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考古文集一

第 1 页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5 段

考古文集

明

赵撝谦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考古文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考古文集》明赵撝谦撰。撝谦有《六书今义》已着録。《明诗综》引黄宗羲之言,谓其诗集名《考古铨事》,凡千首,不传于世。今考焦竑《国史经籍志》,撝谦集已不着録。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虽列其名,而不着巻数,则亦未见原本,信乎其乆不传也。此本所录诗仅十余篇,古文亦祇五十余篇。前有顺治丁酉黄世春序,称其子孙式微已甚,而能录其遗集,出没于藏书之家,殆天将藉是而彰“考古”云云。葢其后人掇拾散亡,重裒成帙者耳。集后附遗言十六条,又载其裔孙诸生頀上琼州姜参政请复姓书,及与浙中族姓札数通。葢撝谦没后,其幼子流寓海南,依母族,冒呉姓,故頀请于姜而复之。又撝谦所作《造化经纶图》,亦附于后。编次颇无条理,然传刻先集者,多因祖父以附子孙,自宋元以来,即徃徃以文集为家牒,陋例相沿,亦不自是编始矣。撝谦以小学名家,不甚以文章着,此本又仅存残剩,未必得其精华,而意度波澜颇存古法,究与钞语录者有别,是则学有原本之故也。

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赵考古文集序

嗟乎!士具材力学,患不遇其时;离羣独处,患莫能知之。及夫时遇矣,人知矣,而犹终身不免困穷者,其故何哉?岂儒者固迂阔不可用?抑一时人才之盛,拔寘己多,虽裒然有夙昔之学者,亦狼藉而不惜也与?将儒者之用有大有小,有久有近,幸不与草木同朽,己为甚厚,无以复加耶?明兴,仁者之师讨伐四出,而权谋之士以智计见,文章之士以简册见,繁剧之才以吏能见。朝收暮荐,莫不极一时之选。而吾姚赵子撝谦最后乃出,然特以修正韵书召至,一试旋出,为中都典簿,又未几以为教谕海南,卒死于官。士以遇时为幸者,固止于此哉?观赵子之学,皆有原委,非徒肆力占毕朴遫焉而己也。即以韵书见取,此正其独得之学,当令展尽底藴,成一代不刋之书,乃未见究竟此书而遂去,是岂肯以所学徇人者耶?设使考古欲大行所学,吾不识人之能与否,又当何如也?厥后始有所谓六书本义,又有声音文字通,此亦不见合而自存其所得耳,非真欲以区区字学名世也。然则时之负于考古,与考古之负于时与?吾终不得而知之也。余于太冲氏得其裔孙所録古文五十余篇,古今诗十余篇,借録而读之,要之与古作者何以异?而犹未有表章者,则其邻于埋没也,亦几矣。然其孙式微已甚,非果有文章之好而能録其遗集,出没于藏书之家,意天将藉是而彰考古,与考古之于海南士风丕变,人称为海南夫子,则考古之所以不朽者有在,而吾犹珍惜其遗文,亦后学景仰文献之怀,自然如是者。今余有録本矣,太冲氏可以旧本还其孙,告以考古之不遇于朝,犹能教行一方;著述之不传,犹可以斯文得遇于来世之人也。

顺治十四年丁酉端阳后二日,后学黄世春序。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赵考古文集目録

别集类五

明

巻一

序

记

书

巻二

传

跋

书后

墓志

铭

杂着

诗

遗言

附录

●钦定四库全书

赵考古文集巻一

(明)赵撝谦

撰

送常师赴天界寺序

善乎游者,譬若观水。夫水出于山石间而为川,自川而距于江淮河汉,然后放乎海。非海之大,不足以容江淮河汉之流;非山石间泉而为川,则又不足以成海之大。故善观水者,自川至海,皆有所合于心。也是以邹孟氏因原泉混混而明有本之旨,宣尼在川上而发道体之本,庄生托河伯、海若而着愈逺愈大之辞。今常师谓京城雄都,谓天界巨刹,宜有识道理、怀徳业者,遂趣装而徃。其歴会稽,泝钱塘,登虎丘,渉汤泉,而赴天界。于所造诣益大,犹观水之为川,距河而放于海乎?脱常师徒事耳目之游,而不求夫合于心者,则犹临原泉而不探有本之旨,见川逝而不悟道体之本,循河至海而不知河海之所以为大也。余与常师内交久,故于其行不可以不告也。

赠医者方彦明序

予窃自许有治世长材,而鄙方技小道,故于范希文「不为良相则为良医」之语,大慊于心。剉志几十年,而未得一少展。洪武戊午秋,来授四明方春龄家塾。一日,春龄为疾所持,甚革,家人举惊骇,遂往迎方彦明以治。彦明良医也,以药活人甚多。至即投以药,不终朝而春龄之疾差。予始知方技小道之大有功于世,而得速行其志也,若此其甚。文正之言,岂欺我哉?差后十日,春龄为诗四韵,和者若干首,将以为彦明谢,而征予序之。余非能文者,姑道其志以献于彦明,倘矜其志义,能出《肘后方》以授我,庶使我平日之志于是而少展矣。

赠眼科医汤道人序

译《考古文集》明 赵撝谦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六 《考古文集》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按:《考古文集》是明代赵撝谦所撰。赵撝谦另有《六书今义》,已经著录。《明诗综》引用黄宗羲的话,说他的诗集名为《考古铨事》,共有一千首,在世上已经失传。如今考察焦竑《国史经籍志》,赵撝谦的文集已没有著录。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虽然列有他的名字,却没有记载卷数,那么也没有见到原本,可见它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本书所收诗歌只有十多篇,古文也只有五十多篇。书前有顺治丁酉年黄世春的序,说他的子孙已经衰微到极点,却还能搜集他的遗集,使之出没于藏书之家,大概是上天将借此彰显“考古”之名,等等。大概这是他的后人搜拾散佚之文,重新编辑成帙的。文集后附有遗言十六条,又载有他的后代诸生頀上书琼州姜参政请求恢复本姓的书信,以及他同浙江中部同族之间往来的几封札记。大概赵撝谦去世后,他的小儿子流寓海南,依靠母族生活,冒姓吴,所以頀请求姜参政为他恢复赵姓。又把赵撝谦所作《造化经纶图》附在书后。编排颇无条理,然而后世传刻前代文集,往往因为祖父而附录子孙;自宋元以来,常常把文集当作家谱,这种鄙陋的惯例相沿已久,并不是从这部书才开始的。赵撝谦以小学著名,并不特别以文章闻名;这部书又只保存了残余篇章,未必得到他的精华,但其中的意趣、气度和文章波澜还颇存古法,终究与抄录语录的文字不同,这正是因为他的学问有根本源流的缘故。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 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赵考古文集序 唉!士人具备才干、努力学习,忧虑的是不能遇到合适的时代;离群独处,忧虑的是没有人能够了解他。等到时代遇合了,人们也了解他了,却仍然终身免不了困穷,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儒者本来就迂腐空疏、不能任用吗?还是一时人才太盛,已经被选拔安置的人太多,即使有学问深厚、具有昔日学业的人,也会被弃置而不加珍惜吗?或者儒者的作用有大有小,有长久有短暂,只要幸而不与草木一同腐朽,就已经是很厚的待遇,不能再有所增加了吗?明朝兴起以后,仁德之人的老师四处讨伐,权谋之士凭借智计显露,文章之士凭借书册显露,擅长繁剧事务的人凭借吏治才能显露。朝廷早上收纳,晚上荐举,没有不是一时人才中的杰出者。可是我姚地的赵先生撝谦最后才出仕,并且只是因为修订韵书被召来,考察一次便很快离开,任中都典簿;又没过多久被任为海南教谕,最终死在任所。士人把遇到时代当作幸运,难道就仅仅如此吗?看赵先生的学问,件件都有源流,不只是用力于诵读文章、拘谨用功而已。即使因为韵书而被选用,这正是他独到的学问,应当让他充分发挥所学,完成一部一代不可刊削的著作;可是他还没有看到这部书最终完成就离去了,这难道是肯把自己的学问迎合别人吗?假如考古先生想要充分施行自己的学问,我不知道人的能力和际遇将会怎样,又会是什么结果呢?后来开始有了所谓《六书本义》,又有《声音文字通》,这也都是他的学问没有得到契合,便自行保存所得罢了,并不是真的想凭区区文字学来闻名于世。这样说来,究竟是时代辜负了考古先生,还是考古先生辜负了时代呢?我始终无法知道。我在太冲氏那里得到他的后代所抄录的古文五十多篇、古今诗十多篇,借来抄录并阅读;总的说来,它们同古代作者有什么不同呢?可是至今还没有人表彰,那么它们接近埋没,也已经差不多了。然而他的孙子家道衰微到了极点,如果不是果真爱好文章,也不会能够抄录他的遗集,使之出没于藏书之家。我想,上天大概将借此彰显考古先生;而考古先生到了海南,使当地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被人称为“海南夫子”,那么考古先生所以能够不朽的原因就在这里。我仍然珍惜他的遗文,也是后世学习者敬仰文献的情怀,自然会如此。如今我已经有了抄本,太冲氏可以把旧本归还给他的孙子,并告诉他:考古先生在朝廷没有得到施展,却仍然能够在一方推行教化;著述没有流传,却仍然可以凭借这些文章得到后世人的知遇。顺治十四年丁酉端午后二日,后学黄世春作序。●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六 《赵考古文集》目录 别集类五 明 卷一 序 记 书 卷二 传 跋 书后 墓志 铭 杂著 诗 遗言 附录 ●钦定《四库全书》《赵考古文集》卷一 明赵撝谦 撰 《送常师赴天界寺序》善于游览的人,就像观察水一样。水从山石之间流出成为河川,从河川流到江、淮、河、汉,最后奔放入海。若不是大海广大,就不足以容纳江淮河汉的水流;若不是山石间的泉水汇成河川,又不足以形成大海的广大。因此善于观察水的人,从河川直到大海,都能在心中有所会合。所以邹孟氏因泉源滚滚而说明事物有根本的道理,宣尼站在河边而阐发道体的根本,庄子借河伯、海若来写出越远越大的文辞。如今常师认为京城是雄伟的都会,又认为天界寺是巨大的佛寺,应当有懂得道理、怀抱德业的人,于是收拾行装前往。他经过会稽,逆钱塘江而上,登临虎丘,渡过汤泉,前往天界寺。他所到达的地方越来越广大,难道正如水由河川流经河流而奔入大海吗?假如常师只是从事耳目之游,却不寻求在心中会合的道理,那就如同面对泉源却不探究有根本的道理,看见河川流逝却不领悟道体的根本,沿着河流走到大海却不知道河海为什么广大。我同常师内心相交已久,所以他出行时不能不把这些话告诉他。《赠医者方彦明序》我私下自许有治理天下的长才,却鄙视医术一类的小道,因此对于范希文“不做良相就做良医”的话,内心很不以为然。我消磨志向近几十年,却没有得到稍微施展的机会。洪武戊午年秋天,我来到四明,在方春龄家中教授私塾。有一天,春龄被疾病缠住,病势十分危重,家人都惊慌害怕,于是前往请方彦明医治。彦明是良医,用药救活了很多人。他一到便给春龄服药,不到一天,春龄的病就痊愈了。我这才知道医术这种小道,对世间大有功效,而且能够使人的志向迅速施行,竟然如此厉害。文正公的话,难道欺骗我吗?病愈十天后,春龄作四韵诗,和诗有若干首,准备用来向彦明致谢,又请我作序。我不是能写文章的人,姑且说明他的心意献给彦明;如果彦明能怜惜他的心意,拿出《肘后方》传授给我,也许能使我平日的志向在这方面稍稍得到施展。《赠眼科医汤道人序》

荥阳郑斯举,余友朝阳父之从弟也。一旦遣其子滁过余山中居,请文以赠汤道人者。余不识道人何如人,因以问滁曰:“道人善眼科,医凢有目病者,不拘久近易剧,求之輙与善药,期于必差然后已。病旣差,然后受人直。察知其贫而不能具者,则虽与不受。其所服巾衣履杖,悉如田舍翁,饮食取充渴饥而己夸伐矜恤之态,未尝见其少形。假游遑暇,则兀坐终日如斯而己隐其名而不欲闻于人,故人不得而名之。以其类有道者,故咸以道人称之。”去年春,我母氏李目病几瞽,百般请髙手医,皆不能疗。后得道人差,卽思所以报赠之者,皆不足以尽吾为母之心,敢以子之文章为请。余不获辞,乃为之言曰:“道无内外,学无大小,艺无贵贱,诚能内宜处巳而外足济人,虽圣贤之道,亦不过是。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范仲淹云:‘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然则医岂小道小艺哉?今道人精于医之一科,而能处已济人若是,岂非有道者乎?世之致学攻艺者,亦有之。原其心意,不在于富贵,则在于干誉钓名,逞快其欲于一时,何有若道人之能济人而无外慕焉者?是宜扬其名而激于时,以励风俗,庻乎报答道人者,非但一已之私,而且有益于世也。”噫!余因是有所感矣。世之妄行而蹈槛穽,皆无目者也。倘闻道人之风而作新,则其术非惟可施于病目之病,又可施于不病目之病矣。夫然则道人济人之志,约且大也。生之伯父善知言者,归以余文示之,以为何如也?

送胡信中复入太学诗序

吾邑胡信中氏,笃志卓荦人也。由县学而升太学,由太学而出试正经界事,旣克成绪,而复入太学。逾三年,请于司业先生而归觐其亲,礼毕,即括衣服,挟所读书册,戒行就道,欲速卒业。吾党之凢与交者,惜其久不面而会别,又亟乃操执其袂,市壶酒彘肩,祖于江上亭,咸相率赋诗以道其行,而属余为序。予因举觞而祝曰:「夫学以明理,理以烛事。今吾子以卓荦之资,旣克笃志于学,理无不明,出歴诸事,施无不达,此正圣贤知行兼进,动静合宜,体用之道也。吾子脱由是而尽其力,谋厥终若始,则何古人之不可企!」信中蹶然而作曰:「敢不藉佩若言以自勉!」遂书此为送行诗序。

送石玉海之官合阳县序

余幼读《中庸辑録》,知石城先生有功于圣贤之学者也,尚未知石城为何许人,问诸师,始知石城乃世家越之新昌,窃计新昌于余姚为同郡邻邑,而未及访其居而求见夫旧物以识其子孙,然又未知其所自。今年秋,余以乡贡赴天都,适与玉海会于天官,即之温如玉,而礼度甚详,问之,乃石城先生之裔,由国学出,歴诸事而入是选,扣之,乃出其先世旧物以示,然后尽知石氏所自,为宋朝累世文章故家也,私窃喜之。未几,玉海任合阳县丞,将之官,予乃崇肉载酒祖道白下河浒,而告之曰:「子读书旣能明夫理矣,出歴诸事又能施诸用矣,不明夫理而梏诸事,则为冗杂;不致其用而徒明其理,则为空言。事理无兼,适儒者之道也。由是而阶,以继乃祖流风善政,为圣朝大用,盖未可量也,岂止丞而已哉!」余旣喜识石城子孙,又庆玉海由是而阶,故序以别。

送彭士廉致仕还乡序

道在天地间,虽不逺人,茍不知其所以致之之方,则邈乎其弗能行也。故圣人恐天下学者娓娓焉,莫察乎其致道之方,于是制之以礼,使世之学者由礼而行,则致乎道也,庶乎其不难矣。礼者,所以节文乎人,防鬬争,禁邪妄者也。君臣而无礼,则不能致治;父子而无礼,则不能慈孝;夫妇而无礼,则不能和顺;长幼而无礼,则不能睦序;朋友而无礼,则不能规辅;军旅祭祀而无礼,则不能肃威敬。诚为弟子而不学礼,则不能洒扫进退。故礼仪威仪之三千三百,为教最大。孔子曰:「立于礼,其不然乎?」彭君士廉,汾河之善人君子也,出仕于时,累乗鹤而来,司膳事于中京太学。一旦以年老去归田里,其于礼与诸生揖逊进退周旋其间,习熟久矣。里中子弟闻君自太学致仕归,有必来谒而问俎豆之事,圣人之道矣。然道未易言也,君必以礼告之,告之以礼,必有闻而行,行则至于道也,不逺矣。若夫盘桓松菊之间,笑傲风尘,出斗酒与里中父老相慰劳,供暮年之具,则彭君处于胸中也,稔矣,有不待余言也。于其别,故告之以礼云。

贺金正音诗巻序

译荥阳人郑斯举,是我朋友朝阳父的堂弟。有一天,他派儿子滁到我山中居所,请我写文章赠给汤道人。我不知道道人是怎样的人,便问滁说:“道人擅长眼科,凡是有眼病的人,不论病得久近、轻重,去求他,他就给以良药,一定要等到病愈才停止。病既痊愈,然后才收取诊金。察知病人贫穷、无力备办诊金的,即使给了药也不收钱。他所戴的头巾、穿的衣服和鞋、所持的手杖,全都像乡间农夫;饮食只求充饥解渴而已,夸耀自己、矜恤他人的姿态,从未稍稍显露。他假如有闲暇,就这样整天端坐,只是隐藏自己的姓名,不愿让人知道,所以人们无法称说他的名字。因为他近似有道之人,所以大家都称他为道人。”去年春天,我母亲李氏眼病,几乎失明,千方百计请高明的医生,都不能治好。后来得到道人医治而痊愈,便想用赠送东西来报答他,但都不足以表达我作为儿子的心意,所以冒昧请您写文章相赠。您无法推辞,于是替他写道:“道理没有内外之分,学问没有大小之别,技艺没有贵贱之分;如果确实能够在内修养自身,在外足以救济他人,那么即使是圣贤之道,也不过如此。子夏说:‘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值得观览之处。’” 范仲淹说:“不做良相就做良医。”这样说来,医术难道是小道小艺吗?如今道人精通医术中的一个科目,却能够这样修养自身、救济他人,难道不是有道之人吗?世上求学、钻研技艺的人,也不是没有。推究他们的心意,不是为了富贵,就是为了求取声誉、钓取名望,在一时满足自己的欲望,哪里有像道人这样能够救济他人而没有外在羡求的人呢?应当宣扬他的名声,使之激励当时风气,以此来砥砺风俗;这样或许报答道人就不只是个人的私情,而且对社会也有益。”唉!我因此又有所感慨。世间那些妄自行事而掉入陷阱的人,都是没有眼光的人。假如他们听闻道人的风范而改过自新,那么他的医术不但可以用来医治患眼病的人,也可以用来医治没有眼病的人。这样说来,道人救济人的志向,范围虽小而意义却很大。滁的伯父是善于理解言语的人,回去把我的文章给他看,认为怎么样呢?《送胡信中复入太学诗序》我们县的胡信中,是一个志向坚定、才华卓异的人。他从县学升入太学,又从太学出来参加正经界事务的考察,已经能够完成这项事务,又重新进入太学。过了三年,他向司业先生请求回家拜见父母,行礼完毕,立即收拾衣服,带着所读的书,告诫自己上路启程,想要迅速完成学业。我们同他交往的人,都可惜他长久不能见面,又急着和他告别,于是拉住他的衣袖,在江边亭中买酒和猪肩肉为他饯行,大家全都相继作诗说明他的出行,并嘱托我作序。我于是举杯祝他说:‘求学是为了明白道理,道理是用来洞察事务的。如今您凭借卓异的资质,已经能够专心致志地求学,道理没有不明白的;出来经历各种事务,施行起来没有不通达的。这正是圣贤知行并进、动静合宜、体用相合的道理。您如果由此竭尽力量,谋求始终如一,那么还有什么古人是不能赶上的呢!’信中立刻起身说:‘哪里敢不把您的话铭记在心,用来勉励自己!’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送行诗的序。《送石玉海之官合阳县序》我年幼时阅读《中庸辑录》,知道石城先生对于圣贤之学有功,只是不知道石城是哪里的人。我询问老师,才知道石城是越地新昌的世家;私下估计新昌与余姚同属一郡,是邻县,却还没有来得及访问他的居所、寻求旧物来认识他的子孙,也不知道他的家世来源。今年秋天,我以乡贡身份赴天都,恰好同玉海在天官相会,接近他,觉得他温和如玉,礼仪举止十分周详。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石城先生的后代,由国学出身,经历各种事务而入选。再追问他,他便拿出先世的旧物给我看;这样以后,我才完全知道石氏的来历,原来是宋朝世代以文章著称的故家,心中私下十分高兴。不久,玉海任合阳县丞,将要赴任,我于是准备猪肉和酒,在白下河边为他饯行,并告诉他说:‘您读书已经能够明白道理,出来经历各种事务,又能够把道理施用于实际。不明白道理而被事务束缚,就会成为繁杂琐碎;不能达到实际功用而只是明白道理,就会成为空话。使事务与道理兼备,这才符合儒者之道。由此逐步提升,继承您祖先流传的遗风和善政,为圣朝发挥大的作用,将来成就实在不可估量,难道会仅仅止于县丞吗!’我既高兴认识石城先生的子孙,又庆幸玉海能够由此逐步提升,所以作序同他告别。《送彭士廉致仕还乡序》道存在于天地之间,虽然并不远离人;如果不知道达到道的途径,那么道就遥远得无法实行。所以圣人担心天下求学的人只会空谈,却不能察知达到道的途径,于是用礼来规范他们,使世上的学者由礼而行,这样就能达到道,或许便不难了。礼,是用来节制、修饰人的行为,防止争斗,禁止邪妄的。君臣之间没有礼,就不能达到治理;父子之间没有礼,就不能慈爱孝顺;夫妻之间没有礼,就不能和睦顺从;长幼之间没有礼,就不能亲睦有序;朋友之间没有礼,就不能相互规劝辅助;军旅、祭祀没有礼,就不能保持严肃威严和敬意。确实做弟子却不学习礼,就不能洒扫、进退。因此,礼仪、威仪三千三百条,是教化中最重要的。孔子说:‘立身于礼,难道不是这样吗?’彭君士廉,是汾河一带的善人君子,出仕于当时,屡次乘鹤而来,在中京太学主管膳食事务。有一天因年老离职,回到乡里。他在礼法以及同诸生之间的揖让、进退、周旋方面,已经熟习很久了。乡里的子弟听说彭君从太学退休回来,一定会前来拜谒,向他询问俎豆礼仪和圣人之道。然而道理并不容易用言语说明,您一定会用礼来告诉他们;用礼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有所闻而实行;实行了就会达到道,道也就不远了。至于在松菊之间徘徊流连,面对风尘世事笑傲,拿出一斗酒同乡里的父老相互慰劳,供给晚年的生活资具,这些事情彭君都已经胸有成竹、十分熟悉了,并不需要等待我的话。在这里同他告别,所以特意把礼的道理告诉他。《贺金正音诗卷序》

夫男女,天地之大义;夫妇,人伦之大端。是以《诗》首《关雎》,《书》钦妫汭,《易》始乾坤,《春秋》明适庶,皆于斯道而致谨焉尔。故古之议婚姻者,必更相择取,所慕惟贤,所求惟徳。是以孔子妻其子以公冶长,而妻其兄之子以南容;桓氏妻少君以鲍宣,孟徳耀之欲梁伯鸾,郗道徽之选王逸少,孔明之于黄承彦,王适之于奚高,此皆道相同气相合而择取图修者然也。及乎俗弛化易,道昧人虽,妻女者则慕瞬息之盛,求妇者则挟一时之荣,以资贿夸耀于人以为悦,以贵富矜伐于世以相合,贤徳之择取则娓娓乎而莫之知也。余习诵讲谈圣经诸史百氏之论,及乎此道者,未尝不慨然于流俗。上虞金正音,纯然敦谨君子人也,不趋声利,不趋荣贵,年几壮而未室。邻邑有贤行学古之张君,与正音会,一见而道同气合,遂以女妻之。时之士大夫与正音善者,闻其事,莫不嘉张君之贤而贺正音之有室也,赞美之辞咸形篇什。余与正音尤善于其徃也,亦复形诸言。

送杨希贤序

自古豪贤达人,誉扬当时,名流后来者,由其周于志义而己。周于志攻艺,则艺工;任道则道通;周于义出处,则一途;施事则皆当。若伊阿衡之自畎畆,傅说之自版筑,董仲舒之下帷不辍,诸葛武侯之鞠躬尽力,范仲淹之穷达一致,是皆励于志而奋于义者也。吾邑杨希贤,徃尝掉鞅京师,不幸遭母丧奔归。其操履也,多艺而益精,处困而裕如,任事而克当,盖周于志义者也。忆尝与登龙泉絶顶,闲览江山,兴感今昔,已而离坐白石上,论道人物。希贤四顾慨然曰:“吾邑毓秀,亦如此雄丽,自先旹人才,何率皆不振?如子陵、世南,当光武、太宗,果毅雄断之君,谦诚下贤之时,乃退耕钓。世南虽有五絶之称,我又嗛其不能大有所为,而致君于尧舜域也。所遭所得,若二贤尚止于此。他如虞翻、黄昌,或逢时不偶,或才质下劣者,复何言哉?且丈夫以天生才于时,旣克于学,而慥慥其行,不遇则韬光自怡,遇则烈烈如伊傅耳。”余时听斯言,心甚壮而多之。今于其服阕将朝,敢序于其行巻,使百千里外未知我希贤为何如人者,庶于此而知其为周于志义人也。

送汪尚志东游诗序

登泰山者,陵阜丘垤不足以称其幽隐起伏;观东海者,渊渚溪沼不足以方其深潜变怪。是以豪放不覊之士,往往邻巷天下,而沟渠江河,遇知则握手放歌,而极欢于云霞峯岛之间;不遇则林栖野处,而奋激悲啸。岂若龊龊者怀土于邑里间哉?友人汪君尚志,少敏于学,博该经史,而不喜字过,尤善讴吟,五七言长短诗。尝道金陵而探西北名山大地矣。旣而不谐于俗子,遂奔归窜伏于四明林谷中。犹以为东海之量我未邃契,遂欲航舟徃返,以扩其志而发其愤懑结积者焉。壬戌之春,过余山中居,而以东逰告出,交友送行诗章若干首,曰:“子亦有赠我者乎?”余遂问以言曰:“子往东海,其将如太公之俦而与时消息乎?且将如安期羡门之属而乐居蓬莱方丈乎?抑将以觑日出,听风声,观波涛浩汗,蛟鼍出没,龙鲸变化,星蟾暎印,神歌鬼哭,发为文章之涌跃竒壮者欤?”君曰:“我姑行,我亦未知我所得所适何如耳。”请书若言为我所挥,遂书以为送东游诗序。

赠澹斋诗序

佛者镫挥室上人,因王君士秀与余善,俾其持士大夫题其所谓澹斋者什,而征余序之。余三复什中所成之章,皆当世名卿贤者,其所咏歌,莫非赞美上人能攻苦敷淡,而泊于世利,词旨秀发,信哉其可什也。虽然论其极,不过曰饥啮氷蘖,身衣垢弊,逃空寂,甘幽独也。夫如是,茍山林自可之士,安于恬静者,亦皆能之,而况上人有道云乎哉?余则以为上人之所谓澹者,得非味道之极欤?呜呼!世方以荣利膏粱眩人耳目,说人口体,引人心志,不抑不止,则凌夺之风起,而浇漓荡然矣。今上人箪瓢木榻,萧然一室,听于无声,视于无形,味其无味,贵其不贵,如浮云之在太虚,洞如廓如,四大和而志得,泰宇定而光明。斯时也,虽奏钧天之音,陈锦绮玉帛于前,不足以眩乎耳目;醍醐熊掌,不足以适乎口体;禄以万锺,荣以千驷,不足以动乎心志。盖人皆为上人,不堪其处,而上人方将乐其乐,而极于嗜炙者,又何其如之?宜乎士大夫咏歌之而不一书也。然吾闻诗之为道,往往能使人感动兴起,使天理不泯,人道好还,又焉知夫不有观感世变而思有以易之者?吾于是重有感焉。他日风俗移易,去华靡而由质素,贵淡泊而贱荣利,取助声诗,未必不如什中之所云也。然则斯什也,盖有补于世教,而可传于人人,岂与夸美于一时者比哉?余不到鄞东山水间逰久矣,士秀倘遇上人于玉几峯前,谈而有得,请以余言质之,然乎否乎?

龙丘稾序

译男女关系,是天地间最大的常理;夫妻关系,是人伦中最重要的纲要。因此《诗经》以《关雎》开篇,《尚书》称美妫汭,《易经》从乾坤开始,《春秋》辨明嫡庶,都是对这个道理格外谨慎。所以上古议论婚姻的人,一定彼此选择,所仰慕的只是贤能,所寻求的只是德行。因此孔子把女儿嫁给公冶长,把哥哥的女儿嫁给南容;桓氏把女儿嫁给鲍宣,孟德耀想把女儿嫁给梁伯鸾,郗道徽选择王逸少,诸葛孔明同黄承彦结亲,王适同奚高结亲,这些都是因为道义相同、气质相合而选择婚姻、谋求修养的。等到风俗松弛、教化改变,讲究嫁女儿的人就羡慕短暂的显赫,求娶妻子的人就凭借一时的荣华,把财物资助和夸耀给别人看作为喜悦,把富贵向世人夸示来彼此结合;至于选择贤德之人,却喋喋而无人知晓。我熟习诵读、讲论圣贤经典、诸史和诸子百家的言论,每当谈到这个道理,没有不对流俗感到慨叹的。上虞金正音,是一位纯厚敦谨的君子,不趋逐声名利禄,也不趋逐荣华富贵,年纪将近壮年却还没有娶妻。邻县有一位品行贤良、学习古道的张君,和正音相会,一见面便道义相同、气质相合,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当时士大夫中同正音交好的人,听到这件事,无不赞美张君的贤德,庆贺正音娶得妻子,赞美的话都写在诗篇中。我过去同正音尤其交好,也再次把这些情意表现在文字里。《送杨希贤序》自古以来豪杰贤达之士能够在当时获得赞誉、在后世流传名声,都是因为他们在志向和道义方面完备。志向专注于学艺,技艺就精湛;担当道义,道理就通达;在出仕或退处方面合乎道义,就能坚定不移;施行事务,就都恰当。像伊尹作为阿衡从田野出身,傅说从筑墙工匠中被任用,董仲舒闭门授徒而不停止,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范仲淹无论困穷显达都始终如一,这些人都是因志向坚定、奋力守义而成就的。我们县的杨希贤,过去曾在京城驰骋求进,不幸遭逢母亲丧事而奔归。他的操守和行为,技艺多而且更加精通,处于困境却从容自如,担当事务又能够恰当处理,大概是志向和道义都很完备的人。我记得曾经同他登上龙泉山绝顶,闲暇时览观江山,因今昔而兴发感慨;不久我们在白石上分坐,谈论人物。希贤环顾四周,慨然说道:‘我们家乡孕育的秀美景物,也像这里一样雄伟壮丽;可是从先前以来的人才,为什么大都没有振作起来?像子陵、世南,在光武帝、太宗这样的果断雄强之君,以及谦逊诚恳、礼贤下士的时代,竟然还退隐耕钓。世南虽然有五绝的称誉,我还遗憾他不能有更大的作为,不能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他们二人的遭遇和成就尚且只到这里。至于虞翻、黄昌,一个是生不逢时,一个是才质较低,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况且大丈夫凭借上天赋予的才能处身于时代,既然能够勤学,行为又诚实勤勉;不遇时就收敛光芒、自得其乐,遇到机会就像伊尹、傅说那样奋发显耀。”我当时听到这些话,内心十分振奋,并且很赞许他。如今他服丧期满,将要入朝,我冒昧在他的行卷上作序,使千里百里之外还不知道希贤是怎样的人者,或许可以由此知道他是一个志向和道义都完备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送汪尚志东游诗序》登泰山时,丘陵土堆就不足以同它的幽深隐约、起伏变化相比;观察东海时,深潭、小洲、溪流和池沼就不足以同它的深沉潜藏、变幻奇异相比。因此豪放不羁的士人,往往把天下看作邻近的街巷;遇到知己,就握手放歌,在云霞、山峰、海岛之间尽情欢乐;不遇知己,就栖身山林、处于旷野,奋发激越、悲声长啸。哪里像拘谨狭小的人,只在乡里之间眷恋故土呢?友人汪君尚志,年轻时敏于求学,广泛通晓经史,却不喜欢拘泥于文字,尤其擅长吟咏五言、七言及长短句诗。他曾经经过金陵,探访过西北的名山大川。后来同俗人相处不合,便奔回四明,隐居在山林幽谷之中。他还认为自己没有深入领会东海的气量,于是想乘船往返,以扩展志向,抒发郁积的愤懑。壬戌年春天,他经过我山中的居所,告诉我将要东游,并拿出朋友送行的诗篇若干首,说:‘您也有赠给我的诗吗?’我于是问他说:‘您前往东海,将要像姜太公一类的人那样同时代相应、进退合时吗?还是将像安期生、羡门高一类的人那样乐居蓬莱、方丈吗?或者将要窥见太阳升起,聆听风声,观看浩荡的波涛、蛟龙鼍鱼的出没、龙鲸的变化、星辰月亮的映照,以及神灵歌唱、鬼魂哭泣,把这些激发为奔涌奇壮的文章吗?’ 汪君说:“我姑且先走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得到什么、到达哪里、情况究竟怎样。”请您把这些话写下来替我挥洒成文。”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送他东游诗的序。《赠澹斋诗序》佛门的镫挥室上人,因为王士秀君同我交好,让他带着士大夫题咏所谓“澹斋”的十篇诗作,请我为它们作序。我把十篇诗中写成的篇章反复读了三遍,都是当世名卿贤者的作品;他们所歌咏的,无非是赞美上人能够刻苦修行、安于淡泊、淡然处世,文辞意旨秀美鲜明,确实可以称为十篇佳作。然而推究它们所说的极致,不过是说上人饿了便啃冰蘖,身体穿着污垢破旧的衣服,逃离空寂,甘于幽独。像这样,假如是山林中自我满足、安于恬静的人,也都能做到,何况上人还自称有道呢?我却认为上人所谓的“澹”,难道不是体味道理达到极致吗?唉!世人正用荣华利禄、丰厚饮食来迷惑人的耳目,用悦人口腹的东西诱导人的心志;如果不抑制、不停止,凌辱争夺的风气就会兴起,而淳厚的风俗便荡然无存。如今上人只有箪、瓢、木榻,萧然独处一室,聆听无声之声,观看无形之形,品味无味之味,以不贵重之物为尊贵;如同浮云处在太空之中,空明开阔,四大调和而心志自得,胸襟安定而光明。这时,即使在面前演奏钧天之乐、陈列锦绮玉帛,也不足以迷乱他的耳目;醍醐、熊掌也不足以满足他的口腹;给他万钟俸禄、以千辆马车的规格使他荣耀,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假如人人都成为上人,却不能忍受他的处境,而上人正要享受这种快乐,并且把它达到嗜好炙肉者的极致,那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士大夫应当歌咏他,却不只写一篇诗篇,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听说诗的作用,往往能够使人感动而奋发,使天理不至泯灭,使人道得以复归;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因观察感受世道的变化,而思考如何改变它呢?我因此又深有感触。将来风俗发生改变,除去华靡而走向质朴,尊重淡泊而轻视荣利,借助诗歌声律来表达,这十篇诗中所说的未必不能实现。这样说来,这十篇诗大概有补益于世间教化,能够传给人人,哪里能同只在一时夸耀美名的作品相比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到鄞东的山水间游览了。士秀如果在玉几峰前遇到上人,交谈而有所领会,请把我的话拿去同他验证,看看是否如此。《龙丘稿序》

男子初生,射以桑弧蓬矢,欲其志四方也。及其力学淬励,操行贞坚,则待壮而行之。其有怀抱利器,不得少试,而恒偃蹇于时者,非自絶也,盖有命焉,而不可强耳。故孔子戹陈而不愠,孟轲阻隔而归天。至若颜子之箪瓢,原思之瓮牖,荣公之带索,袁安之卧雪,陶潜之乞食,虽罹蹇阸困苦,然修名之士,亘古不朽。彼之阿权纵横,肆毒逞欲者,奚啻蜉蝣之聚,暮朝而已哉?道所以卒归于正也。生字惟泉,名本,姓徐氏,毅然男子大丈夫也。少有志于四方,自谓功名可反掌取,而为时所阻,将北游,又有阻,乃叹曰:“富贵命也,其可致力者,在我而已。”遂克志于诗书,而淑于乡人。逮国朝,因荐者入觐,又有阻,不获试,对例受职,出又叹曰:“珪瑜哀乎,而莫知,岂非命夫?”将抵任,至中道疾革,又叹曰:“吾死是,岂非命夫?”遂絶。其高第弟子颍川陈思得其之官,纪行诗三百首。其全稿在家者,皆已散失,间得一二,合为巨帙,而俾余序之。呜呼!以今之多士,行不慕义,而被文绣,饫膏粱者观之,虽逞欲于一时,然何异于蜉蝣之起灭哉?龙丘生虽偃蹇不遇于时,其可传于后者,则有在也。世岂无贤者,知所取舍哉?履信之拳拳于编集,而欲其传,岂不贤欤?《书》云:“人之有技,若已有之。”《诗》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履信之谓也。龙丘之诗文,固不俟吾序而后传,特悼其不遇于时,而又高履信之义,于是乎书以序之。

送吴仲庚诗序

庐江吴君仲庚,以卓越之姿,广博之学,献艺天官,而来司税于余姚,民甚徳焉。公暇则就徳行文艺之士,讲贯经籍,明彻修己治人之道。其志不拘于小成,其进善未可量也。当其考职登朝,士君子之惜其去者,莫不怅然不忍其别。若不形于诗咏,则无以慰去留之心。乃相与以仲庚曩昔访咨,徜徉名胜地,分题若歴山为舜耕之所,丹山赤水洞天为汉契升仙之地,龙泉为方干、王安石题咏等处,凢十名,各为古律五韵,以道其行,且寓离别之情,勉励期颂之意。盖皆发于情而归乎理义之正者也。诗成授余序之,余与仲庚情好尤笃,敢如是言之。

送赵中孚诗巻后序

凢古圣贤名士英杰俊良之辈闻于天下后世者皆志之所志者也故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孟子曰「尚志」孔孟而上三代盛时斯道大明着于六经卓卓然固不待言夷考孔孟而下如荀况司马迁杨雄班固陈寿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之志于文韩信卫青班超邓禹诸葛武侯李绩郭子仪张浚之志于武董仲舒管寜陶渊明司马光周程邵朱之志于道龚遂黄覇房杜韩富之志于平治苏武杨彪王导颜真卿文天祥之志于忠江革茅容王祥朱寿昌之志于孝枚乗曹植王粲谢灵运杜甫李白之志于诗程邈王次仲史游蔡邕锺繇王逸少欧虞褚李之志于书皆极其至而沉潜笃乐者故其名华于后歴千万代而不漫也下而至于卜筮医数伎术奕射之流虽不能若圣贤英俊之久逺显赫而其所存亦异于庸众人禽兽草木之随灭者由其心之所在造其阃奥咀其肤髓而不以劳苦为辞者也宗人赵中孚有志士也其卒业于寏庠也荠盐苦淡而不易事其亲也勤劳色养而不怠困苦顿弊志于道于孝于诗文者固已足征今因荐者而登天朝则于忠于平治之道必能更加其志不失望于所交与于其行凢在等夷皆赋诗为规或颂其旣序之矣余复道其志之大者于末简盖亦以其已然者为中孚颂复期其未然者为中孚规欲中孚之必至于古圣贤名士英杰俊良而后已也中孚其勿以余言为渎

送翁徳贤序

译男子刚出生时,便用桑弓蓬箭射向四方,希望他立志于天下四方。等到他努力学习、磨炼自己,操守坚定端正,就等待成年后施展志向。有些人怀抱有用的才能,却不能稍稍得到试用,常常在时代中困顿不得志,并不是自我断绝前途,而是命运如此,不能强求。所以孔子困厄于陈国却不怨怒,孟轲受到阻隔而把一切归之于天命。至于颜子以箪食瓢饮为乐,原思住在以破瓮作窗的屋中,荣公系着绳带,袁安卧于雪中,陶潜乞食,虽然遭受困厄艰苦,然而他们作为修养名节之士,千古不朽。那些阿谀权势、纵横逞毒、放纵欲望的人,岂止像蜉蝣一样朝生暮死而已吗?道理最终总要归于正。龙丘生名惟泉,字本,姓徐,是刚毅的男子大丈夫。他年轻时立志于四方,自以为功名可以反掌取得,却被时代阻挡;将要北游,又遇到阻碍,于是叹息说:‘富贵是命运决定的,可以努力争取的事情,只在我自己而已。’于是专心于诗书,用善行感化乡人。到了本朝,他因被推荐入朝觐见,又遇到阻碍,不能参加考试,只得按照规定接受职务;出来后又叹息说:‘珍贵的美玉多么可悲,却没有人知道,难道不是命运吗?’将要到任,走到半路病势突然加重,又叹息说:‘我死在这里,难道不是命运吗?’ 于是去世了。他最优秀的弟子颍川人陈思得到他赴任途中所作的纪行诗三百首。他家中保存的全部稿本,都已经散失,偶尔得到一两篇,合起来编成巨帙,请我作序。唉!以今天众多的士人来看,那些行为不仰慕道义,却穿着华美衣服、饱食肥甘的人,即使一时放纵欲望,但同蜉蝣的生灭又有什么不同呢?龙丘先生虽然困顿不得志于当时,但他可以流传后世的东西,自然是存在的。世上难道没有贤者,知道应该取什么、舍什么吗?履信诚恳地搜集编纂文集,希望它流传,难道不是贤德吗?《尚书》说:‘别人有一种技艺,就好像自己有一样。’《诗经》说:‘心中把它珍藏,什么时候能够忘记?’说的正是履信。龙丘的诗文,本来不必等到我的序文之后才流传;我只是哀悼他在当时不得志,又推重履信的义行,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为它作序。《送吴仲庚诗序》庐江吴君仲庚,凭借卓越的资质和广博的学问,在天官献上才艺,来到余姚主管税务,百姓非常感戴他。公务闲暇时,他便亲近有德行、有文艺的人,讲习贯通经籍,明白通晓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他的志向不局限于小小的成就,他在善行方面的进步不可限量。他考核任职期满、升朝任职时,士大夫中舍不得他离去的人,无不惆怅,不忍同他分别。如果不把这些情感写在诗歌中,就无法安慰离去者和留下者的心。于是大家共同把仲庚过去访求咨问、游览名胜的经历分题写诗,如历山是舜耕作的地方,丹山赤水洞天是汉契升仙的地方,龙泉是方干、王安石题咏过的地方等,共十处;每处各作古体、近体五韵诗,用来说明他的行迹,同时寄托离别之情、勉励之意和期望赞颂之情。这些诗大都发自真情,最终归于正当的理义。诗写成后交给我作序。我同仲庚感情交情尤其深厚,所以冒昧这样说。《送赵中孚诗卷后序》凡是古代圣贤、名士、英杰、俊良之辈,能够闻名于天下后世的,都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志向,专心于所立之志。所以孔子说:“我十五岁便立志于学。”孟子说:“崇尚高尚的志向。”孔孟以前,夏商周三代盛时,这一道理已经充分彰明,著载于六经,显著明白,本来不必再说。详细考察孔孟以后,如荀况、司马迁、扬雄、班固、陈寿、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立志于文章;韩信、卫青、班超、邓禹、诸葛武侯、李绩、郭子仪、张浚立志于武功;董仲舒、管宁、陶渊明、司马光、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朱熹立志于道;龚遂、黄霸、房玄龄、杜如晦、韩琦、富弼立志于平治;苏武、杨彪、王导、颜真卿、文天祥立志于忠;江革、茅容、王祥、朱寿昌立志于孝;枚乘、曹植、王粲、谢灵运、杜甫、李白立志于诗;程邈、王次仲、史游、蔡邕、钟繇、王逸少,以及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李邕立志于书法。他们都把所立之志做到极致,沉潜其中而专心快乐,所以声名光耀于后世,经历千万代也不会磨灭。至于下而达到卜筮、医术、数术、技艺、博弈、射箭一类的人,虽然不能像圣贤英俊那样长久显赫,但他们所保存的东西也不同于庸常之人、禽兽、草木随即消灭,这是因为他们心有所专注,深入其中的奥妙,体味其精髓,不把劳苦当作推辞。我的同族赵中孚,是一个有志向的人。他在县学完成学业时,甘于粗茶淡饭,不因事务而改变侍奉父母的心意;勤劳奉养父母,始终不懈;他立志于道、孝和诗文,已经足以得到证明。如今因被推荐而登上朝廷,那么对于忠君和治理天下的道理,必定能够更加坚定志向,不辜负交游者的期望。临行时,凡是同辈都作诗规劝,或赞颂他的志向,我已经作了序。我又在末简说明他的大志,也用他已经做到的事情为中孚祝颂,并期待他尚未做到的事情,以此规劝中孚,希望中孚一定达到古代圣贤、名士、英杰、俊良的境界,然后才停止。中孚不要认为我的话是亵渎。《送翁德贤序》

物生天地间者,皆有用。瓦砾之不材,甃砌者用;粪壤之污秽,培植者用;草木之蕃芜,大者栋梁之,小者栌楔之,曲者辕轭之,细者精薪之。其或怀苦辛膏漆者,则为佩盉焚髤之用;蛭蟒蝍蛆之毒害,医药者用。其有不可用而产乎两间,非惟无用人,且恶之。然则人之生也,其可不知所用乎?黍稷稻麦菽粟麻枲,鱼肉盐菜,用之大者也。维天之有象也,亦然。用日月以照临之,用风雷以鼓动之,用雨露以润沃之,用霜雪以收藏之。寒暑温凉之变易,莫非天之神用也。人之用也,亦大用。得其用,则天地位而天下安;用不得其用,则天地闭而民物殃。传曰:「一家仁,一国兴仁。」又曰:「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其不然乎?当尧舜时,禹之徒二十二人,用其用也専以大,故世极治。逮桀而不得用者,故移于善用者之殷。用于殷者,伊尹仲虺其尤也。周之作治,臣十人,大用至于今,言礼乐之治,必归之周。其季也有孔子,可大用而不得用,故定诗书礼乐,作周易,修春秋,遂永其用于千万代者,其用尤大且逺。自秦至于今日,其间治乱废兴者,皆因善用、不善用,得用、不得用所致也。择其用之善者言之:汉有萧何、曹参、龚遂、黄霸、冦恂、诸葛亮;唐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宋有韩琦、富弼、司马君实,皆纯正公大者。余之适于用者,不能专以大故,其验于后者,亦不能纯而正。世有志于用者,当去此就彼。友人翁德贤,盖亦世之有志者,尝获小用于时矣。丁艰来归,服阕将升王朝,庶几于大用者,于其行祖于江浒,而与之谈用。

送汪尚质序

诗云:「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茍非受命于上而廹于王事者,孰肯撄此劳苦乎哉!今兹隆冬祁寒,雪霜冻地,劲风振木,山无飞翼,水陆无舟车。当斯时也,汪君尚质乃轻数千里之遥,迹险溯涛,将抵广东。其行亦良苦,而尚质怡然自得,无少见于颜面,反若有乐焉者。且尚质投闲无为之地,素无王事之廹窘,乃自勤若是哉?因问其由,乃曰:「吾兄守官广东,不奉颜词者溢期矣。曩吾兄弟平居乡土时,怡怡之颜,旬日不接,则情动热中,而况可期年欤?今吾情切至,即欲见之于旦暮,尚何迹溯风雪之足辞哉!」噫!汪氏之于人伦,可谓至矣。孟子谓仁义之实,事亲从兄而已。礼智与乐,所以节文,知此乐此者,今于吾尚质见之矣。乃勈其行而谓之曰:「子之兄,吾亦友之厚者。其为人也,公廉明达;其为政也,必和平清断。然吾尝闻之,异政能感祯祥。今子之兄绩着人和,其必有同颖之禾,五岐之麦,产其郊;芝草凤鸟,出于土。子徃,吾贺子之见祯祥矣。」

赠骆则敬序

凢伎艺术数之道,皆可以常材而至于学,医非精于儒而笃于道者,则不能阅其籓篱,况欲登其堂奥乎?盖人之一身,与天地同其阴阳,药石草木之性,又非穷理格物者不能知也。余尝读《素问》《难经》《本草》诸书,而叹其论议造化之妙,与《易》《书》有相发明,而鸟兽草木之名,不独于《三百篇》识也,而且寄夫人之生死于其间者,其学固不至大矣乎?此所以自古名贤达人多托其学而行其济物之志焉。许昌滑撄寜先生,醉六经而该羣言,由大路而存济物之心者也。适与时牾,遂大肆于医,而卒名于世,而得行其志。其所著之书,尤传诵于人。人晚岁避居东海之上,由是贯籍余姚而传其业。得其奥者,吴君温夫,骆君则诚、则敬兄弟,其尤也。吴君旣以儒雅该博之道得之,而骆君兄弟又以姻戚而卒其业者。余旣与三子游,又尝私淑于先生,故吾非直言三子之兼通于医,而庆先生之道有所传也。非徒庆先生之道得三子而传,抑有贺今人之多幸也。旣以贺于今之人,又以自贺也。今年秋,余病疟甚,瞬息间氷冻火烁,若不可生者,数日食饮俱废。旣而尝则诚所馈药,乃愈。及疾间,友人卢祯以寜过余,为余谈其病难之苦:「日旣积,祯几絶而复苏者数矣。得全生而幸免者,则敬药石所致也。」敢以文为请。余时力弱体倦,心虽许之,而词莫能措。越两月,以寜伻来速者三,于是乎序,并寓余之感于则诚者,以见骆君兄弟之有德于人也多矣。若夫落落在人耳目,刺刺传诸人口者,则略而不言。

赠术士宋某序

译天地之间生长的万物,都有用途。没有材料价值的瓦砾,可以用来砌墙铺路;污秽的粪土,可以用来培植;繁茂的草木,大的做栋梁,小的做栌楔,弯曲的做车辕车轭,细的做精细燃料。有的含有苦辛或油膏漆液,就可用来制作佩饰、酒器或焚香器具;蛭、蟒、蜈蚣、蝎子等有毒有害之物,医药也能加以利用。那些不能利用却生长在天地之间的东西,不仅对人没有用,人还厌恶它们。这样说来,人生在世,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的用途吗?黍、稷、稻、麦、菽、粟、麻、枲,以及鱼、肉、盐、菜,都是用途很大的东西。上天所呈现的天象也是这样:利用日月来照临,利用风雷来鼓动,利用雨露来滋润,利用霜雪来收藏。寒暑温凉的变化,没有不是天的神妙作用。人的作用也同样重大。能够发挥人的作用,天地就各得其位,天下就安定;人的作用不能得到发挥,天地就闭塞,百姓和万物就遭殃。《传》说:“一家实行仁德,一国就会兴起仁德。” 又说:“让小人治理国家,灾祸就会一同到来。”难道不是这样吗?尧舜时代,禹等二十二人都得到任用,而且充分发挥了各自的作用,所以天下达到极治。到了夏桀时,贤才得不到任用,于是天下转移到善于任用人才的殷。殷朝得到任用的人,以伊尹、仲虺最为突出。周朝建立政治秩序,任用的大臣有十人,大的作用一直延续到今天;谈到礼乐之治,必定归功于周。周朝末年有孔子,他本可以得到大用却没有被任用,于是整理《诗》《书》《礼》《乐》,作《周易》,修《春秋》,终于使自己的作用永远流传于千万代,他的作用尤其广大而深远。从秦朝到今天,其间治乱、废兴的变化,都是因为善于任用或不善于任用、能够得到任用或不能得到任用所造成的。选择其中善于任用人才的情况来说:汉代有萧何、曹参、龚遂、黄霸、寇恂、诸葛亮;唐代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宋代有韩琦、富弼、司马君实,他们都是纯正、公正、宏大的人才。我所适合的任用,不能专门发挥大的作用,所以在后世显现的成效,也不能纯粹而正大。世上有志于发挥作用的人,应当舍弃这一类,选择另一类。友人翁德贤,大概也是世上有志于发挥作用的人,过去曾经在当时得到小小的任用。他因父母丧服而归乡,服丧期满将要升入王朝,希望可以得到大的任用;我在江边为他饯行,同他谈论任用人才的道理。《送汪尚质序》《诗经》说:“雨雪纷纷落下,行路迟缓艰难,又渴又饿,我心中悲伤。”如果不是接受上命而又被王事所迫,谁肯遭受这种劳苦呢?如今正值隆冬严寒,雪霜冻地,强劲的风摇动树木,山中没有飞鸟,水陆都没有舟车。在这种时候,汪君尚质却轻视数千里路途的遥远,踏着险路逆着风涛,将要抵达广东。他的行程也实在艰苦,但尚质神色怡然自得,脸上丝毫没有显出劳苦,反而像是觉得快乐。而且尚质身处闲散无事之地,平素并没有王事的逼迫困窘,为什么却自己辛劳到这种地步呢?我于是询问缘故,他说:“我的哥哥在广东任职,已经超过约定期限而没有见到他的面容了。从前我们兄弟平居乡里时,和悦的面容十天见不到一次,感情就会在心中焦急,更何况可以相隔一年吗?如今我的感情深切至极,只想早晚见到他,还有什么足以让我推辞踏风冒雪前行的呢!”唉!汪氏对于人伦,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孟子说,仁义的实际内容,不过是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罢了。礼、智与音乐,是用来节制修饰这种感情的;懂得这一点并以此为乐,如今我在尚质身上看到了。于是我勉励他的行程,对他说:“您的兄长,也是我深厚交好的朋友。他为人公正廉洁、明达通晓;他处理政务,一定和平、公正、清明而果断。不过我曾听说,卓异的政绩能够感动天地而招来祥瑞。如今您的兄长政绩显著,使人和睦,他的辖境一定会有同颖的禾苗、五岐的麦子生长在郊外,灵芝和凤凰从地上出现。您前去吧,我要预先祝贺您能够见到祥瑞。” 《赠骆则敬序》凡是技艺、艺术、数术等方面的学问,凭借一般资质也可以达到学习的程度;但医生如果不精通儒学、专心于道,就不能窥见医术的藩篱,更何况想要登堂入室呢?人的身体同天地具有相同的阴阳规律,药石草木的性质,又不是穷究义理、推求事物本性的人不能知晓的。我曾读《素问》《难经》《本草》等书,感叹其中论说造化的奥妙,同《易》《书》互相发明;其中关于鸟兽草木名称的内容,不仅可以从《诗经》三百篇中得到认识,而且把人的生死也寄托在其中。这样的学问,难道不是很高深吗?这就是自古以来许多名贤达人寄托于医术,以实行救济万物志向的原因。许昌的滑撄寜先生沉浸于六经,兼通诸家言论,遵循大道而存有救济万物之心。恰好同当时的风气相违,于是大力钻研医术,最终以医名闻世,也得以施行自己的志向。他所著的书,尤其为人们传诵。先生晚年避居东海之滨,因此入籍余姚并传授他的医业。得到其中奥妙的,有吴君温夫、骆君则诚和则敬兄弟,其中骆氏兄弟最为突出。吴君已经凭借儒雅博通的学问得到先生真传,骆氏兄弟又因为姻亲关系,最终完成了这门学业。我既同三位交游,又曾私下以先生为师学习,所以我不只是称说三人兼通医术,更为先生的道统有所传承而庆幸。这不只是庆贺先生的道术有三个儿子承继传播,也是在庆贺今人的多幸。我既以此庆贺今人,也借此庆贺自己。今年秋天,我疟疾发作得很重,转瞬之间忽冷如冰、忽热如火,仿佛活不成了,几天里饮食全都废止。后来一尝则诚送来的药,病竟痊愈了。病势稍缓后,朋友卢祯因为宁过来看我,向我谈起他患病时的艰难痛苦,说:“病日积月累,我几次都濒临断气而又苏醒。能够保全性命而幸免于死,实在是敬重药石的结果。”他请我写篇文章。我当时身体虚弱、精神疲倦,心里虽答应了他,却无法组织文辞。过了两个月,宁过三次派人来催请,于是我写下这篇序,并把我对则诚的感激寄托其中,以说明骆氏兄弟对别人实在多有恩德。至于他们显著地为人所知、议论纷纷地传在人们口中的事,就略去不说了。《赠术士宋某序》

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子曰:「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是以富贵贫贱生死寿殀,皆可推而前知也。至于必时早暮,验其果否,盖有不知其所以然也。今奉川宋君,文彩炳耀,质实信让,推五行术以游湖海。凢乡硕士学士大夫,莫不造谒而交接之。其术之精验,若郢人之斵削,如持烛之取影,灼灼然不能逃其所推也。盖虽管、郭、袁、李,亦不过是。余性愚鲁,最不善小道,且不知其所以然也。长平之战,一坑四十万人,皆恶曜之所侵;与贞观之时,死囚四百,一旦纵放,皆吉曜之所临欤?隋炀之世,奸淫日炽,盗贼蜂起,抑何曜之竞逼乎?及于太宗,相去止十数年,道不拾遗,风俗丕变,又何曜之遽易欤?是则尤不可知也。今之世,有循矩矱,率典章义,然后言,度然后动,杜门而受冻馁,犹不免于刑辱;其狠性肆虐,毒害奸险,日益侈靡,厌饫膏粱,而竟以寿终。是吉凶之曜,又何其祸君子而福小人?是愈不可知者。宋君脱灵于其术而有所得,幸勿我秘于其别,复序以闻。

王氏族谱系序

孔子谓:“于礼乐能言之,文献不足则不足征。”是以五季以前,簮缨诗书礼乐之家,咸有谱系。如王氏之族姓序、昭穆记、血脉枝分、衣冠房从、宗系庆系、谱等及诸房略、家史、家志、着録谱图之类,其志在于敬承善继其先,瓜瓞云来,使后生者得有所考,以知循流寻源,縁枝求本者也。此吾友人士秀家谱系之所由作也。士秀姓王氏,患其家世久逺,其谱源本难追。质诸祖父,仅得其自讳某以来至于其身四世之实,谱而为帙袖以示余,征序之。且言曰:“凢士君子于家族之谱,所以明尊卑、别名分,故不可不谱。茍不得其实,不可以冒而取铁炉歩之讥也。”今之好夸者,輙冒前古显官闻人,诞延补续,非唯贻笑于人,得不有愧于承继以妄其先乎?夫如一科潢潦之水,绐人曰其源出于某山名谷,虽庸鄙者亦不之信徒,取诸辱耳。我则不然,谱之者庶以明尊卑、别名分,俟后之贤子孙得有所考耳。余乃为之言曰:“今夫水与木,曰某流某河,出于某之名山大川;某树某木,出于某之髙陵乔谷。虽然,厚土之下巠脉衍注,无非水也;大地之中条叶贲然,无非木也。愚溪水名于柳宗元,六一泉发于欧阳子,寻围之木肇自萌甲,又何必专誉某山某土有名泉良材也哉?”士秀藉祖父以来积徳树义,恒产固基,非一日矣。如涓涓之泉,亭亭之木,涌润挺立于此。士秀又能发达之、培植之,吾将见盈科而行,滔滔浩浩达诸海矣。欝然秀发,蔀然盖张,蔽日月,凌云霄矣。他日王氏之门,异材山出,清流源来,文献有征,士秀之功也。呜呼!余揣其原,盖亦出于江左三槐,今不得其实而不冒之者,邹孟氏所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其士秀之谓欤?

陈氏族谱序

译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子说:“千年以后某一天的事情,也可以坐在那里推知。”因此,富贵贫贱、生死寿夭,都可以推演而预先知道。至于一定在什么时候发生、早晚如何,以及预测是否果真应验,大概还是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如今奉川宋君,文采光耀,质朴诚实而谦让,凭借推演五行的术数游历湖海之间。凡是乡里的硕士、学士和大夫,没有不登门拜访、同他交往的。他的术数精妙而应验,像郢人挥斧削木,又像手持蜡烛取影,明白显著得使人无法逃脱他的推算。即使管仲、郭璞、袁天罡、李淳风,也不过如此。我性情愚钝,最不擅长旁门小道,而且也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人,难道都是恶星侵害的结果;贞观年间,四百名死囚一旦被释放,难道都是吉星照临的结果吗?隋炀帝在位时,奸淫日益炽盛,盗贼纷纷而起,又是什么星辰竞相逼迫所致呢?到了太宗,相距不过十几年,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风俗大为改变,又是什么星辰突然变换了呢?这就更加无法知道了。如今世上有些人遵循规矩法度,依照典章义理行事,然后才说话,揣度之后才行动,闭门而甘受冻饿,尚且不能免于刑罚和羞辱;另一些人却任性凶狠、肆意残暴,毒害奸险,日益奢侈糜烂,饱食精美的膏粱,却竟能寿终正寝。这吉凶的星曜,为什么反而使君子遭祸、使小人得福?这就是更加无法知道的了。宋君既然从自己的术数中获得了这种见解,幸望不要把我另行秘藏起来,再写一篇序使我知道。《王氏族谱系序》孔子说:“对于礼乐能够谈论,但文献不足,就不足以作为征验。”所以五代以前,簪缨诗书礼乐之家,都有族谱。像王氏的族姓序、昭穆记、血脉分支、衣冠房派、宗系庆系、谱等,以及各房略、家史、家志、著录谱图之类,目的在于敬重承继、善于继承祖先,使子孙瓜瓞绵延,让后辈有所考察,懂得顺着流脉寻找源头、沿着枝条追求根本。这就是我朋友人士秀编写家谱的缘由。士秀姓王,担心他的家世年代久远,族谱的源流根本难以追寻。他向祖父询问,只得到从讳某以来直到他本人共四代的事实,编成谱册,卷在袖中拿来给我看,请我作序。他又说:“凡是士君子编家族谱,是为了明辨尊卑、区别名分,所以不可不编谱。如果得不到事实,就不能冒然取用,以免遭受‘铁炉步’的讥笑。”如今喜欢夸耀的人,动不动就冒认古代的显官闻人,荒诞地延续补写族谱,难道不只是贻笑于人,也会有愧于承继祖先、用妄说来欺蒙先人吗?这就像一科浅水沟里的水,欺骗别人说它的源头出自某座名山名谷,即使庸俗鄙陋的人也不会相信,只是自取羞辱罢了。我却不是这样,希望编谱能够明辨尊卑、区别名分,等待后世贤能的子孙有所考察罢了。于是我替他说道:“现在说水和树,都说某条水流、某条河出自某座名山大川,某棵树、某种木材出自某个高陵大谷。然而在厚土之下,纵横的水脉不断流注,无非都是水;在大地之中,枝条叶片繁茂发达,无非都是树木。柳宗元为愚溪命名,欧阳子开凿六一泉;寻常围地中的树木从萌芽开始,又何必专门称誉某山某土有名泉和良材呢?”士秀凭借祖父以来累积的德行、树立的义理和牢固的产业根基,已经不是一天了。它就像涓涓的泉水、亭亭的树木,在这里涌流滋润、挺拔矗立。士秀又能使它发展、培植,我将看到它水满沟坎而继续流行,滔滔浩浩地流到海中;又将看到王氏家族郁然茂盛、枝叶舒展,像覆盖张开的树冠,遮蔽日月,直凌云霄。将来王氏门中人才如山涌出,清美的文脉源源而来,文献有了征验,这都是士秀的功劳。唉!我推究他的源流,大概也出自江左三槐,只是现在没有得到确实证据,便不冒认它;这不就是邹孟氏所说的“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兴起”的人吗?说的或许就是士秀吧。《陈氏族谱序》

天下事物之理,皆一本而万殊者也。有大而旷漭,可循而知者;有小而浅近,不可得而知者。如天下之山,千支万派,起伏散峙,若不可得而知者。茍求其所自,虽南北西东之异,支派贯达,要必宗于五岳。五岳之大脉,则总于昆仑也。此虽大而旷漭,由万殊而求一本,可循而致也。若夫合龠之粟,播种于寻亩之畦,日至而熟,落为斛斞,虽待收数家之近,散形于一人之手。茍求其粒之孰同株,而孰同穟,由一本而后万殊,不可得而知也。氏族之在天下也,非若山派之旷漭,粟粒之繁衍。欲求其故,自鼻祖而达仍来世世,明确生生条贯,有不可得者。何则?子孙失于纂摭之过也。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孔子之叹,盖文献不足征也。以夏殷之后犹如是,况其它乎?以陈氏言之,始于周武王克商,求舜帝之后,得胡公满封于陈,以偹三恪。陈乃太昊庖牺氏王天下之墟宛丘也。故制字以阜,阜谓宛丘;以木,木乃太昊之王徳;以臼谐其声也。子孙以国为氏,后有广陵之陈,本刘氏,鲁相元子以外孙刘矫嗣,此称刘者之派也。有矦莫陈三字姓,亦改为陈,此代北之派也。隋之初,白求贵改为陈氏,是万年之派也。而世独称颍川者,由陈寔之族繁盛,又有贤徳,号颍川四长,故也。越余姚之有陈氏,不知权舆于何代。尝读学宫题名记,有陈庚应者,咸淳十年进士也,官东阳尉,有贤徳,而亦弗能知其子孙之所在也。今兹陈某持所为族谱一篇来征余序。观其鼻祖则讳瑗,墓志所谓“唐颍川陈府君”,七世祖则东阳尉进士公也。其谱由府君至进士,不能举其传世之详,不能悉谱而不谱。由进士至某七世,悉能考其年寿卒塟,谱之则系以府君墓铭、进士状牒,皆其传家旧物。呜呼!世降俗衰,举皆奔竞于利欲之途,孰有尚清白传?家以先代事业为志者,今某孜孜于族谱之作,保葺先世手泽,纂摭于旷漭之余,犹恐失之,岂不贤矣乎?使其子孙亲见纂摭之难,承家庭之教,必能益趋而上,而充其宗矣。吾知陈氏之庆未艾也,余故非特贤其族谱之作,抑且有望于其子孙也。某字可道,好读书,有守有为士也。

送族子学简序

吾闻经所以载乎道,学所以欲知其道而行之也。然有经明学该,不谐于时,则终老困弊于林野者,亦不失为有道之士。与其禄公而道屈,无知而行险,孰若老弊于林野,乃为知耻?然岂若上下志通,朝廷无遗贤之憾,学士无不用之叹,而知行两尽者哉?此君子所以贵乎生济文明之时也。洪武十六年,诏天下府州县学,择其经明学该者一员,贡于京师,谓之岁贡。而吾族子学简,适当其选。夫其时,正怀抱利器之士奋志之秋也。学简其勉之!况是选考择于等夷之中,经欲其明,学欲其讲,而徳行欲其纯正,礼貌欲其恭度,而且三四校试于有司,而后敢升于春官。春官则加详考焉者,岂易得哉?学简其可不致勉乎?然世有能熟诵一经传注,而约晓其大说者,及授以政事,不迂腐窒碍,则奸邪险诈而卒致讪让颠倾者,则又不若不学而通于时务之为愈也。学简其加勉焉!吾于宗族诸子,于学简尤加敬畏者,于其行固欲附之以言而期勉之。今兹凢与内交者,一以庆其赴是选,一以惜其去之逺,乃相率赋诗以道规颂惜别之情,以道路所歴名山胜地之在郡畍者,分题得五韵古律若干篇,而授余序。余旣喜朝廷有崇尚经术之举,而庆吾学简之将得行其所学之道,又重诸公之请,乃申余所勉之意而序如右。

丹山书院记

译天下事物的道理,都是一本而万殊的。有的宏大而广远,可以循迹考知;有的细小而浅近,却无法考知。比如天下的山,千条支脉、万条分派,起伏分散、耸立各处,仿佛无法考知。假如追求它的源头,虽然有南北西东的不同,支脉分派贯通延达,却一定都归宗于五岳;五岳的大脉,又总归于昆仑。这虽然宏大而广远,但从万殊追求一本,仍可循迹而达到。至于合龠的粟米播种在寻丈大的田畦中,日子久了成熟,落下来装满斛斞,虽不过是收获几家近处田地的米,最后却散落在一个人的手里。假如追究哪些米粒同出一株、哪些同出一穗,那么从一本追溯到万殊,就无法知道了。天下的氏族,并不像山脉那样广大空旷,也不像粟粒那样繁衍众多。想要追究它的缘由,从鼻祖一直考察到后世,世世代代明确其生育和支系条贯,却有许多无法考知。为什么呢?因为子孙失于编纂搜集的过错。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说出来,但杞国不足以作证;殷代的礼,我能说出来,但宋国不足以作证。”孔子的感叹,是因为文献不足以作为征验。夏、殷之后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家族呢?拿陈氏来说,始于周武王战胜商朝后,寻求舜帝的后代,找到胡公满,把他封在陈国,用来备列三恪。陈地就是太昊庖牺氏统治天下时的旧都宛丘。所以造字时以“阜”表义,“阜”指宛丘;以“木”表义,“木”指太昊的王德;再以“臼”谐声。子孙以国名为姓,后来有广陵陈氏,本来是刘氏,鲁相元子的外孙刘矫承继其后,这属于姓刘的一支。又有侯、莫、陈三个复姓,也改作陈氏,这是代北的一支。隋朝初年,白求贵改姓陈氏,这是万年一支。世人唯独称颍川陈氏,是因为陈寔一族繁盛,又有贤德,被称为颍川四长的缘故。至于越地余姚有陈氏,不知道始于哪个朝代。我曾读学宫题名记,见有陈庚应,是咸淳十年的进士,任东阳尉,有贤德,却也不能知道他的子孙如今在哪里。现在陈某拿着所编的一篇族谱来请我作序。我看他的鼻祖名瑗,墓志中称为“唐颍川陈府君”;七世祖就是东阳尉进士公。他的谱从府君到进士公,不能列举历代相传的详细情况,因此不能全部编入谱中。由进士公到陈某的七代,则都能考知其生年、寿数、卒年和葬处,于是编入谱中,并附有府君墓铭、进士公状牒,都是家族世代传下来的旧物。唉!世道下降,风俗衰败,人人都奔走竞争于利欲之途,有谁还崇尚清白并把它传下去?把先代事业作为志向的家族,如今陈某孜孜不倦地编写族谱,保存修葺先世的手泽,在广远散漫的遗存中搜集材料,还唯恐有所失去,难道不是贤能吗?让他的子孙亲眼看到搜集编纂的艰难,接受家庭的教诲,一定能够更加努力地向上进取,光大他们的宗族。我知道陈氏的福泽还没有穷尽,所以我不只是赞许他编写族谱,也对他的子孙抱有希望。陈某字可道,喜欢读书,是有操守、有作为的士人。《送族子学简序》我听说,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的,学习是想要懂得这个道并实行它。然而有人经学明白、学问广博,却不合于时宜,终老于山林乡野、困顿贫困,也仍不失为有道之士。与其获得俸禄却使道义屈服,什么都不懂而行为险恶,哪里比得上老死困顿于山林乡野,反而知道羞耻呢?但哪里比得上上下志趣相通,朝廷没有遗漏贤才的遗憾,学士没有怀才不遇的叹息,并且知行两方面都得到充分实现呢?这就是君子以身逢文明盛世为可贵的原因。洪武十六年,诏令天下府、州、县学,选取经学明白、学问广博的人一名,贡送到京师,称作岁贡。而我族子学简,恰好被选中。当时正是怀抱才器之士奋发立志的时节。学简,你可要努力啊!何况这次选拔,是在同等之人中反复考选:经学要明白,学问要讲习透彻,道德品行要纯正,礼貌态度要恭敬合度,还要经过有司三四次考核,然后才敢送到春官。到了春官还要加以详细考察,这哪里容易得到呢?学简难道可以不更加努力吗?然而世上有些人能够熟读一部经书的传注,却勉强只懂得其中的大意;等到授予政事,若不是迂腐闭塞、处处窒碍,就是奸邪险诈,最终招致讥谤、责罚和倾覆,那还不如不学经书而通晓时务更好。学简,你要更加努力啊!对于宗族中的诸位子弟,我尤其敬重并敬畏学简,因为我本来就想把几句话附在他的品行之后,来期望和勉励他。如今凡是与内交往的人,一方面庆贺他赴选,另一方面又惋惜他远行,于是相继作诗,表达规劝、赞颂和惜别之情,并以沿途郡界内所经过的名山胜地为题,分题作成若干篇五韵古诗和律诗,交给我作序。我既高兴朝廷有崇尚经术的举措,又庆贺学简将能施行自己所学的道理,加上重视诸位的请求,于是申述我勉励学简的意思,写成这篇序。《丹山书院记》

苏秦、李斯、王雱、蔡卞之徒,非不劬书而力学也,然卒为乱世反复之小人,而士君子耻道之者,其患在乎于书未深,于理未明,而功利之心先动也。是以蚩氓俗吏,毎持其类,以诋笑文人学士。呜呼!是未知乎书之为道者也。夫书,冒天地之理,载圣贤之道,自有四海,至于有家、有身者,能知而由之,则安荣而显赫;昧而违之,则危辱而颠陷败死。譬之稻粱鱼肉,贵贱有生者,莫不资之以养,脱有一不节而致病殒亡者,抑岂稻粱鱼肉之害?害之也。呜呼!不节稻粱鱼肉而致亡者,盖或有之,但未有深于书而不显赫者也。苏、李、王、蔡之徒,特不深知而由耳。使其能充大正已如孟荀;潜心确守,如董仲舒;渊黙去就,如郭林宗;通达应变,如诸葛孔明;安贫乐分,如陶潜;栖神辨博,如弘景;髙洁如邵雍;随时如周、程、张、朱;用则正义而蹈道,不用则髙尚而乐天。此所以行藏一致,而必有以称于时,而名后世也。友人黄君宗海,脱谢世事,兀坐丹山中,极嗜而乐者,唯书而已。犹惧夫交战者之或胜,故以书隐,自号志所守也。然以宗海之才志,旷达不覊,修业崇徳,常如不及,吾知其行藏以道,不安卑近者也。有所名世,必矣。他日人爵从之,无心于富贵,而富贵自来相偪,又岂能终于隐哉?

崖庐记

李隆平氏遯迹四明山谷中,因岩崖为庐而居。洪武十年春正月庚辰之夕,梦异人皓首龎眉,岸帻曵杖而造其庐,谓隆平曰:“人生两间,或出或处,或显或晦,举命也夫,其可强而至哉?”古昔先人有显而居朝,承顺为悦者,曰承明庐;有于南阳卧草莱者,曰草庐;有洗心于道义之域而致其洁者,曰精庐;有弃荣味而呻吟者,曰蜗庐;有仙于山中者,后以其地称庐山。今而因岩崖为庐,其亦名之为崖庐。寤而异之,兴坐待旦,发筴而筮,遇遯之渐,其辞曰:“好遯君子吉。”隆平喜,纳筴于柜,遂题其居曰崖庐。间来谓余而征记,余曰:“子以实而名其庐,旣善矣;或符诸梦,是又善也;卜而吉善,孰大焉?”《斯干》诗曰:“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绵》诗曰:“爰始爰谋,爰契我龟。”《周书》曰:“梦恊卜子,其有矣。”且遯之为卦也,贞艮山也,悔干天也,是天下有山之象焉;互变为坎,是山中有崖之象焉。艮为门阙,坎为隐伏,有庐可遯之象焉。所居符梦,所梦符卜,所卜而又符所居之象,吉又何加焉?夫所谓承明庐者,隆平不欲之矣;所谓草庐、精庐者,不可尚已。隆平倘能养心寡欲,居观干天之象,优游艮山之趣,则所谓庐山、蜗庐者,不得端美于前矣。是为记。

稽古斋记

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夫史之不阙文,于理未甚损也。圣人叹之者,盖叹古道之渐废也。然古道之废于今者,岂独史哉?礼乐射御之习,举扫荡之,所存者惟书耳。书又工乎点画波折之间,务竒巧,逞姿媚,以跨乎人。至于六义,则茫乎其未闻知也。吾尝谓书所以载道者也。夫欲知道,必先穷理;茍欲穷理,必先识书。欲识书,则当研究乎六义。此古者保氏之教然也。呜呼!书自三代以下,六义不明也久矣。虽汉许慎之博,着《说文》于义,止得象形、谐声二类而已。指事、会意间得一二,假借、转注则未之取也。郑夹漈研精极虑,拳拳乎此,著述虽多,然又不过为慎之驾说也。观其假借颇明,则转注昧矣。若徐锴、戴侗軰识见平庸,循迹蹈辙,虽取重于世,较于超然特起者,则劣也。如沈约《韵书》、野王《玉篇》,家藏人用,究其不失于鳞次者,鲜矣。子母相生,声音相谐,造化之自然也。而野王或以子为母者有之,沈约则音声浑然一涂,去取之际,虽诸公之用心,犹有所失,他何议焉?余近在山中,博古之暇,作书曰《本义》,定三百三十字为字母,八百七十字为字。子以象形为首,原文字之本也。次二曰指事,加乎象形者也。次三曰会意,次四曰谐声,合夫象形、指事者也。次五曰假借,次六曰转注,托夫四者之中者也。博考众氏,明辨正俗,祛妄馘惑,断以区区之见,虽未敢自跻于古人,其于君子翫考之际,窃谓少有助焉。夫世之知者亦鲜矣,求同志而相与讲明之,则忽未之见也。及来锺离,闻汀之吴君以庄,慨然有志于古,以稽古名斋,未暇往见。而凤阳郡祭酒吴先生,且俾余为以庄言之。余谓古莫先于书,而书莫先于六义。而以庄稽古之际,岂有过于是哉?余故因吴先生之请,遂发之也。若夫所不可言者,今固不能尽言也。他日握手相遇,与呉君谈一画。未判之先,则庶乎其有所进;视今日所发,直筌蹄耳。

竹东轩记

译苏秦、李斯、王雱、蔡卞这些人,并不是没有勤奋读书、努力学习,然而最终成了乱世中反复无常的小人,士人君子以谈论他们为耻,祸患就在于他们对书籍钻研不深,对道理认识不明,而功名利禄之心先已发动。因此愚昧的百姓和庸俗的官吏,常常拿他们这一类人来诋毁嘲笑文人学士。唉!这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书籍所承载的道理。书籍包容天地的道理,承载圣贤的道统;自有四海以来,直到有家、有身的人,能够懂得它并依道而行,就会安宁、荣耀而显赫;昏昧而违背它,就会危困、受辱、颠覆、陷败而死。这好比稻米、粱米、鱼肉,是贵贱之人活着都要依靠的食物;如果有一个人因为不节制而得病死亡,难道能说是稻粱鱼肉害了他吗?害他的其实是不节制。唉!不节制稻粱鱼肉而导致死亡的人,或许确有其事,但从来没有人读书钻研很深却不显赫的。苏秦、李斯、王雱、蔡卞这些人,只是不曾深刻认识并践行它罢了。假使他们能像孟子、荀子那样充实正道、端正自己;像董仲舒那样潜心笃守;像郭林宗那样深沉安静、进退有度;像诸葛孔明那样通达而善于应变;像陶潜那样安于贫困、乐于本分;像弘景那样寄托精神、辨析广博;像邵雍那样高洁;像周敦颐、程颢、张载、朱熹那样随时而行;任用他们时就端正义理、践行大道,不任用时就保持高尚、乐于顺应天命。这就是他们出处进退一致,必然能够在当时获得称誉、在后世留下名声的原因。我的朋友黄君宗海,摆脱世俗事务,独自坐在丹山之中,极其嗜好并以之为乐的,只有读书而已。他还担心与世俗交战时或许会失败,所以借读书来隐居,用它作为自己的号,表明自己所坚守的志向。然而以宗海的才华和志向,他旷达不羁,修养学业、崇尚德行,常常像还赶不上别人一样,我知道他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会以道为准,不会安于卑微浅近的处境。他将来一定会有足以闻名于世的成就。将来声望和爵位会随他而来,他本来无心追求富贵,而富贵却自然来逼近他,他又哪里能够终身隐居呢?《崖庐记》李隆平氏隐遁在四明山的山谷中,依着岩崖搭庐居住。洪武十年春正月庚辰这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白头长眉、头巾高戴、拖着手杖的异人来到他的庐舍,对隆平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有的出仕,有的退处;有的显达,有的隐晦,全都由命运决定,难道可以勉强求得吗?”古代先人有显达后居于朝廷、顺承君意以求欢悦的,称为承明庐;有在南阳卧居草野的,称为草庐;有在道义境域中洗心修养、达到纯洁的,称为精庐;有舍弃荣华滋味而呻吟的,称为蜗庐;有在山中成仙的,后来便以其地称为庐山。如今依岩崖搭庐,这也可以命名为崖庐。醒来后,他觉得奇异,起身坐到天亮,取出蓍策占筮,得到遯卦变渐卦,卦辞说:“善于退避,君子吉祥。”隆平高兴,把蓍策放入柜中,于是题写他的居所为崖庐。后来他来对我说,请我写记。我说:“你根据实情来命名你的庐舍,已经很好了;它又与梦相应,这更加好;占卜得到吉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斯干》诗说:“于是占验我的梦,是什么吉祥的梦呢?”《绵》诗说:“于是开始谋划,于是契合我的龟兆。”《周书》说:“梦与卜相合,事情就会有成。” 而且遯卦的卦象,下卦艮为山,上卦乾为天,是天下有山的象征;互卦变为坎,是山中有岩崖的象征。艮代表门阙,坎代表隐伏,正有可以居庐退避的象征。居所与梦相合,梦与占卜相合,占卜又与居所的卦象相合,还有什么吉祥能超过它呢?所谓承明庐,是隆平不想要的;所谓草庐、精庐,也无法再超过了。隆平如果能够涵养心性、减少欲望,居处时体察乾天的象征,优游于艮山的情趣,那么所谓庐山、蜗庐,也不能在他面前专美了。这篇记就写到这里。《稽古斋记》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有所阙略、不强作记录的时候,如今恐怕已经没有了。”史书有所阙文,对道理本身并没有太大损害;圣人之所以感叹,是感叹古道逐渐废弃。然而古道在今天废弃的,难道只有史书吗?礼、乐、射、御的学习,全都被扫荡了,保存下来的只有书籍。书法又专门在点画波折之间求工巧,追求奇异精巧,卖弄姿态媚惑,以此超过别人。至于六义,则茫然无知,仿佛从未听闻。我曾说,文字是用来承载道的。想知道道,必须先穷究事理;想穷究事理,必须先认识文字;想认识文字,就应当研究六义。这是古代保氏教育人的方法。唉!自三代以下,六义不明已经很久了。即使汉代许慎学问广博,著《说文》,在六义方面也只得到象形、谐声两类;指事、会意偶尔得到一二例,假借、转注则没有取用。郑夹漈精研极虑,恳切致力于此,著述虽然很多,却也不过是替许慎增添解说罢了。看他的著作,假借说得较明白,转注却又昧于理解。至于徐锴、戴侗等人,见识平庸,只是循迹蹈袭,虽然受到世人推重,与那些卓然超绝、特立独行的人相比,仍然低劣。像沈约《韵书》、顾野王《玉篇》,家家收藏、人人使用,但考察它们不失于杂乱排列的地方,却很少。字与字相生,声音彼此谐合,这是造化的自然规律。然而顾野王有时把子字当作母字,沈约则把音声混在一起归为一途;在取舍之间,即使是诸位名家的用心,也还有所失误,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我近来住在山中,在博览古籍的空暇,写了一部书,名为《本义》,确定三百三十字为字母,八百七十字为字。第一类以象形为首,因为它是文字的根本;第二类是指事,是在象形上加以指示;第三类是会意;第四类是谐声,是把象形、指事结合起来;第五类是假借;第六类是转注,是寄托在前四类之中。广泛考察各家说法,明辨正体和俗体,去除妄说、剔除迷惑,以我的浅见作出判断。虽不敢说自己已经达到古人的境界,但在君子玩味考察之际,私下认为或许稍有帮助。世上真正有学识的人本来就少,想寻找志同道合者共同讲明这些道理,却一直没有见到。后来我来到锺离,听说汀地的吴以庄君有志于古道,因而把书斋命名为稽古,只是还没有空去拜访他。凤阳郡祭酒吴先生又让我要替以庄说几句话。我认为,古道没有比文字更先的,而文字没有比六义更先的;以庄在考察古道之际,难道还能有超过这件事的吗?所以我因吴先生的请求,便把这些话发抒出来。至于其中不能言说的部分,现在当然无法全部说尽。将来有一天与吴君握手相逢,同他谈论一画;在一画尚未判定之前,或许还能有所推进。与今天所发的这些文字相比,那时它们不过是捕鱼的筌、捕兽的蹄罢了。《竹东轩记》

骆君则诚尝为其亲卢浚卿氏求文,其所谓竹东轩者,卢吾邑之大姓也。以竹东名轩,虽因其所固有,然即其所乐,足以知其人之徳矣。虽然,余未与浚卿接,易于毁誉,君子所戒。时虽唯然而未有以偿其命,及筮仕中京,骆君又自余姚致书来,速前盟,乃为之言曰:「昔之以竹名世者,淇澳之猗猗,假彼以兴其徳;渭川之十亩,籍之而等千户侯者,以逰称于晋,以逸称于唐。饫尊荣而逃虗寂者,不可一日无以供啸咏。会于心而适于趣者,舍下之开三径,挹清风而来益者,截筩以谐凤鸣,此又律音而明时者;投陂而龙化,此又以术致异者。今浚卿之好之也,未审其志之所在,无乃有其徳寓其意,欲逃虗寂,怡适情趣,日挹清风,对时光而仰慕前修者乎?」呜呼!今余绊此,何日得赋归田,与骆君握手,出邑郭南门,径造卢氏竹林东,坐轩中,求见竹东翁,必能坐我竹根,出酒核相叙劳。是时也,苍雪堕前,风吟竹叶,瑟瑟作人,笑赞颂之章,当更为浚卿道之。

柳林书庄记

凡人之有得于心而可以乐其志者,虽末艺小技,亦终身而嗜之,常若不足焉。如穷羿之使射,稽康之好鍜,欧冶之炼金,郢人之巧斲,伯牙之于琴,张长史之于草书,公孙大娘之于舞剑,吴道子之于画,是皆浸渍耽玩而不能舍。盖志于斯,有得于斯,则乐于斯而拳拳于斯也。得于技艺之末者尚如此,而况有得于圣人之道者哉?夫圣人之道,昭乎六籍,配造化,通鬼神,冒万物之理,范古今之变。前乎先王不能违,后乎未来不能越。得之于心,则泰于身而溢于前,富贵尊荣不足以比其显,阴阳代序不足以如其幽,棘璧荆玉不足以喻其隆,声四海之珍不足以方其味,龙战于天不足以抵其变。此先进之士有埋首疲精,达昏旦,遗寒暑,忘寝食,而孜孜不遑少息者,其真志于斯,得于斯而乐于斯以拳拳于斯者也。会稽张君景颜,少力于书,壮出而仕,旣而不得大施,遗弃一切,夫妇隐鉴湖之曲,探圣人之道,慕前修之髙,开一室,环种以柳,齐列图书其中,名曰柳林书庄。起居食息,触忤不平,一适乎书。其亦志于斯,得于斯,斯乐于斯而拳拳于斯之如是者乎?呜呼,吾亦有志于斯久矣,縻禄于此,未能如张君之乐也。他日倘遂所志,束书南归,访景颜之居而造焉,谈而有合,将脱巾挂柳树枝上,坐緑阴中,以得闻其所未闻,读其所未读。斯时也,理明疑释,见道跃如,岂不乐也哉?张君必不吾郄,故先文以寄之。

草亭记

友人余君负上虞东郭门而居,居近市,嫌其喧隘,别作娯亲之所,卽舍后旷夷之地数十亩,中髙矩其址,立亭八九椽,覆以白茅,列树花果桑竹数百十本,引泉注渠而决左右,外则规簜槿,髙藩,名其所曰东园,亭曰草亭。间侍亲渉园以逰,入亭以息,览望江山之壮,延适风景之美,时课子弟,持樽酒,捧肴称寿,为乐意甚慊也。而来征记于余姚赵古则先生曰:“大丈夫生天地间,得志则正立朝廷,犯颜天子之前,援荐俊英,诛斥奸邪,绥怀夷裔,出则袍鞾鞍马而前后壮士,入则玉佩而曵长裾,务欲利及于人,人声流于世世。不得志则贲于荒僻,笑傲侯王,课耕之暇则荫嘉樾,激清泉,时披读古豪杰士传,长声放歌以舒所藴,时节则搥狗烹羔,吹竹弹丝,挥觞醉酒,上致乐于亲,下尽欢于妻子。呜呼,寜似夫没身于世者,索升斗之禄,退缩于人而不耻,涩逐逐于分铢而不能少裕者哉?”余方脱谢人之所汲汲者,将从吾所好,非余君,吾谁与谈?乃为之歌,俾余君酒后耳热,作击缶乌乌而歌,歌曰:“东园之丘,草亭幽幽,墙桑八百株,春蚕可为裘,五顷肥田,六角黄牛,课奴勤力,稻米登秋,舂秫作酒,可以忘忧,人生从所好,何事乎公侯。”

坞山读书处后记

译骆君则诚曾经替他的亲友卢浚卿氏请求文章;所谓竹东轩,就是卢氏所建。卢氏是我们县的大姓。用竹东来命名轩,虽然是因为那里本来有竹林,但也正说明他所喜爱的事物,由此足以知道这个人的德性了。不过,我还没有同浚卿交往,轻易议论毁誉,是君子所戒惧的。当时我虽然答应了,却一直没有机会完成他的嘱托。等到我在中京接受筮仕,骆君又从余姚来信,催促我履行先前的约定,于是替他说道:“从前以竹子闻名于世的,有《淇澳》诗中茂盛的竹子,借它来兴发君子的美德;有渭川十亩竹林,凭借它足以和千户侯相比,竹林之游在晋代以名胜著称,在唐代以闲逸著称。享受了尊贵荣耀而想逃离空虚寂寞的人,一天也不能没有可以供自己吟啸歌咏的东西。合乎心意而适合情趣的,有舍下开辟三条小径的,有吸取清风以增益自己的,有截取竹管来合着凤凰鸣声的,这又是以律音彰明时代的;有投身陂泽而化为龙的,这又是凭术数获得奇异的事。如今浚卿喜爱竹子,还不知道他的志向在哪里,莫非是把自己的德性寄托在竹上,想逃离空虚寂寞、怡悦适意,天天吸取清风,面对时光而仰慕前代贤者吗?”唉!如今我被事情羁绊在这里,不知哪一天才能赋诗归田,和骆君握手,走出县城南门,直奔卢氏竹林东边,坐在轩中求见竹东翁;他一定会让我坐在竹根旁,拿出酒和果品来相互慰劳。到那时,苍白的雪落在眼前,风吹竹叶发出瑟瑟声,仿佛对人低吟;我笑着赞颂的诗篇,还要另外为浚卿写出来。《柳林书庄记》凡是心中有所获得、足以使自己的志趣感到快乐的人,即使只是末流的小技艺,也会终身嗜好,常常觉得还不满足。例如穷困的后羿专心射箭,嵇康喜爱打铁,欧冶子冶炼金属,郢人擅长砍削,伯牙精于琴艺,张长史精于草书,公孙大娘善于舞剑,吴道子长于绘画;这些人都沉浸其中、耽玩其中而不能舍弃。大概是因为立志于此、在此有所收获,所以乐在其中而拳拳不舍。得到技艺末流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得到圣人之道的人呢?圣人之道,昭明地载于六经,与造化相配,通达鬼神,包容万物的道理,规范古今的变化。前于先王,不能违背它;后于未来,也不能超越它。心中得到它,身体就安泰,道德就洋溢于前;富贵尊荣不足以比拟它的显著,阴阳代序不足以比拟它的幽深,棘璧荆玉不足以比拟它的高隆,声闻四海的珍宝不足以比拟它的滋味,龙在天上交战也不足以抵达它的变化。古代先进的士人有埋头苦读、耗尽精力,通宵达旦,忘却寒暑,废寝忘食,勤勉不暇稍息的,正是因为他们真心立志于此,在此有所获得,以此为乐而对它拳拳不舍。会稽张君景颜,年轻时致力于读书,壮年出仕,后来未能得到充分施展,便抛弃一切,同妻子隐居在鉴湖之旁,探求圣人之道,仰慕前代贤人的高尚,开辟一间屋子,四周种满柳树,把图书整齐地放在里面,命名为柳林书庄。他的起居饮食、休息劳作,以及遭遇不平和触犯不顺之事,都一概归于读书。这难道不就是立志于读书、从读书中有所得、以读书为乐并对读书拳拳不舍的样子吗?唉!我也早就立志于此,只是被俸禄羁绊在这里,不能像张君那样快乐。将来如果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我一定捆好书籍南归,访问景颜的居处并前往拜访;如果交谈投合,就解下头巾挂在柳树枝上,坐在绿荫中,得以听到他未曾听闻的道理,读到他未曾读过的书。那时道理明白、疑惑消除,对道的认识活泼呈现,难道不快乐吗?张君一定不会拒绝我,所以先写这篇文章寄给他。《草亭记》我的朋友余君背靠上虞东郭门居住,住所靠近集市,嫌那里喧闹狭窄,另建一处供奉养亲人的地方,就在屋后几十亩宽阔平坦的地上,选其中较高处平整地基,建起八九根椽子大小的亭子,覆盖白茅,排列种植花木、果树、桑树和竹子一百多棵,又引泉水注入沟渠,分流到左右两边;外面环绕种着竹子和木槿,筑起高篱笆,把这地方命名为东园,把亭子命名为草亭。他有时侍奉父母游览园子,进入亭中休息,观赏江山的壮丽,享受风景的美好;有时督课子弟,手持酒樽,捧着菜肴祝寿,享受天伦之乐,心中非常满足。他来向余姚赵古则先生请求记文,说:“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得志时就正直地站立在朝廷,在天子面前犯颜直谏,推荐贤俊,诛斥奸邪,安抚怀柔夷狄;出门则前后有壮士相随,自己穿袍戴靴、骑鞍马;入朝则佩玉拖长裾,务求利益施及众人,使声名流传于后世。不得志时就隐居荒僻之地,笑傲侯王;耕作之余就在佳树下乘凉,引清泉激流,时常披阅古代豪杰之士的传记,放声长歌来舒展胸中所蓄;时节到了就打狗烹羊,吹竹管、弹丝弦,举杯痛饮,使上能让父母得到快乐,下能让妻子儿女尽情欢乐。唉!难道要像那些终身埋没于世间的人一样,只求升斗之禄,面对别人退缩而不以为耻,斤斤计较于分毫利益而始终不能稍稍宽裕吗?” 我正要摆脱世人所汲汲追求的东西,去追随自己的爱好;如果不是余君,我还能和谁谈论这些呢?于是作歌,让余君酒后耳热,敲击瓦缶发出呜呜声而歌唱道:“东园的山丘,草亭幽静;围墙边有八百株桑树,春天养蚕可以织衣;五顷肥田,六角黄牛;督促奴仆勤劳耕作,秋天稻米收成;舂捣黏高粱酿成酒,就可以忘却忧愁。人生应当随从自己的爱好,何必在意公侯。” 《坞山读书处后记》

余筮仕于中京,期月即被谗毁,摈回田里,复得归栖坞山,卒业访曩时相与从事于诗书者,或羇于世故,或迷于异端,或牾于商贾,或污于屠贩,或沦于百工技艺,能始终不踰志,而出则耕牧,入则读书者,惟山之阳张■〈王车王〉廷玉,山之阴胡弦直如直如,与余所居尤近,相与往还尤宻,间过其读书处而问之曰:“古人有别三日当刮目之语,今吾离羣也久矣,若读书何?”居直如时酒酣耳热,对时髦陈书要品评古今人物曰:“六经万世之标准,理或不显,传注蠧之也。参伋而上,元乎不敢容喙。孟子得时,吾不知与太公望孰后先?耼周关列不遇而迷其迹者,与鞅非韦斯何?得此城旦书乎?屈原、仲舒亦各几道,相如之狂,浮子长之浩溢赡哉,而皆未几。杨雄、王通摸掇而未暇者也。班固非惟不能续厥父,弥不及乃姑矣。诸葛武侯诚卧龙也,不能大作霖雨者,蝍蛆害事,亦岂细哉?阮籍纵酒,却未肯效王猛之扪虱耳。霍光乃不读书之司马君实,陶渊明乃不得势之谢安石也。然晋史之冗靡,絶不足谈,观诸人物足遮困目而取解颐。南北儒乗无一杰士,房杜辈倚时得名,窃怪其不能立纲以图长久。李白、杜甫精小技而得夸,魏征、颜鲁公以正气而蹈道,韩愈、陆贽吾不哀其为人之臣,而有哀其为人之君者。噫!非独哀韩陆时之为君者若是者,吾每哀之。韩、富若居赵普之位,程明道若得王安石之势,宋太祖、神宗其为何君?安石直卫鞅之伦耳,而不车裂者,文章之幸也。康节则见大遗小已甚,贾谊则期治出言太迅。南渡而后异材林列,工师不能择而庸之,匠人斲而坏之,惜哉!王充之论衡,张华之博物,所谓虽多亦奚以为?五六十年来者,文以易米贸财,人以荣禄为志,且为何益于事?其它雷轰电激,神变鬼露,花丽绮敷叠出纷纭,亦天地间所不可少者,姑勿论。呜呼!余与直如别,亦未甚久,而其所见甚卓然,所言甚壮,气甚鋭,议论甚辨,而得旨趣甚有归。倘由是而益其力,尽其所不及,裁折其或过,择其所庶几,口而诵,心而维,以所评古人而勉焉。塞则守达,而行志必有所在也。旣而次第直如之言,曁所勉于直如者,连书两通:一以贻廷玉,以期不孤;一以书于巻末,为后记云。

梅雪轩记

大凢形象乎天地之间者,我之心泰,趣通见皆可以达意而自娱。茍韫不平之气,羇世之故,见之益足以丛忤于中而已,尚何适趣之有?夫沚苹涧藻之微物,可以羞于宗庙者,诚之所寓也。芣苢小草可以相乐者,适于情也。察龟可以画卦,观梅可以悟道,会于心也。震雷惊于前而不知,积雪深尺而不觉,非不虩虩而冽冽也,诚之所注,心有所在故也。黍稷生民之天,周大夫见之而兴叹。苌楚无知之朴■〈木敕〉桧,氓叹己之不如。花鸟平日之可乐者,感时恨别则溅泪而惊心。太阳下土之所仰照,商民寓意则欲其丧。明月光辉之可爱,营垒则欲其休照。何则?心之所激情之所感,有不同耳。若昔贤之所好,以菊以兰以梅以竹,以清风白云雪月而见美于当时,传与后世者,盖皆因其所适,所寓于一时耳。谓其深有所得于其物者,吾亦未之是也。友人骆君则诚,当隆冬大雪之时,对梅吟笑,适梅花半吐,恍然有得于心,遂题于屋壁曰「梅雪轩」,抑亦识其一时所适云耳。骆君通古今,心豁而气平,又不縻于世故,其接于前而交于目者,得非有得而可乐者,奚止梅雪而已哉?则诚又尝谓余曰:「吾先人亦尝有其号矣,因吾时所适,遂得吾先人之所知而好者,笃矣。」然则骆君以梅雪名轩,有自来矣。士大夫之登其轩而赋其题名,不求其意而求其迹,则非知我则诚者也。

树下居记

译我在中京接受筮仕,过了一个月就遭到谗毁,被摈斥回乡,又得以回到坞山居住。完成学业后,我访求从前一同从事诗书的人:有的被世俗事务羁绊,有的迷失于异端,有的被商贾事务违背初心,有的沾染屠贩之业,有的沉沦于百工技艺;能够始终不违背志向,出门就耕田放牧,入室就读书的,只有山南张■〈王车王〉廷玉和山北胡弦直如直如。他们与我的住处尤其近,往来更加密切。我偶然经过他们的读书处,问他们说:“古人有离别三日就应当刮目相看的话。如今我离开诸位已经很久了,你们读书有什么长进呢?”当时胡直如酒意正浓、耳朵发热,面对时髦的书籍陈说要旨,品评古今人物,说:“六经是万世的标准,其中的道理有时不显明,是传注把它弄得繁琐遮蔽了。参、伋以上的圣贤,我本来不敢插嘴评论。孟子如果逢遇时运,我不知道他和太公望谁先谁后。老子、庄周、关尹、列子怀才不遇而迷失踪迹,和商鞅、韩非、李斯有什么不同?难道能得到这种‘城旦书’吗?屈原、董仲舒各自几乎合于大道;司马相如狂放,超过司马迁的浩大丰赡吗?也都没有多久。扬雄、王通只是摸索拾取,还来不及完成。班固不但不能继承他父亲的事业,甚至更加比不上他的姑姑。” 诸葛武侯确实是卧龙,不能大施作为、降下甘霖,是因为蝍蛆之类的小人妨害事情,难道这危害还小吗?阮籍纵情饮酒,却没有肯仿效王猛那样扪虱而谈。霍光就是没有读书的司马君实,陶渊明就是不得志的谢安石。然而《晋史》冗长浮靡,完全不值得谈论;看看其中的人物,也足以遮挡困倦的眼睛、博取开怀一笑。南北朝的儒者著述中没有一个杰出人物,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倚仗时势而得名,我私下奇怪他们不能树立纲纪以谋求长久。李白、杜甫精于小技而获得夸誉,魏征、颜鲁公凭正气践行大道;韩愈、陆贽,我并不哀叹他们做人臣,却哀叹他们作为人君。唉!并不只是哀叹韩愈、陆贽所处时代的君主如此,我常常为这些君主悲哀。韩琦、富弼如果处在赵普的职位,程明道如果拥有王安石的势力,那么宋太祖、宋神宗会成为怎样的君主呢?王安石不过是商鞅一类的人,只因没有被车裂,算是文章的幸运。邵康节是看见大的、遗忘小的,太过了;贾谊期望治理成效,言论又太急切。南渡以后,奇异人才成片出现,工师却不能选择任用,匠人反而砍削毁坏他们,可惜啊!王充的《论衡》、张华的《博物志》,所谓著述虽多,又有什么用呢?近五六十年来,文章只用来换米换财,人的志向只在荣禄,这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呢?” 其他那些雷轰电激、神奇变化、鬼怪显露,以及花朵艳丽、锦绮铺陈、层层叠出而纷杂繁多的东西,也是天地之间不可缺少的,姑且不论。唉!我和直如分别还不算太久,但他的见识非常卓越,言论非常壮阔,气势非常锐利,议论非常明辨,而且所得的旨趣很有归宿。假如他由此更加努力,弥补自己的不足,削减或纠正过分之处,选择接近可行的道理,口中诵读、心中思考,以自己对古人的评论来勉励自己;困厄时就守道,显达时就实行志向,一定会有自己的归宿。后来我依次记录直如的话,以及我勉励直如的话,连续写成两份:一份送给廷玉,希望他不至于孤立;一份写在卷末,作为后记。” 《梅雪轩记》大凡天地之间有形有象的事物,只要我的心安泰、兴趣通达、见解相应,都可以用来表达心意、自我娱乐。如果胸中藏有不平之气,又被世事羁绊,那么看见外物只会更加聚集心中的抵触罢了,哪里还有适意和情趣呢?水洲上的苹草、山涧中的藻类这些微小植物,可以拿来供奉宗庙,是因为诚意寄托在其中;芣苢这种小草可以使人彼此欢乐,是因为它合乎情感;观察龟甲可以画卦,观看梅花可以悟道,是因为它们与内心相会。雷声在面前震响而不知道,积雪深达一尺而不觉得,并不是没有惊恐、寒冽之感,而是诚意专注、心中另有所在。黍稷是养育人民的根本,周代大夫见到它便兴起感叹;苌楚这种无知的朴■〈木敕〉,百姓反而感叹自己还不如它。花鸟平日是可使人快乐的东西,遇到感时伤别时却会使人泪落、心惊;太阳是大地仰赖照耀的东西,商代百姓寄托了意愿,反而希望它灭亡;明月的光辉令人喜爱,军营却希望它停止照耀。为什么呢?因为心中激发的情绪和外物触发的感受各不相同。至于前代贤人所喜爱的菊、兰、梅、竹,以及清风、白云、雪、月,能够在当时被认为美好并流传到后世,大概也都是因为它们恰好适合当时的心情,成为一时的寄托罢了。说他们从这些事物本身获得了深刻的东西,我也不能这样认定。我的朋友骆君则诚,在隆冬大雪时面对梅花吟咏谈笑,正逢梅花半开,忽然心中有所领悟,于是题写在屋壁上:“梅雪轩。”这大概也是记下他一时的适意罢了。骆君通晓古今,心胸豁达而气度平和,又不被世俗事务羁绊,那么凡是接触于眼前、交会于目中的事物,难道不是都有所得而可以使他快乐吗?哪里只限于梅和雪呢?则诚又曾对我说:“我的先人也曾有过这样的号。因为我当时有所适意,便由此得到我先人所知道并喜爱的事物,这份关系是深厚的。”既然如此,骆君用梅雪为轩命名,是有来由的。士大夫登上他的轩来题咏这个名字,如果不求得它的意义而只追求它的形迹,就不是了解我和则诚的人。《树下居记》

出余姚东郭门,由黄山取道于郊阡陌,而走三十里许,渉烛湖,复山行八九里,乡曰龙泉桥,入一坞,有古浮屠曰双林,建于唐天佑元年,号双洞院。宋治平二年,乃改今额,以其僻在陬隐,是以名卿硕士罕至其地,然其徒亦未有能奋起踵往武而张大其事者。明洪武十二年春,谟训中上人始来主之,即畚秽薙荒,易朽起仆,而殿堂厢寮为之一新。于是钟鼓朝暮,灯香明酽,法轮时转,而梵音琅琅出林表矣。逺近闻观,莫不骇眩。退休一室,复趺坐诵《十二观》《法华》二经以为常业,虽寒冰暑雨烈甚,不少懈废。字其室曰「树下居」,其取双洞故事,以显双林之迹,而兼美岩壑之藏欤?余则以为上人心于佛,志于佛,耳于佛,目于佛,口于佛,而念念于佛者也,岂宜以迹求哉?盖方其瞻仰世尊象貌,宫殿分明,瑶盖光显,斯时也,了然体相之际,妙我真如之境,法眼净透于三千世界,无非世尊妙相之见,抑岂徒事双林山中丛青畜翠,风叶露葩,纷红扬白,而取适于一时之肉眼?虽然,日也,氷也,以至于禽鸟也,无不可观而得。今于《十二观》中独有取于第四相者,则又若于双洞之事有心契者焉。因其征记而道及之,然乎否乎?

拄笏轩记

君子有持心之道,若防水焉。今夫水静而潴之,则汪洋弥瀚而澄澈,能鉴及。欲灌漑流注,取之则不竭,扣之不污,决之则沛焉,莫能遏,素蓄故也。君子之于心,恬而安之,廓而广之,敬以一之,勿私焉而自挠,勿欲焉而自蔽,勿念虑驰逐而自水火。则事物之来,是非之别,洞然若持烛之取影,豁然若临镜而鉴形,素养故也。此吾宗人自立甫丞广陵尹灵台,而皆有善政于人也。由是平居之时,持心斋敬,穷理昭晳,而无挠蔽驰虑之所致也。常临轩拄笏,崇朝竟夕,凝然不动,俨然若思。因得其得,遂题其轩曰拄笏。经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自立其名,知此道者与?或谓自立旷达豪迈,趣通于西山爽气,以兀傲桓冲辈耳。余则以自立将事上以敬,治人以礼,而欲各尽其分,以永终誉者也。奚有局效晋人蔑视在上而自以为髙者乎?因解或者之言,而陈君子持心之道,以为拄笏轩记。

谨节堂记

孔子谓曾子曰:「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会稽金君实采其旨而名其事亲介寿之堂曰「谨节」,旣以自儆戒,且以示廸于子姓也。乃因其宗人正音与余友善而来取记,余遂敷发其义而为之言曰:「凡人之行,好出悖言,取憎于人,非谨其身也;邪行淫僻,昏蔽屈贱,非谨其身也;性很击鬬,毁伤毛肤,非谨其身也;怠惰支体,乐于玩戏,非谨其身也;习于异端,昧理否道,贻笑彦圣,非谨其身也;美饰骄身,非节于用也;饮酒致湎,嗜甘很戾,非节于用也;弃敦朴,崇华靡,非节于用也;不习于礼义而事声色伎巧,非节于用也。不能谨其身节于用,则贻羞辱危患于父母必矣。贻羞辱危患于父母者,于禽兽尚奚诛哉!今君实克承祖父之训,猛自磨励,敦其本,厚其基,而常若蹈履风海潴浪水泽,惟恐不适于中道而贻忧于亲,可为贤矣。且古今朝典取士之道,于孝弟农工商贾不与,则金之门持命之士命大夫卿者,他日蛰蛰源源,未必不由谨节之功也。」孟子曰:「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吾于金之门将有待矣。

竹松深处记

大雄氏之教,主乎清净无为。为其徒者,尤当息欲禁心,逃空寂,甘淡泊,然后能得其得而超彼岸也。若慧逺之誓虎溪,大善之栖林野,慧超之居蓝谷,法彦之寂坐林间,处谦之留巾子山,有岩之庐,檀木是皆能离外慕,持苦行,而一死生也。此吾所知有大浮屠曰采上人者,尤有志于前修行业,肥遯于崇山之竹林深处,而甘于攻苦敷淡也。上人少英豪,博习内外典,累熏名刹,旣刮去世荣,卓锡归栖故山,持戒修行定慧学,复日宣五时八教之旨。余尝造焉,疑其不多户牖,而问之上人。以为不持戒,无以律已;不习教观,则不足以会宗统而大畅其妙;不禅定,则不足以澄寂身心而超悟洞豁也。余于是知学佛之徒,不独灰心槁身,空寂之境而已,又得夫格致诚正之道焉。兹其所以慧逺、有岩诸贤,念念谨此而不舍。上人景慕致情而不斁也。与余恐后来之人,亦有如吾疑于上人者,敢记其所道之大旨于其竹松深处。若其景清境寂,阴布翠流,风泉月露之异于人间世者,非惟不能形容,抑亦上人心境两忘而不待形容也。

日省斋记

译从余姚东郭门出去,经黄山取道郊外田间小路,走三十里左右,渡过烛湖,再走山路八九里,有个乡叫龙泉桥。进入一处山坞,有一座古佛塔,名为双林,建于唐天祐元年,号称双洞院。宋治平二年,才改用现在的匾额。因为它偏僻地处边远隐蔽之处,所以名卿硕士很少到这里来;然而寺中僧徒也没有谁能奋发起来,继承前人的事业并扩大它。明洪武十二年春,谟训中上人才开始主持这里,便铲除污秽、割除荒草,替换朽坏之物、扶起倒塌之处,于是殿堂、厢房、僧寮全都焕然一新。此后早晚钟鼓不断,灯火香烟明盛浓郁,佛法之轮时时转动,梵音琅琅传出林外。远近听闻前来观看的人,没有不惊骇目眩的。上人退居一室,又盘腿坐着诵读《十二观》《法华》二经,作为日常功课,即使严寒结冰、暑热下雨、酷烈异常,也一点不懈怠废止。他把自己的房间题名为“树下居”,是取用双洞的故事,以彰显双林的遗迹,同时也赞美岩壑中的收藏吗?我却认为,上人的心在佛,志在佛,耳听的是佛,眼见的是佛,口说的是佛,念念不离佛,哪里适宜只从外在遗迹来寻求呢?当他仰望世尊的形貌,宫殿分明,瑶盖光明显耀时,正是体察形相而妙悟真如境界之际;法眼清净,透彻照见三千世界,无非是世尊的妙相,这难道只是欣赏双林山中一片苍翠,风吹叶动、露润花朵、红白纷呈,来满足一时肉眼的观赏吗?” 不过,太阳、冰,以至于飞禽走兽,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观照而有所获得的。如今在《十二观》中唯独取第四相,这又仿佛是与双洞的事情心有契合。因此应他的请求作记,顺便谈到这些;不知是否如此?《拄笏轩记》君子有持守心性的道理,就像防止水患一样。水如果静静蓄积,就会浩荡广大而清澈,能够照见事物;想要灌溉流注,取用它也不会枯竭,敲击它不会污浊,决开它就会奔涌而出,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是因为平素有所蓄积。君子对于自己的心,应当安静安定,使它空旷广大,以敬意专一持守,不要因为私心而自我扰乱,不要因为欲望而自我遮蔽,不要让思虑驰逐而使自己陷入水火。这样,事物来到面前,是非的分别便会洞然明白,如同手持蜡烛取影,豁然开朗如同面对明镜照见形貌;这是因为平素有所涵养。我的宗人自立,任广陵尹、灵台丞时,对百姓都有善政。这是他平居持心斋敬、穷究事理而明白清晰,不受扰乱、遮蔽和驰逐思虑影响的结果。他常常面对轩窗拄着笏板,从早到晚凝然不动,庄严地像在思考。因而得到其中的意义,于是题名他的轩为拄笏。经书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自立用这个命名,难道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吗?有人说自立旷达豪迈,兴致通达,像西山爽气一样,只是仿效桓冲一类人的傲然自得。我却认为,自立将要以恭敬侍奉上级,以礼治理百姓,希望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从而永久保全声誉。哪里会有像晋人那样轻视上位者、自以为高明的局促效法呢?” 所以我解释了有人所说的话,并陈述君子持守心性的道理,作为《拄笏轩记》。《谨节堂记》孔子对曾子说:“谨慎修身、节约用度,以此奉养父母,这是平民的孝。”会稽金君实取用这句话的旨意,把侍奉亲人、祝贺长寿的堂屋命名为谨节,既用来自我警戒,也用来给子孙作示范。他的宗人正音与我交好,前来请求我作记,于是我阐发其中的意义说道:“凡人的行为,如果喜欢说违背常理的话,招致别人憎恶,就不是谨慎修身;行为邪僻淫乱,昏昧蒙蔽、屈辱卑贱,就不是谨慎修身;性情凶狠、好斗争执,损毁伤害自己的皮肤,就不是谨慎修身;懒惰懈怠、放纵肢体,喜欢玩耍嬉戏,就不是谨慎修身;沉习异端,昧于道理、否定正道,使贤者圣人贻笑,就不是谨慎修身;以华美装饰骄矜自身,就不是节制用度;饮酒到沉湎的地步,嗜好甘美而性情暴戾,就不是节制用度;抛弃敦厚质朴,崇尚华丽靡费,就不是节制用度;不学习礼义,却从事声色和技巧玩艺,就不是节制用度。不能谨慎修身、节制用度,就一定会给父母带来羞辱、危险和祸患。给父母带来羞辱、危险和祸患的人,即使对禽兽,又还有什么可责罚的呢?如今君实能够继承祖父的教训,奋力磨炼自己,敦厚根本、加厚基础,常常像行走在风海积浪、水泽之间,唯恐不能走在中正之道上而给亲人带来忧虑,实在可以称为贤者。况且古今朝廷按照典章选取士人的办法,对于孝、悌以及农、工、商、贾之人并不录用,那么金氏门中秉持志向的士人、任命为大夫卿的人,将来一代接一代、源源不断地出现,未必不是谨慎节制的功劳。”孟子说:“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爵就会随之而来。”我将等待金氏家门出现这样的结果。《竹松深处记》大雄氏的教法,以清净无为为主。作为他的弟子,尤其应当止息欲望、禁制内心,逃入空寂之境,甘于淡泊,然后才能获得所得,超越到彼岸。像慧远发誓不过虎溪,大善栖身林野,慧超居住蓝谷,法彦寂静坐在林间,处谦留居巾子山,有岩筑庐,檀木修行,他们都能够离开外在的羡慕,持守苦行,把生死看作一体。这是我所知道的。大寺中有一位采上人,尤其有志于前代高僧的修行事业,远离尘嚣,隐居在高山竹林深处,甘愿从事艰苦修行、安于淡泊。上人年轻时英俊豪迈,广泛学习内外典籍,屡次熏修于名刹;后来已经刮除世俗荣华,卓然执锡回到故山,持戒修行定慧之学,又每天宣说五时八教的宗旨。我曾去拜访他,因疑惑他的居室窗户不多,便问上人。他认为,如果不持戒,就无法约束自己;不学习教法和观法,就不足以会通宗旨、充分阐发其奥妙;不修禅定,就不足以澄清身心、超然觉悟而彻底通达。我于是知道,学习佛法的人,不只是要灰心槁身、停留在空寂境界而已,还能得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道理。这正是慧远、有岩等贤人念念谨守而不舍弃的地方。上人也仰慕他们,倾注情志而不厌倦。我担心后来的读者也会像我当初怀疑上人那样,所以冒昧把他所说的大意记在这篇《竹松深处记》中。至于那里景色清美、境界寂静,树荫铺展、翠色流动,风、泉、月、露的奇异之处不同于人间,即使不能用语言描绘,恐怕也是因为上人已经达到心境两忘,不需要再加以形容了。《日省斋记》

水精之镜,至明矣。置之于室,而拂拭不加,则尘垢积之,可求其明乎?是以人用之者,玄锡以粉之,白毡以摩之,藉之以绮縠,囊之以文绣,而又匣之以刻木。不用则退藏于宻矣,用而发之,则光景莹然,随物之来,而不能逃其妍媸矣。心之存乎人者,岂不神明而灵变哉?然物欲攻蔽,亦犹尘垢之于镜,逐物而引之,可以为神明而灵变耶?是以修道之士,窒其欲而养其性,慎其情而防其意,闲耳目之视听,谨手足之动履。闲居则寂然而神凝,应事则洞然而达贯。非博学守约,真知实践而省思之至者,焉能至乎此哉?同邑童子彦蒙,好读书,能务本,取曾子自治要语,篆揭于所居之室,曰「日省斋」。乃因严仲本余善交而来,请记。余旣为之说,而又进之曰:孔门弟子盖三千焉,衍圣人之道而得其宗者,惟吾曾子。当今之时,纵心侈欲,顺情茍行,而不一察其身而致颠覆者,比比焉。而彦蒙独能守约持已为切要,岂不贤也哉?他日泰宇寜而神明灵变,亦由日省之功也。行逺自迩,登髙自卑。彦蒙尚其勉之。

与钱博士书

某,余姚山中一介书生也。技艺词章,无能为时所取。然劬书不倦,徒兀兀笔砚间者,志有所在也。抑尝读先生之文,仰先生之意矣。然未获造先生之庭,拜先生于床下者,盖为眇末小子,不敢以容易见耳。尝欲奉尺书,如马子才上苏东坡所言者,以自道其志而陈于先生之前,则其委曲之情,愤懑之意,剖心析胆之言,已为子才尽之矣。今因里中舒景常造馆下,敢奉此为先容,不识先生还能予进否耶?不备。

答张天民书

走少时读书,窃感夫朋友非骨肉之亲,而居人伦五之一,岂知圣人立教之旨者也?夫辅已之仁,责已不善,相与讲明道艺,而成事业,皆于朋友焉取之,斯其所以为大也。近从事搢绅之间,或仰其徳,或求其艺,或慕其多文稽古,是以孜孜汲汲,惟恐不逮者,盖欲其所谓辅仁责善,明道艺成事业而然也。闻执事所守久矣,思欲一与相见,出肺腑,敷肝肠,以摅所积藴,以言所志愿,而抱恨未获。今蒙以所作为先施,三复伏读,虽曰未获面识之而已,心识之矣。雅意不可虗辱,敢奉此为复赘。

与宋推官书

古则奉书廷臣,推相公阁下。昔在锺离,深蒙刮目,非斯文之至者,乌能获此礼哉?别来月余,西便者三四,不奉尺素者,非慢且怠,乃恐耻于阁下,故不敢耳。今复此呶喋者,旣而熟思之,乃叹曰:「宋公乃达道理君子人也,岂以我之不幸而有易中耶?且仆之不幸,非实故获于虑,乃堕于憸人之计耳。抑观之自古逮今,若是类者,原原有之,亦何足动余之方寸哉?且古圣贤之出处行藏,塞于此者通于彼,屈于今者伸于后,仆之屈塞,必有通伸者焉。今而往,吾将深藏夫不刋之书,传之于后,必有所在也。」今仆之出此言,非所以矜耀夸诞于左右,恃在交深爱厚,姑道其常耳。仆念在乡巷时,自以为识不减古人,学不下今人。及出而交接天下时彦,亦可与之下上,窃许已乃一豪杰之士,取功名易可若举羽。不意低心所取者旣非同道,次志所行者又非要地,遂委情翰简,研神书理,不以小节者为介,亦复何悔?李翱云:「得位于时,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皆不著书。阨摧于时,身取卑下,泽不能润物,耻灰烬而泯,又无圣人为之发明,假空言是非而自光耀于后。」是古则之心志也。阁下幸勿以其屈于今而发此狂谈,放歌东归,相觌未卜。临楮洒然,太守、贰守诸公,语及引意,谅亦非诮。见心平仲嘱笔致敬,余不备。

与徐大章先生书

译水晶制成的镜子,明亮到了极点。把它放在室内,却不加拂拭,尘垢就会积上去,还能要求它保持明亮吗?所以人们使用镜子时,要用玄锡粉末擦拭,用白毡摩擦,用绮縠作衬垫,用文绣制成袋子装起来,还要用刻木做成匣子收藏。不使用时,就退藏在密室中;使用并取出时,便光彩晶莹,随着物体出现在镜中,没有什么能逃过它对美丑的辨察。人的心,难道不是神明而又灵活善变的吗?然而物欲侵扰蒙蔽它,也正如尘垢蒙蔽镜子一样;如果追逐外物而受其牵引,还能成为神明而灵活善变的心吗?因此修道的人,闭塞自己的欲望而涵养本性,谨慎对待情感而防范意念,使耳目不任意视听,使手足谨慎行动。独居时寂静安定而精神凝聚,处理事务时洞察明达而贯通事理。若不是博学而能守持要约,真正知晓并实行,又经过深切反省思考的人,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同乡童子彦蒙,喜爱读书,能够致力于根本,选取曾子自我修养的重要言语,篆书写成悬挂在居室中,题为“日省斋”。于是通过严仲本这个与我交好的朋友前来,请我作记。我已经替他说明了这件事,又勉励他说:孔门弟子大约有三千人,能够推演圣人的道并得到其宗旨的,只有我们的曾子。如今这个时代,放纵心志、奢侈贪欲、顺着情性苟且行事,却不曾察看自身而导致倾覆的人,比比皆是。而彦蒙独能守持要约,把自我约束作为切要之事,难道不是贤者吗?将来心志安泰、精神神明而灵活,也必定是每日自省的功效。远行要从近处开始,登高要从低处起步。彦蒙,希望你努力吧。给钱博士的信 我,是余姚山中的一个书生。技艺和文章,都没有什么能被当时取用的。然而勤苦读书从不厌倦,只是埋头于笔砚之间,是因为心中有自己的志向。或者说,我也曾读过先生的文章,仰慕先生的志意。然而还没有机会到先生门下,在先生座下拜见,是因为我是一个微末小子,不敢轻易求见罢了。我曾想奉上一封短信,像马子才向苏东坡进言时所说的那样,来说明自己的志向并陈述在先生面前;那么其中曲折委婉的情怀、愤懑不平的心意,以及剖心析胆的话,已经被子才替我说尽了。如今借乡里舒景常到您的馆舍去的机会,冒昧奉上此信,作为先行介绍,不知先生还能允许我进见吗?不尽意。答张天民书 我年轻时读书,私下里感到,朋友并不是骨肉亲属,却处在人伦五伦之一的位置,难道不是圣人立教的宗旨吗?辅助自己行仁,责备自己不善,彼此讲明道艺,共同成就事业,这些都要从朋友那里取得,这就是朋友关系之所以重要。近来我同士大夫交往,有的是仰慕他们的德行,有的是求教他们的技艺,有的是羡慕他们博学而通晓古事,所以孜孜不倦、急切求取,唯恐赶不上他们,大概正是希望实现所谓辅助行仁、责备不善、明辨道艺、成就事业的缘故。听说执事所坚持的志向已经很久了,我一直想同您见面,倾吐肺腑,披露肝肠,抒发积累的情怀,说明自己的志愿,却一直抱憾未能如愿。如今承蒙您先把自己的著作送给我,我反复恭敬地阅读,虽然说还没有见过您的面,但心里已经认识您了。您的雅意不可虚负,所以谨奉此信答复,实在多余。给宋推官的信 古则奉书给推相公阁下。过去在锺离,承蒙您特别相待,若不是文章道德极高的人,哪里能得到这样的礼遇呢?分别以来一个多月,西来的便人有三四次,我没有奉上一封短信,并不是怠慢懒惰,而是怕在阁下面前感到羞耻,所以不敢罢了。如今又说这些话,后来仔细想想,便叹道:‘宋公是通达道理的君子,难道会因为我的不幸而轻视我吗?况且我的不幸,并非因为确实有罪而遭到忧患,而是落入了奸邪小人的计谋罢了。再看从古到今,像这类事情,原本一直都有,又何必足以扰动我的心呢?况且古代圣贤的出处行藏,在这里闭塞便在那里通达,在今天屈抑便在后世伸展,我的屈塞必定也会有通达伸展的时候。从今以后,我将深深收藏那些不可磨灭的著作,把它们流传给后世,必定会有它们应有的所在。’如今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要在您面前炫耀夸诞,只是仗着交情深厚,姑且说说平常的心意罢了。我在乡巷时,常以为自己的见识不减古人,学问不在今人之下。等到出来同天下的俊彦交往,也自认为可以同他们相上下,私下以为自己是一个豪杰之士,取得功名就像举起一根羽毛那样容易。没想到我降低心志所求取的并不是同道之人,退而求其次所要做的事情又不在重要位置,于是便把心情寄托在书信文章中,专心钻研书理,不把小节得失放在心上,这样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李翱说:‘在当时取得地位的人,他的事业存在于制度之中,足以自行显明,所以都不著书。被时势困厄摧折的人,身居卑下,恩泽不能润及万物,耻于自己的事业化为灰烬而消失,又没有圣人为他发明阐扬,只好借空泛的言辞评判是非,以便在后世自我光耀。’这正是古则我的心志。阁下幸勿因为我在当今屈抑,便把这些话看成狂谈。我放声高歌东归,何时再相见还不可知。临写此信,心中舒畅。太守、贰守诸公,若谈到并引述这些意思,想来也不会讥笑我。请见心平仲代笔致敬,其余不尽。给徐大章先生的信

窃谓两汉以上著书者,皆不藉序文,盖其自信有可必传者,更不待他人赞奬而后取信于人也。三国已来,旣不能自信而无疑,而人又不足是非于其间,必待有名位在上者倡之也。其或不布于名位在上,而后为人窃为己物者,亦有之,如郭象之《庄子》注,宋齐丘之《化书》。是以其书虽无足传,因序文而名于后者,亦或有之。某之《六书本义》虽未敢自信其必传,然歴览前人,自许祭酒以来,欲明之者不啻百数十家,纷纷藉藉,非不各自以为尽美尽善,然卒无攸主者,盖皆未明乎六义,而未得其凡例也。乡上金陵,而得以此书见知于执事,即许序之及东还,复见而执事尚抱不豫,遂弗敢固请。兹因所亲诣杭,敢以复请,成人之美,循循善诱,君子之道,某必欲执事一叙者,以执事一代文章之砥柱,斯文之宗表,而某又生于东南故也。顾字书虽一小艺,然用之甚大,该理甚博。尝谓水火之生,人不可一日无者,而人不汲汲然者,以其随处随足,而世人昧焉。惟圣人于《易》坎离始终明之。字书之于世用者,亦若水火,人顾不察耳。夫以沈约所谓韵书,掇于世,草创畧无次第,犹至今用于人人,而况实有过之者乎?盖声音之在造化,有一定自然之序,如祖父伯叔兄弟子孙,生生之道,居处运用,畧不可紊。约未之知,世习勿疑,沉锢不容艾砭,实可慨也。某甚有志此,而未暇也,以执事见知,故闲及之。

答顾希武书

某白草庐,吾兄足下:月来得廷慎书,自锺离;数日来得李则书,自西陵;今又得吾兄书。三四十日内,连得三故人书,喜何可言!近时朋友之道缺絶,何有以规戒讲习为久逺计者?聚则团坐嘲谑,散则烟飞云敛,走于此而亦不免相与随逐,不然自为迂腐而不合。今得书言欲修韵书,此不刋之盛举也,勉成之,详审之。尝谓韵之一书,如盐酰稻粱,人所不可缺者。经史外,余书如鱼肉脯醢,羊鹿狗鳖,有嗜者有不嗜者。至如盐酰稻粱,凢圆颅方趾者,莫不頼焉。虽然,其书始于晋之江式,成于梁之沈约,以歴陆法言、孙愐、丁度、苏轼兄弟、毛晃、欧阳徳隆、刘孟容、秦昌朝、黄公绍,至本朝诸老,或修或注,或増或减,或分或合,或次第之,或谱音之,人人自谓光前絶后。吾兄此举,亦无乃踵其武乎?详审之。盖此书非精六书之义,达四声七音之妙,知造书之本原,了讹俗之变者,未易与之言也。走毎读经史,力倦神疲,则偃卧于床,手执韵书,仰而观之,见其疵瑕百出,则怫然起坐,噫怒骂前人者,亦是之。虽自暴读,盖发愤情至,自不能不然耳。亦欲更正次第,删烦却俗,一归本义,以扫古今之谬。所恨力只工浩兼之,家累病攻而未能也。何幸得吾兄亦有志于斯焉?详审之,勉成之。又安知百千年后,无暴读发愤如赵古则者?勉成之,详审之。韵补附去,易林为微仲所假未还。走之篆书艺不志此,欲之何为?婚事始毕,乃蒋尚之先生之侄也,颇淑慧,未知能继其徃否?伻回勒此,不具备。

答顾希武书

某奉复草庐先生执事:庄周云,「逃空寂者,闻人足音,蛩然而喜」。况古则忧困牢落,荒林穷谷之间,而得执事所遗长书及所注八卦,三复累日,若饥渴三日而得膏粱酥茗,非但喜之而已,实有得于心腹肠也。执事尚奚自抑之过而奬我之厚耶?夫自抑寜过而奬人寜厚,虽君子谦敬之道,在执事之于不肖,宜面命之,耳提之,犹有未至,则踣击之可也,何奬我也若是?古则不揣,妄自矜大,六书作本义已讫,然出以示人,皆不能贯首尾,力看数纸以规辨其是非,否则但见誉而已,何有如执事髙明妙达心诚意端者哉?然犹奬我若是,是终益我之过焉尔。有便幸易,其教我者,祝嘱执事:「言易注有与传义异,而恐取骂于人者,是何伤哉?」且天地造化,其变无穷,道理亦鸢天鱼渊,各有所得,言其所得而已,尚何拘之哉?尝泛观诸家著述,虽莹白如程朱,亦未必无瑕;虽疏诞如杨陆,亦未必无一得。况执事沉潜有年,覃思旣久,博参诸家,发挥本义,又何谦抑之有,而畏人之妄议也哉?虽然,以不肖观之,文王之彖,周公之爻,孔子之翼,片言只字,皆从伏羲六画流出。盖六画之卦旨理微奥,惟象最着,故假象之著者以明理之微奥者耳。是以大传曰:「易者,象也。」可以一言蔽之已矣。朱子虽疾取象太凿者,然亦曰:「看易若靠定象看,便滋味长;若只悬空看,也没甚意思。」执事见示八卦旨理,则已明显矣,恐于说象处畧有不足,可憾,幸见教。余容倾盖以罄不庄。

答林左民书

译我私下认为,两汉以前著书的人,都不凭借序文,大概是因为他们自信著作一定可以流传,不需要等别人赞许以后才取得世人的信任。三国以来,既不能自信而毫无疑虑,而世人又不足以辨明其中是非,便一定要等有名望地位的上位者倡导。有些著作没有得到上位者的推重,后来却被别人窃取、据为己有,也有这种情况,例如郭象的《庄子》注、宋齐丘的《化书》。因此,有些书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流传的地方,却因序文而在后世出名,也不是没有。我的《六书本义》虽不敢自信一定能够流传,然而遍览前人,从祭酒以来,想要阐明六书的,不下百十家,纷纷扰扰,没有一家不是各自认为已经尽善尽美的,然而最终却没有一个可以作为主宰,大概都是没有明白六义,也没有掌握它的凡例。我向您在金陵进呈此书,得到执事了解,您当时答应为它作序;到东归以后再次拜见您,执事仍然抱有不快,于是我不敢坚持请求。现在借亲友到杭州的机会,冒昧再次请求。成人之美、循循善诱,是君子的道义。我一定要请执事作序,是因为您是当代文章的砥柱、斯文的宗表,而我又出生在东南的缘故。不过,字书虽然只是小技艺,实际用途却很大,所包含的道理也极其广博。我曾说,水和火是人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但人们并不急切追求它们,是因为它们随处都能得到,而世人却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圣人在《易经》的坎卦、离卦中始终把它说明白了。字书对于世间的用途,也像水火一样,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至于沈约所谓的韵书,采集世俗用字,草创而且几乎没有次序,尚且直到今天还被人人使用,何况真正比它高明的韵书呢?大概声音在天地造化中有一定的自然次序,就像祖父、伯、叔、兄弟、子孙,繁衍生息的道理,以及居处和运用,大略都不能紊乱。沈约不知道这一点,世人沿袭旧习而不加怀疑,沉溺固守而不容许针砭,实在令人慨叹。我对此很有志向,只是还没有闲暇去做,因为得到执事的知遇,所以顺便谈到这些。答顾希武书 我在草庐奉告吾兄:近来收到廷慎从锺离寄来的信,几天前收到李则从西陵寄来的信,今天又收到吾兄的信。三四十天之内,接连收到三位故人的来信,喜悦哪里说得尽呢!近来朋友之道已经缺失断绝,有谁把规劝戒勉、讲学习业作为长远打算呢?聚会时只是围坐嘲笑戏谑,分散后便像烟消云散;我在这里也免不了同他们相互追随,否则就会被认为迂腐而不合时宜。如今收到来信,知道您想修订韵书,这是一项不可磨灭的盛举。希望您努力完成它,并且详细审慎地推究。我曾说,韵书就像盐、醋、稻米、粱米,是人不可缺少的东西。经史之外,其他书就像鱼肉、干肉、肉酱、羊、鹿、狗、鳖,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至于盐醋稻粱,凡是圆头方足的人,没有不依赖它们的。可是,这部书起始于晋代的江式,完成于梁代的沈约,经过陆法言、孙愐、丁度、苏轼兄弟、毛晃、欧阳德隆、刘孟容、秦昌朝、黄公绍,一直到本朝诸位老先生,有的修订,有的作注,有的增加,有的删减,有的分开,有的合并,有的重新编次,有的谱列声音,每个人都自认为光耀前人、超绝后世。吾兄这次的举动,难道不也是在承继他们的脚步吗?希望您详细审慎。因为如果不是精通六书的意义、通达四声七音的奥妙、知道造书的本原、明白讹误俗变的人,就不容易同他谈论此事。我每次读经史读得力倦神疲,就仰卧在床上,手拿韵书,仰头观看,看到其中瑕疵百出,便愤然起坐,叹息、发怒、责骂前人,也常常因此如此。虽然这是我自己过度读书,大概是因为愤发之情到了极点,自然不能不这样罢了。我也想重新订正次序,删去烦琐、排除俗说,一概归于本义,以扫除古今的谬误。遗憾的是精力只够从事一项工作,而工夫浩大,加上家事拖累、疾病侵扰,所以还不能完成。哪里想到吾兄也有志于此呢?希望您详细审慎,努力完成它。又怎么知道千百年以后,不会有像赵古则这样过度阅读、因愤发而著述的人呢?希望您努力完成,详细审慎。韵补附在信后;《易林》被微仲借去,还没有归还。我赵古则的篆书技艺并不志在此处,想要它做什么呢?婚事刚刚办完,对方是蒋尚之先生的侄女,颇为贤淑聪慧,不知道能否继承前人的事业。使者回去时把这封信带上,不能详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答顾希武书 我奉复草庐先生执事:庄周说:‘逃避空寂的人,听见人的脚步声,便惊喜起来。’何况古则我忧困孤独,身处荒林穷谷之间,得到执事所赠的长信以及您所注的八卦,反复阅读了好几天,就像饥渴三日的人得到膏粱和酥茗一样,不只是高兴而已,实在感到它们进入了我的心腹肠胃。执事为什么还过分压抑自己,却如此厚重地奖掖我呢?自我谦抑宁可过分,赞许别人宁可厚重,虽是君子谦敬的道理,但执事对于我这样不肖的人,本应当面教诲、耳提面命,即使仍然不够,打倒责罚我也可以,为什么要这样赞许我呢?古则我不自量力,妄自夸大,已经完成《六书本义》,然而拿出来给人看,别人都不能从头到尾贯通理解;他们费力看了几页来规正辨析其中是非还算好的,否则便只会看见赞誉罢了。哪里像执事这样高明、精妙、通达而心诚意正呢?然而您仍然这样赞许我,最终反而只会增加我的过失罢了。若有便人,幸望替我转达,请执事告诉我:‘说《易》注与《传义》不同,恐怕会招致人们责骂,这又有什么妨害呢?’况且天地造化的变化无穷,道理也像鹰飞高空、鱼潜深渊,各有所得,不过是说出自己所得的道理罢了,又何必拘泥呢?我曾泛泛考察诸家的著述,即使像程朱那样晶莹纯白,也未必没有瑕疵;即使像杨陆那样疏略荒诞,也未必没有一点所得。何况执事沉潜学问多年,深思已经很久,广泛参考诸家,阐发本义,又有什么可谦抑的,为什么要害怕别人妄加议论呢?不过依我这个不肖之人的看法,文王的彖辞、周公的爻辞、孔子的《十翼》,一言半字,都是从伏羲的六画卦流传出来的。大概六画卦的旨意和道理深微奥妙,只有卦象最为显著,所以借助那些显著的卦象来阐明深微奥妙的道理。因此《易大传》说:‘易,就是象。’用这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朱子虽然痛恨取象过于穿凿的人,但也说:‘读《易》如果凭定卦象去看,意味便悠长;如果只是悬空去看,也没有多少意味。’执事给我看的八卦旨意和道理,已经很明显了,只恐怕在解说卦象的地方略有不足,令人遗憾,还希望您指教我。其余容等到相见交谈时,再尽情倾吐不庄重之意。答林左民书

秋季偶入府庠,会教授王俊华审知故人出处,且喜足下荣归,继得足下书,忭跃再三。盖渊珠荆璞,自不能掩其光华耳。珍重珍重!古则年来,不幸父母顾背,单只形影,转觉贫甚,不免离次授徒,为衣食计。寓地去家五里,近朔望时祭,经奔道涂,言之泪輙交横。且斯文荒替,略无可与谈者,因■〈度攵〉絶人事,足迹不入城市,寂处林薮篁茅间,惟以易书洗涤心虑而已。此外编掇音韵一书,大纲已具,但未遑详注。其于声音之自然,文字之本义,一归于正,名曰《声音文字通》。窃自以为有精义入神之妙,汉以来诸儒所未闻者。因习俗旣久,兼即圣朝正定之作,未敢与人言耳。尝谓经史文章大才累累,皆以明着,惟音韵一事未复于古今。古则之作,自谓光前絶后,于同文之治必有可观者焉。时与希武言之,发叹增喟。足下以庭、慎微、仲诸公闻之,亦能信之否乎?因成此书来,瘠瘦衰惫甚,颊鬓交际处,寻常如锥刺痛,头髪三分已白雪矣。眼又不能逺视,食顷时輙似果然,旋即惄如小遗,无故溺裤,喉吻间有一痰如核物鲠者,吐咽之无何有,殊令人怏怏。六书本义虽刻数板,竟未能完。再齿及足,见故人厚爱也。林集一册寄去,相见怅然,不宣。

奉呉端学书

古则奉复呉君著作足下。仆辱长吾子一年,而徳艺皆不能彷佛吾子之一二。乃复禀性狂戅,而好自髙,大人有过苦不自知,仆知之又不能改,诚冥顽无状。然颇好经史百家之言,不惮求益于人也。奔走四方,上下于士大夫间,十有五年矣。盖以辅已之不及,广已之见识,皆于四方之士大夫是赖而已矣。庶可以改择于其间也。十六七时,而邑之名公闻士释道清流,莫不得尽其恭敬焉。十八九时,东游鄞台,得通名者不下百数。而学有原者,天台郑四表;工于诗者,叶国谅;明于艺者,漕南吴主一;渉猎经史者,四明乐仲本;郑千之外学而博识者,噩梦堂;复见心,其尤也。四表学于元之乙科张以忠,以忠学于王伯武云峯之髙弟也。仆得闻易之绪余,实赖于吾四表。主一颇好古,善篆隶章草。仲本千之皆程敬叔弟子。明春秋经二十时,馆于金罍。金罍之学称浩博者,朱伯言、刘坦之、夏时中、中孚兄弟,其尤也。聪达而得狂名者,谢庸、柳原泰也。仆尝于盛暑祁寒时,一日中蹑屫走百余里,往来问于朱氏,与肃原泰辨,或至抗抵,当时以为狂,然不为无益也。郡中如王莱山、赵待制、钱国博、唐丹厓,或宻或踈,皆得实际者。他如丹厓之子愚士、迮士霖、柯伯循者,亦不下五十辈,而柯以博学称,迮以善乐府名,愚士以敏捷显。金华一派则由徐进善者以之相知交也。进善亦名士,许白云先生门弟子也。二十二时,领乡荐,得恣游钱塘名胜地。明博如徐大章,老成如张光弼,善书如俞子仲,占卜如张子员外,学之识道理者如巽朴,兼习内外典者如二一初,其最名者大较若是,而出羣类亦为不少。二十九上京师,京师天下人物所聚之地也。乃得出入其中,与之上下。孔袭封,士行圣人之后也,一见乃有吾当受教之誉。汪悫亝位居台鼎,乃有肯用实工夫之褒。宋潜溪,斯文之宗主,乃以不及见许。刘子宪,当世诗伯,足为忘年。朱礼部冲,雅温和而文者,遂为莫逆。如答禄与权、张惟仲、吴浚中、朱惟辨、朱季子、杨秉哲、方希直、张廷璧,皆当世芝兰鸑鷟,莫不与善。其它或以经术,或以才艺,或以一善一能,或以其徳可慕,或以其行可则,或以其习见典则之故,或因其所蓄有异书名帖而与之友。若是者,且百千辈,皆与已有益也。其不能有所辅广禆补于已,初因与往来而义有不可絶者,尤多众也。及守官中都,辟雝所接者,亦不减在京时,然相与骨肉兄弟者,惟林左民、许廷慎而已。年来不幸失忤憸人之据道者,取辱而归,栖伏于草树林谷间。呜呼噫!谓无复有曩日之所友者也。何幸复得君子于斯文凋弊之时,如足下云者?吴君,吴君,珍重,珍重!古语谓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而况漂荡于万顷波涛之中,而得桂棹兰桨者乎?呉君,吴君,其亦知吾乐之否乎?尝谓辅仁朋友之分也,责善朋友之道也。而来教乃不辅责于我,而见奬之厚,何也?因思而得之焉。盖君子常失之厚,小人常失之薄,均为不中,然与其薄也,寜厚。呉君,吴君,何待我之厚也?然厚意不可虗辱,欲有进于足下。足下徳美才良,艺精学博,固不待言赞而喻者,更冀向晦入息,以贞守乎道,不惧无闷,以俟乎时,惟此之愿。古则奉复。

赵考古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赵考古文集巻二

(明)赵撝谦

撰

巨腹子传

译秋季偶然进入府学,恰逢教授王俊华详细告诉我故人的出处情况,又听说足下荣耀归来,接着收到足下的来信,欢喜雀跃了好几次。大概深渊中的明珠、楚地的璞玉,本来就不可能遮掩自己的光华。珍重,珍重!古则我这些年不幸父母相继去世,只剩孤单的形影,越发觉得贫困,不免离开居所去教授学生,以谋衣食。寓居之地离家五里,临近朔望祭祀时,奔走在道路上,说起来眼泪就纵横交错。况且斯文衰败,几乎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于是断绝人事交往,足迹不进入城市,寂静地居处在林薮竹篱茅舍之间,只用《易》书洗涤心中的忧虑罢了。此外正在编纂一部音韵书,大纲已经具备,只是还没有闲暇详细作注。对于声音的自然规律、文字的本义,一概归于正理,书名叫《声音文字通》。我私下认为其中有精微义理、入神妙处,是汉代以来诸位儒者所没有听闻的。只是因为世俗习惯延续已久,又涉及本朝正式审定的著作,所以不敢同人谈起罢了。我曾说,经史文章方面的大才层出不穷,都已经显明;唯独音韵一事,还没有恢复到古今正理。古则的著作,自认为可以光耀前人、超绝后世,对于同文之治一定会有可观之处。常常同希武谈到这些,不免叹息增加感慨。足下把这些话告诉庭、慎微、仲等诸公,他们也能够相信吗?由于写成这部书,身体已经非常瘦弱衰惫;脸颊和鬓发交接处,平常像被锥子刺一样疼痛,头发已经有三分白如雪了。眼睛又不能远视,吃饭片刻便常常像要呕吐,随即又感到心中难受,甚至无故尿湿裤子;喉咙口之间有一团像核状物的痰哽在那里,吐出咽下却没有什么,实在使人闷闷不乐。《六书本义》虽然刻印了几版,最终仍未能完成。再次提到我的近况,也只是为了看见故人的厚爱。寄去《林集》一册,相见时令人惆怅,不再详说。奉吴端学书 古则奉复吴君著作足下。我年长于您一年,却在德行和技艺上都不能赶上您的十分之一二,反而禀性狂妄愚戆,又喜欢自我抬高;长者有过失而苦于自己不知道,我知道自己的过失却又不能改正,实在昏昧顽固而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然而我颇喜爱经史百家的言论,也不怕向别人求取益处。我奔走四方,在士大夫之间来往,已经十五年了,大概是想借此弥补自己的不足、扩大自己的见识,都依赖四方士大夫罢了,希望能够在他们中间改正选择。十六七岁时,邑中的名公、博学之士,以及释道中的清正人物,没有一个不竭尽恭敬地拜访。十八九岁时,向东游历鄞台,能够通报姓名相识的人不下百十人。其中学问有根源的,是天台郑四表;擅长诗歌的,是叶国谅;通晓技艺的,是漕南吴主一;涉猎经史的,是四明乐仲本;学问广博、见识卓异的,是噩梦堂;又有见心平仲,他尤其突出。四表曾向元代乙科张以忠学习,张以忠又是王伯武云峰的高足。我能够听闻《易》学的余绪,实在依赖我们四表。主一很爱好古物,擅长篆书、隶书、章草。仲本、千之都是程敬叔的弟子。仲本二十岁时通晓《春秋经》,曾在金罍设馆授徒。金罍一带被称为学问浩博的,有朱伯言、刘坦之、夏时中以及中孚兄弟,其中以他们最为突出。聪敏通达而得到狂名的,是谢庸、柳原泰。我曾在盛暑严寒时,一天之内穿着木屐走一百多里,往来向朱氏请教,同肃、原泰辩论,有时甚至互相抗拒抵触,当时人都认为我狂妄,但也不能说毫无益处。郡中如王莱山、赵待制、钱国博、唐丹崖,有的交往亲密,有的交往疏远,却都得到了实际的学问。其他如丹崖的儿子愚士、迮士霖、柯伯循等,也不下五十人;柯伯循以博学著称,迮士霖以擅长乐府闻名,愚士以敏捷显名。金华一派,则通过徐进善而彼此相知相交。进善也是名士,是许白云先生的门弟子。二十二岁时,我考中乡荐,得以任意游览钱塘的名胜。博学明达如徐大章,老成持重如张光弼,善于书法如俞子仲,精通占卜如张员外,学问能够认识道理如巽朴,兼习内外典籍如二一初,其中最著名的大致如此,而出类拔萃的人也还有不少。二十九岁时上京师,京师是天下人物聚集的地方,于是得以出入其中,同他们相互切磋高下。孔袭封是圣人后裔,士行高尚;我一见他,他便称誉我说“我应当接受您的教诲”。汪悫齐身居台鼎高位,却称赞我肯下真实工夫。宋濂是斯文的宗主,却说我不及亲见他也值得肯定。刘子宪是当世诗坛宗师,足以同我忘年相交。礼部朱冲,性情雅正温和而且有文采,于是同我成为莫逆之交。至于答禄与权、张惟仲、吴浚中、朱惟辨、朱季子、杨秉哲、方希直、张廷璧,都是当世如芝兰、鸑鷟般的杰出人物,没有不与我友善的。其他人,有的因为经术,有的因为才艺,有的因为某一种长处,有的因为德行值得仰慕,有的因为行为可以作为法则,有的因为熟悉典章法则,有的因为所收藏的异书名帖,而同他们结交。像这样的人,已有成百上千,他们都对我有所帮助。那些不能在辅助、扩充、补益我方面有所作为,却因为往来已久、情义上不能断绝的人,也非常多。等我在中都任官时,辟雍中所接触的人,也不比在京师时少;然而能够同我亲如骨肉兄弟的,只有林左民、许廷慎而已。近年来我不幸得罪了凭借奸邪之人所掌握的权势,蒙受羞辱而归,隐伏在草木山林之间。唉!我以为再也不会有过去那样的朋友了。在斯文凋敝的时代,哪里有幸还能像足下这样再次得到君子呢?吴君,吴君,珍重,珍重!古语说,在河流中央失去船只,一只葫芦也价值千金;何况漂荡在万顷波涛之中,却得到桂木船桨和兰木船桨呢?吴君,吴君,您也知道我的快乐吗?我曾说,辅助朋友行仁,是朋友的情分;责备朋友向善,是朋友的道义。可是您的来信并没有辅助我、责备我,反而给予我如此厚重的赞许,这是为什么呢?我因思索而明白了:君子常常失之于厚,小人常常失之于薄,虽然都不合适,但与其薄,不如厚。吴君,吴君,您为什么这样厚待我呢?然而您的厚意不能虚负,所以我想对足下有所进言。足下德行美好、才华优良,技艺精湛、学问博大,本来不必等我赞扬就可以明白;我更希望您在天黑时收心入息,坚守正道,不怕没有忧患可排遣,等待时机到来,我所希望的只是这些。古则奉复。《赵考古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赵考古文集》卷二 (明)赵撝谦 撰 《巨腹子传》

巨腹子,莫知其氏名。其腹皤然而巨,故以是称于人。人其性幽雅,不喜与人竞,或慢谑之,靡以为意。甚则徐和以语,为笑乐。阅经书,不喜字过。或求其赋诗,则曰:「尔为我笔之,举口而成。」求其亲书,则曰:「吾非佣书生。」好肆意山水间,遇清絶处,便藉草石坐,脱冠挂松树枝,解衣鼓腹,长歌声振林木间,若泓龙夜吟,袅袅有余韵。不嗜酒啖肉过三四簋。或谓之曰:「复能进乎?」笑曰:「廉将军八十尚食肉数斤,饭一斗,我壮年谓不廉将军若耶?」复益数簋立尽。尝喟然曰:「天地间有眞可乐,人不知也。其知而乐者,惟我与无何公乎?」无何公者,世莫知其人。或曰:「卽巨腹子别号也。」或曰:「一人曾牧羊于石山中云。」

邹道朋传

太学生邹道朋,字孟徳,会稽余姚人也有逺志,聪逹机变,眉目颕异,唇如赭丹。少以民间特秀,补县学生,卽知硏经博观为事,奋然自树立,痛刮磨琢励,每顾进就,常若不逮。日谢等夷,闭户诵习,尤精尚书学。夜则俟同舍生已睡,复出户温讽日所业篇,徐歩两庑一匝,卽毕以为常,虽雪寒雨暑不少辍。入户就榻,复踞侧抒思,顷之然后寐。鸡晨怅然叹曰:「邹道朋,汝当为天下竒丈夫,安可悠悠作余姚人物也!」乃起。后以业优升于大学,大学官咸器重之,而目畏于等辈。遇朝廷选任,卽欲出试器之者,欲其大就,不许其名进,固请弗获。同舍生勉之,忽埀泪曰:「我岂昧于知者?术者谓我来年某曜廹某曜,恐不久于世。幸出一施所学,见于行事,脱有少利于人,庶以少白于世,且以为父母慰。假如术者云,我固知命,父母之悲为何如?虽不免俱为父母累,与其黙黙而冺,不犹愈于得一暴其志乎?」如期果物故,举大学悼惜焉。时年二十二。坞山外史曰:「邹道朋,其亦苦学圣人之道而欲行世者,抑不得伸其命也夫!孔子曰:『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岂不然哉?观其与同舍生言,悲夫!」

银塘生传

余罢官自中都归余姚,灭迹不入市郭,时出游泽薮间,及徃邻邑界上山谷中,据木坐石之际,輙有好事者卽我盘旋数道。比有银塘生者,事甚罕异,闻其人状,以为神仙流,不能形容,常乗牛出入四明洞天,遇风景林壑之美,卽箕坐长笑,兴不可遏,则科跣狂歌,纸形墨貎,草树水石之变状,复题诗于上,墨光动荡,极其神化。旣而张衣枝上,歌一二过,声若龙唫,向震林谷求之,卽与,但不与凢俗子。或问其姓氏,则哑笑不答,因其书“银塘生”字于上,遂以称之,故好事者徃徃怀豪楮候之,稍求得焉。有载酒张具而坚请之,则生弗顾,是以得其片纸一言者,皆袭护藏去。余初闻而疑焉,及叩所尝得者而观之,乃吾友杨君宗彛笔迹,宜其罕异而见重于时也。噫,此特吾宗彛不为时用而依隐玩世之疏节耳,使其得上大行为下广施,则又非恒人所知而今人所及也。忆尝与游宿山中,浮屠道论古今豪杰,以为三季后屠贩臧获反有可取,尚此则乗机突发者张子房为最,逄时不造而能尽诚者孔明其尤,罹世变而善其分者陶渊明其极,郭汾阳不平致平功也,邵康节泊然于世道也,程伯子不能丕变命也,此吾与数君子有快有惜有不平感激于心,余人所蹈皆常事耳。余藉此言深有所发,晚来坐松根石上,山多松鼠跃走,杉树叶底兎露电灭,生掷砾毙一,堕地,余意其偶然戏,谓复能尔否,卽复毙一鼠。又尝与饮舞,置巵酒于掌上,婆娑移时,无少溢,其伎艺之精,小大皆类此。其诗清新俊丽,隽永人口,造奥陟宎必名后世。余性不喜时彦诗,一日读宗彛寄我数篇于万书阁上,抚几朗讴,反复不能罢,已而觉手憷及视皆赤。

卢节妇传

译巨腹子,没有人知道他的姓氏和名字。他的肚子肥大而突出,所以人们这样称呼他。他的性情幽雅,不喜欢同人争竞;有人轻慢戏弄他,他也不放在心上。过分时,他便慢慢和气地说话,把它当作笑乐。阅读经书时,不喜欢逐字细看。有人请他作诗,他就说:“你替我写下来,我张口就能作成。”请求他亲笔书写,他就说:“我不是替人抄书的书生。”他喜欢任意游赏山水,遇到清幽绝佳的地方,便借草地山石坐下,脱下帽子挂在松枝上,解开衣服露出肚腹,放声长歌,歌声震荡在林木之间,像深潭蛟龙在夜里长吟,袅袅不绝,余韵悠长。他不嗜酒,吃肉也不过三四簋。有人对他说:“还能再吃吗?”他笑着说:“廉将军八十岁了还吃几斤肉、喝一斗饭,我正当壮年,难道还不如廉将军吗?”于是又增加了几簋,立即吃完。他曾感慨说:“天地之间有真正值得快乐的事,人们却不知道。知道并且能享受这种快乐的,只有我和无何公吧?”无何公,世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有人说:“就是巨腹子的别号。”有人说:“听说曾有一个人在石山中牧羊。” 《邹道朋传》太学生邹道朋,字孟德,是会稽余姚人。他有远大的志向,聪明通达而富有机变,眉目秀异,嘴唇像赭色丹砂。年轻时因为在民间特别出众,被补为县学生,便知道应当以研究经书、博览群书为业,奋然自我树立,刻苦磨炼、勤勉努力;每当回顾自己的进步,常常觉得还赶不上。每天向同辈辞谢,闭门诵读学习,尤其精通《尚书》。夜里等同舍学生已经睡了,又走出房门温习当天所学的篇章,慢慢绕两廊走一圈,诵完才以此为常;即使下雪严寒或下雨酷暑,也一点不停止。回到屋里上床,又坐在床边舒展思绪,过了一会儿才睡。鸡鸣天亮时,他惆怅地叹道:“邹道朋,你应当成为天下奇异的大丈夫,怎么可以悠悠然只做余姚的一般人物呢!”于是起身。后来因为学业优秀升入太学,太学官员都器重他,而同辈却对他感到畏惧。遇到朝廷选拔任用,想要出仕考验他、任用他的人,希望他成就大业,便不准许他以正常名次进取;他坚持请求也没有得到允许。同舍学生劝勉他,他忽然流泪说:“我难道不明白知遇我的人吗?术士说我明年某曜逼近某曜,恐怕不能长久活在人世。幸好能够出仕施展所学,使它表现在实际行动中,假如能对人稍有益处,也或许可以稍稍向世人证明自己,并且用来安慰父母。即使术士所说是真的,我当然知道命运如此,可父母的悲痛将会怎样呢?即使不能免于一同成为父母的负累,但与其默默无闻地消亡,难道不还是比得以一下子显露自己的志向好吗?”到了预定日期,他果然去世,整个太学都为之哀悼惋惜。当时二十二岁。坞山外史说:“邹道朋,大概是苦心学习圣人之道并想在世间实行的人,只是命运不允许他伸展志向罢了!孔子说:‘有的禾苗秀穗而不能结实。’难道不是这样吗?看他对同舍学生说的话,真令人悲哀!” 《银塘生传》我罢官从中都回到余姚后,隐藏踪迹,不进入城郭市场;有时出游到泽薮之间,或到邻邑交界的山谷中,靠着树坐在石头上的时候,常有好事之人立即围绕我盘旋数遭。近来有个银塘生,行事非常罕见奇异;听说他的形状,便以为是神仙一流,无法形容。他常骑牛出入四明洞天,遇到风景、林壑优美的地方,便箕踞而坐,放声长笑,兴致不能抑制,就赤脚狂歌;把山水草木的变化形态画在纸上,又在上面题诗,墨色光彩流动,几乎达到了神化的境界。随后把衣服挂在树枝上,歌唱一两遍,声音像龙吟,向着林谷震响;寻找他时,他就出来相见,只是不肯同凡俗之人交往。有人问他的姓氏,他只是哑然一笑,并不回答;因他在作品上书写“银塘生”三字,于是人们就这样称呼他。好事之人往往怀抱精美纸张等候他,稍稍求取便能得到。有的人带着酒、备好器具坚请他,他也不理会;因此得到他一片纸、一句话的人,都像守护珍宝一样收藏起来。我起初听说时还怀疑,等到询问并观看人们曾得到的作品,原来是我朋友杨宗彝的笔迹。他的作品之所以罕见奇异并受到当时重视,确实是应该的。唉,这不过是杨宗彝不被时世任用,于是寄身隐逸、游戏人世的一点疏略行迹罢了。假使他能够居于上位推行大事,在下位广施恩惠,那么又不是平常人所能了解、当今人所能企及的了。我曾经同他游历并宿于山中,浮屠谈论古今豪杰,认为三代之后,屠夫、商贩、奴仆中反而也有值得取法的人;若说到能够把握时机、突然奋发而起的,张子房最为突出;遭逢时运不济却能够竭尽忠诚的,孔明最为突出;遭遇世道变乱而善于安守自身处境的,陶渊明最为极致;郭汾阳能够平息不平而建立致太平的功业;邵康节淡泊地处在世道之中;程伯子却不能大大改变命运。这些都是我和几位君子心中感到痛快、惋惜、不平和激动的地方,其他人所做的都只是平常事情罢了。我因这番话深有感触。傍晚时坐在松根石上,山中有许多松鼠跳跃奔走,杉树叶底的兔子像闪电一样一闪而灭;银塘生掷出一颗石子打死一只,兔子坠地。我以为只是偶然游戏,问他还能不能再做到,他立即又打死一只鼠。他又曾同我饮酒起舞,把酒杯放在手掌上,婆娑旋转了很久,一点也没有洒出;他的技艺精妙,无论大小都类似这样。他的诗清新俊丽,精美深长,脍炙人口;造诣深奥高远,必定会名传后世。我本性不喜欢当时名人的诗,一天在万书阁上读到宗彝寄给我的几篇诗,便拍着几案高声吟诵,反复不能停止;后来才觉察到手指拘挛,低头一看,手都红了。《卢节妇传》

余姚卢家有节妇汤氏,名展娥,夫曰仲良。先是,仲良娶陈氏,生子祥甫。三岁而陈死。仲良自念覊世,故上不得尽孝敬于亲,下无所托其遗幼,乃再娶汤氏。汤年十九,事舅姑尽妇道,奉其夫尽妻道,保遗幼尽母道。入卢门四年,而仲良亦死。临死时,与汤诀曰:“吾向娶汝,本期养亲托幼。今我复是不幸,非但幼无所托,而且遗亲之悲,又重以累汝。”因呜咽不能言。汤未及答,而仲良息絶。汤卽收涕,跪床前地,矢曰:“我此身虽父母遗体,今旣不幸,能不辱于义,岂不有光于父母?我终当奉君之亲,长君之孤,一为君妇。”遂啮左手中指出血,沥口中,复一滴仲良口以为信,乃躃哭仆絶。顷而苏,见者惨焉。及塟,术家卜兆曰:“此为中,勿易。”汤少偏之曰:“且留一穴隙待我。”人以为守节之志决矣。三年,有邻妪来为媒者,节妇冁然曰:“君为媒耶?俟我入所留一穴,然后言。”自是无敢复言者。今年六十矣,而未尝为容。乡之父老欲上其事,节妇闻之曰:“是吾分事,奚以旌表焉?”人以是益贤之。邑子赵古则曰:“能致身于君,谓之忠;竭力于亲,谓之孝;兄慈弟悌,谓之和;夫死不再嫁,谓之节。义,此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于禽兽者也。然丈夫男子尚弗能知焉而行,况一妇人而所行若氷雪之濯濯。噫!汤其贤矣乎!”

厉延传

赵先生曰:夫孝为百行之首,故歴代史籍有孝友传、独行传,以其诚有关于风教也。夫家有恒产,足营衣食,而能尽温凊定省,虽不多得,然亦子职之常,犹未足美。乃若贫穷窘难,素不学书,而能尽于孝道者,岂非天性然哉?使之没齿无闻,是可悲惜也。余故于厉延有所深惜云。厉延者,越之余姚人也。幼丧父,保养稚弟,与母氏居,卒与其弟成孝友人。家本田野细氓,贫无为业,乃学为■〈茝,▯代艹〉具卖,以供母。日得粟或数十钱,归而陈母膝下,问母志所欲而敬具焉。故延兄弟食或不给,而母极其滋味,寒夜温被使和,俟母卧鼾乃聚灯下夜作■〈桼刂〉■〈桼刂〉然刉竹木植,恒私相儆。孟或曰:「邑里之某富室也,兄弟日相雠敌,而亲恒慽慽,诚非人类也。」季或曰:「巷南北之某望族也,日酌饫而夫妻屡相残虐,而亲輙吁泣,禽犊弗若也。」故延之兄弟夫妇或无过咎焉。吁!使延兄弟目知书而进于道,其所就当何如哉?观其私相儆戒之词,今之富足而忧及其亲者,亦独何哉?日醉醇饱隽而心为形役者,于风教何哉?

寻常百姓传

夫学者旣贯习六经,犹当考信博览于传记杂家。如古之卞随、务光、黔娄、邵平之流,不于传记杂家见乎?坞山外史曰:“余读上虞志,而未尝不叹其自古多身隐名显之士。及逰金垒山水间,覧古访今,而又叹韬匿光徳者,尚或有古昔之流风焉。若寻常百姓者,其亦王充、葛伯阳之徒辈欤?”孔子曰:“君子耻没世而名不称焉。”余窃志之。其传曰:“寻常百姓者,越上虞之隐徳士也。姓施,名谦,字益谦。其祖父皆仕于元,谦独弃去,不欲乃放志羣籍,而尤精于天文地理、老子之学。暇则能力田园,不事华丽。衣止麻苘,食饮止充渴饥,务欲出已力,不一介取于人。也好蓄古文、法书、名畵、彛器,日对列一室。牖外置菖蒲、卉竹数盆,朗歌于中。乗兴畵梅张于壁,得竒句卽书于其上。人索之,命就取去,不较。与人辨析古今,务欲穷诘致极。旣则诙谐调笑,放春秋法日纪雨旸时事及已所为于籍,命曰注梦歴。尝竹杖布衣、箬笠木屐行道上,或睨之,私语人曰:‘彼气貎类有道者,其所愿一寻常百姓也。’谦闻之曰:‘善夫,命我名浮于实,君子所耻;实浮于名,乃余之志。余虽名实俱凉,愿为寻常百姓耳。’因亦自号为寻常百姓云。

中山三君子传

松先生名木,字良材,中山人也。其先佐太皥包羲氏,烹饪有功,封东方青地。先生袭荫,遂世中山伯氏。为园亭苍官,亦有名木。生而刚操,及壮,身千余尺,寿至数千百岁。虽老亦壮,不畏寒暑,常奋髯特立,临风长啸,莫窥其际。有大器,咸知其可庙堂任,然被毁弃,亦弗为愠。其后子孙散处,累受刁民之难,几灭复盛。族类蕃庶,徧于乔山大谷,或晦或显,莫载其详。在青州者,当夏禹时入贡,始着。及秦始皇登泰山,遇雨,因幸其宅,封为大夫。以秦无道,耻受其爵,不应,遂遯去,学神仙之术,嗜茯苓琥珀。旣而能乗青牛,坐伏龟,凌云霄。有道之士多徃依焉。或曰张良尝受学焉。时人尊之,称为十八公。陶潜、李白、崔斯立诸名卿,咸敬尊之。然不若同郡竹虚、中梅元实为尤善,故世称三友。以徳行称,亦谓之三君子。后有陈履初者,会稽余姚人也,慕其徳,求善畵者图三人像,藏于家云。

译余姚卢家有一位节妇汤氏,名展娥,丈夫叫仲良。起初,仲良娶陈氏,生有儿子祥甫。祥甫三岁时陈氏去世。仲良想到自己寄身世间,上不能充分对父母尽孝,下又没有人可以托付遗下的幼子,于是再次娶了汤氏。汤氏十九岁,侍奉公婆尽到媳妇的职责,侍奉丈夫尽到妻子的职责,抚养遗孤尽到母亲的职责。嫁入卢家四年,仲良也去世了。临死时,仲良同汤氏诀别说:“我当初娶你,本来希望你奉养父母、托育幼子。如今我又遭遇不幸,不但幼子无人托付,而且留下父母的悲痛,又要连累你。”于是呜咽着说不出话来。汤氏还来不及回答,仲良便断了气。汤氏立即收住眼泪,跪在床前地上,发誓说:“我这个身体虽然是父母遗留给我的,但如今既然遭遇不幸,能够不辱没义理,难道不是给父母增光吗?我终究应当奉养您的父母,长养您的孤儿,一生做您的妻子。”于是咬破左手中指使血流出,滴入口中,又滴一滴到仲良口中作为信誓,便放声痛哭,仆倒昏绝。过了一会儿苏醒过来,看见的人都非常惨痛。到下葬时,术士占卜墓穴说:“这是中等吉地,不要更换。”汤氏稍稍偏向一边说:“暂且留出一个穴位等着我。”人们认为她守节的志向已经坚定了。三年后,有邻妇来替人做媒,节妇欣然说:“您是来做媒的吗?等我进入预留的那个墓穴之后,再来谈吧。”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向她提起婚事。今年她已经六十岁,却从来不曾修饰容貌。乡里的父老想把她的事迹上报,节妇听见后说:“这是我分内的事情,为什么要表彰呢?”人们因此更加认为她贤德。邑人赵古则说:“能够把自身献给丈夫,叫作忠;竭尽力量奉养父母,叫作孝;兄长慈爱、弟弟敬顺,叫作和;丈夫死后不再改嫁,叫作节。义,是人之所以成为人而不同于禽兽的地方。然而男子丈夫尚且不能明白并实行,何况一个妇人,所行竟然像冰雪一样洁白明亮。唉!汤氏真是贤德啊!” 《厉延传》赵先生说:孝是百行之首,所以历代史籍都有《孝友传》《独行传》,因为它确实关系到风俗教化。一个家庭有固定产业,足以经营衣食,又能够尽到冬温夏凊、昏定晨省的孝道,这样的人虽然不多见,但也是子女职分中的常事,还不足以称美。至于贫穷困苦、平素没有读过书,却能够尽力行孝的人,难道不是出于天性吗?假使让这样的人终身默默无闻,实在令人悲惜。因此我对厉延特别感到惋惜。厉延,是越地余姚人。幼年丧父,抚养年幼的弟弟,同母亲居住,最终同弟弟一起成为孝友之人。他家本是乡野小民,贫穷得没有产业,于是学习编制竹器出售,以供养母亲。每天收入粮食或几十钱,回家后陈列在母亲膝下,询问母亲想要什么,恭敬地置办给她。所以延兄弟有时自己吃的都不够,母亲却能享用最好的滋味;寒夜里把被子暖热使它温和,等母亲睡熟打鼾,才在灯下连夜编制竹木器具,勤苦劳作;兄弟常常私下相互警戒。哥哥有时说:“城里某个富裕人家,兄弟每天互相仇恨,而父母总是忧愁,这实在不像人类。”弟弟有时说:“巷子南北某个望族,天天饮酒饱食,而夫妻屡屡互相残害虐待,父母总是叹息哭泣,连禽兽幼崽也不如。” 所以厉延兄弟和他们的妻子都没有过错。唉!假使厉延兄弟能够识字读书而进一步通达道理,那么他们的成就应当会怎样呢?看他们私下相互警戒的话,如今那些生活富足却忧虑父母的人,难道只有他们才这样吗?每天沉醉于醇酒、饱食美味,心灵却被形体欲望役使的人,对于风俗教化又有什么益处呢?《寻常百姓传》读书人已经贯通熟习六经之后,仍然应当从传记和杂家著作中考察取信并广泛阅读。像古代的卞随、务光、黔娄、邵平这一类人,不正是从传记杂家中见到的吗?坞山外史说:“我读《上虞志》,没有一次不感叹那里自古以来多有身隐而名显的士人。等到游览金垒的山水、考察古今,又感叹那些隐藏光彩和德行的人,竟还保留着古人的遗风。像寻常百姓这样的人,难道也是王充、葛伯阳一类吗?”孔子说:“君子以终身埋没而名声不被称扬为耻。”我私下把这件事记下。他的传记说:寻常百姓,是越地上虞的隐德之士。姓施,名谦,字益谦。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在元代做官,施谦独自弃绝仕途,不愿如此,便放开志向沉浸在群书之中,尤其精通天文地理、老子之学。有闲暇就努力经营田园,不追求华丽。衣服只穿麻苎,饮食只求充饥解渴,务必依靠自己的力量,不从别人那里取得一文一物。他又喜爱收藏古文、法书、名画、彝器,每天在一室中面对它们排列观赏。窗外放置几盆菖蒲、花卉、竹子,在其中放声歌唱。兴致来时便画梅花挂在墙上,得到奇妙诗句就写在画上。有人索取,就命人取下送去,并不计较。和人辨析古今,总要追究到底。随后他便诙谐调笑,把春秋四时、每日纪事、雨旸时令以及自己所做的事情写在册子上,命名为《注梦历》。他曾经拄着竹杖,穿布衣、戴箬笠、穿木屐行走在路上,有人斜眼看他,私下对人说:‘那个人的气质相貌好像有道之士,他所希望成为的却只是一个寻常百姓。’施谦听见后说:‘说得好。让我的名声超过实际,是君子所耻;实际超过名声,才是我的志向。我虽然名声和实际都很浅薄,却愿意做一个寻常百姓罢了。’于是也自号为寻常百姓。《中山三君子传》松先生名木,字良材,是中山人。他的祖先辅佐太皞包羲氏,因烹饪有功,被封在东方青地。先生承袭先人的荫庇,于是世代成为中山伯氏。他作为园亭中的苍官,也有名木的称号。生来就有刚强的操守,成年以后,身高一千多尺,寿命达到数千百岁。虽然年老仍然强健,不畏惧寒暑,常常奋起长须独自挺立,面对风长声呼啸,没有人能窥见他的深浅。他有成为大器的才能,众人都知道他可以任用于朝廷,但后来遭到毁谤弃置,也不因此恼怒。后来子孙四处散居,多次遭受刁民的灾难,几乎灭绝后又重新兴盛。族类繁多,遍布乔山大谷,有的隐晦,有的显达,详细情形无法全部记载。在青州的那一支,夏禹时入贡,才开始著名。到秦始皇登泰山时遇到下雨,因而临幸他的宅第,封他为大夫。他因为秦朝无道,耻于接受它的爵位,不肯应命,于是隐遁而去,学习神仙之术,喜欢吃茯苓、琥珀。后来能够乘青牛、坐伏龟,凌驾云霄。有道之士多去依附他。有人说张良曾经向他求学。当时人尊敬他,称为“十八公”。陶潜、李白、崔斯立等名卿,都恭敬尊崇他。然而他还不如同郡的竹虚、仲梅元实那样特别友善,所以世人称他们为三友;因为以德行著称,也称他们为三君子。后来有个陈履初,是会稽余姚人,仰慕他们的德行,请善于绘画的人画下三人的画像,收藏在家中。

竹虚中名节与同郡松良材、梅元实齐名。当黄帝时,与伶伦定音律,初封嶰谷,徙封中山,遂为中山人。性清劲寡言笑,秉心正直,好扶人患难,爱养鸾凤。以故王子猷、蒋诩、阮籍、孔巢父诸有名士,咸与内交。其子孙甚众,最名世者:在震方称苍筤,在扬州称筱簜,在荆州称箘簵,在汉川称篔筜。以徳称于卫,以富称于渭川,以术称于葛陂,以善笛称于柯亭,以神明称于湘水,皆有传语,见诸史别録。又有稚子者,最后出,善医,曾愈孟宗母病。孙曰龙,孙名过其祖,学浮屠氏。一人曰玉版师,尤见知于苏轼云。

梅元实,名华,尝魁进士第,人因号称伯华。魁祖核字仁中,父甲字子牙,皆不官。华入赘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于含章檐下,善为主妆,世因传梅华妆。子多至无万数,女十一人,长适罗浮令赵师雄,嗜酒早亡。其十人配召南地。庻士君貎如玉,肌骨癯洁,性度恬静,毎于霜晨月夜,舒香静坐,意趣洒然。何逊、皮日休、林君复极重爱之,咸作诗赋以赞。歌累代名士作歌以千计。初殷时与傅说入见髙宗,髙宗旣立,说为相,授元实太宰,命之曰:“来,汝实若作和羮调味,甚适。”世传梅羮,其遗法也。及魏武帝出师,令开水道有功,食邑上林苑。后衰腐不事,事帝怒,醢之,以赐朝臣,皆颦眉不忍食。后帝悔,优其家,今子孙复盛。

史氏曰:「甚矣哉,徳之不可不种也!观中山三君子:松氏以刚操称,竹氏以正直显,梅氏以恬静名,皆能不与物竞,以庇荫于人。呜呼!自太皥、黄帝歴数千百年,其子孙逮今蕃衍,誉闻世世见重于大夫,岂非至徳而然?甚矣哉,徳之不可不种耶!」

跋琼花灯巻

余读《史记》《汉书》,窃憾夫马迁、班固不为孝子列传,而反列夫货殖者。今《货殖传》自范蠡而下,旣极矜其治产积居矣。至若掘冡、博戏、行贾、贩脂、卖浆、洒削、胃脯、马医之至不足齿者,而亦附焉。俾当时人子之能孝行而大有关于世教者,反不得如货殖之徒流名于万世,而讥士之长贫贱、好语仁义为足羞,是诚何哉?吾邑有孝子倪昌年者,家甚贫,以母病故,作琼花灯以祈神贶,事甚可嘉也。夫琼花灯虽玩戏者之所为,然其孝心无所不至,志诚则有在也。以昌年视今世用奸事、恶业而成富者,宁不为之三太息哉?当路之太史氏,能刋落货殖而作孝子传否耶?又能以昌年附孝子传否?观其巻而重有所感焉。

跋双节传

余读奉天窦氏二女传,窃叹其以孱然二女子,能义勇抱节,有如是者。及读陈莆田双孀诗,而益叹其姑妇同节者,又如是也。今朝京师,会四明季君公复出示其祖母母夫人双节传,尤异其在家为姑侄,归人为姑妇,俱遭不幸,能双全其节,乃如是也。自刘向作列女传,诸史有传妇人守节者,虽间有之,而未有如双节者。吾知其有光竹帛,与窦氏传、双孀诗并传,斯无愧矣。遂书此以识。

跋刘梧州墓铭巻

昔人谓不识其父,视其子。余与刘恩昷伯仲交,因想见梧州君之为人。其风度蔼然于心目间,奚俟面覩而后知哉?及读江阴孙先生所著墓铭,斯知余心之不诬。然有所感者,以君之才行,乃遭飞语蓄愤以终。山岳之谋几微所忽,蜂虿之毒,君子殆不免乎?

跋窦节妇传

余读古忠臣孝子节妇传,未尝不掩巻而三叹曰:「嗟乎!其人虽殁,其英风凛节,皎皎然若表日月而并行,固不待史之记与否也。」然史不可不记者,非为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也,为天下后世训也。使天下后世闻其风则思见其人,庻几有能卓然自立者。今读吴母窦氏事,岂非闻风而自立者欤?不然,何其志行蔼然与古之人并光辉欤?呜呼!闻而知之,孰若亲而炙之为愈?母闻古人之迹者,固能自立如此,则继今其亲炙母之风者,当何如哉?吾以是知萧山节妇,固不止一吴母矣。异时史称曰:「萧山多节妇,自吴母始。」顾不伟欤?

跋乐仲本铭孝义男墓

埀棘之璧,荆山之玉,至寳也。纳之韫柜,犹为人之常情。及其毁弃而混于沙砾粪壤之中,莫不惊异而叹惜之。今观乐仲本先生铭其子枅之墓,哀其孝义而罹不年。呜呼痛哉!夫父子之道,天性虽常流而夭,为人亲者且伤悼之,况乎才徳兼备如枅而能与弟争死于横逆之场者欤?噫!常人闻之尚为流涕,宜乎乐先生哀叹痛惜而铭之也。

跋孝节编

夫死不再嫁,谓之节;善事父母,谓之孝。惟此之行,且不多得。若子为其亲而罹多难,妇因其夫而赴水火,有之,益鲜矣。而况子代父死于兵刃之下,若徐允让者,而为之夫妇能设计焚夫于仓猝被执之际,投烈焰之中,如潘妙圆者,而为之妻。如此者,吾知前乎百千年之已徃,后乎百千年之未来,罄四海之濵,尽人伦之变,惟二人而止耳。脱或有之,其或闻潘徐之风而践迹者欤?节孝之编,其有补于世教也,岂浅浅哉!

书徐知逺分题送行诗巻后

译竹虚,中名节,与同郡的松良材、梅元实齐名。黄帝时,他同伶伦制定音律,最初被封在嶰谷,后来改封中山,于是成为中山人。他性情清正刚劲,少言少笑,内心秉持正直,喜欢扶助别人摆脱患难,爱护养育鸾凤。因此王子猷、蒋诩、阮籍、孔巢父等有名士人,都同他结为深交。他的子孙很多,其中最为世人称道的:在震方称为苍筤,在扬州称为筱簜,在荆州称为箘簵,在汉川称为篔筜;以德行著称于卫地,以富足著称于渭川,以术法著称于葛陂,以擅长吹笛著称于柯亭,以神明著称于湘水,这些都有传说,见于史书和别录。又有稚子,是最后出生的,擅长医术,曾治愈孟宗母亲的疾病。孙子名龙,声名超过祖父,学习佛教。有一人叫玉版师,尤其受到苏轼的知遇。梅元实,名华,曾经考中进士第一名,人们因此称他为伯华。他的祖父魁,字仁中;父亲甲,字子牙;两人都没有做官。梅华入赘于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家,在含章檐下,擅长为公主梳妆,世人因此流传“梅华妆”。他的儿子多到数不清,女儿有十一人;长女嫁给罗浮令赵师雄,赵师雄嗜酒而早亡,其余十个女儿都嫁到召南一带。庶士君容貌如玉,肌肤骨骼清瘦洁净,性情安闲沉静;每逢霜晨月夜,便舒展香气、安静坐着,意趣洒然。何逊、皮日休、林君复都非常重视喜爱他,纷纷作诗赋赞美。歌咏他的历代名士多达千人。最初在殷代,他曾同傅说入朝拜见高宗;高宗即位后,傅说做了宰相,授予元实太宰之职,并命令他说:“来吧,你若制作和羹、调和滋味,就非常合适。”世间所传的梅羹,正是他的遗法。到魏武帝出兵时,他奉命开凿水道立了功,获赐上林苑的食邑。后来他衰败腐坏,不再任事,魏武帝发怒,把他剁成肉酱赏赐给朝臣,朝臣都皱眉不忍食用。后来魏武帝悔悟,优待他的家族,如今他的子孙又重新兴盛。史氏说:“德行不可不培植,实在太重要了!观察中山三君子:松氏以刚强操守著称,竹氏以正直显名,梅氏以恬淡安静闻名;他们都能够不与外物争竞,并以自身荫庇他人。唉!从太皞、黄帝以来经历数千百年,他们的子孙直到今天仍然繁衍,声誉世世代代被大夫们看重,难道不是因为具有最高的德行吗?德行不可不培植,实在太重要了啊!” 《跋琼花灯卷》我读《史记》《汉书》,私下遗憾马迁、班固没有为孝子列传,反而列了货殖之士。如今《货殖传》从范蠡以下,已经极力夸耀他们经营产业、囤积货物了。至于掘墓、赌博、经商、贩脂、卖浆、磨刀、卖肉干、做马医等最不值得称道的人,也附列其中。这样一来,当时那些能够实行孝行、对世道人心大有关系的人,反而不能像货殖之徒那样流名万世;而讥笑士人长期贫贱、喜谈仁义是可耻的,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我乡有个孝子叫倪昌年,家里很贫穷,因为母亲生病,制作琼花灯来祈求神灵赐福,这件事很值得嘉许。琼花灯虽然是玩乐嬉戏之人所制作的东西,但他的孝心无所不至,志意诚笃,自然会有所感应。拿昌年同当今世上靠奸诈行事、作恶造业而致富的人相比,难道不值得为此长叹三声吗?当权的太史,能不能删去《货殖传》而作《孝子传》呢?又能不能把昌年附入《孝子传》呢?我看了这篇文章,因而更加有所感慨。跋《双节传》我读奉天窦氏二女的传记,私下感叹她们不过是柔弱的两个女子,却能以义勇守持节操,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等读到陈莆田《双孀诗》,更加感叹那婆媳二人共同守节,竟也如此。如今在京师,会见四明季君公,他又拿出祖母、母亲两位夫人的《双节传》给我看;更惊异她们在娘家是姑侄,出嫁后成为婆媳,都遭遇不幸,却能共同保全节操,竟然如此。自从刘向作《列女传》以来,各史中记载妇人守节的,虽然偶尔有之,却没有像这双节这样的。我知道她们必将光耀史册,与《窦氏传》《双孀诗》一同流传,这样也就无愧了。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记载此事。跋《刘梧州墓铭》卷 古人说,不了解一个人的父亲,就看他的儿子。我同刘恩昷兄弟交往,因此可以想见梧州君的为人。他的风度仿佛已经和蔼地浮现在我心目中,哪里一定要等到亲自见面以后才知道呢?等读了江阴孙先生所写的墓铭,才知道我的想法并没有错。然而令人感慨的是,凭梧州君的才华和品行,竟然遭受流言中伤、怀愤而终。山岳般的大谋略,往往因忽视细微之处而败;蜂蝎般的毒害,君子大概也难以避免吗?跋《窦节妇传》我读古代忠臣、孝子、节妇的传记,从来没有不合上书卷长叹三声,说:‘唉!这些人虽然已经死去,但他们英烈的风范、凛然的节操,明亮得仿佛同日月并行,本来就不必等待史书记载与否。’然而史书不能不记载他们,并不是为了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本身,而是为了给天下后世作训诫。使天下后世听到他们的风范,就想见到他们本人,或许能有卓然自立的人。如今读吴母窦氏的事迹,难道不是听到这种风范而自立的人吗?否则,她的志向和品行为什么会这样光明,能同古人一起发出光辉呢?唉!听闻而知晓,哪里比得上亲自接近、受到熏陶更好呢?吴母听闻古人的事迹,尚且能够这样自立,那么从今以后亲身受到吴母风范熏陶的人,应当会怎样呢?由此我知道,萧山的节妇本来不只吴母一人。将来史书称道说:‘萧山节妇很多,从吴母开始。’难道不伟大吗?跋《乐仲本铭孝义男墓》悬挂的赤玉璧、荆山的美玉,都是至宝。把它们收藏在匣柜中,尚且是人之常情;等到它们被毁弃,混杂在沙砾粪土之中,没有人不惊异惋惜。如今看乐仲本先生为他的儿子枅写墓铭,哀悼他孝义兼备却早年夭亡。唉,真是痛惜啊!父子之间的亲情,是天性自然流行的;即使普通人的儿子夭亡,做父亲的也会伤心哀悼,何况枅才德兼备,还能在遭遇横逆时同弟弟争着赴死呢?唉!普通人听说此事尚且会流泪,乐先生因此哀叹痛惜并为他作铭,也是理所当然的。跋《孝节编》丈夫死后不再嫁,叫作节;善于侍奉父母,叫作孝。单是做到其中一项,尚且不容易多见。若儿子为了亲人而遭遇许多艰难,妇人因为丈夫而奔赴水火,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何况像徐允让那样,代替父亲死在刀兵之下;又有像潘妙圆那样,在丈夫仓促被捕之际设法把丈夫焚烧,投身烈火之中。像这样的事,我知道上溯百千年、下及百千年,遍及四海之滨,穷尽人伦中的各种变化,也只有这两个人而已。即使偶尔还有这样的人,大概也是听闻潘、徐的风范而追随他们吧?《孝节编》对于世道人心的补益,难道是浅薄的吗?《书徐知远分题送行诗卷后》

洪武已未秋九月旣望,万宁知县徐君将徃莅政,友生赵谦出饯于秦淮浒,藉草坐而不忍别,欲作一诗道其意,而又弗克就,因观乡先生刘中山诸公分题诗文,其忠君爱国之情,故旧离别之思,祝颂勉励之意,谦所欲言者,皆已言之,谦复何言,姑识别时岁月于此。

书王修徳杂文后

余出交士大夫,其最于徳甚于文者,奚啻百十?然或有其文而徳有所惭者,有其徳而文或不足者,磨砻渐渍之道,率难兼之,用是未尝不戚戚于心也。今年始得天台王君修徳,相与徃还甚宻其质温粹幽雅,对之如玉,愈久而愈令人敬爱。观其文,若饥而哜胾,累累于口,不忍舍,是以媿乡之知人者浅矣。及其北上,以杂言是非辨诸书见贻,且曰:“以志后会之思。”盖其徳之所藴而形于外者耶?孔子曰:“有徳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徳者且有言也,故志其后以表余倾乡之心。

书童蒙习句后

好古而不谐今,则窒而不通;博文而不约礼,则汗漫而寡要。故君子贵乎酌古以准今,守约以施博也。凢古之道,举皆废坠,惟书得行。自夫▯草擅场,六义由晦,而书之废亦甚。余不佞,研精覃思,窃成《六书本义》《声音文字通》二书。又虑童幼之士汗漫不得其要,复习子母偏旁,凢千二百字,炼之成四言句,庶乎守约而施博也。以四体书之,庶乎酌古以准今也。于是篆本之六义,分隶之茍易,草书之狂悖,一自可领其要矣。然分隶有门无闩,有声无匕之类;草之有处无豦,有业无菐之类,又不如分隶。抑亦可以观世变也。虽然,若天卿■爱之体,近古;秦泰奉春之首,异隶,则草亦有可取者焉。

书续武王铭后

盖尝稽古圣贤,未尝不兢兢业业以致戒也。是以黄帝有巾几之法,孔甲造盘盂之戒,禹勒笋簴,汤铭盥盘。逮乎周之武王,旣践祚,犹咨尚父而为戒书。至于席、几、杖、器,无不有铭。惜其散在诸书,不能彚而为一。乃窃裒而集之,三十有四篇。自席铭至矛铭,十有四篇,着在戴礼;自笔至井,十有五篇,出于太平御覧。衣、镜、觞三铭,则得于后汉朱穆传;又得几、杖二铭于崔骃传。三复其旨,若行洞庭之野而闻箫韶之音,三日不食而得隽永之味。因喟然而叹曰:“呜呼!以徃古之圣,犹儆戒若是之至,况后世眇末小子,敢不惕然以求诸心哉!”于是以古篆随物而书之矣。复书一通,揭于坐右。间有铭夫所用器物之未有铭者,其篇如武王铭之数,而加其十有九焉。非敢承诸作者,庶几常目在之,以自儆云尔。

故处士方君墓志铭

余姚四明山中有处士方君讳松字延龄者,孝于亲友,于弟而明逹于事理,乡之人藉以为安者也。洪武十年三月某日卒,享年五十有六。娶陈氏,生二子,曰模,楷。模先君十余日卒。君之卒为过伤也。楷出继君母弟继室朱氏,生一子曰枢,孙一人曰孟。始君延余于家塾,训其二子曰:“楷、枢者,君父爱山翁得疾,余日徃视,见君立床侧,颜悴心怦,百计请髙手医,医进药食,立昼夜无少懈意。”及居丧,哀礼兼至,行人所不能者。缙绅谈其事,不容口。或有以难告,率身先之。伯仲间愉愉如也。年不及下寿而卒,殃庆弗以类。吾不知其何说也。呜呼!吾年未三十,旣哭送其祖孙丧柩矣,又吊祭君灵而哭之,其可憾也夫!其可哀也夫!枢将以十三年某月某日塟于鳯亭乡丁山之麓,致状来请余志其墓,遂序岁月日,并寓余所感。铭曰:允也方君,乡称行贤,不躬其报,寿以不延。寿虽不延,其孙子也,绵绵。

云屋先生顾公墓志铭

译洪武己未年秋九月既望,万宁知县徐君将要前往任职,友人赵谦在秦淮水边为他饯行。我们铺草而坐,不忍分别,想写一首诗来表达心意,却又未能写成。于是看乡先生刘中山诸公分题所作的诗文,其中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感情,对故交旧友离别的思念,以及祝愿、赞颂和勉励的意思,赵谦想说的话,他们全都已经说了,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姑且把分别时的年月记在这里。《书王修德杂文后》我出外交接士大夫,其中品德远胜于文章的,何止一百几十人?但有的人有文章而品德有所惭愧,有的人有品德而文章又有所不足;磨炼浸润、逐渐兼备二者的道路,大多很难做到,所以我心中常常不安。今年才认识天台王君修德,同他往来十分密切。他资质温润纯粹、幽雅高洁,同他相对,如同面对美玉,交往越久,越令人敬爱。看他的文章,好像饥饿时吃肉,篇篇都含在口中,舍不得放下;因此我惭愧自己从前识人的见识浅薄。等他北上,把辨析诸书是非的杂文送给我,并且说:‘用它来记载日后重逢的思念。’这大概是他的德性蕴藏于内而流露于外吧?孔子说:‘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语。’确实,有德的人也必定有文章。因此写在卷后,以表明我倾慕向往的心意。《书童蒙习句后》喜好古代而不能协调于当今,就会闭塞而不通;博览文章而不能以礼约束,就会漫无边际而缺少要领。所以君子贵在斟酌古道来校准今天,守住要约而施行广博。凡是古代的道理,大都已经废弃失传,只有书法还能够施行。自从隶书、草书专擅其场,六书的意义逐渐晦暗,书法的废失也更加严重。我不才,精心研究、深思熟虑,私下写成《六书本义》《声音文字通》两部书。又担心年幼读书人学习广泛却不得要领,于是再把子母偏旁编成一千二百字,锤炼成四言句,希望做到守约而施博。又用四种字体书写,希望做到斟酌古法来校准今用。这样,篆书本来的六义,隶书分化中苟且的变易,草书狂放悖谬的地方,一看便都可以领会要领了。然而隶书中有‘门’无‘闩’、有‘声’无‘匕’之类;草书中有‘处’无‘豦’、有‘业’无‘菐’之类,又不如隶书。这也可以用来观察世道的变化。即使如此,像天卿■爱之体,接近古法;秦泰奉春之首,异于隶书,那么草书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书续武王铭后》我曾考察古代圣贤,没有一个不是小心谨慎、兢兢业业地用铭文来警戒自己。因此黄帝有巾几之法,孔甲制作盘盂之戒,禹把戒辞刻在笋簴上,汤把戒辞刻在盥盘上。到了周武王,已经登上王位,仍然向尚父咨询并写作戒书。至于席、几、杖、器物,没有一样没有铭文。可惜这些铭文散见于各种书中,不能汇集成一处。于是我私下搜集汇编,共得三十四篇。从席铭到矛铭,十四篇,见载于《戴礼》;从笔铭到井铭,十五篇,出自《太平御览》;衣、镜、觞三铭,则从后汉朱穆传中得到;又从崔骃传中得到几、杖二铭。反复体味这些铭文的旨意,就像走在洞庭的旷野上听到箫韶之乐,三天不吃饭后得到意味隽永的美味。于是感慨叹息说:‘唉!以往古代的圣人,尚且警戒自己到了这样的程度,何况后世渺小卑微的人,怎敢不警醒地从内心寻求呢?’于是用古篆按照器物的形状书写下来。又抄写了一份,张挂在座位右边。其间有些所用器物还没有铭文,就按武王铭文的篇数,再增加十九篇。并非敢于承继前人的著作,只希望时时看在眼中,以此自我警戒罢了。故处士方君墓志铭 余姚四明山中有位处士方君,名松,字延龄。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通达事理,是乡人赖以安定的人。洪武十年三月某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娶陈氏,生有两个儿子,名叫模、楷。模在方君之前十多天去世。方君因而悲伤过度。他的儿子楷出继给方君的叔母、继室朱氏,生一子名枢,有一孙名孟。当初方君请我到家塾,教导他的两个儿子说:‘楷、枢的祖父爱山翁生病时,我每天去探望,看见你们的父亲站在床旁,面容憔悴,内心焦急,想尽办法请高明的医生;医生送来药和食物,他昼夜都没有丝毫懈怠。’方君居丧时,悲哀和礼仪都做到极致,做了常人不能做到的事。士绅们谈起这些事,口不绝言。有人有困难来告诉他,他总是亲自带头去做。兄弟之间相处和乐。年寿未达到下寿便去世,祸福竟不按常理。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唉!我还不到三十岁,已经哭着送葬他的祖父和孙子,又来凭吊祭奠方君的灵柩而哭泣,真是可遗憾啊!真是可悲啊!枢将于洪武十三年某月某日葬方君于凤亭乡丁山山麓,带着墓志材料来请我为墓作志,于是我叙述年月日期,并寄托自己的感慨。铭文说:诚然是一位方君,乡里称道他的德行贤能;自身没有享受到报偿,寿命也没有延长。寿命虽然没有延长,他的孙子和子孙却会绵延不绝。《云屋先生顾公墓志铭》

大明洪武十有五年九月初六日,云屋先生卒于鄞之定海崇邱乡。其伻冯安来讣,古则与吴刚、陈铸哭于陈愼家,且召方暹会哭。明日,郑相、张经、骆诚来,余于陈氏又哭。十二日,古则率愼、暹走鄞致奠赙。旣而其孤观衰绖拜泣,以墓志为请,义有弗可得辞。遂求谱牒及所藏书于其家,得诰命三通,以知其曾祖、祖考之所自。得《玉山名胜集》十巻,《春夜乐唱咏》一轴,以知其家世贵盛之由。得《交谊巻》二轴,以感其好贤尚义之笃。得《逰剡赠言》、《静得斋》、《鹤梦轩诗文》各一轴,以感其雅性逸情之实。皆名卿韵士、仙翁佛子一时之选者,凢三百余人。其不在轴帙而散积于几格间者不与。噫!何好竒博学乐道人善之如是哉!夫处富贵而不骄不淫,居贫贱而不渎不辱,非知道孰能若此?是宜铭,遂序而铭之。先生姓顾氏,名园,字仲园,云屋其别号也。其先吴县昆山望族,曾祖讳文儒,赠某总管。祖讳文显,武备总将军,上海等处海道运粮千户,赠万户侯。考讳某,妣盛氏,赠大兴县君。先生生而聪逹,勇鋭有逺志,不覊。读书一过卽记不忘,然好武不颛于学。年十六,北游燕都,出入王侯将相门。昼则相与驰马击剑,射博取胜。夜则邸舍兀坐一室,开百氏诸史,觏法书名畵,有得然后已。凢三徃返,乃得朝命袭父爵为千户侯,所歴有绩。未几遭时弗宁,南北隔阻,因卜居定海,盖乐其山川之胜也。遂杜门谢世事,痛刮去旧习,絶嗜欲,刻志文艺,卒以善畵名于世。不喜作诗,然时出一联半篇,輙清竒骇人。其畵尤为世所贵,尚识者以为不减虎头笔法。改物以来,恣游鄞越山水间,不妄交接。尝有权贵人欲一见之,时夜将半,遽踰垣走避。好赒急,而未尝取受毫末于人。性刚直,或折人过失,而人服之。卒时年六十二。先娶姑苏应氏,再娶杭之陆氏,一子观,陆出也。观将以某月日塟塟地未兆,谋买山于崇邱乡顾岙之原。谋旣协,而赀未办。冯安将谋诸与先生交游者。古则曰:“可俾成之。”铭曰:“少而勇,勇于武;壮而仕,时乃阻。克奋于学,师厥古徳。施不昌,以昌其畵。”

枫林读书处铭

上虞项宗周父称其教子习业之室曰「枫林读书处」,以征余姚赵古则铭,而警之。遂铭而警之曰:「大道无形,理载方策。幽而神明,显而家国。昧者蚩蚩,知者烜赫于美。贞士是究是缉,诚能缉熙中心有得,毋自半涂隳。是懿徳终始,干干期造圣域。」

竹说赠胡复初王自强

余客居陈氏竹西轩,有朋之贤者胡复初、王自强跫然嘉会,谓余曰:“吾属明有所适,将托迹于寂寞之濵,以专致乎诗书,冀求吾志。恐不克与吾子数继见以丽泽为事,必求吾子文上,以为进徳鉴,而下以慰予思。”余指轩前竹而告之曰:“若知夫竹乎?夫竹挺而直,若乎有其徳;虚其中,似乎有所容;劲而节,类夫有所守者哉。夫竹不直,则不能藉夫柔脆而凌霄汉;其中不虚,则不能以涵造化之灵;不劲而节,则不能贞于岁寒歴夫氷雪也。夫君子之道,惟其直故不挠于物;惟其中之虚,故懿厥徳而犹若不足;惟其节故介然而不妄。不挠则能自强有为,不足则能进修未艾,不妄则能见几而作。是以穷居则道益亨逹,行而功则倍也。”二子欣然曰:“是足为进徳鉴而慰予思矣。”请书之,遂书两通而各贻焉。

三戒

昔栁子厚作《麋》《驴》《鼠》三戒,苏子瞻爱其辞,复以河豚以下三者拟之,其风戒之意切矣。近有触予怀者,颇类乎是,故亦作三篇。

滩之龟

余舍滨溪,溪上石皛皛然,延袤数十亩。间新霁,有龟出暴于石。牧儿适有见者,蹶歩执之,号于众曰:“吾得龟矣!”从众徃趋观之,谑玩百状。有欲视其首者,龟坚缩不出。戏祝曰:“龟乎龟乎,能出首以示予乎?”顷复不出,乃相谋以几棘揕之。揕其尾则首出,揕其首则尾出。儿乃大笑曰:“以善道求汝,则首不一出;以恶法侮汝,则首尾俱出。尚为知所从耶?吾闻汝能先吉凶以告人,而不能先吉凶以免已,尚为智者耶?”羣儿皆揶揄大笑。余闻之,亦含笑而归。

穿山甲

甲虫有穿山,其名者,盖善穴山而出,故名。性嗜蚁,于羣聚处,輙开甲,佯死于地,蚁入甲罅,咂咂然如得渎物,俟其至众,则固敛其甲,入水,张甲浮蚁水上,徐以口吸之,日食皆然。一日遇人于山谷间,人以沙砾掷之,则巻然作束,如石状以绐人,人见其绐也,因持以归,脔其肉而食之,甚旨。以其甲能已风疾,复货于药肆。吁!穿山谋食之计,亦巧矣。何其巧于取蚁,而拙于避人也哉!卒至肉脔,甲拆之,患悲夫。

水之鹬

译大明洪武十五年九月初六日,云屋先生在鄞县定海崇邱乡去世。他的仆人冯安前来报丧,古则同吴刚、陈铸在陈慎家哭祭,并召方暹来共同哭祭。第二天,郑相、张经、骆诚来,我又在陈家哭祭。十二日,古则带着陈慎、方暹奔赴鄞县致祭并送丧赙。随后他的孤儿顾观穿着丧服跪拜哭泣,请求我作墓志,按道义实在不能推辞。于是向他家索取族谱和所藏书籍,得到诰命三通,由此知道其曾祖、祖考的来历;得到《玉山名胜集》十卷、《春夜乐唱咏》一轴,由此知道他家世代显贵的缘由;得到《交谊卷》二轴,为他笃厚地喜爱贤者、崇尚义行而感慨;得到《游剡赠言》《静得斋》《鹤梦轩诗文》各一轴,为他高雅的性情和旷逸的情怀而感慨。这些作品的作者都是当时名卿、韵士、仙翁、佛子中的杰出人物,共三百多人。不在这些卷轴中而散落堆积在几案间的,还没有算入。唉!他怎么会如此喜爱奇异、博学多闻、乐于称道人们的善行呢?处在富贵中却不骄傲、不放纵,身居贫贱却不轻慢、不受辱,不懂得道的人,谁能做到这样?这正应当铭记,于是作序并为他作铭。先生姓顾,名园,字仲园,云屋是他的别号。他的祖先是吴县昆山的望族。曾祖名文儒,赠某总管;祖父名文显,任武备总将军、上海等处海道运粮千户,赠万户侯;父亲名某,母亲盛氏,赠大兴县君。先生天生聪明通达,勇敢锐利而有远大志向,不受拘束。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记住不忘,然而喜欢武事,不能专心于学业。十六岁时北游燕都,出入王侯将相之家。白天同他们骑马击剑,以射箭、博弈争胜;晚上便独自坐在客舍一室之中,打开诸子百家和各代史书,遇到名家书法、名家绘画,获得心得后才停止。这样往返三次,才得到朝廷命令,承袭父亲爵位,成为千户侯,任职所到都有政绩。不久时局动荡,南北阻隔,于是选择居住在定海,大概是喜欢那里山川的美景。随后闭门谢绝世事,痛下决心除去旧习,断绝嗜好欲望,专心钻研文学艺术,最终以善于绘画闻名于世。他不喜欢作诗,但有时写出一联半篇,总是清奇惊人。他的画尤其为世人所珍视,尚有鉴赏力的人认为不逊于顾恺之的笔法。改朝换代以来,他任意游历鄞、越之间的山水,不轻易同人交往。曾有权贵想见他一面,当时夜将近半,他突然翻墙逃避。他乐于救济急难,却从未从别人那里取得丝毫财物。他性情刚直,有时指责别人的过失,而别人都心服。他去世时六十二岁。先娶姑苏应氏,后娶杭州陆氏,儿子顾观是陆氏所生。顾观将于某月某日下葬,但墓地尚未确定,正在崇邱乡顾岙的原野筹划购山。事情已经商定,但钱财还没有筹办。冯安将同与先生交游的人商议。古则说:‘可以让他把这件事办成。’铭文说:‘年轻时勇敢,勇于武事;壮年时做官,时势却阻碍了他。终于奋发求学,以古代德行作为老师。仕途施展不昌盛,就让他的绘画发扬光大。’ 《枫林读书处铭》上虞项宗周父把他教导儿子学习的房屋称为‘枫林读书处’,请我这个余姚赵古则作铭来警戒他。于是作铭警戒说:‘大道没有固定形迹,道理载于方册。幽深处显出神明,显明处关系到家国。愚昧的人懵懂无知,明智的人则在美善中光明显赫。忠贞之士研究它、整理它,确实能够不断明察内心而有所收获,不要在半途中自行毁弃。这样美好的德行才能始终不变,勤勉努力,期望抵达圣人的境域。’ 《竹说赠胡复初王自强》我寄居在陈氏竹西轩时,贤友胡复初、王自强脚步匆匆来相会,对我说:‘我们将前往一个地方,准备把踪迹寄托在寂寞之滨,专心致力于诗书,希望求得自己的志向。恐怕不能同您多次相见,以切磋互益;一定要请您写篇文章,上可以作为我们增进德行的借鉴,下可以慰藉我们的思念。’我指着轩前的竹子告诉他们说:‘你们知道竹子吗?竹子挺拔正直,仿佛具有正直的德行;中空,仿佛有所容纳;坚劲而有节,像是有所操守。竹子不直,就不能凭借柔韧而直凌霄汉;内部不空,就不能容纳天地造化的灵气;不坚劲而有节,就不能在岁寒中守贞,经历冰雪。君子的道理也是这样:正因为正直,所以不被外物屈服;正因为内心虚静,所以美德深厚而仍感到不足;正因为有节操,所以坚定自守而不妄动。不屈服就能自强有为,感到不足就能不断进修,不妄动就能察知事机而行动。因此,困穷居处时,道反而更加通达;出仕行事而取得功效时,功效也会加倍。’两人欣然说:‘这足以作为我们进德的借鉴,也足以慰藉我们的思念了。’请我写下来,于是我写了两份,分别送给他们。三戒 从前柳子厚作《麋》《驴》《鼠》三篇戒文,苏子瞻喜爱它的文辞,又仿照它写了以河豚等三物为题材的文章,其中讽谏警戒的意味很深切。近来有触动我心怀的事情,很像这些寓言,所以也作了三篇。滩之龟 我住在溪水边,溪上的石头洁白明亮,绵延数十亩。偶逢雨后初晴,有乌龟出来在石头上晒太阳。牧童正好有看见的,跳着脚走过去把它抓住,对众人喊道:‘我得到乌龟了!’众人跟着跑去观看,百般戏弄。有个人想看它的头,乌龟紧紧缩着不出来。他戏说道:‘乌龟啊乌龟,你能伸出头来给我看看吗?’过了一会儿仍不出来,于是大家商量着用几根荆棘刺它。刺它的尾巴,头就伸出来;刺它的头,尾巴就伸出来。牧童便大笑说:‘用善意的方法求你,你的头一次也不伸出来;用恶劣的方法欺侮你,你却头尾都出来。还算知道该听从谁吗?我听说你能预先把吉凶告诉人,却不能预先用它来免除自己的灾祸,还算得上聪明吗?’孩子们都嘲笑大笑。我听见后,也含笑回去了。穿山甲 有一种甲虫叫穿山甲,大概因为善于钻穿山地而得名。它性喜吃蚂蚁,在蚂蚁群聚的地方,便张开甲片,假装死在地上;蚂蚁进入甲片的缝隙中,发出啧啧声,好像得到美味。等蚂蚁聚集得很多,它就紧紧合拢甲片,进入水中,张开甲片,让蚂蚁漂在水面上,然后慢慢用嘴吸食,每天都这样进食。一天,它在山谷间遇到人,人用沙砾投掷它,它便蜷缩成一团,像石头一样来欺骗人。人看出它在欺骗自己,便拿着它回去,把肉切成片来吃,味道很鲜美。又因为它的甲片能治风病,便卖到药店。唉!穿山甲谋取食物的计策也很巧妙。为什么取蚂蚁时如此机巧,躲避人时却这样笨拙呢?最终落得被切肉、剥甲的下场,真是可悲啊。水之鹬

鹬一名翡翠,体虽小,其毛羽青莹辉彩,可玩,常循飞水厓,入水底取鱼虾水族食之。巧者利其羽毛,以一囮飞舞水上,媒而执之。取其羽,市于富贵家,为女子饰,直视金玉,家因致富。夫负毛羽之美,而不能遁幽藏僻,乃栩然终日,竞诱于人。至于断断取而终不悟,哀哉。虽然,世以羽毛夸于人者,岂独一鹬欤?

杂言十四篇

赵子泽逰爱泽水,甚静清,而被羣儿戏者,以泥搰之,失其真。吁!人欲静清而被搰,失其真者多矣,奚止水哉?

里妪有拘忌者,见鹊集鸣,则手加额而喜,且祈。顷有楚鸟来鸣,则怒骂而唾逐之。予见其皆鸟也,而其好嫉异甚,因问之。妪曰:“人言鹊能报吉,鸦能送凶。噫!世以人言而好恶者多矣。妪之易惑,固其常。予独为楚鸟加不平焉。”

赵子暮归,见醉夫蒙泥而卧道上,额残破,血流痕至踵,水污粪秽之染,弗庸言。且其鼾正酣,呜呼!酒之设,本以养人,而苦人若是,岂不可哀也哉!

赵子曰:「君子未尝自以为君子,故其行也日益君子;小人亦未尝自以为小人,故其行也日益小人。小人之恶君子,亦犹君子之恶小人也。欲学君子者,其察之。」

赵子曰:「贫困之切身,非不可忧也,而君子不忧者,知有命也。」

赵子亦常醉酒而发狂,然自不足以为过者,盖暂有以廹人,而非其所安也。

有瞽夫过市,而失足于沟,涂污及其膝者,举市人皆笑之。赵子适见而叹曰:“世之完目而失身于刑戮者,仁者或致悯焉;瞽而污足,又何笑焉!”

西崦有人夜见林莾中光者,以为寳瑞,惟恐人共,而独徃拾之,遇毒螫其手,毒肆而丧其身,终不悟,哀哉。

鳯,治世之瑞禽也。言其出则天下平,虽庸鄙人皆知信之。有致得生鹇者,归而绐未尝识者,以为鳯。虽聪慧者信之,况于蒙瞽者哉?蒙瞽者闻而徃索,而按之鳯乎?鳯乎?逢人则喜誉之而不去。口识者笑焉。呜呼!世之以耳为目者,比比而况于绐瞽者以鳯也哉?

巨鱼有乗潦水而野者,水收而拘于洫,则不能旋其身,而见制于鲵鮨,受侮于龟蠏。赵子曰:「巨鱼非不能口鲵鮨而吞龟蠏,失势故也。」

有以蜜果馈西邻者,邻妇切分啖儿。儿甘之,索不复得也。刀有余蜜,口其刀刃,伤其舌,毒而致死。赵子曰:「儿无知,甘其蜜,而刃口亦其宜。为父母而不晓戒之,何也?」今人有甘小利,而父母、妻妾不能晓戒,卒至于伤体殒命者,悲夫。

多虑而丛于心者,梦亦怪险;寡虑而静者,梦亦不作。纵作之,正夷有序。歩咫尺之塍而不惧者,实故也。是以行欲其实,而心欲其虚也。

骅骝、骐骥,马之良者也。命之捕鼠,则不若跛足之猫矣。故曰:才各有能,有不能。

水火,生民之大用也。而人不以为寳者,以其随所有而随可取故也。金璧,寒不可衣,饥不可食,而人以为至寳者,以其产于逺而少于世故也。是以智者务实去华,愚者贵逺而贱近。

谈棋送吴仲庚先生归

棋之设,不知权舆于谁何?或曰轩辕氏以教兵法,或曰陶唐氏以教丹朱。言其数,最为无益,且縻废人,日月动揺人心,志而一胜一负,欣愧不无,竟何为哉?然自春秋已来,传记所载,代有其人,而孔子亦谓“饱食终日,不有博奕为之,犹贤”,则其数之所以来尚矣,有不可遽絶者。一局之路,三百六十一,一象生数之主,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白黑相半,以象阴阳。局方而静,以象地;子圆而动,以象天。奕无同局,以象变化。以是言之,则又若寓道者焉。余少志圣人之道,而不遑他技,于奕尤加疾焉。年来因伏林谷,置身荒茆篁竹之间,挟册而读,久则枯疲,行觅一二能奕者,与之数投,旋觉晷度之移,尘俗之逺也。于是凢有怫牾于心,忧愁穷苦,激触恚怒,牢落不平,一寓于棊,则仆然以已。其至于一胜一负,欣愧之际,则不论也。淮南呉公仲庚,志宇逺廓,识断通豁,所谓器宏而趣逸者,乃能含章遵晦,俯効圭撮之任,而屈于寻常之地。世之胜负,一置不论,有似于余之奕棊。故于其任满将行,姑与之谈棊。水陆千余里,茍有不平于心,倘遇能其数者,与之一投,亦可以少遣哉!若夫祝颂之词,期望之意,羣公陈矣。余故不谈。羣公之诗,以余姚名山川分题各赋五韵古律,而余得歴山卫宏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诚有旨哉!

题芸香室巻

举团黍、荆璞以与婴孺,必取团黍;命商彛、鐡铛以假村妪,必鄙商彛。此独立特行之君子,所以毎见发于庸人俗隶也。友人张君与权好植芸香草,因以名室,盖以芸之能辟蛀书虫也。时之好花卉而玩浮华者,未必不若婴孺、村妪之遗荆璞、商彛也。故阅其巻而益有所感。噫!

题朝晖轩

译鹬又名翡翠,身体虽然小,羽毛却青翠明亮、光彩夺目,值得赏玩。它常沿着水边飞行,潜入水底捕取鱼虾等水族为食。巧于捕捉的人贪图它的羽毛,便用一只诱鸟在水面飞舞,引诱并捉住它。取下它的羽毛,卖给富贵人家给女子作装饰,价值可比金玉,卖羽毛的人因此致富。它身负美丽羽毛,却不能逃到幽暗偏僻之处隐藏,竟终日轻快飞翔,争相被人诱捕。到了被一次次割取羽毛仍不醒悟,真是可悲啊!不过,世上以羽毛外表向人炫耀的,难道只有鹬吗?杂言十四篇 赵子泽游览时喜爱泽水,水很清静,却被一群孩子嬉戏,用泥巴搅浑,失去了本来的清澈。唉!人想要清静,却被搅扰而失去本性的人多着呢,难道只有水如此吗?乡里有个讲究禁忌的老妇,看见喜鹊聚集鸣叫,就用手按着额头高兴,还祈祷起来。过了一会儿有楚鸟飞来鸣叫,她却生气地辱骂它,吐唾沫驱赶它。我看它们都是鸟,而她对异类的好恶竟如此强烈,于是问她原因。老妇说:‘人们都说喜鹊能报喜,乌鸦能送凶。’唉!世上因为听信别人的话而产生好恶的人多着呢。老妇容易受迷惑,本来是常情;我只是替楚鸟感到不平罢了。赵子傍晚回去,看见一个醉汉满身泥污,躺在道路上,额头破裂,血迹一直流到脚跟,又被水、污物和粪秽染污,实在不必再说了。而且他的鼾声正响得酣畅。唉!酒本来是用来养人的,却使人痛苦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悲吗?赵子说:‘君子从来不自认为君子,所以他的行为一天比一天更像君子;小人也从来不自认为小人,所以他的行为一天比一天更像小人。小人厌恶君子,也正像君子厌恶小人一样。想学习成为君子的人,应当注意这一点。’ 赵子说:‘贫困逼迫自身,不能说不值得忧虑;但君子不忧虑,是因为知道一切自有命运。’ 赵子也常常醉酒发狂,但自己不认为这足以算作过错,大概是暂时有事情逼迫他,并不是他心中安适的状态。有个盲人经过集市,失足跌进沟里,泥水弄脏了膝盖,整个集市上的人都嘲笑他。赵子正好看见,叹息说:‘世上那些眼睛完好却因犯罪而遭受刑戮的人,仁者尚且会怜悯他们;盲人只是弄脏了脚,又有什么可笑的呢?’ 西山脚下有人夜里看见树林草莽中有光,认为是珍宝祥瑞,唯恐别人知道,独自前往拾取,却被毒虫螫伤手,毒性发作而丧命,始终没有醒悟,真可悲啊。凤凰是太平时代的祥瑞之鸟。人们说它一出现天下就太平,即使庸俗鄙陋的人也都知道并相信。有个人得到一只活的鹇鸟,带回来欺骗从未见过凤凰的人,说它是凤凰。即使聪明的人也相信,何况蒙昧盲目的人呢?蒙昧盲目的人听说后前来寻找,哪里是在按察它是不是凤凰呢?凤凰啊凤凰!它遇到人就高兴地称赞它,不肯离去。懂得鸟类的人在旁边讥笑。唉!世上把耳朵当眼睛使用的人比比皆是,何况像这样把凤凰拿来欺骗盲人呢?有巨鱼乘着暴涨的水流来到野外,水退后被困在沟渠里,身体不能转动,便受制于小鱼,遭到龟和螃蟹的欺侮。赵子说:‘巨鱼不是不能张口吞食小鱼和龟蟹,只是失去了形势和力量罢了。’ 有人把蜜渍果品送给西邻,邻妇切开分给孩子吃。孩子觉得甜美,再要时却没有了。刀上还留有蜜,孩子舔刀刃,割伤舌头,中毒而死。赵子说:‘孩子无知,只贪恋蜜的甜美,舔刀刃而受伤也是应该的。作为父母却不懂得告诫他,这是为什么呢?’如今有人贪图小利,而父母、妻妾不能及时告诫,最终伤身丧命,真可悲啊。思虑过多、郁积在心的人,梦也会怪异险恶;思虑少而内心安静的人,甚至不会做梦。即使做梦,也会平正而有条理。能够行走在咫尺宽的田埂上而不害怕,是因为平日习惯了。因此,行动应当求其实在,内心则应当保持虚静。骅骝、骐骥,是马中的良种。让它们去捕鼠,却不如跛脚的猫。所以说:人的才能各有擅长,也各有不能胜任之处。水和火,是百姓生活中最大的用途。人们不把它们当作珍宝,是因为随处都有、随时可以取得。金玉璧宝,寒冷时不能当衣服,饥饿时不能当食物,人们却把它们视为至宝,是因为它们产自远方,而且在世上稀少。因此,聪明人致力于实际而抛弃浮华,愚蠢的人看重远处的东西而轻视身边的东西。《谈棋送吴仲庚先生归》棋局的创设,不知道始于谁。有人说轩辕氏用它来教兵法,有人说陶唐氏用它来教丹朱。说到棋的数目,它最没有用处,而且牵累荒废人的时间,使岁月动摇人的心志;对胜负过分在意,免不了有欣喜和惭愧,究竟有什么意义呢?然而自春秋以来,传记所记载的,历代都有下棋的人,孔子也说:‘整天吃饱了饭,如果没有博弈来消遣,也还是好的。’那么棋术流传已久,不能骤然断绝。一局棋有三百六十一道,象征生成万物的主数三百六十;棋盘分为四方,象征四时;四角各有九十道,象征一季的日数;外围有七十二道,象征节候。黑白棋子各半,象征阴阳。棋盘方正而静止,象征大地;棋子圆形而运行,象征上天。每局棋都没有完全相同的布局,象征变化。这样说来,棋又好像寄托着道理。我年轻时立志学习圣人之道,没有闲暇学习其他技艺,尤其厌恶下棋。近年来因隐居山林幽谷,把自己置身荒草竹林之间,带着书册读书,时间久了便枯燥疲惫,于是外出寻找一两个会下棋的人,同他们下几局,随即觉得日影移动、尘俗远离。于是凡是心中的不平、忧愁困苦、激愤恼怒、孤寂不平,都寄托在棋局中,便顿然消解。至于一胜一负时的欣喜和惭愧,就不必谈了。淮南的吴公仲庚,志向高远开阔,见识判断通达豁然,正是所谓器量宏大、志趣超逸的人,却能够收敛才华、遵守谦晦,屈身承担微小的职任,处在平常的地位。世间的胜负,他一概置之不论,也有些像我下棋的态度。因此在他的任期届满将要离去时,姑且同他谈论下棋。水陆行程一千多里,如果心中有什么不平,途中遇到懂得棋术的人,同他下一局,也可以稍稍排遣吧!至于祝颂的话和期望的心意,诸位公卿已经陈述过了,我因此不再谈。诸公的诗以余姚的名山大川分题,各作五韵古律;我得到历山卫宏的一句:‘感情在心中发动而表现在言语上,言语不足以表达,便发出嗟叹;嗟叹不足以表达,便咏唱起来。’确实很有道理啊!《题芸香室卷》把圆团的黍米和荆山璞玉一起送给婴儿,婴儿一定会拿团黍;把商代彝器和铁锅交给乡村老妇,她一定会鄙视商彝。这正是独立特行的君子常常被庸人俗吏轻视的原因。友人张君与权喜欢种植芸香草,于是用它来命名书室,大概因为芸香能够驱除蛀书虫。时下喜爱花卉、玩弄浮华的人,未必不像婴儿、村妇那样丢弃荆璞和商彝。因此我读了这卷文章,越发有所感慨。唉!《题朝晖轩》

暾之出兮扶桑,赫现毁兮晨明上,团团兮煦春阳,胡独照兮髙堂?亦有轩兮承宇,轩中之人兮燕且乐,胥羞鼎臑,酌桂醑,华余服兮缤且舞,穆黄道兮昭熙,睇化景兮舒迟,升余轩兮爱此朝晖,余亲之庆兮寿且无期。

与友骆则诚别

玉山玉泉惟咫尺,不得与君时徃还。风吹飞絮,挂帘白燕,蹙落花铺地斑。一身累累丧家狗,半生碌碌牢笼鹇。便当相见,醉一斗,狂歌擘碎青琅玕。

赓骆则诚母寿诗韵

蘐草霏霏,近北堂。炎天花老,叶苍苍。常年迭奏南山句,此日空歌陟屺章。浙水西流,堤树晚。舜江东望,海云凉。由来孝弟蒙天佑,还得联芳介寿觞。

与骆老夫人寿诗

寘彼蓼莪,咏听此南山诗。具庆岂非愿?修短固难期。怙终御存恤,所恃良在斯。正位闲有家,承颜致有颐。矧当老(阙)岁,更值岳降时。张筵罗珍馔,对酒弹鸣丝。齐讴间赵舞,伯埙和仲箎。乡曲介眉寿,亲宾献兰卮。庭除万花布,帘幕双燕飞。梧叶清阑暑,芙蓉动凉飔。久叹南陔废,复覩白华滋。积善念经昔,余庆征在兹。锡类岂徒美?茀禄诚未涯。

録示子孙

冬晨寒气交,夏午炎光逼,殷勤写书者,穷年无暂息,旣终还自校,叙次更装饰,家贫自然乏,神劳岂非瘠所乐?在经书虽久,终无斁,子孙茍能嗣朂哉?当为惜。

咏怀次倪安道十首韵

御宼心尚孩,淮南口犹乳。射日诚幻谈,炼石胡可补?阳精异飞禽,元天非破釡。立言理茍迷,无乃黙为愈?所以古皇羲窥图,万微抒云。何夸毗子葩藻,失伦序。

我昔志飞腾,登天欲乗龙,着鞭始云迈,忽值烟尘重,旣不能元感,蹇修莫与同,喟焉念旋反,还栖荆棘丛,虽曰昧初志,庶得收竒功。

叹彼牛山木,还能秀森森,斧斤互来伐,何年郁成阴?萌蘖岂不息,又被牛羊侵。所以邹鲁生,怡然坐丛林。

元化浩无端,人生八纮间,灵台妙不测,神圣何假言?太极谅斯存,一贯诚非难。兴言理絶弦,独抱瑶琴弹。

荒哉,周穆王八骏,穷万里。朝发昆仑颠,夕饮瑶池水。空歌白云谣,千载污人耳。三复祈招词,感叹不能已。

伊昔纷荣耀,奚啻夭桃花?今作舂市徒,寒风起悲嗟。去去林君子,行行野人家。瑶台岂非贵?不久(阙)

三圣旣云逝,大道如颓波,縁业乗时,论云构填邱,阿羣愚久盲聋,沈痼夫如何?孰能火其书,感激曳杖歌。

伟哉,昌黎公!壮志青云上,抵排西方化,原道激颓浪。念彼葩藻徒,卑卑渺难望。但惜大厦倾,一木将何向?奋怀千载下,临风为惆怅。

云间学仙,侣期成粉提丸,偃月蟠龙,虎交构为神丹,服食能轻举,岂惟发不斑,长生诚可求,逆理心非安,去去顺元化,修短合自然。

蜩蝉本无患,悠然亭柯上,饮露吟清风。飞禽忽来徃,扶苏在边垂。赵李起奸想,世无少康(阙)千载为怏怏。

题白沙翠竹

沙汀沙白,白如银;竹村竹翠,翠如云。鹡鸰拂羽,春晖动;鸑鷟来仪,月夜闻。中有人居,杜工部岂无字?拟王右军,角巾来徃,共谈笑;便是浣花溪上邻。

山居四咏依汪复初先生韵

松菊径

不同彭泽赋归来,松树菊丛先自栽,门巷杳然车马隔,落英无数点苍苔。

芋栗园

人间八月,稻粱秋,争似山中芋栗收也?可盍簪供笑语,免教输税见王侯。

桑柘林

吴蚕眠起正纷纭,桑柘斜曛十亩云。白眼看他闲草木,只将红紫媚东君。

芝兰室

奕奕猗猗,宠色新。萧然一色,四时春。汉廷御史,云仍在。如此清芬,可比伦。

送胡信中复入太学诗

精金藉陶冶,庶几成鼎铉;良玉赖琢磨,自然成瑚琏。人生茍不学,百岁胡能善?彼美定安辞,劬书尤黾勉。挟策试神京,酬酢如丸转。藴真能若是,果与瀛洲选。一归觐庭闱,复去朝藻冕。送别蕙江头,姓氏响幽巘。

○遗言

近世口传,未敢轻信。今取有据者録之。惟第八条,门人张■〈王车王〉所述,余皆在行状。

三四十年,尝自奋曰:「使我与鸟兽草木同腐,何以学为?」尝读《武王戒书》,叹曰:「以徃古之圣,犹警戒若是之至,况后世渺末小子,敢不惕然以求诸心哉!」

圣门之学,以立志为先,以主敬为本。

此二言者所以立志而主敬也

每自慨念曰:「夫士之为学,必先穷理;穷理必本夫读书。读书非识字义之所载所该,则于上逹乎何有?此古圣贤设教,所以贵于博文也。」

此本义所由作,而六书赖以明也。

为典簿时,与僚官论事不合,罢归。谓宋廷臣曰:「予之不幸,盖堕于憸人之计尔。然亦何足以动予之方寸哉?且前哲之出处,塞于此者通于彼,屈于今者伸于后。予之屈塞,必有伸通者焉。」

此盖进不得行道于当时,退欲明道于来世。

尝兀坐山中,仰而思之,俯而叹曰:「六经、诸子、史籍、图记,皆以详悉,歴代有人矣。惟音韵之学,世久不明。音韵关于国家同文之教,不可不明。」

此声音文字通所以作也

译太阳从扶桑升起啊,光辉灿然,毁开晨昏而照亮天宇;圆圆的太阳啊,温暖如春日,为什么唯独照耀高堂?又有楼轩啊,承接着屋宇;轩中的人啊,安乐而欢喜。大家羞鼎中煮肉,斟饮桂花美酒;华美的衣服多彩而翩然起舞。黄道庄严明亮,阳光和煦;眺望万物变化的景色,舒缓而悠长。登上我的楼轩,喜爱这清晨的阳光;愿我的双亲福寿安康,长寿无穷。《与友骆则诚别》玉山、玉泉相距不过咫尺,却不能同你时时往来。风吹飞絮,白燕挂在帘边,落花蹙然飘下,铺成满地斑斓。我一身疲累,如丧家之狗;半生忙碌,仿佛被囚的鹇鸟。等到我们相见,就痛饮一斗酒,狂歌着把青琅玕击碎。《赓骆则诚母寿诗韵》萱草纷纷盛开,靠近北堂;炎热天气里花已老去,叶子仍然苍苍。往年常常接连吟诵祝寿的南山诗句,今天却只能徒然歌唱《陟屺》之章。浙水向西流去,堤岸树木已到傍晚;向东望舜江,海上云气带着凉意。自古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人蒙受上天保佑,如今还能够联袂呈献芬芳,举起祝寿酒杯。《与骆老夫人寿诗》把蓼莪放在那里,吟咏并聆听这南山诗篇。父母俱在的福庆难道不是愿望吗?寿命长短本来难以预期。终身依靠并承受父母的养育,所依靠的实在就在这里。端正地居处,闲适地治理家庭;承欢父母膝下,奉养他们使其得到安适。何况正值老(缺)之岁,又适逢岳母降生之时。张设筵席,陈列珍馐美馔;面对美酒弹奏琴瑟。齐地歌声间杂着赵地舞蹈,长兄吹埙,次弟和箎。乡里人祝愿长寿,亲友宾客献上兰花酒杯。庭院台阶间百花铺陈,帘幕之间双燕飞舞。梧桐叶下清风消暑,芙蓉摇动带来凉风。长久以来感叹《南陔》废弃,如今又看见《白华》滋长。想到往昔积累的善行,余庆如今正在这里得到验证。上天推恩赐福难道只是美好而已?福禄实在没有尽头。《录示子孙》冬日早晨寒气交迫,夏日正午炎光逼人;我勤勉不懈地抄写书籍,终年没有片刻停息。抄完以后还亲自校订,编排次序并重新装饰。家贫自然缺乏物资,精神劳累难道不是消瘦的原因吗?但我所乐于做的,是经书虽读得久,始终没有厌倦。子孙如果能够继承并勉励自己去做吗?应当珍惜。《咏怀次倪安道十首韵》御寇的心性还像孩子,淮南王的言语仍带乳臭。后羿射日确实是虚幻的传说,女娲炼石又怎么能够补天?太阳精气不同于飞禽,玄天也不是破锅。立言如果迷失道理,难道不如沉默更好?因此古代圣王伏羲仰观河图,阐发万物幽微。何必夸耀那些善于铺陈辞藻的人,反而失去伦理次序。我从前立志飞腾,登天想要乘龙;扬鞭刚要启程,忽然遇到烟尘重重。既然不能得到元感,蹇修又没有人同我一道,于是长叹着想要回转,重新栖身荆棘丛中。虽然说是违背了最初的志向,或许还能取得奇特的功业。叹息那牛山上的树木,还能长得繁茂森森;斧头互相来砍伐,何年才能郁郁成荫?新生的枝芽难道不会停止生长,又被牛羊侵害。所以邹鲁之地的贤者,怡然坐在丛林之中。天地造化广大浩瀚,没有端始;人生处在八方天地之间。人的心灵神妙不可测,神圣之道哪里需要借助言语?太极确实存在于这里,一以贯通的道理实在并不难。每当兴起谈论,道理却仿佛断弦;我独自抱着瑶琴弹奏。荒唐啊,周穆王驾着八骏马,奔驰穷尽万里;早晨出发于昆仑山顶,晚上在瑶池饮水。徒然歌唱《白云谣》,千百年来污染人的耳朵。把《祈招》之词反复吟咏三遍,感叹之情不能停止。从前何等纷繁荣耀,哪里只是像夭桃花那样短暂?如今却成为舂米市井中的人,在寒风中发出悲叹。离去吧,山林中的君子;前行吧,乡野中的人家。瑶台难道不是尊贵之地?却不久(缺)。三位圣人已经逝去,大道如同崩颓的水波;因循业习乘时而起,种种议论仿佛构筑土丘。那些愚昧的人长久以来盲聋不明,沉溺于积重难返的弊病,又能怎么办呢?谁能焚烧他们的书籍,激发感慨,拄着手杖歌唱?伟大啊,昌黎公!壮志直上青云,抵制排斥西方佛教,作《原道》以激荡衰颓的风浪。想到那些徒然铺陈辞藻的人,卑微浅薄,远远不能仰望他。只是可惜大厦倾覆,一根木头又能朝向哪里?我在千载之后振奋胸怀,面对长风不禁惆怅。在云间学仙,结伴期望炼成粉提丸;修炼偃月蟠龙、龙虎交构的神丹。服食以后能够轻身飞举,难道不只是头发不变白?长生确实可以求得。但违逆天理,内心并不安宁;还是离去吧,顺应元气的化育,寿命长短应当听从自然。蝉本来没有忧患,悠然停在亭边树枝上,饮露水,吟清风。飞禽忽然来来往往,扶苏树就在旁边低垂。赵、李两家生出奸邪的念头,世上没有少康(缺),千载以来令人怏怏不乐。《题白沙翠竹》沙洲水边的沙洁白,白得像银;竹村里的竹青翠,翠得像云。鹡鸰拂动羽毛,春日的光辉也随之摇动;鸑鷟飞来成行,月夜中仿佛可以听见它的鸣声。这里有人居住,杜工部难道不会留下诗句吗?仿效王右军,戴着角巾来往,共同谈笑;这里便是浣花溪上的邻居。《山居四咏依汪复初先生韵》松菊径 不像彭泽令归来后才赋诗,我先已经栽下松树和菊花;门巷幽深,隔绝了车马,落花无数,点缀着青苔。芋栗园 人间八月,正是稻谷粱米成熟的秋天,哪里比得上山中芋头栗子收获的时节呢?何不聚集亲友,举杯谈笑,免得向王侯缴税纳贡。桑柘林 吴地的蚕正值眠起,纷纷忙忙;桑柘树林在斜阳中如同十亩云霞。对那些闲杂草木我只以白眼相看,它们只把红紫的花色献给东君取媚。芝兰室 光彩盛美,芳姿繁茂,颜色新鲜;清幽淡雅,四季都像春天。汉廷的御史,后代仍然存在。如此清美的芬芳,谁能与之相比?《送胡信中复入太学诗》精金要依靠陶铸锤炼,才可能制成鼎铉;美玉要依靠雕琢磨治,自然能够成为瑚琏。人如果不学习,活到百岁又怎能成为善人?那位美好的定安辞,勤勉读书尤其努力。带着书策到神京应试,应对周旋如圆珠般灵活。内心蕴藏真实才华能做到这样,果然可以入选瀛洲。回去一次拜见父母,随后又离开朝廷,接受文藻和冠冕。到蕙江头为你送别,愿你的姓氏声名在幽深山谷间回响。遗言 近世流传的口头说法,不敢轻易相信。现在把有根据的记录下来。只有第八条,是门人张■〈王车王〉所叙述的,其余都在行状中。三四十年来,他曾经自我振作地说:‘假使我同鸟兽草木一起腐朽,那么还学习什么呢?’他曾读《武王戒书》,感叹说:‘以往古代的圣人,尚且警戒自己到了这样的程度,何况后世渺小卑微的人,怎敢不警醒地从内心寻求呢?’ 圣门的学问,以立定志向为先,以保持敬意为根本。这两句话,就是用来立志和保持敬意的。他常常自己感慨说:‘士人求学,必须先穷究事物的道理;穷究道理,必须以读书为根本。读书如果不能认识文字所承载、所包含的意义,那么对于向上通达大道又有什么帮助呢?这就是古代圣贤设置教化、所以重视博文的原因。’ 这就是《本义》由此写作的原因,也是六书得以阐明的凭借。他任典簿时,同僚官员议论政事意见不合,于是罢职回乡。他对宋廷臣说:‘我的不幸,大概只是落入奸邪小人的计谋罢了。然而这哪里足以动摇我的内心呢?况且前代贤哲出仕或退处,在这里闭塞的,在那里就会通达;在今天受委屈的,在后世就会伸展。我的困厄闭塞,必定会有能够伸展通达的时候。’ 这大概是因为他在当时不能推行自己的道,退而希望把道理阐明给后世。他曾独自端坐在山中,仰头思考这件事,低头叹息说:“六经、诸子、史籍、图记,都已经详尽完备,历代也都有这样的人。唯独音韵之学,世代久已没有人明白。音韵关系到国家统一文字的教化,不可不明白。” 这就是《声音文字通》创作的缘起。

尝筑考古台,着《声音文字通》,其言曰:「夫平上去入,谓之声。四声必贯,沈氏平东上董去送入屋之类,则非矣。角征宫商羽,谓之音。七音有序,沈氏前东后公冬东异处之类,则非矣。依类象形,随体诘诎,而画其迹者,独体谓之文,合体谓之字。六义相资,自夫程邈造隶,王次仲制分,趋省易而文字破壊,则代益非矣。」

此书积二十年然后成,凡一百巻。王仲廸以为痛扫前人之讹谬,一洗千载之陋习。西村顾先生亦谓其功不在孟氏辟异端之下。至永乐初年,太宗文皇帝诏藏秘阁,以为国家考文之重典。由是天下皆知其学,则前所谓屈塞必有伸通之语,有足证矣。

尝谓人曰:「吾于声音文字,通一家之学,有精义入神之妙,虽伶伦复生,仓颉复作,不易斯举矣。」又曰:「吾于声音文字,通一家之学,盖自秦汉以来所未有也。」

此言时人咸笑其狂,惟金华宋濓、江西宋季子、天台林右、同郡唐之泽以为诚然。盖卽孟子所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者也。昔朱子亦尝有志于此,老勿及为而卒,故曰“自秦汉以来所未有也”。

又尝为琼山教谕,作《造化经纶图》,以示学者。其言曰:「寡欲以养其心,观物以明其理,调息以养其气,读书以验其诚。圣贤之域,不难到。」

此传授心法切要之言,当时惟王仲廸为能逹此,故因其问而发也。他日仲廸赞此图曰:「兼理气一,天人彰明,善恶分别,圣愚张前贤未发之机,指后学旣迷之径,亦足以验其所得之实矣。」

洪武二十八年乙亥冬十一月,卒于广城寓舍,享年四十有五。前一日病亟,起坐于床,命侍者取纸笔,卽书云:「予闻之,太虚之中不能不聚而为人物,人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其聚其散,盖皆理数之自然,有不能自已者,岂有所作为者也?予之此身,在太虚中如冰在水,而今将为水矣。」

此言当与造化经纶图参看,盖所谓正而毙焉者也。

旬月前,岭表舟中,毎晨起,必诵《易经》或《中庸》,琅然一过,始食,日皆然。因谓从友生莆田朱伯曰:“二书之理,尔尝究乎?吾不久当归,吾元。”

王仲廸尝言:「吾祖之学,视古殆无遗者,可谓极其博矣。然亦未尝不得其约也。观其续武王之铭,以操吾心者,敬也;逹死生之几,以归吾元者,诚也。主一之谓敬,敬则诚矣。诚敬者,我心之根柢也。吾心者,天之君也;天卽理也。其始也,操一心以穷万理;而其终也,会万理以明一心,不假他术以乱之也。故于道德性命之懿、人伦事物之常,皆得其宜,而天下国家为治之具,无乎不在。及夫大而天地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消息盈虚,小而一月一日十二时之运行变通,逺而九十余万里之天行,近而一万三千五息之呼吸,明而礼乐文物,幽而鬼神情状,莫不洞见其妙。盖约而博,博而约者也。虽曰位不满德,天不假年,而其著述之典,又足以发三圣相传之秘,总羣儒未领之要,使百世之下坦然由之而无疑,其功亦以盛矣。尚何憾之有哉!」

贵莫贵于为圣贤,富莫富于蓄道德,贫莫贫于未闻道,贱莫贱于不知耻。士能弘道曰逹,贫不安分曰穷,得志于一时曰夭,流芳于百世曰寿。

洪武戊辰腊月望,竟夕大雪。宗人徳昭、友生柴钦同在舍,旣乏酒饮,又无火炙。及夜,乃映雪话此传,以为清供,然亦盛事也。谨识。

○附録

琼州吴秀才上姜参政书

译他曾筑造考古台,撰写《声音文字通》,书中说:“平、上、去、入,称为声。四声必须贯通;像沈氏所说平声东、上声董、去声送、入声屋这一类,便不对。角、徵、宫、商、羽,称为音。七音各有次序;像沈氏把前东、后公、冬东置于不同位置这一类,便不对。依照类别取象成形,随着形体曲折而画出它的形迹,单独成体的叫作文,合体组成的叫作字。六义彼此资助;自从程邈创造隶书、王次仲制定分书以后,文字趋于省略简易而遭到破坏,历代便越来越不正确了。” 这部书积累二十年后才完成,共一百卷。王仲廸认为它彻底扫除了前人的错误,洗去了千百年来的陋习。西村顾先生也说,它的功劳不在孟子辟除异端之下。到了永乐初年,太宗文皇帝下诏收藏在秘阁,作为国家考订文字的重要典籍。于是天下都知道了这门学问,那么前面所说的被屈抑、被堵塞之处,必定有能够伸展、贯通的说法,这一点足以得到证明了。他曾对人说:“我对于声音文字,贯通成一家之学,其中有精微深妙、达到神化境界的道理,即使伶伦再生、仓颉复出,也不会改变这一成就了。”又说:“我对于声音文字,贯通成一家之学,大概是自秦汉以来从未有过的。” 当时人都笑他狂妄,只有金华宋濂、江西宋季子、天台林右、同郡唐之泽认为确实如此。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圣人如果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从前朱子也曾有志于此,年老了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便去世了,所以说“自秦汉以来从未有过”。他又曾任琼山教谕,作《造化经纶图》来给学者看。他说:“减少欲望以涵养自己的心,观察万物以明白其中的道理,调节呼吸以涵养自己的气,读书以验证自己的诚心。圣贤的境界,并不难达到。” 这些是传授心法的切要之言,当时只有王仲廸能够通晓,所以借着他的提问而发论。后来王仲廸赞叹这幅图说:“把理与气融为一体,使天与人彰明,分辨善恶,揭示圣贤前人尚未阐发的关键,指明后学已经迷失的道路,也足以验证他所得的真实学问了。” 洪武二十八年乙亥冬十一月,他在广城的寓所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前一天病势危急,他起身坐在床上,命侍者取来纸笔,立即写道:“我听说,太虚之中不能不聚集而成为人物,人物也不能不消散而成为太虚。它们的聚合和消散,大概都是理数自然如此,有不能自行停止的原因,哪里是有什么人为作为呢?我的这个身体,在太虚中就像冰在水中,如今将要化为水了。” 这番话应当同《造化经纶图》参照来看,大概就是所谓守正而死的人。十天到一个月以前,他在岭表的船中,每天早晨起来,必定诵读《易经》或《中庸》,清亮地诵读一遍,才吃饭,每天都是这样。于是对同伴莆田朱伯说:“这两部书的道理,你曾经研究过吗?我不久就应当归去了,我的元气。” 王仲廸曾说:“我祖父的学问,观察古代几乎没有遗漏,可以说极其广博了。然而他也未曾不能把握其简约。看他续写武王铭文,以此操持我心的,是敬;通达死生的关节点,以此归复我的元气的,是诚。专一不二叫作敬,敬就能达到诚。诚与敬,是我心的根基。我的心,是上天的主宰;天就是理。最初,是操持一颗心来穷究万理;最终,是会通万理来明白一颗心,不借助其他方法来扰乱它。因此,对于道德性命的美善、人伦事物的常理,都能各得其宜;治理天下国家所需的办法,也无不包含其中。至于大的方面,如天地运行以及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消长盈亏;小的方面,如一月一日十二时的运行变化;远的方面,如九十余万里的天体运行;近的方面,如一万三千五息的呼吸;明显的方面,如礼乐文物;幽深的方面,如鬼神的情状,没有一样不能洞察其中的奥妙。这就是由简约而广博、由广博而简约。虽然说他的官位不足以完全匹配其德行,上天也没有赐给他足够的寿命,但他的著述典籍又足以阐发三位圣人相传的秘密,总括群儒尚未领会的要旨,使百代以后的人坦然遵循而无所疑惑,他的功劳也已经很盛大了。” 还会有什么遗憾呢!” 没有什么比成为圣贤更尊贵,没有什么比积蓄道德更富有,没有什么比没有听闻道更贫乏,没有什么比不知道羞耻更卑贱。士人能够弘扬道,就叫作达;贫穷却不能安守本分,就叫作穷;一时之间得志,就叫作夭;流芳百世,就叫作寿。洪武戊辰年腊月十五日,整夜下着大雪。宗族中的人德昭和朋友柴钦都在舍中,既没有酒喝,也没有火取暖。到了夜里,便借着雪光谈论这篇传记,把它当作清雅的供品,不过也算是一件盛事。谨此记下。附录 琼州吴秀才致姜参政书

琼州府定安县儒学廪膳生员吴頀谨斋沐稽首顿首献书于钦命姜老大人先生执事。頀闻万物不得其平则鸣。頀怀欲愬不平久矣,第以家故,琐琐鄙口,讷讷不足以尘君子视听,故所言郁结,毎欲陈而中止,几至口而吞黙。私意盖谓必真寛仁君子,庶能怜听纳也。恭惟执事胸涵秋月,徳霈春仁,制作侔乎神明,功用敌乎造化。政行而岭海之鳏寡孤独者咸预以育,泽布而越南之流离失所者举藉以安。是以十府士庶,万口一辞,皆谓召伯复生于今,甘棠且咏于越。意非真体仁宅牧,素置赤心于人腹者,安能得此于人耶?故不平今设不号愬于执事,则恐终无可言之时矣。况寒宗先世辱与执事同乡家园戚族,谅不昧于藻鉴,故素嗫嚅不敢言于人者,今皆吐露真情,扫倾肺腑于执事也。頀先祖赵谦,原系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鳯亭乡第一图人,洪武间任琼州府琼山县儒学教谕,颇任师道,尝着《声音文字通学范》二书,启廸后进。不意随没,独遗男孟时,孤贫不能扶柩还乡就葬,学后坡原。自是日益零丁,室如悬罄,乃奉母氏徃来定安生理,度日至永乐间,因母吴姓入籍定安县李家都粮差。孟时后生鼠南■〈官,去宀〉南、启南、鼠南■〈官,去宀〉南俱絶嗣,惟祖启南生父荣生世流落天涯,家计灾于炎火,先人手迹至是尽为灰矣,旧遗谱牒至是皆化尘矣。家祸至此亦已极矣,哀痛至此亦不可胜言矣。逮頀忝籍儒学,备弟子员,然毎昼思夜想,展转反侧,至于废寝忘餐者,以今姓则先妣外族之姓氏,未审本宗姓氏于家乡继否?堂祠则外族吴氏之神主矣,未卜本祀族宗于家乡存亡。痛心疾首于春雨秋露之际,无所控欣,魂飞魄散于南云北雁之下,没谁与怜?今幸执事干盖南琼,使頀得立于阶前盈尺之地,所谓空谷忽闻。足音蛩然而喜者,何啻长夜而复覩乎天日哉!伏惟执事兴哀于无用之地,埀徳于不报之所。倘使累世孤寒终免沦于海角,百年旷祀得复树乎炉烟,则祖祖宗宗没于百年之上,子子孙孙生于百年之下者,皆荷大人再造之仁也。虽枯树腐株,无能报于雨露,然冥冥之中,岂无有以处此者哉?谨布衷情,冒犯严威,不胜悚惧战栗之至。伏乞埀宥,不备生员吴頀再拜。

参政览书遂复其姓为赵

姜参议书

启赵贤甥先生:今来不知在门中教书否?我去年在琼州,着彼中教官访寻得赵撝谦老先生文集,并学范。此二本书可与赵先生録过,仍将原本收藏在家。縁撝谦比先在琼州做教官,因遗此书在彼,并无义男,流下在彼做秀才。可说与赵先生知之。

赵頀寄原乡书

寓海南定安族属赵頀顿首百拜奉书原乡宗父兄尊前。伏自先祖讳谦者,洪武间由国子典簿左迁教谕琼山,卒于任,遗下一男孟时,不能还乡,乃奉母吴氏徙居定安。永乐十年,孟时遂因母姓附籍,生三子:伯祖鼠,南■〈官,去宀〉南,俱絶嗣。祖启南生父等三世,皆以相继沦没天涯,但继袭吴姓而已。至頀今日,忝为弟子员之备,虽未能粗识,然而物天人祖,孰无此心思?我先人万里逰魂,子孙旣不还乡,乃以外姓为籍,原乡宗祀存亡未审,是以毎念松楸,痛心彻骨。久欲复姓,苐以家谱尽毁于火,先人手迹十无一存,以此因循至今也。近对乡尊姜老大人按节于琼,頀得以乡子弟谒见,请问方知我宗族有在,且于大人有瓜葛之戚,以故深蒙大人哀悯,身家百色一为区处。已就首诉复姓,外惟是家谱不存,殆恐后世愈逺而愈失其真。伏望宗亲念我同根,先世旧谱録垂逺惠,不惟深副頀木本水源之思,且使后世子孙得知所自,而于祖宗在天之灵亦可少慰也。他日倘托遗荫,叨成一名,得便来归,亲揖宗亲长于一堂,而若尊若卑,知所别,则百年世系已离而复合,一门伦次已晦而复明,何幸之大耶?是又頀之所愿也。在此子姓具图别纸,望依昭穆附入谱牒,不胜欣戴之至。莫以我逺世而见疏,不备。成化二十三年六月初八日,寓定安族属赵頀再拜。

赵谦  孟时  鼠南殀亡

字撝谦号 生三子■〈官,去宀〉南絶嗣

考古又曰  启南  荣  韶

古则尝着  生三子 生三子頀

声音文字     ■〈音也〉

通学范二  华  ■〈音今〉

书启廸后  生三子■〈音巠〉

进教谕琼         韸

山士风为  富      韺

之丕变    生二子■〈音章〉

外有育男名义男,义安自原乡来,后义男见孟时公衰败,自去立籍,今已絶没。义安则在頀祖启南公手里逃于黎,而子孙有在。

右海南考古世系图

頀以流落天涯,年深世逺,故园枝叶,莫识谁何。近日惟闻姜老大人外甥二人,是頀共支之裔,但不知与二位为尊为卑也。兹有细葛各二端,谨欲寄奉,以表万里鹅毛之意。苐以姜老大人说嫌疑之际,不可以带,尚容异日鸿便,另申拜意。

赵頀下第辞姜参政书

译琼州府定安县儒学廪膳生员吴頀恭敬斋戒沐浴,叩头再拜,致书于钦命姜老大人阁下。吴頀听说,万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声。我心中想要申诉不平之事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家中变故,加上言辞琐碎鄙陋、说话迟钝,不足以玷污君子的耳目,所以所想说的话郁结在心,每次想要陈述都中途停止,几乎到了话到嘴边又吞回沉默的地步。我私下认为,必须是真正宽厚仁慈的君子,才可能怜悯地听取并采纳。恭敬地想,阁下胸怀如秋月般清明,德泽如春天的仁爱般深厚,所作所为可与神明相比,功用可与天地造化抗衡。政令推行以后,岭海一带的鳏寡孤独都得到抚育;恩泽布施以后,越南流离失所的人全都借此获得安定。因此十府的士人百姓,众口一词,都说召伯如今重新出现,甘棠也将要在越地被歌咏。若不是阁下真正体仁而居仁、向来把真心放在人们心中,哪里能够得到百姓这样的评价呢?所以如今若不向阁下申诉这件不平之事,恐怕终究没有可以说话的时候了。况且我寒微一族的先世曾有幸与阁下同乡,家园和宗族也有亲戚关系,想来阁下不会在鉴察文辞时忘记这些。因此,平日对别人不敢说的话,如今都吐露真情,把全部肺腑倾诉给阁下。我祖先赵谦,原本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凤亭乡第一图人,洪武年间任琼州府琼山县儒学教谕,很能承担师道,曾经撰写《声音文字通》《学范》二书,启发后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没想到他去世后,只留下儿子孟时;孟时孤苦贫穷,不能扶送灵柩回乡安葬,只得葬在学后坡原。从此家境日益孤苦,屋里空空如也,于是奉养母亲,往来定安谋生。到永乐年间,因为母亲姓吴,便入籍定安县李家都,承担粮差。孟时后来生有鼠南、■〈官,去宀〉南、启南三人,三人都没有后嗣;只有祖父启南生下父亲荣。荣三代以来一直流落天涯,家产又被大火烧毁,先人亲手留下的文字到这时全都化为灰烬,旧日遗存的谱牒到这时也全都化作尘土。家族的灾祸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已经极其严重;悲痛到了这种地步,也无法尽言。等到我有幸入籍儒学,充任弟子员,然而我每天白天思考、夜里想念,辗转反侧,以至于废寝忘餐,是因为如今所用的姓氏是先母外族的姓氏,不知道本宗的姓氏在家乡是否还延续;家中祠堂供奉的也是外族吴氏的神主,不知道本宗的祭祀和族人是否还在家乡存续。我在春雨秋露之时痛心疾首,却没有地方可以申诉;在南云北雁之下魂飞魄散,却没有谁来怜悯我。如今幸逢阁下主持南琼政务,使我能够站在台阶前一尺之地,这正如在空旷山谷中忽然听到脚步声而惊喜,岂只是像长夜里重新见到天日而已吗!”},{ 伏望阁下在无用之地兴起哀悯,在无法报答之处施加恩德。倘若使我们几代孤苦贫寒的人最终免于沉沦在海角,使断绝百年的祭祀得以重新燃起炉烟,那么,百年以上已经逝去的祖祖宗宗和百年以后出生的子子孙孙,都承受着大人的再造之仁。即使是枯树腐株,不能用来报答雨露,但在幽冥之中,难道没有什么能够安排这一切吗?谨将内心实情陈述出来,冒犯威严,惶恐战栗到了极点。伏乞宽宥。谨具。生员吴頀再拜。姜参政看了这封信,于是恢复了他的姓氏为赵。姜参议书 启:赵贤甥先生。近来不知你是否在家中教书?我去年在琼州,叫那里的教官寻找,得到赵撝谦老先生的文集和《学范》。这两本书可以交给赵先生抄录,仍将原本收藏在家中。因为撝谦从前在琼州任教官,因而把这两本书遗留在那里,又没有义子,留下一个人在那里做秀才。可以把这些事告诉赵先生。赵頀寄给原乡的书 居住在海南定安的族人赵頀,叩首百拜,敬致书信于原乡宗族父兄尊前。自从先祖讳谦于洪武年间由国子典簿降任琼山教谕,死于任所,留下一个儿子孟时,不能回乡,于是奉母亲吴氏迁居定安。永乐十年,孟时便因母姓附籍,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鼠南、次子■〈官,去宀〉南,都没有后嗣。祖父启南所生父亲等三代,都相继沦落在天涯,只是承袭吴姓而已。到了我赵頀今天,有幸充任弟子员,虽然还不能说略有成就,然而上天、万物、人和祖先,谁没有这样的思念之心呢?我先人在万里之外游荡的魂魄,子孙既不能回乡,又用外姓登记户籍,原乡宗族的祭祀存亡也不知道,所以每当想到祖先坟墓,便痛彻心骨。我很久以来想要恢复本姓,只是家谱全毁于火灾,先人的手迹十件中保存不了一件,因此拖延到今天。近来在乡里的尊长姜老大人到琼州任职时,我得以以乡里子弟的身份拜见,请问之后才知道我宗族还有人在,而且同大人还有姻亲关系。因此深蒙大人哀怜,把我个人和家族的各种事情一并安排处理。我已经上诉请求恢复本姓,只是家谱不存,实在担心后世越远,真实情况就越失真。” 伏望宗亲念及我们同根,抄录先世旧谱,长久地施予恩惠。这不但深深符合我追念木本水源的心愿,也能使后世子孙知道自己的来由,并且对于祖宗在天之灵也可以稍得安慰。将来倘若凭借祖先遗荫,侥幸取得一名,能够找到机会回来,亲自同宗亲长辈在一堂相见,使尊卑各有区别,那么百年的世系就会离散后重新合拢,一门的伦次就会晦暗后重新明白,这是多么大的幸事啊!这也是我的愿望。现将子孙的名次绘列在另纸上,希望按照昭穆次序附入谱牒,实在感激欢欣到了极点。不要因为我是远世族人就疏远我。谨此。成化二十三年六月初八日,居住定安的族人赵頀再拜。赵谦  孟时  鼠南夭亡 字撝谦,号〔缺〕;生三子:■〈官,去宀〉南,无后嗣。考古又说  启南  荣  韶 古时曾撰写〔下接原文缺失〕  生三子 生三子頀 《声音文字〔缺〕》     ■〈音也〉 《通学范》二书  华  ■〈音今〉 启发后进  生三子 ■〈音巠〉 升任琼山教谕         韸 使琼山士人的风气发生重大改变  富      韺 〔前文缺失〕  生二子 ■〈音章〉 另有一个养育的男孩,名叫义男;义安从原乡来到这里,后来义男见孟时公家境衰败,便自行另立户籍,如今已经断绝无存。义安则在你祖父启南公手下逃往黎地,而他的子孙还有人在。以上是海南考古世系图。我因流落天涯,年代久远,故乡的枝叶已经不知道是谁是谁了。近来只听说姜老大人的两个外甥,是我同一支系的后裔,只是不知道同这两位相比,谁尊谁卑。现在有细葛布各二端,谨想寄奉,以表示万里之外送鹅毛的心意。只是姜老大人正处于容易引起嫌疑的时候,不能携带这些东西,还请容待日后遇到方便的使者,再另行表达拜意。赵頀落第辞别姜参政书

治生赵頀端肃奉书于钦命姜老大人台座,尝谓兽在阱则思旷,禽在笼则思林。夫禽兽物也,拘于笼阱,犹有林旷之思,矧人为万物之灵,当流落他乡之余,顾不惕于故乡之思哉?今頀十岁失父而孤,闻于祖母陈言,頀先世撝谦自浙余姚来琼教谕,未几卒任,遗下曾祖孟时不能还乡,时为日食计,乃来定安生理,遂附籍于此焉。其以为户者,则因祖婆以承絶户吴倪田也。汝祖尝命父曰:「海南烟瘴之地也,非吾故乡;吴姓先妣之氏也,非吾本姓。汝能成立,当复还之。」不意汝父才过三十,背我先去,今家无人,惟汝是望。頀十岁祖母又逝,叔父二人相继而去。呜呼!是时室似罄悬,旣乏聊生之产,形单影只,又无强继之亲,婴此孤贫不能与立,遂弃去书籍四五年。至十七年时,念頀罪戾之在躬,愈战兢之无地,虽松楸桑梓之念深,而水木本源之思切,然天涯海角而使信难逢,雁杳鱼沉而音书断絶,本支宗祀未审存亡,苦思填胸,无由控诉。讵意先人有荫,后胤无辜,迷茫之余,乃复遇老大人于今日哉!进见之际,始知我祖后人有在于老大人有瓜葛之戚,以故哀悯身家重事,已为改复,平生哀恸至此,固少舒矣。夫百年旷祀,固已复树乎?炉烟然累世孤魂,犹未免沦于海角,专期今岁场屋侥幸,便归倍恨不才不如所愿,此终身遑遑去不得回,不着而栖栖依依似留恋于此也。頀如此者无他,一则忧不中而回则终流落,一则以老大人高迁而去便失依归,不识此身此世何日得归故乡?何日复见尊范也?栖栖依依,何异兽之陷于阱而不得走于旷,鸟之拘于笼而不得以栖乎林,且无所主也耶?然頀之不得侥幸者,固病于自懈,实由自父没遭火六次,觉家贫甚,頀因离次训蒙为餬口计,用频奔走乎东西,以致所业之荒废,又昔年来加以疾病。此不亲灯火者,年半未知,此回三年所业又何如?恐终辜于老大人再生之恩也。今頀茕茕孑立,几三十而未成家;母兀兀劬劳,越五旬而无所养。此頀上不足为士,下不足以为农,中不得一还乎故乡,深欝结而不得伸也。古云中流失船,一壶千金,頀今日之遇殆非是止也。实若漂泊于万顷波涛之中,而得桂楫兰浆于垂覆之际,頀有际遇,仰望几何旣哉?顾今留恋于此,乃不得一拜辞归去,此心不胜怅怏。今仓卒间具此,以伸拳拳嘱望之意。倘因秩满便道入家去,乞以頀此意逹于頀宗族伯叔兄弟中有能为本宗之念者,将先世旧谱録垂逺惠,而于鸿便亦无惜音信也。頀不胜感戴之至,伏冀老大人称玉教命,幸垂示焉。頀书不尽意,复继以诗:公居台省,我田间,际遇由来不偶然。身世只今都妥帖,寒微藉此遂生全。一心图报应无地,几叶推寻别有天。归去天涯翘首望,何时俯伏在阶前。附寄原乡宗父伯叔一首:宗亲东浙我蛮乡,海外悬思欲断肠。父祖湮沦几百载,何当匍匐入祠堂?弘治二年七月初十日,治生赵頀再拜书上二位姜表兄同。

赵宏泗寄赵頀书

大人舅自广城相会,闻言及故乡宗党,未尝不三复流涕,继以霜蹄暂蹶,悒怏悒怏,淹延广城日久,能无觖望之心?或云留待来科中解元,侄闻此言,且悲且喜。表兄又云拳拳以家谱録寄致,嘱侄禀宗长作书歴陈情事,并谱图歴代统系图,封凂大人舅带至广藩,转附定安。侄恨不能生羽翼飞渡海南,亲覩颜范,徒怅然呜咽而已。今表兄来便,乏物为寄,谨具小柬,手帕一方,幸奉老叔祖母,聊表逺意,勿以菲薄为让踈逺见弃。乞念祖宗之谊,作书慰侄渇仰之私,实为荣幸之至。乞尊照不备。弘治三年十一月朔,余姚宗侄宏泗书拜奉上頀叔父尊前。

○造化经纶图说

周子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干道成矣;静而生阴,坤道成矣。阳变阴合,五行顺布,四时行焉。一皆自然之天也。邵子心为太极,盖造化之一气卽圣人之一心。造化之气本于发生,而圣人之心亦将以济世矣,故不免由静以之动,自无而入有,使万物得以遂其身,安其业。然人不见其迹者,以造化之气与圣人之心,虽动而不离静,虽有而不舍无。彼万物与万民齐见役说战劳于其间而不自觉,故曰:「帝出乎震,成乎艮。」帝者,岂非造化之气与圣人之心乎?夫三圣巍巍,继天立极,相与传授,独辨此心。欲学圣贤者,舍此心将何所用力哉?盖人有情有性,而心则统性情者也。性者,仁义礼智是也;情者,喜怒哀乐是也。心得其养,则以性御情,而五常百行由此而正;心失其养,则以情荡性,而五常百行由此而隳。此心之所主,顾不重乎?学者诚能时时省察,念念不忘,而使道心常为之主,人心毎听命焉,则寂然不动之时,当与造化同其体;及感而遂通,自然与造化同其用。斯其所以为三极之道。三极者,三才各一太极也。洪武甲戌秋七月旣望,余姚赵撝谦谨识。

译治生赵頀恭敬地致书于钦命姜老大人座前。我曾听说,野兽处在陷阱中就思念旷野,鸟被关在笼子里就思念树林。禽兽还是有生命之物,被拘禁在笼子陷阱中,尚且有思念树林旷野的心,何况人是万物之灵,在流落他乡之后,难道能不为思念故乡而惊惕吗?如今我十岁失父成为孤儿,从祖母陈氏那里听说,我的先世撝谦从浙江余姚来到琼州任教谕,不久死于任所,留下曾祖孟时不能回乡。当时为了谋求每日的食粮,便来到定安谋生,于是附籍于此。他之所以立为此户,是因为祖母承继了绝户吴倪的田产。你的祖父曾告诫父亲说:“海南是烟瘴之地,不是我们的故乡;吴姓是先母的姓氏,不是我们的本姓。你如果能够成家立业,应当重新恢复本姓。”没想到你的父亲刚过三十岁,就背弃我先行离世。如今家中无人,只有指望你了。我十岁时祖母又去世,两个叔父也相继离去。唉!那时家里就像悬罄一样空虚,既没有勉强维持生活的产业,形单影只,又没有强有力的亲族可以依靠,遭受这样的孤苦贫穷,不能立身,于是丢下书本四五年。到十七岁时,想到自己的罪过和过失在身,更加战战兢兢、无所适从。虽然对祖坟桑梓的思念深厚,对水木本源的追念迫切,然而身在天涯海角,书信使者难以遇到;雁影杳然、鱼书沉没,音信断绝,本宗支脉和祭祀不知存亡,苦苦思念充满胸中,却没有途径申诉。” 哪里想到先人留下的荫德,后代又没有罪过,在迷茫之中,今天竟然重新遇到老大人呢!进见之时,才知道我祖先的后人还在世,而且同老大人有姻亲关系。因此老大人怜悯我,把有关我个人和家族的大事重新办理,平生的悲哀痛苦到了这时总算稍稍舒缓了。只是百年断绝的祭祀,已经重新点燃炉烟了吗?累代孤魂仍然没有免于沉沦在海角。我专心希望今年参加科举考试能够侥幸中式,便回乡;却更加遗憾自己才能不足、不能如愿。这样终身惶惶不安,不能回去,也不能安定下来,反而留恋依依地栖息在这里。我的这种处境没有别的原因:一是担心不中试回去便会终身流落;二是老大人升迁离去后,我便失去依靠,不知道自己此身此世何日才能回到故乡,何日才能再见尊容呢?这样栖栖依依,和野兽陷在陷阱中不能奔向旷野、鸟被拘在笼中不能栖息树林,又没有主人可以依靠,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我不能侥幸中式,固然是由于自己懈怠,实际上也因为父亲去世后家中曾六次遭火灾,眼见家境十分贫困,我于是离开正业,靠教蒙童来糊口,频繁奔走于东西两方,以致学业荒废;近些年来又加上疾病。这样没有亲近灯火读书,已经有一年半了;这一次三年所修习的学业又怎么样呢?” 恐怕终究辜负老大人再造我的恩德。我如今孤苦伶仃,快到三十岁还没有成家;母亲辛苦劳作,超过五十岁还没有得到奉养。这使我上不能成为士人,下不能成为农民,中间又不能回一次故乡,深深郁结而无法伸展。古人说,船在河流中途沉没时,一只酒壶也价值千金;我今天的遭遇,大概不只是这种情形吧。实在像漂泊在万顷波涛之中,却在即将倾覆时得到桂木船桨和兰木桨,我的这种际遇,仰望大人的恩惠,哪里能说已经满足呢?只是如今留恋这里,却不能拜辞后离去,内心实在惆怅。现在仓促之间写下这封信,以表达我恳切的嘱托和期望。倘若大人任期届满时顺路回乡,乞望把我的心意转告给赵氏宗族中的伯叔兄弟,看看其中是否有人有心顾念本宗;并请将先世旧谱抄录后长久施惠,遇到鸿雁传书的机会,也不要吝惜音信。我感激戴德到了极点,伏望老大人遵从美好的教诲,幸请赐示。我的信不能尽意,再附上一首诗:您身居台省,我居田间,彼此相遇向来不是偶然。如今身世总算得到安顿,寒微之人借此得以保全生命。一心图报却无处施展,几代宗支推寻起来又仿佛另有天意。归去后在天涯翘首遥望,什么时候才能俯伏在台阶之前。附寄给原乡宗族父辈叔辈一首:宗亲在东浙,我在南方蛮乡;身在海外遥遥思念,几乎愁断肝肠。父祖沉沦已经几百年,什么时候才能匍匐进入宗祠?弘治二年七月初十日,治生赵頀再拜写信,连同致意两位姜表兄。赵宏泗寄给赵頀的书信 大人舅父从广城来相会,听到谈及故乡宗族,没有一次不反复流泪;后来又因坐骑暂时受挫,心中郁闷,久留广城,难道能没有失望之心吗?有人说留下来等待下一科考中解元,侄儿听到这话,又悲又喜。表兄又说,已经诚恳地把家谱抄录寄来,嘱咐侄儿禀告宗族长辈写信,详细陈述事情经过,并附上谱图和历代世系图,封好请大人舅带到广藩,再转送定安。侄儿恨不得生出翅膀飞渡海南,亲自瞻仰您的容貌风范,只能徒然惆怅呜咽罢了。如今表兄有便利机会来,没什么东西可以寄送,谨备小信一封、手帕一方,幸请转奉老叔祖母,聊表远方心意,不要因为礼物菲薄而推辞,因而疏远弃绝我。乞望念及祖宗的情谊,写信安慰侄儿渴望仰慕的私心,实在是我的荣幸。恭请尊长察看。不尽。弘治三年十一月初一日,余姚宗侄宏泗书写,拜奉于頀叔父尊前。《造化经纶图说》周子说:无极就是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乾道形成了;太极静止而产生阴,坤道形成了。阳气变化、阴气交合,五行依次运行,四时于是运行。这一切都是自然之天。邵子以心为太极,大概是因为造化的一气就是圣人的一心。造化之气本来在于生发,圣人的心也将用来救济世人,所以不能不由静走向动,由无进入有,使万物得以成就自身、安定事业。然而人看不见它的踪迹,是因为造化之气与圣人的心,虽然运动却不离开静,虽然存在却不舍弃无。那些万物和万民一齐被役使、驱动、劳苦于其中,却自己没有察觉,所以说:“帝从震卦出现,在艮卦完成。”所谓帝,难道不是造化之气与圣人的心吗?三位圣人巍然高大,继承天道而建立极则,彼此传授的,唯独是辨明这颗心。想要学习圣贤的人,舍弃这颗心还要从哪里用力呢?人有情也有性,而心是统摄性情的。性,就是仁义礼智;情,就是喜怒哀乐。心得到涵养,就用性来驾驭情,于是五常百行由此端正;心失去涵养,就用情来荡乱性,于是五常百行由此败坏。这颗心所主宰的事情,难道不重要吗?学习的人如果确实能够时时省察、念念不忘,使道心常常成为主宰,而人心每每听从它的命令,那么在寂静不动的时候,就应当同造化具有相同的本体;等到感物而自然通达时,也就自然同造化具有相同的作用。这就是所谓三极之道。三极,就是天地人三才各自具有一个太极。洪武甲戌年秋七月既望,余姚赵撝谦谨记。

爱理(得之于天具之于心)

孝存则承颜养志,爱敬不忘。没则愼终追逺,继志述事。慎行其身,不敢以遗体行殆。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

公老老,幼幼,举斯加彼,物我不分,穷逹一视,克伐怨欲不行,意必固我不立。

恕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以所长者病人,不以所能者愧人。不念旧恶。

慈少者怀之不独子其子

爱矜孤恤贫随力济物

寛纳污藏疾犯而不校

厚徳必报,怨不雠,故旧不遗,笃序姻亲,成人美,掩人过。

险设机穽,包祸心,陷人不义,中人凶祸。

忍害物伤人幸灾乐祸

忌闻人才美而媢疾,见人富贵而热中,凡以胜已为不满者,皆忌也。

刻督责太苛(自忍中来)掊克无艾(自贪中来)念怨不忘,败人之善,成人之恶。

薄喜闻人过,好言人短,忘恩负徳,得新弃旧,轻訾毁,好攻讦。

克多尚人,不逊善事,功欲自已出,议论专好已胜。

躁不耐激触,不能容忍(自褊中来)

私立物,我分町畦,凡事只求自利。

褊气宇狭隘不能容物

暴任情恣横挟势冯陵

宜理(得之于天具之于心)

直志,义不屈不挠,词色不佞不谀。

弟敬兄友弟恭老尚年

正任理而行,不为阿比,安命守分,不肯茍求。凡出处语黙,进退屈伸,刚柔寛严,好恶取舍,从违避就,贵审其宜而不失。

■〈反自〉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

刚干健笃实,不为物挠;富贵贫贱,不淫不移;威武不能屈。

介确然有守不为俗变

亷见得思义分无求多

勇见善必为知过必改

贪货殖、玩物、贪名、逐禄,不务自守,动輙有求。

吝不济人之才,当予者不予,但有刓忍恋惜之意,不教人以善,所有则隐蔽,惟恐他人知之。

忧患贫畏祸,昔人谓祸患之来,有有。个处置,若过于忧,是无义无命也。

佞,胁肩謟笑,巧言饰语,擎跪曲拳,凡冀以逢迎投合人意向者,皆是。

欲,耳于声,目于色,口于味,鼻于臭,四肢于安佚。

懦柔而无立,随俗浮沉,自守不坚,屈于威势。

偏不求中正好恶任情

鄙计琐屑,甘猥贱(自吝中来)

悖执已自是违众从欲

比不顾是非狥情党物

怨不安,义命不务反躬,一切归咎于天人。

恭礼(得之于天具之于心)

敬正名辨分,敬老崇贤,居处恭,执事敬,内则摄思虑,去知故,凝然主一而无适,外则正衣冠,尊瞻视,俨然庄重而不慢。

谨不侈然自放,不轩然自得,言不轻发,事不轻举,不出位而思,不怨天,不尤人,不居下讪上,务隐恶扬善,避嫌疑,审去就,不讦以为直,不徼以为知。

让辞,尊居卑,推多取少,虑以下人,善则称人。

谦有若无,实若虚;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

骄挟富贵以自恣,恃才美以为髙,常有欲自表见意(便有伐在其中)常有陵压人意(便有傲在其中)

侈大室庐,华衣服,盛车马,美饮食,丽器用,越制度,不安分。

诞无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

■气象兀突难亲

简接物不委曲与人无恩义

傲、简贤徳、侮老成、自处放肆、待物轻率。

别理(得之于天具之于心)

■博覧以致广大,穷究以尽精微。凡大而天地之理,微而事物之故,明而礼乐之文,幽而鬼神之情状近而人物贤否邪正之分,逺而古今兴衰治乱之迹无一不当致知。疑事每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不逆诈,不亿不信,又当先觉,不可受人之欺;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亲贤人,逺小人。

■识别邪正,爱而知恶,憎而知其善。

■别是非,辨可否,审利害,计始终,义以为质,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

■真伪忠佞贵于辨察

■贫富贵贱甘于自然

明不读非僻之书,不为非礼之视。

聪不受浸润之谮,乐闻谠直之言。

昏于事,不审是非可否;于人,不识诚伪善恶。逺贤人,交小人。

浅以小小得丧为利害,以小小毁誉为荣辱,以小小逆顺为恩怨。

固拘方泥曲执滞不通

陋,安于卑陋,不务广览博取,以长见识。

满器,识褊狭,不能自居;矜骄傲,世侮慢才徳。

巧好穿凿徼以为智

■溺,乱色,观非僻之书,视非礼之物。

■讳闻过喜谀佞恶正直

轻事,不详审而妄为言;不详审而妄发。

浮不敦笃

■真实无妄

■言顾行行顾言

■循物无违

■为人谋而忠,与人有终始,体道无虚伪。

诈虚言罔人匿行炫耀

欺食,言伪言,大言行事不确寔,为人不亲切,有失自盖藏。

矫心迹不相副沽徼以求名

谲多机关,挟术数,务诡随,易反复。

赵考古文集巻二

译爱理(从天那里得到,具备于心中)。有孝心,就应当承顺父母的容色、奉养父母的心志,始终不忘爱与敬。父母去世,就应当慎重办理丧事、追念远祖,继承他们的志向,述行他们的事业。谨慎地守持自身,不敢用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去冒险。将要行善时,想到要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去做;将要行不善时,想到会给父母带来羞辱,就一定不去做。像尊敬自己的老人一样尊敬别人的老人,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别人的孩子,把这种态度推广到别人身上;不分物我,穷困和显达一视同仁;不让好胜、夸伐、怨恨和贪欲流行,不固执于自己的意念,不坚持自己的看法。用宽恕自己的心去宽恕别人,不要把自己不想要的施加给别人。不要拿自己的长处使别人困窘,不要拿自己的才能使别人惭愧。不要记着旧日的恶行。慈爱年少的人,安抚他们,不只是爱护自己的孩子。怜爱、体恤孤儿和贫民,按照自己的力量救济他人。宽厚,能够容纳污秽、包藏人的过失;即使遭到冒犯,也不计较。别人以厚德待我,必定报答;不以怨报怨;不遗弃旧交;厚待并有次序地对待姻亲;成全别人的美事;掩盖别人的过错。阴险,设置机关陷阱,包藏祸心,使人陷于不义,使人遭受凶祸。残忍,忍心伤害万物和他人,因别人遭灾而庆幸、以别人的祸患为乐。嫉妒,听见别人有才能、有美德就嫉恨,见别人富贵就心中不平;凡是不能容忍别人胜过自己,都属于嫉妒。刻薄,责备督促过于苛严(由不能忍耐而来);贪酷,搜刮剥削没有止境(由贪心而来);记着怨恨不忘,破坏别人的善行,促成别人的恶行。轻薄,喜欢听说别人的过错,喜欢谈论别人的短处;忘恩负德,喜新厌旧;轻率诋毁,喜欢攻击揭发。好胜,凡事崇尚胜过别人,不肯谦逊地从事善事;功劳想要都出自自己,议论时专门喜欢证明自己胜过别人。急躁,不能忍受刺激触犯,不能容忍(由心胸狭窄而来)。自私,把万物据为己有,把我和他人划分得界限分明,凡事只求自己的利益。褊狭,气度和胸襟狭窄,不能容纳外物。暴戾,任性恣意、蛮横专断,倚仗势力欺凌压迫他人。义理(从天那里得到,具备于心中)。正直,志向坚定;合乎义理时不屈服、不动摇;言语和脸色不谄媚、不奉承。弟弟敬爱兄长,兄长友爱弟弟;弟弟恭敬兄长;尊重年长者。正直,任凭义理而行动,不阿谀偏私;安于天命,守住本分,不肯苟且求取。凡是出仕或退处、说话或沉默、进退屈伸、刚柔宽严、喜好厌恶、取舍选择、听从违背、避开靠近,都贵在审察是否合宜而不失当。爱护别人而别人不亲近自己,就反过来要求自己的仁德;治理别人而没有治理好,就反过来要求自己的才智;以礼待人而别人不回应,就反过来要求自己的恭敬;凡是行为没有达到预期,都应当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刚强,刚健坚定而诚实厚重,不被外物扰乱;无论富贵贫贱,都不使自己放纵、不改变志向;威武也不能使其屈服。耿介,坚定有操守,不因世俗而改变。廉洁,见到利益就想到义理,所得分内之物之外不再求取。勇敢,见到善事一定去做,知道过错一定改正。贪婪,贪求财货产业、玩赏之物、名声和俸禄,不致力于守持自身,动不动就有所求取。吝啬,有能力帮助人却不帮助;应当给予的也不给;心中只有刻薄忍心、留恋吝惜之意;不把善道教给别人;自己所有的东西就隐藏起来,唯恐别人知道。忧惧,担忧祸患、贫困和祸害。古人说,祸患到来,总有可以处置的方法;如果忧虑过度,就是不知义理,也不知天命了。谄佞,耸起肩膀、谄媚微笑,花言巧语、修饰言辞,卑躬屈膝、弯腰作揖;凡是希望通过逢迎来迎合别人心意的,都是这样。欲望,使耳朵沉溺于声音,眼睛沉溺于美色,嘴巴沉溺于滋味,鼻子沉溺于气味,四肢沉溺于安逸享乐。懦弱,柔弱而没有立场,随世俗沉浮,守持自己不坚定,屈服于威势。偏颇,不求中正,喜恶任凭感情。鄙陋,计较琐碎小事,甘于猥琐卑贱(由吝啬而来)。悖逆,固执己见,自以为是,违背众人,顺从私欲。偏党,不顾是非,徇私顺情,偏袒某一方。怨尤,内心不安,不致力于义理和天命,也不反躬自省,把一切都归咎于天和别人。恭敬礼法(从天那里得到,具备于心中)。敬重,端正名分、辨明等级,尊敬老人、推崇贤者;平日居处恭敬,办事严肃;内心收摄思虑,去除成见,凝神专一而不游移;外在则整齐衣冠,端正目光,庄严肃穆而不轻慢。谨慎,不放纵自我,不得意忘形;说话不轻易出口,做事不轻易举动;不越出职位而妄加思虑;不怨天,不责怪别人;不处在下位时讥讪上位者;致力于隐恶扬善,避开嫌疑,审慎决定出处进退;不以揭发别人隐私来冒充正直,不以邀功求取来冒充聪明。谦让,辞谢推让;处在尊位却以卑下自居;把多的推给别人,自己取少的;考虑如何处在别人之下;有善事就称赞别人。谦逊,有才华却像没有才华,充实却像空虚;以自己的能力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以自己的丰富向缺少的人请教。骄傲,凭借富贵而放纵自己,依恃才华美质而自以为高;常有想要自我显露的意思,其中便包含夸伐;常有想要压制别人的意思,其中便包含傲慢。奢侈,扩大住宅,穿华美衣服,乘坐盛大的车马,享用精美饮食,使用华丽器物,超越制度规定,不安守本分。虚诞,把没有说成有,把空虚说成充盈,把俭约说成富足。〔缺字〕气象突兀,难以亲近。简慢,待人接物不肯委婉曲折,同人没有恩义。傲慢,轻视贤能有德之人,侮慢年高德劭者;自处放纵,待人待物轻率。明辨之理(从天那里得到,具备于心中)。〔缺字〕广泛阅览以达到广大,穷尽探究以达到精微。凡是大的天地之理、细微的事物之故、显明的礼乐文物、幽深的鬼神情状,近处人物贤愚邪正的区别,远处古今兴衰治乱的踪迹,没有一样不应当致力于知晓。有疑难的事情就常常询问;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缺字〕不预先猜测别人会行诈,不凭空臆度别人不可信,同时又应当及早觉察,不可受人欺骗;看见贤者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者就反省自己;亲近贤人,远离小人。〔缺字〕辨识邪正,喜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缺字〕辨别是非,分清可行与不可行,审察利害,谋划事情的始终;以义为根本,用礼来实行,用谦逊来表达,用诚信来完成。〔缺字〕真假、忠诚和奸佞,贵在辨察。〔缺字〕对于贫富贵贱,应当甘心听其自然。明智的人不读不正当、偏邪的书,不做不合礼法的观看。聪明的人不听任流言渐染式的诬陷,乐于听取正直的言论。处理事情昏昧,不能审辨是非和可否;对待他人,不能辨识真伪、善恶。远离贤人,结交小人。见识浅薄,把一点点得失看作利害,把一点点毁誉看作荣辱,把一点点逆顺看作恩怨。固执地拘泥于成规和曲说,执着停滞而不通达。见识鄙陋,安于卑陋,不致力于广泛阅览、博取知识,以增长见识。自满自足,见识狭窄,不能安守本分;自矜自傲,轻侮世间有才德的人。逞巧好作穿凿附会,窥伺机巧,把这些当作聪明。【缺字】沉溺于淫乱,惑乱于声色,观看不正当、偏邪的书,观看不合礼法的事物。【缺字】忌讳听到自己的过错,喜欢阿谀奸佞,憎恶正直的人。轻率处理事情,不详细审察就妄加言说;不详细审察就轻率行动。浮泛轻薄,不敦厚笃实。【缺字】真实而没有虚妄。【缺字】说话要顾及行动,行动要顾及所说的话。【缺字】顺应事物而无所违背。替人谋划要忠诚,同人交往有始有终,践行大道而没有虚伪。欺诈,虚妄地说话欺骗人,隐藏自己的行为而炫耀自己。【“欺食”疑有讹误】欺骗粉饰,说虚假的话;夸夸其谈,做事不确实;待人不亲切,有过失却自行遮盖隐藏。内心和行为不相符合,沽名钓誉以求取名声。诡谲多端,挟持术数,专事诡诈随变,容易反复无常。《赵考古文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