”公乃约稍入而节缩之,取彼与此,计工授程,陶土为瓦,煅石为灰,取栋梁榱桷于羣木所宜。建后堂若干楹,东西厢若干,当庭之中而屋之,以通前后徃来,又若干楹。后堂之广与前堂称,髙视前堂为不及,而修过之。其制雅雅言言,坐以谈公,列以序。私无不可者,初居民十数家,漫入省垣,与羣吏杂处。公曰:“民与吏淆,奸慝曷去?”乃授之直,俾择便地以居,即其处为左右二叅政廨舎,又分其余以为吏舎。至是以堂言之,则前后之制备;以居处言之,则内外之分严。公又命筑长垣,环绕于司,如古所谓牙城。为者其垣下甃石,上覆以瓦,髙厚长大,牢不可拔。经始于弘治七年夏五月,告成于是岁秋八月。凡縻白金若干两,粟若干石。邦人皆若不知公有所为焉者。既落成,众谓古人兴作,皆有所表志,况此工最巨,恶可以无述?乃走使蜀藩属瑛纪其事。始瑛待罪镇逺府,于公为属,真各有过吾郡者。谈方今人物,谓公威而不暴,明而不察,简而不烦,有古人风度。则其所抱负深矣。抱负深者,则发泄大。然则今之事业,其昔日之素藴耶?探公所有而推之厥施未艾也,岂但制一藩而已哉?请以是刻诸石,用以纪前绪,且以卜后勲。

教谕黄先生祠堂记

译古代国君居住的宫室,前面叫路寝,后面叫燕寝。路寝是公事之处,是处理政务的地方;燕寝是私室,是退朝休息的地方。如今官府有前堂,是古代的路寝吗?有后堂,是古代的燕寝吗?建前堂处理政务,是为了承担劳作;建后堂退处休息,是为了享受安逸。一劳一逸,是古代的制度。我太祖高皇帝统一天下,建立十三布政司,分别治理天下事务。军马、财赋、刑法,各设置大官掌管,使各方势力彼此抗衡而不相互压制,这是为了纠正前代地方势力尾大不掉的弊病,使天下进入安定太平的境地。贵州本是夷人部落,高皇帝时由宣慰使田氏分领其地。永乐十一年,田氏违抗命令,出兵相攻,没有臣子的礼法。文皇帝厌恶此事,削夺他的官职,登记没收其家产,建立布政司来具备一藩的制度。起初,各宣慰使很是暴虐傲慢、无礼;到这时都低头顺服,惶恐不敢妄动。一百年来,贤能之人相继治理,政令渐渐施行,风俗渐渐改变,官府房舍也逐步修缮。弘治六年,吴兴人张廉公由贵州按察使升任本司左布政使。一天,他在廊署间徘徊,回头对参政刘肃君、参议韩镛君、陈奂君说:“我藩的财赋和人口,比中原各藩不到三分之一;然而这里据有掎角之势,控制苗獠,沟通西南朝贡的道路,地位极其重要。如今前堂合乎制度,后堂却狭窄破败得厉害,怎么用来集合谋议、扩大忠益、汇合共同筹策?又怎么用来设宴饮酒,表达私下的宴饮友好?我不才,愿意和诸位一起谋划此事。”诸君都说:“鲁国叔孙婼出使晋国,所住之处即使只有一天,仍修葺墙屋,离开时使它如同初来一般。如今我们确实在此任官,而衙署房屋却不修治,应该像公所说的这样做。”当时正聚集军队在境内,准备讨伐都匀的各夷,张公想到使司是财赋的出产之地,早晨接到朝廷文书,晚上就要输送财赋,没有空闲顾及修建。后来群凶授首,境内清平,张公高兴地说:“现在才可以有所作为了。”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抚、按诸公,他们都说:“应当按照制度办理。”张公便约定从俸禄等收入中节省开支,调取各处材料,计算工程,分配工期;烧土制瓦,煅石成灰,从适宜的树林中取栋梁、椽子和桷木。建后堂若干楹,东西厢房若干间,又在庭院正中建屋,以沟通前后往来,另有若干楹。后堂的宽度与前堂相称,高度比前堂低,长度却超过前堂。它的制度雅正明白,入座可以谈论公事,排列座次可以显示次序。原先住着十几户百姓,他们随意进入省垣,与众吏混杂居住。张公说:“百姓和官吏混在一起,奸邪之事怎么能除去?”于是给他们钱,让他们选择方便的地方居住;在原处建成左右两座参政廨舍,又把其余地方分作吏舍。到这时,从堂屋制度说,前堂、后堂的规制齐备;从居住处所说,内外的分别严明。张公又命人修筑长墙,环绕布政司,如古代所谓的牙城。修筑时,墙基下砌石,上面覆瓦,高厚长大,牢固不可拔除。工程开始于弘治七年夏五月,完成于当年秋八月。共耗费白金若干两、粟若干石。当地人都像不知道张公有所作为一样。工程落成后,众人说古人兴建工程都有所表明和寄托,何况这项工程最大,怎么可以没有记述?于是派使者到蜀藩,嘱托我记录此事。我起初在镇逺府任职,作为张公的属官,确实彼此都有超过我郡的地方。谈到当今人物,我认为张公威严而不暴虐,明察而不苛细,简约而不烦扰,有古人的风度。由此可见,他的抱负很深。抱负深厚的人,施展出来也必定广大。那么今天的事业,难道就是他过去早已积蓄的抱负吗?探究张公所有的才德并推想其施行还没有止境,难道仅仅是治理一个藩国而已吗?请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用来记述前人的事业,并且预卜后来的功勋。教谕黄先生祠堂记

君子居官而人爱之,既去而人思之,思之不置,又从而尸祝之。吁!此可以观徳矣。予叅知蜀藩政事,因廵厯下邑,见广元县有教谕黄先生祠,窃欣慕焉。先生姓黄氏,名韺,字声叔,同予兴化府莆田县人。先生兄龙,官户部主事;兄子纶,官顺徳府教授;今孙颙登进士第,为户部主事。先生讲学家庭,兄弟叔侄自相师友。宣徳中,以明经荐,授本府仙游县学训导,丁内外囏更,无锡、丽水、青田三县学训导。天顺中,以教有成绩,升广元县儒学教谕。广元为蜀北鄙,军士荷戈而立,编民鲜少,学久废,师生倚席不讲。先生来,以义倡率,广元人士广元人士翕然趍之,乃相与修学舎,建文庙,塑圣贤像。每日衣冠坐堂上,呼诸生使前,授以经书,背诵覆讲如法。其教举子业务识体裁,不剽窃陈腐,如所谓活套为者。诸生苦贫无资以为学,先生曰:“汝第为学,吾当思以给汝。”乃察其贫甚者,解衣推食以授之,诸生至为泣下。其或恃财怙势,不循轨度,则严呵之,呵之不从,施以朴教,务从善乃止。故广元人乐从先生之教,而畏先生之严明。及其久也,而心安之,皆曰:“先生真爱我者矣!”先生既归,诸生指其所修庙学曰:“此先生之遗绪也,其可忘乎?”见所改课程曰:“此先生之遗泽也,又可忘乎?”乃即学宫之旁立祠,肖像以祀先生焉。吁!此岂可以力致哉?盖先生学问渊懿,勇于为义,而加以至诚,故能感人若是其深且久也。予所谓君子居官而人爱之,思之尸祝之,而可以观徳者,先生真是矣。然先生行义不但施于广元而已,尝闻在仙游时,知县王彛以白金二百两寄先生所,虽爱妾莫之知也。彛病死,先生呼其子来授之。人服先生之义。在丽水时,浙冦张甚,众以先生有材畧,推以捍贼。先生部署既定,乃谕以忠义,众感激效死,皷之而进,贼奔北境土以平。人服先生之勇。其入蜀时,与佥事董公应轸同时济江,公船覆,呼近岸诸小舟,莫肯前。先生曰:「是欲得财耳。」乃自取囊中金分授之,众乃乱流而渡,董公获免,人服先生之仁,且知处事之变。凡此,予闻诸先生之孙颙,而熟焉者。先生之祠在故学宫之内,近学迁而祠毁。叅议乔公廷仪分守川北道,命重立之。此见乔公秉彛好徳之心,亦广元人爱先生之未己也。瑛既备书先生教广元事,复以其平生行义而类书之,使广元人并刻于室中。他日读者必有感慕兴起,愿为先生之所为者矣。是为记。

扬子云书院记

蜀读书称扬子云氏。子云郑夹漈通志谓蜀成都人。班固汉书谓郫人。按子云自序谓其先出周伯侨氏,食菜于晋河汾,号杨侯。晋六卿争权逼之,乃去晋逃楚,家于巫山。既而遡江处巴,继又遡江处岷山之阳曰郫。则子云固郫人,而成都县中有洗墨池,意其读书侨寓之所也。子云仕汉当成哀平间,官不过为郎。其学师承未有所考。或谓参摹四方浑天之事,得诸严君平,未知是否。其所著书有太玄、法言、训纂、州箴、解嘲及有反骚、广骚、畔牢愁、甘泉、河东、较猎、长杨等赋。子云没后,法言盛行于汉,其太玄至宋司马公始为之注,外此未有好之者。皇明继宋而兴,以儒术治天下,其教学者以易、书、诗、春秋、礼乐为宗,以语、孟、庸、学为要,以濓、洛、闗、闽诸论说为羽翼。若太玄经等皆不列于学官,故扬氏之学益微。子云于西土豪杰之士也。汉武帝好辞赋,司马相如軰挟其所业以进,大见宠幸。子云初虽有所慕羡,终觉其非是,乃退而自守,寂寞清静,留心太玄,以成一家学,可谓髙出等夷矣。惜其择义不精,失身所事,纲目以为贬。君子虽重加爱护,而终不能掩其失也。予每见韩昌黎氏以孟轲、杨雄、荀卿并称,间又曰孟氏醇乎醇,荀与杨大醇而小疵。则杨氏之学当在孟氏下,与荀氏并驾。至于司马相如軰则非所论也。子云没千余载,郫人张伯明氏为作书院于郫。书院前为堂,堂左右为夹室。夹室之南为庑,庑南为门。堂之北为楼,楼制髙亢弘敞。每开轩四望,则岷嶓诸山左右环绕,而汶江前水交流其中。而子云所著益州箴厯厯可考。既又多购书庋置楼上,将使其族与其乡子弟讲习读诵,遡子云旧绪,仄诸醇而益大之。其用心良厚矣。张氏在郫为族最蕃,先白河南徙郫,至伯明委身蜀王府为承奉。正王以其忠诚呼曰宋景,故又别称宋景。平日乐为义事,虽费巨万,无靳惜意。如宋潜溪谪死于蜀,乃以其所营寿藏处潜溪。秦李氷凿离■〈崔上十下〉引江水内注其经于郫,虽资灌溉,未免病涉,乃伐石为梁,极其壮丽,行者称便。至是复作子云书院,其表章先贤之心,劝率后学之意至矣。予在蜀时,尝识伯明,及奔母丧东归,伯明遣人来索记,因述予所见,幷为之书。

莆城辟郡学记

译君子任官时百姓爱戴他,离任后百姓思念他;思念不止,又进一步为他立祠祭祀。唉!这就可以用来观察人的德行了。我任蜀藩参知政事时,因巡行历访下属各县,看见广元县有教谕黄先生祠,私下感到欣喜仰慕。先生姓黄,名韺,字声叔,和我同是兴化府莆田县人。先生的兄长黄龙,任户部主事;兄长的儿子黄纶,任顺徳府教授;如今孙子黄颙考中进士,任户部主事。先生在家庭中讲学,兄弟叔侄彼此以师友相待。宣徳年间,以明经被推荐,授任本府仙游县学训导;遭逢父母丧服等内外艰,又改任无锡、丽水、青田三县学训导。天顺年间,因教育有成绩,升任广元县儒学教谕。广元在蜀地北部边远之处,军士肩负武器站立,编户百姓很少,学校长久废弛,师生倚着坐席而不讲学。先生到任后,以义理倡导率领,广元人士纷纷来归,于是共同修缮学校、建造文庙、塑造圣贤像。每天穿戴好衣帽坐在堂上,召集诸生到面前,传授经书,按规矩背诵、复讲。他教导参加科举的学生,应当懂得文章体裁,不可剽窃陈腐的套语,不能写所谓的活套文章。诸生苦于贫困,没有钱求学,先生说:“你们只管求学,我会想办法供给你们。” 于是查察其中贫困特别严重的人,解下自己的衣服、拿出自己的食物给他们,诸生甚至感动得流泪。有的人倚仗钱财、依靠势力,不遵守规矩,先生就严厉斥责;斥责仍不听从,便施以板笞教育,一定要使他们改从善道才停止。因此广元人乐于接受先生的教诲,又畏惧先生的严明。时间久了,他们内心安然接受,都说:“先生才是真正爱护我的人啊!”先生离开后,诸生指着他修缮的庙学说:“这是先生留下的事业,怎么可以忘记呢?”看着他改定的课程说:“这是先生留下的恩泽,又怎么可以忘记呢?”于是就在学宫旁建立祠堂,塑造先生的像来祭祀他。唉!这哪里是凭力量可以做到的呢?大概是先生学问深厚美善,勇于实行义举,又加上极其真诚,所以能够这样深远而长久地感动人。我所说君子任官时百姓爱戴、离任后思念并祭祀,因而可以观察他的德行,先生确实就是这样。然而先生施行义举并不只在广元,曾听说他在仙游任职时,知县王彛把白金二百两寄放在先生那里,连自己宠爱的妾都不知道。王彛病死后,先生召来他的儿子,把白金交还给他。人们都佩服先生的义行。在丽水任职时,浙江盗寇势力大盛,众人因为先生有才干谋略,便推举他抵御盗贼。先生部署安排已经确定,于是向他们晓谕忠义之理,众人感激得愿意拼死效力。先生擂鼓进军,贼军败逃,边境于是平定。人们佩服先生的勇敢。他进入蜀地时,和佥事董公应轸同时渡江,董公的船翻了,呼喊近岸的几只小船,没有人肯上前。先生说:“他们是想得到财物罢了。”于是亲自取出囊中金钱分给他们,众人才冒险渡江,董公得以获救。人们佩服先生的仁厚,也知道他处置事情善于随机应变。这些事,都是我从先生的孙子颙那里听来,而且熟悉其详情的。先生的祠堂在旧学宫里面,后来学宫迁移,祠堂也毁坏了。参议乔公廷仪分守川北道,下令重新修建祠堂。这件事既显示乔公秉持常道、喜爱德行之心,也说明广元人爱戴先生之情没有止息。瑛已经详细记述先生在广元施教的事,又把他一生的义行分类编写,使广元人一并刻在祠堂中。后来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一定会感动仰慕而奋发起来,愿意去做先生所做的事情。这就是记。扬子云书院记 蜀地读书人都称道扬子云。子云,郑夹漈《通志》说是蜀地成都人,《汉书·班固传》说是郫人。考察子云自序,说他的先祖出自周代伯侨氏,曾在晋国河汾一带食菜为生,号称杨侯。晋国六卿争夺权势逼迫他,于是离开晋国逃到楚地,居住在巫山。后来沿江上行居住在巴地,又沿江上行,居住在岷山南面称作郫的地方。因此子云本来就是郫人,而成都县中有洗墨池,大概是他读书时寄居的地方。子云在汉代成帝、哀帝、平帝年间做官,官职不过是郎。他的学术师承没有可考的材料。有人说他参照四方浑天的学说,从严君平那里得到传授,不知是否确实。他所著的书有《太玄》《法言》《训纂》《州箴》《解嘲》,以及《反骚》《广骚》《畔牢愁》《甘泉》《河东》《较猎》《长杨》等赋。子云死后,《法言》在汉代广为流行;至于《太玄》,直到宋代司马公才开始为它作注,除此之外再没有特别喜爱它的人。大明继承宋朝而兴起,用儒术治理天下,教育学生以《易》《书》《诗》《春秋》《礼乐》为根本,以《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为要旨,以濂、洛、关、闽诸家学说为辅助。像《太玄经》之类都不列入学校所教授的范围,所以扬氏之学更加衰微。子云在西方土地上的豪杰人物中,确实是杰出的一位。汉武帝喜爱辞赋,司马相如等人凭借所学进身,深受宠幸。子云起初虽然也有所羡慕,最终觉得那样并不正确,于是退居自守,甘于寂寞清静,专心研究《太玄》,创成一家之学,可以说远远超出同辈了。可惜他选择义理不够精审,失身于所侍奉的人,朱熹《通鉴纲目》把这看作贬斥他的原因。君子虽然格外爱护他,却终究不能掩盖他的过失。我常常看到韩昌黎把孟轲、杨雄、荀卿并称,有时又说孟氏的学问醇厚到了极点,荀氏和杨氏大体醇正而有小的瑕疵。那么杨氏之学应当在孟氏之下,与荀氏并驾齐驱。至于司马相如等人,则不在此列。子云去世一千多年后,郫人张伯明在郫地建造书院。书院前面是正堂,正堂左右是夹室。夹室南面是廊庑,廊庑南面是大门。正堂北面是楼,楼的形制高峻宏敞。每当打开窗户四面远望,岷山、嶓冢山等群山在左右环绕,汶江的前后水流交汇其中。子云所作《益州箴》的内容也都清清楚楚可以考见。后来又大量购买书籍收藏在楼上,将使他的族人和乡里的子弟讲习诵读,追溯子云的旧有学业,仰承那些醇正的学问并使它更加发扬。他的用心真是深厚。张氏在郫地是族人最为繁盛的一族,先祖从河南迁到郫地,到了伯明这一代,投身蜀王府任承奉。正王因为他忠诚,称他为宋景,所以又有宋景这个别称。他平日乐于行义,即使花费数万,也没有吝惜的意思。比如宋潜溪被贬后死在蜀地,他就把自己营造的寿藏让给潜溪安葬。秦代李冰开凿离■〈崔上十下〉,引江水流入其中,虽然有灌溉的好处,却不免妨碍通行,于是他砍伐石材建成桥梁,极其壮丽,行人都称便。如今又建造子云书院,他表彰先贤、劝勉后学的心意,可以说到了极点。我在蜀地时,曾经结识伯明;后来奔赴东方为母亲服丧,伯明派人来索取记文,于是我叙述自己所见,并为他写下这篇文章。莆城辟郡学记

莆城中有梅峯焉,梅峯东翥如鳯凰展翼形,郡学在其下。考前志,宋咸平二年始建郡学,其地天子所予,而学则邑人方仪、陈诩相与出私钱为之,为之不足,乃请官钱以益之也。自宋厯元以及我明,累政君子屡加修治,间亦尝改作矣。然而去宫墙不寻咫,居民累数百家,聫薨接栋,不见首尾,君子恒病其阻阂阨塞,欲撤去而不可得者。弘治乙丑,进贤饶公榶为御史来按闽,前是宜兴杭公济为按察副使来提学,又前是南陵陈公效来为莆郡守。御史主治,提学主教,郡守兼承治教而致之民。是数公者,阳嘘阴吸,化轴转移。人曰:宋咸平已亥建学,至是五百有余岁矣,学运其当兴乎?我明正统乙丑修学,至是六十甲子数周矣,学事其伊始乎?乃者丙寅岁,是为正徳初元,御史按莆,既谒文庙,退升明伦堂听讲,已乃徘徊顾瞻,若欲有所修治焉者。及出门,顾谓太守曰:「莆以科甲文章名天下,而学宫前仅容旋马,此非所当治耶?幸为我图之。」太守退与通守汪侯鳯朝、节推沈侯钦谋,尽买学前地。二侯曰:「此善政也,宜决成之。」又曰:「是地军民杂处,屋在民者府平其直,屋在军者卫平其直。」太守曰:「善。」乃谋卫帅丁侯贤,丁侯忻然以从,相与处分定。乃图上方畧于御史,于提学。御史、提学交报曰:「可。」命下军民以得价平争拆屋他徙,以其地归之学。旧时训导衙舎与民居错,至是并撤之,共得地六亩一分七厘。其纵也,东为修二十丈有六尺,西为修一十四丈有七尺;其衡也,南为广三十丈,北为广二十七丈有九尺。乃缭以周垣,中为垣而亘之以分南北,北为明堂,如其衡之广纵六广之一,两端为绰楔以通徃来。用宋旧扁,东曰达材,西曰成徳。南为斋房二十有六间,为厅十有二,为穿堂四。前有院落,后有蔬圃,以处诸生之治行业者,却立而望之壶山前。峙天马,西列榖城,五侯诸山,自东暗拱之。形胜之佳,前此未有也。始事于正徳丙寅八月乙已,终事于其年十一月癸酉,仅三阅月而功告成焉。是役也,财不取于官帑,力不起于丁夫。地价、木价、工价,太守皆取裁于御史,区画用之,可谓善于建功立业者矣。其它若汪侯之提督,沈侯之赞襄,知县周侯广之维持,文学椽夏君鐖,赵君阶,戴君槚,相与周旋不怠。至于府檄义官曽崇贤监护属功,曲尽其道;卫檄知事杨文,千户叚志贤平定屋价,予夺得中,皆可书也。夫以数百年之事功,而成于一旦;十数人之集事,同出于一心。谁之力也?御史之力也。人谓事闗于气运,果然哉!太守将纪功所自,而征记于瑛瑛,既直书之矣。窃谓学校由气运而兴,则人材当应气运而出。愿我人士学宗孔孟,业式伊周,以此酬御史作兴我学校之意,以此副提学教养我人士之意,幸甚。是为记。

重修蔡忠惠祠记

译莆城中有梅峰,梅峰向东伸展,形状像凤凰展开翅膀,郡学就在它下面。考察前代志书,宋咸平二年开始建造郡学。这块地是天子赐予的,而学校则由邑人方仪、陈诩共同拿出私钱修建;钱不够,就请求官府出钱补助。自宋代经过元代直到我大明,多任有德之政不断加以修缮,期间也曾改建过。然而它距离宫墙不到一寻一咫,居民却有数百家,房屋连檐接栋,看不见首尾,有德之士一直苦于它阻隔、狭窄、拥塞,想拆除民居却一直不能实现。弘治乙丑年,进贤人饶公榶任御史来巡按福建;在此之前,宜兴人杭公济任按察副使来主持提学;再往前,南陵人陈公效来任莆郡太守。御史主管治理,提学主管教育,郡守兼承治理和教化并施行于百姓。这几位公,或明或暗地相互配合,使教化的枢纽转动起来。人们说:宋咸平己亥年建学,到现在已经五百多年了,学校的气运大概要兴盛了吗?我朝正统乙丑年修建学校,到现在六十甲子已经循环一周了,学校的事业大概要重新开始了吗?到了丙寅年,也就是正德初年,御史巡按莆地,拜谒文庙之后,退入明伦堂听讲,随后来回巡视、环顾瞻望,仿佛想要有所修治。等到出门时,他回头对太守说:“莆地以科举和文章闻名天下,而学宫前面仅仅容得下一匹马转身,这难道不是应当治理的地方吗?请为我设法解决它。”太守退下后,与通守汪侯凤朝、节推沈侯钦商议,把学宫前面的土地全部买下。二侯说:“这是善政,应当坚决办成。”又说:“这块地方军民杂居,民户的房屋由府中按公平价格评定,军户的房屋由卫所按公平价格评定。”太守说:“好。”于是又与卫帅丁侯贤谋划,丁侯欣然同意,彼此共同作出安排。随后把方案上报御史和提学。御史、提学回复说:“可以。”命令下达后,军民按照公平价格领取房价,争相拆屋迁往别处,把土地归给学校。原来的训导衙舍与民居错杂在一起,到这时一并拆除,共得到土地六亩一分七厘。南北长度方面,东边长二十丈六尺,西边长一十四丈七尺;东西宽度方面,南边宽三十丈,北边宽二十七丈九尺。于是用围墙环绕四周,中间又筑墙横贯其中,把南北分开;北面建明堂,按宽度计算,纵长为宽度的六分之一,两端建绰楔以便往来。沿用宋代旧匾额,东面题为“达材”,西面题为“成德”。南面建斋房二十六间、厅十二间、穿堂四间。前面有院落,后面有菜圃,供学生治理学业、修养德行;站在那里向前远望,可以看见壶山,前面耸立着天马山,西面排列着谷城山,五侯诸山从东面暗中拱卫。形势景色的优美,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工程开始于正德丙寅年八月乙巳日,结束于这一年十一月癸酉日,仅仅经过三个月,工程就告完成。这项工程,钱没有取自官府库藏,劳力也没有征发民夫。地价、木料价、工价,太守都请御史裁定,分别规划使用,可以说是很善于建功立业的人了。其他如汪侯的主持督办、沈侯的赞助协助、知县周侯广的维持办理,以及文学椽夏君鐖、赵君阶、戴君槚,共同奔走而不懈怠。至于府中下檄命义官曾崇贤监护工程,处置各种事务都完全合乎原则;卫所下檄命知事杨文、千户段志贤评定房屋价格,给予或扣除都公平适中,这些也都值得记载。数百年的事业功效,却在一天之内完成;十几个人共同办成事情,都是出自一条心。这是谁的力量呢?是御史的力量。人们说事情与气运有关,果然如此吗?太守将要记载功绩的由来,向我瑛征求文章,我已经如实写下来了。我私下认为,学校因气运而兴盛,那么人才也应当随着气运而出现。愿我地人士以孔孟之学为宗旨,以伊尹、周公的事业为准则,用这些来报答御史振兴我地学校的心意,用这些来符合提学教育培养我地人士的心意,那就很幸运了。这就是记。重修蔡忠惠祠记

出莆城南三里许,为蔡宅,有忠惠祠焉。忠惠名襄,字君谟,宋端明殿学士。考《宋史》及《郡县志》,皆谓公仙游人,岂后徙居莆田,故此有公宅欤?岁久,宅废弛渐入人家,而祠亦倾倚不立。明成化初,都御史滕公昭行部过城南,见路左废祠有“蔡忠惠”字,问曰:“岂作《四贤一不肖》诗者耶?”从者曰:“然。”公下车瞻拜,吁嘻,命郡守潘侯本愚重作祠屋三间,奉祀唯谨。弘治七年,今郡守王侯弼以为祠隘不足以称神栖,乃拓而大之,作正堂三间,髙若干,广若干,修若干;复作寝堂三间,髙广修杀之,旁翼以两房,又杀之。近祠有茘枝、龙眼园,王守曰:“此故蔡宅地,宜赎之以益岁供。”于是郡人御史林君诚之子近龙,通判陈君瓉之子钺,各持劵以来曰:“蔡忠惠后学典型也,公崇祠以祀之。”近龙请割地六分,钺请割地三分,并所有树木入于祠堂,庶仰承公敬事先贤之意。与直皆辞焉。王守曰:“贤哉二生也,可与共为义矣。”祠成,王守率僚属飨诸其室,牲丰酒馨,礼仪明备。乡人来观,皆相与叹曰:“忠惠没数百年,今庙貎如是,人固不可不知所以树立也。”考公传,公举进士,调西京留守推官。时范仲淹权知开封府,以言事侵宰相去国,余靖论救之,尹洙请与同贬,司諌髙若讷独以仲淹为当黜,欧阳修以其不知耻,移书责之。由是三人者皆坐谴,公作《四贤一不肖》诗,都人争相传冩。契丹使市归,张诸幽州别馆。庆厯中,知諌院,直气凛凛,凡所言皆切中时弊,匡益甚多。以母老,求知福州,开古塘溉民田,奏减五代丁口税之半。入修起居注,救唐介得贬近地,进知制诰。三御史论梁适觧軄,公不草制,迁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开封京郡,吏縁为奸,公摘伏如神,吏不能欺。以枢密直学士再知福州,礼聘郡士周希孟、陈烈、陈襄、郑穆等,以经学诲诸生,禁郡人不得破产饭僧以供丧继。知泉州,架海为梁,长三百六十丈。又植松七百里,以荫行道之人。召为翰林学士,权三司使,较天下盈虚出入,以制国用,其奸弊刬剔殆尽,纲纪纎悉可法。英宗不豫,皇太子立,人谓公有间言,公不安,求外,拜端明殿学士,出知杭州。丁毋忧去,寻卒,赠吏部侍郎。淳熈中,赐谥忠惠。其为文章也,诗辞清粹渊永,制诰醇正典重。至于序记诸作,徃徃雅驯,多变化,不袭旧作,读之有意味。盖公在当时以善书名天下,故文有所掩也。于戱!士生于世,气节足以动缙绅,勲业足以被黎庶,文章足以轨范后人,则尸祝于其乡也,冝矣。丙辰岁,予抱忧家居,公十四世孙宗计曰:“郡守加惠我先人至矣,而二公子髙义亦不可忘也。若不有所纪识,恐后世湮没无稽。”乃具其事本末以来,且録公文为贽。予曰:“是固所当记矣。”因谛书之,且书公事,使郡人有所考覧,以为劝云。

翠渠摘稿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巻四

(明)周瑛 撰

○铭

楷木笏铭

予为进士时,人遗予以楷木笏,且告曰:“此孔林遗植也。其理赤,其节宻可以直拄,不可以横击也。”及为知州,官五品,笏用牙,予以楷木之训不可违也,乃函以入州,制之铭曰:

孔林遗植,千八百岁,直击则坚,横击则碎。凡我君子,靖共尔位,视斯式斯,庶几无愧。

屏风铭

广徳州公署后有屏风焉,黝外素中。予题其前曰:「视民如伤」。复制之铭以自警。铭曰:

损上益下,是谓之益;损下益上,是谓之贼。彼损下者,见利而甘,捣骨椎脂,一何其馋!惟彼损上,贞固自守,谓他人肉,敢入予口?损下既多,人莫予何?神明恶之,时或见呵。君子损上,固无所为,心公理得,庶几无愧。二者之间,其几至微,取舎向背,天不可欺。巽言于前,法言于后,汝茍违之,又将谁咎?

抚州府正义堂铭

太守私第在羊角山下,此为前门。岁久将压,予来易为厅事。扁曰「正义堂」,而制之铭曰:

以理处物,是谓之义;以心徇物,是谓之利。卓哉董相,为汉儒宗,发正义言,以破昏蒙。我闻求仁,惟公为近,惟公之至,斯理之尽。顾予不敏,叨守大邦,力绵负重,如鼎斯扛。事有万殊,精粗巨细,载谋载度,从心之制。狱有五:讯、绞、斩、杖、笞,维明维慎,惟罪之宜。义所当为,予何敢止?祸耶福耶,谁其恤彼?义所当止,予何敢为?爱耶憎耶,予其谁知?孟言:「熊掌视鱼为羙我当舎鱼,熊掌。」是以又言:「盗跖与舜异趋,我不为跖,而舜与居,是非殊途,生死异路,毋或徘徊,竟尔迷误。」明有礼乐,幽有鬼神,出入视兹,求仁得仁。

洮砚铭

王节判赠予以洮石,予谓砚谱洮石色緑,此色黄如何?王曰:“固洮石也。”因治为砚,而制之铭曰:

维洮含英,维奎降精,色幻黄緑,五行攸属,不驳而淳,不燥而温,敦之琢之,久相斯文。

瓦瓶铭

译从莆城向南走三里左右,是蔡宅,那里有忠惠祠。忠惠名襄,字君谟,宋代端明殿学士。考察《宋史》和《郡县志》,都说蔡公是仙游人,难道是后来迁居莆田,所以这里有他的宅第吗?年代久了,宅第荒废破败,逐渐被人家侵占,祠堂也倾斜将倒,不能直立。明成化初年,都御史滕公昭巡视部境经过城南,看见路左边的废祠上有“蔡忠惠”三个字,问道:“难道就是写《四贤一不肖诗》的那个人吗?”随从说:“是的。”滕公下车瞻仰拜祭,感叹不已,命郡守潘侯本愚重新建造三间祠屋,恭敬奉祀。弘治七年,现任郡守王侯弼认为祠堂狭窄,不足以与神灵栖居相称,于是拓宽扩大,建造正堂三间,高若干、宽若干、长若干;又建寝堂三间,高、宽、长比正堂稍小,旁边用两间房作翼,又比寝堂稍小。祠堂附近有荔枝、龙眼园,王太守说:“这是原来蔡宅的土地,应当赎买来增加每年的供奉。”于是郡人御史林君诚的儿子近龙、通判陈君瓒的儿子钺,各自拿着地契前来说:“蔡忠惠是后学的典范,公家扩大祠堂来祭祀他。”近龙请求割让土地六分,钺请求割让土地三分,并把所有树木一并归入祠堂,希望借此仰承太守敬奉先贤的心意。王太守都推辞不接受。王太守说:“贤德啊,你们两位年轻人,可以和你们共同做义事了。”祠堂建成后,王太守率领属官在祠堂中祭享,祭牲丰盛,酒香浓郁,礼仪完备。乡人前来观看,都相互叹息说:“忠惠去世数百年了,如今庙貌竟然这样壮盛,人确实不能不懂得应当怎样树立自身。”考察蔡公的传记,蔡公考中进士,调任西京留守推官。当时范仲淹代理开封府知府,因为上书论事触犯宰相而被逐出朝廷,余靖上书论救,尹洙请求与他一同被贬,司谏高若讷却独自认为范仲淹应当黜退,欧阳修认为他不知羞耻,写信责备他。因此三人都因这件事受到谴责,蔡公作《四贤一不肖诗》,都城人争相传抄。契丹使者买到诗后回国,把它张贴在幽州的驿馆中。庆历年间,蔡公任知谏院,正直之气凛然,所说的话都切中时弊,对朝政匡正补益很多。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出任福州知州,开凿古塘灌溉民田,上奏请求减免五代以来丁口税的一半。入朝修撰《起居注》,营救唐介,使他被贬到较近的地方,升任知制诰。三名御史论奏梁适解除职务,蔡公不肯草拟诏制,于是调任龙图阁学士,出任开封府知府。开封是京城重地,官吏凭借职权作奸,蔡公查获隐伏的罪行如同神明,官吏不能欺骗他。蔡公以枢密直学士身份再次任福州知州,以礼聘请郡中士人周希孟、陈烈、陈襄、郑穆等,用经学教诲学生;禁止郡人因丧事破产供养僧人,以延续祭祀。任泉州知州时,架桥横跨海面,长三百六十丈。又栽种松树七百里,为行路的人遮荫。奉召任翰林学士,代理三司使,考察天下财物的盈亏出入,以此节制国家用度,把其中的奸弊几乎全部剔除,制度纲纪纤悉完备,都可以作为法则。英宗身体不适,皇太子即位,有人说蔡公对这件事另有异议,蔡公感到不安,请求出任外职,授任端明殿学士,出知杭州。遭逢母亲去世,离职服丧,不久去世,追赠吏部侍郎。淳熙年间,赐谥号“忠惠”。他写文章,诗歌辞藻清丽精粹、深厚悠远,制诰醇正典雅庄重。至于序、记等作品,往往雅正驯熟而富于变化,不沿袭旧作,读起来很有意味。大概蔡公当时以善于书法闻名天下,所以他的文章反而被掩盖了。唉!士人生在世间,气节足以感动士大夫,功勋事业足以惠及百姓,文章足以成为后人的典范,那么在他的乡里享受祭祀,实在是应该的。丙辰年,我抱病忧居家中,蔡公第十四代孙宗计说:“郡守厚待我的先人,已经到了极点;两位公子的高尚义举也不能忘记。如果没有文字记载,恐怕后世会湮没无从查考。”于是把事情的始末备录送来,并且抄录蔡公的文章作为见面礼。我说:“这本来就是应当记载的。”于是详细写下此事,并且记述蔡公的事迹,使郡人有所考察,以此作为劝勉。《翠渠摘稿》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翠渠摘稿》第四卷 (明)周瑛撰写 铭 楷木笏铭 我考中进士时,有人送给我一块楷木笏板,并且告诉我说:“这是孔林遗留下来的树木。木理呈红色,节疤紧密,可以竖直支撑,不可以横向敲击。”等到我任知州时,官阶为五品,笏板按规定应当用象牙制成,但我认为不能违背楷木所给予的教训,于是把它装入匣中带进州署,并写下铭文:这是孔林遗留下来的树木,已有一千八百年;直向击打就坚固,横向击打就破碎。凡是我的君子同道,都应安守自己的职位;看着它、以它为法,希望能够没有愧疚。屏风铭 广德州公署后面有一架屏风,外面漆成黑色,里面洁白。我在它正面题写“视民如伤”,又仿照它写了一篇铭文来警戒自己。铭文说: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这叫作“益”;减损下面而增益上面,这叫作“贼”。那些损害下层的人,见到利益就甘心追逐,甚至捣骨榨脂,这是多么贪馋啊!只有那种损己利人的人,坚守正道,怎么会把他人的血肉当作自己的东西,敢于吞进嘴里呢?损害下层的人做得多了,难道就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吗?神明厌恶这种行为,时常会显现出来加以呵斥。君子损上益下,本来没有什么私利可图,只因心存公正、合乎天理,希望能够没有愧疚。这两者之间,差别极其细微;取舍、趋向和背离,天理是欺骗不了的。前面是柔顺的劝告,后面是正直的法言;你如果竟然违背它们,又将归咎于谁呢?抚州府正义堂铭 太守的私宅在羊角山下,这里是前门。年代久了,房屋将要倾圮,我来后改建成厅堂。匾额题作“正义堂”,并写铭文说:用道理处置事物,这叫作义;用私心顺从外物,这叫作利。董仲舒真是卓越,是汉代儒者的宗师;他阐发正义的言论,以破除昏暗蒙昧。我听说追求仁德,只有董公最接近;只有达到董公那样,才算穷尽这个道理。只是我不聪敏,却承蒙任守大州,力量微薄而肩负重任,如同扛起大鼎。事情有万般差别,无论精粗、大小,都要反复谋划、反复估量,依照内心的准则办理。刑狱有五种:审讯、绞刑、斩刑、杖刑、笞刑;必须明察、谨慎,只求与罪行相称。义理所应当做的事,我怎敢停止?是祸还是福,谁又会怜惜受害者?义理所应当停止的事,我怎敢去做?是爱还是恨,谁会知道我的内心?孟子说:“熊掌比鱼更美,我应当舍弃鱼而取熊掌。”所以又说:“盗跖和舜走的是不同道路,我不做盗跖,却和舜同道;是非走不同的途径,生死走不同的道路,不要有所徘徊,终于陷入迷误。”明处有礼乐,幽冥有鬼神;出入都看着这些准则,追求仁德就能得到仁德。洮砚铭 王节判送给我一块洮石,我说砚谱记载洮石颜色青绿,这块怎么是黄色的呢?王节判说:“本来就是洮石。”于是把它制成砚台,并写下铭文:洮石蕴含英华,奎星降下精气;颜色变幻为黄绿,属于五行之中的相应类别。色泽不驳杂而醇厚,不干燥而温润;反复敦琢,长久相伴于斯文事业。瓦瓶铭

予陶瓦为瓶其制朴雅制之曰

匪铜匪锡,孰为斯器?不雕不镂,孰为斯制?枯枝素葩,淡藏春意。置我茆茨,与我心契。

木瓜杖铭

园有木瓜,枢侄取以制杖。按《本草》云:木瓜为杖,利筋胫。铭曰:

偏而予正,曲而予直,子受予鞭策;危而尔持,颠而尔扶,予頼子枝梧。

○赞

宋户部侍郎李公绅遗像赞

宋溧阳李公绅,仕髙宗朝,为户部侍郎,遗像至今犹存。其裔孙某持入南京礼部,谒侍郎李公,本公命瑛为之赞曰:

肌肤玉琢,色何温也?眉宇春盎,气何醇也?庙廊佐政,官亦尊也。云雷构难,时方屯也。损上益下,伟事业之经纶也。于戏!世代逺矣,人物更矣。载瞻遗像,耿声光之犹存也。

钝斋先生遗像赞

瑛少受学于钝斋朱先生,深荷教爱。先生既捐馆舎,其子南京户部主事恺属瑛为真像赞。俯仰畴昔,泣下沾襟。赞曰:

金玉其相,敦琢其章。业专学精,言直行方。太山嶷嶷,北斗有翼。入此里闾,孰敢不式?

井庵先生遗像赞

井庵监察御史林君,诚号也。君为御史时,予尝为君以数起卦,遇井。其用爻九三,予曰:“井以利济为功,九三未及为用,而体已具。遇王明而汲,则施者受者并受其福也。”君曰:“吾喻之矣。”乃以井庵自号。今君已即世,而像存焉。谨为之赞曰:

维材,尔砻;维璞,尔斲。扼而后骞,伏而乃作。其登进士也,克绍父烈;其为御史也,不负君侂。激雷霆之怒,不震不慑;遭市朝之挞,何愧何怍?学政修明,盐筴简约;章疏稠迭,言论謇谔。若夫缴还勅书,归卧林壑;白壁无瑕,清风如昨。此则公刚断自许,非若常情旅进而旅郄也。

韦提学先生画像赞

先生名斌,字尚质,淮人也。将致事去,以画像属予为赞。予谨稽舆论而赞之曰:

吾持吾刚,孰得而摧?吾行吾公,孰得而回?参苓溲勃,既劳于収拾;松栢桃李,亦慎于栽培。盖所恃者天知,所不避者人猜。此公行已之大槩也。若夫相貎尊严,衣冠岌嵬,虽丹青能肖像其侊,佛亦何足以尽其中之所存也哉?

画像自赞

予守广徳日,尝以事诣姑孰。姑孰有绘予像者,面部不甚类,但衣冠朴野,风神拓落,全类予。醉中因自为赞曰:

势不可摧,利不可媒。一见是处,如山斯頺。知我者,谓我自信;不知我者,谓我执迷不回。

○传

瞿谷子传

正统末,车驾北廵,皇太后命太子摄国,郕王为辅。而郕王信佞者言,遂即眞。继又信佞者言,废太子而立已子。吏科都给事中林聦,监察御史锺同,礼部郎中章纶,南京大理寺少卿廖庄,皆冐死以谏。天下韪之,予亦窃加叹赏。然颇惜其后时焉。盖羣公之谏,宜在郕王谋即真之时。即真事寝,则易储之事自寝矣。时家有鸜鹆图,因隠约其事,为《瞿谷子传》以告后之为谏者,贵知几也。传曰:

瞿谷子不知何许人,或曰其先尝仕于少昊氏之世(左传)凡为旋三百六十九,苞氏其长也(格物论)世居济以北(考功记)黒衣髙帻,性慧而善语。所居之室不过峭壁层厓,頺然一穴而已。鲁昭公三年,尝踰济水,公不能用(春秋传及五行志)晋桓豁领荆州,有参军爱其辩,罗而致之幕下,终亦无所委听(幽冥録)唐贞元初,四方厌乱,与青乌先生变而服缟,或见而异之,以为吉祥,强邀之以献于天子。入关东西行者避路(昌黎集)自计曰:“吾其遇乎?”比至京师,天子不尚口辨,为同类者讥侮,乃曰:“吾其行矣,吾不行,人将腊吾庖人之肆矣。”遂逸去,而以告于九苞氏。九苞氏曰:“子来矣,吾得以语子。盖智者能用世,不智者为世用。能用世者而世制于我,不能用世者而我制于世。世制于我者,得其几之谓也;我制于世者,失其几之谓也。我用世而得其几,则世之从我也,如转丸然,故世为我用。我失其几而强与世合,譬如谋以方轨而走坦涂,一起而一仆矣。何谓几?盖善恶已形而未着焉者,非至明不足以知此几,非至勇不足以用此几。自古谋人家国,未有不知几而有济焉者。子必勉之。”瞿谷子起谢曰:“丈人有以教我矣!丈人有以教我矣!”

○辩

柳子宥蝮蛇辩

译我烧制陶瓦做成瓶子,形制朴素而雅致,于是写道:不是铜,也不是锡,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器物?不雕刻,也不镂饰,是什么形成了这样的制式?像枯枝和素花,淡淡地蕴藏着春天的意味。把我放在茅屋中,我便与我的心意相契合。木瓜杖铭 园中有木瓜树,侄子枢取木瓜木制成手杖。查《本草》说:木瓜制成手杖,有利于筋和小腿。铭文说:你偏斜时我使你端正,你弯曲时我使你挺直;你接受我的鞭策。你遇到危险时我扶持你,你跌倒时我搀扶你;我依靠你的支撑。赞 宋户部侍郎李公绅遗像赞 宋代溧阳人李公绅,仕于高宗朝,任户部侍郎,遗像直到今天还保存着。他的后代某人把遗像带到南京礼部,拜见侍郎李公;李公命令瑛为遗像作赞,于是写道:肌肤如玉雕琢而成,容色多么温润啊!眉宇间充满春意,气质多么醇厚啊!在朝廷主持政务,官位也尊贵啊!云雷交错而构成艰难局势,当时正处于困厄啊!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真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啊!唉,世代已经久远,人物也已更替。再看这幅遗像,光明的声名和风采仍然鲜明地保存着。钝斋先生遗像赞 我年轻时曾向钝斋朱先生求学,深深承受他的教诲和爱护。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南京户部主事恺请我为先生的画像作赞。回顾往昔,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赞说:品格如金玉般美好,文章经过敦厚琢磨。学业专精,言语正直,行为端方。像泰山一样高峻,像北斗一样有光辉。进入这乡里,谁敢不以他为法式?井庵先生遗像赞 井庵监察御史林君,井庵是他的号。君任御史时,我曾因几件事情为他占卦,得到《井》卦。其中用爻为九三,我说:“井以利济众人为功,九三还没有达到实际施用的地步,但井体已经具备。遇到明君而有人汲取它,那么施予者和接受者都会共同得到福益。”君说:“我明白你的比喻了。”于是便以井庵自号。如今君已经去世,但画像还保存着。我谨作赞说:你本是良材,我来磨砺你;你本是璞玉,我来雕琢你。受到压抑之后才高飞,潜伏之后才奋发。你考中进士,能够继承父亲的功业;你任御史,没有辜负君主的托付。激起雷霆般的怒威,你不震动、不畏惧;遭受朝廷和舆论的鞭挞,你有什么可惭愧、可羞怍的呢?学政修明,盐政简约;奏章接连不断,言论正直敢言。至于把诏书封还,归来卧居山林;洁白的玉璧没有瑕疵,清风依旧如昔。这就是公以刚强果断自许,并不像寻常人那样随众进退。韦提学先生画像赞 先生名斌,字尚质,是淮地人。将要退休离职时,把画像托付给我,请我作赞。我谨慎考察舆论,作赞说:我坚持我的刚正,谁能摧毁我?我奉行我的公正,谁能使我改变?人参、茯苓、乌头、苍术等药材,我既然辛劳地搜集整理;松树、柏树、桃树、李树,也谨慎地栽培。大概我所依靠的是上天知晓,所不躲避的是世人的猜疑。这就是公立身行事的大概。至于容貌尊严,衣冠高峻,即使丹青能够逼真地描绘他的神采,又怎么能够完全表现出他内心所存的东西呢?画像自赞 我任广德太守时,曾因事情到姑孰。姑孰有人为我画像,面貌不像我,但衣冠朴素粗野、风神旷达洒落,却完全像我。醉中于是自己作赞说:气势不可摧毁,利益不可收买。一旦认定这是正确的,就像山崩塌一样不可改变。了解我的人说我自信,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执迷不悟、至死不回头。传 瞿谷子传 正统末年,皇帝北巡,皇太后命太子代理国政,郕王辅政。但郕王听信奸佞之人的话,于是登上皇帝之位。后来又听信奸佞之人的话,废掉太子而立自己的儿子。吏科都给事中林聪、监察御史钟同、礼部郎中章纶、南京大理寺少卿廖庄,都冒死进谏。天下人认为他们做得对,我也私下加以赞叹和赏识。不过我很惋惜他们进谏得太晚。大概各位公本来应当在郕王谋求即位时进谏;一旦即位之事已经停止不议,改立太子的事情自然也会停止。当时我家有一幅鹦鹉图,于是含蓄地寄托这件事,写成《瞿谷子传》,告诫后来进谏的人,贵在懂得时机。传说:瞿谷子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有人说他的先祖曾在少昊氏时代做官(《左传》);各种鸟中旋鸟有三百六十九种,苞氏是其中的首领(《格物论》);世代居住在济水以北(《考功记》)。他穿黑衣,戴高帽,性情聪慧而善于言谈。他居住的房屋不过是峭壁层崖之间坍塌的一孔洞穴罢了。鲁昭公三年,他曾渡过济水,鲁昭公不能任用他(《春秋传》及《五行志》)。晋桓豁统领荆州,有一位参军喜爱他的辩才,便把他捕捉来带到幕府,最终也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幽冥录》)。唐贞元初年,四方厌恶战乱,他和青乌先生改变服饰,穿上白色丧服;有人见到而觉得奇异,认为这是吉祥之兆,强行邀请他,把他献给天子。入关后,东西行走的人都给他让路(《昌黎集》)。他自己想道:“我大概遇到机会了吧?”等到了京师,天子不崇尚口才辩说,同类之人又讥笑侮辱他,于是说:“我大概要走了。我若不走,人们将把我腊成干肉,放在厨师的店铺里了。”于是逃走,把这件事告诉九苞氏。九苞氏说:“你来了,我正好可以告诉你。聪明的人能够利用世道,不聪明的人被世道利用。能够利用世道的人,世道受我控制;不能利用世道的人,我受世道控制。世道受我控制,叫作抓住了时机;我受世道控制,叫作失去了时机。一个人利用世道而抓住了时机,那么世道跟随他,就像转动弹丸一样容易,所以世道为我所用。我失去时机却强行与世道相合,就好比想让方形车轮在平坦道路上行走,一启动就会跌倒。什么叫时机?大概就是善恶已经形成却还没有显露的状态;不是极其明察的人,不能认识这种时机;不是极其勇敢的人,不能利用这种时机。自古以来谋划人家和国家的事情,没有不懂得时机而能够成功的。你一定要努力。”瞿谷子起身拜谢说:“老人家给了我教诲!老人家给了我教诲!” 辨 柳子宥蝮蛇辨

柳子家僮得蝮蛇,将杀之。柳子宥其死而遣之。其说以为蝮蛇为毒,甚非得已,縁形役性,不可自止,且未即人,而人即彼,执而杀之,则益暴矣。蒙中子曰:柳子之见其驳哉!夫以蝮蛇为毒,非得已,则天地生蝮蛇,岂得已乎?天地生蝮蛇,非得已,则人所以治蝮蛇者,恶可已乎?盖天地生物,气化不齐,伸缩盈虚,错综杂揉,故其偏驳乖戾之甚,必生而为毒螫馋噬之物。盖非天地欲生此物也,气之所至,不得不生之也。有圣人者出,明大中至正之道,凢非天地之得已者,皆从而治之。若禹铸鼎而治神奸,益烈山泽而治禽兽,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而治虎豹犀象之属。是数圣人者,岂过用其心哉?诚以物害不去,民生不安也。今夫蝮蛇为毒,啮草则草枯,啮木则木瘁,啮人不死,则亦肢体拘挛而不能伸缩,其毒甚矣。乃归于气化之偏,而可以无杀。推是心也,设有人焉,如古越椒氏,生而豺狼之声,长而伤人害物,乃委曰气化之偏使然,而可以无杀,刑政不亦颇乎?且天地生万物,人为贵,故王者养万民,亦以人为主。若夫水土之产,昆虫草木鳞介之属,皆惟人之用,不可与人论轻重也。故先王制刑,凡人杀人者,其罪死;若折一木,戮一兽,践踏一蝼蚁,先王岂罪之乎?今以蝮蛇为未伤人,而罪不至死,则将俟杀一人而后戮一蝮蛇,是视人之命与蝮蛇等也,轻重失伦甚矣。鸣呼!栁子之说行,则民奸物怪之害兴,生人族类之灭久矣。予偶读其文,病其见之驳,且惧其祸也,故不辞夫僣而为之辩。

○题跋

题姜氏双槐堂

王氏植槐以卜公辅,而公辅应;姜氏植槐以卜科第,而科第应。何天人相去之逺,而可以责报如是之速耶?盖天人为理一而已矣。人能顺理,则合乎天矣;人能顺天,则天与之矣。故以人责天,而天无不应者,其几在此也。王氏事载《宋史》,后世能道之矣。姜氏今为广徳州人,其先曰克铭者,自四明来,分教广徳州庠,遂占藉于州,至是四世矣。克铭之孙有讳韶者,尝植双槐于庭,祝曰:“子孙有以科第显,槐其盛乎?”既而东一株盛,其从子洪果登进士第,拜监察御史。未几,西一株复盛,其子溥亦登进士第,今为嘉鱼县知县。盖姜氏在广徳治产修业,后于乡之人,而读书修行恒先于乡之人。天不言而善应,其于姜氏则既与之矣。子孙之兴,不亦宜乎?嗟夫!天未尝有心于为人也。积善降福,是福以善取也;积恶降祸,是祸以恶取也。世人不为善而为恶,及至颠踣,而反以怨天,可谓不知务矣。

题王皆山白云樵唱后

国初闽中有十才子,皆以诗鸣,或云皆山即其派也。十才子诗去今未百年,皆散落无存,而皆山有《鳯台清啸草》《泽狂歌》《白云樵唱》凡数种。《樵唱》近存,吏部郎中黄君汝明所问多讹舛。大司徒黄公见而叹曰:「贤哲凋谢,声光犹存。吾生长里中,不为表章,何以酬故老?」因以元稿托汝明编次成集,付户部郎中陈君孟明校正之。公将梓行,以吾莆林殿元、长乐东选部尝序先生全集矣,乃自为序,而命瑛题其后。瑛谓闽中旧为道学渊薮,诗辞其绪余也。然诗辞亦道学旁出,其抽思造意,探玄索微,出入造化,聮络万彚,其髙妙处与性命相流通,诗所寄非浅浅也。闻十才子诗皆祖林膳部子羽,而王皆山髙漫士其最髙者。夫宝玉在山,草木生辉;珠琲在海,波光横发。先正词章流落乡邦,则残膏剩馥沾溉后人。公学愽而才赡,官髙而力巨,他日愽访诸作而类集之,芟繁摘要,取纯去驳,俾成一家书,以训吾党小子,则闽中诗学又不可谓无师承也。

秉耒居士题引

周家开国,自耒耜中来。考其所以为教,曰勤,曰俭,曰孝敬而已。故豳诗有曰:“二之日于耜,三之日举趾”,言其勤也。《雅》曰:“攘其左右,尝其旨否”,昭其俭也。《颂》曰:“烝畀祖妣,以洽百礼”,彰其孝与敬也。居士秉耒,其有得于此乎?有得于此,则业广而用足,人和而神孚,家道成矣。他日形于述作,播于诗章,后世读之,必以居士为楷范,不但《风》《雅》《颂》有所称说而已也。或曰:“居士,隠者。”盖有国者秉钧,居士秉耒,将以其所业而忘夫富贵者也。果然,则予之言又居士立号之补遗也。

题长江万里图

译柳子的家僮捉到一条蝮蛇,准备杀死它。柳子宽赦了它的死罪,把它放走。他的说法认为:蝮蛇有毒,并不是自己愿意这样,乃是受到形体牵累而形成这种性情,不能自行停止;况且它还没有立即伤人,而人却先去伤害它,捉住它杀死,就更加残暴了。蒙中子说:柳子的见解多么驳杂啊!既然认为蝮蛇有毒不是它自己的选择,那么天地生出蝮蛇,难道也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吗?天地生出蝮蛇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那么人治理蝮蛇,难道可以停止吗?天地生育万物,气化并不齐一,伸缩、盈虚相互错杂,所以偏邪乖戾特别严重的,就必然生成为有毒、有螫、有贪食撕咬之性的东西。这并不是天地想要生出这种东西,而是气运发展到那里,不得不生出它。有圣人出现,就阐明大中至正之道,凡是天地所不得不生出的东西,都加以治理。比如大禹铸九鼎来辨治神怪,伯益焚烧山泽来治理禽兽,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并治理虎、豹、犀、象之类。这几位圣人难道是过度使用心力吗?实在是因为不除去物类的祸害,百姓的生活就不得安宁。如今蝮蛇有毒,咬草草就枯,咬木木就凋,咬人即使不死,也会使肢体拘挛而不能伸缩,它的毒性实在太厉害了。却只归结为气化偏颇,认为可以不杀。推演这种心意,假如有一个人,像古代越椒氏那样,生来发出豺狼般的声音,长大后伤人害物,却只说是气化偏颇造成的,认为可以不杀,那么刑法和政令不也太偏颇了吗?况且天地生育万物,人最为尊贵,所以君王养育万民,也以人为根本。至于水土所产的东西,以及昆虫、草木、鳞介之类,都只是供人使用的,不能和人相提并论而论轻重。因此先王制定刑法,凡是人杀人,罪当处死;即使折断一棵树、杀死一只兽、踩死一只蚂蚁,先王难道也要治罪吗?如今认为蝮蛇尚未伤人,罪不至死,那么就要等它杀死一个人以后才杀一条蝮蛇,这就是把人的性命看得和蝮蛇相等,轻重失序太严重了。唉!如果柳子的说法得到施行,那么百姓中的奸邪和物类中的怪异所造成的祸害就会兴起,活人的族类早就灭亡了。我偶然读到他的文章,忧虑他的见解驳杂,也害怕它带来的祸患,所以不顾僭越,写下这篇辨文。题跋 题姜氏双槐堂 王氏种槐树来占卜将来出宰辅,后来果然出了宰辅;姜氏种槐树来占卜科举功名,后来科举功名也果然应验。天与人的距离这样遥远,却为什么能够这样迅速地相互感应、得到报应呢?大概是因为天与人的道理本来就是一体的。人能够顺应道理,就合乎天道;人能够顺应天道,天也会帮助他。所以以人的行为求问天,天没有不应验的,其中的关键就在这里。王氏的事情记载在《宋史》中,后世已经能够传述。姜氏如今是广德州人,他们的先祖克铭从四明来,在广德州学任分教,于是入籍州中,到现在已经四代了。克铭的孙子有名叫韶的,曾在庭院中种下两株槐树,祝愿说:“子孙如果有人凭科举显达,槐树就会茂盛吗?”不久东边的一株茂盛起来,他的侄子洪果然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没过多久,西边的一株又茂盛起来,他的儿子溥也考中进士,如今任嘉鱼县知县。姜氏在广德置办产业、修养学业,虽然晚于乡里人,但读书修身却常常先于乡里人。上天不说话却善于回应,对于姜氏来说,已经帮助他们了。子孙兴盛,不也是应当的吗?唉!上天从来没有存心要专门造福某个人。积累善行就降下福气,这是用善行取得福气;积累恶行就降下灾祸,这是用恶行招来灾祸。世人不行善而行恶,等到跌倒困顿时,反而怨恨上天,可以说是不懂得应该做什么了。题王皆山《白云樵唱》后 国初福建有十位才子,都以诗歌著名,有人说皆山就是这一诗派的人。十才子的诗作距今还不到一百年,却都散失无存;而皆山有《凤台清啸草》《泽狂歌》《白云樵唱》等几种作品。《樵唱》近来尚存,但吏部郎中黄君汝明搜集的文字多有讹误。大司徒黄公看到后感叹说:“贤哲虽然凋零,声名光彩还保存着。我生长在乡里,如果不为他表彰,凭什么报答故老呢?”于是把原稿托付给黄汝明编次成集,交给户部郎中陈君孟明校正。黄公将要刊刻流传,考虑到我莆地林殿元、长乐东选部曾经为先生的全集作过序,于是亲自作序,又命令瑛在书后题写文字。瑛认为,福建旧日是道学的渊薮,诗辞只是道学流出的余绪。然而诗辞也是道学旁出的支流,它构思立意,探究玄理、寻求微妙,出入于造化之中,联络万物;它的高妙之处与性命之理相互贯通,诗所寄托的意义并不浅薄。听说十才子的诗都以林膳部子羽为宗,而王皆山这位高远旷达的士人,是其中最高明的。宝玉在山中,草木也因它而生辉;珍珠在海中,波光便横空闪耀。前代正直贤人的文章词章散落在乡邦之间,残存的膏泽余香仍能滋润后人。黄公学问博大、才华丰富,官位高而力量强,将来如果广泛搜访各种作品,分类编集,删除繁冗、摘取精要,取其纯正而去其驳杂,使它成为一家之书,用来教导我辈后生,那么福建的诗学又不能说没有师承了。秉耒居士题引 周家开创国家,是从耕种农具开始的。考察他们用来教导人的内容,不过是勤劳、节俭、孝顺和恭敬罢了。所以《豳诗》说:“二月修理农具,三月举足下田”,说的是勤劳。《大雅》说:“分取左右的食物,尝尝味道好不好”,彰显的是节俭。《周颂》说:“把祭品献给祖先,来完备各种礼仪”,彰显的是孝与敬。居士手持耒耜,莫非在这些道理上有所领会吗?如果在这些道理上有所领会,那么事业就会广大而才用充足,人与人和睦而神明感应,家道就成就了。将来这些道理表现在著述中,传播在诗章里,后世读到它们,一定会把居士当作楷模,不只是《风》《雅》《颂》中有所称述而已。有人说:“居士是隐士。”大概拥有国家的人执掌权柄,居士却手持耒耜,是要凭借自己的事业忘却富贵。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我的话又可以作为居士取这个号的补充说明了。题《长江万里图》

长江西起巴蜀,东尽吴会,首尾万里。昔吴晋据此以抗曹操,走符坚,当时江上战舸相望也。此图为钱塘汪孟文所作,为殷氏景禧所藏。江水粼粼,柯石无恙,即两厓而观之,见夫骑者、步者、坐者、立者、歌者、饮者,与夫持网罟者、操舟楫者,及渡水而负薪者、楼居而穴处者,皆熈熈然无惊虞窜伏态。其为南北混一之时乎?其为海晏河清,万物各得其所之时乎?予少壮时过江上,尝欲溯舟而西,登岷山絶顶,饮江水之源而吞吐之,以观夫滔滔而逝者之所终始,恨未能也。殷君生逢太平之世,徃来江上亦多年矣,不知有此意否?

题都隠十咏巻后

包君汝调作都隠十咏,其时已为南都主客部主事矣。然而以隠名者,其志可知也。盖绾簮组而有山林之趣,享膏粱而有虀塩之味,此为不改其素者也。不改其素,学之至者也。君子盖深许之焉。若谓汝调不事事而以竹木水石自娱,则非矣。

跋余氏家谱

余氏为浙东儒家,宋末有讳吴者,为江浙儒学提举,宋革命■〈门外卞内〉门不食而死。闻迭山谢氏尝称其为一代名流。提举九世孙中之修谱,守其祖思庵遗嘱,断自提举为始,提举以下始致详焉,盖愼之也。余氏自提举以节义名家,而子孙若思椿、息齐、求仁、竹泉、梅槎诸老,皆以儒术继之,故其世益绵,而气节、诗书之谈至今不衰,盖其所以道之者深矣。谱以汉表为式,而义例则余君所自立,时有取思椿一二则云。

跋杏庄私稿

诗未易作,亦未易评也。世之评诗者,如云里看月,雾中观花,虽皆谈其浅深,终不得其形似。广徳为东南大州,人才放落,文事不兴。近时有马叔山者,吾尝得其残篇断简于巻牍中,喜其清婉可读诵。医学典科王文粹尝游于其门,故其所作诗多祖马氏。近以其杏荘私稿请予评,予披阅之,花香月影腾于纸札。虽然,诗之道未止于此也。勉而深之,其至矣乎?

跋陈可轩诗集

古者之诗,大要以养性情为本。自后世观之,唐诗尚声律,宋诗尚理趣,元诗则务为绮丽以恱人。然而今之学诗者,喜自元入手,岂绮丽之语易于移人,而澹白之辞难以造意耶?予为儿时,闻吾乡陈可轩先生能诗,今其子会稽教谕华玉刻之学宫。虽未辨其声律理趣,出入于唐宋间何如?要之去元声逺矣。欲养性情者,宜于此求之。

跋林氏风木图

韩诗外传》载皋鱼子感风木,思养其亲,不可得,而继以槁死。于戏悲哉!皋鱼子之为心也。世人固有享万锺九鼎之养,而不知思其亲者矣。若皋鱼子之思亲,则又思之过也。林氏之为此图,其愼知所择哉?

跋陈登千文帖

字,心画也。放意则荒,取妍则惑。故古人作字甚敬。永乐间,吾闽陈公登工八分小篆,用知者荐入为中书舎人。今观其书,不纵竒以入怪,不诎意以谐俗,遒羙圜劲,古意浑然。此其用笔本于敬者欤?淮北王敬之得此,而出示于予。予闻王君居官本于敬,宜其好有及于此。

跋赵子昻墨迹

右书为辽西贺克恭所藏。观者以为元集贤学士赵子昻所书。予不习赵书,未有以辨其果然与否。然闻子昻宋秦王徳芳之后,世祖初召入,或以宋后忌之。世祖见其姿色媚丽,婉婉如羙妇人,遂用之不疑。今观其书,政类其为人。乌虖,是为子昻也耶?

跋《左氏节孝传》予读《后汉书》,甞手録《列女传》以教诸女,中间称孝行至曹娥而止,称礼节至皇甫规妻而止。盖汉自中兴以后,仅见此数人。今读泾县左氏传,累数百言,称其节孝事,岂古之所难而今之所易哉?虽然,传作于陈献章,其所称述必有稽也。果然,则古今人心不大相逺,而治化浅深可槩见矣。

跋宋御书赤壁赋

右泥金《赤壁赋》一道,有宋御书图识。或以为佑陵,或以为思陵,或以为阜陵,书皆未可知。然而骨肉丰润,神气凝逺,譬如幽花修竹,生长台榭中,自有一种天然风韵可爱。要之,为宫阃书也。夫宋自裕陵后,国家不可谓无事矣。为帝王者,当日读《大学》《尚书》,以图治本,顾乃不此之务,捣金为泥,书清竒怪伟之文,以为珍玩。此宋之所以不竞也。

书谢氏敦彛十二会后

黄岩谢氏岁合其族之良为十二会,会以敦彛为名,戒饬存焉。君子曰:「礼,兴家之本也。」今观礼于谢氏,而知谢氏所以兴也。夫人情犹水也,非防则泛。谢氏能以礼约情,防斯固矣。况其族多贤,凡与会者皆能用命于其长,礼其成乎?君子观礼于谢氏,而知谢氏所以兴也。

书晦翁法帖后

晦翁书表里洞达,观其书,令人秽浊消尽。翁自言学曹操,操暧昧,人书法当不至此。岂翁学其点画,而自舒其胸中之秘耶?玉溪帖,瑛过建寜,翁九世孙愽士君炖出以示瑛,乃摹归刻诸广徳学宫。此翁真迹也。

跋重刻荔枝谱后

译长江向西起于巴蜀,向东尽于吴会,首尾相连有万里之长。从前吴国、晋国据守这条江来抵抗曹操,击退苻坚,当时江面上战船相望。这幅图是钱塘人汪孟文所作,由殷氏景禧收藏。江水波光粼粼,树枝山石依然如故;从两岸观看,可以看见骑马的人、步行的人、坐着的人、站立的人、唱歌的人、饮酒的人,以及拿着网罟的人、操持舟楫的人,还有渡水背柴的人、住在楼上的人和居住在洞穴中的人,全都和乐安闲,没有惊恐逃窜、躲藏潜伏的神态。这难道是南北统一的时候吗?难道是海晏河清、万物各得其所的时候吗?我年轻壮盛时经过江上,曾经想乘船溯流向西,登上岷山绝顶,饮用长江的源头之水并吞吐它,来观看那滔滔东逝之水的始终,遗憾未能做到。殷君生在太平时代,在江上往来已有多年,不知他有没有这样的心愿呢?题《都隐十咏》卷后 包君汝调创作《都隐十咏》时,已经任南都主客部主事。然而他以“隐”为名号,他的志趣便可以知道了。大概身系官印而有山林的趣味,享用美味膏粱而有粗食淡饭的滋味,这就是不改变本来志趣。不改变本来志趣,是学问修养的最高境界。君子对此应当深深赞许。如果说汝调不做事情,只以竹木水石自我娱乐,那就错了。跋余氏家谱 余氏是浙东的儒学世家。宋末有名吴的人,任江浙儒学提举;宋朝改朝换代时,他闭门不食而死。听说谢叠山曾称赞他是一个时代的名流。提举的第九代孙中,有人修订家谱,遵守先祖思庵的遗嘱,以提举为起始,提举以后才开始详细记载,大概是出于谨慎。余氏自提举以来,以节义著称于家族;子孙中如思椿、息齐、求仁、竹泉、梅槎诸位老人,又都以儒术继承家学,所以家世更加绵延,气节和诗书方面的谈论直到今天仍未衰落,大概是他们所传承的根本道理深厚。家谱以《汉书·表》为体例,而义例则是余君自己制定的,其中时时取用思椿的一两条原则。跋《杏庄私稿》诗不容易创作,也不容易评论。世上的评论诗歌的人,就像在云中看月、在雾里看花,虽然都谈论它的深浅,最终却不能说出它的形貌。广德是东南的大州,人才散落,文事不兴。近来有个马叔山,我曾在卷牍中得到他的残篇断简,喜欢它清丽婉约,值得诵读。医学典科王文粹曾经在他门下游学,所以他所作的诗多以马氏为宗。近来他拿《杏庄私稿》请我评论,我翻阅它,仿佛花香和月影在纸上腾起。虽然如此,诗歌的道路并不止于此。努力深入探究,或许就能达到最高境界吧?跋陈可轩诗集 古代的诗,大体以陶养性情为根本。从后世看来,唐诗崇尚声律,宋诗崇尚理趣,元诗则专门追求华丽来取悦人。然而如今学习诗歌的人,喜欢从元诗入手,难道是华丽的语言容易打动人,而淡雅平白的言辞难以构思吗?我小时候听说乡里的陈可轩先生能作诗,如今他的儿子、会稽教谕华玉把诗刻印在学宫。虽然还不能辨析他的声律、理趣在唐宋之间究竟如何,但总之距离元诗的声调已经很远了。想要陶养性情的人,应当从这里寻求。跋林氏《风木图》《韩诗外传》记载皋鱼的儿子因风吹树木而感伤,想到要奉养父母时已经来不及,后来又因此憔悴而死。唉,真是悲哀啊!这就是皋鱼之子的心情。世上本来有人享受万钟、九鼎那样丰厚的供养,却不知道思念父母。像皋鱼之子这样思念父母,却又是思念得过度了。林氏绘制这幅图,难道不是慎重地懂得应当选择什么吗?跋陈登千文帖 书法,是心意的图画。任意放纵,字就荒疏;一味追求妍美,字就会陷入迷惑。所以古人写字非常恭敬。永乐年间,我福建的陈公登精通八分书和小篆,因有了解他的人推荐,入朝任中书舍人。如今观看他的书法,不放纵奇异而流入怪诞,不委曲心意而迎合俗尚;笔势遒美圆劲,古意浑然。这大概是他的用笔以恭敬为根本吧?淮北人王敬之得到此帖,拿出来给我看。我听说王君任官以恭敬为根本,他喜爱这样的书法,也就很相称了。跋赵子昂墨迹 以上书法是辽西贺克恭所收藏的。观看的人认为是元代集贤学士赵子昂所写。我不熟悉赵氏书法,没有办法辨别它果真是不是他的作品。然而听说子昂是宋秦王德芳的后代,元世祖初年召他入朝,有人认为世祖忌惮他的宋朝后裔身份。世祖见他姿色妩媚秀丽,婉柔得像美丽妇人,便毫不怀疑地任用他。如今看他的书法,正像他的为人。唉,这真是子昂写的吗?我读《后汉书》时,曾亲手抄录《列女传》来教育女儿们,其中称赞孝行到曹娥为止,称赞礼节到皇甫规的妻子为止。大概汉朝中兴以后,只见到这几个人。如今读泾县左氏的传记,竟有数百字称述她的节义孝行,难道古代难以做到的事情,如今反而容易了吗?虽然如此,这篇传是陈献章所作,他所称述的事迹必定有所依据。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古今人的心性并没有太大差别,而政治教化的深浅也可以由此大略看出。跋宋御书《赤壁赋》以上是一幅泥金书写的《赤壁赋》,有宋代御书的图记。有人认为是佑陵所书,有人认为是思陵所书,也有人认为是阜陵所书,究竟是谁写的都无法确定。然而它笔画丰润,神气凝练深远,譬如幽静的花、修长的竹,生长在楼台亭榭之间,自有一种天然风韵,令人喜爱。总之,这是宫中人的书法。宋朝自裕陵以后,国家不能说没有事情。作为帝王,本应当日诵读《大学》《尚书》,谋求治理国家的根本,却偏偏不做这些事情,反而把金子捣成泥,书写清奇怪伟的文章,把它当作珍玩。这就是宋朝所以不能振作的原因。书谢氏《敦彝十二会》后 黄岩谢氏每年集合族中贤良之人为十二次聚会,以“敦彝”为聚会名称,其中含有戒勉训诫。君子说:“礼,是振兴家族的根本。”如今在谢氏观察礼,就知道谢氏得以兴盛的原因了。人的情感就像水,不加防范就会泛滥。谢氏能够用礼约束感情,堤防就牢固了。何况他们族中贤人很多,凡是参加聚会的人都能听从长者的命令,这不是礼已经成就了吗?君子在谢氏观察礼,就知道谢氏得以兴盛的原因了。书《晦翁法帖》后 晦翁的书法表里通透、洞达;观看他的书法,能使人的污浊之气全都消尽。晦翁自己说学曹操,曹操的书法含混暧昧,按说他的书法不应达到这种境界。难道晦翁只是学习曹操的点画,而把自己胸中的奥秘舒展开来了吗?《玉溪帖》是晦翁的真迹。瑛经过建寜时,晦翁九世孙、博士君炖拿出来给瑛看,于是瑛摹写后回来,把它刻在广徳学宫。这就是晦翁的真迹。重刻《荔枝谱》后的跋

书法自晋至于宋,凡二变矣。晋尚风韵,唐稍收敛而就规矩,宋则破格书之,而豪纵不拘焉。盖其乘除之势然也。甞观乡先正蔡忠惠公书,独与宋人不类,结构精宻,神思凝重,有石经之遗意。岂其心法独得,不为世俗所推移者乎?予爱公书而不得善本,此谱其再传者。初,公有真刻,为富家子所得,将砻为墓志。乡人郑立乆见之,亟搨以归,而锓诸梓。莆中所传,仅有此耳。予知广徳州友人黄仲昭以畀予,予就苏守丘时雍求良工羙石刻之,以教州人云。

跋汪教谕家藏先世手巻

医之为术,自岐黄至于华扁而止;文之为术,自韩栁至于欧苏而止。外此而有称者,皆希世之见也。洪武中,黄岩汪先生信中以医鸣,同邑潘先生贞以文鸣。汪之医,能不拘于方而会于意,意之所投,效輙随之。潘之文,其体纡迂曲折,其辞浑造澹白,初不为聱牙钩棘以龃龉人口,而极力于为古者,反不之及。后八十年,为天顺甲申,汪曽孙秉渊由淛省发觧来,主漳浦县教事,出潘先生贞赠其祖信中文一通。先正寥阔之余,两覩希世之见,可谓竒遇矣。因书其后以归之。

题梅荘巻后

宣文献家称南湖贡氏。贡氏封监察御史伯润公,自号曰梅荘。甞赍巻入广徳,索予题。予三年未有以复之也。岁暮天寒,假寐东园书室,梦舣舟南湖之上,见梅花蔽野,中有竹篱茆舍,一老人揖予曰:“江山摇落,岁华暮矣,吾子何为乎至此?”予曰:“人世无着身处,所以欵于长者之居。”老人指梅花曰:“子知此乎?”予曰:“是为白而不缁者乎?瘠而不腴者乎?烨然孤芳,灏然古意,而不与草木俱者乎?”老人曰:“子盍为我赋之?”予曰:“岁晏溪山踪迹孤,一生心事在西湖。髙风古调无人识,赢得丹青作画图。”又曰:“茆屋短檐白日斜,小桥流水见踈花。乾坤清气无人管,尽付西湖处士家。”老人冁然曰:“子知我矣。”取酒酌予,谋相与共赋之。忽雀噪庭树,而梦觉矣。予顾从者曰:“南湖之上有梅野乎?”曰:“无之。”然则适者之梦,殆侍御公所谓梅荘者耶?因稍次苐梦中语以复之。公报曰:“梅庄之乐,子分我矣。”

题陈节妇传后

邵子曰:「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难。」予识《古列女传》,见诸贞节妇死于其夫者,徃徃有之。至于相其夫以保其家,而使其后益振,则不多见焉。今观泉州陈节妇,当盛年时,夫既没,舅姑继逝,夫二弟未髫齓,而其孤在襁褓。方是时节妇,一转足则无李氏矣。顾能以贞节自励,塟其夫与舅姑,抚夫之二弟至于有成,鞠其孤,传于其孙汝嘉,竟以科第显。是可谓能成天下之事者矣。于虖!是岂特妇人女子所当法哉?

题张大参庐墓八咏册

居丧庐墓,其礼之过乎?庐墓有所歌咏,其哀之过乎?昔人云:“丧,与其易也,寜戚。”是庐墓亦戚之至也。又云:“长歌痛于恸哭。”是歌咏亦痛之至也。世之论礼于人,徃徃不求其情而观其迹,不知瞻奉几筵者,或有忘亲之心;恋慕山林者,或有怀亲之意。呜呼!此瑛观大参张公庐墓八咏,不敢轻致议于其间也。

题如此轩

予治广徳之明年,作东园书室旁,辟一轩为栖息之所。客有坐轩中者曰:“居官持已,固宜直方,然亦宜稍迂廽以顺适于上,乃有容。”予曰:“世固有直道事人而为人所弃者,有枉道事人而为人所取者。然为人所弃者而天喜之,为人所取者而天厌之。一得天,一得人,轻重何如耶?”客曰:“子自信如此其能起乎?”予曰:“不能也。”因题其轩曰:“如彼则起,如此则止,寕可如此,不可如彼。”

题徳威堂

予书满北上节判王君大书徳威字扁于州署。予归而善之,且为之说曰:「君子为政,有徳则民爱之,有威则民畏之。然所谓徳,非小惠;而所谓威,非滛刑也。亦曰正体统,立纪纲。徳敷于下而不为偏颇,则民爱之矣。定功过,明赏罚,威行于下而无所茍免,则民畏之矣。夫徳者,公也;威者,信也。公则恩溥,信则令行。此君子为政之道也。舎此不务,则非吾所谓徳威矣。」

题资善堂屏门

汉董子言:「观天人相与之际,可畏于虖!」是诚可畏也。盖其为报,毫髪不爽。因推其说,勒于屏门曰:「天心好善而恶恶。人立心造行,务须凑合天心。今日为善,明日为善,始终为善,与天周旋,则天与之矣。今日为恶,明日为恶,始终为恶,与天背驰,则天弃之矣。天之所与,其兴也勃然;天之所弃,其败也歘然。」吾阅世多矣,凡忠君孝亲,济人利物,日为善如不足者,其后多昌;凡欺君悖亲,伤人害物,日为恶如不足者,其后多败。是不亦为可畏乎?知其可畏,则不待驱廹而趣于善矣。凡我子孙,宜用刻骨。

题嘉鱼李氏义学

译书法从晋代到宋代,总共发生了两次变化。晋人崇尚风韵,唐人稍加收敛而趋于规矩,宋人则突破格局来书写,豪放纵逸而不受拘束。这大概是书法发展消长的趋势所造成的。我曾观看乡里前代贤人蔡忠惠公的书法,唯独与宋人不同:结构精密,神思凝重,具有石经遗留下来的意味。难道是他独自得到书法心法,不受世俗推移的缘故吗?我喜爱蔡公的书法,却没有得到善本;这部《荔枝谱》是它的再传本。当初,蔡公有一部真刻,被富家子弟得到,准备磨平改刻墓志。乡人郑立乆看见后,急忙拓印带回,并刊刻在木板上。在莆中流传的,只有这一部。我得知广徳州友人黄仲昭把它送给我,便请苏守丘时雍寻找良工美石刻成,用来教导州人。为汪教谕家所藏先世手卷作跋 医学这种技艺,从岐黄到华佗、扁鹊就到顶了;文章这种技艺,从韩愈、柳宗元到欧阳修、苏轼也就到顶了。除此以外还能获得称誉的,都是世所罕见的见识。洪武年间,黄岩汪先生信中以医术闻名,同县潘先生贞以文章闻名。汪氏行医,能够不拘泥于成方而领会其中的意旨,意旨所到,疗效往往随之而来。潘氏的文章,体势曲折迂回,辞意浑厚质朴平淡,从不故意写得艰涩盘曲、使人读来龃龉,却极力追求古文,反而没有达到古人的境界。八十年后,即天顺甲申年,汪氏曾孙秉渊从淛省发觧而来,主持漳浦县的教务,拿出潘先生贞赠给其祖父信中的一篇文章。前代贤人相隔久远之后,还能两次见到世所罕见的见识,可以说是奇遇了。因此写在文章后面归还给他。题写《梅荘》卷后 宣文献家称南湖贡氏。贡氏中有受封监察御史的伯润公,自号梅荘。他曾带着书卷进入广徳,请我题写。我三年都没有能够答复他。年末天气寒冷,我在东园书室中假寐,梦见把船停泊在南湖之上,看见梅花遮蔽原野,花中有竹篱茅舍,一位老人向我作揖说:“江山凋零,年华将尽,您为什么来到这里呢?”我说:“人世间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所以来拜访长者的居所。”老人指着梅花说:“您知道这是什么吗?”我说:“这是洁白而不染黑,瘦劲而不肥腴的梅吗?这是光彩鲜明、独自芬芳,浩然具有古意,不与草木一同凋零的梅吗?”老人说:“您何不替我赋诗呢?”我说:“岁暮溪山踪迹孤,一生心事在西湖。高风古调无人识,赢得丹青作画图。”又说:“茅屋短檐白日斜,小桥流水见疏花。乾坤清气无人管,尽付西湖处士家。”老人欣然笑道:“您了解我了。”于是取酒斟给我,打算和我共同作赋。忽然庭树上的鸟雀喧噪起来,我便醒了。我回头问随从:“南湖上有梅野吗?” 随从说:“没有。”既然这样,那么我刚才的梦,大概就是侍御公所说的“梅荘”吧?于是稍稍整理梦中的话来答复他。贡公回信说:“梅庄的乐趣,您已经替我分说出来了。” 题写《陈节妇传》后 邵子说:“为天下之事而死容易,使天下之事成功困难。”我读《古列女传》,看见许多贞节妇人为丈夫而死,这种事往往有之;至于辅佐丈夫保全家庭,并使后代更加振兴的,却不多见。如今看泉州陈节妇,正值盛年时,丈夫已经去世,公婆也相继去世,丈夫的两个弟弟还没有长到束发之年,而她的遗孤还在襁褓中。当时陈节妇只要稍微转身离开,李氏家族就不存在了。但她能够以贞节自我砥砺,安葬丈夫和公婆,抚养丈夫的两个弟弟直到他们成就事业,又养育丈夫的遗孤,传到她的孙子汝嘉,最终还因科举及第而显达。这可以说是能够使天下之事成功的人了。唉!这难道只是妇女所应当效法的吗?题写张大参《庐墓八咏》册 居丧时在墓旁搭庐守墓,这在礼制上是过分吗?在墓旁有所歌咏,这在哀痛上是过分吗?古人说:“办丧事,与其把仪式办得周全,不如内心真正悲戚。”这样看来,庐墓也是悲戚到了极点。又说:“长声歌唱比放声痛哭更为悲痛。”这样看来,歌咏也是痛苦到了极点。世人评论别人是否合乎礼,往往不探求他的真实感情,只看外在行为,却不知道守着几筵瞻仰侍奉的人,或许反而有忘亲之心;留恋山林的人,或许反而有怀念亲人的情意。唉!瑛看了大参张公的《庐墓八咏》,不敢轻率地在其中妄加评论。题写《如此轩》我治理广徳的第二年,在东园书室旁建造书室,又开辟一间轩作为休息之所。有位客人坐在轩中说:“居官立身,固然应当正直方正,但也应当稍微迂回周旋,以顺从上级,这样才有容身之处。”我说:“世上固然有坚持正道侍奉别人而被别人抛弃的人,也有违背正道侍奉别人而被别人取用的人。然而,被别人抛弃的人,天却喜欢他;被别人取用的人,天却厌恶他。一个得到天意,一个得到人意,二者轻重如何呢?”客人说:“您如此自信,难道能够因此而振作起来吗?”我说:“不能。”于是题写轩名说:“像那样就能振作,像这样就应停止;宁可这样,不可那样。” 题写《徳威堂》我曾为北上节判王君书写“徳威”二字的大匾,悬挂在州署。回来后我认为这件事很好,并为它作说明说:“君子治理政事,有德,百姓就爱戴他;有威,百姓就畏惧他。然而所谓德,并不是施加小恩小惠;所谓威,也不是滥施刑罚,而是端正体统,建立纲纪。德施加于下而不偏不倚,百姓就会爱戴他;判定功过,明确赏罚,威行于下而没有可以苟且逃免的,百姓就会畏惧他。德,就是公正;威,就是信用。公正,恩惠就广大;有信用,命令就能施行。这就是君子治理政事的原则。舍弃这些而不去做,就不是我所说的德威了。” 题写《资善堂》屏门 汉代董子说:“观察天与人相互联系的关系,真是可怕啊!”这确实可怕。我于是推演他的说法,把它刻在屏门上:“上天喜爱善而厌恶恶。人立定心志、造作行为,务必要与天心相合。今天行善,明天也行善,始终行善,与天相应,上天就会帮助他;今天作恶,明天也作恶,始终作恶,与天背离,上天就会抛弃他。上天所帮助的人,兴盛起来迅速;上天所抛弃的人,败亡起来突然。”我阅历世事多了,凡是忠于君主、孝敬父母、救济别人、利于万物,每天行善还唯恐不足的人,后来大多昌盛;凡是欺骗君主、违背父母、伤害他人、损害万物,每天作恶还唯恐不足的人,后来大多败亡。这难道不是可怕吗?知道这件事可怕,就不用等到驱赶逼迫,也会趋向善道了。凡是我的子孙,都应当把这些话刻骨铭心。题写嘉鱼李氏义学

嘉鱼有士族曰李氏。李氏先世曰宗儒,宗仪。宋庆厯间,相与建义学于其所居西保湖西,以待四方学者。建炎乱,学废。庆元间,其孙贡元名桂者复之。县判云:“乡校不存,家塾独着,此难事也。”今新修县志载其事特详。弘治辛亥,瑛以鎭逺知府书满归。宗儒某世孙承箕来谒,为说甚异。最后请曰:“先世义学,愿有言。”承箕字世卿,尝取乡第矣。近游南海,从陈白沙归,遂欲居大崖山以老。其说以为:“静极则心虚,心虚则理见。”故视六经若土苴,视形骸若仇敌,视圣人所立礼义之防若纒束捆縳,欲彻去之。白沙,予友也。二十年前同在都下,瑛见其神清气完,心地定迭,徃徃以其静观天下之动,窃以为古闭闗人也。今世卿从白沙,不知此意果出白沙否?果出白沙,则吾尽已之说矣。听世卿择焉。瑛闻人心无外,圣人静有以立天下之大本,动有以行天下之达道,由体及用,一以贯之。自余为学,皆由愽以及约。愽者万殊也,约者一本也。求诸万殊而后一本可得,既得一本,则所谓万殊者亦可推此以贯之矣。瑛请得以言其功程次第。盖始学之要,以収放心为先务。収放心,居敬是已。盖居敬则心存,聪明睿知由此日生,然后可以穷理。穷理者,非静守此心而理自见也,盖亦推之以极其至焉耳。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此言人心无外也。不即物以穷理,其能静此心之体乎?故自性情之微以及形骸之粗,自食息之末以及纲常之大,自六经之奥以及天地万物之广,皆不可不求其理。求其理,谓求其自然与其当然,又于自然当然求其所以然。积累既多,自然融会通贯,而于所谓一本者或自得之矣。一本固非学者所敢言,然闻之中庸有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又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此譬如榖种,虽曰块然而根苗花实皆聚于此。又如鸡卵,虽曰:浑然而羽毛嘴爪皆具于此。及其发见于行事,在圣人则体用一贯,在学者未免差悮。盖在已者有所拘蔽,故所发不无偏重之殊;在外者有揺夺,故所施不无迁就之异。然而既见本源,则于处善亦安,循理亦乐。至于患难事变,虽以死易生,亦甘心为之矣。此圣学之大畧也。今夫静坐不相与讲学穷理,果足以立天下之大本乎?果足以行天下之达道乎?因记官礼部时,尝梦入僧寺,见木案阁古书数帙,取视之,皆言动静有无。予曰:「子静云何?」僧曰:「吾所谓静与儒同,静无而动有也。」予曰:「是恶得同儒?于静言无,虽无而实有也。惟其实有,是以见诸用也。天髙地下,万物散殊,不可改易。子谓无,则直无耳。吾知其见于用也。天可以为地,地可以为天,虽欲不倒置,不可得也。」时白沙在侧,白须而朱颊,予质以僧言,笑而不答。此事尝书以寄白沙矣。今世卿论学与瑛异,复欲得瑛言,故备书之,以附义学诸题跋之后。世卿谓何?白沙谓何?

观冐有恒太守所藏黄石公像

黄石翁识得一几字,子房用之以佐汉祖,卒定天下。葢几发乎此,应乎彼者,吉凶存亡系之矣。此画,武昌大守冐君所藏,相传赵孟俯作。按良本传曰:圯上见翁,后遂不复见。后过榖城,得黄石以归,而庙祀之。及卒,与俱塟,未尝言其状貎。何如此画貎深而思逺,冠服翛然,非尘埃中人也。亦可谓得其状矣。冐君宜珍此,冐君宜珍此。弘治辛亥,莆田周瑛观于武昌舟中。

题花蕋夫人宫词后

右宫词,花蘂夫人作。按《灌志》:夫人,灌县人,姓费氏。陶九成又云:蜀青城山人,姓徐氏。以才色入蜀主孟昶宫中,所作宫词凡百首。国破流落,无存。此二十八首,宋王平甫録入三馆者,今见《灌县志》中,皆述当时宫中事。观其所述,极言龙池鳯苑之盛,离宫别院之多,中间燕赏游幸之频数,张设供具之侈靡,打球走马之戏乐,采莲鬬船之谐谑,题诗冩字之夸诩。其相与周旋者,皆宫娥也。每月给买花钱,宫娥近数千焉。吁!奢滛至此,可谓极矣。吾于是知蜀之所以亡也。费氏读书能词章,其材可谓高矣。一旦国亡身虏,不能以礼自裁,委身他姓,诵诗后庭,亦可丑也。宋太祖,近代贤主,削平僣伪,而乃夺人妻妾以为已有,此盛徳之累也。故吾读是诗而窃叹夫三失德焉。吁!可以观矣,可以戒矣。

读杨鐡崖古乐府

乐府始于汉,惟二侯章,其词壮浪,余皆意气和平,渊永。想当时被之管弦,必雍容和美,令人心醉。鐡崖生当叔世,才俊气逸,外感内愤,渐入于戾。此词可谓工矣,然施之乐府,不几于北鄙之声乎?鐡崖囿气化中,不自知也。当时顾亮、张宪、李费軰皆在门下,使稍知风雅余韵,必不更求崛竒以胜之矣。

读钓台集

译嘉鱼有一个士族,姓李。李氏的先世叫宗儒、宗仪。宋庆厯年间,他们共同在所居西保湖西面建立义学,用来接纳四方求学的人。建炎年间发生战乱,学校废弃。庆元年间,他们的孙子、名叫桂的贡元又恢复了义学。县判说:“乡校不存在,而家塾独自兴盛,这是件难事。”如今新修的县志记载这件事特别详细。弘治辛亥年,瑛以鎭逺知府的身份任满归来。宗儒某一世的孙子承箕来拜见我,谈到的见解十分奇异。最后请我说几句话:“先世的义学,希望您留下文字。”承箕字世卿,曾经考中乡试。近来游历南海,跟随陈白沙归来,于是想住在大崖山直到老去。他的说法认为:“静到了极点,心就虚明;心虚明,天理就显现。”因此把六经看得像土渣,把形体看得像仇敌,把圣人所确立的礼义防线看成缠绕捆绑,想要彻底去掉它们。陈白沙是我的朋友。二十年前我们一同在都城,我见他神清气足、心地安定,往往凭借他的静观来观察天下的动静,私下认为他是古代的闭关之人。如今世卿跟随白沙,不知这种意思果真出自白沙吗?如果果真出自白沙,那就是我完全错了。听凭世卿自己选择。我听说人心没有外在之物,圣人以静来树立天下的大本,以动来实行天下的达道,由体达到用,始终一贯。我的学问,都由博而达到约。博,是万种差别;约,是根本的一体。探求万种差别,然后才能得到一体的根本;既然得到一体的根本,那么所谓万种差别,也可以用这个根本贯通起来。请允许我说说其中功夫的步骤。开始学习的要领,应当把收回放纵的心作为首要任务。收放心,就是居敬。居敬,心就能存守;聪明睿智由此日日增长,然后才可以穷究天理。穷理并不是静静守住这颗心,天理就会自行显现,而是还要推究它直到极致。孟子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身上。”这是说人心没有外在之物。不接触万物来穷究天理,难道能静守住心的本体吗?所以,从性情的微妙处到形体的粗显处,从饮食呼吸的细末处到纲常的重大处,从六经的深奥处到天地万物的广大处,都不能不探求其中的道理。探求道理,就是探求它的自然状态、应然状态,并且在自然和应然中探求它所以如此的原因。积累得多了,自然会融会贯通,对于所谓一体的根本,或许就能自己领会了。一体的根本,本来不是求学者敢于轻易谈论的;但我听《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又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 这已经达到极致了!这就像谷物种子,虽然只是一个小块,但根、苗、花、果实都聚集在其中;又像鸡蛋,虽然浑然一体,但羽毛、嘴、爪都已经具备其中。等到它显现在行为事业上,圣人能够使体用一贯,求学者却难免有差错。因为自身有所拘束蒙蔽,所以发作出来不免有偏重的不同;外界有所动摇夺取,所以施行起来不免有迁就的差异。然而既已看见本源,那么处理善事便会安适,遵循天理便会快乐。至于患难和事变,即使要以死换生,也会甘心去做。这就是圣学的大概。如今只是静坐,却不相互讲学、穷究天理,果真足以树立天下的大本吗?果真足以实行天下的达道吗?我任礼部官时,曾梦见进入一座僧寺,看见木案上放着几卷古书,取来翻看,都是讲动静、有无的。我说:“您所谓的静是什么呢?”和尚说:“我所说的静与儒家相同,静是无,动是有。”我说:“这怎么能说与儒家相同呢?在静上说无,虽然说无,实际上却是有。正因为实际上是有,所以才能在作用上显现出来。天高地低,万物分散而各有差别,这是不能改变的。您说是无,那就只是无而已。我知道它会在作用中显现。天可以成为地,地可以成为天,即使想不把它们颠倒,也做不到。” 当时白沙正在旁边,他白须朱颜。我把和尚的话质问他,他只是笑而不答。这件事我曾经写信寄给白沙。如今世卿论学与瑛不同,又想得到瑛的意见,所以详细写下这些话,附在义学诸篇题跋之后。世卿认为怎样?白沙认为怎样?观看冐有恒太守所收藏的黄石公画像 黄石公懂得捕捉事机,张良运用它来辅佐汉高祖,最终平定天下。事机大概发端于此、应验于彼,吉凶存亡都系于此。这幅画是武昌太守冐君所收藏的,相传为赵孟俯所作。考察张良的传记,记载说他在圯上见到黄石公,后来便再也没有见到他;后来经过谷城,得到黄石公所化的黄石,带回来祭祀。到张良死时,还把黄石与他一起安葬,却从未说过黄石公的相貌。为什么这幅画像神情深沉、思虑高远,冠服飘逸洒脱,不是尘世中的人呢?也可以说画出了他的形貌。冐君应当珍藏它,冐君应当珍藏它。弘治辛亥年,莆田周瑛在武昌舟中观看。题写《花蕊夫人宫词》后 右边这组宫词,是花蕊夫人所作。考察《灌志》:夫人是灌县人,姓费。陶九成又说她是蜀地青城山人,姓徐。她凭借才华和容色进入蜀主孟昶宫中,所作宫词共一百首。蜀国灭亡后流落失散,没有保存下来。这二十八首,是宋代王平甫抄录入三馆的,如今在《灌县志》中可以看到,都是叙述当时宫中的事情。看她所叙述的内容,极力铺陈龙池、凤苑的盛大,离宫别院的众多,中间有频繁的宴饮赏玩和出游临幸,有奢侈铺张的陈设供具,有打球跑马的游戏欢乐,有采莲斗船的嬉笑戏谑,有题诗写字的夸耀炫示。与她相互周旋的,都是宫女。每月供给买花钱,宫女将近数千人。唉!奢侈淫靡到这种地步,可以说达到极点了。我由此知道蜀国灭亡的原因。费氏读书,能作词章,她的才华可以说很高了。但一旦国家灭亡、自己被俘,不能按照礼义自尽,却委身于别的姓氏,在后宫吟诵诗歌,也很可耻。宋太祖是近代贤明的君主,削平僭伪之国,却竟夺取别人的妻妾据为己有,这是他盛大德行上的污点。因此我读这些诗,私下感叹有三件失德的事。唉!这些诗可以用来观察,也可以用来警戒。读杨铁崖的古乐府 乐府诗开始于汉代,只有《二侯章》一篇辞气壮阔奔放,其余都意气和平,深厚悠长。想来当时配上管弦演奏,一定雍容和美,使人陶醉。铁崖生在衰末之世,才华俊逸,外受感触、内怀愤懑,逐渐流入乖戾。这些诗可以说写得工巧,但用于乐府,难道不近于北方边地的音乐吗?铁崖被时代气运所局限,自己却不知道。当时顾亮、张宪、李费等人都在他的门下,如果稍微懂得风雅诗歌的余韵,一定不会再刻意追求奇崛来胜过古人。读《钓台集》

汉严子陵事,史家阔略,故人皆识不破。近读严州府所刻《钓台集》,凡为论说累数十家,皆各自为说,终莫能得其心也。予窃思之,子陵盖世之豪也,其志有所主矣。当西汉末,士大夫习讇成风,无复礼义廉耻。及王氏簒国,有如歆如雄者,皆附之。子陵恨不得上方斩马劔,斩诸邪佞,而以其高洁之心,孤特之操,刚大不拔之气,横当其冲,欲以销其变,使天下后世复知有人道之大闲,此子陵之志也。世祖少与同学,及即位,思其贤,物色以求之。既得之泽中,使者凡三徃而后至。其至也,帝馆之北军,给之床褥,大官朝夕进膳。陵视之若不知焉。侯覇何人,乃遣使奉书欲屈致与语。予谓此帝使之也,帝欲观陵去就,姑以是试之。意谓子陵来,则汉廷卿佐也;不来,其霄汉冥鸿乎?子陵得书不报,但口授使者曰:「怀仁辅义,天下说;阿谀顺旨,要领絶。」盖上句欲覇弼东汉之新治,下句欲覇絶西汉之故习。其辞可谓直,其礼可谓倨矣。帝闻之,即日车驾幸其馆,盖知子陵不可屈,故就见之。帝入馆,子陵卧不为起。帝曰:「子陵独不为故人屈耶?」陵曰:「士各有志,何故相廹?」夫帝万乘之主也,子陵视之即前日舂陵之文叔耳。此其精神气魄上摩霄汉,不待举足加帝腹而后来,太史星象之占也。帝知子陵不可屈,独念夫諌议官者,天子所与计天下国家安危者也。陵有志天下事,其或以是留哉?殊不知子陵之志何在,其所以干旋世道者何在?顾肯猥就臣仆,随事论事,补塞罅漏而已耶?此子陵所以终于去也。当时侯覇不知子陵固也,世祖故人亦何不知耶?世祖不知子陵固也,后世贤人君子,凡天下事皆推见至隠,又何不知耶?予见子陵自言曰:「士各有志」,因推其志以着其说。

读刘静修渡江赋

渡江赋》者,元处士刘骃作也。元将伐宋,骃作此以朂之。中间设为淮南劔客,相与论难其所以审地势,计攻守,度彼我之情状,无不曲尽,可谓长于料事矣。然求其所以问罪,不过曰郝翰林奉使南朝,九年不还而已。考其论列用师,不过以元之强足以制宋之弱而已。愚读其赋,窃有疑焉。昔汤与葛伯为邻,葛伯称无牺牲不祀,汤遗之以牛羊,葛伯食之,又称无粢盛,汤使人徃为之耕,葛伯杀童子而夺其饷,汤于是乎有葛之征。南朝拘留北使,固有罪矣。然考其事,乃谋国不臧者构成之也。吾闻世祖初立也,遣江湖、荆、淮宣抚使郝经充翰林学士,使宋告即位,且寻鄂盟,以讲好息兵为事。时有王文统者,忌经,乃遣季坛侵宋以挠之。其侵宋者,王文统也。世祖不知也。先是世祖为皇弟攻宋鄂州,宋遣贾似道援鄂,会元帝文宗崩,世祖入正大统,因与讲和以去,似道攘为战功,盛称于朝。及经来,似道恐败露,乃幽之真州,不使入见。时宋理宗年髙,亦不知也。然而元有败盟之举,宋有启衅之端,皆羣臣构成之,两帝皆不知也。骃儒者也,何不即汤与葛之事劝其君乎?何不暴白彼我情罪,使有归乎?夫灭人之国,大故也;主张用师,儒者大作用也。予读《汤誓》有曰:“夏王卒遏众力,率割夏邑,其民皆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此汤所以伐桀也。又读《太誓》《牧誓》有曰:“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黎老,昵比罪人。”又曰:“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又曰:“商王受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斮朝渉之胫,剖贤人之心。”此武王所以伐纣也。骃请询之南人,宋君有一于此乎?又询之北人,宋君有一于此乎?无一于此,而伐之,不过利其土地人民而已,非商周吊民伐罪意也。又何必昌言之哉?愚窃以为,是时宋有天下半,西自川陜,南至交广,东至江淮闽越,皆尚宋。有使,得人以主军国重事,用文天祥计,分天下为四大镇,号召豪杰,相与掎角。我势大而难摧,彼力分而易制。元虽深入,未必尽得意,如骃所料也。骃学孔孟者也,性地髙洁,识见踈朗,凡所议论,皆高广深逈。虽杂诗,亦然。予欣慕之,独于此赋,窃有疑焉。岂其居夷既乆,虽有春秋之义,而不知耶?或不欲以酸腐自居,而假此以彰其迹耶?抑骃所见所言皆是,而予所致疑者非耶?此穷理一事,姑着其说,以俟知者。

读吴草庐年谱

按年谱,草庐为宋举子而仕于元,评事黄仲昭曰:“此譬如人家处女,虽已受聘,而未成昏,改嫁可也。”予曰:“此君以草庐为有道之士,强为分疏耳。夫人进学有先后,闻道有蚤暮,而前后是非,不可以相掩也。草庐晩年进学,未易窥测,若举平生言之,岂能每事尽善哉?宋非桀纣之暴,元非汤武之仁,一旦夺其有而据之,虽异世,闻者犹有所不忍,况在当时沐其清化者乎?况尝受其礼聘,将与谋天下事者乎?”同年周时可曰:“吴文正以草庐自号,且仕元之日浅,有以哉。”

译汉代严子陵的事迹,史家记载简略,因此人们都不能完全认识其真实心志。近来读严州府刻印的《钓台集》,其中论说文章有几十家,都是各自立说,最终没有一家能够真正得到他的心意。我私下思考,子陵大概是盖世豪杰,他的志向自有主张。当西汉末年,士大夫习惯谄媚,形成风气,再也没有礼义廉耻。等到王氏篡夺国政,像刘歆、扬雄这样的人都依附于他。子陵恨不能得到上方斩马剑,斩杀那些邪佞之人;他想凭借自己高洁的心志、孤特的操守、刚大不屈的气概,正面抵挡这股冲击,消除它造成的变乱,使天下后世重新知道人道的大防,这就是子陵的志向。世祖年轻时曾与他同学,等到即位后,思念他的贤能,便寻找他的踪迹。已经在水泽中找到他,使者前后去了三次他才到。到来以后,皇帝把他安置在北军馆舍,供给床褥,让太官早晚进献膳食。严陵看待这些,像是全然不知道。侯覇是什么人,竟派使者送信,想屈尊请他来交谈。我认为这是皇帝派他去的,皇帝想观察严陵的进退取舍,姑且用这件事来试探他。皇帝大概认为:子陵来了,就是汉廷的卿佐;不来,难道是高飞天际、隐遁无踪的大鸟吗?子陵收到信却不答复,只口头告诉使者说:“怀仁辅义,天下说;阿谀顺旨,要领绝。”大概上一句是希望侯覇辅弼东汉的新政,下一句是希望侯覇断绝西汉的旧习。这话可以说直率,礼数可以说傲慢。皇帝听到后,当天就驾临他的馆舍,大概是知道子陵不可屈服,所以亲自去见他。皇帝进入馆舍,子陵躺着不起身。皇帝说:“子陵难道唯独不肯为故人屈身吗?”严陵说:“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何必相互逼迫呢?”皇帝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严陵却把他看作从前舂陵的刘文叔罢了。他的精神气魄直上霄汉,不必等到抬脚踏在皇帝腹上才显现,这正是太史所占星象的应验。皇帝知道子陵不可屈服,只想到谏议官是天子用来谋划天下国家安危的人。严陵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或许会因此留下吧?却完全不知道子陵的志向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借以挽救世道的所在,难道他肯屈身做臣仆,随事议论、补救漏洞而已吗?这就是子陵最终离去的原因。当时侯覇不知道子陵的根本志向,世祖的故交难道也不知道吗?世祖不知道子陵的根本志向,后世的贤人君子,凡是对天下之事都能由已知推及幽隐的,难道也不知道吗?我见子陵自己说:“士各有志。”于是推求他的志向,写下这番说法。读刘静修《渡江赋》《渡江赋》是元代处士刘骃所作。元朝将要讨伐宋朝时,刘骃作此赋来勉励元军。赋中设置淮南剑客一角,让他们互相辩论如何审察地势、谋划攻守、估量敌我双方的情势,没有一处不分析得详尽,可以说长于料事。然而追究它所谓问罪的理由,不过是说郝翰林奉命出使南朝,九年没有回来罢了。考察它论述用兵的依据,不过是认为元朝的强大足以制服宋朝的弱小罢了。我读这篇赋,私下有所疑问。从前商汤与葛伯为邻,葛伯说没有牲畜祭祀,商汤送给他牛羊,葛伯却把牛羊吃了;葛伯又说没有祭祀用的黍稷,商汤派人去替他耕田,葛伯杀死那个童子并抢走他的饭食,商汤于是才征讨葛伯。南朝拘留北方使者,固然有罪;但考察这件事,原来是图谋国事不善的人构陷造成的。我听说世祖初即位时,派江湖、荆、淮宣抚使郝经以翰林学士身份出使,向宋朝报告即位之事,并且寻求恢复鄂州盟约,以讲和息兵为任务。当时有个王文统嫉妒郝经,于是派季坛侵犯宋境来妨碍他。那次侵犯宋境的,是王文统;世祖并不知道。此前世祖作为皇弟攻打宋朝鄂州,宋朝派贾似道援救鄂州,适逢元帝文宗去世,世祖进入正统,即与宋议和而撤军,贾似道却把这件事冒充战功,在朝廷大肆夸耀。等到郝经到来,贾似道害怕事情败露,便把他囚禁在真州,不让他入朝觐见。当时宋理宗年事已高,也不知道这件事。然而元朝有背弃盟约的举动,宋朝有挑起争端的开端,都是群臣构陷造成的,两位皇帝都不知道。刘骃既然是儒者,为什么不立即用商汤与葛伯的事情劝谏他的君主呢?为什么不把敌我双方的情状和罪责明白揭示出来,使事情有个正当归宿呢?灭亡别人的国家,是重大的事情;主张用兵,是儒者的大作为。我读《汤誓》,其中说:“夏王终于阻塞众人的力量,率领军队残害夏邑,百姓都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愿与你一同灭亡。’”这就是商汤讨伐桀的原因。我又读《太誓》《牧誓》,其中说:“商王受肆意施行暴虐,抛弃黎民和老人,亲近勾结罪人。”又说:“商王受不敬畏上天降下的灾祸,使下民受到焚烧,残害忠良。”又说:“商王受自行断绝于上天,向百姓结下怨恨,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胫,剖开贤人的心。”这就是周武王讨伐纣的原因。刘骃不妨问问南方人,宋君有其中一条罪行吗?又问问北方人,宋君有其中一条罪行吗?一条也没有,却要讨伐他,不过是贪图他的土地和人民罢了,并不是商、周吊恤百姓、讨伐罪人的本意。又何必公开宣扬这种说法呢?我私下认为,当时宋朝拥有天下的一半,西边从川陜,南边到交广,东边到江淮、闽越,都还奉宋为主。只要有一个使者,找到能够主持军国大事的人,采用文天祥的谋略,把天下分为四大镇,号召豪杰,彼此形成掎角之势,那么我方声势强大而难以摧毁,敌方力量分散而容易制服。元军即使深入宋境,也未必能像刘骃所料想的那样完全得意。刘骃是学习孔孟之道的人,性情高洁,见识疏朗,凡是他的议论,都高远、广大、深厚、开阔;即使是诗歌,也同样如此。我欣赏仰慕他,唯独对这篇赋私下有所怀疑。难道是他居住夷地已经很久,虽有《春秋》的义理,却不知道了吗?或者是不愿把自己看作迂腐酸腐之人,借此来彰显自己的行迹吗?还是刘骃所见所说都正确,而我所产生的疑问反而不正确呢?这件穷究事理的问题,姑且写下我的说法,等待有见识的人来判断。读吴草庐年谱 按《年谱》记载,草庐作为宋朝举子,却在元朝做官。评事黄仲昭说:“这好比人家的女儿,虽然已经接受聘礼,但还没有成婚,改嫁也是可以的。”我说:“这是因为您把草庐看作有道之士,才勉强替他分辩。人的进学有先后,闻道有早晚;前后的行为是非,不能互相遮掩。草庐晚年进学的境界,不容易窥测;如果概括他一生的话,难道能每件事都尽善吗?宋朝并没有桀、纣那样的暴虐,元朝也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仁德,却一旦夺取宋朝所有的一切而占有它,即使时代不同,听到这件事的人仍有不忍之心,何况身在当时、沐浴宋朝清明教化的人呢?何况他曾接受宋朝礼聘,将要与宋朝谋划天下大事呢?”同年周时可说:“吴文正以草庐自号,而且在元朝做官的日子很短,是有原因的。”

读陈节判缨诗集

予尝谓诗有景有情有事,景眞情眞事眞,便为佳作。如集中《送锺太守东行》诗云:「洞庭秋色晴看鴈,扬子江声夜听潮。」此景真也。《中秋与徐判簿酌别》诗云:「月色无如今夜好,人情谁似故乡亲。」此情眞也。《中秋后一夕彭郎载酒来访》诗云:「昨夜中秋翫月时,此心暗与故人期。故人今夜能相访,月色还来照酒巵。」此事真也。如此之类,皆是佳作。唐音和平,佳作大畧似之。唐音所以和平,非徒作多,盖由学愽材巨,拈得来便应手耳。和平未易学,纔学和平,便易低弱,稍加振迅,又觉突兀。其要在积学养气,及善用字以调和之耳。此据予所见而言,髙明以为何如?

观石林书院题署

宋叶公少藴知抚州日,建石林书院,讲明正学。今废乆矣,其裔孙菶等相与重建之,尝请予作题署。予倥偬中为此,不自知其工拙何如也。今予改郡,鎭逺道出石林,因登书院,拜少藴公新主,见题署楣宇间,不觉为徘徊瞻眺者乆之。夫神隽出竒,予不多让古人,然势过险廹,少雍容和缓态,则又其病也。昔人谓字为心画,观此则予改郡以去,夫岂自外至哉?

观南康太守郭公瑨受诰勑图

受诰勑而备録其词,昭君贶也。得君贶而昭宣之,示不忘也。古者臣子受君策命,皆勒诸器以藏诸庙。如诗所谓“作召公考,天子万寿”;古器物铭所谓“用作朕皇考龚伯尊敦,用蕲眉寿万年无强”是已。今南康守臣瑨,初为同知青州府事,善于其职。至是,天子授以诰勑,瑨既拜手稽首以受之矣,又备録其词,作为巨册,如古勒器物云者。盖将使其子孙覧是册,而知乃祖乃父居官谨修职业,不敢废坠如是。又知国家所以宠赉臣庶不茍,如是则夫思所以绍述之者,其容以自已乎?其所托逺矣。

题族子叔高勿斋册

族子叔高既领乡第,谒予临汝归,请予题其所谓勿斋者。予曰:“子知勿之为义乎?《说文》谓勿,州里所建旗也。一柄三斿,所以趣民者也。子之为学,亦慎其所趣哉?盖趣吾心于道义,则于道义归焉;趣吾心于功利,则于功利归焉。此二者,王覇所自分也。而所以趣之者,以志为主。然学之弗慱,择之弗精,守之弗固,则此志不知所主。固有舍夫道义之正,而趣夫功利之私者矣。子其慎之乎?吾祖宗积徳多年,子孙宜有兴者。子为学,诚能正其志,以慎其所趣,则他日论人物于吾周氏,孰不曰吾子贤?”

画评

浙人王宗辅以画求评,予曰:“画种类多,予未能徧识,但以予学书法观之,粗得其槩。凡书先观其点画,次观其结构,次观其变化。有点画而无结构,不取也;有结构而无点画,不取也;有结构有点画而无变化,不取也。上焉者,神与天游,不假模仿,自有真趣;次焉者,点点画画,模放他人,神气不足;下焉者,不知而作,自谓得之,去书逺矣。画家法为说颇多,以此求之,其庶矣乎?”宗辅未达,予曰:“皴皵涂抹,字点画也;安排布置,字结构也;将浓而淡,将显而隠,字变化也。知此,思过半矣。”

馋戒

吾官镇逺,尝睹于物,得三戒焉。虎性馋,不择肉而食。有羊牧崖上,虎攫之,羊负痛堕地死,虎随之,虎堕地不死而重伤焉,竟为乡人所毙。蝎虎亦性馋,蝎虎縁壁行,入燕巢以食其雏。雏负痛堕地,蝎虎随之,雏在地飞跃,家人为送入巢,蝎虎不能动,鸡食之。蚁亦性馋,凡物有大于已者,皆负致以行,务入其穴乃止。有蚓出穴,蚁羣嘬之,蚓负痛宛转泥沙中,卒莫能制。蚓鸭出栏,并食之。夫虎贪食羊,不知羊死而身毙;蝎虎贪食燕雏,不知燕雏得全而已,不免;蚁贪食蚓,不知与蚓并为鸭所食。嗟夫!利者害之所伏也,得者丧之所倚也。为馋不已者,可以戒矣。

翠渠摘稿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巻五

(明)周瑛 撰

○说

子大朴名说

成化乙酉冬,予长子生。明年夏,予京邸得家报,乃制名以归。考记曰:“名子者,不以国,不以日月,不以隐疾,不以山川。然则吾名子何以乎?”夫天地生育之德,始于春,春生木为盛。予家子姓,此其始也。故制名从木,凡木皆可名。而朴,天地之淳也。盖天地朴则气化淳,万物朴则生意全,君子朴则实学充。朴之时义大矣哉!人其炎炎而我凉凉,人其役役而我逸逸,人其讦讦而我黙黙。抱虚守素,学道之冲,反本还原,复性之根,葆光晦章,守吾之真。如是则善于为朴矣。人而能朴,则懿美中积,神明内腴,而道徳光矣。予悲世之人去朴而漓,也是以学愈工而道不如古。大朴其务反之哉!毋徇于俗,毋逐于人,毋自丧其淳以伤而真子。

大栎名说

译读陈节判《缨诗集》我曾说,诗有景、有情、有事;景真实,情真实,事真实,就是佳作。如诗集中《送锺太守东行》说:“洞庭秋色晴看雁,扬子江声夜听潮。”这是景真实。《中秋与徐判簿酌别》说:“月色无如今夜好,人情谁似故乡亲。”这是情真实。《中秋后一夕彭郎载酒来访》说:“昨夜中秋玩月时,此心暗与故人期。故人今夜能相访,月色还来照酒巵。”这是事真实。像这一类,都是佳作。唐诗的声调和平,佳作大体类似这种风格。唐诗之所以和平,不只是因为作品多,大概是由于学问广博、才力宏大,随手拈来便能运用自如。和平的诗风不容易学习,刚学和平,就容易低沉柔弱;稍微加以振发迅疾,又觉得突兀。其要领在于积累学问、涵养气势,并且善于运用字词来调和它。这是根据我所见说的,高明的您认为如何?观看石林书院题署 宋代叶公少藴任抚州知州时,建立石林书院,讲明正学。如今已经废弃很久了,他的后代孙菶等共同重建书院,曾请我写题署。我在匆忙中写成这篇文字,自己也不知道工巧还是拙劣。如今我调任别郡,鎭逺道经过石林,于是登上书院,拜谒少藴公的新牌位,看见自己写的题署在屋宇门楣之间,不知不觉徘徊瞻望了很久。神采俊逸、出人意外,我不比古人逊色多少;然而气势过于险峻逼迫,缺少雍容和缓的姿态,这又是它的毛病。古人说字是心的图画,观看这篇题署,那么我调任别郡而离去,难道是外在事物造成的吗?观看南康太守郭公瑨接受诰敕图 接受诰敕并把诰敕的文字完整记录下来,是为了彰显君主的恩赐;得到君主的恩赐而把它昭示宣扬,是为了表示不忘恩德。古代臣子接受君主的策命,都把它刻在器物上,收藏在宗庙中。正如《诗经》所说“作召公考,天子万寿”,以及古代器物铭文所说“用来制作我的皇考龚伯的尊敦,祈求长寿万年无疆”,就是这个意思。如今南康守臣郭瑨,起初任青州府同知,任职很称职。到了现在,天子授予他诰敕,郭瑨已经拜手稽首接受了,又完整记录诰敕文字,制作成大册,正如古代把诰命刻在器物上一样。大概是想让他的子孙看到这部册子,知道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做官时谨慎修治职事,不敢废弃荒疏到这种程度;又让他们知道国家宠幸赏赐臣民并非苟且随意。这样一来,他们思考如何继承和发扬先人的事业,难道能就此停止吗?他所托付的意义深远啊。题写族子叔高《勿斋》册 族子叔高已经考中乡试,拜见我从临汝回去时,请我为他所谓的“勿斋”题写文字。我说:“您知道‘勿’字的含义吗?《说文》说,勿是州里所树立的旗帜,一根旗杆上有三条飘带,用来催促百姓行动。您做学问,也应当谨慎自己所趋向的方向吗?把我们的心引向道义,就会归向道义;把我们的心引向功利,就会归向功利。这两者就是王道与霸道的分界。而引导心志的东西,以志向为主。然而学问不广博,选择不精审,操守不坚定,那么这个志向就不知道以什么为主。固然有人舍弃道义的正道,而趋向功利的私欲。您可要谨慎啊!我们的祖宗积累德行多年,子孙中应当有兴盛的人。您做学问,如果真能端正志向,谨慎自己的趋向,那么将来评论我们周氏的人物,谁不会说我们的子弟贤能呢?” 画评 浙人王宗辅拿画来请求评论,我说:“绘画种类很多,我不能全部认识,但根据我学习书法的经验,可以粗略得到其中大概。凡是书法,先看点画,其次看结构,再看变化。有点画而没有结构,不取;有结构而没有点画,不取;有结构、有点画而没有变化,也不取。上等的,精神与天机相游,不凭借模仿,自然有真正的趣味;次等的,一点一点、一画一画地模仿他人,神气不足;下等的,不明白而妄作,自以为有所获得,离书法已经很远了。画家的法则说法很多,用这个标准来求取,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宗辅没有明白,我说:“皴擦涂抹,就是字的点画;安排布置,就是字的结构;将要浓时却用淡,将要显露时却使它隐约,就是字的变化。明白这些,问题就已经解决一半了。” 贪食戒 我任镇逺官时,曾从事物中看到三件值得戒惧的事。老虎性情贪食,不挑肉就吃。有只羊在山崖上放牧,老虎扑住它;羊忍痛坠地而死,老虎也跟着坠下去,虽然没有死却身受重伤,最终被乡人打死。蝎虎也性情贪食,蝎虎沿墙爬行,进入燕巢吃燕雏。燕雏忍痛坠地,蝎虎也跟着坠下;燕雏在地上跳跃,家人把它送回巢中,蝎虎不能动了,被鸡吃掉。蚂蚁也性情贪食,凡是有比自己大的东西,都要背负拖运,非要搬进洞穴才停止。有条蚯蚓从洞中出来,蚂蚁群群咬它;蚯蚓忍痛在泥沙中蜷曲翻滚,最终蚂蚁也不能制服它。蚯蚓和鸭子一起出栏,鸭子把它们全吃了。老虎贪吃羊,不知道羊死后自己也会死;蝎虎贪吃燕雏,不知道燕雏虽得以保全,自己也不能免死;蚂蚁贪吃蚯蚓,不知道自己和蚯蚓都会被鸭子吃掉。唉!利益中潜伏着祸害,得到中依靠着丧失。对于那些贪食而不停止的人,可以引以为戒了。《翠渠摘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卷五 (明)周瑛撰 ○说 为长子大朴命名说 成化乙酉年冬天,我的长子出生。第二年夏天,我在京城宅邸收到家中报信,于是取名后寄回去。考察古代记载说:“给孩子取名,不用国名,不用日月,不用隐疾,不用山川。那么我为什么这样给孩子命名呢?”天地生育万物的德性,开始于春天;春天生木,木最为盛。我家姓周,孩子是家族子姓的开始,所以取名从“木”部,凡是木都可以命名。而“朴”,是天地的淳厚。天地朴厚,气化就淳厚;万物朴厚,生机就完整;君子朴厚,实学就充足。“朴”的时义真是重大啊!别人热烈炫耀,我却清凉淡泊;别人忙碌不休,我却安闲自得;别人互相攻讦,我却沉默不言。抱守虚静,坚守质朴,这是求学之道的要冲;返本还原,这是恢复本性的根基;收敛光芒而隐藏文采,守住自己的真实。这样才算善于保持朴厚。人如果能够朴厚,内心就积聚美德,精神就从内充盈,道德光辉就会显现。我悲叹世上的人离弃朴厚而变得浇薄,所以学问越来越精巧,而道德反而不如古人。大朴,你一定要努力返归朴厚啊!不要顺从世俗,不要追逐他人,不要自行丧失淳厚本性,以伤害你这个真正的孩子。为次子大栎命名说

予长子大朴死,人曰「朴材故夭」,因名次子曰「大栎」。栎,庄生所谓散木也,匠石氏所不顾者也。其为木也,圜不中规,方不中矩。以为舟则沉,以为棺与椁则速腐,以为器物与门户则速毁,且液■〈鏋,扌代釒〉焉。举栎所有,皆无所用之。然栎虽无所用,而众木欲与絜长短,较大小,则去栎逺矣。盖栎根盘踞于地,数十歩,其枝柯出山,十仭始有枝,其叶蔽翳蘩敷,广数畆。遇风雨,处其下如重屋。然是栎不亦大乎?此无他,众木材斧斤集之矣。栎不材,是以得免于侵伐,其大如此也。夫材而不寿,与不材而寿,吾固有以择夫寿不寿之间矣。栎乎,栎乎!耸壑昻霄,风雨不揺,吾将于是乎逍遥。

五行类征说

天顺庚辰正月一日,天薄雾,日色微黄,有霰霏霏而下,堂涂檐瓦不受,而苑内诸树皆白。未几,人告忠国公石亨反状,上收其从子定逺侯彪,斩之。继而亨亦下锦衣卫狱,死。

其说曰:「此木眚也。木属少阳,贵臣之象。三阳之月,万物皆暖矣。木性反寒,而阴胁之,故霰下堂,涂檐瓦不受,而苑树白。此贵臣蒙显戮之象也。当时贵显,莫如亨与彪;而取祸之道,亦莫甚于亨与彪,是以当之。」

天顺巳卯,征天下白牛畜之内苑。牛壮甚。庚辰,令牛与虎鬬,牛不能胜虎。又择徤马与鬬,马为虎所毙。时太监曹吉祥用事,其从子钦典兵,横甚。明年辛巳秋七月,钦反,夜三皷举兵犯阙。赖先觉,内外官军効顺,曹氏父子皆戮死。

其说曰:「易坤为牛,震为马。坤老阴,宦者之象也;震少阳,贵臣之象也。虎,山君也,百兽望之而震骇焉者,今敢与虎鬬,我使之也。牛不能胜虎,马为虎所毙,此君能制臣,曹氏父子败戮之象也。牛色白,白属金,此兵戈之象也。凡五行动,皆逢其生旺,金生在巳,旺在秋,故已年七月而反状举。」

天地说

天地何始?曰:自太极生阴阳始。阳动而阴静,阳清而阴浊。其动而清者,日旋于外,积一万八百年而天成焉。天成,日月星辰备矣。其静而浊者,日聚于内,积一万八百年而地成焉。地成,山岳河海备矣。以地言之,地形中窿而四洼,中窿为山,四洼为海。山与海皆地上物也。中庸曰:“今夫地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此孔氏之说,为可据。或谓天包水,水承地,其说非也。其不坠者,庄子谓大气举之也。时有震者,《汉志》谓阴有余也。众水赴海而海不溢者,朱子谓水流东极,气尽而散也。以天言之,天体至大,笼罩无外,地处其中,不过一块土耳。要之,上下四旁当有空处。谈天者谓树八尺之臬,以勾股法求之,上下相去各八万里。计天体圜,东西相去亦当如是。据此,则日月升降,各行其空处,非转激于水而出之也。其盈虚薄蚀,亦当于其空处相迎合冲射,非隔地与水而为是也。今夫人在地上,仰视不过五百里,平视不过千里,故见日月如在水中出耳。夫天象大者为日月,其次为星辰。日为太阳,其明无不照。月为太阴,不能自明,借日而明。月明有上下弦,以去日逺近而分之也。十五夜谓之望者,日西月东,两相对望耳。月中有黑影,此其本质也。盖月本黑质,其明者日铄之也。日铄不透,故其中黑影犹存。古今人以为蟾精、兎魄、桂树、山河影及称嫦娥窃药奔月者,皆妄也。星为少阳,辰为少阴(天无星处为辰)凡三垣二十八宿,皆附着天体。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则浮天而行。张子谓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故日月五星亦随天左旋以为右旋。厯家为省算法,故即退数言之也。天河,此水精也,非水也。《唐史》谓河汉海精,五月一阴生而渐见,十一月一阳生而遂收,此说可据。《列子》谓天汉之流注于归墟,以入地底,妄也。人见天门开,此天裂也。《汉志》谓天裂者,阳不足也。昔人以数求天地,毫髪不爽。至于论天地形象,多出臆度。故予特据理而推其说是非必有能辨之者。

玄牝说

译我的长子大朴去世了,人们说:“朴这种木材,所以夭折。”于是我给次子取名“大栎”。栎树,是庄子所说的散木,是匠人石氏不屑一顾的木材。它作为木材,圆的不像圆规,方的不像矩尺;用来造船就会下沉,用来做棺材和椁就会很快腐烂,用来做器物和门户就会很快毁坏,而且还会流出【原文有异体字或缺损】。总之,栎树所有的特点,都没有什么用处。然而栎树虽然没有用处,如果众多树木想同它较量长短、比较大小,那就远远不如栎树了。栎树的根盘踞在地面,方圆数十步;它的枝干伸出山外,长到十仭才开始分枝;它的叶子浓密繁茂,覆盖数畆。遇到风雨,人处在它下面,就像处在重重屋宇之中。这样看来,栎树不也很大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其他树木都受到斧斤砍伐,而栎树因为不成材,所以能够免于侵伐,才长得这样大。成材却不能长寿,与不成材却能长寿之间,我当然有自己的取舍。栎树啊,栎树啊!你高耸入谷、昂首凌霄,风雨也不能动摇,我将因此获得逍遥。五行类征说 天顺庚辰年正月一日,天空有薄雾,日色微黄,有霰纷纷落下;堂前道路、屋檐和瓦片不接受霰,而苑中的各种树木都变白了。不久,有人报告忠国公石亨谋反的情况,皇上逮捕了他的侄子定逺侯石彪,将他斩首。随后石亨也被押入锦衣卫狱中,死去。对此的解释说:“这是木行出现的灾异。木属于少阳,是贵臣的象征。三阳之月,万物都已经温暖了;木性反而寒冷,又受到阴气逼迫,所以霰落在堂前,道路、屋檐和瓦片不承受,而苑中树木变白。这是贵臣蒙受显著诛戮的征象。当时贵显的人,没有比石亨和石彪更甚的;而招致祸患的途径,也没有比石亨和石彪更严重的,所以应验在他们身上。” 天顺巳卯年,征集天下的白牛,蓄养在内苑。牛非常强壮。庚辰年,下令让牛与虎搏斗,牛不能战胜虎。又挑选健马与虎搏斗,马被虎杀死。当时太监曹吉祥掌权,他的侄子曹钦掌握兵权,横行霸道。第二年辛巳年秋七月,曹钦反叛,在夜间三更发动军队进犯宫阙。幸亏有人预先察觉,内外官军效忠归顺,曹氏父子都被杀死。对此的解释说:“《易经》中坤卦代表牛,震卦代表马。坤为老阴,是宦官的象征;震为少阳,是贵臣的象征。虎是山中之君,百兽见到它都惊恐震骇,如今竟敢与虎搏斗,是我使它这样做的。牛不能胜虎,马被虎杀死,这是君主能够制服臣下、曹氏父子败亡被杀的征象。牛的颜色是白色,白属于金,这是兵戈的象征。凡是五行发生作用,都遇到自己的生旺之时;金在巳生,在秋旺,所以在巳年七月出现反叛的情况。” 天地说 天地从哪里开始?回答说:从太极产生阴阳开始。阳主动而阴主静,阳清而阴浊。阳气运动而清明,每日运行在外,积累一万八百年而形成天。天形成后,日月星辰都具备了。阴气静止而浑浊,每日聚集在内,积累一万八百年而形成地。地形成后,山岳河海都具备了。从地来说,地形中央隆起而四周低洼,中央隆起的地方是山,四周低洼的地方是海。山和海都是地面上的事物。《中庸》说:“如今大地承载着华山,却不觉得沉重;震动河海,却不使它们泄漏。”这是孔氏的说法,可以作为依据。有人说天包着水,水承托着地,这种说法不对。地之所以不坠落,庄子说是大气托举它。时常发生地震,《汉志》说是阴气有余。众多水流归向大海而大海不满溢,朱子说是因为水流向东方尽头,气力耗尽而消散。这种说法可以作为依据。从天来说,天体极其广大,笼罩四方而没有外界,地处在其中,不过是一块土罢了。总之,上下四方应当都有空处。谈论天体的人说,竖立八尺高的表,用勾股法测量,天与地上下相距各八万里。计算天体为圆形,东西相距也应当如此。根据这一点,日月升降,各自在空处运行,并不是在水中旋转激荡而被推出的。日月的盈亏、薄蚀,也应当是在它们所在的空处彼此迎合、冲射,并不是隔着地和水才形成这些现象。如今人在地面上,抬头仰视不过五百里,平视不过千里,所以看见日月,像是从水中出来一样。天象中大的就是日月,其次是星辰。太阳是太阳之精,它的光明无处不照;月亮是太阴之精,不能自行发光,借太阳而明。月亮的上弦、下弦,是按照它距离太阳的远近来区分的。十五日夜称为“望”,是因为太阳在西、月亮在东,两者彼此相对而望。月亮中有黑影,那是它本来的质地。月亮本来是黑色的,它发亮的地方是被太阳照耀的;太阳的光照不能穿透月体,所以其中的黑影仍然存在。古今人把它说成蟾蜍之精、兔魄、桂树、山河的影子,以及称说嫦娥偷药奔月,都是妄说。星属于少阳,辰属于少阴(天空没有星的地方就是辰)。三垣二十八宿,都附着在天体上。日、月、五星称为七政,在天空中浮行。张子说天向左旋,处在其中的事物顺着它运行,所以日月五星也随天左旋,而呈现右旋。历法家为了省略计算,所以就用退数来说明。天河是水的精气,并不是水。《唐史》说天河是海的精气,五月一阴产生而逐渐显现,十一月一阳产生而终于收隐,这种说法可以作为依据。《列子》说天汉的水流注入归墟,进入大地底部,这是妄说。人们看见天门打开,是天裂开了。《汉志》说天裂,是阳气不足。古人用数来推求天地,丝毫不差;至于议论天地的形状,多半出于臆测。所以我特意依据道理推究这些说法的是非,必定有能够辨明它的人。玄牝说

丹家屡说玄牝,张随作图,谓左玄右牝是指两肾而言;俞琰作赋,谓上玄下牝是指心肾而言。张平叔着《金丹四百字》,又谓身中一窍,名曰玄牝。此窍非心,非肾,非口鼻,非脾胃,非榖道,非膀胱,非丹田,非泥丸,乃神炁之根,虚无之谷,在身而求,不可求于他。是又不肯明白说破,令人猜度不得。按《老子》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是玄牝指谷神而言。谷神何物?乃脐肾之间呼吸之气也。盖山四围而中虚,曰谷;人身四围而中虚,亦若谷然。前虽对脐而不着于脐,后虽对肾而不着于肾,其中虚处一炁存焉。其呼而上也,自此而起;其吸而下也,至此而止。持其呼吸而炼之,则丹由此而造,此所以谓之玄牝也。玄以丹言,牝以母言,言此乃丹之母也。张随、俞琰不知谷神为玄牝,乃妄以左右肾及以心与肾当之,又以玄牝二字分为两物,误矣。《老子》又曰:“玄牝之门,乃天地根。”门者,言玄牝一阖一辟之谓也。天地根者,言天地由此而生也。绵绵若存,言不死也;用之不勤,乃其所以不死也。

自警说

行犹形也,名犹影也。影以形成,名以行立。污其行,欲洁其名;犹徊其躬,欲直其影,是惑也。

情犹水也,义犹防也。水非防则泛,情非义则溢。以义约情,犹以防止水,固斯可矣。

出言重,则人重视之矣。重吾言,是重吾也。出言易,则人易视之矣。易吾言,是易吾也。吾轻重,系乎言,可不慎乎?

血气,犹火也!不戢,有自焚之祸;言语,犹兵也!不慎,有自戮之祸。于血气而戢,于言语而慎,祸其免矣。

欲生于心,遂于气;忿生于心,遂于气。方其生也,其机甚微;及其遂也,其势甚猛。故禁止于方生之初易,救制于既遂之后难。

久于贫贱者,则澹于嗜欲;久于忧患者,则熟于事机。嗜欲澹,可以养徳;事几熟,可以处世。然则贫贱不为害于人,忧患为有益于智乎?

毁我,我之仇然,有益之道焉;誉我,我之俦然,有损之道焉。盖常情见誉则喜,喜则自足,自足则止损,孰甚焉?常情见毁则戚,戚则自勉,自勉则进益,孰甚焉?

水不静,则不能鉴物;心不静,则不能烛理。盖静则虚,虚则明;动则挠,挠则暗。是静虚其义理之窟乎?动挠其义理之障乎?

养心当以寛,急则病;立志当以猛,弱则隳。故渍物于水,久而浃洽,此养心之喻也。渡河焚舟,有死无二,此立志之喻也。

以心治身,犹以身治人也。心与身一体也。一不知检,则目或妄视,耳或妄听,手足而或妄动。人与已,彼此也。告之而未尽其诚,使之而不由其道,则怒且诟,是惑也。

命有穷通,故事有逆顺。或得人之荐,我非人荐我也,吾命之通,假人以荐我耳。或遇人之挤,我非人挤我也,吾命之穷,假人以挤我耳。故恩无不报,而怨有不仇,此有徳者之事也。

处人之道,不过于处已见之处;国之道,不过于处家见之。故推诸身而人道得,推诸家而治道成。

得失在我,是非在彼。我得矣,而彼以为非,于我何损?我失矣,而彼以为是,于我何益?得失求诸我,是非置诸彼,此为已之学也。

杂说

张子谓:“达天徳,便可以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所谓天徳者,是理得于心,纯粹至善,无一毫人欲之私也。独知之地,不能致谨,则人欲间之矣。何可以语王道?王道是治道之至纯者也,由天德而出者也。”

程子谓「玩物丧志」,盖「玩」有耽之之意,耽而忘反,则志为物所夺矣。书、史、翰墨皆然。

周家治天下,其本专在二南。周官则其纪纲法度之施,盖二南之化以闺门为本。文王意诚心正而身修,故后妃化;后妃意诚心正而身修,故媵妾化。媵妾既化,公子公孙公族皆化。桃夭以下,国人化之矣。汉广以下,则天下化之矣。周南亦然。二诗皆详于妇人者,以化行必自妇人始。自古天下国家丧乱,皆由妇人故。周公采诗详于此者,所以致戒也。由是观之,程子谓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信然。不然,则王莽簒汉,宇文造周,亦皆行周官法度矣,何补治道哉?

凡治道以闺门为本,闺门之行以勤俭不妬忌为本。观诸二南,可见矣。文王为西伯,太姒为夫人,亦何求不得,何欲不遂?太姒方且为絺为绤,害澣害否,勤俭何如之!夫人勤俭如此,则媵妾而下孰有不从化者乎?媵妾既化于勤俭,则君王岂有横取于民以充后宫之费者乎?不横取于民,则生民何自而穷乎?盗贼何自而发乎?社稷何自而危乎?若夫不妬忌,则又女徳之盛者也。后夫人不妬忌,则众妾皆得以进御于君子矣。众妾进御于君子,则闺门之中谗隙不生。谗隙不生,则嗣续繁昌。嗣续繁昌,则国本坚固。故周家八百年天下,而诸姬相为藩屏,不易摧折者,实自后妃不妬忌中来也。

作字说

译丹家屡屡谈论“玄牝”。张随作图,认为“左玄右牝”是指两肾;俞琰作赋,认为“上玄下牝”是指心和肾。张平叔撰写《金丹四百字》,又说人体内有一窍,名叫玄牝。这个窍既不是心,不是肾,不是口鼻,不是脾胃,不是谷道,不是膀胱,不是丹田,也不是泥丸,而是神气的根本、虚无之谷;它虽在人体内,却不能到身体之外去寻找。这样仍是不肯明白说破,令人无法推测。考察《老子》说:“谷神不死,这就叫玄牝。”可见玄牝是指谷神而言。谷神是什么?就是脐与肾之间的呼吸之气。山四面环绕而中间空虚,叫作谷;人体四周环绕而中间空虚,也像山谷一样。它在前面虽正对着脐,却不附着于脐;在后面虽正对着肾,却不附着于肾;其中的空虚处存有一股气。呼气向上时,从这里开始;吸气向下时,到这里停止。把握呼吸而加以炼养,丹便由此炼成,这就是称它为玄牝的原因。“玄”是从丹而言,“牝”是从母而言,意思是这里是丹的母体。张随、俞琰不知道谷神就是玄牝,竟妄自把它说成左右两肾,或说成心与肾,又把“玄牝”二字分作两种事物,错了。《老子》又说:“玄牝之门,是天地的根。”所谓“门”,是说玄牝一开一合。所谓“天地的根”,是说天地由此而产生。“绵绵若存”,是说它不会死亡;“用之不勤”,正是它所以不死的原因。自我警戒说 行为就像形体,名声就像影子。影子因形体而形成,名声因行为而建立。行为污秽,却想使名声清白,就像弯曲自己的身体,却想使影子笔直一样,这是迷惑。感情就像水,道义就像堤防。水没有堤防就会泛滥,感情没有道义就会泛滥。用道义约束感情,就像用堤防阻止水流,这样才算稳妥。说话郑重,人们就会重视他。重视我的话,就是重视我。说话轻率,人们就会轻视他。轻视我的话,就是轻视我。我的轻重,取决于言语,怎么能不谨慎呢?血气像火!不加收敛,就有自焚的祸患;言语像兵器!不加谨慎,就有自伤的祸患。对于血气要收敛,对于言语要谨慎,祸患大概就可以避免了。欲望产生于内心,随后表现在血气上;愤怒产生于内心,随后也表现在血气上。它刚产生时,苗头十分微小;等到发作出来,势头就非常猛烈。所以在它刚产生时禁止容易,在它已经发作以后挽救和控制就困难了。长期处于贫贱地位的人,对嗜好欲望就会淡薄;长期遭受忧患的人,对事情的机变就会熟悉。嗜欲淡薄,可以用来修养德性;对事机熟悉,可以用来处世。这样说来,贫贱并不一定对人有害,忧患反而对智慧有益吗?诋毁我,就像我的仇人,却有益于我的道理;赞誉我,就像我的同伴,却有损于我的道理。一般人受到赞誉就高兴,高兴就自满,自满就停止进取并受到损害,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一般人受到诋毁就忧愁,忧愁就自我勉励,自我勉励就会有所进步和增益,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水不安静,就不能照见事物;心不安静,就不能洞察道理。安静就会空虚,空虚就会明亮;动荡就会受到扰乱,受到扰乱就会昏暗。这样看来,安静空虚是义理的洞窟吗?动荡扰乱是义理的障碍吗?修养心性应当宽缓,急迫就会生病;树立志向应当勇猛,软弱就会败坏。所以把物品浸在水中,时间久了就会浸透,这是修养心性的比喻;渡过河后焚烧船只,只有死战到底而没有第二种打算,这是树立志向的比喻。用心来治理身体,就像用自身来治理别人一样。心和身体是一体的。一旦不知道检束,眼睛就可能任意乱看,耳朵就可能任意乱听,手脚也可能任意乱动。自己和别人,是彼此相对的。告诫别人却没有完全尽到诚意,使别人做事却不依照正确的道路,结果别人就会发怒并辱骂,这也是迷惑。命运有困厄和通达,所以事情有逆境和顺境。有时得到别人的推荐,并不是那个人推荐了我,而是我的命运通达,借那个人来推荐我罢了。有时遭到别人的排挤,并不是那个人排挤了我,而是我的命运困厄,借那个人来排挤我罢了。所以恩惠没有不报答的,但怨恨却有不必报仇的;这是有德之人的作为。与人相处的道理,不过就是把对待自己的道理推及他人;治理国家的道理,不过就是把治理家庭时所见的道理推及国家。所以推及自身,就能得到与人相处的道理;推及家庭,就能成就治国的道理。得失在自己,是非在别人。我得到了,而别人认为这是错的,对我有什么损害?我失去了,而别人认为这是对的,对我有什么益处?得失从自己身上寻求,是非置之于别人,这是修养自己的学问。杂说 张子说:“通达天德,就可以谈论王道。其要点只在于谨慎独处时的念头。所谓天德,是道理已得到内心,纯粹而至善,没有一丝一毫个人欲望的私心。在独自知觉的地方不能谨慎,就会被人欲夹杂其中。怎么可以谈论王道呢?王道是治国之道中最纯粹的,它是从天德中产生的。” 程子说“玩弄事物会丧失志向”,大概是因为“玩”有沉溺其中的意思。沉溺其中而忘记返回,志向就会被外物夺走。读书、读史和写作书法也都是这样。周家治理天下,根本完全在《周南》《召南》二诗。《周官》是纲纪法度的施行,而《二南》的教化以闺门为根本。文王意念诚实、内心端正而自身修养完善,所以后妃受到教化;后妃意念诚实、内心端正而自身修养完善,所以媵妾受到教化。媵妾既已受到教化,公子、公孙以及公族都受到教化。《桃夭》以下的诗,说明国人受到教化;《汉广》以下的诗,说明天下受到教化。《周南》也是这样。二诗都详尽写妇人,是因为教化的推行必定从妇人开始。自古以来天下国家的丧乱,都是由于妇人。所以周公采诗时对此写得详细,是为了使人警戒。由此看来,程子说要有《关雎》《麟趾》的意义,然后才能实行《周官》的法度,确实如此。不然,王莽篡夺汉朝,宇文氏建立周朝,也都实行了《周官》的法度,那对治国之道又有什么补益呢?凡是治理之道,都以闺门为根本;闺门的行为,又以勤劳节俭、不嫉妒猜忌为根本。从《二南》中可以看出这一点。文王做西伯,太姒做夫人,还有什么不能得到、什么欲望不能满足?可是太姒还亲自织絺、织绤,洗涤和不洗涤都亲自操劳,她是多么勤俭啊!夫人如此勤俭,媵妾以下的人谁有不受教化的呢?媵妾既受勤俭的教化,君王哪里会横征暴敛百姓来充当后宫的费用呢?不横征暴敛百姓,百姓又怎么会贫困?盗贼又怎么会发生?国家社稷又怎么会危险呢?至于不嫉妒猜忌,则是妇德的盛美之处。后夫人不嫉妒猜忌,众妾就都能进御君王。众妾进御君王,闺门之中就不会产生谗言和嫌隙。没有谗言和嫌隙,子孙后代就会繁盛;子孙繁盛,国家的根本就会稳固。所以周家享有天下八百年,而诸姬互相成为藩篱屏障,不容易被摧毁,实际上就是源于后妃不嫉妒猜忌。作字说

凡书以意为主,而气辅之,神化之笔,磨墨黙。凡种种诸俗态,皆不入于思惟。此命于风雨,若行兵,上不见天,下不见地,旁不见人,沛若有所归。此挟于气者也。出乎人机,入乎天机,半由及得意处,圣智不能自知。此会于神者也。命于则精,挟于气则壮,会于神则妙。意也者,由学而得之也;气也者,由养而得之也;神也者,由习忘而得之也。弗学,弗精;弗养,弗壮;弗习忘,弗能以为妙。故书之至者,意也,气也,神也,皆合而为一者也。

潮汐说

潮汐何自?曰:气主之也。气主云何?曰:天包地外,地处天中,一元之气升降不息。方其气之伸也,万窍皆盈,而潮以长;及其气之缩也,万窍皆虚,而潮以消。是故昼夜之间,潮凡两至,气一伸而一缩也。朔望之后,潮凡两大,气一盈而一虚也。伸缩盈虚,气有定数,消息大小,潮有定期。潮应夫气者也。今夫人一呼一吸,而腹厌随之,盖有数焉,不可妄有所增损也。有所增损,则灾疢作矣。潮汐之说,何以异此?或让予曰:「如子所言,则所谓归墟以受水,沃焦以涸水,尾闾以泄水,神鳅出入穴以进退夫水,其说皆非与?」曰:「非也,吾所说者主夫气也,他为说,非吾所知也。」

赛兰说

岭南有草曰赛兰,其状不兰类,而香过之。近有移入闽中者,予客临漳,馆于陈以舟氏。一日与以舟衔杯,有香入牕户,扑帘幌,徘徊几案间,如沉檀火爇而风扬之也。予讶之,以舟曰:“此所谓赛兰也。”予起视赛兰而不得,以舟指以示,盖其树如栀子,其枝有节如牛膝,其花附枝如聚粟。予以其貌之凡,而怪其香之异,退而叹曰:“夫兰称于《易》,着于《礼》,载于左氏,盛言于楚骚。古今论草木之香者,必归于兰,而天下之人莫不知有兰也。今此草称赛兰,曾不得一登名于谱牒,托根于台榭,而使骚人墨客得以发扬其光采。予伤之。”方拟作《孤芳操》以吊赛兰,或解之曰:“赛兰,人知之,其香自若也;人不知,其香亦自若也,庸何伤?”或又解之:“赛兰善于为香,而不善于为人之知,此所以为赛兰也。”予以客言大发予衷,作《赛兰说》。

内象说

人喉中有食气二颡。气颡在前,食颡在后。气颡刚,乃气所出入;食颡柔,乃食所自入。气颡下属肺,肺下属心与肝。心在肺下,肝上居中。肝在心下偏左,胆附于肝。肺、心、肝皆悬挂于胸中。食颡下属胃,胃在膈下,脾横络于胃。胃下属小肠,小肠属大肠。大肠尽处为糓口。大肠、小肠皆盘曲左旋。腰两旁为肾,肾贴脊骨而生,皆有膻肉包裹。左为肾堂主气,右为命门主精及相火。对脊为脐,脐为命蔕。小腹为膀胱,膀胱只有一系,下属阳管。后自脊膂而下,前自脐腹而下,筋脉聨络至阴骨尽处,实生阳物。其中有窍一,属膀胱以泄小水;一属脊骨下尖名尾闾泄精。又有气管数条,似筋非筋,似肉非肉,其色黄,其中虚。有一大者贴脊骨如弦,下属尾闾,上属于脑,疑督脉路也。又有数小管通肺、通肝、通心以及腰股、腰脐诸处,疑任脉路也。人饮食由食颡入胃,脾摩化之,其清气上腾,苦走心,酸走肝,辛走肺,甘走脾,咸走肾,以滋养五臓。其浊者入小肠,化为秽,下至阑门,分为二路。粪由大肠正中而下,由糓口而出;小水循大肠膀膜旁出澹渗入膀胱,由阳管而出。气生于左肾,循气管上下通贯百脉,以会于脐,注于气海。精生于右肾,随气而行,流布于四体,以会归于肝,注于脑海。又两足心为涌泉穴,发水火二气,上通于肾。此其大凡也。

内外象通说

译凡是书法,以意念为主,以气势辅助,以神韵变化书写;磨墨时应当默然。各种庸俗的姿态,都不要进入思虑。这种状态如同在风雨中受命,如同行军作战,上面看不见天,下面看不见地,旁边看不见人,气势充沛,仿佛有所归依。这是凭借气势的表现。它出自人的机巧,又进入天然的机趣;其中有一半达到得意之处,即使圣人和智者也不能完全自知。这是与神韵会合。下笔受命就精确,凭借气势就雄壮,与神韵会合就奇妙。所谓意,是通过学习得到的;所谓气,是通过涵养得到的;所谓神,是通过练习到达忘我境界得到的。不学习,就不能精确;不涵养,就不能雄壮;不练习并达到忘我,就不能达到奇妙。因此书法的最高境界,就是意、气、神全部合而为一。潮汐说 潮汐从哪里来?回答说:由气主宰。气如何主宰?回答说:天包围在地的外面,地处在天的中间,一元之气不断升降。气舒展时,万物的孔窍都充满,潮水就上涨;气收缩时,万物的孔窍都空虚,潮水就退落。因此一天一夜之间,潮水总共涨落两次,这是气一伸一缩。朔日、望日以后,潮水总有两次大潮,这是气一盈一虚。伸缩盈虚,气有固定的规律;消长大小,潮有固定的时节。潮水是响应气的。人一呼一吸,腹部也随之起伏,大概都有一定规律,不可任意增加或减少;一旦有所增损,灾病就会发生。潮汐的道理,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责问我说:“照你所说,那么所谓归墟承受水、沃焦使水干涸、尾闾泄出水,以及神鳅出入洞穴使水进退的说法,难道都不对吗?”我说:“不是。我所说的是以气为主;其他那些说法,不是我所知道的。” 赛兰说 岭南有一种草叫赛兰,形状不像兰花,却比兰花更香。近来有人把它移植到闽中。我客居临漳时,住在陈以舟家。有一天我和以舟举杯饮酒,忽然有香气进入窗户,扑向帘帐,在几案之间回旋,好像沉香、檀香燃烧后被风吹散一样。我很惊讶,以舟说:“这就是所谓赛兰。”我起身去看赛兰,却没有找到;以舟指给我看。原来它的树像栀子,枝条有节,像牛膝;花附着在枝上,像聚集的粟粒。我因为它的外貌平凡,却奇怪它香气独特,回来后叹息说:“兰花在《易》中受到称颂,在《礼》中有所著录,在《左氏》中有所记载,在楚辞中得到盛赞。古今谈论草木香气的人,必定归于兰花;天下人没有不知道兰花的。如今这种草名叫赛兰,却连一次登上谱牒、寄根于台榭的机会都没有,使那些骚人墨客也无法发扬它的光彩。我为它感到悲伤。”我正想写《孤芳操》来凭吊赛兰,有人劝解我说:“人们知道赛兰,它的香气还是这样;人们不知道,它的香气也还是这样,这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又有人劝解说:“赛兰擅长散发香气,却不擅长让人知道它,这正是它成为赛兰的原因。” 我因为客人的话深深触发了内心,于是写下《赛兰说》。内象说 人的喉咙中有两条管道:气管在前,食管在后。气管坚硬,是气息出入的通道;食管柔软,是食物进入的通道。气管向下连接肺,肺向下连接心和肝。心在肺的下面,肝在心的上方居中。肝在心的下面偏左,胆附着在肝上。肺、心、肝都悬挂在胸腔中。食管向下连接胃,胃在膈膜下面,脾横向连接着胃。胃向下连接小肠,小肠连接大肠。大肠的末端是谷口。大肠、小肠都盘曲向左。腰部两旁是肾,肾贴着脊骨生长,都有膻肉包裹。左边是肾堂,主气;右边是命门,主精以及相火。与脊骨相对的是脐,脐是生命的根蒂。小腹是膀胱,膀胱只有一条系带,向下连接阳管。后面从脊柱向下,前面从脐腹向下,筋脉相互联络,到阴骨末端,实际生有阳物。其中有一个窍连接膀胱,用来排泄小便;另一个窍连接脊骨下端,名叫尾闾,用来泄精。又有几条气管,像筋却不是筋,像肉却不是肉,颜色黄,内部空虚。其中有一条大的,贴着脊骨如弓弦,下连尾闾,上连脑部,疑似督脉的通路。又有几条小管,通向肺、肝、心以及腰股、腰脐等处,疑似任脉的通路。人的饮食从食管进入胃,脾加以磨碎消化;其中清的气向上升腾,苦味走心,酸味走肝,辛味走肺,甘味走脾,咸味走肾,用来滋养五脏。浊的部分进入小肠,化为秽物,向下到达阑门,分为两条道路。粪便从大肠正中向下,由谷口排出;小便沿大肠和膀胱膜旁边出来,渗入膀胱,再由阳管排出。气产生于左肾,沿气管上下运行,贯通百脉,在脐处会合,注入气海。精产生于右肾,随着气运行,流布到四肢,与肝会合,注入脑海。两脚心还有涌泉穴,发出水火二气,向上通达肾。这是大致情形。内外象通说

昔人谓身是两片合成,此分阴阳言之也。盖后一片自足腿而上,由背及脑至于上唇属阳;前一片自小腹而上至于下唇属阴。其中包藏五臓六腑:曰肺、曰心、曰肝、曰脾、曰肾,是为五臓;曰大肠、曰小肠、曰胆、曰胃、曰膀胱、曰三焦,是为六腑。肺臓以大肠为腑;心臓以小肠为腑;肝臓以胆为腑;脾臓以胃为腑;肾臓以膀胱为腑。三焦无正臓,属肾原气之别,为外腑。或曰人有六臓六腑,盖肾有一臓,三焦其腑也。经谓臓地气所生,故藏而不泻;腑天气所生,故泻而不藏。又谓二者或同位而相辅,或异位而相感。其次第皆自上而下。人咽喉有二管,在前而刚者为气管,在后而柔者为食管。气管为肺系,肺臓属金,其色白,其府大肠。与肺异位,亦禀金气而色白。肺凡六叶,中有窽窍,主藏魂与行气。心与肝为系,皆属于肺。心居上中,肝居下左。心臓属火,其色赤,其府小肠。与心异位,亦禀火气而色赤。心圜外窍中,主藏神。心外有包,主相火。血经于心而化,故色赤。人聪明由心窍,故上智有七窍三毛,中智五窍二毛,下智三窍一毛,常人二窍无毛,愚者窍小,其甚者无窍。肝臓属木,其色青,其府胆。与肝同位,亦禀才气而色青。肝凡七叶,是为血海,主藏魂。经谓胆为清净府,内无所受,只盛精汁三合而已。人身中有鬲以分上下,肺、心、肝、胆皆在鬲上,其状累累如悬锺然。食管为胃系,其系长通于鬲下。胃为脾府,脾与胃同位。脾土色黄,胃禀土气,其色亦黄。胃盘曲鬲下,脾如盖横络于胃,主藏意与智及主裹血以温五臓,助胃化水榖气以为荣卫。胃下有小肠,小肠下有大肠,皆左廽迭积,凡九曲。经谓小肠为盛受府,其上口与胃相接,号幽门,受胃糟粕,受已复化,传入大肠。经谓大肠为传送府,其上口与小肠相接,号阑门,主分水榖。大肠下属广肠,号魄门,盖肺气所出也,又号肛门,又号榖口,乃不洁所出也。肾臓属水,其色黒,其府膀胱。与肾异位,亦禀水气而色黒。肾有二,在左右胁下贴脊骨两旁,左为肾堂,主气属水;右为命门,主藏精与志,助心以行相火。命门之精与肾堂之气,两相槖钥,乃人生身所自。丹家指为玄牝,乃结丹所自。经谓膀胱为津液府,有脂膜一路循大肠而上,接于阑门,糓化为粪,由大肠正中而下;水化为溲,循脂膜旁出,渗入膀胱。盖膀胱有出口无入口,水澹渗而入,其出口属阴器中,由此顺泄而去。三焦为肾外府,主持诸气,当于水糓徃来之路。上焦当胃上管,主内而不出;中焦当位中管,主腐熟水糓;下焦当膀胱上口(按膀胱无上口,此云尔者即阑门是也)主分别清浊。人肾气通耳,肝气通目,肺气通鼻,脾气通口,心气通舌。故肾气和则耳聪,肝气和则目明,肺气和则鼻闻臭,脾与心气和则口舌知味。人有九窍:耳窍二,目窍二,鼻窍二,口窍一,此七阳窍也。阳窍者,所以通阴气而上之也。阴器窍一,肛门窍一,此二阴窍也。阴窍者,所以通阳气而下之也。复有尾闾一窍,不在九窍之列,其窍与阴器同出,所以泄精。人身中有气管,似肉非肉,似筋非筋,色黄内虚,是为气路。其总管贴脊如弦,下自尾闾上入于脑,又分为小管入于耳、于目、于鼻、于口,中内通于肺、于心、于肝,外通于手、于足。人血周流于一身而藏于肝,其行也心主之。人气充布于四体而聚于气海,其生也肾主之。人髄在骨中,其盈虚也系夫气与血。气血盛满则髓盈,气血衰耗则髓竭。人筋聚夫阴器,其伸缩也肝与肾主之。肝血来,肾气至则伸而出;血去气收则缩而入。人齿牙亦肾所主。人少时肾气初足则齿生,老时肾气败则毁。人头中脑,修养家以为泥丸。盖五行结秀,脑厚则寿长,脑薄则寿短。其为厚薄系积精与气何。如人脐为呼吸二气所会,人在母胞胎中,由此呼吸既生,而结断之,则由口鼻呼吸,呼之根自此而起,吸之根自此而止。故修养家以为脐轮,言众气辐辏于此也;又以为命蔕,言生身系于此也。凡此一身造化,非惟学医与摄生者所当知,而君子格物穷理,亦不可以不觧也。

育蚕说

译古人说身体是由两片合成的,这是从阴阳来说明的。后面的一片从脚腿向上,经过背部和脑到达上唇,属于阳;前面的一片从小腹向上到下唇,属于阴。其中包藏着五脏六腑:肺、心、肝、脾、肾,称为五脏;大肠、小肠、胆、胃、膀胱、三焦,称为六腑。肺脏以大肠为腑,心脏以小肠为腑,肝脏以胆为腑,脾脏以胃为腑,肾脏以膀胱为腑。三焦没有相应的正脏,是肾的元气分出的一部分,属于外腑。也有人说,人有六脏六腑,大概是肾为一脏,三焦为其腑。医经说,脏由地气所生,所以藏而不泄;腑由天气所生,所以泄而不藏。又说二者有时同处一位而相互辅助,有时位置不同而彼此感应。它们的排列次序都是从上到下。人的咽喉有两条管道,前面坚硬的是气管,后面柔软的是食管。气管是肺的通道,肺脏属金,颜色白,腑是大肠。大肠与肺位置不同,也承受金气,颜色同样白。肺共有六叶,中间有孔窍,主管藏魂和运行气息。心与肝和肺相联系,都属于肺的系统。心居于上部中央,肝居于下部左侧。心脏属火,颜色红,腑是小肠。小肠与心位置不同,也承受火气,颜色同样红。心的外形圆,外有孔窍,中间空虚,主管藏神。心外有包络,主管相火。血液经过心而发生变化,所以颜色红。人的聪明由心窍而来,因此上等智慧的人有七窍三毛,中等智慧的人有五窍二毛,下等智慧的人有三窍一毛,常人有二窍而无毛,愚笨的人窍小,最愚笨的人没有窍。肝脏属木,颜色青,腑是胆。胆与肝位置相同,也承受木气,颜色青。肝共有七叶,是血的海洋,主管藏魂。医经说胆是清净之腑,里面没有承受食物,只盛精汁三合罢了。人体中有膈膜分隔上下,肺、心、肝、胆都在膈膜以上,形状层层悬挂,像悬着的钟。食管是胃的通道,这条管道很长,通到膈膜以下。胃是脾的腑,脾和胃处在同一位置。脾属土,颜色黄;胃承受土气,颜色也黄。胃在膈膜下盘曲,脾像盖子一样横向连接胃,主管藏意和智,又主管包裹血液以温养五脏,帮助胃把水谷化成营卫之气。胃下面有小肠,小肠下面有大肠,都向左回旋、层层盘积,共有九曲。医经说小肠是盛受之腑,上口与胃相连,称为幽门,承受胃中的糟粕,承受后再加以变化,传入大肠。医经说大肠是传送之腑,上口与小肠相连,称为阑门,主管分开水和谷物。大肠下端连接广肠,称为魄门,大概是肺气排出的地方;又称肛门,又称谷口,是不洁之物排出的地方。肾脏属水,颜色黑,腑是膀胱。膀胱与肾位置不同,也承受水气,颜色黑。肾有两个,在左右胁下、脊骨两旁,左边是肾堂,主气,属水;右边是命门,主管藏精和志,帮助心运行相火。命门的精和肾堂的气相互鼓动,就成为人生成形的根本。丹家把它们指为玄牝,是结丹的根源。医经说膀胱是津液之腑,有一层脂膜沿大肠向上,连接阑门;谷物化为粪便,从大肠正中向下;水化为尿液,沿脂膜旁边出来,渗入膀胱。膀胱有出口而没有入口,水从旁边渗入,出口在阴器之中,由此顺势排泄。三焦是肾的外腑,主持各种气,位于水谷往来的通道上。上焦对应胃上面的管道,主管纳入而不排出;中焦对应中部的管道,主管腐熟水谷;下焦对应膀胱上口(考察膀胱并没有上口,这里所说的就是阑门),主管分别清浊。人的肾气通于耳,肝气通于眼,肺气通于鼻,脾气通于口,心气通于舌。所以肾气调和,耳朵就听得清;肝气调和,眼睛就看得明;肺气调和,鼻子就能闻到气味;脾气和心气调和,口舌就能辨知味道。人有九窍:耳窍两个,眼窍两个,鼻窍两个,口窍一个,这是七个阳窍。阳窍,是用来使阴气向上通行的。阴器窍一个,肛门窍一个,这是两个阴窍。阴窍,是用来使阳气向下通行的。另有尾闾一个窍,不列入九窍之中;它与阴器同处排出,用来泄精。人体内有气管,像肉却不是肉,像筋却不是筋,颜色黄,内部空虚,这就是气路。它的总管贴着脊骨像弓弦一样,下自尾闾,上入脑部;又分出小管,进入耳、眼、鼻、口,内部通向肺、心、肝,外部通向手和足。人的血液周流全身而储藏于肝,运行由心主管。人的气充布四肢而聚集在气海,产生由肾主管。人的骨髓在骨中,盈亏取决于气和血。气血充盛,骨髓就充盈;气血衰弱耗损,骨髓就枯竭。人的筋聚集在阴器,其伸缩由肝和肾主管。肝血到来、肾气达到时,阳物就伸展而 ಹೊರ出;血退去、气收敛时,就收缩而进入。人的牙齿也由肾主管。人年轻时肾气刚充足,牙齿就生长;年老时肾气衰败,牙齿就毁坏。人的头部有脑,修养家称它为泥丸。五行精华凝聚成秀,脑厚的人寿命长,脑薄的人寿命短;脑的厚薄取决于精气的积聚多少。人的脐是呼吸二气会合的地方。人在母胎中,靠这里呼吸而生长;脐带结断后,才改由口鼻呼吸,但呼气的根从这里开始,吸气的根到这里停止。所以修养家把脐称为脐轮,说各种气都像车轮辐条一样会聚于此;又称为命蒂,说生命形体系于此处。凡是这一身的生化变化,不只是学医和养生的人应当知道,君子探究事物、穷究道理,也不能不知道。育蚕说

有豸能丝曰蚕。蚕待人而育也。近川而室,树棘而墙。其器曲植,籧筐以下而备。及夫蚕之也,未齐而蘩,既齐而桑。夜或明炬以临,昼则容观。功使之不遑焉。然则蚕之育,厥惟艰哉!夫蚕始生如芒,其次如锥,其次如筋,其次如指。至于如指而蚕成矣。蚕以主人育之之勤也,于是尽其技以报主人。其口始吐,忽忽焉,丝丝焉,宛转不已,而茧成焉。茧成,蚕不可得而出矣。主人聚茧,爚诸汤而络之,而蚕死。夫蚕食主人之力,而报以丝。以丝之故,而竟杀其身。蚕固无负于主人哉!国家育贤,犹育蚕也。为之学校以教养之,为之科目以登用之,为之爵赏名位以褒荣之。国家养贤可谓至矣。为之贤者,由其养而不率其教,蒙其恩而不知其所以为报。平居无事,未尝思所以树立以禆益国家。一旦有急,相顾而骇,卒无一人抗节仗义以死其事者焉。乌虖!蚕报主人以死,臣子报国家未必皆以死。可以死而不死,尚以蚕劝其心哉!予因说蚕以自警。

跛民说

予知广德州日,当有事于民。舍民有跛者,盘绰而前。予曰:“子何足之跛也?”跛者曰:“吾尝马出,马骇不可制,是以伤足。”予曰:“马所以逸我者,而有危道焉。何不舍马而歩?足固无恙也。”跛者曰:“今之马出者亦多矣,皆未尝跛,而吾独跛。非马能跛,人人自以致跛耳。使吾如夫人者,谨其衔勒,约其步骤,朝蹀■〈▯爕〉而出,暮欵段而归,何逸如之?惟吾好逞穷马力,以尽吾豪,是以及焉。”岂惟是哉?君宰制一州,犹御夫马也。御得其道,则州人无贵贱大小,皆惟命是听。茍失其道,则民骇不可制,又不但如吾足之跛也。予曰:“善。”此麦丘邑人之意,因出壶觞以饮食之,且记其说以自警。

螭杯说

维岁辛卯,瑛奉天子命为州长吏,以恊庶僚,以贞百度。维岁时有宴,用作螭杯以飨客。其说曰:「螭杯之作,其酒戒乎?其制上丰而下俭,外抱而中虚。上丰下俭,易覆也;外抱中虚,不溢也。螭之为物,少仁而多威者也。凡主与宾交,爱胜则流,威胜则节。故饰杯以螭,欲有节也。昔者先王制为燕飨之礼,宾主百拜,此以敬胜也。敬胜与威胜,其义一也。然则饮是杯而思其义,酒祸其免矣乎?」

收古琴说

凡古琴宜入囊,纳诸椟中,取出鼓之,旋复收拾,不可卧地上,地有湿气;不可庋壁上,壁有冷气。夜皷不可置露月中,避湿冷二气。予初得金石交,患其久冷,依古法以热沙荡之,沙过热,被弦如皷。次日以汤蒸之,微使汗溜,其音始清和。又一夕置露月中,失收,旦音不发,复以热沙微荡之,其音始复初。盖古琴与老人相类,老人气虚,外邪易感,不可不慎。

○文

广徳考满回任阑门祭神文

维年月日,具官某敢昭告于各庙之神。维瑛不敏,承乏是州,得免官谤。维神之休,考绩来归,莅事伊始,谒见于神。神其鉴只,语曰:「无倦。」《易》曰:「有恒。」勉兹终始,以保名称。

朝觐回任祭神文

维年月日,具官某敢昭告于各庙之神:瑛以去秋告神入觐,荷蒙国恩,得免罪衅。顾以凉薄,叨任大州事,有克济,实赖神休。兹当莅任,敢与神誓:凡厥攸为,曰惟仁义,不欺僚友,不负吏民。有食斯言,神殄厥身。

辞祠山文

神道孔幽,可揆以理。维山维岳,维神之体。民罔有知,诬神实多,踵伪袭讹,神莫之何。小子不敏,起为神辩。神不我怒,祯祥屡见,维神正直,兹焉可知。民胶旧习,未释厥疑。今辞于神,尚有后祝:毋享非祀,毋降滛福。

谕豪强文

抚为县,五豪右多贼虐同类,予到郡,为文以晓之。

咨尔豪强,胡为不臧?父子桀骜,兄弟陆梁。其狂如猘,其狠如羊。其毒螫如蛇虺,其馋噬如虎狼。其视刑宪也,甘如饮食;其处囹圄也,安如堂房。并寡弱吞善良,侮诗书,蔑冠裳。雄视四境之内,谓人莫敢予当。殊不知,好善恶恶,天之道也;赏善罚恶,人之道也。汝不见夫虺蛇乎?虺蛇尝螫人矣,一旦失其巢穴,则人皆碎其首,断其脊,扶其膏筋,以恶之者众也。又不见夫虎狼乎?虎狼尝食人矣,一旦覆诸陷阱,则人皆剥其皮,脔其肉,刳其胃肠,亦以恶之者众也。盖刀刚则缺,木刚则折,人刚则灭,古之道也。请稽诸载籍,以告汝:楚有越椒氏,初甚凶悖,继而覆灭;虞有梼杌氏,初甚傲狠,继而放逐;汉有梁冀氏,初甚跋扈,继而诛戮。此其为可考者也。盖其势得时,则指顾风云,叱咤雷霆,人皆畏之;及其势去时,则身死财散而家亡,又何其惨也!咨尔豪强,胡不改张?保尔室家,守尔农桑。小忿毋竞,小利毋攘。邻里相安,宗■〈尚阝〉相将以,谦抑为干盾,以慈顺为提防。则汝有事至于官府也,吾当爱汝敬汝,与汝家人父子之相忘,顾不美与?豪强豪强,亟图改张,听我训言,其福无疆。

祭范文正公文

译有一种虫能吐丝,叫作蚕。蚕要依靠人来养育。靠近水川建造蚕室,栽种荆棘作为围墙;曲、直等蚕具,以及籧筐以下的器物,都预先准备好。养蚕时,蚕尚未整齐成长,就要繁殖;整齐成长后,就要喂桑叶。夜里有时点燃火炬照看,白天则随时观察。劳作驱使人不得空闲。这样看来,养蚕是多么艰苦啊!蚕刚出生时像芒草的尖端,随后像锥子,再后像筋,最后像手指。长到像手指时,蚕就成熟了。蚕感念主人辛勤养育,于是使尽自己的本领来报答主人。它的口开始吐丝,急急忙忙地一丝一丝吐出,不停地曲折回旋,蚕茧就结成了。蚕茧结成后,蚕便再也不能出来。主人收集蚕茧,把它们放入沸水中煮,再抽丝缠绕,而蚕就死了。蚕吃了主人的劳力,却用丝来报答;又因为这些丝,最终被杀死。蚕实在没有辜负主人啊!国家培育贤才,也像养蚕一样:为他们设立学校来教育培养,设立科目来选拔任用,设置爵位、赏赐和名位来褒奖荣耀他们。国家养育贤才,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可是有些贤者接受国家养育却不遵从教导,蒙受国家恩惠却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平时安闲无事,从未考虑如何建立功业来补益国家;一旦有紧急情况,彼此相看而惊恐,最终没有一个人能够守节仗义、以死来完成自己的职责。唉!蚕以死来报答主人,而臣子报答国家却未必都能以死相报。既然在可以死的时候却不死,难道还能用蚕来勉励自己的内心吗?我因此借谈论蚕来警戒自己。跛民说 我任广德州知州时,有一次将要处理民事。舍中有个跛脚的人,盘旋曲折地走上前来。我说:“你的脚为什么跛了?”跛者说:“我曾经骑马出行,马受惊而无法控制,因此伤了脚。”我说:“马使你逃逸,其中有危险的道理。为什么不舍弃骑马而步行?脚本来就不会有事。”跛者说:“如今骑马出行的人也很多,他们都不曾跛脚,唯独我跛了。不是马能使人跛,而是每个人自己造成跛脚。假如我像那些人一样,谨慎控制缰绳,约束马步,早晨慢慢出发,晚上缓缓回来,那该多么安逸!只是我喜欢逞强,竭尽马的力量来显示自己的豪气,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只有骑马是这样吗?君主管理一个州,也像驾驭马一样。驾驭得合乎道理,州里无论贵贱大小,都会只听命于他;如果失去驾驭的方法,百姓就会惊乱而无法控制,又不只是像我的脚跛这样的小祸。于是我说:“说得好。”这符合麦丘邑人的意思。于是我拿出酒器和酒食招待他,并记下这番话来警戒自己。螭杯说 辛卯年,瑛奉天子之命担任州中长官,用来协调众僚属、使各种法度端正。每逢时节举行宴饮,便制作螭杯来招待宾客。关于它,我这样说:“制作螭杯,难道是为了给饮酒以警戒吗?它的形制上部宽大、下部狭小,外部环抱、内部空虚。上宽下窄,容易倾覆;外抱中空,却不容易溢出。螭这种东西,仁慈少而威严多。凡是主人和宾客交往,情爱占优势就容易流于放纵,威严占优势就会有所节制。所以用螭来装饰酒杯,是希望人能够有所节制。从前先王制定宴饮礼仪,宾主百拜,这是以敬意为主。以敬意为主和以威严为主,道理是相同的。那么饮用这只杯子而思考其中的道理,酒祸大概就可以避免了吧?” 收古琴说 凡是古琴,适宜放入琴囊,收在匣子里;取出弹奏后,应立即收好。不能放在地上,因为地上有湿气;不能搁在墙上,因为墙上有冷气。夜里弹琴后不能放在露天月光中,要避开湿气和冷气这两种气。我的琴起初得到金石交时,担心它长久受冷,便依照古法用热沙温熨它;沙子太热,琴弦竟像弹奏时一样。第二天又用热水蒸它,使它稍微出汗,琴声才开始清润和谐。后来有一夜把它放在露天月光下,忘了收好,早晨琴声发不出来,再用热沙稍微温熨,琴声才恢复原状。古琴大概和老人相似:老人气虚,容易受到外邪侵袭,不可不谨慎。文 广德考满回任阑门祭神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谨敢明白祭告各庙之神。瑛才智不敏,承乏担任本州官职,得以免受官场讥议。蒙神明福佑,考核期满而归来,刚开始重新任事,先来拜见神明。愿神明鉴察我。神明告诫说:“不要懈怠。”《易》说:“要有恒心。”我当勉励自己始终如一,以保全名声。朝觐回任祭神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谨敢明白祭告各庙之神:瑛在去年秋天告祭神明后入朝朝觐,承蒙国恩,得以免除罪过。只是我才能浅薄,却承蒙任命掌管大州事务;事情能够有所成就,实在依赖神明的福佑。如今将要赴任,谨敢与神明发誓:凡是我所做的事,只以仁义为准,不欺骗僚友,不辜负官吏和百姓。如果我违背这些话,神明就使我的身体毁灭。辞祠山文 神明之道极其幽深,却可以用道理来推求。山啊岳啊,都是神明的形体。百姓没有知识,诬蔑神明的事情很多,接连传播虚伪、沿袭讹误,神明也无法奈何他们。我才智不敏,却起来替神明辩明。神明没有恼怒我,吉祥之事屡次出现;神明正直,由此可以知道。百姓拘泥旧习,仍没有消除疑惑。如今我辞别神明,还要留下最后的祝告:不要享用不合礼制的祭祀,不要降下淫滥的福气。谕豪强文 我任抚县县令时,五家豪强多次残害虐待同类;我到郡中任职后,写这篇文章来晓谕他们。告诉你们这些豪强:为什么不做善事?父子桀骜不驯,兄弟横行霸道。你们狂暴像疯狗,凶狠像公羊;毒害人像蛇虺,贪婪吞噬人像虎狼。你们把刑法看得像饮食一样甘美,把身处牢狱看得像住在堂屋一样安逸。你们吞并孤寡弱小,欺压善良,轻侮诗书,蔑视冠服士人;在四境之内逞强自视,以为没有人敢抵挡你们。却不知道,喜好善、憎恶恶,是上天的法则;奖赏善、惩罚恶,是人间的法则。你们难道没见过虺蛇吗?虺蛇曾经咬伤人,一旦失去巢穴,人们就都打碎它的头、折断它的脊骨、剖取它的脂膏筋肉,因为憎恶它的人太多。你们又没见过虎狼吗?虎狼曾经吃人,一旦掉入陷阱,人们就都剥它的皮、割它的肉、剖开它的胃肠,也是因为憎恶它的人太多。刀太刚就会折缺,木太刚就会折断,人太刚强就会灭亡,这是古来的道理。请考察典籍来告诉你们:楚国有越椒氏,起初极其凶暴悖逆,后来覆灭;虞国有梼杌氏,起初极其傲慢凶狠,后来被放逐;汉朝有梁冀氏,起初极其跋扈,后来被诛杀。这些都是可以考察的事例。大概他们的势力得时,指点顾盼就能使风云变色,呵叱叫喊就像雷霆,人们都畏惧他们;等到势力失去,便身死、财散、家亡,又是多么惨啊!” 告诉你们这些豪强:为什么不改变作风?保护你们的家庭,守住你们的农桑。小的忿怒不要争竞,小的利益不要抢夺。使邻里相安,宗族相互扶持;以谦逊退让作为盾牌,以慈爱和顺从作为防备。这样你们有事情到了官府,我一定爱护你们、敬重你们,与你们的家人父子相处而彼此无猜,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豪强啊豪强,赶快谋求改变作风,听从我的训言,福气将没有穷尽。祭范文正公文

维成化七年歳次辛卯八月辛丑朔,越二日壬寅,直隶广徳州知州周瑛敢昭告于有宋范文正公之神:惟公禀气刚醇,宅心正大,学贯古今,才通经济。宋祥符初,辱为是军司理,案无弊牍,狱无寃民,得代而去,卖马以归。其亷介清劲之节,至今桐人犹能道之。虽然,此其一事也。若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功在社稷,泽在生民,割地以建郡学,置田以养族人,虽位极将相,而贫终其身。若公者,真可谓大丈夫者与!瑛承乏是州,景仰风槩,谨依故事,以八月二日为公初度,用羊一、豕一献于祠下。惟公有神,睠然其顾之,尚享。

祭王修撰文

维成化十一年,岁次乙未,三月清明日,直隶广德州知州周瑛谨以牲醴致祭于故翰林修撰王公原采之墓曰:凡气节不足而事业可观,君子弗取也;行检靡修而文章可传,君子弗与也。先生事业未着而气节可书,文章既就而践履确如是,可谓孔门之志士,今世之伟夫者与?祠山苍苍,赤城茫茫,形葬异土,神返故乡。拜以招之,其来洋洋。

又

维年月日,具官敢昭告于故翰林修撰王公之墓曰:「雨露既濡,草木蕃只。魂魄无家,泊林峦只。我念忠义,摧心肝只。泛扫荒芜,奠椒兰只。声气相通,庶盘桓只。尚享。」

祭广德州乡贤文

维成化十三年,岁次丁酉,八月乙未朔,越十有五日己酉,直隶广徳州知州周瑛谨率僚属暨儒学诸生,致祭于广徳司户参军赵公之神,广徳知县王公之神,翰林修撰王公之神,誓节张君之神,太学讲武吴君之神,太学生倪君之神,孝子李君之神,姚君之神,处士张君之神,查君之神。窃惟天下郡县,皆建乡贤祠,以祀先哲,盖所以树之风声,教之徳义,使后学小子有所感慕,兴起其助化理也,大矣。顾兹广徳为学,独无所谓乡贤祠者,非阙典欤?瑛承乏是州,既新学宫,复作祠室于万桂山下,慱考郡志,得乡贤李公彭年以下八人,又得死事是邦之贤赵公时践以下三人,或孝于亲,或忠于君,或勉于为学,或甘于退处。盖孔子之道广大悉备,而诸公皆得其一节者,惟是一节,亦自全体而分。要之能造其极,皆足以轨世范俗也。今者祠室告成,敬用迁主,谨以一羊一豕献于祠下。惟羣公有神来顾来依,尚享告。

故郡倅张君文

君名睿,山东济宁州人,通判抚州府,居官亷慎,九载如一日,既没,抚人怀之。

于戏!张君其死耶?岂所谓其数然耶?君为官所司者财赋也,所与理者催科也。他人处此,鲜有湼而不缁者。君未尝暴物以取悦于上,亦未尝废职以取尤于上。既亷且慎,始终如一。今其止于此,非数耶?予病在床褥,闻君死,蹶然而起。忽君家遣人告予曰:“周身无以为殓,返葬无以为资。”于戏!此非我之责耶?君死无有知耶?固不知所以为悲。若有知耶?则殓君者在我,葬君者在我,归君之孥者亦在我。君当瞑目,毋虞身后,或至于流离。惟君其亮之。

又

居官之道,君不负我;处友之道,我不负君。青天白日,予知君心;暗室屋漏,君知予心。

祭都宪髙公(明)文

出,处士之大节也。观先生《终养録》,则知致力于出处者至矣。死生,人之大事也。观先生《安宅録》,则知致力于死生者至矣。盖先生识趣髙逺,德性坚定,其为学也,知所以自立矣。故择义以为进退,不以髙官大爵靡其心;乘气以为徃来,不以死生寿夭乱其志。至于其它有树立,亦多光明俊伟,可与古之英人伟士相激摩。于戏!若先生者,可谓今日海内豪杰之士矣。瑛蹇劣无似,误蒙圣恩,授以大郡。凡所设施,众皆却望而走焉。独先生重加奬谕,以为合于古人之道。易箦前一日,犹楷字端书,告别于瑛,且进劝勉规戒之言。于戏!瑛未尝识先生,而先生属意于瑛如此,可谓以道义交矣。今先生徃矣,瑛伥伥然天地间,挈此将奚之?虽然,士亦贵于自信而已。位去道存,身朽名在,敢不自勉以负先生之诲言乎?先生体魄入地,精神在天,其或鉴于相与周旋。

○书

复林孟和进士书

译成化七年,岁次辛卯,八月辛丑朔日,过了两天为壬寅日,直隶广德州知州周瑛谨敢明白祭告有宋范文正公之神:公禀受的气质刚正醇厚,存心正大,学问贯通古今,才能通达经世济民之道。宋祥符初年,公屈尊担任此军的司理,案卷没有弊端,狱中没有冤民,任期届满后离去,卖掉马匹才回乡。公廉洁耿介、清正刚劲的节操,直到今天桐人仍能谈说。即使如此,这还只是公的一件事。至于公把天下人的忧愁放在自己忧愁之前,把天下人的快乐放在自己快乐之后,功劳在社稷,恩泽在百姓;割地建立郡学,置办田产来赡养族人,虽然官位达到将相之极,却终身贫困。像公这样的人,真可以称为大丈夫了吧!瑛承乏任此州,仰慕公的风范气概,谨依照旧例,以八月二日作为公的诞辰,用一只羊、一头猪在祠堂下祭献。希望公有神灵,回顾这里而来享用祭品。祭王修撰文 成化十一年,岁次乙未,三月清明日,直隶广德州知州周瑛谨以牲醴祭奠故翰林修撰王公原采之墓并说:凡是气节不足而事业可观的,君子不取;品行操守没有修养而文章可以流传的,君子不赞许。先生事业尚未显著而气节值得书写,文章已经成就而践履又确实如此,可以说是孔门的志士、当今的伟丈夫吧?祠山苍苍,赤城茫茫;形体葬在异乡,神魂返回故乡。我们叩拜来招请您,愿您的神魂浩浩荡荡地前来。又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谨敢明白祭告故翰林修撰王公之墓:“雨露已经滋润,草木繁茂。魂魄没有归宿,停泊在山林之间。我思念您的忠义,心肝为之摧裂。泛泛清扫荒芜之地,献上椒兰祭品。愿声气相通,也许可以长久盘桓。尚请享用。” 祭广德州乡贤文 成化十三年,岁次丁酉,八月乙未朔日,过了十五天为己酉日,直隶广德州知州周瑛谨率僚属以及儒学诸生,祭奠广德司户参军赵公之神、广德知县王公之神、翰林修撰王公之神、誓节张君之神、太学讲武吴君之神、太学生倪君之神、孝子李君之神、姚君之神、处士张君之神、查君之神。私下想到,天下郡县都建立乡贤祠,用来祭祀先哲,大概是为了树立他们的声望,教导后人德行义理,使后来的学生和年轻人有所感动仰慕,从而振作起来,帮助教化和治理,这意义是很大的。只是广德这个地方兴办学校,却独独没有所谓乡贤祠,难道不是典章的缺失吗?瑛承乏任此州,既修新学宫,又在万桂山下建造祠室;详细考查郡志,得到乡贤李公彭年以下八人,又得到为此地殉难的贤人赵公时践以下三人。他们有的孝敬父母,有的忠于君主,有的勉力求学,有的甘心退处。孔子的道广大而完备,而诸位先贤各自得到其中的一节;只是这一节,也是从完整的整体中分出的。总之,只要能够达到其中的极致,都足以规范世人、教化风俗。如今祠室已经建成,恭敬地迁入神主,谨用一只羊、一头猪献祭于祠堂之下。希望诸位先贤有神灵,前来顾念、前来凭依,尚请享用祭品。故郡倅张君文 张君名睿,是山东济宁州人,任抚州府通判。他做官廉洁谨慎,九年如同一日;去世以后,抚州人都怀念他。唉!张君真的死了吗?难道这就是所谓命数吗?张君所主管的是财赋,所处理的是催收赋税。别人处在这个职位,很少有能够不受污染的。张君从未残害百姓来取悦上级,也从未荒废职务来招致上级责罚;既廉洁又谨慎,始终如一。如今他竟止于此处,难道不是命数吗?我当时卧病在床,听说张君去世,突然起身。张君家里忽然派人告诉我:“全身没有钱来办理入殓,返葬故乡也没有费用。”唉!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如果张君死后没有知觉,当然不知道为什么悲伤;如果他还有知觉,那么为他入殓的是我,为他安葬的是我,送他的遗属回乡的也是我。张君应当安然闭目,不必担忧身后之事,或许会流离失所。希望张君明白我的心意。又 做官的道理上,张君没有辜负我;交友的道理上,我没有辜负张君。青天白日之下,我知道张君的心;暗室屋漏之中,张君知道我的心。祭都宪高公(明)文 出仕和退隐,是士大夫的大节。读先生的《终养录》,就知道先生在出仕退隐问题上用力极深。死生,是人的大事。读先生的《安宅录》,就知道先生在死生问题上用力极深。先生见识情趣高远,德性坚定;他做学问,已经知道如何立身。所以他依据义理选择进退,不因高官大爵而动摇内心;顺应气机来决定往来,不因死生寿夭而扰乱志向。至于其他方面的建树,也大多光明俊伟,可以同古代的英杰伟士相互砥砺。唉!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当今天下的豪杰之士了。瑛才能低劣,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却误蒙圣恩,被授予大郡长官。凡是我所施行的措施,众人都退避远走;唯独先生郑重地加以奖勉和劝谕,认为合于古人的道路。临终换衣前一天,先生还端正地楷书写字,向我告别,并且提出劝勉、规诫的话。唉!瑛从未真正认识先生,而先生却这样把心意寄托在瑛身上,可以说是以道义相交了。如今先生已经离去,我茫然地站在天地之间,带着这些教诲将要到哪里去呢?虽然如此,士人也只贵在能够自信罢了。官位离去而道义长存,身体腐朽而名声留在,我难道敢不自我勉励,以免辜负先生的教诲吗?先生的形体归于地下,精神存在于天上;或许还会察看我与先生相交往来的情形。书 复林孟和进士书

承喻求闻过,此盛徳事也。夫人不能无过,但不幸不闻过。过而得闻,闻而能改,则复于无过矣。然过与恶相似,而实不同。先儒尝言:无心失理为过,有心悖理为恶。之二者,一可告,一不可告。盖无心之失,彼所未知也,人告之则悔,悔则改;有心之失,彼固欲如是也,人告之则辩,辩之不得则怒,人孰敢以告乎?虽然,孟和既有求于予,予恶得不尽言于孟和哉?盖凡处人之道,不过于处已。见之:已欲如是,人亦欲如是;已有所未安,人亦有所未安。故尝谓处已之外,无复处人之道也。孟和居乡,其亦尝以处已之心处人否乎?茍以处已之心处人,而人复吾诋焉,则孟子所谓妄人也。孟和何较焉?孟和求闻过,而予推言其心,正其本也。不正其本,而惟过是攻,吾恐徃复辩论,大费词说,无益也。孟和以为何如?

寄太守鹤洲兄书

兄自朝觐归,政声日起。瑛与平日相徃来者皆甚喜。近人自抚州来者,或告瑛曰:「明府诸政善矣,然旧设马夫及快手仍用之,未善。夫政无善恶,安民者为善;政法无当否,便民者为良法。今闻马脚夫初为荅应上司而设,然久甚专利,或者不如里甲轮流之为便。快手旧为勾提犯人而设,然久甚生害,或者不如手帖能致人之为善。大抵上受一便者,民受一害也。吾心之惬者,民心之妬也。」瑛前有书附本府知事来,亦道此意。倘察其未善而去之,则及民之惠日益广也。禁絶小人一节甚善,榜招人首告诓赚亦甚善。自此左右可以无蔽矣。兄固尽人言者,茍有所闻,能无从乎?人回,因复附此。

读朱给事谏章走简慰其父叔

人传令子与诸同志奏疏一通,披读之余,拱手起敬。夫官以谏为名,遇事即谏,义也。至于事之成败,官之得丧,有命存焉,君子不计也。今令子为谏官,其所论列尽合于义,虽曰去官,心何恧哉?昔东都党锢,兴善良窜伏,范滂母独能勉滂就狱。母,妇人也,犹爱子以义,况称丈夫,其可无母之心哉?为父兄者,宜释怀以就逺大。

与陈汉崇员外

承手帖,每告以贫与忙。瑛谓处贫当以俭,处忙当以勤。以俭处贫,以勤处忙,虽穷迫匆遽,未尝不暇裕也。近者进阶大夫,此盖耐贫与忙所致。向贪墨以嬉,则败矣。何能此相见?何时临纸惆怅。

与郑检讨

瑛顿首再拜言:乙酉之夏,而有蜚山之别,厯今四寒暑矣。暮春人到,闻先府君奄弃荣养,不胜惊怛。恭惟孝心纯笃,其于居丧节次,无不如礼,甚可敬仰。大抵居丧,敬为上,哀次之,瘠为下。盖能敬则哀瘠在其中矣。曩先君见背,瑛匍匐南归,敬衰瘠皆有可观。及夫为日既久,敬心少衰,遂骎骎至于废礼。比思之甚惧,始知先儒教人为学,必先于敬,真千古传心之要道也。向在京所论庐墓,乃中人以下事,此说似有理。盖能敬则庐墓不必为,况庐墓即废许多礼节,似又不可为也。愿阁下持敬以贯丧之终始,无使他日有悔焉者,吾道之幸也。吊慰未由,不胜哀感,谨奉状不宣。

奉王司马书

奉别以来,恋慕殊切。恭惟起居万福,为喜为慰。向为林员外后所上封事,瑛最后始得见之。林员外同瑛莆田人,其言忠愤闿切,所论惜财最今日要务。先生独能推其心,原其意,请释其罪。盖先生非为林计,也为国家计也。其诚意恳切,天实临之。闻疏入,天即为变,岂适然耶?抑诚有所感而然耶?传载周公反风止雨事,未必皆适然也。其理微矣。瑛赴临汝时,辱先生酌之酒,且赠之言,盖爱而教之也。瑛到官,奉教言以周旋,不敢怠惰。但六事所谓词讼简,盗贼息,他日当以殿书也。盖临汝近时词讼猬兴,盗贼蜂起,词讼日理而日有,盗贼日扑而日生。瑛尝反求其本矣。盖能使民无争心,则词讼自简矣。能使民怀耻心,则盗贼自息矣。故于听政之初,尝令各县自城市以至乡都,皆以十家为保,大乡十数保,小乡一二保。族大烟多则厘之,族小烟稀则合之。责令鳞次挨排,不许遗漏。每保立一保正,使主十家,善恶有善互相劝勉,有恶互相劝戒,重同保之义,严连坐之法。其要在于使民割小利,惩小忿,毋蓄争心。保故居修故业,常怀耻心,则词讼可简,盗贼可息也。然上之人皆以此为迂,今日督理词讼,明日督捕盗贼。夫事有已然者,有未然者。遇词讼告讦而用心以推理之,遇盗贼生发而设法以扑灭之,此皆治之于已然者也。若夫把握扶植,濳消暗沮,而使争心不作,非心不萌,则皆制之于未然者也。今皆不思所以制之于未然,而徒治之于已然,故曰词讼简,盗贼息,他日瑛宜以殿书也。先生论治最重儒术,不知此亦可以推行于时否乎?若曰谈河不可以止渴,画饼不可以充饥,则瑛当以此论束之髙阁,未免随时为之以纾目前之急而已。参侍末由,不胜瞻仰。伏冀为国为民,以道自重,使天下人士有所依归,至愿也。不宣。

复髙都宪五宜翁

译承蒙您来信说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这是高尚德行的表现。人不可能没有过错,只是不幸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听到,听到后又能够改正,就可以恢复到没有过错的状态。但过错与恶相似,实际却不同。先儒曾说:无心而违背道理,是过错;有意而违背道理,是恶。这两种情况,一种可以告知,一种不可告知。无心的过失,是本人原先不知道的;别人告诉他,他就会后悔,后悔就会改正。有心的过失,是他本来就想这样做;别人告诉他,他就会辩解,辩解不能成立就会发怒,谁还敢告诉他呢?虽然如此,孟和既然向我求问过错,我怎么能不把话全部告诉孟和呢?大凡与人相处的道理,不过就是按对待自己的方式来对待别人。由此可见:自己希望这样,别人也希望这样;自己有不安之处,别人也有不安之处。所以我曾说,除了对待自己的道理之外,就没有另外对待别人的道理。孟和居住乡里,是否也曾用对待自己的心来对待别人呢?如果确实用对待自己的心来对待别人,而别人反过来诋毁我,那么就是孟子所说的妄人。孟和又何必计较呢?孟和希望听到过错,而我推求并说明他的内心,这是在端正根本。如果不端正根本,只是一味攻击过错,我恐怕来回辩论,会耗费许多言辞,却没有益处。孟和认为怎么样?寄太守鹤洲兄书 兄长从朝觐回来后,政绩声誉日益提高。瑛与平日同您往来的人都非常高兴。近来从抚州来的人,有的告诉瑛说:“明府的各项政事都很好,但过去设置的马夫和快手仍然在使用,这还不够好。政事本身没有绝对的好坏,能够安定百姓的就是好政;政法也没有绝对的恰当与否,方便百姓的就是良法。如今听说马脚夫最初是为了应答上司而设置,但时间一久便成为专利,也许不如让里甲轮流承担方便。快手原来是为拘捕传提犯人而设置,但时间一久便产生很大祸害,也许不如用手帖传唤人来得好。大体说来,上面得到一种方便,百姓就承受一种祸害;使我心里惬意的,正是百姓心里厌恶的。”瑛以前曾托本府知事带信给您,也说过这个意思。如果您察觉这些做法确实不妥而加以废除,那么施及百姓的恩惠就会日益广大。禁止断绝小人的一项措施非常好,张榜招人首告诈骗欺骗之事也非常好。这样以来,左右近臣就可以不再蒙蔽您了。兄长本来就能采纳众人的意见,如果有所听闻,难道能不依从吗?来人回去,因此又附上这封信。读朱给事谏章走简慰其父叔 有人传来令郎和各位志同道合者的一篇奏疏,我读完后拱手起身,肃然敬佩。官职以进谏为名,遇到事情就进谏,这是义。至于事情的成败、官职的得失,自有命运存在,君子不去计较。如今令郎担任谏官,他所论列的事情全都合于义;即使因此被罢官,内心又有什么惭愧呢?过去东都党锢之祸兴起,善良之士逃亡隐伏,范滂的母亲却独能勉励范滂前往受狱。母亲是妇人,尚且能够用义来爱护儿子,何况自称丈夫的人,难道可以没有母亲那样的心吗?做父亲和兄长的,应当放宽心怀,以成就长远宏大的事业。与陈汉崇员外 承蒙您寄来短笺,每每告诉我贫困和忙碌的情况。瑛认为,处在贫困中应当节俭,处在忙碌中应当勤勉。用节俭来处贫,用勤勉来应对忙碌,即使穷困急迫、事务匆忙,也未尝不能从容宽裕。近来晋升为大夫,这大概就是能够忍耐贫困和忙碌的结果。如果从前贪污受贿而贪图嬉游享乐,早就失败了,哪里还能这样相见?什么时候才能亲临纸上相见,实在惆怅。与郑检讨 瑛叩头拜了两拜说:乙酉年夏天,我们在蜚山分别,至今已经四年了。暮春时有人来到,听说先府君突然去世,不能不震惊悲痛。恭敬地想到您的孝心纯厚笃实,居丧期间的各项礼节没有一项不合礼法,实在令人敬仰。大抵居丧,敬是第一位的,哀痛次之,身体消瘦又次之。因为能够敬,哀痛和消瘦自然都包含在其中了。过去先父去世时,瑛匍匐南归,敬、哀、瘠三方面都还算做得可观。等到日子渐久,敬心稍稍衰退,便渐渐到了废弃礼节的地步。想到这里非常害怕,才知道先儒教人做学问,必定先从敬开始,真是千古相传、以心传心的要道。先前在京城所谈的庐墓守丧,只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所做的事,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能够敬,便不一定要庐墓守丧;何况庐墓守丧还会废弃许多礼节,似乎又不可行。愿阁下以敬贯穿丧事始终,不要使将来有后悔的地方,这是我道统之幸。未能亲自前往吊唁慰问,不能不悲伤感慨,谨奉此信,不再多说。奉给王司马的信 自从分别以来,对您的思念格外深切。恭敬地想到您的起居一切平安,既欣喜又宽慰。先前林员外后来所上的封事,瑛最后才得以看到。林员外和瑛都是莆田人,他的话忠诚激愤而又明白恳切,所谈爱惜财物,是当今最重要的事务。先生唯独能够推求他的本心,体察他的用意,请求免除他的罪责。先生这样做并不只是替林员外考虑,也是替国家考虑。您的诚意恳切,上天实在在察看着。听说奏疏送入朝廷,天立即发生变化,难道只是偶然吗?还是诚意确实有所感应而导致的呢?传记记载周公使风回转、使雨停止的事情,未必全是偶然。这里的道理很微妙。瑛赴临汝时,承蒙先生赐酒,又赠给我言语,这大概是爱护并教导我。瑛到任以后,奉行您的教诲来处理政务,不敢懈怠。不过,您所说六件事中的“词讼简、盗贼息”,将来应当用殿书来报告。临汝近来词讼像刺猬一样纷纷发生,盗贼像蜂群一样四处兴起;诉讼天天审理却天天增多,盗贼天天捕剿却天天产生。瑛曾经反过来追究它们的根本。能够使百姓没有争斗之心,词讼自然就会减少;能够使百姓怀有羞耻之心,盗贼自然就会平息。所以在开始听政时,我曾命令各县从城市一直到乡都,都以十家编为一保;大乡编十几保,小乡编一两保。家族大的、烟火户多的,就把它分开;家族小的、烟火户少的,就把它们合并。责令各家鳞次栉比地排列编组,不许遗漏。每保设置一名保正,主管十家;有善行的,彼此劝勉;有过恶的,彼此劝戒。重视同保相互关联的意义,严格实行连坐的法令。其关键在于使百姓舍弃小利,克制小的忿恨,不要积蓄争斗之心。安居旧宅,经营旧业,常常怀有羞耻之心,那么词讼就可以减少,盗贼就可以平息。然而上面的人都认为这很迂阔,今天督促审理词讼,明天督促捕捉盗贼。事情有已经发生的,也有尚未发生的。遇到词讼告讦,便用心推求审理;遇到盗贼发生,便设法捕剿,这是在事情已经发生后治理它。至于把握、扶持、培植,暗中消除、无形中阻止,使争斗之心不发生、邪恶之心不萌发,这些都是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制止。如今都不考虑如何在未然之前防制,只是一味治理已然之事,所以说“词讼简、盗贼息”,将来瑛应当用殿书来报告。先生谈论治理,最重视儒术,不知这种办法也可以在当今推行吗?如果说“谈论河水不能止渴,画饼不能充饥”,那么瑛就应当把这番议论束之高阁,只能随时采取权宜办法来缓解目前的急迫而已。没有机会前来参见侍奉,不能不深切仰望。希望您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以道自重,使天下士人有所依归,这是我的至愿。不再赘述。答复高都宪五宜翁

参侍末由深切瞻仰,信来承喻寛猛相济之道,是教瑛揆道之中,反政之偏,求合于古人而已。所谓寛以济猛,猛以济寛,其说出于左氏。晦翁尝谓左氏此说未尽道理,因自谓欲以寛待君子,以猛待小人。瑛得其说而推行之,自入仕以来奉以周旋。今抚为郡,千里全谓君子不可也,全谓小人不可也。故瑛于抚之人士,寛猛盖异施也。不知先生以为此说如何?奉以求正,幸卒教之,不备。

寄彭从吾书

近得徐县慱书,知以是岁九月初六日视事矣。方朝命下,南都人士皆相庆。彼盖有所考而然也。节钺所至,其大有以慰满人望者乎?瑛尝谓今日居官宜认题目,所谓巡抚者,盖巡而抚之也。其意在于使官得以安其位,民得以安其业,相与以成治功。故官非甚贪暴,民非甚凶悖,可无动也。近日巡抚置理刑官,瑛窃谓此计未得也。盖巡抚宜提大纲,凡政事有关于大计,宜为处分,使民去危就安。若一应词讼,宜付有司,使自为之。有司不能听,而责让加焉,彼固有不得而辞焉者。今以词讼操之于已,又置理刑官以専理之,民好争好胜,孰肯自有司而止也?虽以理讼,适以启讼,其为计未得也。不知尊兄何以去取此?瑛病新起,敬奉起居,不觉踰僣,伏冀裁察。

上王冢宰书

昔先生西归,瑛闻命震悚。道逺人迂,不及修问。及先生起林下,位冢宰,进退百官。瑛方待罪夷壤,又不敢奉问。然窃以为修问以通私情,因修问以通公义,亦未为不可。昔刘元城从温公游,及公居政府,遂不通问,嫌私情也。瑛学行虽不及古人,安敢以私要结于先生。仰惟先生入朝二载矣,闻引归之疏凡六上矣。岂倦于勤耶?亦岂事与时违而不得以得其志耶?瑛闻之举网者必提其纲,振衣者必挈其领。政事纲领,君心是也。昔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曰「我先攻其邪心」,此治其纲领也。《大学》论治国平天下之道,本于正心诚意,而又本于格物致知,此所以明为纲领之道也。方今主上质睿而年富,行笃而志専,其于纲领实易振举。伏愿先生与一二元老表里恊和,専以涵养君心为务。曰:如是而安,如是而危,如是而治,如是而乱,如是而得,如是而失,如是而正,如是而邪。使君心于治体洞有所见,则邪人自不敢近,弊政自不复作,天下之事皆可以渐而理矣。若不先于此,而只就事论事,是为台谏之职,非大臣之体也。先生以为何如?瑛有八十歳老母在堂,思归之心如水东注。春初亲见巡抚巡按陈情,未蒙俞允。然既食君之禄,而又不敢偷安。谨有封事数条,上尘睿览,大槩为北方画计,非出位妄语。廷议之日,倘蒙主张一二,则瑛之策之行,即先生之道之行也。为此不避嫌疑,谨修尺楮,托本府举人欧升赍入京师,俟朝觐考察后投上。伏乞谅察。

复广徳刘太守(介夫)

瑛久处林下,忽来使到门。承手札开,喻云云。并州县诸人所上词状,外加礼币殷勤。瑛拜领之,且感且愧。始,瑛作州无他伎俩,但求免得罪于百姓而已。今迹已陈矣,不意州县人尚记忆之如是。又不意阁下税驾是州,又俯信之如是。生祠之建,心甚不安;像塑之设,心亦不安。想阁下意,不过假瑛一人以为后人劝而已。然此不待求之他也。阁下与瑛同此学,此理又与瑛同此心志,勉之而有大焉者,瑛当处下座而处公上座矣。愿勉之。试问州之人,必以瑛言为然不?一

复邹监司(贤)书

蒙専使入莆,属瑛作题署。瑛不敢以耄荒辞,谨依命作。去模写全要入木,用模本乞检阅收入。闻大帽山贼势甚炽,早晩将进兵矣。羣公熟议,自有成算,野人过虑,敢用渎告。窃谓今议三面进兵,闽兵脆弱,不足以当一面,傥有败衂,贼必东趋。贼东趍,闽中城守单弱,仓库空虚,加以一二恶少而与之合,则闽残矣。安得合三省兵而混拣之,以劲兵摧锋压阵,以弱兵为之声援,然后可以无虞。又宜檄府州县各相团结,以为捍御之计,每户各查照丁口,给与由帖,庶官兵所加得以自别,不至玉石俱焚也。凡此所言,非但为瑛身家计也,为乡里计也。非但为乡里计也,为国家计也。交浅言深,浚恒凶瑛是矣。乞埀察。

与贺绣衣书泰

奉上《参同契》管见,蒙奬喻太过。所喜者得入览,中间得失,必有见教处。此事颇有关系,乞终留意。承喻地方事,未审该部作何指挥?瑛谓贼固可虑,而民从贼尤可虑。盖贼有数,而民从贼则无数也。方今民穷财尽,风俗薄恶,加以天时亢旱,人皆思乱。愿先生熟思审处,先有以固结人心,则于贼从事宜无难处者。此意惟可与先生言,他人未免以为迂也。不备。

上当道平贼状

译没有机会前来参见侍奉,仰慕之情十分深切。接到来信,承蒙教诲宽严相济之道,这是教导瑛揣摩治道的中正之处,纠正施政的偏失,不过是求得符合古人的做法罢了。所谓用宽厚来调济严厉,用严厉来调济宽厚,这种说法出自《左氏》。晦翁曾说,左氏的这个说法还没有穷尽道理,于是自己说,应该用宽厚对待君子,用严厉对待小人。瑛领会了他的说法并加以推行,自从入仕以来一直奉行它来处理政务。如今抚州治理一郡,不能把千里之内的人全都说成君子,也不能全都说成小人。所以瑛对于抚州人士,宽严大概施行不同。不知先生认为这个说法怎么样?谨奉此信求您指正,希望您最终教诲我。书信不够完备。寄给彭从吾的信 近来收到徐县博的信,知道您在今年九月初六日到任办事。朝廷任命下达时,南都人士都互相庆贺。那大概是有所考察之后才这样做的。您的节钺所到之处,能够大大慰藉并满足百姓的期望吗?瑛曾经说,当今做官应当认清题目。所谓巡抚,就是巡行而安抚百姓。其用意在于使官员能够安居其位,使百姓能够安定地经营自己的产业,彼此共同成就治理的功业。因此,官员不是极其贪婪暴虐,百姓不是极其凶恶悖逆,就可以不轻易动它。近来巡抚设置理刑官,瑛私下认为这个办法不妥。巡抚应当提纲挈领,凡是关系国家大计的政事,应当作出处理,使百姓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定。至于一切词讼,应交给有关官司,让他们自行办理;有关官司如果不能审理,再加以责备斥让,他们本来就有无法推辞的责任。如今把词讼掌握在自己手中,又设置理刑官专门审理,百姓喜欢争执、好强好胜,谁肯到了有关官司那里就停止呢?虽然是为了审理诉讼,实际上却正好开启了更多诉讼,这个办法实在不妥。不知尊兄对此取舍如何?瑛病后刚刚起身,恭敬地问候您的起居,不知不觉言语逾越,敬请裁察。上呈王冢宰的信 当年先生西归时,瑛听到消息,震惊惶恐。道路遥远,行事迂缓,来不及写信问候。等到先生从林下起用,官至冢宰,掌管百官的进退,瑛当时正在夷地待罪,又不敢写信问候。然而私下认为,写信问候可以沟通私情,借写信问候来沟通公义,也未必不可以。当年刘元城跟随温公交游,等温公居于政府,便不再互通音问,是因为嫌疑于私情。瑛的学问和品行虽然比不上古人,哪里敢凭私情向先生请求结交。仰想先生入朝已经两年了,听说请求引退归乡的奏疏一共上了六次。难道是厌倦勤劳了吗?又难道是事情与时势相违,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吗?瑛听说,举网的人一定先提起网纲,抖衣服的人一定先提起衣领。政事的纲领,就是君心。过去孟子三次见齐王而不谈政事,说:“我先攻治他的邪心。”这就是治理纲领。《大学》论述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道理,以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为根本,又以穷究事物、获得知识为根本,这正是说明纲领的道理。如今主上资质明睿而年富力强,品行笃实而志向专一,对于纲领实在容易振举。敬愿先生与一两位元老内外协和,专门把涵养君心作为要务。应当让皇上的心明白:这样做就能安定,这样做就会危险;这样做就能治理,这样做就会混乱;这样做就能得到,这样做就会失去;这样做就是正道,这样做就是邪道。这样使君心对于治国的根本体制有透彻的认识,那么邪恶之人自然不敢接近,弊政自然不再发生,天下的事情都可以逐渐治理好。如果不先从这里入手,只是就事论事,那是台谏的职责,不是大臣的体统。先生认为怎么样?瑛有八十岁的老母在堂,想归乡的心就像水向东流一样。初春亲自向巡抚、巡按陈述请求,没有得到批准。然而既然享用了君主的俸禄,又不敢苟且偷安。谨将几条封事上呈,冒昧请皇上阅览,大体是替北方筹划办法,并非超越职位妄自发言。朝廷议论此事时,如果承蒙先生替我主持一两项,那么瑛的策略得以施行,就是先生的道得以施行。为此不避嫌疑,谨写这封信,托本府举人欧升带入京师,等朝觐考察之后再投递上去。恳请谅察。答广德刘太守(介夫) 瑛久居林下,忽然有使者来到门前。承蒙打开手札,告知种种事情;又有州县诸人所上的词状,另外加上丰厚殷勤的礼物。瑛拜受这些东西,又感激又惭愧。当初瑛任州官时没有别的本领,只求不获罪于百姓罢了。如今行迹已经陈旧了,没想到州县的人还这样记得我;又没想到阁下驾临此州,还这样屈尊信任我。建立生祠,心里很不安;设置塑像,心里也不安。想来阁下的意思,不过是借瑛一人来劝勉后人罢了。然而这种榜样不必到别人那里去求。阁下与瑛学习同一学问,所明白的道理又与瑛有同样的心志,只要努力而且有所成就,瑛就应当处在下座,而让您处在上座了。愿您努力。试问州里的人,一定认为瑛的话正确吗?一 答邹监司(贤)的信 承蒙您特意派使者到莆田,嘱咐瑛撰写题署。瑛不敢以年老昏乱推辞,谨依照命令撰作。去掉摹写,全部务必刻入木中;请带着摹本来检阅,收入其中。听说大帽山的贼势非常猖獗,早晚就要进兵了。诸位公卿详细商议,自然已有成算;野人的过虑,冒昧来烦告您。私下认为如今议定三面进兵,闽地兵力脆弱,不足以抵挡一面,倘若有败绩,贼人一定向东奔去。贼人向东奔去,闽中城池守备单薄,仓库空虚,再加上一两个恶少与他们合流,那么闽地就残破了。怎能把三省的兵力合在一起,混合精选,以精锐之兵摧毁敌锋、压制阵势,以弱兵为他们声援,然后才可以没有忧患。又应当发檄文令府州县彼此团结,作为防守抵御的办法;每户都查明丁口,发给由帖,使官兵到来时能够辨别,免得玉石俱焚。以上所说,不只是替瑛自身和家庭打算,也是替乡里打算;不只是替乡里打算,也是替国家打算。交情浅而话说得深,浚恒凶,瑛就是这样了。请垂察。与贺绣衣书泰 奉上我对《参同契》的管见,承蒙过分地奖许。值得高兴的是能够得到您的阅览,其中的得失,必定还有蒙您指教的地方。这件事关系颇大,请您始终留意。承蒙询问地方事务,不知该部将作出什么指示?瑛认为贼人固然值得忧虑,而百姓跟随贼人更值得忧虑。因为贼人有数目,而百姓跟随贼人就会没有数目。如今百姓贫困、财物耗尽,风俗浇薄邪恶,加上天时大旱,人人都想作乱。希望先生深思审慎处理,先设法巩固、团结人心,那么对付贼人就没有难办的地方了。这番意思只能对先生说,其他人恐怕不免认为迂阔。不再详述。上呈当道平定贼寇的条陈

兹广昌弗靖,重烦旌节逺临,骑步南下,人心皆如挟纩。昨进拜军门,命条陈事宜以献。顾惟庙堂之上,自有成算,而书生素不知兵,何敢妄言?然窃思之:聚众十人,必有智士;行刼百里,实皆死夫。今广昌贼聚众五百人矣,诚不可不慎重以处之也。谨以事理所当先者,备陈于后,伏乞采择。

  一募战士

尝闻兵贵精不贵多,今官府收调皆脆兵,不可以战,宜急令卫所就行伍中选战士,又令府县就都里中选战士。凡平日骁勇习武艺者,皆招募以来,或鞭爬,或刀剑,或牌鎗,或弓弩,或炮铳,各随其技之所长而使之。军法曰:「兵无摧锋压阵者败。」盖一夫贾勇,万夫作势,此诸军之率也。此等人士,宜厚加廪饩,重加赏劳,使居前锋,然后可以会战。

  一选战将

尝闻有强将无强兵,盖将强则兵自强,是将尤不可以不择也。但今卫所官俱未经行阵,宜择其有威望、众所畏服者,使部领人马,或为前驱,或为后援,或为巡逻游击,皆喻以忠义,结以恩爱,许贼平之日论功定赏。

  一固营垒

凡出战,不可以全军委敌。傥一不利,则扫地无余矣。故聚兵万人以上,须立总营,环牌以为城,列戟以为门,弓弩、炮铳、鎗刀、鞭爬种种备具。每与敌战,出其精锐,或一千,或二千,更畨迭上。遇我军来奔,则开门以受之;敌人来冲,则闭门以拒之。故出战者,进有所恃以为援,退有所据以为安,此军法之善者也。

  一分竒正

军法曰:「兵以正合,以奇胜。鸣金鼓,张旗号,彼以阵来,我以阵徃,此正合者也。而奇则正之变,而用计以取胜者也。如两军交战,胜负未决,而主将别出精鋭,或冲其左,或击其右,或突其前,或蹑其后,或佯为败走,诱置死地,或设为埋伏,邀击其归路,此皆所谓奇也。盖自古行兵,未有不以正合,以奇胜者。近时兵皆混而为一,旅进旅退,幸其得胜者,由敌脆也。」

  一慎交合

兵之胜败,在初交合。一交合胜,则士卒生气,旗帜精彩;一交合不胜,则军衂矣。是故开强弓,发劲弩,打飞鎗,架火铳,此杀人于百步之外者也。不能杀人于百步之外,则不可以妄交。舞刀,牌击鞭,爬戳长鎗,劈大斧,此杀人于数步之内者也。不能杀人于数步之内,则不可以妄出。故交合之初,务在必胜。大要在于集吾勇敢,选吾锋锐,以我之长击彼之短,以我之坚攻彼之脆,则可以交合矣。不然,是自弃其兵也。

  一重赏罚

兵法,重赏罚,所以齐人心而决胜负也。盖人孰不贪生恶死?以贪生恶死之心,而驱以就敌,几何不败?乃公事,故军法:进则生,退则死。合千万人之众,使皆有进而无退,非重赏罚,何以致之?

  一谨乡导

军法必先乡导,然乡导又不可以不审也。尝见强贼诈为地方里老,或火甲报说贼情,主者不察,即随以徃,多陷其计中矣。故凡来为乡导者,察其言语少异,即拘留之,别遣人以探虗实,然后应副,庶不误事。

  一多间谍

古以贼捕贼而得贼之力多矣。今贼至数百人,必有头脑,必亦有徒属,其势必相役使。中间必有桀骜不肯为人下者,必有得财不均而相忌者,亦必有始虽从逆中却自悔而愿归顺者。诚能多为间谍以离之,或用计以诱降之,使以贼捕贼,亦策之善也。又闻近寨大户,亦有一二主贼,此可以计用之。

  一覆巢穴

闻贼以某寨为巢穴,四方无藉屯聚于彼。今其强壮虽出掠,而妻孥辎重在焉。为今之计,宜选乖觉人役,潜抵彼寨,探其虗实。果如所闻,且缓我军莫与交战,呼某处、某处军,径攻某寨。贼闻巢穴受攻,必退自保,然后以我军蹑之。彼攻其南,我攻其北,而贼殱矣。此兵法所谓奇也。能用此计,则江省南陲可数年无事矣。

  一团保伍

窃谓贼势孤则易灭,合则为忧,未歇也。为今之计,宜督郡县各固守地方,每乡皆以十家为保,每十数保团成一大保,皆以原佥巡捕大户领之,或别择有丁粮众所信服者领之。每保听设锣鼓器械,昼夜相与防守。一保有警,众保皆出。傥遇奸细入保,即便擒捕;或保内恶少谋要从逆,亦即擒捕。如此则家自为守,人自为战,而贼势孤矣。

翠渠摘稿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巻六

(明)周瑛 撰

○乐府(乐府自汉始,诗词之变,此其最古者)

有所思

郑夹漈以为,食举之乐,今拟之,寓怀君之意。

有美人兮,天之北。愿一见兮,不可得。霜露结新寒,美人衣裳单。持此锦襜褕,北望空盘桓。望美人兮,愁转深。思之苦兮,涕沾襟。慿谁奏锺律,转成韶濩音。天地回阳和,慰我相思心。

上之回

题义谓:汉武元封初,至雍,遂通回中。后数游幸,此其游石关,望诸国而作。盖夸时事,今拟之,劝以徳为主。

上之回,乐何极?回中道路,无梗塞。北望单于庭,西瞻月支国。信使徃来,干戈屏息。上还宫,益修徳。

艾如张

译如今广昌不安,再次烦劳您的旌节远道而来,骑兵步兵向南进发,人心都像身上夹着温暖的丝绵一样安定。昨天进军门拜见,承命把事情条分缕析陈述出来献上。只是想到朝廷之上自有成算,而书生一向不懂兵事,哪里敢妄自发言?然而私下想来:聚集十人,必定有有智谋的人;在百里之内进行抢劫,实际上都是些亡命之徒。如今广昌的贼人已经聚集五百人,实在不可不慎重处置。谨把事情中应当首先办理的事项详细陈列在后,恳请采纳选择。一、招募战士 曾听说用兵贵在精锐而不贵在数量多,如今官府收集调发的都是脆弱的士兵,不能作战,应当立即命令卫所从行伍中选拔战士,又命令府县从都里乡中选拔战士。凡是平日勇猛、熟习武艺的人,都招募来;有的使用鞭爬,有的使用刀剑,有的使用牌、鎗,有的使用弓弩,有的使用炮铳,各随其所长来使用。军法说:“军队没有摧毁敌锋、压制敌阵的部队,就会失败。”一个人奋勇争先,万众便能造势,这是各军的先导。这些人应当厚给粮饷,重重赏赐慰劳,让他们居于前锋,然后才可以与敌人会战。一、选拔战将 曾听说有强将就没有不强的兵,因为将领强,士兵自然强,所以将领尤其不可不选择。但如今卫所官员都没有经历过战阵,应当选择其中有威望、众人敬畏服从的人,让他们统领人马;有的作为前驱,有的作为后援,有的负责巡逻游击,都要晓谕他们忠义,用恩爱团结他们,并许诺在平定贼寇之日论功定赏。一、巩固营垒 凡是出战,不能把全军都交给敌人。倘若一旦失利,就会荡然无余。因此聚集一万人以上的军队,必须建立总营,用盾牌环绕作为城墙,排列戟作为营门,弓弩、炮铳、鎗刀、鞭爬等各种器械都要准备齐全。每次与敌人交战,派出精锐部队,有时一千人,有时二千人,轮番交替上阵。遇到我军败退奔回,就开门接纳;敌人冲来,就关门抵御。因此出战的军队,前进有所依恃作为援助,后退有所凭据可以安定,这是军法中高明的办法。一、区分奇兵与正兵 军法说:“用正兵交战,用奇兵取胜。”鸣金击鼓,张举旗帜号令;敌人列阵而来,我军也列阵而往,这是正面交战。奇兵就是正兵的变化,是运用计谋取胜。例如两军交战,胜负尚未决定,而主将另外派出精锐,有时冲击敌军左翼,有时攻击右翼,有时突袭前方,有时追蹑后方;有时假装败走,把敌人诱入死地;有时设置埋伏,截击敌人的归路,这些都是所谓奇兵。自古以来用兵,没有不是用正兵交战、用奇兵取胜的。近来军队都混合成一团,一起前进、一起后退,只能侥幸取胜,是因为敌人脆弱。一、慎重初次交锋 军队的胜败,取决于第一次交锋。第一次交锋取胜,士卒就会精神振奋,旗帜也显得鲜明;第一次交锋不能取胜,军队就会受挫。因此要张开强弓,发射强弩,投掷飞鎗,架设火铳,这些都是在百步之外杀伤敌人的武器。不能在百步之外杀伤敌人,就不可以轻率交战。挥舞刀,举牌打击,挥鞭,使用长鎗刺击,劈砍大斧,这些是在几步之内杀伤敌人的武器。不能在几步之内杀伤敌人,就不可以轻率出战。所以交锋开始时,务必要争取胜利。关键在于集中我军的勇敢,选用我军的锋锐,以我方的长处攻击敌方的短处,以我方的坚强攻击敌方的脆弱,这样才可以交战。否则,就是自己抛弃自己的军队。一、重视赏罚 兵法重视赏罚,是用来统一人心、决定胜负的。人谁不贪生怕死?用贪生怕死的心情驱使人去面对敌人,怎么会不失败?这是公事,所以军法规定:前进就能生存,后退就要处死。集合千万人之众,使他们都有前进而没有后退,不重赏重罚,凭什么做到呢?一、谨慎选择向导 军法规定必须先有向导,然而向导又不可不慎重审察。曾见强悍的贼人假装地方里的老人,或者由火甲报告贼情,主管者不加察验,立即跟随前往,往往陷入他们的计谋。所以凡是来做向导的人,只要察觉他的言语稍有不同,就把他拘留,另派人探查虚实,然后再作回应,这样或许不会误事。一、多用间谍 古代利用贼人来捕捉贼人,因而得到贼人力量的事情多得很。如今贼人有几百人,必定有头领,也必定有部属,他们势必彼此役使。其中一定有桀骜不驯、不肯居于人下的,也一定有因分财不均而彼此猜忌的,还一定有起初虽跟随叛逆、后来却自己悔悟而愿意归顺的。如果确实能够多设间谍使他们离心,或者用计谋诱使他们投降,让贼人去捕捉贼人,也是一条好计策。又听说附近寨子的大户中,也有一两个主持贼事的人,这些人也可以用计策利用。一、覆灭贼人的巢穴 听说贼人以某寨为巢穴,四方无所凭借的人都聚集在那里。如今他们的强壮之人虽然出去抢掠,妻子儿女和辎重还在那里。现在的办法,应当选择机警聪敏的人员,暗中到达那个寨子,探查它的虚实。如果果然如所听说的,就暂缓我军,不要同他们交战,命令某处、某处的军队,直接攻打某寨。贼人听说巢穴受到攻击,必定退回自保,然后我军跟踪追击。他们攻打南面,我军攻打北面,贼人就会被消灭。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奇兵。能够采用这个计策,那么江省南部边陲数年之内就可以无事了。一、团结保伍 私下认为,贼势孤立就容易消灭,聚合起来就令人忧虑,不能任其停息。现在的办法,应当督促郡县各自坚守地方,每乡都以十家为一保,每十几保再联合成为一大保,都由原先被选任巡捕的大户统领,或者另外选择丁口、钱粮多而众人信服的人来统领。每保听任设置锣鼓器械,日夜共同防守。一保有警报,所有各保都出动。倘若有奸细进入保中,立即擒拿;或者保内恶少谋划准备跟从叛逆,也立即擒拿。这样每家都自行守卫,每个人都自行作战,贼势就孤立了。《翠渠摘稿》第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翠渠摘稿》第六卷 (明)周瑛撰写 ○乐府(乐府自汉代开始,是诗歌和词体的变化中最古老的一种) 有所思 郑夹漈认为,这是宫廷宴饮时演奏的乐曲;现在仿作它,寄托思念君主的意思。有一位美人在天的北方。愿意见她一面,却无法实现。霜露凝结,天气新寒,美人的衣裳却很单薄。拿着这件锦制的襜褕,向北遥望,徒然徘徊。望着美人啊,忧愁越转越深;思念她如此痛苦,眼泪沾湿了衣襟。凭谁来演奏钟律,使它转为《韶》《濩》那样的乐声?等天地回到阳和之气,来安慰我相思的心。上之回 题意说:汉武帝元封初年,到达雍地,于是打通回中。后来多次巡游,这首诗写的是他游览石关、眺望诸国时所作。大概是在夸耀当时的功业;现在仿作它,用来劝说以德为治国根本。君王巡行回中,欢乐何其无穷!回中的道路,没有阻塞。向北遥望单于的庭帐,向西远眺月支国。使者往来通行,干戈都已停止。君王返回宫中,更加修养德行。艾如张

释题艾刈草也」,如读作「而张谓张网也」,此指狩猎而言。盖喻世网宻张狡计得脱良善受祸可伤悯也。

有机网,张林麓,犬嘷,机发,兽穷蹙,雉粥粥,兎逐逐,雉腾折翼,兔濳伏,我伤夫雉,不善逃生,兎狡得脱,雉驯受烹,艾如张,吾尔伤。

○琴操(亦乐府之属)

猗兰操

题义谓孔子伤不逢时而作,今重拟之。

维山有谷,露瀼瀼兮;维谷有兰,扬孤芳兮。我行四方,荆棘蔽野。采芳而佩,知兰实寡。我思文武于镐于丰,欲徃从之,路阻不通。路阻不通,吾道非矣。掩袂涟洏,与世违矣。

龟山操

题义谓「季桓子受女乐,孔子谏不听,而作今重拟之」。

维龟之大,奄于东鲁,不云不雨,不能艺稷黍,神懠不食,民携不附,我出东门,怅其望汝。

越裳操

题义谓:周公因越裳来朝,而作今重拟之。

海不扬波,越裳来格。匪辅导之力,惟我祖文武之德。月盈则亏,日中则昃。朂哉孺子,朝夕兢惕。

○词调(此乐府之变)

寓南都,题西园池亭,用宋僧晦庵警世韵。

宇内寓形,何须问足与不足?天生物,五行均赋,有嬴有缩。譬如车轮,三十辐迭为上下,交翻覆履,前途孰谓皆夷平无砾碌?荒山下一间屋,败壁底一瓶粟,少有人于此肯着双目。器小不能胜大,受命穷岂足膺多福?请从今消释此生心,休多欲。

  右满江红

林见素赴云南宪副,过镇逺,赠予《临江仙》《浪淘沙》二词,依韵答之。

记得髙斋相对坐,孤灯疎雨寒宵,玉骢一去杳难招,天涯芳草路,转入望中遥。百歳光阴秋梦短,鹿埋何处,芭蕉旧情偏傍故园饶,酒杯江上饮,吟镫月中敲。

滇海云深,逢老象时,于沙底埋牙,知君归兴入春賖。凤山烟雨里,数尽旧时花。闻道天家收放逐,玉堂新草,黄麻仙源,好去问灵槎,未应同老我,风雨漫思家。

  右二阕次临江仙韵

樽爼识英雄,玉立山嵸,孤怀不与俗人同。一疏汪洋忧国泪,非少非翁。楚水挂烟蓬,路入黔中。青天似念逺人,穷有脚阳春,行处好。暂尔劳公。

夜雨几畨情短梦长。更一壶春酒,待君倾。白马不来,花落尽,对景心惊。记得旧时盟,鲈脍莼羮欲揺晩辔,听春莺。只恐东山归计早,有负苍生。

  右二阕次浪淘沙韵

再用前调书怀二阕

髙阁日长,人语静,风铃时动檐牙。故乡道路,望中賖,只慿寒夜梦,和月到梅花。春事阑珊,双鬓短,襟怀半在桑麻。落英无意恋枯槎,东君犹自错留我美人家。

  右次临江仙韵

宦思与覊情,惯见频更,丈夫泪不等闲倾。得丧路头勘破久,宠辱谁惊?诗社订新盟,玄酒大羮,鹿声鸟语共呦嘤。只因昨夜思亲苦,白发齐生。

  右次浪淘沙韵

郡守张白斋入觐,僚属乞词为赠。

马首红尘暗,道路苦多岥逺,追鸾凤俦侣,结驷入京圻。袖有万言长疏,朝修夕改,墨汁尚淋漓。仰面青天近,欲进翻自疑。披云雾覩日月,伏轩墀。皇情悦豫,赐问及鳏婺。四海卧同一榻,万物视同一体。尧舜此襟期,花外春衫薄,归骑莫迟迟。

  右水调歌头

漳守陈公洪谟有捕冦功,膺奬劳之典,僚属乞词以贺。

太守胸藏孙武子,十万甲兵盘肺腑。汀州鼙皷正纵横,用权制变,谈笑取汀纷,方如许。漳南随处种禾黍,这太平。左撑右柱,太守用心苦。喳喳喜鹊鸣前署,报道褒书来宪府。蛟龙不作泥涂蟠,凤凰终展云霄羽。化工善陶铸,谁云翻覆无慿据?吹寒炉石烹五色,看补青天去。

  右归朝欢

○骚辞

吊赵参军辞

宋广徳参军赵时践摄建平县事,元兵入县,时践率其家属凡九人死之。予既为立庙,复制词以吊之。

皇王讫録兮,炎祚微。搀抢熻歘兮,旄头南飞。风尘蔽野兮,孤城危。大事已去兮,臣将安归?沦渊澄澈兮,照臣之心。举家徇义兮,无愧古今。宋社既屋兮,孰为讨寻?令人慨念兮,涕下沾襟。学宫之旁兮,有祠。桂树松阴兮,参差青衿。济济兮,瞻拜以时。神其有知兮,归来无迟。

吊陆祠部辞

祠部讳奎,苏人,与予同登进士。先为南京祠部主事,及予自广徳入为仪部郎中,相与甚欢,屡以诗倡。予不幸而卒,予与诸同官具祭为辞,以吊之。

朝发轫兮苍梧,夕税驾兮玄圃。逢仙人兮与嬉,偶忘归兮旧路。溘春光兮已谢,花乱落兮如雨。思倡和兮不得,月华生兮洲渚。

吊陈方伯辞

译题意解释说:“艾”是割草;“如”读作“而”,“张”是张网。这是指狩猎而言。大概是比喻世间的罗网严密张开,狡猾的计谋使人得以逃脱,而善良的人反而遭受祸患,实在令人悲伤怜悯。有机关设置的网,张在山林脚下;猎犬嗥叫,机关发动,野兽困窘窄迫。雉鸡惶惶不安,兔子纷纷奔逐;雉鸡飞起折断了翅膀,兔子却暗中潜伏。我为那雉鸡悲伤,它不善于逃生;兔子狡猾而得以逃脱,雉鸡驯顺而遭到烹煮。割草啊,张网啊,我为你们感到悲伤。○琴操(也是乐府的一类) 猗兰操 题意说:孔子因感伤自己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而作;现在重新仿作。山中有山谷,露水浓重啊;山谷中有兰花,散发着孤独的芳香啊。我行走四方,荆棘遮蔽了原野。采摘芳兰佩戴在身上,才知道兰花实在稀少。我思念文王、武王,想在镐京、丰邑追随他们;想要前往,路却被阻隔而不通。道路阻隔而不通,我的道就行不通了。掩着衣袖流下眼泪,和世俗背道而驰了。龟山操 题意说:“季桓子接受女乐,孔子劝谏而不被听从;现在重新仿作。” 龟山如此广大,覆盖了东鲁;既不下云,也不降雨,不能种植黍稷。神灵厌弃而不享用祭品,百姓流离而不归附。我走出东门,惆怅地望着你。越裳操 题意说:周公因为越裳前来朝见而作;现在重新仿作。海面不起波涛,越裳前来归附。这不是辅佐引导的力量,只是我祖先文王、武王的德行。月亮满了就会亏缺,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勉励你啊,年轻人,早晚都要战战兢兢、保持警惕。○词调(这是乐府的变化) 寄居南都时,题咏西园池亭,采用宋僧晦庵警戒世人的韵。寄身于天地之间,何必问生活是富足还是不足?上天生育万物,五行均匀赋予,各有盈余,也各有不足。譬如车轮,三十根辐条交替处在上下,反复转动前行,谁能说前面的道路全都平坦而没有坎坷碎石?荒山下面一间屋子,破墙底下一瓶粮食,很少有人肯把眼睛放在这里。器量小的人不能承担大的责任,命运穷困又哪里足以承受更多福分?请从今以后消解此生的欲念,不要有太多欲望。右为《满江红》林见素赴云南任宪副,经过镇远,赠给我《临江仙》《浪淘沙》二词;我依照原韵作词答谢。还记得在高斋相对而坐,孤灯疏雨伴着寒冷的夜晚;玉骢一去,遥远得难以召回。天涯芳草绵延的道路,转入眼中更显遥远。百年光阴如秋梦般短促,鹿埋在什么地方?芭蕉承载的旧情,偏偏在故园旁格外繁茂。江上饮酒,月下敲灯吟诗。滇海云雾深处,时逢老象,便在沙底埋藏象牙;知道您归来的兴致已经进入春天遥远的地方。凤山烟雨之中,数尽从前的花。听说天家要收回放逐的命令,玉堂重新起草诏书,黄麻诏来自仙境;好去询问灵槎。您不应当和我一样老去,只在风雨中空自思念故乡。右为二阕,依《临江仙》韵 在酒席间识得英雄,身姿如玉,挺立如山峰,孤高的胸怀不同于俗人。一封奏疏满怀忧国之泪,并非少年,也不是老翁。楚水边挂着烟雾中的蓬船,道路通入黔中。青天仿佛也怜念远方的人,所到之处都有带来温暖的阳春,真是处处美好。暂且劳烦您了。夜雨不知下了几番,情意短而梦境长。再备一壶春酒,等待您来倾饮。白马没有到来,花却已经落尽;面对景物,内心惊惶。还记得旧日的盟约,想起鲈鱼脍和莼菜羹,想要摇动晚间的马缰,听春莺鸣叫。只怕您归隐东山的计划太早,会辜负天下苍生。右为二阕,依《浪淘沙》韵 再次用前面的词调写怀二阕 高阁中白日漫长,人声安静,风铃不时在檐角响动。故乡的道路,在望中遥远;只能凭借寒夜的梦,伴着月光来到梅花旁。春日的景色渐渐衰残,双鬓已短,胸怀有一半寄托在桑麻之间。落花无意留恋枯木,东君却还错把我留在美人家中。右为依《临江仙》韵作 做官的思绪与羁旅的情怀,已经习惯频繁更换;大丈夫的眼泪不会随便流下。对于得失之路早已看透,宠辱还有什么值得惊惧?诗社订立新的盟约,以玄酒和大羹相待;鹿鸣鸟语共同发出呦呦嘤嘤的声音。只是因为昨夜思念亲人太苦,一夜之间白发齐生。右为依《浪淘沙》韵作 郡守张白斋入朝觐见,属官请求作词相赠。马头笼罩在昏暗的红尘中,道路艰苦而且多有崎岖遥远之处;追随鸾凤般的同伴,驾着四马车进入京城。袖中有万言长疏,早晨写成,晚上修改,墨汁还湿漉漉的。仰面看青天近在眼前,想要进见反而自己疑惧。拨开云雾看见日月,俯伏在轩阶下。皇上的心情喜悦安乐,赐问还涉及鳏夫和寡妇。四海之内的百姓如同同睡一榻,万物都视作一体。这是尧舜一样的胸怀。花外春衫单薄,归去骑马不要迟迟不行。右为《水调歌头》漳州太守陈公洪谟有捕获贼寇的功劳,承受奖赏慰劳的典礼,属官请求作词祝贺。太守胸中藏着孙武子的兵法,十万甲兵都盘踞在他的胸腹之间。汀州战鼓正在纵横震响,他随机应变,谈笑之间取得汀州的纷纷胜利,正是如此。漳南各处都种上禾黍,这就是太平。左支右撑,太守用心辛苦。喜鹊在前署喳喳鸣叫,报告褒奖的诏书从宪府传来。蛟龙不会盘曲在泥涂中,凤凰终究要展开云霄中的羽翼。造化善于陶铸人才,谁说命运的反复没有凭据?吹暖寒炉中的石头,烹炼五色之物,去修补青天吧。右为《归朝欢》○骚辞 吊赵参军辞 宋代广德参军赵时践代理建平县事务,元兵进入县境,时践率领家属共九人,为此而死。我已经为他建立祠庙,又作这篇辞来凭吊他。皇王的统治终于结束了,炎宋的国运衰微。彗星般的兵乱突然出现,旄头星向南飞驰。风尘遮蔽原野,孤城危急。大势已经去了,臣子将要归向哪里?沉沦深渊清澈明净,照见我的忠心。全家为义而死,对古今都无愧。宋朝社稷既已倾覆,谁来为它追讨寻究?令人感慨怀念,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学宫旁边有一座祠堂,桂树和松树的树荫参差,青衿学子济济一堂,按时来瞻仰拜祭。神灵如果有知,请归来不要迟延。吊陆祠部辞 祠部名讳奎,是苏州人,和我一同考中进士。先前任南京祠部主事,等我从广德入京任仪部郎中后,我们相处十分欢乐,屡次以诗相互唱和。我不幸去世,我和各位同僚一起准备祭品,写下这篇辞来凭吊他。早晨从苍梧出发,晚上在玄圃停下车驾。遇到仙人便同他游乐,偶然忘记了旧日归路。忽然春光已经消逝,花朵纷纷飘落如雨。想要再唱和诗歌却无法做到,月光已经在洲渚上升起。吊陈方伯辞

方伯名炜,闽义江人,由进士为提学御史,转至方伯。将卒,告诸孤,必欲得予言以叙述其行。诸孤乃以哀辞请,予谓君非不遇者,宜无哀焉。因别制辞以吊之。

怅独立兮,思君渺,予怀兮,缤纷俨,音容兮,如昨,思之苦兮,言不成文。天地辽邈兮,公今何之?徧厯寰宇兮,公归无时。东挂弓兮,扶桑,凌万顷兮,茫茫,为观日兮,忘归,岂沧海兮,无梁?北饮马兮,渤海,涉幽都兮,屡惊以骇,疑道路兮,孔囏,忽回辕兮,中改,西揽辔兮,流沙,问借宿兮,谁家?寻青牛兮,旧路,为耼老兮,停车,南弭节兮,百粤,探蛟龙兮,窟穴,时海上兮,遨游,弄明珠兮,夜月。公挟元气兮,与居,出有入无兮,归于大初。梧桐影薄兮,凤凰饥,丛薄不深兮,麒麟馽覊,安得归公兮,相与遨嬉?重曰:骥马千里兮,扼于中道,塞草秋黄兮,商飙浩浩,长剑倚天兮,殒于中宵,河汉凄凉兮,斗牛寂寥。我调丹青兮,绘公肺腑,意长笔短兮,颇觉心苦。闽海之涯兮,闽山之阿,招公不来兮,涕泗滂沱。

吊胡叔心辞

胡君名居仁,安仁人。尝游吴,聘君之门。笃志力行,不求仕进。及卒,祭以此辞。

繄圣道之髙妙兮,一贯万以无遗。自参赐之既逺兮,何唯诺之声希?纷世儒之左见兮,犹夜行之未曙。伟程朱之正学兮,揭太阳于寰宇。闻夫君之蚤岁兮,尝执经于康斋。溯遗绪之渺渺兮,日窥伺乎圣涯。谓力行之有功兮,恶虗谈之无益。饬内外以交修兮,庶守尺而得尺。肆辩愽以夸诞兮,匪予拙之不能。无实地以为据兮,竟何恃而有成?顾天理之粹精兮,寓人事之粗浅。惟粗浅之既得兮,乃粹精之可见。究君学之所至兮,虽浅深予有未知。考君学之所向兮,得正路亦又何疑?计积累之不已兮,当日跻乎逺大。恨岁月之不延兮,欲深造而未艾。緑树兮,沉沉。寒江兮,水深。美人兮,不来。泣下兮,沾襟。逺赙兮,君屋。生刍兮,一束。▯漠兮,有知。鉴我兮,衷曲。

吊聂先生辞

先生讳大年,临川人。景泰癸酉,以钱塘教谕典福建文衡。瑛误蒙鉴赏,及官临汝,因祭其墓,告以此辞。

公文章兮锦绣,段落人间兮光千丈。东应聘兮入闽藩,披萧艾兮搴芳兰。顾下泽兮有荼堇,公神异兮众嘲辴感知遇兮三十年,藏予心兮未敢言。纷皷旗分,溯临汝上,髙陇兮怅延竚。气觧散兮成春云,乱纷披兮伤予魂。

吊伍宪副辞

君讳福,字天锡,号南山,临川人。由济南府学教授超升陜西提学佥事,转副使,致仕以卒。

健鹘兮盘空,俯视兮寰中,招之兮不下,万里兮刚风,彩线兮金针,刺绣兮华衾,结识兮夫君,歳晩兮同心,忽辞分,青毡驻节兮秦川,佩服兮玺书,陶铸兮才贤,南山兮气髙,九卿兮一毛,拂衣兮长啸,林木兮萧骚,七十兮春秋,学赋兮逺游,虹蜺兮夜吐,经旬兮不收,受知于太宰尹公旻。

吊朱封君辞

封君,处州人。抚倅彪之父,予知抚,因为辞以祭之。

公昔骑兮白马,时徃来兮山下,呼田父兮以徃,醉扶归兮春社。公今骑兮白鹤,渺盘旋兮冥漠,揽王子兮与游,坐吹箫兮碧落。洁予荐兮犠牲,杂黍稷兮芳馨,罗拜献兮箫皷鸣。公不来兮伤予情。

○五言古诗

前感兴六首

斵桐以为琴,十年置茅屋,锦囊细韬,笼龙蛇纹满腹。城市多新声,齐竽复秦筑,古调无人弹,零落委草木。

有客学舞剑,自谓术通神,雷霆薄宇宙,双龙飞绕身。我亦有剑术,未敢轻告人,诎信随阴阳,指顾天地春。

美人颜如玉,自许连城价。晓织双鸳鸯,戏水香蒲下。夫婿游京洛,报结新姻娅。中馈但有人,贱妾不复嫁。

提瓶去汲井,为君觧宿酲。不意绠中断,瓶坠不能升。君恩手中绠,妾身井底瓶,相望不相即,此心谁能明?

长风吹白日,年华去如驶。美人翠袖薄,髙阁闭秋雨。开园种芳树,歳晏自萋楚。相隔一帯水,终日不得语。

秋风撼庭树,落叶乱故枝。叶本树所生,叶落树不知。君莫弃黄叶,为君粪树根。树根得所生,岁岁緑阴繁。

后感兴六首

种莲大华颠,种禾玉山趾。不为烟火食,咀嚼天地髓。天风起寥邈,吹我云中履。我履云中行,去世千万里。

青天尚有涯,沧海尚有底。云胡人心,微倐忽渺千里?人心不在逺,秪在腔子里。夜半灵台虗黙黙,看元始。

持刀斫月,明月明何曾断?缚帚扫树影,树影依前满。人皆恶树影碍此月,明多树根,茍不拔,其如月明何?

恶声莫呼,谷呼,谷声转亟;恶影莫就,日就,日影未息。弓矢暗中来,徃徃射其的。吾身不为的,弓矢当自释。

战国荀卿子原自不识性,为国张四维,其言较纯正。四维性中物,世人或未知,反躬自点检,不觉生忸怩。

眼底不可意,踯躅问玄苍:「何时再混沌?为我重主张。」委顺生麒麟,委和生凤凰。白日行九州岛,不逢豺与狼。

读昌黎集

译方伯名炜,是闽地义江人,由进士任提学御史,升转为方伯。将要去世时,他告诉几个儿子,一定想得到我的文章来叙述他的品行。几个儿子于是以哀辞相请。我认为您并不是怀才不遇的人,应当没有什么可悲哀的,因此另作此辞来凭吊您。惆怅地独自站立,思念您而觉得渺远;我的情怀纷乱庄严,您的声音容貌还像昨天一样。思念得如此痛苦,话语也写不成文章。天地辽阔遥远,您如今到了哪里?遍历天下四方,您归来却没有日期。向东悬挂弓于扶桑,凌越万顷碧波,茫茫无际;为了观看日出而忘记归来,难道沧海竟没有桥梁?向北到渤海饮马,渡过幽都,多次因幽深险阻而惊骇;怀疑道路极其艰难,忽然掉转车辕,中途改变方向。向西牵着马缰经过流沙,问谁家可以借宿?寻找青牛走过的旧路,为老子停车。向南停住车节,来到百粤,探寻蛟龙的窟穴;有时在海上遨游,在夜月下把玩明珠。您挟带元气而居住,出入于有无之间,归于太初。梧桐的影子稀薄,凤凰饥饿;草木丛生的地方不深,麒麟却被拘系。哪里能够让您归来,和我一起遨游嬉戏?再说:千里马可以日行千里,却在中途受阻;塞外秋草枯黄,秋风浩荡。长剑倚靠长天,却在半夜陨落;银河凄凉,斗宿牛宿寂寥。我调和丹青,描绘您的肺腑,心意深长而笔力短浅,很觉心中苦涩。闽海边际,闽山山坳,招呼您却不回来,眼泪鼻涕滂沱流淌。吊胡叔心辞 胡君名居仁,是安仁人。曾经游学吴地,拜访聘君之家。他意志坚定,努力实行,不求仕进。等到去世,便用这篇辞祭奠他。圣人的道理高深美妙,贯通万事而没有遗漏。自从曾参、子贡等人相继远去以后,为什么唯唯诺诺的声音如此稀少?世间儒生纷纷产生偏见,如同在黑夜行走而还没有天亮。伟大的程朱正学,把太阳高高悬在天下。听说您年轻时,曾经在康斋门下执经求学。追溯先贤留下的绪业,遥远而绵长;每天窥探圣道的边际。您说努力实践是有功效的,厌恶空谈而认为它没有益处。内在修养和外在实践一同整治,希望守住一尺便能得到一尺。若要逞口舌、博杂夸诞,并不是我才能不足;没有真实的根基作为凭据,最终凭什么能够成功?只是天理精纯之处,要寄寓在人事的粗浅方面;只有粗浅之事已经做到,精纯的天理才可以显现。究竟您的学问达到什么境界,虽然浅深之处我还不知道;考察您求学的方向,既然得到正路,又有什么可疑?计算日积月累不停进步,应当每天登临远大境界。遗憾岁月不能延长,想要深入造诣却还没有止境。绿树啊,深沉茂密;寒江啊,江水深广。美人啊,没有到来;眼泪啊,流下沾湿衣襟。远道送来丧仪到您的屋中,生刍只是一束。幽暗寂寞之中如果有知,请鉴察我的内心深情。吊聂先生辞 先生名讳大年,是临川人。景泰癸酉年,以钱塘教谕的身份主持福建的文衡。瑛承蒙您错误地加以鉴赏;等我任临汝官时,便因祭扫您的墓,写下这篇辞告诉您。您的文章像锦绣一样华美,篇章段落在人间光耀千丈。向东应聘进入闽藩,披开蒿艾,采摘芳兰。回头看低洼之地还有荼堇,您的神采奇异,众人却嘲笑。感念您的知遇已经三十年,藏在我心中却不敢说出。纷乱的鼓旗分散开来,逆流而上来到临汝;面对高高的山陇,惆怅地久久伫立。您的精气消散,化成春日的云;我心绪纷乱披离,因而伤痛自己的魂魄。吊伍宪副辞 君名讳福,字天锡,号南山,是临川人。由济南府学教授越级升任陕西提学佥事,转任副使,退休后去世。健壮的鹘鸟盘旋天空,俯视天下;招呼它却不肯下来,万里长空吹着刚劲的风。彩线和金针,刺绣华美的被褥;结识了您这位朋友,晚年同心。忽然告别分离。您在青毡上驻节秦川,佩带玺书,陶铸贤才。南山气概高峻,九卿也不过如一根毫毛。拂衣长啸,林木萧瑟。七十岁度过一生,学习辞赋而远游;彩虹在夜里吐露光芒,十多天也不消散。您受到太宰尹公旻的知遇。吊朱封君辞 封君是处州人,是抚倅彪的父亲。我任抚州知府时认识彪,因此作此辞来祭奠他。您从前骑着白马,时常往来于山下;呼唤田父一同前往,在春社日醉醺醺地扶着回来。如今您骑着白鹤,遥遥盘旋于幽冥之中;牵挽王子乔同游,坐在碧落中吹箫。我洁净祭品,摆上牲牢,杂陈黍稷和芳香的祭品,列队跪拜献上,箫鼓声响起。您不回来,使我的心情悲伤。○五言古诗 前感兴六首 砍梧桐制成琴,十年置于茅屋之中;用锦囊细细包裹,琴腹上满是龙蛇纹。城市里新声很多,齐国的竽和秦国的筑又重新流行;古老的曲调无人弹奏,只零落地委弃在草木之间。有客人学习舞剑,自称剑术通神;雷霆仿佛迫近宇宙,两条龙飞舞着环绕周身。我也有剑术,却不敢轻易告诉别人;剑势屈伸随着阴阳变化,举手顾盼之间,天地便如同到了春天。美人的容颜如玉,自认为价值连城。清晨织成一对鸳鸯,嬉戏在香蒲丛下的水中。丈夫游历京洛,回来却说已经结下了新的婚姻。家中的饮食事务已有别人主持,我这个卑贱的妾不再嫁人。提着水瓶去井边汲水,为您解除宿醉。没想到井绳在中途断了,水瓶坠入井中,再也提不上来。您的恩情如同手中的井绳,我自身如同井底的水瓶;彼此相望却不能相接,这番心意有谁能够明白?长风吹拂着白日,年华如飞驰般逝去。美人翠色的衣袖单薄,高阁紧闭在秋雨之中。开辟园子种下芳树,到了年末却独自凄清憔悴。彼此相隔不过一带水,却整天不能交谈。秋风摇撼庭院中的树,落叶纷纷扰乱了旧枝。叶子本是树所生,叶落了树却不知道。您不要抛弃黄叶,我愿为您把它们埋在树根旁作肥料。树根得到滋养,年年都会枝繁叶茂、绿荫浓密。后感兴六首 在太华山顶种莲,在玉山山脚种禾。不靠烟火煮成的食物为生,只咀嚼天地的精髓。天风从空旷高远处吹起,把我的鞋吹到云中。我穿着云中的鞋行走,离开尘世千万里。青天尚且有边际,沧海尚且有海底。为什么人的心意,稍一倏忽便能渺远到千里之外?人的心并不在遥远之处,只在胸腔里面。半夜时分,心灵之台虚静默然,观看宇宙的元始。拿刀去砍月亮,明月什么时候曾经被砍断过?捆起扫帚去扫树影,树影依旧满地。人人都厌恶树影遮碍月光;月光越明,树根越多,假如不把树拔掉,又能拿月光怎么办呢?不要厌恶声音而呼喊;山谷一呼,回声就越发急促。不要厌恶影子而追逐;太阳一照,日影便没有停息。弓箭从暗中射来,往往是冲着目标而去。我的身体不作目标,弓箭自然会自行停下。战国时的荀卿,本来就不懂得人的本性,却为国家张设四维;他的学说还算纯正。礼义廉耻四维是人性中的东西,世人有时并不知道;反过来检点自身,不知不觉便生出忸怩之态。眼前所见没有一件称心,于是徘徊着问苍天: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到混沌初开的状态?请替我重新作一番安排。顺应自然会生出麒麟,和谐调和会生出凤凰。白日在九州运行,再也遇不到豺狼。读《昌黎集》

文章百世师,每说韩昌黎盥手读遗编,开阖无端倪。乍观觉雄伟,春市鬬晴鸡;细观转清丽,青霄吐虹霓。嗟予蹇劣,资文思苦,荒迷樊怪,匪正途。栁奇入旁蹊,崇台百尺髙,借韩以为梯。

分韵送萧进士璇赴广东纂修实録。

南山有丹凤,文彩何翩翩?万里风云会,龙马相周旋。先帝弃万方,泣涕穷遐堧。神化岂不显?所贵在摩编。闽山接岭海,桑梓遥相聨。驱车迅行迈,不辞路险囏。丹青绘日月,意象在笔先。春秋有微义,仰看续前篇。

送陈白沙归南海

骑马出都城,送君登逺道。我有一壶酒,为君再倾倒。海内重结交,卑卑学脂韦。心术不相语,羙誉交相推。我知君最深,君知我亦至。临别为赠言,愿君莫予弃。

郁郁山下松,四时不改色。盈盈道旁花,朝夕供采摘。花好聚人看,春风亦易寒。松高倚霄汉,劲节不可扳。愿学山下松,用以养贞德。毋学路旁花,一采不复得。

翙翙天边凤,翱翔周八极;纷纷瓮底鸡,旋飞仅盈尺。我欲为凤凰,毛羽苦未齐;我欲为酰鸡,瓮底不可栖。人生各有志,岂宜自束缚?愿言从凤凰,万里翔寥廓。

芝兰有幽性,托居在空谷。满天风露寒,隔林香扑扑。我因爱芝兰,朝夕相徃还。采采欲盈把,薫我衣与冠。衣冠在敝箧,芝兰隔林樾。但恐歳月賖,余香易消歇。

东都事,矫激;西晋尚清虗一时自云适,社稷随丘墟,辟彼门户,开转运,由其枢。大势皆倾倒,力救将何如?君子阅世,多立说,慎其初,择中而守。固孔氏有遗书。

人言羲皇初,其道本简易,卦爻二三画,天地露精秘。达磨自西来,亦颇领此意,面壁坐九载,未尝立文字。辞繁道理晦,辞毁道何寄?天地有日月,六经未可弃。

释子称入定如蚕自吐缚置心于昭旷用以求真乐孔氏有明训敬义须夹持,动静两无碍此心自愉怡。入定既云久,此心亦能守,但恐体用乖,真乐竟何有?

禅学论有无,似颇欠笺注。有自无中生,无非有,孰据?盆水盛月华,有无相撑拄。盆倾,水堕地,月华归何处?论无入空虗,论有滞形器。有无岐而二,斯乃学之蠧。

圣学论,一贯斯最为要义。自从参赐逺,谁领言下意?圣以一贯,万体用无二致。学者求之万,其一乃可至。执着固云非,超悟亦未是。功深与力到,庶几有真契。

与君逺相逢,三载共城阙。至宝偶不售,还山采薇蕨。本为同枝鸟,乃尔成胡越。一夜起相思,白尽巾中发。君为万里人,我为万里月。夜夜流清辉,为君照巾韈。

经徐州戏马台

落日彭城西,过此戏马台,荒垣与败堑,厯厯皆蒿莱。忆昔楚王籍,仗剑江东来,百战争中原,叱咤声若雷。汉王揽羣策,楚王轻羣材,淮阴既先亡,亚父亦见猜。譬如鹰隼飞,羽翼先剪裁,区区习马足,何以定九垓?莫云气盖世,此气亦易衰;莫云力拔山,此力亦易摧。汉营星月髙,四面楚声哀。起饮泣帐下,毋乃徒为哉!

题学圃古意亭

学圃最深处,小结茅亭。子簿书有余暇,驾言来游。此剪茅望崔嵬,约萍看清泚。万象俱在目,一尘不到耳。舞雩息迂响,龙门得新址。寤寐怀古人,黙黙会至理。

月夜游古意亭

幽兴不可过,命驾成独徃。檐月流素辉,山泉滴清响。幽兰蔽萧艾,丛桂在草莾采芳思寄逺,路阻情怅惘。缓步归东园,坐对明星上。

成化庚子冬,有南京礼部之命,回视绾州符,十载矣,政教无成,重自感愧,赋此以别州之人士。

一应近十载,独向山中居,横琴弹古调,曲短意有余。征声清以厉,宫声寛以纡。纷纷渔与樵,杂听满庭除。相视而错愕,识者为踌躇。岁晏江天寒,霜落林叶墟。下堂拜明诏,佩此南宫书。南宫路不逺,此别意何如?所恨琴声希,不能感樵渔。

迭前韵别诸同官

千里各有适,一官偶同居。登舟思共济,幸脱风波。余南宫在何处?山川邈以纡。戒行在今朝,酌酒向前除。欲发宁无言?为君转踌躇。教化尚蹇涩,囹圄未空虚。所忧逺且大,不但及簿书。赵国重九鼎,赖有蔺相如。毋为蚌鹬持,以利归若渔。

迭前韵别诸文学

羣贤依薄宦,共向山中居。礼义作模范,文章特绪余。见我每直遂,劝我稍迂纡。忠言犹在耳,病根未全除。春风动行旌,相视各踌躇。行逺当自迩,处实其若虚。先师有明训,安敢昧前书。君看孔铸颜,颜学亦孔如。庄生何荒唐,杏坛讥苇渔。

迭前韵别诸生

人间有尊爵,天下有广居,敛之在一心,此外更无余。纷纷名利徒,曲径自萦纡,荆棘日蔽塞,嘉糓为剪除,坐令失道途,白首空踌躇。君看邹孟氏七篇为详书,体验而扩充,天理自灿如,毋徒持网罟,宦海吾其渔。

迭前韵自嘲

译韩昌黎是百世的文章宗师,每当读他的遗篇,我都要洗手后才翻阅;篇章开合变化,毫无端绪可寻。初看觉得雄伟,如春日集市上争斗的晴鸡;细看又转为清丽,如青霄中吐出的彩虹。我叹息自己天资笨拙,写文章苦于构思,荒疏迷乱而偏爱奇怪,不能走正道。柳宗元的奇文使我走入旁路,仿佛有百尺高台,只得借韩愈作梯子登攀。分韵赋诗,送萧进士璇赴广东纂修《实录》。南山有丹凤,文采多么翩翩!万里风云际会,龙马彼此周旋。先帝弃天下而去,我流泪直到遥远的边地。神明般的教化难道不显著吗?最可贵的正在于编修史册。闽山连接着岭海,故乡遥遥相连。驱车迅速前行,不辞道路艰险。用丹青描绘日月,意象早已在笔下形成。《春秋》含有微妙的义理,仰望着继续写完前面的篇章。送陈白沙归南海 骑马走出都城,送您踏上远行的道路。我有一壶酒,再为您斟满。海内之人重视结交,我却卑微地学习圆滑逢迎;彼此心术不同,不必交谈,而互相推许美誉。我最了解您,您也最了解我。临别时赠您几句话,希望您不要抛弃我。山下的松树郁郁葱葱,四季不改变颜色。道路旁的花朵娇艳动人,早晚都供人采摘。花朵美丽,能聚集人来观赏,但春风也容易使它凋寒。松树高耸,倚靠云霄,刚劲的节操不可攀折。愿意学习山下的松树,用它来培养贞正的品德;不要学习路旁的花,一经采摘便不再拥有。天边的凤凰声声鸣叫,翱翔于八方极远之地;瓮底的鸡纷纷乱飞,盘旋飞行也不过一尺。我想成为凤凰,只是羽毛还没有长齐;我想成为瓮底鸡,却又不能栖身在瓮底。人生各有志向,哪里应该自我束缚?愿意追随凤凰,在寥廓万里之间翱翔。芝兰有幽静的本性,寄居在空旷的山谷。满天风露寒冷,隔着树林仍有阵阵香气扑来。我因为喜爱芝兰,早晚往来于那里。采摘芝兰,想要装满一把,让它熏染我的衣服和帽子。衣帽放在破旧的箱子里,芝兰却隔着树林。只怕岁月遥远,余香容易消散。东汉末年的事情,流于矫激;西晋一时崇尚清虚,自以为适意,结果社稷随着丘墟而倾覆。应当开辟那种门户,使转运得以开展,并从关键处推动它。大势已经全部倾倒,再用力量挽救又能怎样?君子阅历世事,多半会创立学说;应当谨慎于开始,选择中正之道而坚守。这本来就是孔氏留下的书。人们说伏羲时代最初的道理,本来简明容易;卦爻不过二画、三画,天地的精微秘密都显露出来。达摩从西方而来,也颇能领会这个意思,面壁静坐九年,却从未建立文字教说。言辞繁多,义理反而昏暗;如果毁弃言辞,道又寄托在哪里?天地有日月,《六经》不能抛弃。佛门弟子说入定,却像蚕自己吐丝把自己缚住;把心安置在明朗空旷之境,用来寻求真正的快乐。孔氏有明确的教训:敬与义必须同时持守,动与静都不相妨碍,这颗心自然愉悦安适。入定既然说是长久的,这颗心也确实能够守持;但只怕体与用彼此背离,那么真正的快乐究竟在哪里?禅学讨论有和无,似乎很缺少疏解。有从无中产生,无却不是有,这又凭据什么?盆中盛着水,映出月光,有和无彼此支撑。盆倾倒了,水落到地上,月光又归向哪里?谈无便进入空虚,谈有便滞留在形器。有和无分歧为二,这正是学问的蛀虫。圣学所说的贯通一理,这是最重要的义理。自从曾参、子贡相继远去以后,谁还能领会孔子言下的意思?圣人以一理贯通万事,万物的体与用并无二致。求学的人要从万事万物中求索,达到那个一理才可以。执着固然不对,超然顿悟也还不能算正确。功夫深、力量到,或许才可以真正契合。我与你远隔千里相逢,三年共同身在京城。珍贵的才华偶然没有得到赏识,只好回山中采薇蕨。本来是同枝的鸟,却竟然成了胡越般的远人。一夜之间生起相思,巾中的头发都因此变白。你成为万里之外的人,我成为万里之外的月。夜夜流洒清辉,为你照亮巾帻和鞋袜。经过徐州戏马台 落日照在彭城以西,我经过这座戏马台;荒废的城墙和破败的壕沟,到处清清楚楚都是蒿莱。想起从前的楚王项籍,仗剑从江东而来;在中原经历百战,叱咤之声如雷。汉王广纳众多计策,楚王却轻视众多人才;淮阴侯已经先死,亚父范增也受到猜忌。譬如鹰隼飞翔,先把羽翼剪掉;只在小地方训练马匹,凭什么平定天下九州?不要说气势可以压倒天下,这种气势也容易衰退;不要说力量可以拔起大山,这种力量也容易摧折。汉军营中星月高悬,四面传来楚歌的悲声。项王起身在帐下饮酒哭泣,难道终究只是白白作为一场吗?题《学圃古意亭》学圃最深处,略略建起一座茅亭。您在簿书公务之外有余暇,驾车来到这里游览。这里剪除茅草,可以远望崔嵬高山;约请朋友临水,可观清澈水流。万物都收入眼底,一点尘埃也传不到耳中。舞雩台上消歇迂缓的声响,龙门山中得到一处新的遗址。无论醒着还是梦中都怀念古人,默默体会至高的道理。月夜游古意亭 幽静的兴致不可错过,于是驾车独自前往。檐边的月光流洒着洁白的光辉,山泉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幽兰遮蔽在萧艾之间,丛生的桂树在荒草中。我采摘芳香之物,想寄托给远方的人,却因道路阻隔而情怀惆怅。缓步回到东园,坐在那里面对升起的明星。成化庚子年冬天,我接到南京礼部的任命,回头看自己佩带绾州官符,已经十年了;政事教化毫无成效,再次感到惭愧,作此诗来同本州人士告别。一转眼将近十年,我独自住在山中,横琴弹奏古调;曲子虽短,意味却有余。征调清越而激昂,宫调宽缓而舒展。纷纷而来的渔人和樵夫,杂乱地听着,站满庭院。彼此相视而惊愕,懂得琴意的人为之踌躇。年末江天寒冷,霜降之后林叶凋落。我下堂拜受皇帝的明诏,佩带着这份南宫文书。南宫的道路并不遥远,这次分别又是什么心情呢?遗憾的是琴声稀疏,不能感动那些樵夫和渔人。依前韵写诗送别各位同僚 相隔千里,各自都有适宜自己的去处,偶然因为官职而共同居住。登船时想着同舟共济,幸而已经脱离风波。我的南宫又在哪里呢?山川遥远而曲折。今天就要戒程出发,斟酒向前相送。将要启程,难道能没有话说?只是面对您又转为踌躇。教化仍然艰涩,监狱还没有空虚。我忧虑的事情又远又大,不只是簿书公务。赵国重视九鼎,幸亏有蔺相如;不要像蚌和鹬那样相持,让利益归给渔人。依前韵写诗送别各位文学属官 群贤依附于这卑微的官职,共同居住在山中。以礼义作为规范,文章只是特别多出的余事。你们见到我总是直来直往,劝我稍微迂回一些。忠告仍在耳边,但我的毛病还没有完全除去。春风吹动出行的旗帜,彼此相看都很踌躇。远行应当从近处开始,处事务实而心中谦虚。先师有明确的教训,怎敢昧于前人的话?你们看孔子铸成颜回,颜回学习孔子,也像孔子一样。庄子的话多么荒唐,竟在杏坛讥刺苇渔之事。依前韵写诗送别各位学生 人世间有尊贵的爵位,天下有宽广的居所;把它们收摄于一颗心中,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纷纷扰扰追逐名利的人,自己在曲折小路上缠绕;荆棘一天比一天堵塞道路,把嘉谷也剪除,终于使人失去道路,到了白头还徒然踌躇。你们看邹孟氏的七篇,已经把道理讲得很详尽;亲身体验并加以扩充,天理自然灿然明亮。不要只拿着网罟,到宦海中去做渔夫。依前韵自我嘲解

无碍以为性,随縁以为居,日食仅数合,何必求羡余?郡绂苦不长,十年甘自纡。戴星履堂署,见月下庭除。部使每行郡,欲见还踌躇。感此衷肠热,徃徃思逃虚。幸而免诟辱,两考以最书。君看古贤哲,进退竟何如?今朝过长江,羞见沧洲渔。

殷氏寸草心堂

春晖陶宇内,万物皆化生。顾兹寸草微,感时亦敷荣。春晖母恩深,寸草儿心短。母恩苦未报,岁月忽成晩。朝焉采其荣,暮焉掇其芳。百拜谢春晖,天地恩难忘。

游牛首山三十韵

出郭,天日晦,到山,云雾敛。行行过丛薄,上上厯重隒。牛头路转多,马足力已减。锺磬半空闻,楼阁经月掩。洞古鬼斧凿,岚湿神汁染。松桧交撑拄,梅竹相摩飐。断壑接飞栈,髙栖傍虚厂。陛层户阸塞,台抗山卑贬。俯视却以畏,仰登进以渐。入室洒扫灿,登堂像设俨。臂垆行清氛,心灯烱寒焰。破席坐蒲团,弊案拂藤簟。山蔬荐薇蕨,水果摘菱芡。襌谈转虚旷,诗话渉幽险。天机惊斡旋,俗病谢针砭。酒酣兴益发,乐极心尚歉。深入兜率岩,危倚浮屠槛。长江怒龙奔,乱冈渴虎舚。卓锡崖泉迸,饮马池波潋。唐经翻贝叶,汉封遗玉检。履迹傍石寻,鼎识索图辨。珍怪森前列,造化宁予俭。嘉愿久未酬,兹游良不忝。狂呼拟登华,清赏讶入剡。逺游神汗漫,微诵口喁噞。鬬奇谁及韩,得趣吾与点。凉飙撼东阁,夕晖落西崦。树杪残声嘒,塔角归翼闪。理鞍问前路,穿林越荒堑。回忆山中人,幽夣生夜魇。

题孙生哭母巻

孙生携尺牍踵门求予诗,衷肠未及诉,涕泣先交頥。世人皆有母,繄我独无之。母年四十九,弃我竟如遗。西风吹北堂,摵摵动帘帷。颜容不复覩,抱此终天悲。我闻孙君言,抚巻神若痴。情长辞苦短,墨汁空淋漓。愿告世之人,养母宜及时,毋令生怨悔。痛苦将告谁?

题吴下赵氏望云楼

家住砂山南,亲葬砂山北。砂山多白云,侊佛见颜色。云去有时归,亲去不复得。落日倚南楼,血泪满胸臆。

留别吴左府宣

忆昔坐肺石,有书千象。魏岂为恋此官,欲以明厥志。交珠既已辨,赵壁不复碎。驱车还故里,心迹两无愧。论交三十年,偶此复相会。登堂把酒巵,未饮心先醉。黎明当逺别,与君坐不寐。张灯冩余沥,一一见肝肺。韦布未为贱,轩冕未为贵。相期学古人,道徳养精粹。

视茭陂

抚南有茭陂,唐刺史周法猛所建,岁乆倾废,崇仁县耆老孙孟献言,状予为兴复。

周官叙沟洫,汉史志河渠。民命茍所闗,故典曽备书。郁郁巴洛山,汇流向东趋。揵木阏回澜,灌此桑麻区。开建岁已乆,版锸日以疎。坐令千金资,白日弃道隅。嗟予理敝郡,万事费爬梳。虽云簿书繁,安敢轻犂锄。父老孙孟献,切切以告予。有志事兴复,为力苦不纾。春初农务兴,薄言驾吾车。风雨入前村,道路何崎岖。上山履巉巗,下水渉沮洳。夤縁寻故址,飘动无嬴余。逸道以使民,谅民无怨吁。万锸当云集,黍稷歌与与。

赴镇逺郡守丁凤仪以诗见赠,次韵奉酬。

岐路眩南北,素丝变黄緑,本为栎杜朽,误佩汉庭竹。白日漏层云,余辉散林麓。黾勉怀知遇,驾言骋行目。贵阳在何处?山髙路绵矗,风俗杂夷夏,蛮獠混生熟。公家有程约,徃徃视刻木。君子行道心,不是为窃禄。世路有险夷,君子何恶欲?庄生齐物篇,每以物观物。泰山非有余,芒芥非不足。所恨材智浅,无以供臣仆。周车畏输载,羲鼎戒覆餗。赖有同心人,教我闽海曲。

夜读,闻母车声(时母在官,年七十二)

西斋读初罢,北堂车犹鸣。虽怜母力健,翻使儿心惊。天髙风露寒,广庭寂无声。长跪告北斗,愿母长康宁。

暮春,与诸文学掾觞于万桂山阴。

万桂山之阴,小渠两三曲。雨余,渠上行弥弥春水緑。邂逅同心人,散坐傍修竹。殽核肆罗列,羽觞相驰逐。人生无百年,胡为长局促?放浪出形骸,泰然常自足。停杯问古人,谁荣与谁辱?永言谢世情,旷焉抱幽独。

城南别墅

幽人有逺韵,卜筑城南村。青山罗庭除,踈柳荫柴门。虚堂寂无人,但闻鸟雀喧。秋晴获禾黍,日夕收鸡豚。农家无外萦,岁事在壶飱。感此生理蕃,其乐难具言。我方走尘土,未能问田园。谁知隔城闉,咫尺有桃源。

送太守黄君之汀州珵

骑马出都门,望望长江,曲江水清以驶,江草萋以緑。黄君有逺行,离色宛可掬。路入秦时郡,符剖汉廷竹。我起酌君酒,荐以古规祝。筑室首基址,为政首风俗。风俗茍不佳,政美何足録。君登江上舟,我骋江上目。江空不见人,只见云相逐。

题四皓图

秦氛暗六合,脱屣入商颜。山中无招呼,斜日照棋盘。昨夜望前星,踈雨袭轻寒。留侯有心计,戚姬涕汍澜。事定计当返,名爵岂能攀。史家多阔略,公迹是非间。遂令诗家子,过庙讥潺湲。

馆人作清湖景以招客,予反其意而为之题。

译把无所妨碍当作本性,把随缘而处当作居止。每天只吃几合粮食,何必追求剩余?郡中官印并不长久,我却甘愿十年曲折周旋。戴着星光踏入官署,看到月亮才走下庭院。部使每次巡行郡县,我想见他却又总是踌躇。想到这些,内心常常发热,往往想逃入空虚。幸而免遭诟辱,两次考核都以最优书写。你看古代贤哲,进退到底怎样?今天经过长江,惭愧不敢见江边的渔夫。殷氏寸草心堂 春日的光辉陶化天下,万物都因此化生。看看这微小的寸草,感受时令也开花繁茂。春光如同母亲的恩德深厚,寸草般的儿女之心却很短浅。母恩还没有报答,岁月忽然就到了晚年。早晨采摘它的花,晚上拾取它的芳香。百拜感谢春光,天地般的恩德永远难忘。游牛首山三十韵 走出城郭时,天色昏暗;到了山中,云雾收敛。一路走过丛生的草木,层层登上重叠的山岭。牛首山的道路曲折繁多,马蹄的力量已经减弱。半空中传来钟磬声,楼阁经月无人遮蔽。古洞如鬼斧凿成,湿润的山岚仿佛神灵汁液染成。松树和桧树交错支撑,梅花和竹子相互摩挲摇曳。断裂的山谷连接着飞架的栈道,高处的巢居靠近空旷的屋檐。层层台阶和狭窄门户阻塞山路,高台抗立而山势显得低伏。俯视时反而心生畏惧,仰头攀登则一步步前进。进入室内,洒扫得明净;登上堂屋,佛像庄严。手持香炉行走,清香之气流动;心中的灯火闪耀着寒冷的火焰。破席上坐着蒲团,破旧的几案上拂着藤席。用山中的薇蕨作菜,摘取菱角和芡实作水果。禅谈转入空旷境界,谈诗则涉及幽深险峻之处。天地的玄机令人惊讶地运转,世俗的毛病不必再用针砭。酒意酣畅,兴致更加发越,但欢乐到了极点,心中仍有不足。深入兜率岩,危险地倚靠着佛塔栏杆。长江如怒龙奔腾,乱冈像口渴的老虎张口。卓锡崖上的泉水迸流,饮马池的水波荡漾。翻阅唐代经书如翻动贝叶,汉代封禅遗下的玉检仍在。循着古人足迹依傍石壁寻找,辨识鼎上的文字并查索图籍。珍奇怪异之物森然陈列,大自然难道会对我吝惜吗?美好的愿望久未实现,这次游览实在没有辜负。狂呼仿佛要登华山,清幽的观赏又惊讶于到了剡溪。远游使精神漫无边际,微微吟诵,口中发出喁噞之声。争奇斗胜谁能赶得上韩愈?得到其中趣味的,我和曾点相同。凉风摇撼东阁,夕阳落在西山。树梢传来微弱的余声,塔角上归巢的鸟翼一闪而过。整理马鞍询问前面的道路,穿过树林越过荒废的壕沟。回想山中的人,幽暗的梦在夜里化作噩梦。题孙生《哭母卷》孙生带着书信登门请求我作诗,内心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诉说,眼泪已经先交错流到面颊。世上的人都有母亲,唯独我没有母亲。母亲四十九岁时,竟抛下我如同遗弃一般。西风吹过北堂,帘帷瑟瑟作响。母亲的容貌再也看不见了,我抱着这种终身的悲痛。听到孙君的话,我抚摸诗卷,精神恍惚如痴。感情深长而言辞短促,墨汁徒然淋漓。愿告诫世上的人,奉养母亲应当及时,不要让她留下怨恨和悔恨。痛苦又将向谁诉说呢?题吴下赵氏望云楼 家住在砂山南面,亲人葬在砂山北面。砂山上多有白云,仿佛还能看见亲人的容颜。云彩离去后有时还会归来,亲人离去却再也不能回来。夕阳下倚靠南楼,血泪充满胸中。留别吴左府宣 回想从前坐在肺石旁,有许多奏章。魏国难道是因为留恋这个官职吗?是想借此表明自己的志向。交出的明珠既已辨明,赵国的和氏璧也不再破碎。驱车回到故乡,内心和行迹都无愧。论交往已有三十年,偶然在这里再次相会。登堂举起酒杯,还没有饮酒心已经先醉了。天亮就要远别,和您对坐不能入睡。点灯写尽余酒,一一倾诉肺腑。平民身份并不卑贱,显贵官位也并不尊贵。彼此相约学习古人,用道德修养使精神纯粹。巡视茭陂 抚南有一座茭陂,是唐代刺史周法猛所建;年代久远后倾圮废弃,崇仁县的老人孙孟献上书说明情况,请我兴复它。《周官》叙述沟洫制度,《汉书》记载河渠。只要关系到百姓的性命,旧有典章就曾经完备记载。巴山、洛山草木郁郁,水流汇合向东奔去。砍木筑堰阻挡回旋的水流,用来灌溉这片种桑种麻的地区。水陂修建已经很久,版筑和铁锸日益疏废,竟使千金资财在光天化日下弃置路旁。唉,我治理这个破败的郡县,万事都要费力梳理。虽说簿书公务繁多,怎敢轻视犁锄之事?父老孙孟献恳切地把情况告诉我,有志于兴复水陂,却苦于力量难以舒展。初春农事兴起,我姑且驾车出发。风雨中进入前村,道路多么崎岖。上山踩着险峻的岩石,下水涉过泥泞低湿之地。沿着曲折道路寻找旧址,风吹衣带飘动,几乎没有多余的力量。修通道路以便利百姓,相信百姓不会怨恨叹息。到时千把铁锸应当云集,黍稷丰收,歌声和乐融融。赴镇远任职,郡守丁凤仪以诗相赠,依韵奉答。岔路使人分不清南北,白色丝线变成黄绿;我本是栋梁中的朽木,却误戴上汉廷的竹符。白日从重重云层间漏下,余晖散落在山林脚下。我勉力前行,怀念知遇之恩,驾车纵目远望。贵阳在哪里?山高路远而绵延挺拔。风俗杂合夷夏,蛮獠混杂,生熟难分。公家的期限有约定,往往要查看刻木为凭。君子行道只存道心,不是为了窃取俸禄。世路有险有夷,君子为什么要厌恶或贪求?庄子的《齐物论》常常用万物来观察万物。泰山并没有多余,芒草也没有不足。只恨自己的才智浅薄,没有什么可以供给臣仆之责。周公的车子害怕装载过重,羲和的鼎也警戒覆餗。幸亏有同心之人,在闽海一带教导我。夜读时听见母亲的车声(当时母亲在官署,七十二岁)。在西斋读书刚刚结束,北堂母亲的车还在响。虽然欣喜母亲身体健壮,反而使儿子的心惊动。天空高远,风露寒冷,宽阔的庭院寂静无声。我长跪着向北斗祈告,愿母亲永远健康安宁。暮春时节,和各位文学属官在万桂山北面饮酒。万桂山的北面,有一条小渠曲折两三道。雨后,沿渠行走,只见春水弥漫而碧绿。偶然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分散坐在修长的竹子旁。菜肴果品铺陈罗列,羽觞彼此传递。人生不满百年,为什么要长期拘束自己?放浪于形骸之外,泰然自若,常常感到满足。停杯询问古人:谁获得荣耀,谁遭受耻辱?长久地辞谢世俗情怀,旷达地抱守幽独。城南别墅 幽居的人有高远的情韵,在城南村落选择地方建屋。青山排列在庭院四周,稀疏的柳树遮蔽柴门。空堂寂静无人,只听见鸟雀喧叫。秋日晴朗,收获禾黍;早晚收取鸡和猪。农家没有外在的牵累,一年的事情都在壶中粗食里。想到这种生活丰足,其中的快乐难以尽言。我正奔走于尘世,还不能过问田园。谁知道城墙相隔之处,咫尺之间竟有桃源。送太守黄君之汀州珵 骑马走出都门,远远望着长江。曲江的水清澈而流得快,江草茂盛而碧绿。黄君将要远行,离别的神色仿佛可以捧在手中。道路进入秦代设置的郡,符节剖分如汉廷竹符。我起身斟酒敬您,以古代的规戒献上祝愿。建造屋室首先要打好根基,治理政事首先要端正风俗。风俗如果不好,政绩再美又有什么值得记载?您登上江上的船,我纵目远望江面。江天空旷看不见人,只看见云朵彼此追逐。题《四皓图》秦朝的邪气笼罩六合,四皓脱去尘世之履,隐入商山岩穴。山中没有人来招呼,斜阳照着棋盘。昨夜望见前星,稀疏的雨带来轻寒。留侯早有心计,戚姬的眼泪纵横流淌。事情既已平定,计策本应返回,难道还能攀附名位爵禄吗?史家多有疏略,在四皓事迹之间留下是非。于是使诗人经过祠庙时,讥刺那潺潺的哭泣声。馆舍中人创作《清湖景》来招待客人,我反转其意作此题诗。

湖水深不测,下有蛟龙游,行客不知险。千里问行舟,北望名利场,天际云雾浮。朱门曳方履,紫陌驰华辀。名利岂不嘉,直道难与谋。愿言谢行役,濯足湖上头。读书看青山,允矣追前修。

题罗内翰家世旌孝坊

茌平有贤簿,读书不下堂。母病在床褥,为计正苍皇。参苓无近效,堂局少奇方。百拜谢天地,请以身自当。股肉落金刀,七筯生殊香。百灵感孝诚,母病转平康。想彼刲股时,岂不戒毁伤?但得母病愈,儿身甘自戕。至今旌孝坊,赫赫官道旁。日夕徃来人,一见一彷徨。

镜潭词

云影落空潭,灯光入虚镜。镜潭本虚净,云灯生幻证。灯灭镜还虚,云散潭复净。外感虽频仍,不以汨贞性。

方贡士(璐)挽诗

城东桃李花,见者皆停鞍。谁念东风恶,吹折青琅玕?琅玕岂不佳,不能成好颜。写哀寄丝桐,付与雍门弹。

观化词(时予在镇逺偶得病因赋此以自驱遣)

前此固无我,后此亦无我。泡影六十年,亦颇牢笼我。我魄归诸地,我魂归诸天。泡影从此灭,无后亦无前。

祁石阡嘲予着敝裘依韵觧嘲

新裘到箧,稀敝裘藏箧久,视旧如视新,心自忘可否?读书慕前哲,晏生是吾友,一裘三十年,见重鲁东叟。

○七言古诗

竹雪斋为戴提学赋

小斋种竹,只十个。雪压竹梢,寒欲堕。蒲帘髙卷,层云破。一钩新月入当座。老夫肝膓铁石做,一生甘作衡门卧。东邻献捷,西邻挫。满城箫皷纷来贺。老夫骑驴雪中过。

鸬鹚滩失缆(滩在桐庐县,予赴抚州,经此)

鸬鹚滩头,浪花白,百丈拏舟上不得。中流一断去如飞,骨肉相看俱失色。舟师借问是何人,开头转舵如有神。大呼一声上滩去,烟树微茫收近津。昨日舟中读羣史,宋元末路正如此。得人失人势转殊,天北天南恨未已。我今全家出颠危,痛定思痛翻成悲。便欲作书献天子,云深山髙白日迟。

临汝书院成,潘水部赠《独脚歌》,次韵奉答。

大冶铄物,抟阴阳。青春去我,何堂堂!西偏小构,亦颇良。不施黝垩,横白杗。卷帘正对五羊冈,树木拂檐,交青苍。祥烟紫气,相廽翔。坐令白日迷晶光,文采弸彪,来省郎为我艺苑芟秽荒。铿然制作,称大方。利觜长距,独擅场。嗟予苦学未成章,点缀牺樽青与黄。六经窟穴潄余香,拍拍春意觉满腔。与君对织云锦裳,着向风前聊徜徉。欲骖麟凤游帝乡,又笑目眩心未忘。小吏抱牍来仓皇,谓耽文字颇有妨。广陆无车,川无梁。出门万里道路长,使君局面宜更张。

送友人朱弘裕归潼川

君入谏垣,初谏垣井,初甃自烹五色石,细补青天漏。天门北望,何渺茫?有兽毛色金丝黄,双目夹镜,齿如锯,啮人颅骨,食人肠。小臣爱国,不爱死,飞章直入天门里。蝇头细字三千余,重为邦家说伦纪。扶桑日出,天鸡鸣,玉皇稳卧犹未醒。左右传言,卿大戅,干母之蛊不可贞。西南有州,大如斗,烦卿暂去作慈母。腹中春意万斛深,徧厯郊垧,活枯朽。谪居下土今六年,西风翩尔来。朝天,天门深迥如昨日。扁舟依旧归西川。丈夫怀抱无好恶,但得志行心自乐。此身亦是水上沤,禄食何须计厚薄?君不见黄仲昭翰林诗思翻天瓢,秪为身居宻勿地,不为天子赋元宵。又不见林贵实横班独立称直笔,披肝苦为纲常谋。神鬼闻之皆欲泣。吾邦文物古来多,清风劲节今相摩。我因送君发豪气,铜壶击破为我歌。

仆夫謡

邵武仆夫,性质野,短衫秃袖,身半赭,丈二长舆在肩膊,山路长驱,疾如马,每遇髙坡,即大呼,一呼一上,谁复顾,眼中惟见是夷行,脚底何曾有险歩?光泽西去八十里,清溪乱啮故山趾,平明受直,徃西行,薄暮怀直,见妻子,每日只受四十钱,受直不多,心欢然,更有髙堂受直者,锦衣缓帯,白日眠。

辰州坡叹

马郎坡,牛郎坡,山髙路险,将如何?前山望云,云片阔;后山听雨,雨声发。仆夫尽日赤双脚,尽力踏泥,泥转滑。君不见,蜀道难,千山万水髙巑岏。我今入蜀向西去,此是东头第一关。

悯蛮方铺司

蛮方铺司老无齿,接官手持一伞子,上衣短小,纔至胫,头巾破裂,直掩耳,不辞官府递文书,只怕奸豪索钱米。我时驱车过南鄙,铺司长跪呼不起,忽闻班军在后来,仓皇走入丛篁里。

入播州作

播州旧说非人居,而今南北成通衢。一乡一聚置官长,半丘半陇皆犂锄。播州官司万山里,迭翠浮青,蹴天起烟,雨晦冥,猿鸟呼厓壑,窈深花木美。昔日何人披草莱?尔文尔价皆豪才。南据乌江,扼喉领北,营白锦屯,风雷自归圣朝,不用武,比屋弦歌,学邹鲁,千里不闻鼙皷声。民物熈熈,皆按堵。我时逺佩藩侯书,乘髙渉险,登畏途,山川形胜皆在目,不劳重写王会图。

题何氏双挽诗

君家先世多潜徳,白发重重照秋色。荀翁曾坐膝上,孙陶母每饭堂前客。驱车昨过通徳门,朔风吹雨白日昏。屈宋九原不可作,慿谁书些招双魂。

译湖水深不可测,下面有蛟龙游动,过路的人不知道其中危险。行走千里还要询问船只,向北望去,只见名利场在天际云雾中浮动。朱门中人拖着方头鞋,奔驰在紫陌上的华车。名利难道不好吗?只是难以同正直之道谋合。愿意辞谢远行劳役,到湖边洗脚。读书,观看青山,这才真正是追随前代贤者。题罗内翰家世旌孝坊 茌平有一位贤能的主簿,读书时不离开厅堂。母亲病卧床褥,他为了医治母亲正仓皇无措。人参、茯苓没有立刻见效,医堂里也少有奇方。他百拜感谢天地,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母亲承受。用金刀割下大腿肉,七根筷子般长的肉条散发出奇异香味。百神被他的孝心诚意感动,母亲的病转为平安康复。想来他割股之时,难道不知道会损伤身体吗?只要母亲病愈,儿子甘愿自我伤害。直到今天,旌孝坊仍在官道旁赫然矗立。早晚来往的人,见到它便一阵徘徊。《镜潭词》云影落入空旷的潭水,灯光映入虚静的明镜。镜潭本来虚静清净,云影和灯光却生出幻象。灯熄灭后镜子仍归于虚空,云散去后潭水又恢复清净。外界的感触虽然接连不断,却不能污浊内心的贞性。挽方贡士(璐)诗 城东桃李开花,见到的人都停下马鞍。谁能想到东风如此凶恶,竟吹折了青色的美玉?美玉难道不好吗?只是不能成为美好的容颜。写下哀思寄托给琴瑟,交给雍门周来弹奏。《观化词》(当时我在镇远,偶然生病,因此作此词自我排遣) 在此以前本来没有我,在此以后也同样没有我。六十年的泡影,也颇曾把我拘囿其中。我的魄归于大地,我的魂归于上天。泡影从此消灭,既没有后来,也没有以前。祁石阡嘲笑我穿破皮衣,我依韵作诗解嘲 新皮衣到了箱子里,破旧的皮衣藏在箱中已经很久;我看旧衣如同看新衣,心中自然忘了什么可取、什么不可取。读书而仰慕前代贤哲,晏生是我的朋友;一件皮衣穿了三十年,竟得到鲁东老人的看重。七言古诗 为戴提学作《竹雪斋赋》小书斋里种着竹子,只有十竿。大雪压住竹梢,寒冷得仿佛要坠落。高高卷起蒲帘,层层云朵裂开。一弯新月照进座前。老夫的肝肠是铁石做的,一生甘愿躺在柴门之中。东边邻居报来捷报,西边邻居遭受挫败。满城箫鼓纷纷前来庆贺。老夫骑着驴从雪中经过。鸬鹚滩失缆(滩在桐庐县,我赴抚州时经过这里) 鸬鹚滩头浪花雪白,船用百丈长的纤绳也无法上行。船到中流忽然断缆,飞快地漂去,骨肉亲人相看都变了脸色。船夫问明是什么情形,转动船头和舵桨如有神助。大喊一声便冲上滩去,烟雾笼罩的树木渐渐收拢到近处的渡口。昨天在船中读遍群史,宋、元末年的形势正是这样。得到人才和失去人才,形势转变大不相同;天南天北的遗恨至今未尽。我如今全家逃出颠危,痛苦平定后回想痛苦,反而更加悲伤。便想写信献给天子,只是云深山高,白日来得太迟。临汝书院建成,潘水部赠我《独脚歌》,依韵奉答。大火冶炼万物,调和阴阳。青春离我而去,为什么这样堂堂而迅速!西边偏处建起一座小屋,也很不错。不施加黑白彩饰,只横架白色栋梁。卷起帘子正对五羊冈,树木拂过屋檐,交织成青苍一片。祥烟紫气回旋飞翔,使白日的晶莹光芒都仿佛迷失。文采壮盛,潘省郎来为我在文坛清除荒芜污秽。铿然有声的制作,堪称大方。尖嘴长距,独自称雄。可叹我苦学还没有写成篇章,只能给祭祀酒樽点缀青色和黄色。沉浸在六经的深奥之中,吸取余香,春意满怀。和您共同织造云锦衣裳,穿在身上迎风徜徉。想要驾着麟凤游历帝乡,又笑自己眼花心还没有忘却。小吏仓皇抱着文牍到来,说沉溺文字颇有妨碍。广阔陆地没有车,河川没有桥。出门万里,道路漫长;使君的局面应当重新张罗安排。送友人朱弘裕归潼川 您进入谏垣,初次在谏垣中任职,起初像用五色石自我烹炼,细细补缀青天的漏洞。向北望天门,多么渺茫!那里有一种野兽,毛色如金丝般黄,双眼夹着镜子般的光,牙齿像锯子,咬人的头骨,吞食人的肠子。小臣爱国,却不爱惜自己的性命,飞递奏章直入天门。蝇头小字三千多字,再次为国家陈说伦理纲常。扶桑日出,天鸡啼鸣,玉皇安稳地躺着还没有醒来。左右传话说:您太过狂妄,触犯母亲之蛊惑,不可守正。西南有一州,大如斗,请您暂且前去做慈母般的父母官。您胸中的春意深达万斛,遍历郊野,使枯朽者复苏。谪居下界如今已六年,西风中您翩然归来。上朝面见天子,天门深远,仍如昨日。小船依旧驶回西川。大丈夫胸怀没有好恶,只要志向和行为能够实现,内心自然快乐。此身也不过是水上的浮沫,俸禄厚薄何必计较?您没看见黄仲昭在翰林中诗兴翻动天瓢,只因为身居机密之地,不能为天子创作元宵诗。又没看见林贵实在横班中独立,被称为直笔,披肝沥胆地为纲常谋划,神鬼听了都想哭泣。我国自古文物昌盛,如今清风劲节彼此砥砺。我因为送您而激发豪气,敲破铜壶为您歌唱。《仆夫谣》邵武的车夫,性情质朴粗野,穿着短衫,袖子短小,身体一半晒成赤褐色;一丈二尺长的轿舆扛在肩背上,在山路上奔驰,快得像马。每遇到高坡便大声呼喊,一喊就向上攀登,谁还顾得上别的?眼中只看见平坦的道路,脚下什么时候有过险路?光泽向西八十里,清溪纵横冲刷着旧山脚。天一亮领取工钱,往西赶路;傍晚怀着工钱回家,看见妻子儿女。每天只领取四十钱,工钱虽不多,心里却很欢喜。还有高堂上的人领取俸禄,穿锦衣、系宽带,白天睡觉。《辰州坡叹》马郎坡,牛郎坡,山高路险,怎么办呢?前山望去云片宽阔,后山听见雨声四处响起。车夫整天赤着双脚,尽力踩踏泥地,泥土却越来越滑。您没看见蜀道难行,千山万水高峻险绝?我如今入蜀向西而去,这里正是东边的第一道关。怜悯蛮方铺司 蛮方铺司年老得没有牙齿,迎接官员时手里拿着一把伞;上衣短小,才到小腿,头巾破裂,直垂下来遮住耳朵。他不怕替官府传递文书,只怕奸豪强人索取钱粮。我当时驱车经过南部边境,铺司长跪着呼喊,怎么也起不来;忽然听说班军在后面追来,便仓皇逃入竹林。入播州作 过去都说播州不是人居住的地方,如今南北已经成为通衢。每一乡每一聚落都设置官长,每一丘每一垄都有人耕作。播州官府处在万山之中,层层翠色浮动,山峰冲天而起,烟云缭绕;雨天昏暗,猿鸟在山崖沟壑间鸣叫,幽深之处花木秀美。从前是谁披荆斩棘开辟荒地?你们这些人文采和声望都可称为豪杰才士。南面凭乌江为据,扼守咽喉而统领北方;营建白锦屯,风雷般的声势自然归于圣朝,不必动用武力。家家弦歌,学习邹鲁之风,千里之内听不到战鼓声。百姓万物和乐兴盛,都安居无事。我当时远远佩带藩侯的文书,乘高山涉险路,登上令人畏惧的道路,山川形胜尽收眼底,不必再重画《王会图》。题何氏双挽诗 您家祖先世代多有潜藏的德行,重重白发映照着秋日的色彩。荀翁曾经坐在膝上,孙陶母亲也曾让客人在饭堂前用饭。昨天驱车经过通德门,北风吹雨,白日昏暗。屈原、宋玉即使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复生,凭谁写下哀辞招来两位亡魂?

题毛水部(科)所藏万竿烟雨图。

城南城北皆尘壤,马蹄何处踏苍莾?归来独坐草堂深,诗思飞落湘江上。湘江春水緑沉沉,芦洲荻渚鸣春禽。上有平坡亘千里,何人种竹皆成林?白日倐忽起雷电,咫尺江山看不见。一时芦苇尽销沉,老竹独与风雷战。风雷震荡云冥冥,化作蛟龙天外行。人间无处寻踪迹,劲风凛凛长江横。东风日出晓来霁,上下分明见天地。长身玉立好儿孙,满眼苍云浩无际。圣朝天子开明堂,大化四浃和风翔。奇才一入伶伦手,坐见制作追咸章。而今海宇干戈息,佳种烦君更培植。万丈清风扫俗尘,纷纷桃李无颜色。

题陆都阃平泸冦诗

西来偶识:陆将军屹如铁柱,排尘纷。弧矢随身,射牛斗;鸟蛇结阵,聨风云。泸川小冦,纷如蚁,窃弄主兵,潢池里。商贾废市,农废耕,逺近皇皇,惊未巳。庙堂旦夕,劳经营,欲以不战屈人兵。一时颇牧,黙不语。将军厯阶言姓名:鸟飞有翮,蛇有尾。泸川小冦,易与尔。我有尺组,茹芦红,请缚渠魁,献阶戺。泸川十月飞秋霜,旌旗掩映生寒光。多方设疑,不速取,一鼓成擒,功自张。我闻用兵,先用计,奇正迭出,无常势。魁渠既缚,羣雄觧,危陂坐使成平地。平明献丑,入学宫,春风满面闻鼓锺。饮至礼成,客尽醉,次第赋诗谈奇功。蜀民易动,今犹昔,鼠軰跳梁无虚日。将军袖手亦(阙)年,请贾余勇续前绩。

怀母歌送祁使君忧制东还

君母去年七十六,齿牙未动,鬓犹緑。我母今年七十九,齿牙已落,面浮垢。昨传岭表饶风霜,北堂萱草先萎黄。君得家书哭欲死,天地辽邈魂飞扬。我昨有书来故里,书中亲致慈母语,谓我年来稍健康,弃官就养儿。姑止闻君徃日曾求归当道,满眼知心稀。病书累上格不举,六年啼徧斑斓衣。我今为母坚陈请,疏入台司。瓶坠井,此生心事何由伸。中夜呜咽如吞鲠。君今为母东还乡,素冠素鞸复素裳。慈元音容不复见,徒劳百拜啼空堂。我因送君转悲切,愁肠百解还百结。母心不识儿心悲,犹把甘言相觧说。孝心自古无贫难,茅檐菽水皆成欢。行当闭门卧不起,毋令后悔生愁叹。

读陈忠肃公传次柯竹岩韵

行都开阃,头尚黒,壮怀直欲吞迤北。厉兵秣马,不成寐,夜夜起待东天白。九庙英灵,凛如生,忍使宗社一齐倾?沧海可填,山可徙,谁谓志专功无成?昨日闾阎谩惊扰,劲气不逐腥风倒。白日隐隐东方升夕晖,看作晨晖。皦鸡盘,歃血盟未寒,卖降之子舌先弹。母系尼庵,儿械道,盘中有饭,吾谁餐?救焚不管,头额烂。叔氏起兵,谋复汉,叛贼已诛,敌未殱。视死如归,心不乱。

陈忠肃公殉宋而死,元世祖义之,命葬于西湖智果寺北。满山皆生刺竹,多有咏其事者。予亦赋之。

智果寺旁,忠肃墓满山,刺竹生无数,磨风砺雨,坚相持,犹帯战酣旧时怒。岳坟见说遥相依,坟上有树皆南枝,感应随人如影响。谁谓草木俱无知?宋愤未消,元运改,大明奉天君四海。此竹开花复结实,勾引凤凰栖五彩。

题《陈宪副(祥)湖山一览诗》后。

陈君读书号愽识,鞭笞诸子,嚼羣籍残铜败铁,投洪垆,瞬息化作黄金汁。番阳春深,湖水浑。忆昔圣祖西来,巡龙争虎鬬,白日瞑。我师一鼓,彼师奔。四郊阴翳转开霁,上清下旷,见天地日月双辉。开大明,赫赫皇图传万世。陈君曾上庐山巅,俯视湖水,怀当年圣祖神游去已逺。攀龙为赋乌号篇,平生崛奇降不下。山名水字费模写,铺张圣德与神功,欲继商书与周雅。词坛自古多旁蹊,毛颕有传闻。昌黎此诗请刻庐山石,圣祖勲业天地齐。

题竹鹤山人画

竹鹤山人有奇癖,诗家声趣,画家迹神,营意造入微茫妙处,想人应未识。此图是写玄冬图,溪山寂莫,云模糊。玉皇宴罢,羣仙舞,脚底踏翻白玉壶,壶中琼浆化为水,柳絮梨花黏不起。地面平铺三尺深,何处去寻东郭履?林皋髙士,布衣单,十日不出柴门关,蒙头髙卧僵欲死,不肯投刺向人间。炰鲜饮醇,世情鄙一谈,清操辄不喜。竹鹤山人非画师,独于象外得其理。

赤龙歌

赤龙搅海,海水浑。巨鳞细鳞,乱纷纷。大风播荡,几寒暑。余腥犹自满江濆。上帝闻之,发震怒。不使滛威徧下土,飞符直取赤龙归。投彼遐荒,畀豺虎。春云布满东南隅,疎疎宻宻雨声徐。桑麻蔽野,鸡犬静。遥闻击壤歌,唐虞。

万竿烟雨图为广德葛清修赋

译题毛水部(科)所藏《万竿烟雨图》城南城北全是尘土泥壤,马蹄还能踏向哪里去寻找苍茫的天地?归来独坐在深深的草堂中,诗思飞落到湘江之上。湘江春水深绿沉沉,芦洲荻渚间春鸟鸣叫。上面有平坦山坡横亘千里,不知是谁种竹,竟都长成竹林。白日忽然响起雷电,咫尺间的江山都看不见了。顷刻间芦苇全被摧折沉没,老竹却独自同风雷搏战。风雷震荡,云气昏暗;竹子化作蛟龙,飞行到天外。人间无处寻觅它的踪迹,只有劲风凛冽,横贯长江。东风吹来,太阳升起,清晨雨过天晴,天地上下分明。修长挺立如玉的竹子,仿佛美好的子孙,满眼都是无边的苍翠云气。圣朝天子开辟明堂,伟大的教化四面流布,和风吹拂。奇才一旦落入伶伦般的巧手,便可看见制作的功业追及《咸》《章》。如今四海干戈停息,还要烦请您继续培植佳竹。万丈清风扫除世俗尘垢,纷纷桃李都失去了颜色。题陆都阃平泸寇诗 我向西行,偶然认识陆将军,只见他像铁柱一样挺立,排开纷乱尘埃。弓箭随身,射气直冲牛斗;鸟蛇结成阵势,联结风云。泸川的小股盗寇多如蚂蚁,在池沼般的地方私自玩弄兵器。商人废弃市集,农民停止耕作,远近人心惶惶,惊惧没有停止。朝廷早晚辛劳谋划,想不经交战使敌兵屈服。一时诸如廉颇、白起、李牧、王翦般的将领默默不语。将军按次登阶报上姓名:鸟飞有翅,蛇行有尾;泸川的小股盗寇,很容易对付。我有尺长的组绶和红色茹芦,愿意捆缚首领,把他们献到殿阶之下。泸川十月飞降秋霜,旌旗掩映,生出寒光。多方设置疑兵,故意不急于取胜;一阵鼓声便将其全部擒获,功劳自然显扬。我听说用兵首先要用计谋,奇兵正兵交替出现,没有固定的形势。首领既已被捆,群雄便解散,危险的坡地顿时成为平地。天刚亮便献上俘虏,进入学宫,春风满面,听见鼓钟之声。举行饮至礼后,宾客全都醉了,依次赋诗谈论奇功。蜀地百姓容易骚动,今天仍和从前一样,鼠辈跳梁,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将军袖手旁观也(缺)年,请允许我借余下的勇气继续建立前功。《怀母歌》送祁使君服忧制东归 您的母亲去年七十六岁,牙齿尚未松动,鬓发还黑。我母亲今年七十九岁,牙齿已经脱落,脸上浮着尘垢。昨天传来消息,说岭南多风霜,北堂的萱草已经先行枯黄。您得到家书,哭得几乎要死,天地辽远,魂魄飞扬。我昨天写信寄回故乡,信中亲自向慈母问候,说我近年来稍稍健康,想辞去官职回家奉养母亲。姑且不说听闻您过去曾向当道请求归养,放眼四周,知心的人已经很少。因病请归的奏书屡次上达,却都没有被批准;六年来哭泣,沾遍了斑斓的衣裳。我如今为母亲再三陈请,奏疏已经送入台司。像水瓶坠入井中一样,此生心事又怎么能够伸展?半夜呜咽,仿佛喉中吞着硬骨。您如今为了母亲向东归乡,戴素冠,系素带,穿素裳。慈母的声音和容貌再也见不到了,只能徒然在空堂中百拜哭泣。我因为送您,悲伤更加深切,愁肠百次解开又百次结起。母亲不知道儿子心中的悲哀,反而还拿甘美的话来宽解我。孝心自古不因贫穷而困难,住在茅檐下,即使只有豆羹清水也能成为欢乐。您将要闭门躺卧,不再起身;不要让后来产生悔恨和忧愁叹息。读《陈忠肃公传》,依柯竹岩韵 临安行都开设幕府时,他的头发还黑,壮烈的胸怀直想吞并迤北之地。磨砺兵器、喂饱战马,夜不能寐,夜夜起身等待东方天明。九庙的英灵凛然如在,怎忍心让宗庙社稷一同倾覆?沧海可以填平,山岳可以移走,谁说专一的志向不能成功?昨天百姓人家徒然受到惊扰,刚劲的气节并没有随腥风倒下。白日隐约从东方升起,却把夕阳看作晨光。明亮的鸡已经啼鸣,歃血结盟的血还未冷,卖国投降者的舌头却先行巧言。母亲被系在尼庵,儿子被镣铐押在道路上,盘中虽有饭,我又给谁吃?救火之事不能不管,即使头额烧烂也在所不顾。叔氏起兵,谋求恢复汉室;叛贼已经诛灭,敌人却还没有全部消灭。面对死亡如同回家,内心丝毫不乱。陈忠肃公为宋朝殉难而死,元世祖认为他忠义,下令葬在西湖智果寺北面。满山都生着刺竹,许多人吟咏他的事迹,我也作此诗。智果寺旁的忠肃墓遍满山岗,刺竹无数,经历风吹雨打,坚韧地彼此相持,仍带着当年战斗酣烈时的怒气。听说岳飞墓遥遥相依,墓上的树木枝条都向着南方;感应随人而来,如同影子和回声。谁说草木全都没有知觉?宋人的愤恨还未消散,元朝的气运已经改变,大明奉天而立,君临四海。这些竹子开花又结实,招引凤凰栖息在五彩枝头。题《陈宪副(祥)湖山一览诗》后 陈君读书自号博识,鞭策诸子,咀嚼群书中残缺的铜片和破旧的铁器,投入洪炉,顷刻便化作黄金汁。番阳春意深浓,湖水浑厚。回想从前圣祖西来,巡行之处龙争虎斗,白日仿佛昏暗。我的军队一击出战,敌军便奔逃。四郊的阴翳渐渐散开,雨过天晴;上面清明,下面空旷,天地日月双双发出光辉。大明开创,赫赫皇图传承万世。陈君曾登上庐山之巅,俯视湖水,怀念当年圣祖神游之地,而今已经遥远。攀附神龙,为圣祖作《乌号篇》,平生奇崛的气势没有降低。山名水名费尽笔墨描写,铺陈圣德神功,想要接续《尚书》和《周雅》。词坛自古多有旁门曲径,毛颖也有传闻。韩昌黎此诗请人刻在庐山石上,圣祖的功业与天地同高。题竹鹤山人画 竹鹤山人有奇特的癖好;在诗家那里是声韵情趣,在画家那里是笔迹神韵。他经营构思,创造出进入幽微玄妙之处的意境,想来常人应当还未认识。这幅图描绘的是深冬景象,溪山寂寞,云气模糊。玉皇宴饮结束,群仙起舞,脚下踏翻白玉壶;壶中琼浆化成水,柳絮梨花黏附其上,无法飞起。地面平铺着三尺深的积雪,到哪里去寻找东郭先生的鞋?林野高士穿着单薄布衣,十天不出柴门,蒙头高卧,几乎冻僵而死,也不肯投递名帖走向人间。炙烤鲜肉,饮用醇酒,世俗之情只值得鄙薄一谈,清高的操守一向不喜欢这些。竹鹤山人并不是画师,却独自在形象之外领会了其中的道理。《赤龙歌》赤龙搅动大海,海水浑浊。巨鳞小鳞纷纷乱窜。大风播荡,经历了多少寒暑;残留的腥气仍然充满江滨。上帝听见后震怒,不让它淫威遍及下界,飞下符命,径直捉拿赤龙归来,把它投入遥远荒僻之地,交给豺虎。春云布满东南角,疏疏密密的雨声缓缓传来。桑麻遮蔽原野,鸡犬安静;远远听见击壤歌,仿佛回到唐虞时代。为广德葛清修作《万竿烟雨图赋》

葛生家世居桐川,开园种竹,临平田,时时酒后发豪兴,凉风疎月,落诗篇。今年见我容,台署手执纨素三尺许,上有潇湘竹万竿,一半模糊帯烟雨,初疑南国荆山寒,卞和入楚犹未还,至寳一时收不尽,遗此满地青琅玕。又疑西土瑶台夕,秦女吹箫还似昔,凤凰不肯傍人飞,参差乱展云间翼。画竹何如种竹真,与可去后谁传神?偶披图画识髙赏,飒飒寒气生衣巾。皇都六月日如灼,金铁欲流,石欲铄,愿言与子归桐川,同向竹林置双脚。

画鲤歌为吴都事赋

氷觧水柔,三月节,万顷桃花泛红雪。东风不动,昼冥冥。雷雨交飞,电蛇掣。中有文鲤作龙姿,金鳞六六含光辉。十载沙泥困头角,此时直向龙门飞。龙门西望如削壁,浪珠溅沫,苔花湿。天池更在龙门颠,万仞一跃纔咫尺。昔年湖海匹凡鳞,而今化作真龙身。上天下地,倒洪澍。万物枯槁皆回春。吴君此画千金价,画笔虽真亦是假。君家双璧照清波,乃是天池化龙者。

桃源篇

桃源在今桃源县西南陬,其山周遭四围,中有平原广土可居。山之麓有水绕之,疑即渔郎泊舟处也。想当时林木深阻,虽土人鲜有至者,故避秦君子相与拔邑居之。自后生齿渐繁,土地渐辟,遂与外境合而为一。今傍山有桃源宫,道流数軰栖息其中。尝告予山后有烂柯洲,山前有秦人洞。今洞闭不开,皆非事实。因赋此以告好事诸君子。

秦人法网宻如织,楚人逃生苦未得。一朝拔邑入南山,咫尺就与尘寰隔。山中风俗何恬然,竹篱茆舎临平田。男婚女嫁相代谢,岁月无纪谁知年。昨日渔郎忽到此,杯酒殷懃问乡里。汉龙晋马相继兴,始知世代非秦纪。由来静躁迹不同,山人怕与俗人通。送得渔郎出山口,归来相与灭其踪。武陵太守好事者,谓人可仙官可舍,分付渔郎重问津。溪山宛在眉睫下,初来夹岸皆桃花。再来赤壁横苍霞,千峰万壑不可辨,欲从何处寻人家。我闻海鸥识人意,机心一动鸥不至。山人心事闲于鸥,孰谓髙风可强致使君莫厌城市喧。浇醨朴醇各有根,机心不动争心息。武陵处处皆桃源。

题黄九霄杂色画菊

陶翁昔年怀隐德,手种黄花只一色。南山杯酒,义熈年北牕枕簟,羲皇宅。九霄原是儒家子,作画多年,胡昩此丹青入手,劳心思不极妖艳,心不止。我闻菊品三十六,此画模写犹未足。世情每自逐时好,隐徳谁能识幽独?愿君笔端改常度,剥落繁华,反贞素。万里风霜揺落余,一枝秋色长如故。

题徽州殷氏所藏息斋画竹

平生无计医凡俗,每思开轩学种竹。息斋此画自何来?坐觉寒阴满书屋。断根入地吴蚕僵,宻叶排云威凤翔。洒洒清风照长渭,蒙蒙翠雾浮清湘。人世韶音久不作,有材如此转零落。龙笙凤管归何处?变作秋声撼厓壑。紫阳山髙白日寒,幽人自倚踈帘看。秪恐六丁下收拾,夜半失却青琅玕。

髙克明左迁镇逺府判,自号铁溪主人。及内移,为赋此。

铁溪山水清如许,借问何人为作主?信阳逐客何处来?一棹徘徊秋色里,枕流欲以洗吾耳,潄石欲以砺吾齿。山深路逺人迹稀,此副肝膓向谁理?昨夜岩头西风起,疋马送君乂千里。他时何处问浮踪?短句长篇铁山底。

予归自贵藩,与何贰守祁使君同游铁溪。入溪既深,见路左三山鼎立如画。祁君有作,予和韵。健之致和。

同骑瘦马,渉清流。浓光泼緑,惊诗眸。一山却立,如寡侔。二山前出,成朋俦。东溟紫云,笼蓬丘。南海白日,迷罗浮。天造地设,知几秋。奇胜似为吾人留,诗逢勍敌,劳冥搜。居然智伯,忘仇犹。

饮何贰守宅有走索者,祁使君作舞絙行,依韵奉荅。

长絙横空,谁敢向?瞥然见尔腾身,上风霜不动,鸿鴈飞,树木无声。■〈犭员〉猱徃,笑随箫皷行来。前且前,且却坐复眠。脱胎未换人间骨,献技自比云中仙。东筦先生最能赋,前褒后戒多警语。世情习巧方成癖,针石砭人良可取。我因停杯呼羣儿:「人生须悟生杀机,万事只宜平实做。平实应无颠扑时。」

予徃平冒相度郡基,祁君用前韵简予,予仍依韵奉答。

西汉读书,称刘向;南海读书,君为上。楚声吴语,日咿嘤。水色山光,常独徃。东风吹过小楼前,杨栁低低起复眠。乌帽笼头看春去,瀛洲彷佛疑登仙。马上长歌与短赋,篇篇不肯蹈陈语。谁言孔圣删后诗,汉唐而下无足取。造化小儿真小儿,翻来覆去无停机。鸾凤在棘,龙在野。古来贤哲,谁逢时?

羊肠河吊古

译葛生世代居住在桐川,开园种竹,面对平坦田野;常常酒后兴致豪迈,凉风疏月之间落下诗篇。今年见到我,他在台署中手持三尺多的白绢,上面画着潇湘万竿竹子,一半模糊地带着烟雨。我起初怀疑是南国荆山寒冷,卞和进入楚地还没有回来,至宝一时收取不尽,只遗下满地青色美玉。又怀疑是西方瑶台的夜晚,秦女吹箫一如往昔;凤凰不肯依傍人飞翔,参差地展开双翼穿入云间。画竹哪里比得上真种竹?文与可去世以后,谁还能传出竹子的神韵?偶然展开图画,便知道这是高妙的鉴赏,飒飒寒气顿时生在衣巾之间。皇都六月烈日如火,金铁将要熔化,石头将要融化。愿意和您一同回到桐川,共同走入竹林放下双脚。为吴都事作《画鲤歌》冰融水软,正是三月时节;万顷桃花漂浮在水面,如同泛起红色的雪。东风不动,白昼昏暗;雷雨交加飞驰,闪电如蛇抽掣。水中有文鲤作出龙的姿态,六六排列的金色鳞片含着光辉。十年来困在沙泥中的头角,到了此时径直向龙门飞跃。向西望龙门,像削成的峭壁;浪花如珠,水沫飞溅,苔花濡湿。天池还在龙门之巅,万仞高处,一跃便只有咫尺之遥。从前不过是湖海中的普通鱼鳞,如今已经化作真正的龙身。上天下地,倒下洪水;万物枯槁,全都恢复春意。吴君这幅画价值千金,画笔虽是真迹,画中之事却也是假设。您家中有两块美玉照映清波,正是从天池化龙而来的东西。桃源篇 桃源在今桃源县西南角。那里的山四面环绕,中间有平原沃土可以居住。山脚下有水环绕,想来就是渔郎停船的地方。当时林木幽深,道路阻塞,即使当地人也很少到达,所以避秦的君子们共同迁入村邑居住。后来人口逐渐繁多,土地逐渐开辟,终于与外界合为一体。如今山旁有桃源宫,几位道士住在那里。他们曾告诉我,山后有烂柯洲,山前有秦人洞。如今洞已经封闭不能进入,这些说法都不符合事实。因此作此赋来告诉那些喜好探奇的君子。秦人的法网密得像织物,楚人逃生的苦难还没有结束。一旦拔出整个邑落迁入南山,咫尺之间便同尘世隔绝。山中的风俗多么安闲,竹篱茅舍临着平整的田地。男女婚嫁交替延续,岁月没有纪年,谁知道过了多少年。昨天渔郎忽然来到这里,大家殷勤地以酒相待,询问乡里的情况。听说汉朝的龙、晋朝的马相继兴盛,才知道世代已经不同于秦朝的年代。本来安静与躁动的踪迹就不同,山里人害怕同俗人交往。送渔郎走出山口后,回来共同抹去了他的踪迹。武陵太守是个好事的人,认为人可以成仙,官职也可以舍弃,便吩咐渔郎再去寻找入桃源的路。溪山仿佛就在眉睫之下,初次来时两岸全是桃花。再次来时,赤壁横亘在苍茫的云霞间;千峰万壑无法辨认,想从哪里寻找人家呢?我听说海鸥能体察人的心意,一有机心,海鸥就不会到来。山里人的心事比海鸥还清闲,谁说高尚的风气可以强行招致?使君不要厌烦城市的喧闹。浇薄与淳朴各有根源,机心不动,争竞之心就会止息。武陵处处都是桃源。题黄九霄杂色画菊 陶渊明当年怀有隐逸的德操,亲手种的黄花只有一种颜色。在南山下举杯饮酒,正是义熙年间;北窗下枕着竹席,仿佛居于羲皇时代。九霄原本是儒家子弟,作画多年,为什么把这丹青一拿到手,便费尽心思追求极度妖艳,心意还不能停止?我听说菊花品种有三十六种,这幅画的摹写仍然不够。世人常常只追逐当时的喜好,隐士的德操又有谁能识得其幽独?希望您的笔端改变通常的尺度,剥落繁华,返回贞正质朴。任万里风霜摇落之后,仍有一枝秋色长久如故。题徽州殷氏所藏息斋画竹 我平生没有办法医治凡俗,每每想着打开窗户学习种竹。息斋的这幅画从哪里来?坐在那里便觉得寒冷的竹荫充满书屋。断竹根扎入土地,像吴地的蚕僵伏;浓密的竹叶排入云中,像威凤飞翔。清风洒然,映照着长渭;翠色的雾气蒙蒙,浮动在清湘之上。人世间美好的音乐已经很久没有奏响,有这样的材料却反而零落。龙笙凤管如今归向何处?都变成秋声,震撼着山崖沟壑。紫阳山高,白日也寒冷;幽居的人独自倚着疏帘观看。只怕六丁神将下来收取,半夜里便失去了青色美玉般的竹子。高克明被贬为镇远府判,自己号称铁溪主人。后来调回内地,作此赋。铁溪的山水如此清澈,试问由谁来作主人?信阳的被贬之客从哪里来?一叶船在秋色中徘徊,想要枕着流水来洗我的耳朵,漱着石头来磨砺我的牙齿。山深路远,人迹稀少;这一腔肝肠又向谁倾诉?昨夜岩头刮起西风,一匹马送您又走千里。日后到哪里去寻问您漂泊的踪迹?只有在铁山脚下,以短句长篇来追问。我从贵藩归来,同何贰守、祁使君一同游览铁溪。进入溪中很深处,见路左边三座山鼎立,宛如图画。祁君作诗一首,我依照韵脚唱和。健之作和。我们一同骑着瘦马,涉过清流。浓重的山色仿佛泼洒的绿色,惊动了诗人的眼睛。一座山向后挺立,像孤单的匹偶;两座山向前突出,结成伴侣。东海上紫色的云气笼罩着蓬丘,南海的白日使罗浮山迷蒙。天地自然生成,谁知道已经过了多少秋?这奇异的胜景仿佛特意为我们留下。写诗遇到强劲的对手,劳我苦苦搜索。竟然像智伯一样,连仇恨也忘掉了。在何贰守宅中饮酒,有走索表演者;祁使君作《舞絙行》,我依韵奉答。长绳横在空中,谁敢向前?忽然看见你腾身而起,在高处风霜不动;像鸿雁飞翔,树木也无声。猿猱往来,笑着随着箫鼓走来。向前,再向前;又退下,坐着便重新睡眠。还没有脱去人间的骨骼,便把献技自比作云中的仙人。东筦先生最能作赋,先前的褒扬、后来的告诫,都有许多警策的话。世情习惯于巧诈,渐渐成为癖好;像针石一样刺痛人的话,确实值得取法。我因此停杯呼唤孩子们说:“人生必须悟透生杀的机变,万事只应平实地去做;平实去做,就应当没有颠倒跌扑的时候。” 我前往平冒勘察郡城基址,祁君用前面的韵脚写诗寄给我,我仍依韵奉答。西汉读书人中,称得上刘向;南海读书人中,您最为高明。楚地的声调、吴地的言语,每天咿咿嘤嘤;水色山光,常常独自前往。东风吹过小楼前,杨柳低垂,时起时眠。戴着黑帽看春天逝去,瀛洲仿佛就在眼前,疑心自己登上了仙境。马上一边长歌一边作短赋,篇篇都不肯沿袭陈旧的言语。谁说孔圣删定诗篇以后,汉唐以下的诗就没有值得取法的?造化这个小儿真是小儿,翻来覆去不停地变幻。鸾凤困在荆棘中,蛟龙流落荒野;自古以来的贤哲,有谁遇到过合适的时机?羊肠河吊古

羊肠河去清平一舍许,正统末,西南夷为乱,诏征南将军张軏自南诏移兵讨之。夷设伏,官军大败,士马兵仗填委于河。至今每阴雨作,过者犹隐隐闻礟声。

停车走上羊肠坡,千山万山髙峩峩,下有长江深不测,江水弥弥生寒波。忆昔王师靖南鄙,眼底牛羊欲平噬,谁知蜋蚁亦善鬬,龙象有力翻为踬。至今风雨江上来,礟声隐隐犹鸣雷,三军精魄想未散,欲为厉鬼擒其魁。古人行师有纪律,千里赴敌无败没,未闻出城一舍许,坐使全军暴骸骨。我来感此泪横流,长歌激烈歌不休,颇恨当年谋国者,不知常武修王犹。

香炉山怀古和祁使君韵

山在清平、兴隆二卫界中。景泰初,诸夷为乱,据此以拒王师。时监军都御史王来用羣议,作襄阳礟以攻,遂破之。

晓出清平门,怅望西南天。一日二日,行不尽千山万山,遥相连。香炉一山,在云表,巍然独立,无与先。上有万人可居之平地,及有四时可饮不竭之清泉。欲进须鱼贯,欲上宜猱縁忆昔蠢苗拒王命,白日山壑藏刀鋋,嬉戏杀人欲盈野,倐忽流血皆成川。一朝势败,不敢出,呼羣挈党据其巅。王师攻之,久不下,居民废业,农废田。有美监军儒中彦,谓此丑虏恶未悛,军门智勇纷如林,岂无奇计摧其坚?有士设机木如持衡与权,扄鐍一以发,气力万钧全半空,云雾掣雷电,巨石细石声纷填,树木髙低成虀粉,房屋逺近皆倾偏。羣苗首鼠走不暇,乞哀缓攻,施矜怜。先縳首恶诣帐下,次驱胁从投军前。万口欢声,百里震,四山恊气一时旋。古人有茂伐,徃徃劳题镌,马援标铜柱,窦宪勒燕然。岁月无情似流水,勲业失记如飘烟。东筦先生偶有赋,我因步韵次其篇,非为夸多与鬬靡,欲记天子平蛮年。

题孙氏画梅

孙姬可是梅花精?梅花写出浑天成,香魂不逐水云起,老干絶似氷霜清。草堂夜深净如洗,月色朦胧照凄楚。哜嘈鸟语,酒初醒;呜咽角声,天未曙。闺门作画世应稀,何不改学《周南》诗?《关雎》麟趾亦图画,画出周家王化基。

李长者入祀典歌

仙溪诘曲如回肠,东流赴海何茫茫?慿谁截断天地纪,灌我万顷桑麻场。钱氏四娘,长乐女,黄金如斗提不起。将军岩下自经营,陂溃直随此陂死。伟哉!同县林制科,缗钱十万腰下駄。温泉隘口重累趾,倐忽顾盼成沧波。熈宁天子重农事,下诏募人急营治。当时阖郡多富家,坐视诏书无一至。候官长者真仁贤,轻财好施。闽人传有僧,踪迹颇诡秘,日日贳酒不还。钱木兰山前溪面阔,僧为挿竹记颠末。溪流缓处可立基,缓处立基基不拔。入海伐石海为空,上山伐石山为童。三十二门细分布,无云无雨卧长虹。昔日溪流皆赴海,今日溪流得灌溉。鸡鸣犬吠万家村,隐隐桑麻相映帯。我谓有莆须有陂,有莆无陂莆亦隳。惟莆与陂相终始,莆人思公何尽期?昨日恩诏下闾里,春秋二祭入新议。借问建言者伊谁?太平郡守周氏子。

翠渠摘稿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巻七

(明)周瑛 撰

○五言律诗

题湛庵为戴陈州作

此庵有佳士,物我两相忘。人世红炉热,渠心秋水凉。绮罗无弄着,藜藿有余香。晚路行犹逺,烦君更自防。

访仙游郑东园和翰林诸公留别韵》

赐告下蓬莱山居,亦乐哉!开窓邀翠巘,扫石护苍苔。冗泛谢尘事,清夷飬道胎。学充还出去,鸾阁正需才。

邵武道中夜宿半山铺

邵武城头路,行行重苦辛。髙山双倦足,空馆一愁人。凉月照华发,西风吹敝巾。长安一万里,何处问通津。

清明节寄诸弟

疎雨清明节,客中思不禁。荒山一抔土,孝子百年心。竟岁身南北,终天悲古今。荐蘩托诸弟,挥涕满衣襟。

题慈节巻为萧给事(璇)赋

内则读遗篇,持循自昔年,从夫念一醮,教子学三迁。络纬秋灯馆,钗钿晓爨烟。平生慈与节,太史费摩编。

送友人丘安重知瑞安县

论交三十载,此日叹分离。海阔飞鳬迥,云深过鴈迟。近民宜直易,作事贵操持。莫以纎毫累,翻为负所知。

和陈公甫神乐观夜坐韵

虫声秋院静,木榻自来凭。细数千年事,闲挑五夜灯。子房真学道,王旦谩为僧。湖水渺无际,寒鱼不受罾。

题谢侍御乃兄石溜鸣琴图

幽人结屋,处石溜,响潺潺。桐木不须削,梅花能自弹。鹤鸣山月,小鱼跃水。天寒,安得脱尘屣?从君坐,夜阑。

到广徳作东园书室

东园有余地,可以作书斋。千古圣贤,学百年经济,懐庭松云外,鹤池草雨中蛙。五色石堪炼,吾将师女娲。

西坛即事

夜半,坛头路,露华寒,袭衣。树深,灯影乱;野旷,佩声稀。精意无人会,丰年祗自祈。周家声教逺,幽雅更重吹。

白云寺午炊

楼阁四檐合,松萝一径分。微风传夕磬,疎雨引朝薫。人世几沧海,青山自白云。午炊犹未熟,驺从复纷纷。

南湖夜发(时往见巡按御史白疑狱)

译羊肠河距离清平约一舍路程。正统末年,西南夷人作乱,诏令征南将军张軏从南诏调兵讨伐他们。夷人设下埋伏,官军大败,士卒、战马和兵器都堆积填塞在河中。直到如今每逢阴雨将至,经过这里的人还隐约听见炮声。停车走上羊肠坡,只见千山万山高峻巍峨;下面长江深不可测,江水浩荡,泛起寒冷的波涛。回想当年王师平定南方边境,眼前的牛羊几乎要被踏平;谁知蝼蚁也善于争斗,强大的龙象反而因此受挫。直到今天,风雨从江上吹来,炮声隐隐还像雷鸣;三军将士的精魂想必还没有消散,想要化作厉鬼擒住敌人的首领。古人用兵有纪律,千里奔赴敌阵也不会败亡;从未听说出城不过一舍之远,竟使全军暴露尸骨。我来到这里感慨此事,泪水横流;高声悲歌,激烈得不能停止。很恨当年谋划国事的人,不懂得修习《常武》,辅佐周王。香炉山怀古和祁使君韵 山在清平、兴隆二卫的界中。景泰初年,各部夷人作乱,占据此山来抵抗王师。当时监军都御史王来采纳众议,制造襄阳炮来进攻,于是攻破了它。清晨走出清平城门,惆怅地遥望西南天边。一日又一日,走不尽千山万山,远远相连。香炉山一峰高出云表,巍然独立,没有山能与它并列。山上有足以容纳万人的平地,还有四时都可饮用、永不枯竭的清泉。想要前进必须像鱼贯而行,想要登上去适宜像猿猴攀援。回想当年蠢笨的苗人违抗王命,白天在山谷中藏刀持兵,嬉闹杀人,几乎要使荒野充满尸体;转眼之间流血成河。一旦势败,便不敢出来,呼朋引党占据山巅。王师攻打很久仍未攻下,居民荒废了产业,农夫荒废了田地。有位美好的监军儒中彦说:这些丑恶的贼虏罪恶尚未悔改,军门中智勇之士多如树林,难道没有奇计摧毁他们的坚固据点吗?有士人设置木制机关,形状像秤和秤锤;一旦打开锁闭机关,便把万钧之力全部发射到半空。云雾牵动雷电,巨石小石纷纷落下,发出填塞山谷的声响;树木高低全被打成碎末,远近房屋都倾斜倒塌。各部苗人像鼠和蛇一样仓皇逃跑,来乞求哀怜,求缓攻伐。先把首恶捆来送到军帐前,再驱赶被胁迫的随从到军队面前投降。万人欢呼,百里震动,四面山谷的气势一时回转。古人有丰盛的功绩,往往劳烦刻石题记;马援以铜柱标功,窦宪在燕然刻石。岁月无情,如流水一般;功勋事业失于记载,如飘散的烟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万口〕 东筦先生偶然作了一篇赋,我因而依照他的韵脚续作此篇,并不是为了夸耀篇数多、争较文辞华美,只是想记下天子平定蛮夷的年代。题孙氏画梅 孙姬莫非是梅花精灵?她画出的梅花浑然天成,梅花的香魂不随水云飘散,苍老的枝干极像冰霜般清洁。草堂深夜清静如洗,朦胧月色照出凄清的景象。鸟声啾啾,酒意刚刚醒来;角声呜咽,天还没有亮。闺中女子作画,世上应当少见;为什么不改而学习《周南》的诗篇?《关雎》和《麟趾》也可以入画,画出周家王道教化的根基。李长者入祀典歌 仙溪曲折盘旋,像回转的肠道,向东流入大海,何其茫茫?凭谁截断天地间的水势,把万顷桑麻田灌溉起来?钱氏四娘,是长乐县女子,黄金像斗一样多也提不起来。将军岩下自行经营水利,堤岸一旦溃决,就随着这道堤一起毁掉。伟大啊!同县的林制科,腰下带着十万缗钱。温泉隘口重重堆筑堤岸,转眼之间回顾四周,竟变成浩荡的水波。熙宁年间天子重视农业,下诏招募人手赶紧修治。当时全郡多有富家,却坐看诏书,没有一人前来。候官县的李长者真是仁慈贤能,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闽人传说有一位僧人,踪迹颇为诡秘,每天赊酒却不归还。钱木兰山前的溪面宽阔,那僧人便插竹作标,记下事情的始末。溪流缓慢处可以筑基,在缓流处筑基,根基就不会拔除。入海采石,海岛因此空了;上山采石,山岭因此变秃。三十二道水门分布细密,没有云也没有雨,却像长虹横卧。过去溪水全都流入大海,如今溪水得以灌溉田地。鸡鸣犬吠遍布万家村落,隐约可见桑麻相互映带。我说有莆田就必须有陂塘,有莆田而没有陂塘,莆田也会毁坏。只有莆田和陂塘始终相依,莆人思念李公,什么时候才会尽头?昨天恩诏下达到乡里,春秋二祭列入新的议定。请问提出这一建议的是谁?是太平郡守周氏的儿子。《翠渠摘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卷七 (明)周瑛撰 五言律诗 题湛庵为戴陈州作 这座庵中有高雅之士,人与外物两相忘却。人世像红炉一样炎热,他的内心却如秋水般清凉。绮罗衣物不屑穿着,粗茶淡饭也自有余香。晚年的道路仍然遥远,烦请您更加自行珍重。访仙游郑东园和翰林诸公留别韵 皇帝准假回到蓬莱山居,实在快乐啊!打开窗户邀请青翠的山峰,清扫石面守护苍苔。谢绝冗杂事务,清静地涵养道心。学业充实之后还要出仕,鸾阁正需要人才。邵武道中夜宿半山铺 邵武城头的道路,走一步便多一分艰苦。高山使双脚疲倦,空荡的馆舍中只有一个愁苦的人。清凉的月光照着花白的头发,西风吹动破旧的头巾。长安相隔一万里,到哪里去询问通达的渡口?清明节寄诸弟 疏落的细雨中正逢清明节,客居他乡,思念之情无法抑制。荒山上的一抔坟土,寄托着孝子百年的心意。终年奔走南北,直到生命终结仍为古今之事悲伤。祭祀用的蘩草,就托付给各位弟弟;挥洒的泪水沾满衣襟。题慈节卷为萧给事(璇)赋 读过《内则》留下的篇章,从往昔以来便持守遵循;跟随丈夫,牢记一嫁之后不再改嫁;教育儿子,学习孟母三迁。秋灯下络纬悲鸣,清晨炊烟中钗钿闪动。她一生兼具慈爱与节操,足以让太史耗费笔墨编写。送友人丘安重知瑞安县 我们论交三十年,今天却叹息分别。海面辽阔,飞鸟远去;云层深厚,过雁迟迟。亲近百姓应当正直平易,做事贵在坚持操守。不要因为细小的事情受累,反而辜负了别人对您的了解。和陈公甫神乐观夜坐韵 秋院里虫声寂静,我独自倚靠在木榻上。细细数说千年往事,闲来挑亮五更的灯。张良才是真正学道之人,王旦却徒然做了和尚。湖水渺茫无边,寒冷的鱼儿不肯受网。题谢侍御乃兄石溜鸣琴图 幽居之人筑屋居住在石涧旁,水声潺潺。桐木不必削制,梅花便能自行弹奏。鹤在山月下鸣叫,小鱼跃出水面。天气寒冷,哪里能够脱去尘世的鞋履?我愿跟随您坐到深夜。到广德作东园书室 东园还有空地,可以建作书斋。千古圣贤都可来此求学,百年经世济民的事业也可谋划;怀抱庭院中的松树,置身云外;鹤池的草丛中,雨声伴着青蛙。五色石值得炼制,我将以女娲为师。西坛即事 半夜走上坛头的道路,露水寒冷,侵袭衣服。树木深密,灯影纷乱;野地空旷,佩声稀少。精诚之意无人理解,只能独自祈求丰年。周家的声教传得久远,幽雅的乐声还要更加吹奏。白云寺午炊 楼阁四面的屋檐相接,松萝间分出一条小路。微风传来傍晚的磬声,疏雨引来清晨的香气。人世经历了多少沧海桑田,青山自在,白云自来。午饭还没有煮熟,随行的骑从又纷纷催促。南湖夜发(当时前往会见巡按御史,查问疑狱)

扁舟发初夜,渺渺入平湖。水满天,上下云深;山有无,琴声人共逺。灯影客同孤,借问柏台树,春鸣何处乌?

世美堂为戴提学侍御作

世美堂前事,人间能几何?一门三执法,二世十登科。袍笏床头满勲名,宇内多晓来看山色佳气正峩峩。

自题画像

对此丹青笔,今吾始识。吾秋江片石瘦,冬岭一松孤,不是庙堂器,真成草泽癯。行当返初服,归以读吾书。

山亭晚坐

独坐山亭,晚萧然。一径开,雨声惊醉梦。山色护诗胎,爱静应逃俗,养髙成废材。城闉纔咫尺,未许世人来。

自警告诸僚友

脚下程途逺,镜中毛发丝。治狂须止酒,医瘦莫吟诗。勿谓性多僻,须知圣可师。忍将锦绣段,白日弃泥淄。

书满南归,同年屠元勲邀李西涯诸公十有二人饯别,分韵赋诗,予得鱼字。

湖海多年别,衣冠此夜俱可因,同緑醑更复唱骊驹。去路青山外,层城白雪初。他时相慰问,万里只双鱼。

夜渡淮河望西湖嘴作

孤舟发深夜,归路属残秋。野旷星辰近,江空霜月浮。得风帆力劲,顺水橹声柔。遥望西湖嘴,青灯映小楼。

梦中赋登金山寺

髙阁逼霄汉,客边望眼开。鴈将秋色去,潮带夕阳回。天地双蓬鬓,兴亡一酒杯。此怀不可极,倚槛独徘徊。

过苏州与丘时雍李应祯夜话

今夕是何夕?长歌朋盍簪。参商照天角,风雪满山阴。衣袂秋阴薄,帘栊烛影深。情长嫌夜短,一刻比千金。

姑孰道中

采石孤帆落,青山一骑归。朔风吹短鬓,疎雨湿征衣。野火渔归市,林钟僧掩扉。可怜江上鴈,入夜更南飞。

夏日建平道中

天时早晚异,地气夏秋同。雨脚青山外,雷声白日中。马饥频啮勒,人乏半扶笻。薄暮到城郭,月华生树东。

冬夜和贾汝阳韵

独坐不成寐,夜深天欲霜。炉薫生细缕,灯晕结寒光。世事鬓毛短,客懐更漏长。引杯聊自酌,非是为诗狂。

横山与吴水部(珵)晚酌

公余幽兴发,并辔入林峦。云暝鸟将尽,雨深僧未还。檐花落郑馆,野韭荐苏盘。水部原能赋,令人屡解颜。

次韵酬蒋宗谊节推见寄二首

蒋君年最少,真是谪仙人,才美应无敌,诗成若有神,玉堂曽借稿,紫府剩留春,虞网何时下,东山有凤麟。

别君未数载,倐忽将衰。人学未究,天地行多惭鬼神。徘徊海上,梦寂寞江南春。况闻左车子西狩,踣祥麟。

横山燕集二首

小瓮藏天地,大杯挥古今。宦情秋梦短,世事海波深。北枕渊明卧,南耕梁父吟。官卑多抑畏,惭愧昔贤心。

一鞭寒日里,吊古复伤今。鸟背秋阴薄,马头山色深。朱弦方断絶,白屋正呻吟。安得范司理,同摅经济心。

与陈贰守酌别

下马何村庙,霜清木落时,行人千里去,故国一年期。水色照衣袖,山光落酒巵。离懐难尽遣,惆怅为题诗。

新岁枕上作

读书三十载,此日得为州。世路行来险,官居轻若浮。名髙思自抑,福浅戒深求。天道有盈歇,吾心当熟谋。

暮春山中风雪如腊

春光怜欲尽,气候未全平。屋霰激寒响,檐风吹朔声。蚕登何处箔,牛废此时耕。岁计知无赖,凭谁达圣明?

游石溪寺二首

细数头陀路,萦纡十八盘,外疑无处入,中觉有余。寛猛水擘山,出奔云拏石,还谁能谢尘鞅,来此共盘桓。

四面峰峦合,有僧深处居。旧庐甲乙在,废殿丙丁余。水色侵衣桁,山光入钵盂。小诗吟未就,斜日满轩车。

入宣州

落日满宣州,马头春事幽。山佳多入郭,潮涨欲平畴。戛竹农惊鹿,吹芦僮牧牛。澄江与迭嶂,掩映谢公楼。

出郭

骑马出东郭,茅檐遍拊循。吏需宁复急?民俗可曾淳?箫鼔云中社,桑麻雨后村。汉家循吏传,原不録刘昆。

归舟至毗陵,阻冻;懐老母,在官所作。

一上归舟日,便为见母期,谁知咫尺地,翻作逗遛悲?冰合河流断,雪深山路危。髙堂念游子,正是倚门时。

宣州夜坐阅公案有作二首

少学屠龙技,晚收劾鼠名。深情数日,辨弊牍几番更。自古雀无角,方今蝇善鸣。就中生死路,不敢负神明。

邹公述仁义,申子说刑名,俯仰人千古,徘徊夜二更,灯寒花不结,牕破纸常鸣,听尽阶前雨,东方未肯明。

成化辛卯,闻长乐县平地涌成山阜。

天地人身体如何生赘肬?昔年传息壤,今日见浮丘。阴下何居?上阳刚不制柔,五行精义隠。孰为献宸旒?

过田家午炊

午炊犹未熟,坐向野人家。为爱青山好,都忘白日斜。山粮收橡子,野菜拾株花。偶听老农语,因知桑与麻。

有所思

目断天涯路,春深有所思。亭台花落后,帘幙燕归时。洛浦烟初瞑,巫山云正痴。夫君纵忘妾,妾意比芳丝。

曝背和贾汝阳韵

四海谁同曝,半檐吾自分。背温如挟纩,气暖欲蒸云。瘦影傍梅见,鼾声隔竹闻。爱君思有献,点窜列生文。

壬辰重见彗星

有彗起东北,光芒天际浮。三年忽两见,十日未全收。自是人心玩,谁言天道幽?鲁婺不恤纬,涕泗欲横流。

懐季弟敬叔

译小船在初夜出发,渺渺然驶入平阔的湖面。水满接天,上下云气深沉;山影时有时无,琴声与人声一同传得很远。灯影下,客人同样显得孤单。请问柏台树下,春日里鸣叫的乌鸦在哪里?世美堂为戴提学侍御作 世美堂前的往事,人间又能有多少呢?一家之中三人执掌执法之权,两代之内十人考中科举。袍服笏板满在床头,功勋名声充满;天下人多来晓看这里,山色秀美,祥瑞之气正巍峨升腾。自题画像 面对这幅丹青画像,今天我才认清自己:像秋江中的一片瘦石,像冬岭上的一株孤松;不是适合庙堂的器材,真成了草野间清瘦的人。将来应当返回原来的服饰,归去读我自己的书。山亭晚坐 独自坐在山亭中,傍晚一片萧然。一条小路开在山间,雨声惊醒醉中的梦。山色护卫着诗意的萌芽;我喜爱清静,便应逃离俗世;涵养高洁,反而成了无用之材。城门近在咫尺,却不许世人来到这里。自警告诸僚友 脚下的路程还很遥远,镜中的头发已经如丝。要医治狂放必须戒酒,要医治瘦弱不要再吟诗。不要说自己的性情过于乖僻,要知道圣人可以作为老师。怎能忍心把锦绣般的才华,在白天抛弃到污泥之中?书写南归之事,同年屠元勋邀请李西涯等十二位先生为我饯别,分韵作诗,我分得“鱼”字。多年在湖海间离别,今夜同为官服之人齐聚;可以共同饮下美酒,再唱送别之歌。离去的道路在青山之外,重重城郭初覆白雪。日后彼此问候,只能相隔万里寄来书信,如同双鱼传书。夜渡淮河望西湖嘴作 孤舟在深夜出发,归途正值深秋。野外空旷,星辰仿佛很近;江面空阔,霜月浮在水上。借着风力,船帆劲健;顺着水势,橹声柔和。遥望西湖嘴,只见青灯映照着小楼。梦中赋登金山寺 高阁逼近云霄银河,使客中远望的眼界顿然开阔。雁群带着秋色远去,潮水载着夕阳回来。天地之间只有两鬓蓬乱,兴亡之事尽在一杯酒中。这种情怀无法穷尽,我倚着栏杆独自徘徊。过苏州与丘时雍李应祯夜话 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放声长歌,朋友们聚集在一起。参星商星映照天边,风雪铺满山的北面。衣袖在秋阴中显得单薄,帘栊深处烛影幽暗。情意深长,嫌夜太短;一刻时光也价值千金。姑孰道中 采石矶边孤帆停落,一人骑马归向青山。朔风吹拂短短的鬓发,疏雨打湿远行的衣裳。野火映着渔人归来赶集,林间钟声响起,僧人掩上寺门。可怜江上的雁,到了夜里还要更加向南飞去。夏日建平道中 同一时令,早晚的气候不同;同一地方,夏天却有秋天的气息。雨脚落在青山之外,雷声响在白昼之中。马饿了,频频啃咬缰绳;人疲倦了,半靠着竹杖行走。傍晚到达城郭,月光从树的东边升起。冬夜和贾汝阳韵 独自坐着无法入睡,夜深时天空将要结霜。炉中的香气升起细细的烟缕,灯晕凝结出寒冷的光。世事使鬓发渐短,客中的情怀却使更漏显得漫长。举杯姑且自饮,并不是因为为诗而发狂。横山与吴水部(珵)晚酌 公务之余幽兴生起,便与您并马进入树林山峦。云色昏暗,鸟儿将要归尽;雨下得深,僧人还没有回来。檐前花落在郑馆,野韭菜摆上苏家的盘子。水部原本就善于作赋,使人屡屡展颜欢笑。次韵酬蒋宗谊节推见寄二首 蒋君年纪最轻,真是谪仙人。才华优美应当无人匹敌,诗一写成便仿佛有神助。玉堂曾经借用过您的文稿,紫府还为您留下满园春色。虞舜的罗网何时才会撤下?东山之中有凤凰和麒麟。与你分别还没有几年,忽然之间将要衰老。学业尚未穷究,天地之间的行止又多有愧于鬼神。徘徊在海上,梦中寂寞地想念江南的春天。何况听说左车子向西巡行,竟使祥麟跌倒。横山燕集二首 小酒坛中收藏着天地,大酒杯里挥洒着古今。做官的情怀如秋梦般短暂,世间的事情却像海浪一样深。向北枕着陶渊明般高卧,向南耕作并吟咏《梁父吟》。官职卑微,多有压抑畏惧;实在惭愧不能有昔日贤人的心志。在寒日中挥鞭前行,吊念古人又感伤今日。鸟背上的秋阴稀薄,马头前的山色深沉。朱弦正好断绝,白屋中的百姓正在呻吟。怎样才能得到范司理,同我共同抒发经世济民的心愿?与陈贰守酌别 在什么村子的庙前下马?正值霜清树落之时。行人将走千里,故国一年一度的期限也将到来。水色映照着衣袖,山光落入酒杯。离愁难以排遣,只好惆怅地题写诗篇。新岁枕上作 读书三十年,今天才得以做一州之长。世间道路走来险恶,官居地位轻得如同浮萍。名声越高越要想着自我抑制,福分浅薄便要戒除过分的追求。天道有盈有亏、有盛有衰,我的内心应当成熟地谋划。暮春山中风雪如腊 春光怜惜将要耗尽,气候却还没有完全平和。屋上的霰粒激起寒冷的声响,檐边的风吹出北风般的声音。蚕已经上了哪家的箔?此时牛却荒废了耕作。全年的生计知道没有依靠,凭谁把这些情况上达圣明?游石溪寺二首 细数头陀行走的道路,曲折盘旋有十八道弯。外面看似没有地方可以进入,进入其中才觉得仍有余地。宽缓与刚猛的水流劈开山势,奔腾的云气牵挽着巨石。还有谁能辞谢尘世的羁绊,来到这里共同盘桓?四面峰峦合拢,有僧人居住在深处。旧日的庐舍只剩甲乙两处,废弃的殿宇只剩丙丁几间。水色侵入衣架,山光照进钵盂。小诗还没有吟成,斜阳已经洒满轩车。入宣州 落日照满宣州,马头所向,春日景物幽静。山色秀美,多延伸到城郭;潮水上涨,仿佛要漫平田野。敲击竹子使农人惊起了鹿,吹响芦笛,牧童赶着牛。澄澈的江水和重叠的山峦,相互掩映着谢公楼。出郭 骑马走出东郭,走遍茅檐下,逐一抚慰百姓。官吏的需求难道还要那么急迫吗?民间风俗是否已经淳厚?云中的社日传来箫鼓声,雨后的村庄遍布桑麻。汉代《循吏传》中,原本没有记载刘昆。归舟至毗陵,阻冻;怀老母,在官所作 归舟启程才一天,便以为很快就能见到母亲;谁知相隔咫尺的地方,反而成了滞留的悲哀?冰封使河流断绝,积雪使山路危险。高堂上的母亲思念远游的儿子,正是倚门盼望的时候。宣州夜坐阅公案有作二首 年轻时学习屠龙的技艺,晚年却只收获弹劾鼠辈的名声。怀着深情,几天来反复辨析弊案文书,一再修改。自古以来麻雀没有角,如今苍蝇却很会鸣叫。在这关系生死的道路上,不敢辜负神明。邹公讲述仁义,申子讲说刑名;俯仰之间面对千古人物,徘徊直到夜里二更。灯冷了,灯花不结;窗户破了,窗纸常常被风吹得作响。听尽台阶前的雨声,东方仍不肯放明。成化辛卯年,听说长乐县平地涌起一座山丘。天地人的形体为什么会生出赘疣?昔年传说息壤,今日却看见浮丘。阴气之下究竟安置着什么?上方阳刚之气不能制服阴柔,五行的精微义理因此隐晦。是谁把这件事献给了皇帝?过田家午炊 午饭还没有煮熟,我便坐在乡野人家。因为喜爱青山美好,竟全然忘了白日西斜。山中的粮食是收取橡子,野菜是采拾株花。偶然听到老农说话,因而知道了桑与麻的情形。有所思 望断天涯道路,春意深浓,心中有所思念。亭台在花落之后,帘幕正是燕子归来之时。洛浦的烟霭刚刚昏暗,巫山的云气正自迷蒙。夫君纵然忘了我,我的心意仍像芳香的花丝一样不变。曝背和贾汝阳韵 四海之中谁同我一起晒背?半边屋檐下,只有我独自享受。背部温暖,像夹着一件丝绵衣;暖气蒸腾,仿佛要升成云。瘦削的身影靠着梅树可见,鼾声隔着竹林也能听到。喜爱您有献纳之志,愿为您增删润色,列入诸生的文章。壬辰重见彗星 有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光芒浮现在天际。三年之中忽然两次出现,十天过去还没有完全消失。难道只是人心玩忽吗?谁说天道幽深难知?鲁国、婺地的人不顾织布之事,眼泪鼻涕几乎横流。怀季弟敬叔

三岁不见,汝悲欢各一方,书成仍契阔,梦觉每淋浪,舐犊懐偏恶,鼔盆悲正长。郊原风日满,怕上脊令冈。

过芗溪怀五宜翁

就征一应诏,择退五称,宜古道,甘藏拙,长谋曽出竒。闽中新郡县,江上旧旌旗。落日芗溪路,令人有所思。

吊呉聘君

富贵路方炽,山林迹渐稀。谁能甘白屋,君独谢黄扉。学古难为用,名髙易嫁非。百年泉壤下,全璞有光辉。

理陆象山祠堂

祠堂无多地,令人起叹吁。郑田侵蚀后,祊邑质交余。白发啼孙子,青山式里闾。公庭今得理,契券有明书。

重到府第有感

初,鹤洲族兄握符临汝,予尝游焉。今予复来,而兄已下世矣。俯仰畴昔,重为凄然。

府第最深处,重来感叹,并临川双郡守,闽海两书生,风雨情何限,池塘梦不成,坐观循吏传,收拾此家声。

过呉草庐坟

停车官路左,遥认草庐坟,古木无繁荫,残碑有断纹。大道近来隠,微言今益纷。九原不可作,谁为启昌闻?

双流遗爱祠为孔都宪乃翁题

郎官皆百里遗爱,独双流画壁丹青,古芳祠花木稠,田畴侨与殖,礼乐偃曽修,血洒丽牲石,民心春复秋。

予改郡,聂云章、许时髦送至江浒,夜宿予舟,赋此为别。

二君怜逺别,为我此宵留。风雨城南路,波涛江上舟。竒材惭贾马,絶技笑屠牛。功业吾何有,轻云天际浮。

玉台除夜

闽路此时驿,越王前日台,岁从今夜尽,人自故乡来,万里程初试,百年节自催,东皇漏消息,春意到庭梅。

次曹时中晓发鸡闗韵

路同函谷险,江比渭川雄。月白鸡声早,天寒木叶空。客途方浩渺,夷落少光融。独有朝宗念,随流日夜东。

往平冐观府基呈祁石阡

卫府夹江立,分明是壮谋出竒,相掎角,据险扼襟喉,官有藩篱固,民无兵革忧,国家修逺畧,敢为借前筹。

老姊自镇海至

小兜千里至,相见喜还悲,灯火怜今夕,仪容异昔时,家贫供亿薄,行苦鬼神知,煮粥吾应会,焚须不敢辞。

简陈太守以代面语

林下知心少,使车归颇迟。未分半席语,已是一年期。臂痛难成拜,头风乆废诗。回看府门路,依旧隔天涯。

巡按贺御史言事待罪次韵四首。

■〈羽戋〉■〈羽戋〉鹰隼操,蔼蔼凤鸾仪。去国八千里,懐君十二时。孤忠原自信,直论不能移。史传多英杰,应知有宿期。

柏府瞻风,裁天家惜羽仪。六经非驾说,三代是今时。阙失应思补,灾祥或可移。夜来有封事,黙与鬼神期。

圣祖功勲大多,方奠两仪。谁云全盛世,乃是讳言时。笔短谋猷逺,坐孤更漏移。臣非爱多事,法祖以为期。

不学古贤哲,谩修封禅仪。但于匡主处,便是致身时。娲圣天曽补,公愚山可移。宸聪蒙省览,会见太平期。

竹涧书舎为林壻云从侍御题

爱子读书处,涧边竹万竿,森森苍玉立,滴滴翠云寒,节苦风霜劲,心虚宇宙寛,静中思往事,今喜得平安。

○七言律诗

送何郎中(宜)赴浙江督粮叅政(福清县人)

圣主龙飞,重养民,催科特遣老儒绅汲,将两浙通潮水,散作全呉润物春。刘晏材髙劳用,智阳城政拙可书。仁吾闽文物旧来好,重看声光接古人。

送陈方伯(亹)致政归漳浦(字尚勉,奥学古行)

角巾斜折,旧乌纱,南望乡园,趣转赊。白发无人堪结社,青山有地可为家。石湖晚钓收残雨,野径春行碍落花。不识庙堂诸故老,几人清梦到烟霞。

送宋经归蔚州(经领乡荐,复从予治经,后同登进士)

手折蟾宫丹桂枝,那曽满假?更从师青,由蓝造蓝,应让冰自水生水。不知去路,西风飞叶早,故山疎雨出闗迟。上林春到,花如锦,正是都门待子时。

送项主事(澄)还南京

杯酒都门送,独归不堪,临别思依依。一霜蓟北衣全薄,八月淮南鴈正飞。官列部曹无抑畏,班聨鹓鹭有光辉。丈夫树立应须早,毛发镜中容易稀。

喜翁冰厓擢方伯(冰厓初以工侍左迁衡州府守,转官)

白璧含辉,不染泥;除书忽下大江,西衡州事业,南山近,工部声名,北斗齐霄汉。丹心回日月,郊原赤子望云霓。悬知早晚推贤相,又筑长沙十里堤。

谒文丞相庙

海上干戈,百战中,孤舟夜夜泣英雄。八千里外,邉尘合;三百年来,宋厯终。厓岭被俘,真仓卒;燕山就义,太从容。西风吹雨,过柴市;独向祠前,抚翠松。

挽刘主事母太安人

一片贞心,铁石坚,泪痕挥尽,缟衣穿。传观列女几千字,身事良人三十年。慈竹萧疎,南亩雨;谖花零落,北堂烟。母看季世豪男子,谁似深闺刘母贤?

送黄君(仲昭)左迁湘潭

朝把封章叩帝家,夕驱羸马赴长沙。江湖万里,孤臣逺;灯火九重,春意赊。湘水无情,休作赋;贾生有庙,可停车。也知昭代多恩典,试听庭前半夜鸦。

送濮守乃侄归省二首

译三年没有见面,你我各自在一方经历悲欢。书信写成,彼此仍然相隔;梦醒以后,每每泪流不止。舔犊之情偏偏令人悲苦,鼓盆之悲正自绵长。郊野原野上风光满目,却害怕登上思念兄弟的脊令冈。过芗溪怀五宜翁 接受征召,一回应诏书便出仕;选择退隐,五次都称合宜。崇尚古道,甘愿隐藏自己的拙陋;长久谋划,曾经提出奇策。闽中新设郡县,江上仍飘着旧日旌旗。落日照着芗溪道路,令人心中有所思念。吊吴聘君 富贵之路正炽盛,山林中的踪迹却渐渐稀少。谁能甘心居住在白屋之中?只有您独自辞谢黄门。学习古道难以施用于世,名声高了又容易招来非议。百年之后归于黄泉土中,完整的璞玉仍然闪耀光辉。治理陆象山祠堂的事务 祠堂占地并不多,却令人兴叹。郑氏的祭田被侵占之后,祊邑的祭祀田产又交给了我。白发老人啼哭着孙子,青山之下乡里百姓都来作证。如今公堂上终于得到治理,契券也有明文可据。再次来到府第有感 当初,族兄鹤洲手持符节任职于临汝,我曾到那里游历。如今我又来了,而兄长已经去世。俯仰之间回想往事,重新感到格外凄凉。府第最深处,重来此地感慨万千;想起临川的两位郡守、闽海的两位书生,风雨之中的情谊该有多么深厚,池塘边的旧梦却再也无法实现。坐在那里观看《循吏传》,只愿收拾并继承这个家族的声名。经过吴草庐的坟墓 把车停在官道左边,远远认出那座草庐坟。古树已经没有繁密的树荫,残碑上只留下断裂的纹痕。大道近来隐没不彰,微言如今更加纷乱。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再起,谁来为他开启昌明的学问呢?为孔都宪的父亲题写双流遗爱祠 郎官们大多都在百里之地留下遗爱,唯有双流把功德绘在壁上、写入丹青。古老芳祠中花木茂盛,田地得到开垦和繁殖;礼乐教化曾经修明,祭祀时鲜血洒在丽牲石上,百姓的心意如春秋相继不衰。我改任郡职,聂云章、许时髦送我到江边,夜里留宿在我的船上,我作此诗与他们告别。两位君子怜惜这次远别,为我在今夜留下。城南道路上风雨交加,江上船中波涛翻涌。我的奇才比不上贾谊、司马相如,绝技也惭笑于屠牛之技。功业我又有什么呢,不过像天边飘浮的轻云。玉台除夕 此时驿站在闽路上,越王台也已是前日之台。岁月从今夜结束,行人却从故乡而来;万里行程才刚开始,百年光阴又自然催促。东皇何时传来消息?春意已经来到庭院中的梅花。依曹时中《晓发鸡关》诗韵 道路如函谷关一样险峻,江势比渭水更加雄壮。月色明亮,鸡鸣得很早;天气寒冷,树叶飘空。客途正漫长而渺远,夷地少有光明温暖。唯有归顺朝廷的心念,随着流水日夜向东。前往平冒观看府署基址,呈给祁石阡 卫府夹江而立,分明是出奇制胜的壮大谋略:彼此据守,扼住险要的咽喉。官府有藩篱般的坚固屏障,百姓没有兵灾战祸的忧患。国家正在修治长远的谋略,我怎敢不借鉴前人的筹策。姐姐从镇海来到 小船行了千里而来,相见时又喜又悲。今夜灯火之下怜惜彼此,仪容已经不同于往昔。家中贫困,供给微薄;旅途艰苦,鬼神也知道。煮粥的事我应当会做,即使烧伤胡须也不敢推辞。写给陈太守,代替当面交谈 林泉之下知心的人很少,使者的车驾回来得颇迟。还没来得及分坐半席交谈,就已经相隔一年了。手臂疼痛,难以行拜礼;头风长期发作,也废弃了作诗。回头看府门前的道路,依旧像隔着天涯。巡按贺御史上书言事,待罪时依韵作四首。■■鹰隼般操守,和煦如凤鸾般的仪态。离开国都八千里,十二时辰都在思念君主。孤忠本来就坚定自信,正直的论议不能改变。史书所传多有英杰,应当知道自己早有宿定的期会。在柏府仰望清正的风采,裁度天家所珍惜的羽仪。六经并不是用来驾驭人心的空说,三代的道理正应成为今日的时政。朝廷的缺失应当设法补救,灾祥或许也可以转移。昨夜我上了一封奏章,默默地与鬼神相约。圣祖功勋极其宏大,才得以安定天地。谁说这是全盛时代,原来正是讳言时事的时代。我的笔力短浅,而谋略深远;独坐之中,连更漏声也已移过。臣并非喜爱多管闲事,只愿以效法祖宗为期。不学习古代贤哲,却徒然修造封禅的仪式。只要是在匡正君主的地方,便是献身报国的时候。女娲圣人曾经补过苍天,愚公也能移山。愿皇上明察俯览,终将看见太平的时日。为林女婿云从侍御题写《竹涧书舍》这是爱子读书的地方,涧边有万竿竹子。竹林森森,如苍玉挺立;露珠滴滴,使翠色的云气显得清寒。竹节经受风霜而坚劲,竹心空虚而使天地显得宽广。静中思念往事,如今庆幸终于得到平安。○七言律诗 送何郎中(宜)赴浙江督粮参政(福清县人) 圣主即位,如龙飞升,重新以养育百姓为务;为催征赋税,特意派遣老儒绅汲。将两浙的潮水引来,化作滋润整个吴地的春雨。刘晏般的才干很高,正可任用;智阳城的政绩虽拙朴,却也值得书写。我们闽地向来以仁厚和文物著称,重新看见您的声名光彩接续古人。送陈方伯(亹)致仕归漳浦(字尚勉,学问深奥,品行古朴) 斜戴着角巾,折下旧日的乌纱帽,向南遥望故乡园林,归期转而显得遥远。白发之年没有人可以结社相交,青山之中却有地方可以安家。石湖傍晚垂钓,收起残余的雨意;春日走在野径上,脚步被落花阻住。不知朝廷中那些旧日的长者,还有几个人的清梦能到达烟霞之间。送宋经归蔚州(宋经考中乡试,后来又跟随我学习经学,之后同登进士) 亲手折下蟾宫中的丹桂枝,哪里曾经满足于假借他人之力?又跟从老师学习,青色出于蓝而胜于蓝,应当让冰由水生成而胜过水。不知你归途如何,西风中飞叶已经很早;故乡山色在疏雨中显现,出关却很迟。上林苑的春天到来,花朵如锦,正是都城门前等待你的时候。送项主事(澄)回南京 在都城门前以酒相送,独自归去实在令人难受,临别时思绪依依。蓟北一场霜后衣服全显单薄,八月淮南大雁正飞。位列部曹,不必压抑畏惧;身处鹓鹭般的朝班,正有光辉。大丈夫立身建业应当及早,镜中毛发很容易就稀疏了。喜贺翁冰厓擢升方伯(冰厓起初以工部侍郎左迁衡州府守,后来转任此官) 白璧内含光辉,不被泥污沾染;任命文书忽然传到大江以西。衡州的事业在南山附近,工部的声名与北斗一同高齐霄汉。丹心能够回转日月,郊野百姓都仰望云霓。可以预知,早晚必将推举你为贤相;你还会在长沙修筑十里长堤。拜谒文丞相祠 海上干戈四起,在百战之中,孤舟夜夜为英雄哭泣。八千里之外边尘合拢,三百年来宋朝的国运终结。厓岭被俘,实在仓促;燕山就义,却又太过从容。西风吹着雨,经过柴市;我独自走到祠堂前,抚摸翠绿的松树。挽刘主事的母亲太安人 一片贞节之心坚如铁石,眼泪已经拭尽,身上穿着白色丧服。她传观《列女传》数千字,侍奉良人三十年。慈竹稀疏,南田落着雨;萱花零落,北堂笼罩着烟。母亲请看末世的豪杰男子,谁能像深闺中的刘母这样贤德?送黄君(仲昭)贬任湘潭 早晨拿着奏章叩问帝宫,晚上便驱赶瘦马奔赴长沙。江湖万里,孤臣被远远放逐;九重宫阙灯火虽明,春意却迟迟不到。湘水无情,不必再作赋;贾谊祠还在,可以停车凭吊。也知道当今盛世多有恩典,请听庭院前半夜的乌鸦声。送濮守的侄子回乡省亲二首

千里移舟下濮阳,黄堂有叔鬓将霜。竹林风月留人易,椿府旨甘入梦长。亭上鸟声喧客席,马头山色映诗囊。料知宦邸无余物,带得清风归故乡。

曽闻大阮乆专城,小阮读书亦有声。作客三年依濮上,还家几日到昌平。楼头疎雨此时梦,马首青山到处情。莫恋故乡风景好,云霄万里看飞鸣。

初到广徳州

马蹄六月到山州,独上桐川第一楼。城外有山皆北向,郡中无水不西流。士风质朴,犹存古民;舎萧条,欲近秋。多少济时心上事,夜来黙与鬼神谋。

立春观抬杠有作

羣抬长杠逐春来,红緑参差照草莱。岩岫上头走车马,树林深处见楼台。百家技巧重重作,诸史幽竒色色裁。莫道东风快人意,东风容易耗民财。

乆雨作(成化乙未秋)

三月,全无一日晴。宻云疎雨,满山城。公家正放输粮榜,民舎不闻打稻声。草色欲将官廨没,溪流直与野桥平。坛祈庙祷,浑闲事。恤政多端,先薄征。

学书

四十年来,始学书,墨华长自满,衫裾枯藤礌砢,火焚后,绣铁棱层,土蚀余,豪气稍充,成老健,中心纔放,转粗疎。曹公去后,朱公死,千载何人寻后车?

广徳书满留别僚友

独随琴鹤下江东,岁月催人似转蓬。路出南阳,惭说召;马辞渤海,愧谈龚。数茎白发,宦情薄;满目青山,归兴浓。相别不堪重,相语茆檐残日,有疲癃。

吊叶文庄先生(名盛,昆山人,官终吏部左侍郎)

忆昔分符出牧时,先生欲我置曹司。本为枯朽沟中断,看作珊瑚海底枝。半世行藏原自信,百年心事荷相知。生前门巷嗟无迹,死对荒坟酬酒卮。

挽乡先辈林学士先生(名文,进士及第)

吾乡山水,气真淳。百十年来,孕此身。翠竹苍梧,人物表。玉堂金马,禁城春。龙头往往推先辈,麟趾振振见后人。十尺穹碑照山色,夕阳回首为沾巾。

挽方柳东先生(名澥,进士,拜行人,致仕)

柳东深巷草堂扃,一旦乡邦失典刑。铁砚磨云秋,注礼牙籖翻雨夜,传经鼎龙化去,湖空白。岐凤不来山独青,乡社年年荐苹藻,可令清渭杂长泾。

哭友人杨朝重佥宪(名琅,提学山东,卒于官)

灯火同牕记,昔时可堪回首?重沾衣。云连海岱,音书絶;月照屋梁,颜色非。孝友传扬,通里巷;谏章流落,满京畿。夕阳目断,济川路;骢马绣衣,应不归。

挽姻友林贵实侍御(名诚以御史乞致仕卒于家)

马鬛封髙,宿草生,思君不见,重伤情。使车处处,风霜劲;谏疏篇篇,日月明。蓟北教波回薄俗,江东盐筴罢深征。谁言天道无凭据?兰玉满庭,春雨晴。

挽陈会元先生(名中)

投刺曽修,展拜仪,苍容古貌,记初时,云霄独步,人皆仰山斗,齐名世所师,葩学盛传,无孔疏,唐音髙和,失卢诗,承家有子,原同气,不比伏生空,女儿。

送邓郎中成都归省

万里桥头道路赊,宦游十载始还家。春风门巷依前好,细雨桑麻近晚佳。厨下旨甘修玉髓,堂前杯斚泛晴霞。君恩浩荡须回首,云汉秋深望使槎。

送同年梅文渊分宪西蜀

与君江上酌春卮,此后相逢未有期。万里云山分袂处,半天风雨倚楼时。县官无用前驱弩,洞獠看收内附旗。科目自来称得士,勲名要使逺人知。

送黄郎中(熈)得告归长乐

昔年同听鹿鸣歌,此别令人恨转多。白发无情催岁月,青山有梦入烟萝。养生术秘求玄牝,种树功深问槖驼。他日访君何处所?海门孤屿认青螺。

送方大参(逵)还家

翠微深处旧时家,乞得身来鬓未华。洛社日长人似玉,相城春暖锦如霞。壶觞对客菊初蕋,杖屦寻诗梅欲花。料得机心都散尽,行行鸥鹭下平沙。

送方大衡还莆

乌石山前旧草堂,秋来乡思迥茫茫。瀼西杜甫长为客,戟下冯唐犹是郎。驿路连云行独骑,海门和月倚危樯。请君莫听南楼笛,一曲梅花一断肠。

送季弟敬叔还家

身在江东,家在闽。三年为客,得相亲。侍萱同爱,堂前日戏彩;平分膝下春。书剑不嫌归计薄,溪山长傍梦魂新。平安消息应须寄,海上春深过鴈频。

题陈永崇城市山林

几千城市,此山林构得行窝,趣转深。紫陌斜连青嶂路,红尘独结白云心。洛春每向环中探,颜乐时于瓢外寻。老我自怜多野兴,何时石上听鸣琴。

成化癸卯夏,提学侍御娄君(谦)洎部曹诸君六七人,咸集于西园。月出,酒酣,各有倡和。予次韵二首。

三载仪曹留宦辙,半园风月属闲身。眼前富贵都成幻,梦里溪山疑是真。树宻不知时已夏,花香暗记岁为春。十年簿领埋头乆此乐今宵难语人。

歴歴疎榆转汉津,泠泠风露湿衣巾。壶觞岂解延嘉客,泉石偏能留去人。楼皷声中频问夜,珠玑唾处尽成春。请看走马长安道,何处风吹不是尘。

游西塔

投闲未制,薜萝衣暂拨簿书,游翠微。古寺树深,人独往;平湖草满,鹭双飞。墅棋成败,犹劳着;塞马存亡,未息机。日落烟深,山色紫;马蹄还踏旧途归。

游西塔次潘水部及伍宪副二公韵。

译你乘船行千里向濮阳而下,郡堂中的叔父鬓发将要斑白。竹林风月容易使人留恋,椿庭中父亲的甘旨供养长久地进入梦中。亭上鸟声喧闹,响在客席;马头山色映入诗囊。料想你在官舍没有多余的物品,只带着一身清风回到故乡。早就听说大阮长久专任一城,小阮读书也很有声望。你客居濮上已有三年,回家几天便可到昌平。楼头稀疏的雨声会进入此时的梦境,马头所对的青山处处都寄托着情意。不要留恋故乡风景太好,且到万里云霄中看你振翅高鸣。初到广德州 六月里马蹄踏到山州,独自登上桐川第一楼。城外的山都朝向北方,郡中的水没有不向西流的。士人的风气质朴,还保留古代百姓的本色;房舍萧条,仿佛已经接近秋天。心中有多少救济时世的事情,夜里默默地同鬼神谋划。立春观看抬杠,有作 成群的人抬着长杠追随春天而来,红红绿绿错落相间,映照着草野。岩峰山岫之上车马奔驰,树林深处楼台可见。百家的技艺层层施展,各种史传中的幽奇故事都一一剪裁出来。不要说东风只会快人心意,东风也很容易耗费百姓的钱财。久雨而作(成化乙未年秋) 三个月里没有一天放晴。浓云间疏落的雨水,布满山城。官府正在张贴征收粮税的榜文,民舍中却听不到打稻的声音。草色仿佛要把官署淹没,溪水一直涨到与野桥相平。到坛场祈祷、到庙里祭告,全都是闲事;救恤百姓的政令有许多,当先减轻赋税。学习书法 四十年来,才开始学习书法。墨色的光华总是满纸,衣襟像枯藤一样盘曲粗拙;经过火烧之后,像绣铁般棱角层叠;被泥土侵蚀以后,豪气稍稍充足,终于显出老成劲健的气象。内心才刚放开,笔势却转为粗疏。曹公去世之后,朱公也死了,千年之中还有谁来寻找他们的后继者呢?广德任满,留诗告别同僚朋友 独自带着琴和鹤下到江东,岁月催人,仿佛蓬草随风转动。道路经过南阳,惭愧不敢说自己能比召公;骑马离开渤海,也愧于谈论龚遂。几茎白发使做官的心意淡薄,满眼青山却使归乡的兴致浓厚。彼此相别实在难以承受,在茅檐下残阳中相互交谈的,都是疲病衰弱之人。悼念叶文庄先生(名盛,昆山人,官至吏部左侍郎) 回想当年我奉符出任地方长官时,先生想让我进入曹司任职。我本来像沟中枯朽断木,您却把我看作海底的珊瑚枝。半生的出处行藏本来就出于自己的信念,百年的心事有幸得到您的知遇。生前门巷之中感叹已无您的踪迹,如今面对荒坟,只能以酒一杯来酬答您。挽乡中前辈林学士先生(名文,进士及第) 我乡的山水,气象真实淳厚。百十年来,孕育出了这样的人。翠竹苍梧,是人物中的表率;玉堂金马,正逢禁城的春天。历来常推举前辈为龙头,后人也振作有为,如麟趾般相继出现。十尺高的石碑映照山色,夕阳下回头看去,不禁为之沾湿衣巾。挽方柳东先生(名澥,进士,授行人,致仕) 柳东深巷中的草堂紧闭,一旦乡邦失去了典范人物。铁砚磨穿,仿佛磨动秋云;夜雨之中翻阅注释《礼》的牙签;传授经学的人如鼎中之龙已经化去,湖水也空了。岐山的凤凰不来,只有山色独自青翠。乡里的祭社年年进献苹藻,怎能让清澈的渭水混杂于长泾之中?哭悼友人杨朝重佥宪(名琅,提学山东,卒于任所) 还记得当年同窗灯火,如今怎能忍心回首,泪水再次沾湿衣襟。云气连接海岱,音书已经断绝;月光照着屋梁,人的容颜却已不在。孝友的声名传遍乡里巷间,谏诤的奏章散落,遍布京畿。夕阳下望断济川之路,想那匹骢马和绣衣使者,终究不会再归来。挽姻亲友林贵实侍御(名诚,曾以御史身份请求致仕,卒于家中) 坟墓高高隆起,宿草已经滋生;思念您却再也见不到,心情更加悲伤。使者车驾所到之处,都历经强劲风霜;篇篇谏疏如日月般明亮。您在蓟北教化百姓,改变浅薄风俗;在江东停止盐政中的苛重征敛。谁说天道没有凭据?兰玉般的子孙满庭,正逢春雨放晴。挽陈会元先生(名中) 当年投递名帖,曾按礼节展拜;先生苍老的容颜、古朴的相貌,我至今记得最初相见时。您独步云霄,人人仰望如山斗;齐名于世,为天下师表。博雅的学问盛传,却没有孔融那样的疏放;唐音诗篇高声唱和,却失去了卢照邻般的诗才。承继家业有儿子,本来同气相连;不像伏生那样,只有女儿而无男子承继。送邓郎中回成都省亲 万里桥头道路遥远,出仕游宦十年才开始回家。春风中的门巷依旧美好,傍晚细雨中的桑麻也格外宜人。厨房里准备甘美的玉髓般食物,堂前酒杯映着晴日云霞。浩荡君恩不可忘,须回头遥望;秋意深时,在银河般的长空中等待你的使船。送同年梅文渊分巡宪司西蜀 与你在江边饮尽这杯春酒,此后相逢恐怕没有日期。万里云山,是我们分手的地方;半空风雨,是我倚楼思念你的时候。县官不必动用前驱的弩箭,洞獠将会收起旗帜归附。科举向来以能够得到人才著称,你的功勋声名一定要让远方的人也知道。送黄郎中(熙)得准告假归长乐 当年我们一同听鹿鸣歌,如今这次分别使人愁恨更多。无情的白发催促岁月,梦中的青山通向烟雾缭绕的萝藤。养生的秘术要从玄牝中求取,种树的深厚功夫还要向橐驼请教。他日去拜访您在什么地方?只须在海门认出那座像青螺般的孤岛。送方大参(逵)回家 翠微深处是往日的家,求得退身归来时鬓发还没有花白。洛社之中日长人如美玉,相城春暖景色如霞。带着酒壶酒杯对客饮酒,此时菊花刚刚含蕊;拄杖穿鞋寻诗,梅花将要开放。料想您的机心已经全都消散,行走之间,鸥鹭飞落在平沙上。送方大衡回莆田 乌石山前有旧日草堂,秋来乡思格外茫茫。杜甫在瀼西长久作客,戟门之下冯唐仍然只是郎官。驿路连接云端,独自骑马而行;海门伴着月色,倚靠高高的桅樯。请你不要去听南楼笛声,一曲《梅花落》便使人肝肠寸断。送季弟敬叔回家 我身在江东,家在闽地;客居三年,才得以与你相亲。侍奉母亲,同享天伦之乐;在堂前嬉戏,分享膝下的春光。书剑之业不嫌归计微薄,溪山长久伴随梦魂,令人心境常新。平安的消息一定要寄来,海上春深时,大雁频频飞过。题陈永崇《城市山林》在几千户人家的城市中,竟构筑出这样的山林居处,情趣反而更加深厚。紫陌斜斜连接青山小路,红尘之中独自结成一颗白云般的心。常向洛水春色中探寻环中之理,时时在箪瓢之外寻找颜回之乐。年老的我自怜仍有许多野趣,什么时候才能在石上听到琴声呢?成化癸卯年夏天,提学侍御娄君(谦)以及部曹诸君六七人,都聚集在西园。月亮升起后,酒意正浓,大家各自作诗唱和。我依韵作二首。在仪曹任职三年,留下了做官的车辙;半座园林的风月,属于我这闲散之身。眼前的富贵全都成了幻境,梦里的溪山反而疑似真实。树木茂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夏天;花香暗暗提醒我,一年又到了春天。十年埋首文书案牍,久未享受这样的乐趣;今夜的快乐实在难以向别人说。稀疏的榆树清清楚楚地转向汉津,冷冷的风露沾湿衣巾。酒壶酒杯哪里懂得挽留嘉宾,泉石却偏偏能够留住将要离去的人。楼鼓声中频频询问夜色,珠玉般的言语吐出之处都化成了春天。请看长安大道上奔驰的车马,哪里没有风吹起的尘土?游览西塔 闲居时还没有来得及制成薜萝衣,暂且拨开案头文书,游览翠微山。古寺树木深密,只有我一人前往;平湖水草茂盛,两只白鹭飞翔。野墅中的棋局胜负,还劳心落子;边塞战事的成败,机谋仍未停息。夕阳落下,烟霭浓深,山色变成紫色;马蹄踏着旧路返回。游览西塔,依潘水部和伍宪副二位的诗韵。

出城何处问西岩?天际云开,山露尖。说偈也应留玉带,赋诗无用袭香奁。苍藤古木,庭台静;野饷清斋,笋蕨甜。今日不输宣守乐,寻溪纡组两能兼。

清樽白发,几人同?顿觉翛然有古风。瀼水却能留杜甫,滁山差可着修翁。无边清思尘埃外,几许浮名醉梦中。画史未知忘色相,欲将声迹绘元丰。

登拟岘台,读曽南丰碑,次潘水部韵。

摩挲苔刻,读残文,往事悠悠,付夕曛。野蝀未收,前涧雨;山风遥送,隔溪云。霸图驭世,应多术;王道驱民,不掩羣。临汝依稀,同汉沔;曽无垂涕,到裴君。

次韵送潘水部归金陵

腹藏珠玉,不为贫;神武挂冠,今六旬。廊庙于人,原有分;溪山何处,不容身。钓鱼每傍秦淮月,走马常寻锺阜春。料得他时相忆处,梦魂半在汝川滨。

郡斋酌别,送郑御史还贵溪,用聨句韵。

短箔疎帘,风雨深。一壶浊酒,夜谈心。青山何处,寻同调?白发此时,逢赏音。徐穉到门,应下榻;管宁锄地,独挥金。悬知别后,相思忆。两地停云,向夕阴。

过许金声瓢所

緑树深中,白日迟。小瓢收得,许多诗。百年天地,藏形器。万状风云,入笑嗤。沈宋每思传正印,许姚会见树降旗。双旌偶上,临川道。重倚阑干,有所思。

赏桃和西席陈嘉谋韵(有序)

郡圃西有桃,横过书院。丙午春盛开,友人郑御史从俭、伍宪副天锡与西席陈嘉谋皆有诗。嘉谋有「烟景明年重召客,知谁重为使君来」之句。今春复盛开,伍宪副即世,郑御史北上,独嘉谋与予在焉。薄暮公退,复命酒以寻前约。嘉谋重赋诗曰:「去年今夕此亭台,旧宴诸君约未回。人事忽惊今夕异,桃花还似去年开。雨分红药参差长,香傍芝兰次第栽。邀得浴云池上月,共陪五马不胜杯。」予用其韵赋此。

五峰堂北,百花台座上,刘郎惊不回。疎雨情懐,空自爱;春风面目,为谁开?乆懐渔钓溪头路,不借阳和天上栽。今日繁华,明日改;黄昏相对,且衔杯。

送包好问节推应召之京

千里东风吹緑波,马周此日遇常何,灯前死狱求来苦,屏角疑辞録转多,柏树含霜秋入院,棠阴过雨晚成歌,相酬不尽平生意,三尺龙泉解太阿。

送吕贰教(澄)还莆(澄乡榜同年)

少年接翅上青云,海阔天长路转分。白首握符初见我,青山结屋又逢君。开园种药怜多病,扫石弹琴念失羣。拟岘台前春水阔,为君徙倚几斜曛。

观涨次潘水部韵

南北依稀,路转迷。大江倒注入回溪,千金不见王家堰,万柳难寻苏子堤。白屋此时成涧壑,苍生何日出涂泥?忧心百转,劳经济。拟岘台髙,云雾齐。

寄赠郑从俭侍御赴京

出处由来多路岐,对人未敢说玄微。锦衣乌帽此时去,緑水青山何日归?管晏成名非正遇,濓闽行义有真机。相期不尽平生意,目送飞鸿到落晖。

临汝上老母寿

东风吹入北堂深,鹤发盈盈照玉簮。一百年中今日寿,三千里外此时心。白华诗阙从头补,彩服欢多次第寻。谁信吾家双老母,酒杯都向汝川斟(鹤洲族兄先亦养母林太安人于此)

为宋少叅题画

緑树深中结草堂,五湖三泖是沧浪。云连北渚通诗社,日落前村归钓航。门外别开花竹坞,沙头时见鹭鸥行。君恩未报愁方剧,莫向画图思故乡。

泉州朱都宪挽诗(名鉴,学职起家)

曽闻谱牒出莆田,徙去泉南,世益绵。鸮食上林,分教日,乌啼柏树立朝年。温公姓字,人皆识;道辅勲阶,世共传。千里平芜寒日暮,依依马首认髙阡。

入九仙观访黄未轩,读丁郡守所寄诗,次韵二首。

巻阿遥想凤凰声,汉室何人识?贾生四海治,安心独计百年得丧,发同轻。沧波白鸟,甘遗世;緑树黄鹂,正满城。天子履元消息,好知君未得,谢浮名。

十年不听禁钟声,坐对南山野趣生。有道也,知当世重;无官应觉此身轻。石台晚啸,云归树;仙观夜吟,月过城。文物传中劳去取,几人笔下可全名?

过洞庭湖得风寄李使君

洞庭午前,湖水平。洞庭午后,风浪生。片帆出没,树叶小一。身恍惚鸿毛,轻浮云黯黯结新暝。白日杲杲笼微晴,故人饮我酒未醒。回头不见巴陵城。

过桃源有懐避秦诸君子

知君原不是神仙,避地偶寻山水,偏世去。只闻秦用法,客来方识晋编年。桑麻翳翳连平野,村落依依带暮烟。种得桃花翻自悔,春风勾引钓鱼船。

辰州道中用提学沈仲律韵

辰州道路比褒斜,游子行行无怨嗟。山鸟尽情啼别树,野棠随分吐幽花。时平犹结防苗寨,岁晚谁收逃税家。圣主忧民方侧席,寛书早晚到桑麻。

贺守备夏都阃府第成

新开帅府浪城东,此日登临贺客同。六月凉飔来细细,四牕香雾湿蒙蒙。旌旗影里貔貅静,金鼔声中豺虎空。欲为江陵成短赋,疎材深愧少陵翁。

予有事,平冒通判髙君(鉴)推官杨君(钦)继至,因相与泛舟为乐。

译出城后到哪里去寻找西岩?天边云开,山峰露出尖顶。说偈也应当留下玉带,作诗却不必模仿香奁诗。苍藤古木环绕,庭台寂静;野外饭食清淡,笋和蕨菜却很甘甜。今日的快乐并不输给宣守欧阳修,寻溪游览与系印而行,两种乐趣都兼有了。清酒与白发相对,有几个人能一同分享?顿时觉得逍遥自在,颇有古人的风度。瀼水尚且能留住杜甫,滁山也差不多可以安置欧阳修。无边的清幽思绪超出尘埃之外,多少浮名不过存在于醉梦之中。画史还不知道能否忘却形色,真想把这里的声名踪迹绘成元丰年间的图景。登拟岘台,阅读曾南丰的碑文,依潘水部诗韵。抚摸着长满苔藓的碑刻,阅读残存的文章;往事悠悠,都交给夕阳余晖。野外的彩虹还未消散,前面山涧下着雨;山风从远处送来,隔着溪水吹动云气。霸主统御天下,应当有许多权术;王道驱使百姓,也遮掩不了群情。临汝隐约像汉水、沔水一带;曾经没有像裴君那样流下眼泪。依韵送潘水部回金陵 胸中藏着珠玉般的才学,不会因贫困而困顿;在神武门挂冠退职,如今已经六十岁。朝廷廊庙本来有您的位置,溪山之间哪里不能容身?常在秦淮月下垂钓,常到钟阜山寻找春色。料想日后彼此思念之处,梦魂有一半还在汝川水滨。在郡斋饮酒告别,送郑御史回贵溪,采用联句诗韵。短篱疏帘笼罩着深深的风雨,一壶浊酒用来彻夜谈心。青山在什么地方,去寻找志趣相同的人?白发之时,还能遇到真正欣赏自己的人。徐穉来到门前,主人应当下榻相迎;管宁锄地时,却独自挥金断交。可以预知分别之后,彼此定会相思怀念;两地之间,只能在傍晚望着停云。经过许金声的瓢亭 绿树深处,白日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小小的瓢亭收纳了许多诗篇。百年天地,收藏着万物的形器;万般风云,都进入笑谈之中。常常思念沈约、宋之问传承正统诗法,许浑、姚合终将树起降服对手的旗帜。偶然来到双旌所经的临川道路,重新倚着栏杆,心中有所思。赏桃,和西席陈嘉谋诗韵(有序) 郡府园圃西边有桃树,横跨在书院旁。丙午年春天桃花盛开,友人郑御史从俭、伍宪副天锡以及西席陈嘉谋都作了诗。陈嘉谋有“烟景明年重召客,知谁重为使君来”两句。今年春天桃花又盛开,但伍宪副已经去世,郑御史北上,只有陈嘉谋和我还在这里。傍晚公事办完后,我又命人备酒,来寻求先前的约定。陈嘉谋再次作诗说:“去年今夕在这座亭台,旧日宴会中诸位的约定还未回来。人事忽然令人惊觉,今夕已与往日不同;桃花却仍像去年一样开放。雨水使红药花高低错落地生长,花香伴着芝兰依次栽植。邀来浴云池上的月亮,共同陪伴太守饮酒,酒杯实在多得承受不住。”我依照他的诗韵作此诗。五峰堂北面、百花台座上,刘郎令人惊叹,却再也不会回来。面对疏雨,情怀只能徒然自我怜惜;春风的面目,又是为谁而开放?我长久怀念溪头垂钓的道路,不借天上的阳和之气来栽培花木。今日繁华,明日就会改变;黄昏时相对而坐,姑且举杯饮酒。送包好问节推奉召入京 千里东风吹动绿色的水波,今日马周将遇到常何这样的知己。灯前查求冤死狱案,苦心搜寻;屏风角落记录的疑难案辞,反而更多。柏树含霜,秋意进入官署;棠树阴下雨水经过,傍晚终于形成歌声。用这些话也报答不尽平生情谊,三尺龙泉剑足以解开太阿之困。送吕贰教(澄)回莆田(吕澄是乡试榜中的同年) 少年时你我振翅直上青云,海阔天长,道路却渐渐分开。白首之年手持符节,初次与我相见;青山中筑屋,又再次遇到你。开辟园圃种药,怜惜自己多病;扫净山石弹琴,感念失去同道。拟岘台前春水浩阔,我为你徘徊到几次斜阳西沉。观看涨水,依潘水部诗韵 南北道路依稀难辨,转过道路便迷失方向。大江倒灌进入回旋的溪流,千金堰已经看不见,万株柳树也难以寻找苏子堤。此时白屋都变成沟壑,百姓何时才能走出泥涂?忧心百转,辛劳于经世济民之事。拟岘台高耸入云,云雾与台齐平。寄赠郑从俭侍御赴京 出处向来有许多歧路,对着别人不敢说其中玄妙。如今穿着锦衣、戴着乌帽离去,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绿水青山之间?管仲、晏婴成名并非都遇上正当时机,濂洛、闽学所行的义理才有真正的玄机。我们相约的平生情意说不尽,我目送飞鸿直到夕阳落下。在临汝为老母祝寿 东风吹入深深的北堂,鹤发苍苍,照映着玉簪。百年人生中,今日是您的寿辰;我身在三千里外,此时此刻心中都在思念您。《白华诗》留下的空缺,我从头补写;穿彩衣逗母欢笑的孝心,也一件件寻求。谁能相信我家有两位老母,酒杯都要朝着汝川斟敬。(族兄鹤洲先前也曾在这里奉养母亲林太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年〕 为宋少参题画 绿树深处筑起草堂,五湖三泖就是沧浪之地。云气连接北渚,通向诗社;太阳落到前村,钓船归来。门外另有花竹小洲,沙头时时可见鹭鸥行走。君恩尚未报答,忧愁正深;不要对着画图思念故乡。挽泉州朱都宪诗(名鉴,以学职起家) 曾听说朱氏谱牒出自莆田,迁往泉南之后,世代更加绵延。像鸮鸟觅食上林一样,在分教任上尽职;又如乌鸦啼于柏树,立朝多年。温公的姓名人人都知道,道辅的功勋品阶世人共同传诵。千里平原在寒日暮色中延伸,马头回望,依稀认出那座高大的祖坟。进入九仙观拜访黄未轩,阅读丁郡守寄来的诗,依韵作二首。遥想曲折高大的山阿传来凤凰鸣声,汉室之中还有谁能识得贾生?贾生希望治理四海,却独自以百年得失来安顿心神,头发也因此变得轻白。面对苍茫水波和白鸟,他甘愿遗世独立;绿树黄鹂正充满城中。皇帝行践元年,消息传来;应当知道您还没有获得谢绝浮名的机会。十年没有听到宫禁的钟声,坐对南山,野趣自然生起。有道德的人啊,知道当世更加看重;没有官职,应该觉得自身更加轻快。石台上傍晚长啸,云归入树;仙观中夜里吟诗,月亮越过城头。编纂文物传记,劳心于取舍,几个人的笔下能够把一个人的名声完整保存呢?渡过洞庭湖遇到顺风,寄给李使君 洞庭湖午时以前,湖面平静;午时以后,风浪骤起。片片帆影时隐时现,远处树叶显得格外细小。我的身体恍如鸿毛,轻轻浮在昏暗的新暮云中。明亮的白日笼罩着微晴的天空,老朋友让我饮酒,我还没有醒来。回头已看不见巴陵城。经过桃源,有感于避秦的诸位君子 我知道你们原本并不是神仙,只是偶然为了躲避战乱而寻访山水,恰好与世隔绝。只听说秦朝实行严酷法令,来客才知道晋朝的编年史。桑麻茂密,连绵覆盖平野;村落若隐若现,带着傍晚的炊烟。种下桃花反而自己后悔,因为春风引来了钓鱼的船。在辰州道中,采用提学沈仲律的韵 辰州的道路可比褒斜道,游子一路行走并不怨嗟。山鸟尽情地在别处树上啼叫,野棠花也随意吐露幽香。时世太平,仍然要修筑防守苗寨;岁暮时节,谁来收取逃户的赋税?圣主正为百姓忧虑,侧身而坐等待贤臣,宽缓的诏书早晚会传到桑麻之乡。祝贺守备夏都阃府第落成 新建的帅府坐落在浪城东面,今天登临,贺客都来相同庆祝。六月里细细吹来凉风,四面窗户间香雾蒙蒙,沾湿了空气。旌旗影中,貔貅般的军队安静肃立;金鼓声里,豺狼虎豹般的敌人都已空无踪影。我想仿照江陵写一篇短赋,却深愧自己才疏学浅,不能比肩少陵翁。我有事经过这里,平冒通判高君(鉴)和推官杨君(钦)相继到来,于是我们一起泛舟取乐。

百尺岩下停诗船,溪声带雨寒溅溅。携壶过江觅村酤,扫叶傍石烹溪鲜。水云浩荡不成醉,天地寥阔欲登仙。毋怪当时柳州柳,钴潭袁碣留残篇。

早春出郭呈祁石阡

侵晨出郭,喜聨镳。马首人家,入望遥。云暝孤城,微见堞。雪消春水,欲平桥。山田鸣雉,麦犹短。野箔初蚕,桑未条。经国有谋,劳相度。议将封事上,清朝。

演武亭小酌和石阡韵二首

百年懐抱此时开,野酌山歌傍将台。村落无期留客醉,管弦有意送春来。雪消波影侵诗笔,云破山光落酒杯。最喜四郊无战垒,共追周雅赋■〈高上土下〉莱。

箫鼔声中,又此年客边情况,只依前,梅癯竹瘦,何曽俗水腻山柔,还自妍。一觉未成,犹是梦;万縁若了,亦成禅。琵琶不识此何泪,我欲停杯问乐天。

贵藩聘修实録,府卫诸公皆出祖石阡,有作次韵。

纷纷簮组满江湄,袅袅东风吹鬓丝春草緑波南浦路,轻尘细雨渭城诗投荒万里愁无伴,倾葢片时逢故知。丽泽此行知有益,子云识字喜多竒。

晚宿清平卫,和石阡午发重安寺韵。

十里长亭,五里桥,太平道路,不知遥。人家处处皆桑树,山陇重重尽麦苗。岩雪逢春犹自结,林霏过午未全消。平生惯作江湖梦,纸帐梅花又此宵。

次石阡韵寄兴隆周方伯

场屋疑名记。昔年,白头相见,两茫然。权知避处,应为福。官到休时,却是仙。林下看云,闲倚杖。楼头过雪,每开筵。别来何处?相思忆。月在梅梢,满意县。

平越晓发,麾使林锦与祁、石阡同乡,忽以酒殽至,因相与尽欢。石阡有作,和韵(时寓按察分司)

满道风霜,照此堂。夜来偶尔寄行装,还家有梦应嫌短,听漏无眠却恨长。人为故乡情转剧,酒因好况手频将。风萍聚散原无据,回首云山又夕阳。

平越道上喜晴次韵

天开羣物,露洪纎。春事应知,日日添。梅蕚柳梢,争着眼。草芽菜甲,尽抽尖。酒中愁阵,犹迎敌。雪后寒围,未解严。帝録铺陈,怜我拙。三长何幸,得君兼。

倒用前韵二首

自从骑马出莆阳,倒指流光二载。将华发,每惊人世短,黄尘无柰客途长。酒沽竹叶排新闷,诗赋梅花添旧装。回首故乡转迢逓,何时戏彩向髙堂?

客中幽兴,二人兼和,尽新诗。韵转严山,雪扑衣,春后薄。溪风吹面,晚来尖。带围旧眼,频频换鬓脚,新霜故故添。何处人家堪买醉?近桥杨柳緑纎纎。

贵州即事

好山明媚,映晴川。贵省谁言声教偏?路逺轮蹄皆入贡,时平民物不知边。华夷普照无双日,雨露覃敷共一天。最喜南来诸逐客,寒炉次第死灰然。

纂修姜进士(麟)以诗相慰问,次韵奉荅。

手和丹青愧未匀,缪于清庙绘牺樽。虞廷事业凤来舞,周室太平鹥在亹。谟典篇章劳点窜,春秋义例熟评论。君材自极中朝选,灯火相依几夜分。

纂修竣事,自贵藩东归,路逢京使,次石阡韵。

问君何日出京畿?马上相逢话转迟。朝野喜闻多善政,庙堂误说有相知。病躯只合淮阳卧,散木何烦匠石推。四海和平宗社固,盐梅不必问伊谁。

次石阡晓发新添韵

山脊如铓,半挿空,西南道路此时通。汲书王会,今初见《周礼·职方》旧不同。目送孤云天际白,手遮初日马头红。宦情羁思相催促,因笑浮生太遽匆。

东归至清平,陈宪副王都阃相与遣使迎劳,用祁石阡韵奉谢。

堂陛多年,形势分台臣、阃帅两殷勤。旧时宰相不轻士,今日将军能好文。马首青山,情恋恋;路旁草木,意欣欣。来宵有梦落何处?月照梅花,疑见君。

归至镇逺,次祁石阡荅,家人相慰藉韵。

一官飘泊,共遐荒。文事驱人,偏自忙。藜杖逺分,天禄火;梅诗旋入,镇阳装。形骸莫逆,怜同道;萍水相逢,忘异乡。为语家人,莫惊讶。鬓毛原带,去时霜。

和祁石阡雪后感懐

宦业何须更乞灵?半斋灯火自荧荧。浮踪聚散,鸿留爪;瘦骨棱嶒,鹤化形。月下梅花输尔白,雨中山色为谁青?幽懐万斛难输写,莫惜行囊买酒金。

荀麾使座上得报,原谪镇逺府通判髙君(鉴)量移青州府,赋此为别。

玉树丰姿,初识韩别离,颇觉此情难。烟含山色,孤城晚,雨挟溪声,两鬓寒。黔郡诗篇收旧稿,青州邸报有新欢。临行赠处,无他说。忠孝相期,此肺肝。

除夕闻雷(时在镇逺)

岁事阑珊,气候分雷。声忽向枕边闻,隔墙疑是邻烧。竹入耳,惊为野聚蚊。启蛰不应先夏令,警聋似欲破酋氛。刘家父子多同异,传志灾祥说正纷。

题卧羲轩

郡中无事,自开荒小,作轩居接北廊。天地清风,来枕簟;湖山白日,卧羲皇。意当适处,功名薄;心到虚时,道义光。彭泽有魂招不起,凭谁接膝与商量?

讳日梦见先考音容如昨,既觉不胜悲感,而作。

湖海奔波三十春,岁逢讳日倍思亲。云霄事业怜沉晦,风雨诗书记苦辛。膓断独挥千里泪,恩深难报百年身。半牕灯火斋房静,謦欬分明入梦新。

谒诸葛武侯庙

译在百尺岩下停泊诗船,溪水夹着雨声寒冷地飞溅。带着酒壶渡过江去,寻找村中酿的酒;扫开石旁落叶,烹煮溪中的鲜鱼。水天云气浩荡,使人不能尽情醉倒;天地空旷辽阔,仿佛要登仙而去。不要怪当年的柳州柳宗元,也不要怪钴潭的袁碣,都只留下残篇。早春出城,呈给祁石阡 清晨侵晓出城,很高兴能联辔同行。马头所向,远远望见人家。云色昏暗,孤城只隐约露出城堞。积雪消融,春水将要漫平桥面。山田里野鸡鸣叫,麦苗还很短;野外蚕箔刚刚开始养蚕,桑树尚未抽出枝条。治理国家自有谋略,还要劳烦您共同筹划。正商议着把密奏上呈清明的朝廷。在演武亭小饮,和石阡的韵二首 百年的胸中怀抱,正在此时舒展开来;在将台旁野外饮酒,伴着山歌。村落没有期限地挽留客人,使人沉醉;管弦乐有意送春归来。雪消之后,水波的光影映入诗笔;云层裂开,山色落进酒杯。最令人欣喜的是四郊没有战争的营垒,大家共同追和《周雅》,歌咏丰收的黍稷。箫鼓声中,又到了这一年客居边地的时候,景况仍和从前一样:梅树清瘦,竹子枯瘦,哪里曾有世俗的水流肥腻、山色柔媚,却依然自有妍丽。一次睡眠还没有做成,仍旧只是一场梦;万般缘虑若能了却,也就成了禅。琵琶不懂得这是什么眼泪,我想停杯问问白乐天。贵藩聘请我纂修实录,府卫诸位公卿都到石阡为我设宴饯行,有诗作,依韵奉和。纷纷而来的簪缨官员站满江岸,袅袅东风吹拂着鬓发。春草映着绿波,铺向南浦的道路;轻尘细雨,正如渭城送别诗。被贬远行万里,愁苦而没有伴侣;片刻之间倾盖相交,却遇到了故知。这次到丽泽求学,知道一定有所收益;扬子云通晓文字,喜欢收获许多奇异的知识。晚上住在清平卫,和石阡午时出发重安寺的诗韵。十里长亭,五里桥,太平的道路平坦安稳,不觉得遥远。家家户户到处都是桑树,层层山垄全是麦苗。岩上的积雪遇到春天仍自行凝结,林间雾气过了午时还没有完全消散。我平生惯作江湖之梦,今夜又在梅花映照的纸帐中度过。依石阡的韵寄给兴隆周方伯 考场中,名字似乎被记下了。往年我们白头相见,彼此都茫然不知。暂时知道避居之处,应当也是福分;做官做到休致之时,反而就是神仙般的生活。在林下看云,闲来倚着手杖;在楼头看雪经过,每每摆设筵席。分别以来,你在什么地方?我思念追忆着你。月亮在梅梢上,心中十分满足。平越清晨出发,麾使林锦与祁、石阡是同乡,忽然带着酒菜前来,于是我们共同尽情欢乐。石阡有诗,依韵奉和(当时寄居在按察分司)。一路风霜,映照着这座厅堂。昨夜偶然把行装寄托在这里;回家入梦,梦境应嫌太短,听着更漏无法入睡,却又恨夜长。因为故乡之情,人反而更加激切;因遇到好情境,手中频频举杯。风中的浮萍聚散本来就没有定准,回头望去,云山之外又是夕阳。平越道上喜逢晴天,依韵作诗 天空放晴,万物都沾满露水,纤细之物也不例外。春天的景象应当知道,正在一天天增添。梅花花蕾、柳树枝梢争相映入眼帘;草芽、菜苗全都抽出尖头。酒中的愁阵仍然前来挑战;雪后的寒意包围还没有解除。皇帝的录命铺陈下来,怜悯我才拙;能兼具三长,何其有幸,又得到您的帮助。反用前面的韵作二首 自从骑马离开莆阳,回头计算流光,已经两年了。每当发现华发增多,总惊叹人生短促;黄尘漫漫,无奈客途太长。买来竹叶青酒排遣新的烦闷,吟咏梅花诗,增添旧日的行装。回头望故乡更加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在高堂之前嬉戏娱亲?客居中产生幽兴,两人一同唱和,写尽新诗。韵脚转到严山,雪花扑打衣裳,春天过后仍然单薄。溪风吹面,傍晚更加尖冷。腰间旧带频频更换,鬓角又故意添上新霜。哪里的人家值得去买醉?就在桥边,杨柳青嫩纤细。贵州即事 秀美的山峦明媚,映照着晴朗的河川。谁说贵省偏远,声教不能到达?道路虽远,车轮马蹄都来进贡;时世太平,百姓和万物都不知道边境之患。华夏与夷狄共同沐浴在无双的太阳下,雨露普遍施布,同处一个天空。最令人欣喜的是南来的各位被贬之臣,寒炉中的死灰次第重新燃烧起来。纂修姜进士(麟)作诗来慰问我,依韵奉答。亲手调和丹青,惭愧还没有调匀;却错误地在清庙中绘制了祭祀用的牺樽。虞舜朝的事业如凤鸟来舞,周室太平如鹥鸟停在屋脊。谋略典章和篇章,劳烦您一一删改;《春秋》的义例,也熟练地加以评论。您的才华本来就是朝廷极力选拔的,我与您伴着灯火相依,度过了多少个深夜。纂修实录完毕,从贵藩向东归来,路上遇到京城使者,依石阡的韵作诗。问您哪一天离开京畿?在马上相逢,想谈的话反而因迟延而更多。朝廷内外都欣喜听说有许多善政,朝廷中却误传说有彼此相知的关系。病弱的身体只适合像淮阳王那样闲居,朽木也何必劳烦匠石来雕琢。四海和平,宗庙社稷稳固;盐梅调和之才,不必再问究竟是谁。依石阡清晨出发新添的韵 山脊像刀锋一样,半截插入天空;西南的道路此时已经贯通。汲冢古书所记的王会之事,如今才见到《周礼·职方》中的旧制,却与今日并不相同。目送孤云向天边的白处飘去,手遮初升的太阳,映得马头通红。做官的心情和羁旅的思绪相互催逼,因而笑叹浮生实在太过匆促。向东归来到清平,陈宪副、王都阃一同派使者前来迎接慰劳,依祁石阡的韵奉谢。多年之间,朝廷堂陛与地方形势,使台臣、阃帅两方面都格外殷勤。旧日的宰相不轻视士人,今日的将军也能喜爱文章。马头面对青山,情意依依不舍;道路旁的草木,也仿佛心意欣悦。今夜入梦,又会落在什么地方?月光照着梅花,仿佛看见了您。归来到镇远,依祁石阡答谢家人、相互慰藉的诗韵。一任官职漂泊,共同来到遥远的边荒。文事驱使着人,偏偏格外忙碌。手持藜杖远行,分担天禄阁的灯火;梅花诗很快收入镇阳的行装。形体和精神彼此契合,怜惜我们同走一道;萍水相逢,却忘了身在异乡。请代我告诉家人,不要惊讶;鬓发本来就带着离开时的白霜。和祁石阡雪后感怀 做官的事业何必再祈求神灵?半间书斋的灯火自有荧荧光亮。漂泊的踪迹聚散不定,如鸿雁留下爪痕;瘦削的骨骼高峻嶙峋,像鹤变化后的形体。月下梅花的白色还不如你,雨中山色的青翠又是为谁而有?幽深的情怀有万斛之多,难以倾诉;请不要吝惜行囊中的钱,买酒来饮。在荀麾使的座上得到消息,原先被贬为镇远府通判的高君(鉴)获准量移青州府,作此诗送别。您如玉树般丰美的姿态,使我初次相识便想到韩愈所说的别离,深感这种情意难以承受。烟雾含着山色,孤城已到傍晚;雨声夹着溪声,两鬓感到寒冷。黔郡所作诗篇,收入旧稿;青州官邸的消息,带来新的欢喜。临行赠言,没有别的话,只有以忠孝相期,正是我的肺腑之言。除夕听到雷声(当时在镇远) 一年将尽,节候却分明有雷声。雷声忽然在枕边传来,隔着墙还疑心是邻家烧火。竹林传来的声音一入耳,惊得以为是野外聚集的蚊群。蛰虫本不应先于夏令而惊醒,这雷声仿佛要震聋人耳,也像要冲破敌人的气氛。刘氏父子对这些事情多有异说,传记中关于灾祥的说法正纷纷不一。题卧羲轩 郡中无事,自己开辟一小块荒地,建轩居住,与北廊相接。天地间的清风吹到枕席之间;湖山的白日里,仿佛卧同羲皇。心意一旦处于适意之地,便看轻功名;内心达到虚静之时,道义自然光明。彭泽令陶渊明的魂魄也招不回来,又凭谁来促膝交谈、共同商量呢?忌日梦见先父的声音容貌如同昨日,醒来后悲伤感慨不能自胜,于是作诗。在湖海间奔波了三十个春秋,每逢父亲忌日便更加思念亲人。可怜您在云霄中的事业沉晦不显,我在风雨中的诗书也备尝艰辛。肝肠寸断,独自挥洒千里之泪;您的恩情深重,我这一生难以报答。斋房半窗灯火寂静,父亲的咳嗽声却清清楚楚地重新进入梦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拜谒诸葛武侯庙

万树鸦声送夕曛,孤祠寂寂倚江濆。霸途独识炎纲正,国埶终成鼎足分。伊傅襟懐明日,月轩黄行阵结风云。相材将畧寡俦侣,一瓣心香特地焚。

偏桥分司与王少参读陈简斋诗,感而有作。

简斋居士,诗中仙,胸懐不着火与烟。京洛数椽,家已破;湖湘万里,春无边。天髙地迥,见孤鹤;风清露冷,开芳莲。前途泥淖,不可往,与子相逐蓬壶颠。

觉衰

形神日日觉支离,此事到头吾自知。鵩赋不须伤贾谊,铃歌试自学桓伊。卦分离坎劳收拾,药煮参苓空护持。渴饮饥餐惟待尽,古云知命有何疑?

哭祁致和方伯

乘云何处去?登仙老泪双挥袖。欲穿执绋,谩懐千里外。修书犹记十年前(弘治己酉在贵藩会修宪宗实録)中州孤凤,东夷识(公奉使朝鲜,朝鲜人敬慕之)郢下阳春,海内传。多少情懐,谈不尽。凭谁传报到黄泉。

天人感应吟

人心纔动,老天知。谁道天髙,人可欺?暗漏屋中,神亦格;髙明家里,鬼常窥。是非有路,终须审;祸福无门,只自祈。点检人间兴废事,毫厘应付不差移。

○五言絶句

书东园屋壁志感

太山拔不动,流水激不回。万古青天,在此心安,可摧?

题画龙虎

踪迹谢尘泥,精神动寰宇。我为苍生忧,呼尔作霖雨。

文采蔚,斑斑爪牙利,如琢白昼舞狐狸,待尔出林壑。

简斋

太羮有余味,大乐无繁音。茅斋坐白日,冥契千古心。

成化丁未闻解郡作

解郡,复解郡,解郡乃吾志。谈笑离别间,行我心上事。

驭世既阔疎,赋性复麄梗,圣恩天地寛,使我全首领。

母老,儿亦老,何幸得生全?故乡有敝庐,菽水尽余欢。

拂袖归田园,闭门谢卿相。白云有去来,青山本无恙。

继闻改郡重作

青山城郭静,白日文书稀。百拜谢君恩,臣职此其宜。

广成住崆峒,庚桑居畏垒。一鞭山色中,吾道无成毁。

母恩不可割,君命不敢辞。舎母以就君,白首成歔欷。

人生天地间,俯仰无百年,天风吹游丝,随处成罣牵。

过嘉鱼县赠姜希广大尹二首

作县怜,今日读书记,昔年相逢江上雨,十日为停船。

去矜,师上蔡,做信学,乖厓徳,进业同进,民心谁不懐?

读恻隠书寄广徳过俊翔

予知广徳日,尝着《戒杀女歌》,及定诸条约,教读过俊翔。乃和此歌,及添注脚,名《恻隠书》。姜尹为之梓行。

偶过嘉鱼县,因观恻隠书。云山千里外,为此一停车。

题林仰止斋居

青山原有约,黄屋本无期。独坐云生榻,闲吟月到池。

荅魏竹溪

多病,厨中药消;闲枕上书,青山当老屋。此兴近何如?

入纳溪二首

两岸青山,合一溪春水,深兰桡须慢拨,处处可娱心。

六堡风尘息,千山草木深。贾船随处宿,日夜不惊心。

好竒

平生性好竒,作字亦如之。老去归平澹,时人应未知。

幽懐

健犊常偾,驾惊鱼不上钩。幽懐落何处?烟月满沧洲。

俟轩二首为陈玉光赋

万数皆无着,一心长自虚。凉风吹短鬓,看到有生初。

塞马风尘暗,海鸥烟浪深。虚舟泛天地,无用更劳心。

题石泉清隠

六合红尘满,幽人何处居?飞泉迸石面,清韵落郊墟。

题有竹轩

半畆翠云湿,一帘苍雨凉。分明阛阓里,举目见潇湘。

题镇逺何贰守东岩四咏用林见素韵。

鸡鸣桑树深,犬卧苔花湿。何处课春耕?独倚斜阳立。

  右南畆春耕

长江春水满,弥弥緑如苔,行人过江急,江阔船不来。

  右蓝江晚渡

石湿,云不起;石晴,云亦逗。对石闲观云,苍翠落衫袖。

  右古石堆云

江暖雪初作,江寒雪渐飞。一竿潭水上,雪深犹未归。

  右寒江钓雪

杂咏四首

珠藏,泽自媚;玉藴,山含辉。凭君细调护,至寳人间希。

抑奢以从俭,去伪以返淳,咀嚼六经髓,呵为天下春。

海晏河清日,风调雨顺时,大家惜元气,保此万年基。

帝徳乾坤大,亲恩江海深。勉修忠与孝,莫负此生心。

哭枢侄丧妇

予携枢侄入蜀,为娶妇,不幸乳死,夫弱子幼,赋此以泄予哀。

妻没,夫谁助?母亡,儿失依。两行生死泪,都上老人衣。

桐川儒学杂咏(有引)

成化辛卯,予承乏广徳州。又明年癸巳,乃迁学宫。既为山亭池馆,以护形胜,以补学制之所未及。因择其有闗于化理者,以定名称,而使来游诸君子得以维持心身于不放之地。文学椽贾君汝易,乃取而歌咏之。一时过从诸君子,又从而和之。裒辑成巻,持以语予曰:“学制新备,此可以存故实矣。”执事宜有言。予思在昔诸公补郡县日,于政事之暇,多有文章流落山水间。心窃慕之,因和汝易所歌咏者,而并识其畧。他日由是学而出者,必有识予懐云。

覆土为此山,欲以种芳树。山成,树转多,相呼掇芳去。

右万桂山(山在学宫正北,髙四丈,长一十三丈,皆筑土为之)

有峰如玉笋,其势髙揷云。我欲招诸生,引手排天阍。

  右凌云峰(在万桂山正中)

山头日渐上,山下日渐明。迟尔,五色鸟来为吾道鸣。

  右朝阳岭(在万桂山左臂)

译万树上的乌鸦声送走夕阳余晖,孤零零的祠庙寂静地靠着江岸。争夺霸业的道路上,只有您识得汉室纲纪的正统;国家大势最终形成三国鼎立。伊尹、傅说般的胸怀如明日朗月,战阵纵横,风云聚合。宰相般的才能和将帅的谋略很少有同伴可以相比,我特地焚上一瓣心香。在偏桥分司与王少参共读陈简斋的诗,有感而作。简斋居士,是诗中的仙人,胸襟中不沾染尘俗的火气与烟气。京洛数间屋舍,家业已经破败;湖湘万里之地,春色却无边无际。天空高远,大地辽阔,只见一只孤鹤;风清露冷,正有芳莲开放。前面的道路泥泞不堪,不能前往;我愿与你一同追逐,颠沛到蓬壶仙境。察觉衰老 形体和精神每天都觉得支离衰败,这件事到最后我自己最清楚。不必因为《鵩鸟赋》而替贾谊伤感,姑且自己学学桓伊的铃歌。卦象分属离、坎,费力收拾;煎煮人参、茯苓,也只是徒然护持。口渴就饮,饥饿就吃,只等待生命终尽;古人说知命,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哭悼祁致和方伯 您乘云去了什么地方?想到您登仙,我老泪纵横,双袖尽湿。想亲自执绋送葬,却只能徒然怀念相隔千里的您。还记得十年前写信相交(弘治己酉年在贵藩共同纂修《宪宗实录》)。您是中州孤凤,东夷也认识您(您奉命出使朝鲜,朝鲜人敬仰爱慕您);郢都之下的《阳春》雅曲,海内都在传诵。多少情怀,一时说也说不尽,又凭谁把这些话传报到黄泉?吟咏天人感应 人的心念刚一发动,老天就已经知道。谁说天高远,人就可以欺瞒它?暗中做的事情,即使在漏屋之中,神明也会察知;高明之家,鬼神也常常窥视。是非自有道路,最终必须审察;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只能由自己祈求。考察人间兴亡废替的事情,哪怕毫厘之差,天道的报应也不会错移。五言绝句 题写东园屋壁,记下感慨 泰山拔不动,流水激荡也不能使它回转。万古长存的青天,就在这颗心中;还有什么能够摧毁它?题画龙虎 踪迹远离尘世泥土,精神却震动寰宇。我为天下苍生忧虑,请你出来化作滋润万物的霖雨。文采郁郁,斑斓的爪牙锐利;仿佛白昼中雕琢而成,又舞动着狐狸,等待你从山林沟壑中出来。简斋 太羹虽然无味,却有余韵;大乐虽然无繁复声调,却有深意。我坐在茅斋中度过白日,冥冥中与千古人的心灵相契合。成化丁未年听说获准离任,作诗 离开郡任,再离开郡任;离任正是我的志愿。在谈笑和离别之间,做成了我心中想做的事情。驾驭世事既然疏阔,天性又粗疏耿直;圣上的恩德如天地般宽厚,使我得以保全性命。母亲年老了,我也老了,能够平安生存是多么幸运。故乡有一所破旧的房屋,靠着粗茶淡饭也能享尽余年欢乐。拂袖归回田园,闭门谢绝卿相。白云自有来去,青山本来安然无恙。后来听说改任别郡,再作此诗 青山环绕的城郭宁静,白日里的文书稀少。多次叩拜感谢君王恩典,做臣子的职责本来就应当如此。广成子居住在崆峒山,庚桑子居住在畏垒山。我在山色之中扬鞭而行,我的道并不会因成败而改变。母亲的恩情不能割舍,君王的命令又不敢推辞。舍弃母亲而去侍奉君王,直到白头只能抽泣叹息。人生处在天地之间,俯仰之间还不到百年;天风吹动游丝,使它随处都形成牵挂。经过嘉鱼县赠给姜希广大尹二首 怜惜您治理县政,今日读到您的文章;想起往年在江上遇到雨,您曾为此停船十日。去掉自矜,师法上蔡;讲求诚信学习,修养高尚品德;学业共同进步,百姓之心谁会不怀念您呢?读《恻隐书》,寄给广德过俊翔 我任广德知县时,曾经写过《戒杀女歌》,又制定了若干条约,教给过俊翔阅读。于是他唱和这首歌,并增添注脚,命名为《恻隐书》。姜尹为此刊刻流行。偶然经过嘉鱼县,于是观看《恻隐书》。云山相隔千里之外,却为了此书停下了一次车船。题写林仰止的斋居 青山原本与我有约,皇宫本来与我无缘。我独自坐着,云气生在榻边;闲来吟咏,月光照到池塘。答魏竹溪 多病,厨房里的药物已经耗尽;闲来倚枕读书,把青山当作终老的屋舍。这样的兴致,近来怎么样呢?进入纳溪二首 两岸青山合抱着一溪春水,幽深处兰舟须慢慢划拨;一路景物处处都能娱悦人心。六堡的风尘已经平息,千山草木茂密。商人的船随处停宿,日夜都不惊忧。喜爱奇异 我平生天性喜爱奇异,写字也同样如此。年老以后归于平淡,当时的人应当还不知道。幽怀 健壮的小牛常常躁动,驾船惊了鱼,鱼便不上钩。幽深的情怀落在什么地方?烟霭与月色充满沧洲。为陈玉光作《俟轩》二首 万般事物都无所执着,一颗心长久保持空虚。凉风吹过短短的鬓发,仿佛看到了生命最初的状态。塞外战马处在昏暗的风尘中,海上鸥鸟沉浸在烟浪里。任凭空船漂浮于天地之间,既然无用,又何必劳心?题写石泉清隐 天地四方充满红尘,幽居的人究竟住在哪里?飞泉从石面迸出,清越的韵声落入郊野村墟。题写有竹轩 半亩翠竹如云,带着湿意;一帘青苍的雨气,透着清凉。明明就在市井闹市之中,抬眼却能看见潇湘的景色。题镇远何贰守东岩四咏,采用林见素的韵。鸡鸣从深密的桑树间传来,犬卧在湿润的苔花旁。哪里有人督促春耕?只有我独自倚着斜阳站立。以上是《南畆春耕》长江春水涨满,浩荡的水面碧绿如苔。行人急着过江,江面太宽,船却还没有来。以上是《蓝江晚渡》石头湿润,云气不起;石头放晴,云气也在石旁盘旋。我对着石头闲看云气,苍翠的颜色仿佛落满衣袖。以上是《古石堆云》江水暖时雪刚开始飘落,江水寒时雪渐渐纷飞。我在一竿钓竿下的潭水上垂钓,雪积得深了还没有回去。以上是《寒江钓雪》杂咏四首 珍珠藏在水中,水泽自然显得妩媚;美玉蕴藏山中,山岳含有光辉。希望您仔细调养守护,极珍贵的宝物在人间实在稀少。抑制奢侈而遵从俭朴,去掉虚伪而返回淳厚;咀嚼六经的精髓,便能化作天下的春天。海内安宁、黄河清澈的日子,风调雨顺的时候,大家都要珍惜元气,保住这万年的根基。皇帝的德泽广大如乾坤,父母的恩情深厚如江海。努力修养忠与孝,不要辜负今生的心愿。哭悼枢侄的妻子去世 我带着枢侄进入蜀地,为他娶妻;不幸妻子因产乳而死,丈夫羸弱,孩子年幼,于是作诗来宣泄我的悲哀。妻子去世了,丈夫由谁帮助?母亲亡故了,孩子失去了依靠。两行生死之泪,全都流在老人衣襟上。桐川儒学杂咏(有序) 成化辛卯年,我承乏任职于广徳州。第二年癸巳年,才迁建学宫。于是修筑山亭池馆,用来护持这里的形胜,补足学制尚未完备之处。又选择其中与教化事理有关的景物来确定名称,使前来游览的诸位君子能够在不放纵心志的地方修养身心。文学椽贾君汝易于是把这些景物编成诗歌来吟咏。一时来往的诸位君子,又相继唱和。汇编成卷后,拿来对我说:“学宫制度已经齐备,这些诗可以保存旧日的实况了。”执掌此事的人应当有所记述。我想从前诸位公卿补任郡县官时,往往在政事之余创作许多文章,散落在山水之间。我心中私下十分仰慕他们,因此和作了汝易所歌咏的诗,并一并记下大略。将来从这里学习成才的人,一定会有人了解我的心意。堆土筑成这座山,是想用来种植芳香的树木。山筑成后,树木越来越多,人们互相呼唤着采摘花香离去。以上是万桂山(山在学宫正北方,高四丈,长一十三丈,都是用土堆筑而成)。有座山峰像玉笋一样,气势高高地插入云中。我想招呼诸位生员,伸手推开天门。以上是凌云峰(在万桂山正中)。山顶的太阳渐渐升高,山下也渐渐明亮。等待你,五色鸟前来为我的道路鸣叫。以上是朝阳岭(在万桂山左臂)。

揭衣登西岭,风叶寒飕飕。极目望天际,有鹗横清秋。

  右横秋岭(在万桂山右臂)

心清,见肝胆;水清,见毛发。一私无所容,圣功由是作。

右澄心池(在山下退省轩前偏左)

形直,影亦直;形曲,影亦曲。曲直各有自,吾当慎吾独。

右顾影池(在山下退省轩前偏右)

人世少知遇,百年懐抱,孤山亭坐,虚敞邈与天为徒。

  右天游亭(在凌云峰下)

周礼乆不作,泽宫变,荒圃开,亭集宾佐,观者日盈堵。

  右观徳亭(在龙首峰下)

髙堂弦诵息,呼童撤皋比,开轩望北山,静以省吾私。

  右退省轩(在学宫后)

山房白日静,左右列图书。哲人乆不作,掩巻空欷歔。

  右万桂山房(在横秋岭下)

有池大如斗,弥弥北山下。朝拾五色羽,凤凰浴初罢。

  右浴凤池(在朝阳岭下)

山■〈土幻〉最深处,游人慎莫入。晓来云气腥,中有神龙蛰。

  右蟠龙窟(在横秋岭下)

北山有危坡,都植兰与蕙。平生性好修,掇拾以为佩。

  右兰坡(在山前少东)

开径入松林,松香满冠屦。行行细护持,茯苓在深处。

  右松径(在山前少西)

开园种修竹,竹实生何迟?玄云闭白日,凤凰正苦饥。

  右竹圃(在万桂山后)

山势何纠纷?龙头突然起。蛇虫走其足,窜伏莫敢视。

  右龙首峰(在万桂山正东)

忆昔侍金銮,顾瞻龙尾道;今日登髙冈,彷佛梦中到。

  右龙尾冈(在万桂山正西)

宁国道中书所见七首

疋马赴宁川,靡靡行不止。水色与山光,一百二十里。

听泉如听琴,看山如看画,佳趣满眉睫,应接都不暇。

树罅天光漏,山■〈土幻〉云气深,遥遥闻犬吠,人家无处寻。

野旷,路萦纡;山转,林断续。长歌者,谁子?隔溪闻伐木。

悬厓危欲堕,急湍啮其趾。世路多险巇,君子慎所履。

小民饰虚诈,水燥而火湿,呵之不肯起,犹向马前泣。

山人,生计拙,种桐满山樾。春来风云多,桐花开不结。

醉中题画扇四首

轻飙拂凉树,明月浸清波。酒醉呼不醒,万物将吾何?

青山云去后,古树鹤来初。安得结茆屋,闭门观古书。

青山日未上,緑树云犹湿。溪逥路转深,扁舟何处入?

山前去路赊,江上片帆逺。家乡在何处?一日膓九转。

题松鹤轩

阶下苍松立,阶前白鹤行,轩中何所有?终日此双清。

松外见白鹤,鹤外见青松。小轩终日坐,清气落重重。

题画山水四首

开轩望长野,迢迢芳草緑。持竿彼何人,冒雨驱黄犊。

云影苍树凉,雨候黄梅过,明月入西轩,照见幽人卧。

秋水池塘深,落叶亭台晚,柴门闭西日,山人犹未返。

风髙,海水立;雪厚,山冈折。小院无人来,梅花自娟洁。

又四首

万里长江水,春深可染衣。天涯何处客,遥逐北鸿归。

青山夜对,坐黙黙无一语。天风动林薄,明月生洲渚。

山髙,白日下;野阔,孤帆迟。故乡在何处?欲归未有期。

天机常自契,妙趣向谁说?岁晚无人来,独钓寒江月。

又四首

青山见孤塔,緑树空茆亭。画师不解意,欠我六尺藤。

山到江边尽,洲当水面横。鸣榔归浦慢,回首夕阳明。

天地鬓毛短,鳬鸥心事闲。五湖风月好,都上钓鱼竿。

山雨洗苍树,江风吹緑波。小亭人不到,诗思晚来多。

游广徳东山寺三首

地窄,刚容寺;山深,不见人。回头望城郭,无处不红尘。

屋外山云湿,门前溪水寒。禅心安未穏,明月上蒲团。

山髙日易下,地滑雪初消,共说前途险,溪深独木桥。

题画鹤

夜露滴松梢,秋声退残暑,不知九霄梦,凌风髙几许?

海上风露寒,羽毛半零落,短日修疎,翎去去翔寥廓。

黄岩谢孝子遗事七首

奉母避乱,为军士所执,以死卫母。

母死,儿亦死;母生,儿亦生。兵刀是何物?门外自纵横。

避乱,母病,无医药,刲股以愈母疾。

持刀刲股,肉股痛,儿不知,岂不戒毁伤?母病,儿若痴。

乱定,奉母归自昌国,自制小竹兜舁母,取母便适,日行数里,辄止。

翳翳白日静,迟迟青山行。心兜试寛窄,恐母坐不宁。

春日负母出嬉

茆檐春日,温儿背穏如几?问母欲何之?行行过东里。

种蔬养母,每本各置篐,以防不洁。

种蔬屋东头,供母朝夕需。母性最好洁,儿蔬敢自污?

往昌国取赀,夜梦母盛妆,以为不祥,遂弃归。

取赀东海上,梦母为盛妆。今日在路上,明日在母旁。

葬母庐墓十年始归

亲魂归室,庐亲体托林峦。如何谢孝子?守墓乆不还。

哭罗一峰五首

天地不为小,一身无所容。荆榛是何物?往返迷行踪。

漆室发长啸,杞国懐深忧,泪洒纲常疏,十年未全收。

人心皆孔孟,世道皆商周。此意无人会,西风吹古丘。

白日,金牛洞,青云丹凤楼,思君不可见,新月上帘钩。

百年梦不起,千古懐独醒。西湖烟雨外,零落一峰青。

送孙常州入觐

宦情长淡泊,行槖转萧条。独有秋山色相随,逺入朝。

赠徐生二首

开田种嘉禾,禾根须着土。君看丹青家,烂漫竟何补?

得丧非无自,操纵原有由。明珠在方寸,象罔难与求。

次丁凤仪见懐六首

译撩起衣裳登上西岭,风吹树叶发出寒冷的飕飕声。极目远望天边,只见一只鹗横飞在清秋之中。以上是横秋岭(在万桂山右臂)。心地清明,便能看见人的肝胆;水清澈,便能看见水中的毛发。一点私心也无处容纳,圣人的功业由此而成。以上是澄心池(在山下退省轩前偏左)。形体正直,影子也正直;形体弯曲,影子也弯曲。弯曲和正直各有其缘由,我应当谨慎地独处自守。以上是顾影池(在山下退省轩前偏右)。人世间很少有知己相遇,百年的心中抱负,只能独坐在孤山亭中;亭子空旷开敞,遥远地与天空为伴。以上是 天游亭(在凌云峰下)。《周礼》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泽宫改变了面貌,荒废的园圃重新开放;宾客僚佐聚集在亭中,观看的人每天都挤满墙边。以上是观徳亭(在龙首峰下)。高堂中的弦歌诵读停止后,便叫童子撤去讲席,打开轩窗远望北山,安静下来省察自己的私心。以上是退省轩(在学宫后面)。山房中白日寂静,左右排列着图书。贤哲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合上书本只能徒然叹息。以上是万桂山房(在横秋岭下)。有一方池子大如斗,水面广阔地铺展在北山下。早晨拾得五色的羽毛,原来是凤凰刚刚洗浴完毕。以上是浴凤池(在朝阳岭下)。这是山■〈土幻〉最深的地方,游人千万谨慎,不要进入。清晨云气带着腥味,其中有神龙蛰伏。以上是蟠龙窟(在横秋岭下)。北山有陡峭的山坡,到处种着兰和蕙。我平生性情喜爱美德修养,便采集它们来做佩饰。以上是兰坡(在山前稍偏东)。开辟小径通入松林,松香沾满了帽子和鞋履。一路行走一路细心护持,因为深处有茯苓。以上是松径(在山前稍偏西)。开辟园圃种植高大的竹子,竹子何时才能结实呢?黑云遮蔽了白日,凤凰正苦于饥饿。以上是竹圃(在万桂山后)。山势为何如此盘曲纷乱?龙头突然耸起。蛇虫在它的脚下奔走,纷纷窜伏,不敢仰视。以上是龙首峰(在万桂山正东)。回忆从前侍奉金銮殿时,曾回头望见龙尾道;今天登上高冈,仿佛来到了梦中曾到过的地方。以上是龙尾冈(在万桂山正西)。《宁国道中书所见》七首。骑一匹马赶往宁川,缓缓前行而不停步。水的颜色和山的光彩,绵延一百二十里。听泉水如同听琴声,看山景如同看图画,美好的情趣充满眼前,眼睛应接不暇。树木的缝隙中漏下天光,山■〈土幻〉深处云气浓重;远远听见狗叫,却无处寻找人家。旷野空阔,道路盘曲;山势转折,树林时断时续。放声长歌的,是谁家的孩子?隔着溪水听见了砍伐树木的声音。悬崖高峻,仿佛将要坠落;湍急的水流侵蚀着它的脚部。世上的道路多有险阻,君子应谨慎选择自己所走的路。小民装出虚假欺诈的样子,水干了而火也湿了;呵斥他,他仍不肯起身,依旧在马前哭泣。山里人谋生的本领拙劣,满山树荫下都种着梧桐。春来风云变幻多,梧桐花开了却不能结实。《醉中题画扇》四首。轻风拂过清凉的树木,明月浸映在清澈的水波中。酒醉后呼喊也叫不醒我,万物又能把我怎么样?青山上的云散去之后,古树间刚刚飞来仙鹤。怎样才能盖一间茅屋,闭门观看古书?青山上太阳还没有升起,绿色树木上的云气仍然湿润。溪流回环,道路转入幽深处,小船从什么地方驶入呢?山前的去路还很遥远,江面上一叶船帆驶向远方。家乡究竟在哪里?一天之内愁肠百转。题咏松鹤轩。台阶下苍松挺立,台阶前白鹤漫步,轩中有什么呢?整日只有这一松一鹤的清雅相伴。越过松树看见白鹤,越过白鹤又看见青松。整天坐在小轩中,清新的气息层层降临。《题画山水》四首。打开轩窗眺望辽阔的田野,遥遥望去芳草一片碧绿。那边拿着鱼竿的是什么人?冒着雨赶着黄牛犊。云影笼罩着苍翠的树木,带来凉意;黄梅时节的雨候已经过去。明月照入西轩,映照着幽静独卧的人。秋水使池塘显得深邃,落叶使亭台显出迟暮。柴门挡住西下的阳光,山中人还没有回来。风势高劲,海水竖立;雪下得深厚,山冈仿佛折断。小院无人来访,梅花独自清丽洁白。又四首。万里长江的水,春意深浓时仿佛可以染绿衣裳。天涯的游子在哪里?远远追随着北归的大雁回去。夜里面对青山,默默坐着,一句话也没有。天风吹动林木,明月升上沙洲水渚。山高,白日渐渐西沉;原野开阔,孤帆缓缓前行。故乡在什么地方?想要归去,却还没有归期。天机常常自然契合,奇妙的情趣又能向谁诉说?年末无人前来,独自在寒江上的月光下垂钓。又四首。青山映出一座孤塔,绿树掩映着一座空茅亭。画师不懂其中的意味,少画了我的六尺藤杖。山势延伸到江边便尽了,沙洲横在水面中央。敲着船舷缓缓归到水浦,回头望去,夕阳正明亮。天地之间鬓发已经稀短,凫和鸥却心情闲适。五湖的风月如此美好,全都登上了我的钓鱼竿。山雨洗净苍翠的树木,江风吹动绿色的波浪。小亭中无人到来,傍晚时分诗兴格外浓厚。《游广徳东山寺》三首。地方狭窄,恰好只能容下一座寺;山林幽深,连人影也看不见。回头眺望城郭,到处都是红尘俗世。屋外山间云气湿润,门前溪水寒凉。禅心还没有安定,明月已经照上蒲团。山高使太阳容易落下,地面湿滑,初融的雪水未干。大家都说前途险恶,深溪上只有一座独木桥。题咏画鹤。夜露滴落在松树梢头,秋声驱退残余的暑气。不知九霄之上的梦境里,乘风飞翔究竟有多高?海上的风露寒冷,羽毛已经半数零落;短暂的日光中身影稀疏,羽翅渐去,飞翔在空旷辽阔之中。《黄岩谢孝子遗事》七首。侍奉母亲躲避战乱,却被军士捉住,便以死来保护母亲。母亲死,儿子也死;母亲活,儿子也活。刀兵算是什么东西?门外自会纵横交错。躲避战乱时母亲生病,没有医药,便割下大腿上的肉来治好母亲的病。拿刀割大腿,腿上的肉疼痛,儿子却顾不得;难道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应毁伤吗?母亲生病,儿子急得如同痴了一般。战乱平定后,侍奉母亲从昌国归来,亲自制作小竹轿抬母亲;为了让母亲坐得方便舒适,每天只走几里路,便停下来休息。白日昏暗而寂静,缓缓行走在青山间。他不时试量竹轿的宽窄,唯恐母亲坐得不安宁。春日背着母亲出游嬉戏。茅檐下春日温暖,儿子的背部平稳得像几案一样吗?问母亲想要到哪里去,便一路走过东里。种植蔬菜供养母亲,每一棵菜都分别放置在篐中,以防沾染不洁之物。在屋东边种蔬菜,供母亲早晚所需。母亲天性最爱洁净,儿子种的菜怎敢自行污秽?前往昌国谋取财物,夜里梦见母亲盛装打扮,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于是放弃谋财,返回家中。到东海之上谋取财物,梦见母亲盛装打扮。今天还在路上,明天就要到母亲身旁。安葬母亲后守墓结庐十年才回来。亲人的魂魄回到屋舍,亲人的遗体寄托在山林之间。怎样称颂谢孝子呢?他守墓很久都没有回来。《哭罗一峰》五首。天地并不狭小,却容不下一个人的身躯。荆棘丛生又算什么?来来往往,已经迷失了行走的踪迹。漆室中的人发出长啸,杞国之人怀抱深深的忧虑;眼泪洒落在纲常日渐疏落之处,十年过去仍未能使它完全恢复。人人心中都有孔孟之道,世间的道路都应合于商周之治。这种心意却无人理解,西风吹过古老的坟丘。白日照着金牛洞,青云映着丹凤楼。思念你却无法相见,新月已经升上帘钩。百年的梦境一旦醒来便再不起,千古之中只有我独自清醒。在西湖烟雨之外,只剩一座零落而青翠的山峰。送孙常州入朝觐见。做官的心情一向淡泊,出行的行囊也更加萧条。唯有秋山的景色一路相随,远远进入朝廷。赠给徐生二首。开田种植优良的禾苗,禾苗的根必须扎在土里。你看看那些丹青画家,画得绚烂多彩,究竟能补益什么呢?得到和丧失并非没有原因,操持和放弃原本都有缘由。明珠就在方寸之心中,像象罔那样的虚无之物却难以寻求。次韵丁凤仪《见怀》六首。

坐君白石厓「仁(君号)弹我秋云根(琴名)幽兴不可极,欲说难为言。

灵芝固无种,仙药宁有根?至寳在人心,六经不尽言。

阴生为月窟,阳生乃天根,阴阳互相长,天地寂无言。

草堂近翠微,雾霭扑人衣。乘兴欲相见,到门翻有违。

浮云掩少微,苍狗变白衣。世态正如此,孰从将,孰违?

寒林烟火,微掩胫,无全衣。世非不我用,我道与世违。

董子仁少参出《中流砥柱图》求题。

狂澜撼风雷,砥柱屹不动。根脚茍未固,岂能排澒洞?

题海云巻

朝看海云出,暮看海云归,而我亦海云出入,澹忘机。

题吴冬官淮南别意巻

江馆三年梦,云山万里秋。欲知相别意,淮水向东流。

逸老堂为谢太守题(鸣治先生之叔)

万里江天迥,冥鸿独向东。草堂寛几许?可以着清风。

题日出扶桑图

虞渊路最逺,凭谁取红日?引手抉层云,清辉流八极。

题月沉西海图

碧海最西处,悬知物象幽,鱼龙见明月,应作白日游。

题伊秋官三秋岐路话别巻

世路苦多岐,问君欲何往?吴钩三尺长,光射斗牛上。

题孙氏映雪轩

银灯照华屋,寳鼎熏金埒。念此苦心人,独映寒窻雪。

题孙孟献弘毅斋

万里,程途逺,一肩负荷难。藕溪溪上路,风雪见苍颜。

金溪车节推挽诗

气结芝兰馥,胷蟠锦绣纹。大廷吐不尽,散作冶溪云。

挽吴下王处士二首

车马阊门,路生前多故知。青山映疎雨,有客为书碑。

里巷诵遗徳,缙绅思旧游。太湖春水阔,不复见归舟。

○七言絶句

题归隠图

青山緑树,旧时家。宦况何如,隠趣赊。料想西湖明月下,梦魂先已到梅花。

纸帐

纱厨罩暑,笼香雾;锦幔围寒,拥彩霞。曾似道人养清素,白云洞里梦梅花。

与同年熊腾霄分舟之任,临别赋此。

赋分不嫌虫臂小,居官曽笑茧丝非。六经自有安民术,莫向劳门苦着机。

喜姻友林贵实侍御得告

霄汉冥冥,见羽毛;秋飙凉月,送诗豪。长安回首,渺何许?一任云台万丈髙。

夜宿东坡寺与李天瑞论学

兴国寺中谈道日,鹅湖山下论心时。百年公案今宵合,接得乾坤真化机。

为叶左参题写骚亭

艺苑开荒,岁月劳。幽兰香芷,杂江皋。白头心事,无人识。风雨满庭,自冩骚。

酬同年谈君(宪章)惠笔

吴筒细剪南山竹韩颕精收东郭■〈鵕,兔代鸟〉多谢故人有佳贶兴来挥断楚江云

送罗应魁内弟归永丰

客馆西风,布被单。百年心事,惠夷间。也知内弟能相信,万里轻舟,自去还。

送谢元吉御史赴南陵丞二首

风雪飘揺,满帝城。老鸦台上,噤无声。南陵草色,春长满。疋马徐行,好问耕。

杨子江中,白鹭洲,淡烟疎雨,布帆秋。到时为问,赋诗者南逐,年来共几舟?

送贺克恭黄门得告归辽左二首。

故国溪山,病里还;半生心事,语人难。床头旧有匡时疏,不许旁人来借看。

牢作根基,筑室庐。此中真乐,世应无。闲来举目,平铺看云满青山,水满湖。

赠罗明仲内翰二首

流水奔驰出乱山,千条万派落人间。个中些子纎洄处,我欲烦君尽日看。

湖海茫茫,一叶舟。四时风浪拍天浮,烦君牢守梢头舵,满载行人入坦流。

送丁克明归常州省亲

万里云山秋独归,为怜堂上旨甘违。天涯亦有思亲者,相送不堪泪满衣。

题刘先主三顾草庐图

吴魏有兵窥社稷,荆襄无地着英雄。将军识得人中杰,自把旌旄起卧龙。

题山水图

茆庐三五,野人家路入青松,更转斜。城市收书归去晚,山风吹落一庭花。

挽陈菊庵

生平原不爱繁华,满院西风种菊花。今日江州想遗徳,白衣送酒入谁家?

哭陈生(煌)

绛帐曽施种徳门,两阶玉树吐清芬。重来不见凌霄干,泪湿青山几片云。

题梅月图

孤山处士,旧时家门巷深深,一径斜,惆怅诗魂呼不醒,只留明月照梅花。

客中逢燕

江上曽逢燕子飞,泪痕三湿逺游衣。小楼此日重看燕,人在客中犹未归

题友人张汝弼天趣轩

石鼎初分阳羡茶,翠盘又试邵平瓜。当时颇笑渊明俗,都把俸钱付酒家。

神乐观张道士号体圆轩乞诗

金炉火暖,养丹砂,满院灵光,含紫霞。野鹤不鸣,春昼永,玉笙吹落,碧桃花。

送丘大尹知黟县二首

疋马南行,去路赊。青山迤逦,到官家。地图试问,寛多少?剰种桑麻,莫种茶。

黟中风俗近如何?雀角鼠牙知不多。君到山城无别事,棠阴满地听弦歌。

寄东阳二教黄亨仲二首

灯火穷经二十年,一官嬴得守青毡。近闻浙水推师席,尽道东阳有郑虔。

客窗风雨夜,萧萧曽剔银缸,共寂寥。别后逢君何处所?梦魂时落淛江潮。

送友人丘时雍辽东省亲

緑酒红亭,正夕晖问君东去,几时归路过山海,秋风早。莫待马头黄叶飞

题亡弟敬叔画菊

一花一叶尽天机,趣到无言识渐稀。辽鹤不归霄汉逺,只留秋色照岩扉。

威州分司梦还家,觉而赋此(时弘治甲寅岁二月初五夜)

亭上青灯照雨寒,亭中孤客鬓毛斑。髙堂岁晚无消息,万里闗山一夜还。

题陈抟大睡图

译坐在君所号“仁”的白石厓上,弹奏我所命名为“秋云根”的琴;幽雅的兴致无穷无尽,想要说出来却难以用言语表达。灵芝本来没有固定的种子,仙药难道真有固定的根吗?最珍贵的宝物存在于人的内心,六经也不能把它完全说尽。阴气产生,便成为月窟;阳气产生,便成为天根。阴阳相互增长,天地寂静无言。草堂靠近青翠的山色,雾气扑打着人的衣裳。乘着兴致想去见你,到了门口却反而违背心愿未能相见。浮云遮蔽少微星,天上的苍狗又变成白衣。世态正是如此,谁能顺从,谁又会违逆?寒冷的树林中只有烟火,衣物仅微微遮住小腿,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世间并非不用我,只是我的道路与世俗相违。董子仁少参拿出《中流砥柱图》,请求我题写。狂暴的巨浪撼动风雷,砥柱山却屹立不动。根基如果没有牢固,哪里能够排开浩瀚的洪流?题咏《海云卷》。早晨看海云升起,傍晚看海云归去;而我也像海云一样来来去去,淡泊而忘却机心。题咏吴冬官《淮南别意卷》。江边馆舍三年的梦,云山万里的秋色。想知道彼此分别的心意吗?淮水正向东流去。为谢太守题写《逸老堂》(鸣治先生的叔父)。万里江天辽阔高远,幽冥中的鸿雁独自向东飞去。草堂究竟有多宽?足以容纳清风。题咏《日出扶桑图》。虞渊的道路最为遥远,靠谁把红日取来?伸手拨开层层云气,清朗的光辉流遍八方。题咏《月沉西海图》。碧海最西边的地方,可以料知万物景象幽深;鱼龙看见明月,应当就像在白日中游行。题咏伊秋官《三秋岐路话别卷》。世间道路苦于岔路太多,问你想要往哪里去?三尺长的吴钩,光芒直射斗牛之间。题写孙氏映雪轩 银灯照着华美的屋舍,宝鼎中熏香缭绕着金色的台阶。想到那位苦心读书的人,独自在寒窗前映着雪光。题写孙孟献的弘毅斋 路途绵延万里,行程遥远,肩上承担的重任实在艰难。藕溪溪畔的道路上,风雪中看见了苍老的容颜。为金溪车节推作挽诗 胸中凝聚着芝兰般的芳香,心中盘绕着锦绣般的文采。在朝廷上才华还未倾吐尽,便化作冶溪上的云霞散去。挽悼吴下王处士二首 车马经过阊门,路旁多是他生前的故交。青山映着稀疏的春雨,有客人替他撰写碑文。乡里街巷传诵着他的遗德,士绅们怀念着与他旧日的交游。太湖的春水宽阔,再也看不见他归来的船。七言绝句 题写《归隐图》青山绿树,正是旧日的家园。做官的境况如何?隐居的乐趣却很遥远。料想在西湖明月下,梦魂早已先到了梅花旁。纸帐 纱帐遮住暑气,笼罩着香雾;锦帐围住寒意,拥抱着彩霞。曾经仿佛有道士在此涵养清静淡泊之志,在白云洞中梦见梅花。与同年熊腾霄分舟赴任,临别时作此诗。禀赋即使小如虫臂也不嫌弃,做官时曾笑说蚕丝般的微薄贡献算不了什么。六经中自有安定百姓的方法,不要在劳苦的仕途上苦苦用心机。欣喜姻亲友人林贵实侍御获准辞官归里 云天高远昏暗,只看见飞鸟的羽毛;秋风凛冽,冷月相伴,送别这位诗中豪杰。回头望长安,遥远得不知在何处,任凭云台高耸万丈吧。夜宿东坡寺,与李天瑞谈论学问 在兴国寺中谈论道理的日子,在鹅湖山下辨析心性的时光。百年来的公案今夜得以会合,接触到了天地真实的变化机制。为叶左参题写《骚亭》在文学园地开荒,耗费了多少岁月。幽兰和香芷,杂生在江边。白头时的心事,无人理解;面对满庭风雨,独自写作《离骚》。酬答同年谈君(宪章)惠赠的笔 吴地的竹筒,是细细裁取南山的竹子制成;韩颕精心收集东郭的■〈鵕,兔代鸟〉。多谢故人赠给我美好的礼物,兴致来时挥笔写断楚江上的云。送内弟罗应魁归永丰 客舍中西风吹拂,身上只有一床单薄的布被。百年的心事,只有惠夷之间的人能够理解。也知道内弟能够相信我,你将驾一叶轻舟行万里,自行往返。送谢元吉御史赴南陵丞二首 风雪飘摇,覆盖着整个帝城。老鸦在台上,噤声无语。南陵的草色,春天长久地铺满原野;你骑一匹马慢慢前行,正好询问农耕之事。杨子江中有白鹭洲,淡淡的烟霭、稀疏的春雨,衬着秋日的布帆。到了那里替我问一问,赋诗的人向南而去,这些年来一同经过的船有多少?送贺克恭黄门获准辞官归辽东二首 故国的溪山,我将在病中归去;半生的心事,很难向别人说起。床头旧日存有匡救时弊的奏疏,不许旁人前来借看。牢牢打好根基,修筑房舍。这里面的真正快乐,世上应当没有别处可比。闲暇时抬眼望去,只见云铺满青山,水漫满湖。赠罗明仲内翰二首 流水奔腾着冲出乱山,千条万派流落到人间。其中有些细小曲折的回旋处,我想劳驾您整日观看。湖海茫茫,只有一叶小舟。四时风浪拍击长天,舟身浮荡不定。劳驾您牢牢守住船梢的舵,把船上的行人全都载入平坦的水流。送丁克明回常州探望双亲 万里云山之间,秋日独自归去,只因怜惜不能侍奉堂上双亲。天涯也有思念亲人的人,送你远行时不禁泪湿衣襟。题写刘先主三顾草庐图 吴、魏两国用兵窥伺社稷,荆襄一带没有容纳英雄的地方。将军识得人中的豪杰,亲自拿起旌旗,起用卧龙。题写山水图 三五间茅屋,是山野人的家。道路进入青松之间,又转向斜处。进城收购书籍,回来得很晚;山风吹落了满庭的花。挽悼陈菊庵 他一生本来就不喜爱繁华,只在满院西风中种菊花。今天在江州追想他的遗德,谁家的白衣人还会送酒来呢?哭悼陈生(煌) 他曾在绛帐中施行教化,培植德行之门;堂下两株玉树吐露清香。如今再来已看不见那凌霄般的栋梁,泪水沾湿了青山间的几片云。题写《梅月图》孤山处士旧日的家园,门巷深深,一条小径斜斜伸入。令人惆怅的是,诗人的魂魄呼唤不醒,只留下明月照着梅花。客居途中遇见燕子 曾在江上遇见燕子飞翔,泪痕三次沾湿远游的衣裳。今天在小楼上再次看见燕子,而我身在客中,仍然没有归来。题写友人张汝弼的天趣轩 石鼎中刚刚煮好阳羡茶,翠盘里又品尝邵平瓜。当时很是嘲笑陶渊明庸俗,竟把俸禄全都送给了酒家。神乐观张道士自号体圆轩,请我作诗 金炉火焰温暖,用来培炼丹砂;满院灵光,含着紫色云霞。野鹤不鸣,春日白昼漫长;玉笙吹落了碧桃花。送丘大尹任黟县知县二首 骑一匹马向南行去,前路遥远。青山连绵曲折,一直通到任所。试问地图,辖境究竟有多宽?多种桑麻,不要只种茶。黟县的风俗如今近来如何?因雀角鼠牙而起的争讼应当不多。您到了山城没有别的事务,只愿棠树的荫影遍地,听到弦歌之声。寄给东阳二教黄亨仲二首 伴着灯火穷究经书二十年,终于得到一个官职来守护青毡。近来听说浙水一带推重您的讲席,人人都说东阳有个郑虔。客窗外风雨交加的夜晚,曾经萧萧地挑亮银灯,共度寂寥。分别以后不知在何处遇见您?梦魂不时飘落到淛江潮水之上。送友人丘时雍到辽东探望双亲 绿酒红亭,正值夕阳西斜。问您向东而去,什么时候归来?路过山海关时,秋风已经早早吹起;不要等到马头前黄叶纷飞。题写亡弟敬叔所画的菊花 一花一叶全都体现着天机,兴味到了无言之处,能够领会的人渐渐稀少。辽东的仙鹤不再归来,霄汉遥远,只留下秋色照着山岩的门扉。在威州分司梦见回家,醒来后作此诗(时为弘治甲寅岁二月初五夜) 亭上的青灯照着寒雨,亭中的孤客鬓发已经斑白。高堂上的双亲到了岁末仍无消息,万里关山,我一夜之间便梦回故乡。题写陈抟大睡图

蚁鬬狼争,满世间,传闻牛耳属齐桓,洞门深鎻,华山月,黄屋不如茆屋安。

题圯上授书图

天地机藏,一束书,几回欲授,又踌躇。汉家四百年天下,都在鸡声未唱初。

山斋为郑民部(岳)赋

楼阁空中,避打乖;文辞场里,耻为俳。山人自有山人学,翠竹苍梧,深着斋。

赠方松崖擢湖南宪副

正气驱人,呼不回。两年看徧故山梅,洞庭春水连天碧。又见危樯破浪来。

送黄伯望知肇庆府

几度伤心,忆岭南。民刳兵燹,丧田蚕。黄堂此去,看经济。千里春回,雨露酣。

赠陈石峰入京谒选(名琳先以提学御史言事,左迁)

雪霰初消,道路平。马头红日,照行旌。丹山毛羽,非凡鸟。拟作朝阳,第一鸣。

赠陈惇贤黄门应诏北上

烟霞自分卧方壶,诏使忽从门外呼。五色石花烹炼惯,补天应不费枝梧。

赠郡推郑(公宣)改亷州经歴。

自将纲铁铸呉钩,一道风霜冻不流。日暮满天风雨恶,不知何处是亷州。

挽程孝亷二首

洪武初,乐平程阅以孝亷举,为绛州儒学训导。其父为平阳府学教授,以撰表得罪,当死。阅弃官求代,诏并戮之。旋奉旨释缚,则已殊矣。其孙会元楷乞诗,为赋此。

戴此头颅,赎父刑,谁知不得比缇萦?断魂化作双飞鸟,飞薄青霄,日月明。

霄汉云深,雨脚纎。难将只手引龙髯,西风吹断莱衣梦。空使人间哭孝亷。

翠渠摘稿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翠渠摘稿巻八(续编)

(明)周瑛 撰

文昌祠说

今天下郡县学多建文昌祠,祀所谓梓潼帝君者。守正之士尝撤其祠矣,然未有明白着说以辨之者。考《天文志》:「斗戴筐六星,曰文昌宫,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禄,六曰司灾。」占天者谓文昌六星乃天六府,主集计天下事,又司禄主赏功进士。考《周礼》:「大宗伯掌天神,以槱燎祀司中、司命。」说者谓即文昌宫第五星四星也。由是观之,则所谓文昌宫者,指天星而言;所以祭者,则隶于大宗伯也。今夫文昌宫正中而坐者为梓潼帝君,帝君左右二童子,曰天聋,曰地哑。相传帝君判天禄二籍,职贡举。天聋口得言而耳不得闻,地哑耳得闻而口不得言,故其事宻秘。又有《九十七化书》,谓帝君所作。大都窃吾儒之绪论,饰异端之邪说。词人学士不知其妄,争祀之,吁,亦惑之甚矣。夫道莫正于孔子,而人之为学莫先于孔子。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所以教人定心志也。又曰:「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所以教人修人事以听天命也。汉董仲舒对江都王曰:「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论者以舒为学得孔门正路,以其知圣贤所用心也。今方建学校以讲明孔子,将欲使学者翕然趋之,顾乃祀怪诞无稽之神,而导以奔走利禄之路,其可乎?愚谓得全璞,当毁碔砆;种芝兰,当锄荆棘。孰谓孔氏门墙,而此淫祠可无撤也?

鬼说

有鬼乎?曰:无鬼也。色如削瓜(皋陶)肤如植鳍(傅说)身如断菑(周公)首如蒙倛(孔子)(以上俱见《荀子)此其人死且数十年,鬼貌怪形,人无见者,无鬼乎?曰:有鬼也。介而行,披发而踊,豕立而人啼,向王以射,王伏弢死,其事甚怪也。然则鬼有无?何居?曰:人之生也,泊乎其气耳。气聚而生,气散而死。散而未尽而祟兴焉。盖气尽而死者,魂归于天矣,魄归于地矣,祟何从兴?故皋陶、傅说、周公、孔子死不为怪者,气尽也。气未尽而死者,魂升而沉,魄降而滞,故郑伯有、赵同、公子彭生、周大夫杜伯死而为怪,气未尽也。然则无鬼者,其常也;有鬼者,其暂也。虽曰暂有,终化而无,君子谓之无鬼可也。

震雷说

成化癸巳春,州民有震死者。或问曰:“雷有形乎?”曰:“无形也。”“无形而震者,何也?”曰:“阳决也。阳动而阴静,阳辟而阴翕。二者其性相反也。惟其相反而不相得,故其势相持如仇然。于是动者欲出,而为静所制;辟者欲散,而为翕所拘。故阳挟阴以行,飞走振迅,动荡盘薄,或左或右,势无定在。乆而阴负,则阳决矣。阳决,刚之至也。遇木则木折,遇石则石裂,遇人与兽,虀粉矣。雷何择于木石人兽也哉?遇其决耳。”曰:“雷无形,而人拾得雷斧者,又何欤?”邵氏谓:“星与雷皆石气也。星殒于天,而化为石;雷震于地,而化为斧。皆石气也。雷何形哉?

续修族谱序

译世间到处都是蚂蚁般争斗、豺狼般争夺,传闻天下权柄归于齐桓公。洞门深深锁闭,华山上月色清冷;即使是帝王的宫殿,也不如茅屋安稳。题写圯上授书图 天地的玄机藏在一卷书中,几次想要授出,却又犹豫不决。汉家四百年的天下,都在鸡鸣尚未响起之前的那一刻。为郑民部(岳)的山斋作赋 不要在空中楼阁中躲避乖僻之事,也不要在文辞场中以诙谐为能。山中人自有山中人的学问,翠竹苍梧深深环绕着书斋。赠方松崖升任湖南宪副 正气驱使着人前行,呼唤也不能使他回头。两年间看遍故乡的梅花,洞庭湖的春水与长天相接,一又看见高桅船破浪而来。送黄伯望任肇庆府知府 多少次因想起岭南而伤心。百姓遭受屠戮,兵火毁坏田地和蚕桑。您此去坐镇黄堂,施展经世济民的才干;千里之地春意回归,沐浴在丰沛的雨露中。赠陈石峰入京谒选(名琳,先前因以提学御史身份进言论事而被贬职) 雪粒刚刚消融,道路已经平坦。马头迎着红日,照耀着出行的旌旗。丹山上的羽毛,不是平凡的鸟;应当成为朝阳谷中最先鸣叫的凤凰。赠陈惇贤黄门奉诏北上 本来已经分定要卧居方壶仙境,诏书使者却忽然从门外呼唤。五色石花早已习惯于烹炼,补天应当不费周折。赠郡推郑(公宣)改任廉州经历 亲自把纲铁铸成吴钩,一路风霜也冻不住它的锋芒。日暮时满天风雨险恶,却不知道何处才是廉州。挽悼程孝廉二首 洪武初年,乐平人程阅以孝廉身份被举荐,任绛州儒学训导。他的父亲是平阳府学教授,因撰写表章获罪,按罪当死。程阅弃官请求代父受刑,诏令把父子一同处死。不久奉旨释放他们的束缚时,程阅已经死去。其孙会元程楷请求作诗,于是写下此诗。戴着这颗头颅,想赎回父亲的刑罚,谁知道竟不能像缇萦那样成功?断裂的魂魄化作双飞的鸟,飞近青霄,在日月光明之下。云深天高,雨丝纤细。怎能凭一己之力牵住龙的胡须?西风吹断了莱衣娱亲的美梦,只能使人间徒然哭悼这位孝廉。《翠渠摘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翠渠摘稿》卷八(续编) (明)周瑛撰 《文昌祠说》如今天下各郡县的学校大多修建文昌祠,祭祀所谓的梓潼帝君。守持正道的人曾经拆毁过这类祠庙,但还没有人明确写出文章来辨析这件事。考察《天文志》说:“北斗星像戴着筐子,由六颗星组成,称为文昌宫:第一颗叫上将,第二颗叫次将,第三颗叫贵相,第四颗叫司命,第五颗叫司禄,第六颗叫司灾。”观测天象的人说,文昌六星就是天上的六府,主管汇集、计算天下事务;其中司禄星主管赏赐功劳、提升进士。考察《周礼》说:“大宗伯掌管天神,用柴薪焚烧的方式祭祀司中、司命。”解释的人认为,司中、司命就是文昌宫的第五、第四两颗星。由此看来,所谓文昌宫,指的是天上的星辰;祭祀这件事,则属于大宗伯掌管的礼制。如今文昌宫正中端坐的是梓潼帝君,帝君左右有两个童子,一个叫天聋,一个叫地哑。相传帝君掌管天禄、天籍两本簿册,主管贡举。天聋嘴能说话而耳朵听不见,地哑耳朵能听见而嘴不能说话,所以其中的事情十分秘密。又有《九十七化书》,说是帝君所作。大体上是偷取我们儒家的理论余绪,来装饰异端邪说。词人学士不知道它是荒诞的,争相祭祀它,唉,也真是迷惑得太厉害了。道没有比孔子所说的更正的,人做学问也没有比以孔子为先更重要的。孔子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是用来教人安定心志的。又说:“说话少有过失,行为少有悔恨,俸禄就在其中了。”这是用来教人修治人事而听凭天命的。汉代董仲舒回答江都王说:“端正自己的义理,不谋求私利;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效。”评论者认为董仲舒的学问得到了孔门的正道,因为他知道圣贤用心所在。如今正要建立学校来讲明孔子的学说,将要使求学的人齐心趋向正道,却反而祭祀荒诞无稽的神灵,引导人们奔走于求取利禄的道路,这怎么可以呢?我认为,得到完整的璞玉,就应当毁弃似玉的石头;要种植芝兰,就应当锄去荆棘。谁说孔氏的门墙之内,可以不撤除这种淫祠呢?《鬼说》世上有鬼吗?回答说:没有鬼。有人脸色像削开的瓜,皮肤像竖立的鱼鳍,身子像折断的木桩,头颅像戴着狰狞面具的人——以上都见于《荀子》。这些人死了几十年,鬼的相貌如此怪异,人从未见过,难道没有鬼吗?回答说:有鬼。鬼披甲行走,披散头发跳跃;猪一样站立而像人一样啼哭;又有鬼面向楚王射箭,楚王伏在车轼上死去,这些事情都非常怪异。那么鬼究竟有没有?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人的出生,不过是气暂时聚合罢了。气聚合就出生,气散开就死亡。气散而没有完全消尽,祟怪便兴起了。气完全耗尽而死亡的人,魂归于天,魄归于地,祟怪从哪里兴起呢?所以皋陶、傅说、周公、孔子死后不成为怪异,是因为他们的气已经耗尽。气尚未耗尽便死亡的人,魂魄升沉失常,魄下降而滞留,所以郑伯有、赵同、公子彭生、周大夫杜伯死后成为怪异,是因为气尚未耗尽。那么没有鬼是常态,有鬼只是暂时现象。虽然说暂时有鬼,最终仍会化为没有鬼,君子把它说成没有鬼也是可以的。《震雷说》成化癸巳年春天,州中有百姓被雷震死。有人问:“雷有形状吗?”回答说:“没有形状。”“没有形状却能震死人,为什么?”回答说:“这是阳气冲决的结果。阳气运动而阴气静止,阳气开张而阴气收敛。这两者的性质相反,正因为相反而不能相合,所以它们的力量彼此抗拒,如同仇敌一般。于是运动的阳气想要出来,却被静止的阴气制约;开张的阳气想要散开,却被收敛的阴气拘束。所以阳气挟带着阴气运行,飞行、奔驰、震动、迅疾,动荡盘旋,时左时右,力量没有固定所在。时间久了,阴气承受不住,阳气就冲决出来。阳气冲决,是刚猛到了极点。遇到树木,树木就折断;遇到石头,石头就裂开;遇到人和野兽,就粉碎成泥。雷对树木、石头、人、野兽哪里会有所选择呢?它只是遇到了阳气冲决之处罢了。”有人问:“雷没有形状,可人又能捡到雷斧,这又是为什么?”邵氏说:“星辰和雷都是石气。星辰从天上坠落,化为石头;雷震击地面,化为斧头。都是石气。雷哪里有什么固定形状呢?” 《续修族谱序》

弘治丙辰岁,瑛奔太宜人丧,至自蜀。越明年丁巳,吾族遯庵兄偕诸弟侄奉牒以来曰:「谱所以纪世也。吾家世绵,而谱逸,周之故无考焉。」此谱正统丁巳岁,锦衣府君在官所修者,旧而未续。韩子言:「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自前丁巳迄今丁巳,六十数穷矣。《易》谓「穷则变,变则通」,敢以此谱累子。谢曰:「瑛不孝,祸延先妣,方以不自死灭为恨,安忍他图?」众则曰:「谱上系祖宗,下系孙子,子必勉之。」瑛凄然以思,已而俛焉以听。因记童兆时尝録谱牒以奉先绪,苦不得其要领。比长,读从祖守约斋遗书,得壶山翁先世纪事,始知旧谱而逸者尚多也。按纪事,周氏唐固始人,系出周平王别子。唐末盗起,周氏有从雅翁者,与王潮兄弟同里闬,厚相结纳,保障乡里,尝栅默林以扼盗冲。翁料事多中,潮因呼为默林独识。及潮得闽泉州刺史,翁谋依潮,筮之吉,乃以光启三年入闽。潮见翁喜,授宅里于泉州仙游县之东乡。翁治居第,有堂有廊,乡人将上堂必先上廊,因呼上廊周氏。自默林以下尚数世有纪,凡此皆旧谱所遗者,乃合而修之。其目三:一曰谱系,谱系分上下,上书入闽以来诸祖,下书迁清浦以下诸祖;其二曰谱识,谱识摘书列祖之梗概,以存故实;其三曰谱翼,谱翼以义起,盖以谱识简畧不足以尽事故,别为谱翼以足之也。谱翼分内外集,视事轻重,各以类从。既成,思与诸贤哲更相确正,不幸而太守鹤州兄先逝,而不及见。宪使侄归共校,而未终。踰十余年,曽侄孙侍御君以母丧起复,乃考校前谱系所未系,谱识所未识,其谱翼分为前后者,各以类修补之。又考宦谱纪事与谱翼并藏,于是周氏谱称大成焉。嗟夫!修谱以纪事为先,而谱识、谱翼所以録其事也。思其人而愿见其事,则于遗事致详,亦宜也。记谓父祖有善,子孙不知,是不智也,知之。不传,是谓不仁。然则吾谱之修,其仁智之道哉?嗣世君子,宜领此意。

自撰蒙中子圹志

蒙中子,兴化府莆田县人,姓周氏,名瑛,字梁石,自谓学无所就,其中蒙故号蒙中子。又喜贲上九敦,尚质素,不为华伪学,而未能号曰贲道人。又与族人凿渠种莲以居,号翠渠。翠渠之号颇行于时。曽大父讳骄,字正甫;大父讳世,字显庸;父讳举,字尚哲,赠知州。母潘氏,太宜人。家故民籍,洪武初以备倭改戎籍。知州公执戎镇海,生予与二弟,曰环,曰顼。予年十四,挈归莆,依叔父讳从以居。从赠刑部主事朱公昱,御史叶公峦,继从儒士呉公时耕。继而往反莆漳间,与温陵陈剰夫相过从,谈程朱之学。尝以书抵剰夫云:「人有古今,心无古今。三皇五帝之道,期以海澨见也。」景泰癸酉,以卫学生荐于有司,与族子辙同时取乡第。成化己丑,登张升榜第二甲进士。又明年辛卯,出知广徳州三年。今都御史侣公锺时为御史按部南圻,上予治状,诏核实,父母妻室俱受封。庚子冬,迁南京礼部仪制司郎中。三年赴吏部考核未到,迁抚州知府。先是族兄莹亦知抚州,人因呼为大小抚州云。予初有大志,敬尽读天下书,以观斯道大全,而求夫子素所谓一者,期以年过四十始仕。既而都指挥桂同知镇海事,督战莆田,识予诸生中,呼知州公前曰:「有子在家,何不蚤图为门户计?」知州公以书趣予,于是始泊没尘途,而初志为始夺。所著有《经世管钥》《字学纂要》《祠山杂録》《周氏家语》《闽川稿》《桐川稿》《临川稿》《金陵稿》《金台稿》若干种,藏于家。凡平日居官行已俱无足述,但颇知畏天命,凡事每自检于心,以求合于天则,恒自喜曰:「此吾学之得也。」初娶镇海卫陈氏,继娶同县呉氏,皆封宜人。子二:长,大栎,娶同县按察使林公坦孙女;次,大谟,聘南京吏部尚书陈公俊女。女七:象峰邱谦,冲溪王珊,其壻也;龙门林近,龙龟塘廖奇逢;后呉呉世桢,呉天光,乃其所许未婚。末女尚幼。成化丙子年,五十七,故莆倅张公哲过临汝,谓在莆田尝祷雨壶山絶顶,见有地可卜藏。予畴昔爱山,每蹑屐登髙往往有翅视八荒,蝉蜕下土之意。闻倅言,喜曰:“是可以授我矣。”因遣人经营其地,且先自叙邑里世系履歴以授诸子,曰:“我他日弃诸子,诸子无妄费金帛粉饰吾事,以诬天下后世。但纳此诸幽,使他日与吾戚者有以掩吾之遗可也。”且勒石之铭曰:“气聚吾生兮,气散吾死。聚散常事兮,吾何悲喜?人授吾地兮,壶山之巅。屹立万仭兮,摩于青天。中有灵湫兮,我其司汝鞭笞。灵物兮,为云为雨。愧无利泽兮,遍于八荒。愿藉杯勺兮,以泽我故乡。”

翠湖杂咏

翠湖,吾周氏聚族之所。暇日,择其入题目者十有四事,各赋诗以纪之。所以存吾家之文献也。

译弘治丙辰年,我为太宜人的丧事奔赴蜀地,回来以后,第二年丁巳年,我们宗族的遯庵兄带着各位弟弟、侄子,拿着文书来到我这里说:“族谱是用来记载世系的。我们家族世代绵延,但族谱散失了,周氏从前的情况已经无法考查。”这部族谱是正统丁巳年,锦衣府君在任所修成的,年代已久而没有续修。韩愈说:“十天与十二地支相配,数到尽头就是六十。”从前一个丁巳年到如今这个丁巳年,六十甲子已经轮回完毕了。《易经》说:“穷则变,变则通。”请把续修族谱的重任托付给我。我谢绝说:“我不孝,灾祸牵连了先母,正因自己没有随她死去而悔恨,怎么忍心再谋划其他事情呢?”众人说:“族谱上承祖宗,下承子孙,您一定要勉力完成。”我悲凄地思索了一番,后来低头听从了他们。于是记下:我小时候曾经抄录族谱,想承继先人的事业,却苦于不得要领。长大后,读到从祖守约斋的遗书,获得壶山翁记载先世的材料,才知道旧谱中散失的内容还有很多。按照这些记载,周氏本来是唐代固始人,世系出自周平王的庶子。唐末盗贼兴起,周氏有一位从雅翁,与王潮兄弟同住一个里巷,彼此深厚结交,保护乡里,曾经在默林设置栅栏来扼守盗贼进犯的要道。老人料事多能应验,王潮因此称他为“默林独识”。等到王潮取得闽地泉州刺史之职,从雅翁谋划依附王潮,占卜得到吉兆,于是于光启三年进入福建。王潮见到老人很高兴,把泉州仙游县东乡的一处宅地赐给他。老人修治住宅,有厅堂也有廊屋;乡人要登厅堂,必先经过廊屋,因此称为上廊周氏。从默林以下还有几代人的事迹可考,这些都是旧谱遗漏的内容,于是合在一起重新修订族谱。族谱有三项:第一是谱系,谱系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面记载入闽以来的各位祖先,下面记载迁居清浦以来的各位祖先;第二是谱识,摘录记载各位先祖的大概事迹,用来保存旧日史实;第三是谱翼,依据义理增补,因为谱识简略,不能完全记尽事实,所以另外编成谱翼来补足。谱翼分为内集、外集,根据事情轻重,分别按类别编排。族谱完成后,本想同各位贤哲互相订正,却不幸太守鹤州兄先去世,来不及看到;宪使侄回来共同校订,也没有完成。十多年后,曾侄孙侍御君因母亲去世服丧期满而复职,于是考订旧谱系中尚未连接的部分、谱识中尚未记载的部分;对于谱翼中分为前集、后集的内容,也分别按类别修补。又考订宦谱中的记载,把它与谱翼一同收藏。这样,周氏族谱才称得上大成。唉!修族谱以记事为先,而谱识、谱翼就是用来记录这些事情的。思念那些人而希望见到他们的事迹,那么对遗留下来的事情详细考察,也是应该的。《礼记》说,父祖有善行,子孙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了却不传下去,叫作不仁。那么我们修订族谱,难道正是实行仁与智的道路吗?后世继承家业的君子,应当领会这个意思。自撰《蒙中子圹志》蒙中子是兴化府莆田县人,姓周,名瑛,字梁石,自称学问没有成就,因此取号蒙中子。他又喜爱《贲》卦上九爻“敦尚质素”的意思,崇尚质朴,不做浮华虚伪的学问,却还不能号称为贲道人。他又与族人开凿水渠、种植莲花而居住在那里,号称翠渠。翠渠这个号在当时颇为流行。曾祖父名骄,字正甫;祖父名世,字显庸;父亲名举,字尚哲,获赠知州。母亲姓潘,封太宜人。家族原属民籍,洪武初年因备御倭寇改入军籍。知州公镇守海疆,生下我和两个弟弟,分别叫环、顼。我十四岁时,携我回到莆田,依靠叔父名从的人居住。后来受到赠刑部主事朱公昱、御史叶公峦的教诲,继而跟随儒士吴公时耕。后来往来于莆田、漳州之间,与温陵陈剩夫交游,谈论程朱之学。曾经写信给陈剩夫说:“人有古今之别,心却没有古今之别。三皇五帝的道,期望在海边也能见到。”景泰癸酉年,以卫学生身份被有关部门推荐,与族子周辙同时考中乡试。成化己丑年,考中张升榜第二甲进士。第二年辛卯年,出任广德州知州三年。如今都御史侣公锺当时任御史巡按南方,上奏我的治理政绩,朝廷下诏核实,父母和妻室都受到封赠。庚子年冬天,调任南京礼部仪制司郎中。三年后赴吏部接受考核,尚未到达,便调任抚州知府。此前族兄周莹也做过抚州知府,人们因此称我们为大小抚州。我起初有远大志向,恭敬勤勉地读遍天下书籍,以观察圣道的全貌,寻求孔子平素所说的“一”,计划等到年过四十才出仕。后来都指挥桂同知镇守海疆,督战莆田,在诸生中认识了我,便在知州公面前说:“家中有这样一个儿子,为什么不早些为门户的将来打算?”知州公写信催促我,于是我开始沉沦于尘世仕途,最初的志愿也从此被夺去了。著作有《经世管钥》《字学纂要》《祠山杂录》《周氏家语》《闽川稿》《桐川稿》《临川稿》《金陵稿》《金台稿》等若干种,都收藏在家中。我平日做官和修身行事,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记述的,只是颇知敬畏天命,凡事总是扪心自省,求其符合天理,常常自我欣慰地说:“这就是我的学问所得。”起初娶镇海卫陈氏,后来娶同县吴氏,两人都封为宜人。儿子两个:长子大栎,娶同县按察使林公坦的孙女;次子大谟,聘定南京吏部尚书陈公俊的女儿。女儿七人:象峰的邱谦、冲溪的王珊,是她们的丈夫;龙门的林近、龙龟塘的廖奇逢、后吴的吴世桢、吴天光,是她们已经许配但尚未成婚的夫婿。最小的女儿还年幼。成化丙子年,我五十七岁。已经故去的莆倅张公哲经过临汝,说他在莆田时曾到壶山绝顶祈雨,看见那里有一块可以选择作为葬地的地方。我过去喜爱山水,常常穿木屐登高,往往有翱翔俯视八方、蝉蜕尘世的想法。听到张公的话,我高兴地说:“这块地方可以交给我了。”于是派人经营那块土地,并且先自述乡里、世系和经历,交给几个儿子,说:“我将来离开你们以后,你们不要无端耗费金帛来粉饰我的事迹,以欺骗天下后世。只要把这些遗骨安葬在幽静之地,将来使与我亲近的人能够有所凭借,掩护我的遗骸就可以了。”又刻石作铭说:“气聚合,是我的生;气消散,是我的死。聚散是常理,我又何必悲伤或欢喜?有人把这块土地交给我,在壶山的山巅。山峰高耸万仞,直触青天。山中有灵泉,我将要掌管你,用鞭笞驱使灵物。灵物啊,你化作云,化作雨。我惭愧没有利益恩泽遍及八方。愿借一杯一勺之水,来滋润我的故乡。” 《翠湖杂咏》翠湖,是我们周氏聚族居住的地方。闲暇时,选择其中可以入诗题的十四件事,各自作诗来记载它们。这是为了保存我家的文献。

我爱主人家,溪流带屋斜,得诗曽梦草,对谱旋栽花,养鹤汀洲近(家与鹤洲邻)栖鸾枳棘赊,有孙能作赋,跃马入京华。

  右小溪

玉带人间少,吾家有此沟。天门从亥入,地户向坤收。夜雨书灯乱,春云墨汁浮。行看好孙子,应谶步瀛洲。

  右玉带沟

宿墨洗初罢,春云惊满池。暝分天色澹,寒逗日光迟。鹭下应先觉,鱼游浑不知。学书怜未就,深愧汉张芝。

  右浴云池

有露浓如酒,瀼瀼降此洲。八年曽两结,十日未全收。月映祥光,淡烟笼瑞气浮。平生看墨本,此处识天休。

  右甘露洲

佳树列门前,栽培自昔年。旧根龙偃仰,老干鹤蹁跹。影碍半天日,翠分十畆烟。季孙宫里赋,应可续韩宣。

  右水棉树

湖上无多地,分明见秀峰。晚烟含紫翠,春雨长蒙茸。九华应争秀,五侯欲并雄。他年问何有,百尺看髙松。

  右芙蓉峰

独向髙堂坐,清风问伯夷:「不知孤竹国何似,首阳芝?布被暖如纩,藜羮甘若饴。人生各有志,吾自得吾师。」

  右清风亭

养鹤向江洲,每怜江事幽。沙鸥同入社,野鹜避回舟。梦落松巢冷,路分鹏背秋。好诗满人世,灯火为重篝。

  右鹤洲

渠水映柴扉,春深可染衣。天光带云影,鱼跃间鸢飞。世路尘埃逺,道懐声利希。苍苔满白石,独坐对斜晖。

  右翠渠

改屋以为亭。昔人疑亦曽笋芽穿壁入,菌茸傍栏蒸。昼卧云为幕,夜吟月作灯。许多幽胜事,欲赋愧未能。

  右昔曽亭

川中何所有?榆树正扶疎。日色晚来好,秋阴浓似初。官闲分子禄,身健课孙书。更拟门前地,容停驷马车。

  右榆川

养鹤人何在?北园空此亭。树当原座,緑草傍故阶。青近水,长桥卧小山。怪石层,好诗吟未就。落日满疎棂。

  右水云亭

花草交前院,亭居背夕阳。晚来宜杖屦,老去可壶觞。烟合山光紫,霜寒月色黄。乆飞吾亦倦,思与共徜徉。

  右宜晚亭

蚤依翠湖住,晚傍翠湖归。天地一亭小,功名两鬓稀。春云鸣社鼔,秋雨暗鱼矶。俯仰全无事,吾心已息机。

  右归来亭

和兄鹤洲延緑堂诸公作

亭内幽芳,手可拈;亭外緑阴,分四檐。主人出去,云在榻;独客行来,月满帘。佳禽四五,似相语;小竹二三,初放尖。自古天公惜清况,赏心乐事,谁能兼?

和水云亭诸公作

此心何处洗尘埃?家有小亭渠上开。山雨未收云尚湿,江枫欲落鴈初来。食莼偶并季鹰驾,对菊思衔陶令杯。最喜赏音人不逺,小航频到鹤洲回。

题归来亭

天地孤亭,小江湖,倦客归。不图钟鼎食,来试薜萝衣。鸥鹭波涛阔,风云声迹希。世情方起灭,吾自息吾机。

题环璧亭

亭外水如璧,仅容一杓。通苹风,秋琐细。蒲月夜玲珑,坐卧皆天上。往来疑镜中,主人原会赋。收拾若为工。

本传(附録)  郑岳

周瑛字梁石号翠渠以镇海卫学生应景泰癸酉乡荐主司聂大年得其文大奇之置诗经第二屡上春官不第乃益泛滥羣籍务钩深探赜与南海陈公甫辽左罗克恭上下其议论且相期以退隠为髙第成化己丑进士知广徳州仿古为治兴文教絶淫祠表死事之忠而严不举女之禁教民有録祠山有辨广徳人为立生祠事之满九载升南京礼部仪制司郎中又三载升抚州知府兴水利着政本第输纳着政均力行保伍之法豪右以为不便调知镇逺因俗为政不鄙其民以书满归省母孝庙初三原王端毅公为吏部即家起为四川叅政寻转右布政使丁母忧服阕乞致仕给事杨亷呉世忠交章以学行荐吏部覆奏起用坚以引年请乃晋阶荣禄大夫致仕瑛丰神■〈月翟〉古其学不专于该博而于天文地志造化物理皆尝究心体索为文章浑深雅健有根柢诗格调髙古字画初学晦翁变为奇劲应酬至老无倦意所著有经世管钥律吕管钥字学纂要词学筌蹄地理蓍龟晚年尤注意周易参同契作本义屡加删定诗文有翠渠类稿若干巻所修有广徳志镇逺府志蜀志漳州府志又与黄未轩同修兴化府志议论间有不合自谓莆阳拗史云卒年八十九先是壶山石坠意必有名士当之既而瑛卒平生急义禄入以给内外朞功之孤贫葬其不能葬者十余丧不计其家有无没未几家益落子大谟博学能文以诗经魁礼闱告归终养亦继卒

翠渠摘稿巻八

译我喜爱主人家的居所,溪流环绕屋舍斜斜流过;得到诗意时曾梦见草木,面对族谱便随即栽花。养鹤的水洲就在近旁(家与鹤洲相邻),鸾鸟栖息的枳棘却还很遥远。有孙子能够写赋,终将跃马进入京城的显贵之地。以上是小溪。人间少有这样如玉带的水沟,我家却有这一条。天门从亥方进入,地户向坤方收纳。夜雨中书灯摇乱,春云仿佛墨汁浮动。看着吧,贤良的孙子将来一定能够应验谶语,登上瀛洲。以上是玉带沟。刚刚洗净宿墨,春云惊动似的铺满池面。暮色降临,天色淡淡;寒意渐生,日光来得迟缓。鹭鸟飞下时似乎先有所察觉,水中的鱼游动却浑然不知。我怜惜自己学书尚未成就,深深惭愧不能赶上汉代的张芝。以上是浴云池。露水浓重得像酒,瀼瀼地降落在这片洲上。八年中曾两次凝结,十天还没有完全收尽。月光映照着祥光,淡淡的烟霭笼罩着浮动的瑞气。平生看过许多墨本,到这里才认识上天的恩惠。以上是甘露洲。佳树排列在门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栽培。旧根如龙俯仰,老干似鹤翩跹。树影遮碍了半天的阳光,翠色分入十亩烟霭。季孙宫中的赋作,应当可以续写韩宣的篇章。以上是水棉树。湖上没有多少可供观赏的地方,却清楚地看见秀丽的山峰。晚烟含着紫色和翠色,春雨使草木日益茂盛。九华山应当争相竞秀,五侯山也想与之争雄。将来问这里有什么景物,只需看那百尺高的松树。以上是芙蓉峰。独自朝着高堂坐下,清风仿佛向伯夷询问:“不知道孤竹国是什么样子,首阳山的芝草又是什么样子?”粗布被温暖如丝绵,藜菜羹汤甘甜如饴。人生各有各的志向,我自有我所得到的老师。以上是清风亭。在江洲养鹤,每每怜爱江洲的幽静。沙鸥和我一同结社,野鸭避开回转的小船。梦中落在寒冷的松巢,路途分开,仿佛鹏背上已是一片秋意。好诗写满人世,灯火还要重新添柴照明。右边是《鹤洲》。渠水映照着柴门,春意深浓,仿佛可以染上衣裳。天光带着云影,鱼儿跃出水面,鸢鸟间或飞翔。尘世道路上尘埃满目,而我的道心厌弃声名利禄。苍苔长满白石,我独自坐着面对斜阳。右边是《翠渠》。改建房屋作为亭子。昔人或许也曾有笋芽穿壁而入、菌茸依栏而生。白天卧看云彩作为帷幕,夜晚吟诗以月光作灯。这样许多幽静美好的景致,想要写成赋,却惭愧自己还不能做到。右边是《昔曽亭》。榆川中有什么?只有榆树正枝叶疏朗。傍晚的日色格外美好,秋日的阴云浓重,仿佛刚开始时一样。官务清闲,分得俸禄;身体健康,督促孙子读书。还想把门前的地方再扩展些,好容得下驷马所驾的车停留。右边是《榆川》。养鹤的人在哪里?北园只空留下这座亭子。树木临着原野,坐席旁绿草依傍着旧台阶。青色景物靠近水边,长桥横卧在小山上。怪石层层堆叠,好诗还没有吟成,落日已经照满稀疏的窗棂。右边是《水云亭》。花草交错在前院,亭子背向夕阳。傍晚很适合拄杖穿鞋出行,年老之后可以带着酒壶酒杯。烟霭聚合,山色呈紫;霜气寒冷,月色泛黄。长久飞翔之后我也疲倦了,想和你一同自在徘徊。右边是《宜晚亭》。早晨依傍翠湖居住,晚上也靠着翠湖归来。天地广大,却只容得下一座小亭;功名淡薄,两鬓已经稀疏。春云中传来社鼓声,秋雨使钓鱼的石矶昏暗。俯仰之间全无事情可做,我的心已经停止了机心。右边是《归来亭》。和兄长《鹤洲延绿堂》及诸位公卿所作。亭内幽香芬芳,伸手便可摘取;亭外绿荫浓密,分布到四面屋檐。主人出门去了,云彩停在榻上;独自来行走的客人,月光洒满帘子。四五只美丽的鸟儿,仿佛在彼此交谈;两三竿小竹,刚刚长出尖梢。自古以来上天就珍惜清雅的情致,赏心的景物和快乐的事情,谁能够兼得呢?和《水云亭》诸位公卿所作。我的这颗心到哪里去洗涤尘埃?家中有一座小亭,在水渠上敞开。山雨还没有停,云气仍然湿润;江边枫叶将要飘落,大雁刚刚飞来。偶然吃莼菜,仿佛和季鹰同乘车驾;面对菊花,又想举起陶令的酒杯。最令人欢喜的是知音之人并不遥远,小船频频来到鹤洲又返回。题写《归来亭》。天地之间一座孤亭,仿佛置身小小的江湖,疲倦的游子终于归来。不再图谋钟鼎之家那样的富贵饮食,来试穿薜荔和女萝编成的衣服。鸥鹭在宽阔的波涛间飞翔,风云声名和踪迹都很稀少。世间情势正在兴衰起灭,我自顾自地止息了自己的机心。题写《环璧亭》。亭外的水像玉璧一样,只容得下一勺。风吹通了浮萍,秋意细密而幽微。蒲月的夜色玲珑,坐着、躺着都仿佛身在天上。来往行走,疑心是在镜中;主人原本会作赋,至于如何把这些景物收拾成篇,却颇费工夫。《本传》(附录)  郑岳 周瑛,字梁石,号翠渠,是镇海卫学生。景泰癸酉年参加乡试中举,主考官聂大年读到他的文章,大为惊异,把他置于《诗经》科第二名。他多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未能中第,于是更加广泛地涉猎群籍,专心探究深奥隐微的义理。他同南海陈公甫、辽左罗克恭彼此讨论学术,又相约以退隐为高尚之事。成化己丑年中进士,任广德州知州。他仿效古代治理地方,兴办文教,禁绝淫祠,表彰死难者的忠贞,并严格执行不许女子不嫁的禁令;教导百姓有《录》,祭祀祠山有《辨》。广德人为他建立生祠来奉祀。任满九年,升任南京礼部仪制司郎中;又过三年,升任抚州知府。他兴修水利,撰写《政本》以说明输纳之事,撰写《政均》并努力施行保伍之法,豪强大户认为不便。后来调任镇远知府,顺应当地风俗施政,不轻视当地百姓。任满后上书请求归乡省母。孝庙初年,三原王端毅公任吏部尚书,就在他家中起用他为四川参政,不久转任右布政使。因母亲去世服丧,服满后请求退休。给事中杨廉、吴世忠交相上奏,以他的学问品行推荐他,吏部复奏请起用;他坚持以年老为由请求退职,于是晋升为荣禄大夫后退休。周瑛仪表丰伟,精神清古;他的学问不只在于广博,对于天文、地理、自然变化和事物的道理,也都曾用心研究探索。他的文章浑厚深沉、高雅刚健,具有根基;诗歌格调高古;书法起初学习晦翁,后来变得奇特遒劲。即使到了老年,应酬写作也没有倦意。他著有《经世管钥》《律吕管钥》《字学纂要》《词学筌蹄》《地理蓍龟》。晚年尤其留意《周易参同契》,撰写《本义》,多次加以删定。他的诗文有《翠渠类稿》若干卷;所修撰的书有《广德志》《镇远府志》《蜀志》《漳州府志》,又和黄未轩共同修撰《兴化府志》,只是议论之间有时不一致,他自称为《莆阳拗史》。去世时八十九岁。此前壶山有石坠落,他认为一定会有名士遭逢此事,不久周瑛果然去世。平生急于行义,俸禄收入用来供给内外亲族中服期服功的孤儿和贫困者;替那些无力安葬亲人的人办理丧葬,共十余次,不计较他们家中有无财力。他去世不久,家境更加衰落。他的儿子大谟博学能文,以《诗经》科考试第一名入礼部试,禀告父亲后回家奉养,后来也相继去世。《翠渠摘稿》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