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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胡仲子集二

胡仲子集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62 段

吾乡以学术称者,在至元中,则金公吉甫、胡公汲仲为之倡。汲仲之后,则许公益之、桞公道传、黄公晋卿、呉公正传、胡公古愚、卓立并起,而张公子长、陈公君采、王公叔善,又皆彬彬和附于下。当南北混一,方地数万里,知(阙)物非可亿计而言,文献之绪者,以婺为称首,则是数君子实表砺焉。逮至正以后,黄公犹秉笔中朝,于是沦谢始尽,而得吾子充,绍其声光。子充,黄公里中子也,尝负其所有,涉涛江,游呉中者久之,又自呉踰淮泝黄河而北,达于燕赵,留辇毂之下久之,讫无所遇合,傫然布衣耳。然自京师及四方之士,不问识与不识,见其文者,莫不称其美,则其得之黄公者深矣。余间谒公华川上,质其所业,公不以为不可,教引之就学。退见子充,英妙之气奕奕文字间,未尝不骇且愧,意鋭欲追及之。其后每见,则必出其文以示予,而亦每不同。雍容俯仰,如冠冕佩玉,周旋堂陛之上;驰骋纵横,如风云虵鸟,按兵行阵之间;而音节曲折,则与黄公如出一律,杂乎并奏而天韵逸发也。余亟读之不暇。古之君子病无闻焉,非有待乎其外也。待乎外而闻焉者,则君子之不闻者多矣。君子之学,将以求道而已,茍得其道,则其见之立言者,犹其措诸事业也。自吾识子充埀三十年,搢绅学者不必才且贤,率多就功名以取富贵,不旋踵而摧败,身蹈死地,剪为俘囚者,其人往往而子充幸而相见,固无恙也。以其所得者计之,其取诸造物,果孰优乎?今子充年壮未艾,才气足以有为,天茍使之遇合而措诸行事,则不敢知。由其所得益推而达之,古吾见其无不至矣。昔汲仲有言:“千古圣贤相传之道,由斯文而知之。后之千古,亦将由斯文而知(阙)道。”上下千古,其人不相及矣,必待此而后知其道焉。然则子充之文,不可不传也。以余处其师友之间。知之深,不自知其言之过。揆之于道,学术之在吾乡,犹其在天下也。吾何嫌而不乐为天下道哉?

送赵子将赴北序

武威余公廷心,特达好士。虽身处显宦,而所至延访儒者,退然如布衣。居淛东二年,移病乞去。余始以诸生进谒,既而公归淮南,丁太夫人之丧。中原构乱,淮南当其冲,遂起公衰绖中,守镇安庆。天下如公者,计不多得。不以庙堂之地处之,而置在疆场,恐一旦仓卒,非国之利。去年公之客赵子将来,言公无恙,唯须髪浸白,貌加瘠耳。听其言论,自分与城存亡决矣。子将从公游最久,在武昌时,尝教其子得臣。比至京师,公为书荐之达官诸故人。自京师至仪真,又属其故人善遇之,其来是也。且曰:「淛东有胡翰者,子往见之于学,当有得也。」故子将以公之言为信,而不忘。余于闾左,安知余之非才哉?燕人有石,燕人不贵,而宋人贵之。彼以为玉,故也。使知其非玉,则委而去之,甚于燕人矣。赵公宫之垣廪以蒿荻,赵人发而试之,箘簵不能过其坚。彼惟无箘簵故也。使若楚之多箘簵,则安用是哉?余见余公之日少,不虞公之推予有甚于平生知已者。愳燕石与赵之苫楚不足为世重,终败折耳。然余公之好士,则天下之士知之。子将在其门,非若余之非才也。年壮气鋭,可以有为于世。进之以学,可以自至古人。顾乃碌碌泯其迹,庸众之中,挈挈奔走道路而不暇,则人不知也。子将家西江丰城,有老亲在焉,日夜念之。告于余曰:「吾辕将南,而今反北其斾矣。」余甚怪之,则曰:「楚氛未靖,西江未有归日。京师成遵,余公之友也,尝以直道谠言忤柄臣,于威焰方灼之时,临不测之祸而不辟。今起而用之,吾往依焉。」嗟乎,子将,余无以増益子矣,何以稽子哉?今天下之患,四肢不举者多矣。幸朝廷无事,腹心可恃也。子往而见余公之友,盍以东南之事告之?如余公者,岂冝久在外哉?此非予言,天下之言也。

送陈仲经赴京师序

译我的家乡以学术著称,在至元年间,是金公吉甫、胡公汲仲首先倡导。汲仲之后,许公益之、柳公道传、黄公晋卿、吴公正传、胡公古愚、卓立等同时兴起;张公子长、陈公君采、王公叔善,也都文采斐然地在下面相互应和。当南北统一时,地域纵横数万里,知道……之物不可以数计而言;若论文献传统,以婺州为首,那么这几位君子确实起了表率和砥砺作用。到了至正以后,黄公仍在朝廷执掌文笔,于是他们的声名才开始完全衰落,而能够得到吾子充,继承其声誉光彩。子充是黄公的中子,曾经凭借自己的才能,渡过涛江,游历吴中很久;又从吴地越过淮河,溯黄河向北,到达燕赵,在京城停留很久,最终没有遇到赏识自己的机会,只是一个困顿的平民罢了。然而从京师到四方的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见到他的文章,没有不称赞其美的,可见他从黄公那里得到的传授很深。我偶尔到华川拜访黄公,询问他的学业,黄公不认为他不可教,教导引领他走上学习之路。退出来见到子充,只见他英俊奇妙的气质洋溢在文字之间,我没有不惊叹而又惭愧的,心中锐意要追赶上他。后来每次见面,他一定拿出文章给我看,而文章又每次都有不同。那从容俯仰的姿态,如同戴着冠冕、佩着玉佩,在堂阶之上周旋;那驰骋纵横的气势,如同风云、蛇鸟,在按兵布阵之间变化;至于音节曲折,则同黄公如出一辙,交杂演奏而天籁般的韵味自然流露。我急切地读它,几乎没有闲暇停下。古代君子忧虑的是没有声名,并不是等待外在的东西。要靠外在事物才获得声名,那么君子不为世人所知的就多了。君子学习,是为了求道罢了;如果得到道,那么他表现在文章中的见解,就如同把道施行于事业之中一样。自从我认识子充将近三十年,士大夫和求学者未必有才而且贤,多半趋赴功名以求富贵,不久便遭受挫败,亲身陷入死地、被剪发成为俘虏的人,常常都是这样;而子充幸运地与我相见,确实平安无恙。按他所得到的来计算,他从造物者那里取得的,究竟谁更优越呢?如今子充年富力强,才气足以有所作为;上天如果让他得到机会并把才能施行于事业,那就难以预料了。由他所得的学问不断推扩而通达古今,我看他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过去汲仲曾说:“千古圣贤相传的道理,由这篇文章可以知道;后世千古,也将由这篇文章知道……道理。” 上下贯通千古,后人不能亲自赶上前人,必定要凭借这篇文章然后才能知道他们的道理。既然如此,子充的文章不可不流传。我处在他的师友之间,了解他很深,所以不自知言辞是否过分。拿道来衡量,我乡的学术,就如同天下的学术一样。我有什么可嫌疑而不愿替天下称述呢?《送赵子将赴北序》武威余公廷心,见识卓越而喜爱士人。虽然身处显贵官位,所到之处延请访问儒者,却谦退得像平民。我在淛东任职两年时,以儒生身份进见他;不久公因病请求离职,归往淮南,适逢太夫人去世。中原发生战乱,淮南正当冲要,于是朝廷让公在服丧期间起任,守卫镇守安庆。天下像公这样的人,屈指可数。不把他放在朝廷,而置于边疆,恐怕一旦仓促有变,对国家不利。去年公的门客赵子将来到这里,说公平安无事,只是胡须头发渐渐变白,面容更加消瘦罢了。听他的言论,知道他已经决心与城池共存亡。子将跟随公游学最久,在武昌时,公曾教导他的儿子得臣。等到子将到了京师,公写信把他推荐给达官和旧友。从京师到仪真,又托付旧友好好接待他,他因此来到这里。公还说:“淛东有个胡翰,你去学校拜访他,应当会有所收获。”所以子将把公的话当作信实而没有忘记。我只是乡里平民,哪里知道自己不是有才之人呢?燕地有一种石头,燕人不看重,宋人却看重它,因为宋人把它当作玉。假使知道它不是玉,就会把它丢弃,甚至比燕人丢弃得更彻底。赵公宫室的墙和粮仓用蒿草荻草修筑,赵人挖开试验,箘簵竹也不能超过它的坚固。他们只是没有箘簵竹罢了。假使像楚地那样多有箘簵竹,又哪里需要这种东西呢?我见余公的日子很少,没料到公推重我,竟超过平生知己。只是担心燕石和赵国的苫楚不足以受到世人重视,最终会失败折损。然而余公爱惜士人,天下士人都知道。子将在他的门下,并不是像我这样没有才干的人。你年壮气锐,可以在世上有所作为;用学问来推进自己,可以达到古人境界。你若只碌碌无为,使自己的踪迹湮没在庸众之中,匆匆奔走道路而没有闲暇,那么别人就不会知道你。子将家在西江丰城,那里有老母亲,日夜思念着他。他告诉我:“我的车辕将要向南,如今却反而把旗帜指向北方了。”我很奇怪,他说:“楚地的气氛还没有安定,西江还没有归去的日期。京师的成遵是余公的朋友,曾经以正直之道和正直言论触犯权臣,在权势威焰正盛之时,面对不可预测的灾祸也不躲避。如今他被起用,我要前去依附他。”唉,子将,我没有什么可以增益你的,又凭什么来挽留你呢?如今天下的忧患,是四肢不能举动的人太多了。幸而朝廷平安无事,腹心之地还可以依靠。你去了见余公的朋友,何不把东南的事情告诉他呢?像余公这样的人,难道应当长久留在外地吗?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话。《送陈仲经赴京师序》

括苍陈仲经为京师之行,其姻友韩进之为之请赠言。余问仲经何如人也?曰:医者也。子知其医乎?曰:否。昔河东张仲举尝称其术,本东垣李氏,又善针法,则其人固善医也。余于针砭未暇论,尝闻李氏之学,推人之(阙)病根于中气不足(阙)治体以脾胃为主,其用谨于内外有余不足之际,穷其补泻升沉之理,随证加损而为之方,其意较可见矣。故世多尚之。尝有中风不仁者,医视之,投以人参数斤而愈。有痢者,蛊者,医视之,取白术、当归佐以它剂,投之以木香,伤中气,人所用者辄去之。痢者服之三月不愈,又以蛊者之证为不足,投某剂亦不愈。母氏始病热不汗,头若胁皆痛甚,七日而气懑,医视之,或曰此伤寒也,或曰非也,病且革,医犹恬而视之耳。比余至京师,京师之医十倍而甚于此者有之,然不皆主李氏。呜呼!明之患,世人以元气不足为外伤淫邪,而反泻心肺,是重絶其表也,安知为明之之学者,槩以淫邪积滞为元气不足,视之间有中者,则其术神矣,不幸往往而死,宁不为之寒心乎!若是者,葢有由矣。昔明之之言曰:凡外伤有余之证,必见于左手,左主表,故人迎脉缓而大倍于气口,或再倍,或三倍;内伤不足之证,必见于右,右主里,故气口脉大倍于人迎,伤重者在少阴则再倍,太阴则三倍,是岂不明甚矣乎?后之学者得其书之所言,而不得其所不言,其于脉固有不能尽明者,茍不能明,何怪其误也?唐许胤宗不欲著书,以为脉之候幽而难明(阙)意所觧,口莫能宣也。由(阙)之言,岂不信乎?世皆知针砭刺人,一拨见病之(阙)飞矢,以故不敢轻用。就令用药,皆以针砭视之(阙)几乎余未识(阙)而(阙)以是告者,重进之之(阙)以余所见者(阙)其慎之也。仲经诚审于脉而(阙)善学李氏者。矣,方张君(阙)翰林,雅善推毂士(阙)吾见户外之屦满矣。

赠杨载序

洪武二年,余客留京师,会杨载招谕日本,自海上至。未几,诏复往使其国。四年秋,日本奉表入贡,载以劳获被宠赉,即又遣使流球。五年秋,流球奉表从载入贡,道里所经,余复见于太末,窃壮其行。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足矣。缓颊折冲之间,一言得之,足为中国重;一言失之,亦未尝不为夷狄侮笑。东南海中,诗夷国逺而险者惟日本,近而险者则流球耳。由古以来,常负固桀骜,以为中国不足制之。元入中国,所统土宇与汉唐相出入。至元中,尝命省臣阿喽罕将兵讨日本,未及其国,而海舟多漂覆不利。其后又议取流球,用闽人呉志斗之言,不出师而遣使往喻其国。留泉南者虽久之,讫不能达而罢。岂二国果不可制乎?亦中国未有以服其心也。今载以一介行李,冒风涛之险,涉鱼龙不测之渊,往来数万里,如行国中,不顿刄折镞,而二国靡然一旦臣服,奉表贡方物,稽首拜舞阙下。此非人力,葢天威也。天威所加,穷日之所出入,有国者孰不震叠?因其震叠而懐柔之,行人之事也。非有陆贾之辨,傅介子之勇,莫膺其任。而载慷慨许国,奋不顾身者,吾不知其何所负也。窃求其故,而于驸马王公见之。公在闽中,尝取汉太尉家法书以遗载,欲其不失为清白吏子孙。意者夷人饶于货宝,恒以此啖中国之使,中国之使受其啖而甘之,鲜不衂于利者。使载不衂于利,则奉天威命,安往而不济?茍衂于利,则虽奇丈夫检狎小子之不若耳。幸加勉焉。今国家委重,非特使事,葢将授之以政矣。

送祝生归广信序

译括苍人陈仲经将要前往京师,他的姻亲朋友韩进之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问陈仲经是怎样的人,韩进之说:是医生。你知道他的医术吗?他说:不知道。从前河东张仲举曾称赞他的医术,说他本于东垣李氏,又擅长针法,那么这个人本来就是善于治病的医生。我没有时间讨论针灸,曾经听说李氏的学说,推究人的……病根在于中气不足……治病以脾胃为主;用药谨慎地把握内伤、外感以及有余、不足之间的区别,穷究补泻升降沉浮的道理,随着证候增减药物而制成方剂,他的用意大致可以看出来了。因此世人大多推重它。曾有中风而肢体麻木的人,医生诊视后,给他服用几斤人参而痊愈。有痢疾患者和蛊病患者,医生诊视后,取白术、当归,辅以其他药物,又投用木香;这会伤害中气,通常所用的药便把它去掉。痢疾患者服药三个月也没有痊愈,又认为蛊病患者的证候不足,投用某种药剂,也没有痊愈。我母亲起初患热病而不出汗,头部和胁部都疼得厉害,七天后气息郁闷,医生诊视,有人说这是伤寒,有人说不是;病情将要恶化,医生还安然地看着罢了。等我到了京师,京师的医生中比这更严重十倍的也有,不过并不都以李氏学说为准。唉!明之的弊病在于,世人把元气不足当作外伤淫邪,反而泻削心肺,这是加重地断绝其表证;哪里知道,真正懂得明之学说的人,往往把淫邪积滞视为元气不足,诊察其中偶有中病之处,那么医术就神妙了。不幸的是,往往因此使人死亡,难道不令人寒心吗?像这样的情况,大概是有原因的。从前明之说:凡属外伤有余的证候,一定见于左手脉;左手主表,所以人迎脉缓而比气口脉大一倍,或者大两倍、三倍。内伤不足的证候,一定见于右手脉;右手主里,所以气口脉比人迎脉大一倍;伤势严重的,少阴则大两倍,太阴则大三倍。这难道还不明白吗?后世学习的人读到了他的书中所说的,却没有得到他没有说出的内容;对于脉象本来就不能完全明白,假如不能明白,又怎么能责怪他们误治呢?唐代许胤宗不愿著书,认为脉象的征候幽微而难以说明,……心中所理解的,口头不能表达。由……所说,难道不可信吗?世人都知道针刺砭石刺入人体,一经拨动就能看见病的……像飞箭一样,因此不敢轻易使用。即使使用药物,也都把它当作针砭来观察……几乎我未曾认识……而……以此告诫……应当慎重对待我所见到的…… 仲经确实能够审察脉象,而且……善于学习李氏学说。……当张君……任翰林时,向来善于推举士人……我看见他门外的鞋子已经满了。《赠杨载序》洪武二年,我客居京师,适逢杨载招谕日本,从海上回来。不久,诏令他再次出使日本。洪武四年秋,日本奉表入贡,杨载因劳绩受到宠赐,随即又奉命出使流球。五年秋,流球奉表跟随杨载入贡,途中经过太末,我又见到他,私下里为他的出行壮行。大丈夫一生不能做将军,能够做使者,也就足够了。在从容谈判、折冲尊俎之间,一句话说得好,足以使中国获得尊重;一句话说错,也未尝不会被夷狄讥笑。东南海中,距离遥远而险阻的国家只有日本,距离较近而险阻的则是流球。自古以来,它们常常凭借险固而桀骜不驯,以为中国不足以制服它们。元朝进入中国后,所统辖的疆域与汉唐相差无几。至元年间,曾命省臣阿喽罕率兵讨伐日本,还未到达日本,海船就多有漂没覆灭,行动不利。后来又商议攻取流球,采用闽人吴志斗的意见,不出兵而派使者前往晓谕其国。使者滞留泉南很久,最终不能到达,只好罢休。难道两国果真不可制服吗?也是因为中国没有办法使它们心悦诚服。如今杨载凭一名使者和行装,冒着风涛险阻,渡过鱼龙难测的深渊,往返数万里,如同在本国境内行走;没有折损刀刃箭镞,两国却在一天之内欣然臣服,奉表进献方物,在宫阙之下叩头拜舞。这不是人的力量,大概是上天的威势。天威所加,直到太阳出入的极远之地,有国家的谁不震动畏惧?趁着他们震惧而加以怀柔,这是使者的职责。没有陆贾的辩才、傅介子的勇气,就不能承担这种使命。杨载慷慨许国,奋不顾身,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不能担当的。我私下探求其中的缘故,在驸马王公那里看到了。王公在闽中时,曾取汉代太尉家传的法书送给杨载,希望他不要失去做清白官吏子孙的品行。我想,夷人财宝丰富,常常用这些东西诱惑中国使者;中国使者接受他们的诱惑并且甘心,少有不因贪利而受挫的。假使杨载不因财利受挫,奉行天威和使命,哪里去会不成功?假使因财利受挫,那么即使是奇伟丈夫,也还不如轻薄小子了。希望你更加自勉。如今国家把重任交给你,不只是出使之事,大概还将授予你政务。《送祝生归广信序》

余观秦汉以来学术之盛,未有加于宋诸儒者。方干道、淳熙间,朱子绍明道学之(阙)于东南时,则有若广汉张氏、东莱吕氏,相与左右而扶持之。其它豪杰之士,如永嘉薛氏、戴氏,东阳陈氏(阙)氏,亦皆角立自以其所长暴于一世之间。而江西陆子静氏,则又其卓然者也。自鹅湖会集,而议论往来(阙)抵牾至不能挈而合之。则欲各尊所闻,行所知,以俟后之君子。二子既没,国家混一南北,表章圣贤之学,教人取士,非朱子不着为令。于是天下靡然向风,顾凡昔之所谓豪杰,则已磨灭澌尽,虽其说之存者,葢亦无几矣。独为陆氏之学者,今江东西间往往不乏其人,世虽欲舎之,而终不能使之不传者,何也?窃征诸其书,不能尽其奥,恒思就其人问焉。故处州録事郑复初先生,尝为余言其乡人祝蕃逺之学,出自陆氏,且甚髙其行,今十有五年矣。至正丁亥,余居先人之丧,有友偕客来见者,余匍匐释杖而出,望见冠服若不肃,即而与之语,则朴乎儒者。问其家世,则蕃逺先生之从子元晖也。问先生,则即世矣。因述其行已之槩,先生遇事不顾利害,与人开心见诚,所至以讲学为已任,指授有师法,尤属意其门人。危素与之语,或终夕不寐,去辄目送之,以为兴吾教者必斯人也。噫!使先生茍在,则仆承下风而趋,固所甘心焉,而今不及见之。元晖之所得者,又特其地理之说为详,殆其支余耳。地理家者夸尚祸福以惑人,徼取重赀,而元晖见利不茍趋,见不可不茍就,渐濡世泽,犹不失为儒家子。余间与之周旋,登麓而望,指某水某丘,类若可征者,穷其故不余告也。于其归省,乃率交友赋诗赠之,敢致一言曰:「子之不我告者,其术秘耳,愿闻子从父所绍于陆氏者可乎?」余尝识危君于京师,危君不自言其学之所自,子言之,又闻安仁李仲公子之先友也,余视其文章,不在子从父下矣。子幸归而拜之,以余言质诸先生。有若朱子之徒者,其言如此。且翘翘然望之,先生其谓何哉?子它日其有以语我乎?

送张杰夫赴广陵序

张君杰夫以已亥之秋同知信安郡事后二年辛丑,余始辱与之游。又二年(阙)君以秩满调广陵。其子之师祝彦明氏来告曰(阙)者(阙)以赠礼也,赠以言者义也。张君之望于先生久矣,今君之车马有行色,先生盍亦图诸?余闻之矍然。葢学有祠曰文昌,祀七曲之神,赐姓受氏,揆其初与君同所自出。每春秋君必洁牲谒告祠下,每祭必燕洽与诸生极欢而罢,且俾纪诸盛美。受命既久,讫以衰惫不果答君之贶,微子吾几遗之如弁髦,敢不黾勉从礼以奉行者?夫人之相与,不以遇合为难,其好我也,则望以周行之;示其出祖也,则致夫靡懈之规,敢不黾勉而继之以义?今天下构兵数岁矣,广陵在东南为大都会,昔之豪华巨丽皆君所见者,一旦荡无遗矣,直视平野。设险以相保,孑遗之民望治甚于饥渴,茍能举箪食勺饮投之,即黧瘠者戴之犹父母神明也,果何惮而不亟捄之?畏天命而悲人穷,此其时也。君过家上冡,往践其任,幸为我谢诸牧守髙葢之车、缇油之屏,朝廷所以彰有德者,二千石与别驾实共膺之。今方修汉故事,愿勉旃,毋自处黄覇下也。

送叶通判诗序

方山叶君来佐郡事,其居距学官,豫章槐梓之阴相接,謦欬之音相闻也。君旦日出署公牍,退即从容与诸生谈义,岁时往来,觞酒豆肉相劳问,意未尝不欢然相得也。于是四年矣。书考且去,诸生来告曰:“君之勤于政、仁于民者,羣耳目不可涂也。窃幸承君子之光,在诗有之:‘无小无大,从公于迈,我则从之矣。’又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君则教我矣。’今君之骊驹在门,无一言以道扬厥美,夫乃不可乎?”先生蒋植曰:“生之言然。甘棠,周人所以美召公也;嵩髙,周人所以赐申伯也。托物造端,婉而可推于政者,古之义也。君家方山,海上食禄于衢,即其山川风土之胜,以摅其登髙思逺之情,不亦冝乎?请以是赋之。”既而成章,属余叙之。余与君东西南北之人也,幸而集焉,取诗书法律以相从事,以为其治,沾沾自足,于是则末矣。往岁东南之民弄兵海上,闻其乡有孝义者,合众得千百人,愿为国先驱,出死力讨之。事埀集而将帅执狐疑之心,不决,卒养虎自遗言者,至今扼腕。此其人为如何耶?吾恐生不足以知君也。君行勉之,毋久处蘘中,不脱颕而出也。送。

许祭酒还京师序

译我考察秦汉以来学术兴盛的情况,从没有超过宋代诸儒。乾道、淳熙年间,朱子在东南继承并阐明道学……之时,有广汉张氏、东莱吕氏相互辅佐扶持。其他豪杰之士,如永嘉薛氏、戴氏,东阳陈氏……氏,也都各自凭借所长在一代人中卓然并立。江西陆子静氏,则又是其中最为卓越的。自从鹅湖会集之后,彼此往来的议论……互相抵牾,最终不能牵合统一,于是各自尊崇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的道理,以等待后世君子。两人去世后,国家统一南北,表彰圣贤之学,以此教人、选取士人,除朱子之学外不著为法令。于是天下纷纷向往这种风气,只是过去所谓的豪杰已经磨灭殆尽,即便他们的学说尚存,大概也没有多少了。唯独学习陆氏之学的人,如今在江东江西之间往往不乏其人;世人虽然想舍弃它,却始终不能使它不流传,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考察他们的书,不能完全穷尽其中奥妙,常常想亲自到他们那里请教。所以处州录事郑复初先生曾对我说,他的乡人祝蕃远的学问出自陆氏,而且十分推重他的品行,这件事已经十五年了。至正丁亥年,我居家服先人之丧。有位朋友和客人一同来见我,我匍匐着放下丧杖出来,远远看见他的冠服似乎不够庄重;走近与他交谈,才发现他质朴得像个儒者。问他的家世,原来是蕃远先生的侄孙元晖。问起先生,才知道已经去世了。于是他叙述先生平日行为的大概:先生遇到事情不顾利害,同人交往推心置腹;所到之处都把讲学作为自己的责任,指点传授有师法,尤其用心于门人。危素同他交谈,有时整夜不能入睡;离开时总是目送他,认为振兴我的教化一定是这个人。唉,假使先生还在,我承受他的教诲而跟随他,本来是心甘情愿的,可惜如今来不及见到他。元晖所学到的,又特别详尽于地理之说,大概只是先生学问的枝余。地理家夸耀祸福来迷惑世人,借机取得厚重财物;元晖见到有利可图却不苟且趋附,见到不能做的事也不苟且迎合,渐渐受到世代教化的浸润,仍不失为儒家子弟。我偶尔同他交游,登上山麓远望,他指点某水某丘,似乎都可以验证;但追问其中缘故,他却不告诉我。他回乡探亲时,我便率领朋友作诗赠送他,冒昧说一句:“你不告诉我的,是因为你的术数秘密;我愿意听听你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陆氏学说,可以吗?” 我曾在京师认识危君,危君自己没有说他的学问从哪里来;你告诉了我,又听说他是安仁李仲公之子的先友。我看他的文章,并不在你父亲之下。你回去后幸而替我拜访他,把我的话向先生求证。像朱子一派的人,大概会这样说。并且我翘首企望先生,先生将怎样认为呢?你以后会有话告诉我吗?《送张杰夫赴广陵序》张君杰夫在己亥年秋任信安郡同知,两年后的辛丑年,我才有幸同他交游。又过了两年,……张君因任期届满调任广陵。他儿子的老师祝彦明来告诉我说:……的人……用礼物赠送,是礼义;用言语赠送,也是义。张君仰慕先生已经很久了,如今张君的车马将要出发,先生何不也为他筹划一番呢?我听后惊然。原来学校有一座祠堂,名叫文昌,祭祀七曲之神;蒙赐姓、受氏的先祖,考察其起源,和张君同出一源。每逢春秋祭祀,张君一定洁净牲畜,到祠堂下拜谒告祭;每次祭祀必设宴与诸生尽情欢乐后才结束,并且让人把这些盛美之事记载下来。我接受命令已经很久,最终因为衰老疲惫没有能够答谢张君的厚意;如果没有你,我几乎就像把它当作弁髦而遗弃了,怎敢不勉力遵循礼义来完成这件事呢?人与人相交,不把相遇相知当作难事;他爱护我,就期望我以周全的行为回报;他表示要出行祭祖,就应当送给他不懈怠的规劝,我怎敢不勉力以义继承下去?如今天下交战已经数年,广陵在东南是大都会,从前的豪华壮丽都是你所见过的,一旦荡然无存,只剩平野。如今修筑险要来彼此保卫,残存的百姓对治理的盼望超过饥渴;如果有人能拿一箪饭、一勺水给他们,即使是面色黧黑、身体瘦弱的人也会把他像父母神明一样拥戴,既然如此,究竟有什么可顾虑而不赶快救助他们呢?敬畏天命而为百姓的困穷悲伤,现在正是这个时候。你经过家乡拜访祖坟,前去履行任职,希望替我向那些牧守大人致意:高盖的车、缇油的屏,是朝廷用来彰显有德之人的仪制,二千石和别驾确实共同承担着这个责任。如今正要修明汉代旧事,希望你努力,不要把自己置于黄霸之下。《送叶通判诗序》方山叶君来协助治理郡务,他住处距离学官很近,豫章槐树和梓树的树荫相连接,彼此连咳嗽声都能听见。叶君每天早晨出署处理公文,退下来便从容地同诸生谈论义理;每到时节往来,便以酒食相互慰问,心中没有不欢喜相得的。这样已经四年了。考核文书将要完成,叶君将要离去,诸生来告诉我说:“叶君勤于政事、仁爱百姓,这些是众人共同看见、听见的,无法抹去。我们私下庆幸承受君子的光辉,《诗经》有话说:‘无论小事大事,都跟随公出行,我们就跟随他。’又说:‘脸上带着喜色,口中带着笑容,不是发怒而是教导,君子就是在教导我。’如今君子的骊驹已经停在门边,如果没有一句话来称道发扬他的美德,难道可以吗?”先生蒋植说:“学生的话是对的。《甘棠》是周人用来赞美召公的,《嵩高》是周人用来赠颂申伯的。托物起兴而委婉地推及政事,是古代的义理。君家的方山,在海上从衢州领取俸禄;就取方山山川风土的美好,抒发登高思远的情怀,不也合适吗?请以此作赋。”不久诗篇写成,嘱托我为它作序。我同叶君是来自东西南北的异乡人,幸而聚在一起,取《诗》《书》和法律来共同办事,把治理政务做得沾沾自喜、自以为满足,那么就太浅薄了。往年东南百姓在海上发动兵乱,听说他们乡里有孝义之人,便聚集众人,得到一千几百人,愿意替国家充当前锋,拼死出力讨伐他们。事情将要成功时,将帅却抱着狐疑之心,迟迟不能决断,最终养虎遗患,使后来人至今仍扼腕叹息。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恐怕诸位学生还不足以了解叶君。你此行要努力,不要长久埋没在囊中,不能脱颖而出。送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送许祭酒还京师序》

元年冬,诏崇国子学,大选儒臣以典教事。于是许先生存仁以适用之才,名家之学,简在圣衷,由博士超拜祭酒。先生既莅职,致请于朝,俾归省先墓之在金华者,乃十有二月丙午,谒拜墓下,峻事戒行。内自京师,外及邦人君子,莫不喜闻快睹,而称愿之,以为闾里之荣也,邦家之光也,斯文之幸也。翰虽衰病将别,犹不能已其区区焉。自昔帝王之兴,顺天应人,以有大造于海内,士无贵贱,无小大,无逺近,咸有帝臣之愿。故知者効其谋,勇者陈其力,术者、技者,殚竭其能,猬兴角立,一切驰骋以就功名。其间克任道徳之重,膺师友之选者,计自汉、唐以来,几何人也?汉高帝以马上取天下,若无事吾儒者;唐太宗虽从事吾儒,求其经纬天人之故,培植国家之本,若房、魏诸臣,岂尝庶几成周之风乎?皇帝监观古今,当四方用武之日,即以教国胄子为先务。先生在皇宫厯年既久,启迪弘多,至于今兹,遂长成,均优渥之恩,特达之遇,人皆知先生之才之学,足以致之而无忝也。翰于先生之归,尝闻之曰:“吾起诸生,承辉明两之间,自是无它长,惟一诚对越耳。”然后知帝王经纬天人之故,培植国家之本,有出于知力方术之外者,又知先生所以膺师友之选,任道徳之重,非人所及知也。此《易》所谓“尊酒簋二用缶”者,翰也。昔尝受之先师,而存仁独能绍而行之,循是以往,茍无替焉,则闾里之荣,邦家之光,斯文之幸也。余将它日以为先生贺。

送周善长归省括苍序

余交善长父子间,今十余年矣。至正乙未之夏,宣城贡公泰甫以侍从之臣,除闽海亷访使者,道经婺之兰溪。天盛暑,人多患暍,遂假溪上民家居之。善长侍其严君济川先生,走数百里,自松阳山中来见公,欢甚,叙故旧之好,形之咏言,复手书《玩斋集中》诸诗遗之以归。济川至婺,俾持示余,且征会焉。余于公无能为役,其见察殆若神交,人不知之,济川知之也。因识公之末简。后四年,余辟乱山中,见济川于松阳。又六年,见其子善长于严州,壮而美髯,漫若不相识者,而善长固识之不忘。今年冬,卧病太末,善长以公事至郡,数抵余舎,言论移日,以小巻三植物请予书之。君子于松,取其贞;于竹,取其直;于梅,取其洁。莫不有可观者。方天地闭塞,风霜之气凛然,草木能不易其操者寡矣。等而至于人,亦然。不幸而罹世草昧,衣冠涂炭,能不变其志者,未尝无其人,亦岂多得哉?始余与济川相见时,海内虽多故民,犹晏晏也。往来江湖之上,过从寂寞之濵,常欢然自得。因念在钱唐夜与贡公共谈,以■〈匡上大下〉藁命余叙之意,谓■〈匡上大下〉集以取名节耳。公之心,余知之,济川知之也。济川尝为文学掾,循雅守名检,退休山林,髙年无恙,今又有子如此,其得之家学者,抑服习贤大夫之流风余韵者乎?其能洁、能直、能贞也,必矣。归省之日,幸致余意于而翁曰:「谢家玉树,尽在庭砌矣。」善封殖之,以无忘角弓。是歳乙巳冬十月序。

送袁知州赴寕都序

江西既平,执政者选寘长民之吏,起袁侯于信安,以知宁都州事。信安之师,唐公也,有僚友之好,在时之彦、鲜于必仁,名家也,有久要之义,来谓余曰:“袁侯行有日矣,吾属赋诗,愿先生一言以嘉惠之。”余观州郡守吏,秩不贵于诸侯而势等耳。诸侯始封,地大者五百里,小者百里而止,今郡地千里,州犹不下数百里。俗之登耗,政之小大,金榖之出纳,教化之张弛,恒悬于长之贤否。由是择吏者,慎之有守焉,而无所建明不可也;有为焉,而无惠爱以加民不可也;有惠爱而不知经国之大体,犹不至焉也。兼是数者,舆望属之,而资格不逮,犹将阶焉而升也,岂不难哉!今袁矦之为宁都,不待积劳,书能公府拔之,将校之列而付之民社之任,其贤可知矣。袁侯受任,释其弓马之劳,而按夫文墨之事,其往冝矣。独侯有母夫人在堂,髙年七十余,李令伯所谓“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者,能无慨然于懐乎?方是时,令伯为此言,犹未食晋人之粟也。茍仕焉而食人之粟,处两难之势,古之君子葢有道矣。《诗》不云乎:“四牡騑騑,周道倭迟,言行役之逺也。”又曰:“岂不懐归,王事靡盬,言王事不可不固也。”虽臣子之孝思根于天性,乌能以私恩废公义乎?无私恩,非孝子也;无公义,非忠臣也。权其轻重而行之,故曰“不遑将母”,虽行之父母之爱,曷已哉?故曰“将母来谂”。今寕都在西江之上,计其道里所次,有非昔人之倭迟者矣。袁侯治其民政成之日,迎其亲以就养,有非昔人之不遑者矣。余敢以是勖君之行,庶古之义也。

送呉思道归金陵序

译元年冬天,诏令尊崇国子学,大规模选拔儒臣主持教育事务。于是许先生存仁凭借适用的才干、名家的学问,被皇帝选中,由博士越级授任祭酒。先生上任后,向朝廷请求回乡省视在金华的先人坟墓,于是这一年十二月丙午,前往墓下拜谒,郑重地安排出行。朝廷内从京师,朝廷外直到邦国的君子,没有不高兴听说、乐意看见这件事的,都称心如愿,认为这是乡里的荣誉、国家的光彩、斯文的幸运。胡翰虽然衰老多病,临别之际仍不能停止自己的微薄心意。自古帝王兴起,顺应天命和人心,在天下建立伟大功业;士人无论贵贱、大小、远近,都有愿做皇帝之臣的心愿。因此有智慧的人献出谋略,勇敢的人贡献力量,有方术、技能的人竭尽才能,纷纷兴起、各自争胜,全都驰骋努力以求功名。在这些人中,能够承担道德的重任、接受师友之选的人,从汉、唐以来,能有多少呢?汉高帝凭借马背取得天下,好像没有从事儒学;唐太宗虽曾从事儒学,但若考察他贯通天人之理、培植国家根本的做法,像房玄龄、魏征等大臣,难道曾经差不多达到成周的风气吗?皇帝考察古今,在四方用兵的时候,就把教育国子弟作为首要事务。先生在皇宫任职多年,启发教导的贡献很大;到了今天,终于使国子弟成长成人。如此均等优厚的恩典、特别显著的知遇,人人都知道先生的才学足以获得它们,而不会感到惭愧。胡翰在先生归乡时,曾听他说:“我从儒生起身,承受日月之间的光辉,从此没有别的长处,只是一片诚心面对上天罢了。”由此才知道,帝王贯通天人之理、培植国家根本,有超出知识、力量和方术之外的地方;也才知道先生所以能接受师友的选择、承担道德的重任,并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这就是《易经》所说“尊酒簋二,用缶”的意思,我胡翰就是这样。过去我曾从先师那里接受这种道理,唯独存仁能够继承并实行它。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假如始终不改变,那么就是乡里的荣誉、国家的光彩、斯文的幸运。我将来还要为先生祝贺。《送周善长归省括苍序》我同善长父子交往,至今十多年了。至正乙未年夏天,宣城贡公泰甫以侍从之臣身份任闽海廉访使,路过婺州兰溪。天气非常炎热,许多人患中暑,于是借住在溪边百姓家中。善长侍奉他的父亲济川先生,从松阳山中走了几百里来拜见贡公,彼此非常欢喜,叙说旧日交情,并用诗歌表达,又亲手抄写《玩斋集》中的诗送给贡公回去。济川到婺州后,让善长拿给我看,又邀请我参加聚会。我对贡公没有什么能够效劳的地方,他看察我大概像神交一样,别人不知道,济川却知道。于是我记下贡公书信的末尾。四年后,我到山中躲避战乱,在松阳见到济川。又过了六年,在严州见到他的儿子善长;他已经成年并长着美髯,茫然间似乎不认识我,而善长本来认识我,始终没有忘记。今年冬天,我卧病太末,善长因公事到郡中,多次来到我的住所,谈论一移时,以三幅植物图的小卷请我题字。君子对松取它的坚贞,对竹取它的正直,对梅取它的纯洁,没有一样不值得观赏。正当天地闭塞、风霜之气凛冽时,草木能够不改变操守的很少。推及人,也是这样。不幸遭逢世道草创、衣冠涂炭的时代,能够不改变志向的人并不是没有,但难道很多吗?起初我同济川相见时,天下虽然多有变故,百姓仍然安宁和乐。我们往来江湖之间,经过冷落寂静的地方,常常欢然自得。于是想起在钱塘夜里同贡公畅谈,贡公曾拿■〈匡上大下〉藁命我作序,说■〈匡上大下〉集是为了取其名节。我知道贡公的心意,济川也知道。济川曾任文学掾,遵循雅正而守护名节,退居山林,年高而安康,如今又有这样一个儿子;他所得到的,难道是来自家学,或者是服习贤大夫一流的遗风余韵吗?他能够纯洁、正直、坚贞,这是确定无疑的。你回乡省亲时,希望把我的心意告诉你的父亲,说:“谢家玉树,全都长在庭院台阶之间了。”好好培植它们,不要忘记先辈的教诲。此年乙巳冬十月作序。《送袁知州赴宁都序》江西平定以后,执政者选拔安抚百姓的官吏,从信安起用袁侯,任宁都州知州。信安的军队统帅是唐公,他同袁侯有僚友之谊;当时的俊彦鲜于必仁出身名门,同袁侯有旧日交情。他们来对我说:“袁侯出发已有日期,我们这些人作诗,希望先生写几句话来嘉勉他。”我看州郡守令的官位,品秩不比诸侯尊贵,但权势相当。诸侯开始受封,土地大的有五百里,小的也止于百里;如今郡的土地有千里,州也不少于数百里。风俗的盛衰、政事的大小、钱粮的收支、教化的兴废,常常取决于长官是否贤能。因此选官的人必须慎重;有操守却不能有所建树,不可;有所作为却没有恩惠爱护施加于百姓,也不可;有恩惠爱护却不知道治理国家的大体,仍然不能达到要求。兼具这些条件,民望又归附于他,即使资历还不够,也将会循阶而升,难道不难吗?如今袁侯治理宁都,不必等到积累劳绩,便因文书才能被公府拔擢,从将校之列调任掌管民社的重任,他的贤能就可以知道了。袁侯接受任命后,放下弓马方面的劳苦,转而处理文书政务;他此去是合宜的。唯独侯君还有母亲在堂,年纪七十多岁,正是李令伯所说的“竭尽忠节报答陛下的日子还长,报答刘氏的日子却短”的情形,难道能不在心中感慨吗?当时令伯说这话,尚且还没有吃晋人的粮食。假如出仕而吃别人家的粮食,处在忠孝两难的境地,古代的君子大概自有处理的方法。《诗经》不是说过:“四匹公马奔跑,周道曲折遥远”,这是说服役远行。又说:“难道不想回去吗?只是王事不能松懈”,这是说王事不可不坚守。臣子的孝亲之情虽然根植于天性,哪里能因为私亲之恩而废弃公义呢?没有私亲之恩,不是孝子;没有公义,不是忠臣。权衡轻重而行动,所以说“无暇奉养母亲”;即使这样做是出于父母之爱,又哪里会停止呢?所以又说“奉母亲来告知”。如今宁都在西江之上,计算其道路里程和所经之处,已经不是昔人所说的那种曲折遥远了。袁侯治理百姓、政事成就之日,迎接亲人来奉养,也不会有昔人那样无暇奉母的情形了。我敢以这些话勉励您的行程,希望合乎古人的义理。送呉思道归金陵序

东南都会,称金陵为最。始余至其地,从先生长老考德问道,则知李公晋仲之贤。次则陈子恭许可进群辈崛起,亦邦之彦也。子恭尝偕余登石城,临大江,四顾徘徊,由翠微之颠下,憇清凉寺,具酒肴,谈笑为乐。懐玉郑复初先生赋诗,萨天锡洎诸生皆和之,盖亦一时之髙风逸韵。余再至,求其人,则往往随牒四方,存者无几矣。又其后余至焉,则山川改观,求其人之存者,莫不化为异物矣。及来信安之地,亦余故所游者,其民物罹兵燹,较之他郡,凋瘵滋甚。顾凡朋类多宾客游士,客有呉思道者,晋仲之乡人也,与可进为同行。余往时虽不及识之,而翱翔诸公间,固久为余言其事,厯厯如在眉睫。余思晋仲不可复作,见其乡人于世异事殊之后,岂不犹幸也邪?思道甚直而不求异于人,甚能而不求售于俗,志慕古雅,尤善画,好鼓琴,居庠序之职,阨于单寠,郡邑鲜克知之。其知者又力不克振焉。于是揖余而别,因述夫盛衰之故,离合之情,而释之曰:「天地之化,终则有始。知恒而不知变,则浚恒也;知变而不知恒,则振恒也。浚则困,振则凶,不知天者也。故凤皇乗乎风,圣人乗乎时。天将启之,则圣人作矣,贤人君子出矣。」子归而视夫黄旗紫葢之气,则知余言为可征矣。幸无效白面书生,蟫食经传,槁死而无闻也。子其行哉!

青霞洞天游记

道家所谓青霞洞天者,世名烂柯山,即晋王质观奕棋处,在今信安之兴贤里。余客信安颇久,非有吏事,恒愿游,以乏同志,不果。今年夏六月七日,龙泉章公三益来按郡,乃会诸生,出城南门,舆行十里,至武坪,又数里,渡沙步溪,又出入篁筱中十余里,抵山之麓。有寺曰宝岩,观曰仙集,栋宇皆已剥陊。日午热甚,道士具茗,列坐久之,湫隘犹民家耳。道士除道,遂循观右,拾级而上,飞梁横亘,通趾顶皆石,蜷如蝃蝀。其下划然可居,得地如坻者,东西深百余尺,广半之。巨木蔽空,公与诸生皆集。飘风泛木叶,虚徐漫衍,后先不絶,凉满襟袖,如坐碧云苍雪间。求昔人之遗刻,唐宋以来,陆庶、钱顗、徐霖、游钧诸名辈,往往可识。其它漫漶,虽欲识之,不可得。然惟庶碑最古。侍者行酒,酒数行已,余与客呉思道旁縁石磴,登山之脊,出所坐梁石上,四顾皆林阜溪流,虵行野中。东南诸峯矗立,苍翠晻霭,则紫微也。最后公亦挟一童登之,复坐纵谈。问道士故梅巗精舎所在,莫有知者。日且暮,怅然有懐。质与余皆东阳人,书石曰阏逢执徐之岁,有晋樵者之里人胡翰入山,与客六人共饮,未醉辄去。翰记。

胡仲子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胡仲子集巻六

(明)胡翰 撰

孔氏家庙碑

先圣孔子生于鲁寔襄公之二十一年,至哀公十一年而薨。门人会葬,明年即其故宅为庙祀之,藏衣冠、琴瑟、车书庙中。汉髙皇帝、世祖皇帝、明帝、章帝、安帝皆亲幸阙里,祠以太牢之礼。虽魏、晋、南北用兵,文帝黄初、武帝太始皆诏修庙祀,给洒埽守卫。歴宋、齐、梁及拓跋魏、髙齐之有国,遂缵承为令典。方是时,天下未有庙也。至唐武徳而后,国子监有庙;至开元而后,郡邑有庙,天下通祀之,而家庙则惟鲁存焉。干封以还,车驾东廵者,悉修汉故事。周太祖平兖州,以人主之尊,伸北面之拜,如弟子礼,情文崇极,徽号屡加,常以宗子一人袭封。爵四时飨祀,在宋曰衍圣公。靖康之难,衍圣公友端扈跸南渡,与其从父传俱家于衢,袭封如故,而庙祀阙焉。寳佑初,郡守孙子秀请于朝始赐田五顷,建宫墙于郡东北菱湖之上,广至二百余楹,事具庸斋赵汝腾记。后毁于冦,乃徙城。南宋亡,元氏改物。至元间,曲阜之宗子斩其后,以端友之孙洙当袭爵,降旨征之。洙入朝固让,特授国子祭酒,归守江南,庙祏、庙故、书楼其制非寳佑之旧。会兵革益圮壊不治。己亥秋,王师取衢州,制以分省郎中姑孰王恺董郡军民事。公读书通逹治体,至即明法令,布恩信,与百姓更始,谒拜庙庭,以为水木本原所系,不可无以示衢人,命有司葺而新之。告成之日,族之长者、少者衣服冠而趋,旅牲币于庭,敬共将事。愿纪成丽牲之碑,用侈公之赐翰。惟孔子之道如天之髙,地之厚,日月之明,四时之运,有不得而赞者。取其故实书之,以见诗书仁义之泽,罔有穷极。所以立生民之命,开太平之治者,帝王赖之,咸致尊礼,非他享祀可例。由春秋以来,传绪五十有三世,庙于鲁者礼也。舎鲁而南者,宗子去国以庙从焉,亦礼也。礼之所在,君子慎之。况其子若孙人将曰:“此圣人之后也。”将以圣人望之,崇徳象贤,异时太平,修复旧制,是宜有引无替。昔周有清庙,鲁有閟宫,至今歌咏不足,使人想见盛徳之美。翰虽不敏,敢缘古义,再拜而系之。诗曰:

译东南的都会,要数金陵最为著名。当初我到那里,跟随先生长者考察德行、询问道理,才知道李公晋仲的贤能。其次是陈子恭许、可进等人,他们成批崛起,也都是一国的俊彦。子恭曾经和我一起登上石城,面对大江,四面眺望徘徊,从翠微山顶下来,在清凉寺休息,备办酒肴,谈笑取乐。怀玉郑复初先生作诗,萨天锡以及诸位生员都作诗唱和,这也算是一时的高雅风流。后来我再次到那里,寻找那些人,却常常只见他们随着公文奔走四方,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个了。再后来我又到那里,山川景物已经改变,寻找还活着的旧人,竟没有不已化为异类的。等我来到信安一带,这也是我过去游览过的地方;当地百姓和物产遭受兵火,比起其他郡县,凋敝困苦尤其严重。只是我的朋友多是宾客游士,其中有个客人叫呉思道,是晋仲的同乡,和可进一同出行。我过去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他,但他在诸位公卿之间交游,早已有人长期向我谈起他的事情,历历如在眼前。我想到晋仲不可能再生,能在世道变迁、事情不同之后见到他的同乡,难道不是仍然值得庆幸吗?思道为人十分正直,却不求与众不同;才干很高,却不求向世俗求取名位;志趣仰慕古雅,尤其擅长绘画,爱好弹琴,在学校任职,却困于贫寒,郡县中很少有人能够了解他。那些了解他的人又力量不足,不能振兴他。于是他向我作揖告别,因而叙述盛衰的缘故、离合的情感,并劝解我说:“天地的变化,终结之后必有开始。只知道恒常而不知道变化,就是过分拘泥于恒常;只知道变化而不知道恒常,就是轻率动荡。过分拘泥便会困顿,轻率动荡便会招致凶险,这都是不懂天道。所以凤凰乘着风,圣人顺应时势。上天将要开启局面时,圣人就会兴起,贤人君子也会出世。”您回去后若看见黄旗紫盖的祥气,就会知道我的话可以得到验证了。希望不要效法白面书生,只让蠹虫蚕食经传,枯槁而死却默默无闻。您还是上路吧!” 青霞洞天游记 道家所说的青霞洞天,世人称为烂柯山,就是晋代王质观看棋局的地方,在今天信安的兴贤里。我客居信安已经很久了,只要没有公务,常常想去游览,但因为缺少志同道合的人,始终没有成行。今年夏季六月七日,龙泉章公三益来巡视郡境,于是会同诸位生员,出城南门,乘轿走了十里到武坪,又走了几里,渡过沙步溪,再在竹林中进出十多里,抵达山脚。有一座寺叫宝岩,有一座观叫仙集,栋梁屋宇都已经剥落坍塌。正午时分十分炎热,道士备好茶,大家相对坐了很久,地方狭窄低洼,像普通民家一样。道士清理道路,于是沿着道观右侧拾级而上,只见飞架的桥梁横贯其间,通向山顶的全是石头,盘曲如彩虹。桥下空敞,可以容人居处;有一块像小洲一样的平地,东西长一百多尺,宽度约为其一半。大树遮蔽天空,章公和诸位生员都聚集在那里。风吹动树叶,飘摇舒缓,前后不断,清凉之气充满衣襟袖口,仿佛坐在青云苍雪之间。寻找前人的遗刻,自唐宋以来,陆庶、钱顗、徐霖、游钧等名士的姓名,往往还可以辨认。其他字迹漫漶,即使想辨识,也无法看清。不过其中只有陆庶的碑最为古老。侍者传递酒杯,酒过数巡,我和客人呉思道沿着石阶登上山脊,从所坐的桥石上走出,四面望去,都是树林、山丘和溪流,溪流在野地中曲折如蛇。东南面的群峰高耸挺立,苍翠朦胧,那就是紫微山。最后章公也带着一个童子登上去,再坐下纵情交谈。问道士从前梅巗精舍所在的地方,却没有人知道。天将要黑了,心中惆怅而有所感怀。王质和我都是东阳人,于是把这些话刻在石上:“阏逢执徐之岁,晋代樵夫王质的同乡人胡翰入山,和六位客人一同饮酒,没有醉便离去了。胡翰记。” 胡仲子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胡仲子集卷六 (明)胡翰撰 孔氏家庙碑 先圣孔子生于鲁国,是鲁襄公二十一年;到鲁哀公十一年去世。门人会葬,第二年就在他的故宅建立庙宇祭祀,把衣冠、琴瑟、车和书籍收藏在庙中。汉高皇帝、世祖皇帝、明帝、章帝、安帝都亲自驾临阙里,按照太牢之礼祭祀孔子。虽然魏、晋以及南北朝时兵事不断,魏文帝黄初年间、晋武帝太始年间仍都下诏修缮孔庙、举行祭祀,并供给洒扫和守卫的人。经过宋、齐、梁以及拓跋魏、高齐等朝代,遂相继承袭,成为良好的典制。当时天下还没有普遍建立孔庙。到唐武德以后,国子监设有孔庙;到开元以后,郡县也都有孔庙,天下共同祭祀孔子,而家庙则只有鲁地还保存着。自干封年间以后,凡是皇帝车驾东巡,都完全修承汉代的旧例。周太祖平定兖州后,以君主的尊贵身份行北面之拜,遵守弟子礼节,情意和礼文都达到极盛;孔子后裔的徽号屡次加封,常常由宗子一人承袭封爵,按四时享祀。在宋代称为衍圣公。靖康之难时,衍圣公孔友端护卫皇帝车驾南渡,和他的从父孔传一同居住在衢州,仍照旧承袭封爵,但庙祀却中断了。宝祐初年,郡守孙子秀向朝廷请求,才开始获赐田五顷,在郡城东北菱湖之上修建宫墙,规模扩大到二百多楹,事情详见庸斋赵汝腾的记文。后来孔庙毁于寇乱,于是迁入城内。南宋灭亡,元朝改易天下。至元年间,曲阜孔氏宗子斩其后人,以端友的孙子洙应当承袭爵位,元廷下诏征召他。洙入朝后坚决推辞,于是特授国子祭酒,返回江南守护孔庙。庙中的神主、旧庙和书楼,其制度已经不是宝祐年间的旧制。适逢战乱,愈加倾圮毁坏,无人修治。己亥年秋,王师攻取衢州,朝廷命分省郎中、姑孰人王恺总管郡中军民事务。王公读书通达,懂得治理政事;到任后立即申明法令,布施恩信,和百姓重新开始,并前往庙庭拜谒,认为这里关系到饮水思源、木有根本的道理,不可以不借此向衢州人显示,于是命主管官吏修缮并使它焕然一新。工程完毕那天,孔族年长和年幼的人都穿戴衣冠赶来,在庭中陈列牲畜和币帛,恭敬地共同办理祭祀。大家希望我撰写记载工程完工、并刻在祭牲碑上的碑文,以此盛赞王公赐予的恩惠。我认为孔子的道如天之高、地之厚、日月之明、四时运行一样,无法加以完全赞述。于是只取旧有事实写下这些,以显示诗书仁义的恩泽没有穷尽。帝王之所以能够确立百姓的生命根本、开创太平的治理,都是依赖孔子之道,所以历代都极其尊敬礼待孔子,并不是其他享祀可以相比的。自春秋以来,孔子嫡系相传已有五十三世;孔庙建在鲁地,是礼。离开鲁地向南迁徙,宗子离开国家而庙也随之迁移,同样是礼。礼所存续的地方,君子一定谨慎对待。何况他们的子孙后代,人们将会说:“这是圣人的后代。”既然要以圣人的标准来期望他们,就应当尊崇德行、效法贤人;将来天下太平,修复旧有制度,这是应当有所依据而不能废止的。过去周代有清庙,鲁国有閟宫,直到今天人们歌咏不尽,使人能够想见盛大德行的美好。我虽然不聪敏,仍敢依据古义,再拜并把这些话系在碑文之后。诗说:

奕奕新庙,有严考祀,谁其尸之?文宣孙子,缵绪鲁邦,世载厥美,作庙于南。会通之礼,皇祖在上,监无遐迩。大夫师长,百工庶士,保有天常,实受王祉。矧兹具瞻,俾就倾圮,显允王公,载振而起。聿来孙子,于时率履,弁舄裳衣,陟降庭戺。黍稷鱐脯,荐则有体,亦有旨酒,式燕以喜。盛徳百世,表是南纪,匪南纪是表,鲁邦是启,惟圣是嗣,孙焉及子。言念伊始。

浦阳王氏义门碑颂(有序)

浦阳王氏,其先由乌伤之凤林徙于深溪,逮今十有(阙)世。由士觉之父逮今,孙曾同居而不异爨者五世。士觉既长其家,于是益圗亢其宗焉。乃本诸礼,旁采近制定为规则。凡敬先务本,惇礼厚生,睦族恤众,吉凶之际,巨细之务,具有条贯,而儆戒防范,曲尽其虑,不忘造次。既成,帅其子侄而躬践之,致悫致爱,协于人心。公聴并观(阙)称愿父老佥谋,以为皇明肇修人纪,崇教化,将与天地同流。州里之民,如王氏者,实化育之所陶甄,宜従令典旌表。顾以天下之大,不能周知,有司未暇以闻,而吾属生处仁里,遭值太平之盛,不可无以请将列上其状。士觉固谢曰:「吾何善而父老过为轩轾?将亦惟吾宗祏是赖。」昔吾凤林之族甚繁,其别出金华者为文定公季海,散处濠梁者为忠恵公处一,而吾十世祖起实来迁,于是则忠恵公大父也。虽同所自出,吾祖未尝以门阀加人,安于田野,非其力不食,非其财不取,众以善人称之。淳朴之风,代相纂承。暨吾祖吾父,不越一迹。吾父徳辉,性尤勤俭,然推其赢好为义事,弃诸孤之日,誓言当法吾勤俭,合食共处,当如吾在时。如麟溪郑氏,吾兄弟无所肖似,夙夜祗惕,不敢私其田庐,私其货贿,私其服御,奉养以承前人之余休。礼曰:「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合族。」则合族者,所以尊祖也,敬宗也,所从来逺矣。吾惧不能继其后,且天地有常经,生民有常性,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兄兄弟弟,■〈艹马〉于孝慈和敬者,常道也。尊尊亲亲,合其本支,施及宗姻者,常事也,皆吾所当为而为之,吾职也。吾惧不能尽其职,其可襮于人乎?是重吾不徳也。父老其圗之。金华胡翰闻之,以谓其友刘刚曰:「大道行而天下为公,大道隐而天下为私,由世而降也。世降则风俗治化随之。皇降而帝,五典必勑。」而后惇帝降而王,六行必书,而始备其。又降也,则表倡之,而有不率者矣。防范之,而有莫之禁者矣。虽五典六行,人伦之常,而践之者鲜矣。于是而有表厥宅里之制,所以风厉之,固移风易俗之微意也。非直宠一夫而荣一家,将以一夫一家而为天下亿兆人劝也。天地之气,积阴于北,积阳于南。阳明胜,则万物育;生气畅,则八风调。自有国以来,未有应期而阐其坤珍,合于易之出震见离者,惟我皇家之兴,实符之。皇上建中和之极,正朝廷以正天下,定礼乐,立制度,一道徳,同风俗,方恢有虞成周之化。凡在涵煦,茍有知识,靡不有孚颙若。况畿甸之内,礼义之乡,宜有先天下而丕应者。以余观于王氏,岂惟世徳之所臻哉?葢天地之气化,国家之声教,有以启之道之扶而植之。易曰:「圣人作而万物覩其征」,见于斯矣。他日旌书之锡,不在深溪,而安在乎有其实者其名归之。士觉何患焉?幸勉之,勿替。刚曰:「吾请复于士觉,谕于父老。国有制,家有法,君子不以小亷废大徳。」先生之言是也。昔邵庵虞公尝作颂,以嘉美郑氏。王、郑东西邻也,愿有述焉,庶几劝之以九歌乎?我乃为之颂曰:

皇帝受命,灵承于旅,奋其神武,汛扫海宇,监观下民,久(阙)其驭五典不敦,九法攸斁,乃建有极,丽于中正,再造人伦,以立民命,声敎流行,自南而北,如彼风霆,不速而疾,矧兹奥区,国之东鄙,仁渐义摩,濡于目耳,孰不兴起,董为善类,九世同居,则有郑氏,谁其嗣者,相望伊迩(阙)国之孙,忠恵兄弟,树徳自昔,封之以世,五世不异,亦郑之俪,今也其昌,绵绵而长,曽孙其良,肃肃是将,曰父而父,曰子而子,夫夫妇妇,无非无是,兄兄弟弟,何彼何此,厥心愔愔,并如一已,厥従如雨,聿来率俾,享祀以时,饔膳孔宜,崇我孝思,百尔不亏,顾瞻有则,戒慎无私,恵我宗姻,及彼比闾,岁凶不饥,讼寝而愉,何以俾之,孝友所旉,嗟嗟孝友,惟徳之基,天经地义,生民之彛,胡习而偷,道隐而微,比屋鲜封,谇语相夷,横流方溃,有是表仪,笃哉尔祖,庆无不延,卓尔曽孙,纂之惟艰,为父为母,保佑自天,天启皇明,万国以正,万民以寜,家是用成,能亢尔宗,则大尔(阙)大公之世,何淑不旌,下臣作歌,以扬颂声,有来观风(阙)此可征

越国公庙碑

译崭新高大的庙宇,庄严地举行祭祀;谁来主持祭祀?是文宣王的孙子。继承鲁国的世系,世代承载先人的美德,在南方建起庙宇。会通各种礼仪,皇祖在上,监察远近一切。大夫、师长、百工和庶民,守护上天的常道,实实在在接受君王的福祉。何况这座众人瞻仰的庙宇,任其倾塌毁坏;显明诚信的王公,于是将它重新振兴建立起来。孙子们来到这里,按时遵循礼制;戴着礼冠,穿着礼鞋和衣裳,在庭阶上下行礼。黍稷、鱼干和肉脯,祭品都合乎礼制;又有美酒,用来宴饮欢庆。盛大的德行流传百世,作为南方的表率;不只是作为南方的表率,还要开启鲁国,使圣人的事业得到继承,孙及子孙延续不断。追念这座庙宇创始的时刻。浦阳王氏义门碑颂(有序) 浦阳王氏的祖先从乌伤凤林迁到深溪,到现在已经十有[缺字]世。从士觉的父亲算起直到今天,孙辈和曾孙辈同居而不分灶,已经五代了。士觉长大并主持家事后,于是更加谋划使宗族兴盛。他以礼为根本,又广泛采纳近代制度,制定规则。凡是尊敬祖先、重视根本,厚待礼法、善待生民,亲睦宗族、体恤众人,以及吉凶之际和大小事务,都有条理;而且对于警戒防范,细致周全,任何仓促时刻也不忘记。规则制定后,他率领子侄亲自实行,极其诚敬、极其慈爱,合乎众人的心意。公听并观[缺字],称许并希望父老共同谋议,认为大明开始整顿人伦,崇尚教化,将要与天地同流。州里百姓中像王氏这样的家庭,正是教化陶冶的对象,应当依照良典加以旌表。只是天下广大,不能周遍了解,有司又没有时间上报,而我们生在仁义之乡,正逢太平盛世,不可以没有所作为,因此不能不请求将他们的事迹列上奏章。士觉坚决推辞说:“我有什么善行,竟使父老过分地抬高我、贬低别人?大概也只是依赖我们宗族的神主罢了。从前我们凤林一族十分繁盛,其中分支迁到金华的,是文定公季海;散居濠梁的,是忠惠公处一;而我们的十世祖起实迁来这里,他就是忠惠公的祖父。” 虽然同出一源,我的祖先从不凭门第压人,安居田野,不靠自己的劳力便不吃,不是自己的财物便不取,众人都称他为善人。淳朴的风气,世代相承。到了我的祖父和父亲,也没有超出祖先的行迹。我的父亲德辉,性情尤其勤劳俭朴,但总是把多余的财物推出来,乐意做义举;临终抛下孤儿时,曾发誓说:应当效法我的勤俭,合在一起吃饭、共同居住,要像我在世时一样。正如麟溪郑氏那样,我们兄弟没有什么足以相称的才能,早晚恭敬戒惧,不敢把田地房屋、财货、衣服车马据为私有;奉养亲长,以承接前人的余庆。《礼记》说:‘人的道理在于亲爱亲人;亲爱亲人,所以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使宗族团结。’那么使宗族团结,正是为了尊祖、敬宗,其来由已经很久远了。我害怕不能继承先人的事业,而且天地有不变的常理,百姓有不变的本性,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缺字]孝慈和敬,是常道。尊重尊长,亲爱亲人,联合本宗支族,并施及宗族姻亲,是常事;这些都是我应当做而去做的,也是我的职责。我害怕不能尽到职责,难道可以向别人夸耀吗?这反而更加显出我的不德。父老们请替我谋划。金华胡翰听到这些话,对他的朋友刘刚说:‘大道施行时,天下属于公众;大道隐没后,天下成为私有,这是世道逐渐衰降的结果。’ 世道下降,风俗和教化也随之衰落。上古由皇而降至帝,五种常伦必定得到整饬;后来由帝降至王,六种德行必须载入典籍,这才开始完备。再往后又衰降,于是只好表彰倡导,却仍有人不遵循;设置防范,却仍有人无法禁止。虽然五伦六行是人伦常道,真正践行的人却很少。于是便有表彰住宅乡里的制度,用来激励风俗,这本来就是移风易俗的深意。并不只是宠荣一个人、光耀一个家庭,而是要以一个人、一家人的事迹劝勉天下亿万百姓。天地之气,阴气积聚在北方,阳气积聚在南方。阳明盛大,万物就得到生长;生气畅达,八方之风就会调和。自从建立国家以来,还没有哪个时代能应合时运、显发大地的珍瑞,符合《易经》所说‘出震见离’的道理;只有我大明皇朝的兴起,真正与之相符。皇上建立中和的极则,使朝廷端正而天下端正,制定礼乐,建立制度,统一道德,协调风俗,正要恢复有虞、成周的教化。凡是受到恩泽涵养的人,只要有知识,没有不诚心敬仰的。何况这里是京畿之内、礼义之乡,更应当有先于天下而大力响应的人。我观察王氏,难道只是世代德行所达到的结果吗?大概是天地气化、国家声教共同启发了他们,又有正道扶持培植他们。《易经》说:‘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他的征兆。’这件事正可以得到验证。将来朝廷赐下旌表诏书,不会落在深溪之外;只要名实相符,荣名自然归于有实际德行的人。士觉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希望你努力,不要废弃祖业。刘刚说:‘我请求再向士觉说明,也向父老解释。国家有制度,家庭有法规,君子不能因为小节上的廉洁而废弃大的德行。’先生的话是对的。从前邵庵虞公曾经作颂,赞美郑氏。王氏、郑氏是东西相邻的宗族,希望也能为王氏作一篇记述,或许可以用九歌来劝勉他们吧?于是我作颂说:皇帝承受天命,神灵降临于众人之中;奋扬神武,扫荡海内;察看下民,长久[缺字],驾驭五伦却不能使之敦厚,九种法则也败坏了,于是建立大中至正的准则,归于中正,重新建立人伦,以此确立百姓的生命根本。声教流行,从南到北,像风雷一样,不需催促却迅疾传播。何况这里是东南的深奥地区、国家的东部边疆,仁德浸润,义理熏陶,耳闻目见,谁不会振奋起来?在善类中居于首位、九代同居的,有郑氏;谁能继承他呢?相互望见,原来如此接近。[缺字]国家的孙子,忠惠公兄弟,从古以来就树立德行,世代受封,五代不分灶,也是郑氏的匹敌。如今昌盛,绵延长久;曾孙贤良,恭敬地承担家业。父亲就是父亲,儿子就是儿子;丈夫各尽丈夫之道,妻子各尽妻子之道,没有谁非礼、没有谁失当;兄长就是兄长,弟弟就是弟弟,彼此没有分别。他们内心和乐宁静,共同如同一体;他们的后代纷纷而来,遵循并实行家法。按时举行祭祀,饮食丰盛适宜;尊崇我们的孝思,诸事都不亏缺。回顾瞻望都有法则,戒慎而不存私心;惠及宗族姻亲,也惠及邻里。年成不好时也不饥荒,诉讼止息而人心和乐。靠什么使他们这样呢?靠孝友之道的施行。啊,孝友是德行的根基,是天地的常经、百姓的常性。为什么习染而变得苟且,道义隐没而微弱,家家少有封赠,反而以恶言相互伤害?世道横流,正将溃决;有了这样的表率,真是深厚啊!你们的祖先,福庆没有不延续的;卓越的曾孙,继承它实在艰难。作为父亲、作为母亲,保佑之福自上天而来。上天开启大明,万国因此端正,万民因此安宁,家庭由此成就。能够振兴你的宗族,就能扩大你们[缺字]大公的时代,什么善行不该受到旌表?下臣作歌,来发扬赞颂之声,有人前来观览风俗,[缺字]这件事可以作为凭证。越国公庙碑

越国有庙,故叅知政事胡公之将士洎邦人之所作也。公殁之明年,众咸戴公之徳,慕公之为人,营建庙像于郡城之中区。庙成之明年,朝廷嘉念公忠壮寛厚,扶翊兴运,弘济艰难,身歴百战,功冠一时,不幸死于肘腋之变,不可无旌恤之典。于是特赠光禄大夫,淛东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趣国公,遣宿卫臣玛哈穆特致祭于祠,叙述厥劳,哀悼恳至,罔有俦比。公之冡子徳济拜手稽首,奉扬休命,以为先臣大海,一介甲胄之士,误承眷遇,列备戎行。自起义以来,王师取和州,渡江而南下太平,进攻金陵,保有其城,遂东克京口以及毗陵,西南拔宣歙以及睦州,由睦而东婺为巨镇,婺下衢处皆平,广信亦平,天威震叠,兵不留行。先臣尝受命前驱,不敢避锋镝矢石之危,以率先士卒,摧殄劲悍,所至都邑輙下,未尝以金帛子女之故妄事剽戮,众争向附,遂膺大任,叅大政,被国厚恩,恒思以死报社稷。御下悉推赤心待之,冀得其死力耳,故虽剚刃不悔也。先臣既殁,国家益用兵上流,举湖汉沔之地于反掌之间,又通巴蜀,拊循岭海,又北城襄阳,临中原而扼其项背,绵地数千百里。先臣曾不获与诸将分甘同苦,竭股肱之力,效尺寸之劳于疆场,是则天也。皇上以乾坤之量,日月之明,兼覆广照,不求备下。臣既起臣徳济于衰绖之中,授以兵柄,袭有爵位,又追念先臣之劳,锡之封号,登秩上公,克有享祀于婺之人,以焜耀其后嗣子孙。先臣有知且不死矣。臣闻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若先臣之鞠躬尽力,驰骛一世,其气发扬于上,宜不可掩,故有不虞之警,往往于梦见之,铁面长身,毅如也。葢其志不忘本朝如此。徳济不武,典守东陲,不能翦灭仇敌,以雪先臣之耻,昭国家之赐,唯君臣父子之义,恶能已哉!尚为我载诸丽牲之碑,翰观古将帅之臣,有志不展,而功业未究,如岑彭、来歙、祖逖、李嗣业者,天遽夺之。故公之功烈惠泽,被于江左,淛东,浃于婺之人,使天下望之而不加焉,此其可扼腕也。大烝之礼,先王所以崇徳报功者,无所不用其极。则斯庙之作,非臣子之私于国家,实宜之葢礼之以义起者乎?乃诗以歌之曰:

皇奋厥武,耆定尔民。畴若先驱,则有虎臣。虎臣桓桓,如林之殷,允也。胡公实迈乃伦。昔在有元,云雷遘屯,失其金镜,华戎纷纭。天造有邦,肇域淮濆,俾公来辅。鐡面长身,为国爪牙,克壮且仁。秉戈山立,超距川跃,以歩易骑,动罔不获。左则左攻,右则右所,所向辄靡,何敌不却,何城不隳。土宇斯拓,自西徂东。淛水洋洋,公来制阃,于睦之疆,于以秉钧。于彼东阳,连城惟五,如水有防。龙节鸟章,弓矢殳斨,背徳者诛,归斯用臧。邦有螟蜮,公则是取;邻有封豕,公则是拒。不馑不饥,由公我哺;不札不瘥,由公我祛。公之于婺,孔惠且时,匪是我私,王国是毗。国有瘈猘,人莫之知,反噬而逞,孰拯其危?左右庶士、小夫及耄,相示咨嗟,惟公是悼。佥曰悼之,尚罔或报。赫斯不忘,是用作庙。作庙有奕,享祀不忒。先王制礼,以致崇极,嘉乃有徳,洎乃丕绩。曰惟大烝,相古作则。揭虔妥灵,有祠伊辟。皇命使臣,聿来称秩,最其勤劳,爵以越国。惟越国公,肃然冷风,志不克究,泽则罔穷。公今有子,亦公是似,践其有位,敌王所忾。教忠之训,有永无替,继自今始,其祀百世。

新修广济庙碑

译越国有一座庙,是从前参知政事胡公的将士以及本地百姓共同建造的。胡公去世的第二年,众人都感戴他的德行,仰慕他的为人,于是在郡城中部营建庙宇、塑造神像。庙宇建成的第二年,朝廷嘉念胡公忠勇壮烈、宽厚仁慈,扶助兴盛的国运,广泛救济艰难,亲身经历百战,功业冠绝一时;不幸死于身边人的变乱,不能没有旌表抚恤的典礼。于是特赠光禄大夫、浙东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越国公,派宿卫臣玛哈穆特到祠中致祭,叙述他的功劳,哀悼之情恳切深厚,无人可以比拟。胡公的长子德济拜手叩首,奉行并宣扬这项美好的诏命,说:先臣大海不过是一名披甲执胄的武士,偶然承受皇上的恩遇,列身军队。自从起兵以来,王师攻取和州,渡江向南攻下太平,进攻金陵并守住城池;随后向东攻克京口以及毗陵,向西南攻取宣州、歙州以及睦州;从睦州向东,婺州是重镇,婺州以下的衢州各地都被平定,广信也被平定,天威接连震动,军队所到之处不作停留。先臣曾奉命作为前锋,不敢躲避刀箭飞石的危险,率先冲在士卒前面,摧毁消灭强悍的敌军;所到的都邑随即攻下,从不因为金帛和子女而任意抢掠杀戮,众人争相归附,于是获得重任,参与国家大政,蒙受国家厚恩,常常想着以死报效社稷。胡公对部下全都推心置腹地对待,只希望他们能够为自己竭尽死力,所以即使有人把刀刺入自己身体,也不后悔。先臣去世以后,国家更加在上游用兵,在转眼之间攻取湖、汉、沔一带,又打通巴蜀,安抚岭海地区;又向北修筑襄阳城,临近中原而扼住它的咽喉和后背,疆土绵延数千百里。先臣却没有能够和诸将同甘共苦,在战场竭尽辅佐之力、建立微小功劳,这就是天意。皇上以天地般的气量、日月般的明察,兼容覆盖、普遍照临,并不苛求臣下完备无缺。皇上把我德济从丧服之中起用,授予兵权,使我承袭爵位;又追念先臣的功劳,赐给封号,使我位列上公,使婺州百姓能够享受祭祀先臣的礼仪,以此光耀他的后代子孙。先臣若有知觉,也可以说没有死了。我听说依据万物的精气制定极则,以明白的命令告示鬼神,使之成为百姓的准则;像先臣那样鞠躬尽力、奔走一生,他的精气在上天显扬,本来不应被掩蔽。因此每当有意外警报,往往会在梦中见到他:铁面长身,刚毅威严。大概他的心志如此不忘本朝。德济没有武略,掌守东部边疆,却不能消灭仇敌,为先臣雪耻,彰显国家的恩赐;只是君臣、父子的大义,哪里能够停止呢?还请替我把这些事刻在祭牲碑上。我看古代将帅之臣,有志向却未能施展、功业还没有完成,像岑彭、来歙、祖逖、李嗣业这样的人,都是上天突然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因此胡公的功业和恩泽,遍及江左、浙东,浸润到婺州百姓,使天下人仰望他而无可增加,这正是令人扼腕叹息的地方。大烝之礼,是先王用来尊崇德行、报答功劳的,凡能做到的都做到极致。那么建造这座庙,并不是臣子出于私心偏爱国家,而确实是适宜的;大概正是礼制因义理而创设的吧?于是作诗歌颂他说:皇帝奋扬武威,使你的百姓安定。谁能担当前锋?那就是勇猛的将臣。勇将威武雄壮,如同树林般众多,确实如此;胡公的功业实在超过同类。从前元朝建立之初,云雷交会而遭逢艰难,失去了金镜般的明主,华夏与夷狄纷乱不安。上天造就新的国家,开始以淮水之滨为疆域,使胡公前来辅佐。铁面长身,作为国家的爪牙,既勇壮又仁慈。他持戈如山屹立,跨越沟壑如飞;以步兵战胜骑兵,行动没有不取胜的。左边就攻打左边,右边就攻打右边,所向之处敌军立即溃败;什么敌人不能退却,什么城池不能摧毁?疆土由此扩展,从西到东。浙水浩荡,胡公来镇守一方;在睦州的疆域,掌握军事权柄。在东阳一带,连城共有五座,如同水流有堤防。持有龙节鸟章,掌握弓、箭、殳、斨;违背德义的人就诛杀,归顺的人便得到善待。国家有螟蜮之害,胡公就将其除去;邻地有大猪般的强敌,胡公就将其拒退。百姓没有饥馑,是由于胡公供养我们;没有瘟疫疾病,是由于胡公为我们驱除。胡公对于婺州,极其仁惠而且及时;这不是我个人的私恩,而是辅佐王国。国家有凶恶狂暴的人,百姓没有谁知道;他反过来噬咬逞凶,谁能拯救危难?左右的众官、小民以及老人,彼此指示叹息,唯独为胡公哀悼。众人都说为他哀悼,却恐怕没有机会报答。对此光明显赫的恩德不能忘记,因此修建了庙宇。庙宇建成,宏伟壮丽;祭祀举行,从不差错。先王制定礼制,以达到最高的尊崇;赞美你的德行,追念你的伟大功绩。说到大烝祭祀,正是效法古代、树立典范。高举敬意,安置神灵,于是有了这座新开的祠庙。皇帝命使臣前来,依次举行合乎礼制的祭祀;评定胡公的勤劳功绩,封为越国公。越国公啊,令人肃然起敬,正如清冷之风;志业没有完成,但恩泽却没有穷尽。胡公如今有了儿子,也像胡公一样;承继父亲的职位,抵御君王所憎恨的敌人。教导忠诚的训诫,长久不废;从今天开始延续下去,使祭祀传至百世。新修广济庙碑

严陵之山,其望为乌龙,矗起江上,崭然髙伟,陊然峛崺而下,环属地中。其西南为郡城,未至郡二里有祠,翼然倚山而荫巨木,则广济庙也。庙祀山之神,宋天圣中,俗称护境王。绍兴徙都临安,勑加其爵。郡守吏至者,既视事则必告谒,有故则必为民祈请,着为恒典,如古秩礼。王师东下,今行省右丞李公思本率将士,首克郡城,大修山川之祀,击羊豕,谒拜祠下。士卒委心易虑,往来赛祷者,与郡人相属于道。龙集甲辰之岁,公在镇葢六年矣,恩威流布竟内,又安人民和会,神贶屡昭。而公每将事,则洁清祗慎,不怠不渎,如厥初愿。惟庙之木石丹漆黝琧,歴岁滋久,摧朽刓泐,将葺治之。阴阳家言岁星不利,乃饰庙像,加粉采焉。明年乙巳春,始抡材庀工,命麾下刘潮董之。于是摧朽者易以坚良,刓泐者施之涂甃,而凡门庑宫寝未两月,而巍峩炳耀,嵬人目矣。神妥其灵,人用禋享,而公之将事益虔。又明年,郡之父老请刻石纪成,公谢不可。父老益又固请,公乃谂于翰曰:「事神吾軄也,曷足纪乎?惟神所以旉佑兹土,则靡敢忘。初吾之至,民始安堵。诸苗在杭,其帅杨某率之以袭我城,不利退屯三十里,决意复战,而顾若有追者,沨沨山谷间,遂惊扰而遁。乙已春,冦兵犯我诸暨新城,合十有八万,守者告急。吾总骑卒赴援,尝祷于庙。是夕,庙旁居民闻人马戞札若声,而驰者怖不能寐。未几覆其众而殪之龙潭之上。非神与有力,则一介甲胄,畴克以济敌?凡旱涝之变,灾异之兴,师旅之役,吾必祈焉,报焉,告成事焉。此非徼福我躬,神实监之,其尚敢忘?」翰闻而韪之。天下名山川,自五岳九镇以降,能出云为风雨,阜民财用者,郡邑皆得如望礼祀之。能捍大灾御大患者,则大烝祀之。今山川之神,往往以是着声灵宇宙间。若神之事,由五代及宋传者多矣,以今观之,岂过矣乎?《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苟信且顺,天人应之矣。况于神乎?是固依人而食者也。公精白一心,以忠国爱民,宜获其报。敢以是复于公,告于父老而书之石。神葢唐贞观时青溪人,其出处之故,幽明之辨,具宋章岷《郭磊乡碑》,兹不复述。取古者迎送神之意,《系辞》其后,俾邦人歌以享之云。

神之来兮,肃以风。謇将降兮,玄宫。威灵憺兮,有赫。般要眇兮,无穷。攘羣敓兮,东表。阜百榖兮,西灏。承巍巍兮,祚明徳。惟下民是冒(右迎神)神湏揺兮,安留。忽而去兮,上浮。望杳冥兮,不可扳。翠冉冉兮,山之幽。玄猿呌兮,石裂。文鱼波兮,冲风起。惟峻极兮,终古。民享祀兮,如始(右送神)

成趣轩记

凡物之自得,其得乎己者,已知之人莫知也;得乎天者,天知之人莫知也。天也者,莫之致而致也,虽已亦莫知之也。曷从而得之?惟无所系累者得之也。扁之于轮,良之于御,蒲且之于射,詹何之于钓,极天下之技,自以为得矣。大叔之田,虞氏之博,昭文之鼓琴,孟公之饮酒,极天下之乐,自以为得矣。由君子观之,其溺于物一也。天下有不溺于物者,然后至焉。若靖节先生之所谓成趣者,其得于天为何如也?张君子,愚意有契于是,遂即其居室而扁之。子愚客睦州城中,有屋数楹,僦地龙山之下,有蔬数畆,朝挟一童以出,荷锄畊植,倦而休,休而复作,自食其力,恒惧不给,非有三径之松菊与桑麻也。又性不嗜酒,亲戚故人居中州者为多,加以师旅,歴岁踰时,不能会合相劳问,非有近局之鸡黍与壶觞也。独其环堵萧然,短褐箪食,其贫类焉,而犹未能无车马之喧,如柴桑栗里也。则子愚之所以成其趣者,将孰信之?余以为万物一体也,万古一息也,随其所在而自得者,皆天也。以其所无慕其所有,虽茍得之,非天也。故子愚之于靖节,不必同,不必不同,各适其适而已矣。各适其适者,且莫知其然而然矣,此天也,其趣固天趣也。余每恨无以得之间従子愚游,见其甘隐约乐淡泊,颓乎其顺也,未尝不咨嗟变色。使吾得托于田父野老,相与欵门一笑于愿足矣,安能老而浮沉斯世,犹曰古之人,古之人哉。

天机流动轩记

译严陵的山中,最著名的是乌龙山。它高耸在江上,峻峭而高大,向下坍斜曲折,环绕连接于大地之中。它的西南面是郡城,距离郡城不到二里有一座祠堂,像鸟张翼一样倚着山、遮蔽在大树之下,这就是广济庙。庙里祭祀山神,宋天圣年间,民间称他为护境王。绍兴年间迁都临安,朝廷下诏增加他的爵号。历任郡守和官吏到任后,处理政务便一定前往告谒;遇到事情也一定替百姓祈请,这被定为固定典礼,如同古代的秩序礼制。王师向东进军时,今行省右丞李公思本率领将士首先攻克郡城,大规模修整山川神祠的祭祀,宰杀羊猪,在祠下拜谒。士卒改变心意、归顺王师,往来赛神祈祷的人和郡中百姓在道路上接连不断。甲辰年,李公镇守这里大概已经六年了,恩威流布全境,又使百姓安居和睦,神灵的恩赐屡次显现。李公每次举行祭祀,都洁净恭敬、谨慎专一,从不懈怠亵渎,和当初的愿心一样。只是庙宇的木石、丹漆和黑色琉璃,经历岁月日久,逐渐摧朽、剥蚀、磨损、断裂,便准备修葺。阴阳家说岁星所在之年不利,于是先修饰神像,增施粉彩。第二年乙巳春天,才开始选取木材、准备工匠,命部下刘潮主管此事。于是朽坏的换成坚固优良的材料,磨损断裂的地方施以涂饰和砖石;所有门、廊、宫室和寝殿不到两个月,便巍峨明亮、光彩夺目,使人惊叹。神灵安妥了他的灵气,人们于是用洁净的祭礼奉享,李公举行祭祀也更加虔诚。又过了一年,郡中父老请求刻石记载修成之事,李公推辞说不可以。父老又更加坚决地请求,李公于是告诉我说:“侍奉神灵是我的职责,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呢?只是神灵用来施加福佑于这片土地的事,我不敢忘记。当初我到这里时,百姓才开始安居。各部苗人驻扎在杭州,他们的首领杨某率领部众袭击我们的城池,进攻不利,退驻三十里,决意再次交战;但回头看好像有追兵,山谷之间传来轰鸣声,于是惊慌逃散。乙巳年春天,寇兵侵犯我们的诸暨新城,共有十八万,守军告急。我统领骑兵前去救援,曾经在庙中祈祷。当晚,庙旁居民听见人马铿锵作响,奔驰的声音使人恐惧,不能入睡。不久我们便在龙潭之上覆灭并杀死了他们的军队。若不是神灵助力,区区一介披甲武士,哪里能够战胜敌人?凡是旱涝灾变、灾异兴起、军队出征,我一定祈祷,一定酬报,一定告知事情成功。这不是为了替我自己求福,神灵实在鉴察着一切,我难道敢忘记吗?”我听了认为这些话很正确。天下著名的山川,从五岳、九镇以下,能够降云致雨、增加百姓财用的,郡县都可以按照望祭的礼制祭祀;能够抵御大灾、阻挡大患的,就举行大烝祭祀。如今山川之神,往往因此在天地之间显扬声灵。像这位神的事迹,从五代到宋代流传下来的很多;依今天来看,难道是过分夸大了吗?《易经》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的人,人所帮助的是诚信的人。”如果既诚信又顺应,天与人就会相互感应,何况神灵呢?神灵本来就是依靠人的祭祀来享食的。李公精诚专一,以忠于国家、爱护百姓为心,理应得到神灵的报答。我谨以这些话回复李公,告诉父老,并把它刻在石上。神大概是唐贞观年间的青溪人,他的出处缘由以及幽明之辨,详见宋代章岷的《郭磊乡碑》,这里不再重复。取古人迎送神灵的意思,继之以《系辞》,让本地人歌唱并用来奉享神灵,歌词如下:神灵到来啊,肃穆而带来风。将要降临啊,来自幽深的宫殿。威严的神灵安定四方,光明显赫。身姿美好幽微,变化无穷。驱逐群盗啊,守护东方边表;使百谷丰收啊,泽被西方广大地区。承受巍巍的福命啊,赐福于有明德的人;只是覆护下民。(右为迎神辞)神灵须臾摇动啊,安然停留。忽然离去啊,向上浮升。远望幽冥啊,无法攀援挽留。苍翠之色缓缓升起啊,山中幽深。黑猿啼叫啊,仿佛山石崩裂。文鱼在水波中游动啊,冲击之风骤然兴起。只有山势极其高峻啊,永远如此。百姓奉享祭祀啊,如同当初一样。(右为送神辞) 成趣轩记 凡是万物自得其乐,若这种所得来自自身,已经知道它的人也未必知道;若所得来自上天,天知道它,人却不知道。所谓天,就是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即使是自己,也不知道它是怎样来的。怎样才能得到它呢?只有不受牵累的人才能得到它。扁鹊驾车、造父御车、蒲且子射箭、詹何钓鱼,把天下的技艺发挥到极致,自以为得意了。大叔打猎、虞氏赌博、昭文弹琴、孟公饮酒,把天下的快乐享受到极致,自以为得意了。在君子看来,他们沉溺于外物,是一样的。天下有不沉溺于外物的人,然后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像靖节先生所说的‘成趣’,他从天那里得到的趣味究竟怎样呢?张君子愚认为自己的心意与此相契合,于是就用居室的名称为‘成趣’。子愚客居睦州城中,有几间房屋,租住在龙山脚下;有几亩菜地,早晨带着一个童子出门,扛着锄头耕种,累了就休息,休息后又继续劳作,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常常担心收入不够;但并没有像陶渊明那样有三条小路旁的松菊和桑麻。子愚又天性不喜欢饮酒,亲戚故人多居住在中州,加上军队征战,年年超过时节,不能相聚互相慰问;也没有近处邻里的鸡黍和酒杯可以相邀。只有四壁空荡、穿粗布短衣、吃一箪饭这一点,和他的贫困相似;但仍不能没有车马喧闹,不像柴桑、栗里那样清静。那么,子愚用来成就这种趣味的原因,又有谁会相信呢?我认为万物本为一体,万古如同一息;随着自己所在之处而自得其乐,都是天性。若因为羡慕自己所没有的而追求自己所有的,即使侥幸得到,也不是天性。因此,子愚和靖节不必相同,也不必不同,各自适合自己的生活罢了。各自适合自己的生活,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这就是天性;他的趣味本来就是天趣。我常常遗憾没有机会跟随子愚游处,看到他甘于隐约、乐于淡泊,颓然顺应自然,便没有不叹息变色的。假如我能够寄身于田夫野老之间,和他们一起敲门相见,欢笑一场,愿望就满足了,哪里还能老了以后仍在这个世间浮沉,却还说什么古人、古人呢?天机流动轩记

至正十年春,武威余公廷心持宪节按部至浦江,问邑之士于谦斋赵侯,侯以戴叔能进,公嘉奨之,隶书署其轩曰「天机流动」。余尝造焉,叔能顾而乞言于予,既数月矣,未有以复也。则问诸叔能,而知其说本荘周氏之书。又数月,得东阳陈君君采所为文,读之,乃怃然曰:「是不既备矣乎?」抑余之不敢易其言者,则有由然矣。昔者君子之敎人也,孰不欲引而纳诸圣贤之域焉?其必曰「下学上达」者,惧渉于髙逺而不知务也。颜子至明睿矣,孔子教之博文约礼之外,若无事焉。以圣人之教如此,后世犹有为周之学者,而况以周之说明吾圣人之道,岂不难乎?彼以为无内无外也,而吾亦且以为无内外也。彼以为无迎无将也,而吾亦且以为无迎将也。然则吾之所谓天机者,即彼所谓天机乎?吾尝观之,天地之间,葢万有不同矣,而莫不各得其所焉。鸢之飞也,翱翔乎千仞之上,翛翛然不自知也。鱼之跃也,浮游乎九渊之下,浟浟然亦不自知也。是孰使之然乎?抑自然乎?源泉之出也,前者逝而后者续。草木之生也,荣者悴而区者伸。是孰使之然乎?抑自然乎?日月往来而明不息,寒暑往来而四时相代,以为有推移者乎?且孰推移乎?是以为有主宰者乎?且孰主宰乎?是以为气出于神乎?气固神也。以为机出于性乎?性固非气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气也,一阴一阳道也。显诸用则万物无不体,藏诸密则一物非我有。是故无小无大,无逺无近,无往而不在,无时而不然。而况于人乎?况于圣人乎?今徒见夫荣卫周流,呼吸出入,而吾无所与者,吾谓之天。男女饮食,视聴言动,而吾有所事者,吾谓之人。是知有物之物,而不知有物之则也。茍知之,则形色天性也,此吾所谓道,非周之所谓道也。虽知之,曷得之全?其在我者而已矣。全其在我者,无私而已矣。是故纯亦不已者,徳之盛也。自强不息者,勉之至也。行乎人之所不见,犹人之所见;发乎己之所自知,犹人之所知者,慎独之事也。不慎乎独,则有时而息;不极其纯,则无以与天一。此吾所谓学,非周之所谓学也。由圣人之学以求圣人之道,翰也未之能焉,恶得以告人?虽然,余公发其端而不言,不可不继之也。敢用是以记夫叔能之轩。

乐道斋记

斯君文寿,来自行御史台,留郡邸。搢绅与之游者,诵君之美,而告于余曰:「斯君,天子之国学生也,以才能推择为时用。其志未尝不在诗书爼豆间,故有斋曰乐道。愿先生一言以相其志。」余闻之,骇且愧。鄙人于道未欵启也,斯君之所乐者,鄙人何足以知之?将以言其觕也,则鄙人之履迹未尝又君之门,目未尝击其轮奂之美,二者何居?虽然,昔者尝私淑之矣。天下之可以快耳目、娱心志者,其为物至伙,而君子弗好之,弗好之则弗乐之。君子之所乐者,重珪累组不足以为贵,万锺千驷不足以为富。君子之所乐者,举天下之物不足以喻之。先乎天地而不见其始,后乎天地而不见其终,行乎日用而无乎不在。是故三皇得之以立人极,五帝得之以显人文,禹得之以绍舜,汤得之以革夏,文武得之以造周,伊尹得之于野,成汤举之,颜渊得之于陋巷,孔子称之。孔子得之而人莫知之,故孔子得之最深而不知老之将至。孔子之徒既没,由是而得者鲜矣。更千五百年,而周茂叔合其门弟子求之,其弟子程伯淳求之,其后朱仲晦继之,然皆引而不发,由是而知者鲜矣。吾尝求之天地,天地髙厚而无穷,于是而求之日月,日月循环而无端,于是而求之四时,四时变化而不测,于是而求之万物,万物生生而不息,于是而求之吾身,吾身至近,若或得之。耳目视聴荧于声色,口悦刍豢,体好安逸,于是克而治之。心通乎神性命于天,至微至赜,无物不该,于是存而养之。克治存养,日求不足,于是而勉强以继之。勉强犹人也,非天也,故求三十年矣,志勤力勚而未之慊也。今君乃得以名其斋,其盎若饮醇酎乎?洒若聆广乐乎?若登春台而熈熈乎?若游康衢而皥皥以为徒乎?是未可知也。吾又乌足拟诸形容哉?为我谢斯君,国家军旅之事方兴,而君之车马。有行色,余不敢请间也。君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古之义也。君幸职思其居,以报国家。天下安,而后臣子得遂其私。他日退而燕处,是斋由余言,以求余之所不言,其尚何如哉?其尚何如哉?至正丙申春三月,妫仲子记。

畏所记

译至正十年春天,武威余公廷心手持宪节巡视辖区来到浦江,向谦斋赵侯询问当地士人,赵侯把戴叔能推荐给他。余公嘉奖戴叔能,用隶书为他的轩题名‘天机流动’。我曾经到过那里,叔能回头请我作一篇文章,已经几个月了,我还没有答复。于是我向叔能询问,才知道这个说法本出自庄周的书。又过了几个月,我得到东阳陈君君采所作的文章,读后茫然说道:‘这篇文章不是已经说得很完备了吗?’至于我不敢改变他的说法,也是有原因的。从前君子教人,谁不想引导他们进入圣贤的境域呢?他们一定说‘下学上达’,是害怕人涉足高远而不知道从实际事务做起。颜子已经极其聪明睿智了,孔子教他博学于文、约束于礼之外,仿佛没有别的事情。圣人的教导尚且如此,后世还有人研究庄周之学,何况要用庄周的说明来阐明我们圣人的道理,难道不困难吗?庄周认为没有内外之分,我们也姑且认为没有内外之分;庄周认为没有迎接和送往,我们也姑且认为没有迎送。那么,我们所说的天机,就是庄周所谓的天机吗?我曾经观察天地之间,大概万物各不相同,但没有一样不是各得其所。鹰在飞翔,翱翔于千仞高空之上,自由舒展而不自知。鱼在跳跃,浮游于九重深渊之下,悠然自在也不自知。这是谁使它们这样的呢?还是自然而然如此呢?源泉流出,前面的水流逝去,后面的水流接续。草木生长,繁茂的凋谢,屈曲的伸展。这是谁使它们这样的呢?还是自然而然如此呢?日月往来运行而光明不息,寒暑交替而四时相代;难道可以说有某种推移它们的力量吗?又是谁在推移呢?难道可以说有某种主宰吗?又是谁在主宰呢?难道可以说气出自神吗?气本来就是神。难道可以说天机出自人的本性吗?本性本来就不是气。《易经》说:‘一阴一阳称为道。’阴阳是气,一阴一阳的变化就是道。显现在作用上,万物无不体现它;藏在幽深之处,却没有哪一物能被说成完全属于我。因此无论大小,无论远近,无论到哪里都存在,无论何时都如此。何况是人呢?何况是圣人呢?如今只看见荣卫之气周流、呼吸出入,而认为自己没有参与其中,这叫作天;男女饮食、视听言动,而认为自己有所作为,这叫作人。这只是知道有形之物的物性,却不知道支配万物的法则。假如懂得这一点,就会知道形体和颜色也是天性;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庄周所说的道。即使知道了这一点,怎样才能完全得到它呢?只在于保全自己本有的东西。保全自己本有的东西,不过是没有私心罢了。因此,纯粹不已,是德行的盛大;自强不息,是勉力达到极致。在无人看见之处行事,和在人前被看见时一样;从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发端,和被别人知道时一样,这就是慎独的功夫。不在独处时谨慎,便会有时停息;不能达到纯粹,就无法与天合一。这就是我所说的学,不是庄周所说的学。沿着圣人的学问来寻求圣人的道,我胡翰还没有做到,哪里能把它告诉别人呢?虽然如此,余公已经启发了这个端绪而没有说完,我不能不接着说明。因此谨以这些话为戴叔能的轩作记。乐道斋记 斯君文寿从行御史台而来,留居郡府。和他交游的士绅称颂他的美德,并告诉我说:‘斯君是天子国学的学生,凭才能被推举选拔,准备为当世所用。他的志向从来没有不在诗书礼乐之间,所以有一间斋室名叫乐道。希望先生说几句话来帮助成就他的志向。’我听后又惊讶又惭愧。我这个鄙陋之人对于道还没有真正领会,斯君所乐的东西,我哪里能够知道?如果要说它的大概,我却从未登过您的门,眼睛也从未见过您房屋的华美,这两种情况又凭什么谈论呢?不过,从前我曾私下以古人为师,学习过这些道理。天下能够使耳目快意、使心志欢娱的东西极多,但君子不喜爱它们;不喜爱它们,便不以它们为乐。君子所乐的,即使重重的珪玉、层层的组绶也不足以算作珍贵,即使万钟俸禄、千辆马车也不足以算作富有。君子所乐的,天下万物都不足以比喻。它先于天地,却看不见它的开始;后于天地,却看不见它的终结;运行于日常生活之中,却无处不在。因此三皇得到它,用来确立人的最高准则;五帝得到它,用来彰显人文;禹得到它,用来继承舜;汤得到它,用来变革夏;文王、武王得到它,用来建立周;伊尹在野外得到它,成汤举用他;颜渊在陋巷得到它,孔子称赞他。孔子得到了它,别人却不知道,所以孔子得到它最深,直到老年将至还没有察觉。孔子的弟子去世以后,能够由此得到它的人就少了。又过了一千五百年,周茂叔和他的门弟子共同寻求它;他的弟子程伯淳寻求它;后来朱仲晦继承此学,但他们都只是引导而没有完全发明,因此真正知道它的人又少了。我曾经向天地寻求它,天地高厚而无穷;于是向日月寻求它,日月循环而没有尽头;于是向四时寻求它,四时变化而不可测;于是向万物寻求它,万物生生不息;于是向自身寻求它,自身距离最近,仿佛有时能够得到它。耳目被声色所迷惑,口舌喜欢美味,身体贪恋安逸,于是克制它们、治理它们。心通达于上天的神、性、命,极其幽微深奥,无物不包含,于是存养它。克制治理,保存涵养,每天都觉得还不够,于是勉强努力来继续。勉强努力和常人一样,并不是天性,所以我寻求它已经三十年了,志向勤奋、力量疲惫,却仍不满足。如今您竟能用它来命名斋室,难道会像饮醇厚的美酒那样满足吗?像听广大的音乐那样畅快吗?像登上春台而和暖喜悦吗?像漫游康庄大道而与众人一同安乐吗?这还不能知道。我又哪里足以用言语描摹它的形状呢?请替我向斯君致谢;国家的军事事务正兴起,而您的车马已经显出将要出行的样子,我不敢请求您留下闲谈。君子把天下人的忧患放在自己忧患之前,把天下人的快乐放在自己快乐之后,这是古人的义理。您幸而任职,应该思考自己的职位和职责,以报答国家。天下安定之后,臣子才能实现自己的私愿。将来您退职闲居,这座斋室因为我的话而建立,又来寻求我没有说出的道理,那将会是什么样子呢?那将会是什么样子呢?至正丙申年春三月,妫仲子记。所记惧有不当之处。

常山邑丞刘彦英尝自溧水辟地抵吾婺,数过従论学,及领邑事,又数于衢郡见之。间语余曰:「吾于世无所取长,自家庭子弟従师受学,长而服官政,随牒四方,恒若弗胜也,弗逮也。人以吾为畏焉。吾念之固然,计吾得者以畏也,失者亦未必非畏也。因名其室曰『畏所』,愿乞记于下执事。」余谢不敏。今年闻余病且免归,其请益固,乃作而言曰:「君子处天下之至约而不戚,服天下之至贱而不愧,履天下之至险,遇天下之至变而不骇,且乱中立而不倚,内省而不疚,恶乎畏也?茍得志,虽富且贵焉,当大任于庙堂之上,决大议于人主之前,一言定国,不变色而利泽加于民,若举而措之,恶乎畏也?」吾闻之,天体物而不遗,人物之生,日用之间,莫非天命之流行。念虑有一不诚焉,言动有一非礼焉,虽至隐至微也,而人伪参之,天命几乎息矣。操舎之顷,存亡之几也;敬怠之萌,吉凶之辨也。今君之畏,讵不以是乎?则吾知之矣。以是而畏之,唐虞三代之圣人,犹兢兢业业,孜孜栗栗,翼翼亹亹,不能一朝夕寜也。《书》曰:「廸畏蹈而畏之也。」又曰:「寅畏敬而畏之也。」又曰:「抑畏谦而畏之也。」皆所以畏天也。《诗》曰:「胡不相畏,小人无所忌惮。」不知天者也。不知天者,不当为而为之;知天者,不当为而不为,当为而不敢不为。之故其畏也,非惧怯也,非委靡也,又非有操切之者。昊天曰:「旦与尔游衍。」昊天曰:「明与尔出王。」君子知之,故无不畏。仲尼着其三,其致一也。余与刘君皆学仲尼之学者,而余恇怯委靡,恒患不振。窃观于刘君,方兵兴时,脱身危亡疾疫之中,奉其母夫人以行,歴数岁而返于乡闾,髙年无恙,不失人子之道。一弟二子,自为师友,不废义方之训。虽仕宦非其志也,邑人亲之,官事不严而集。其立心行已加扵余矣。《在易》之《干》以惕无咎,《在震》以恐致福,君何失乎?以君懐恐惕之心,求免于戾,则非也。天下有任重道逺而贲育不与焉者,吾于君之名室,寜不重有警?云柔兆敦牂之岁,夏五月记。

愚斋记

赵氏兄弟合食而居者三人,伯明修其先业,尤精于方术,求其胗疗者,悉趋而赴,不规规于锱铢之报,人以是徳之。郡长佐马伯章之父年七十矣,数致伯明视疾,无老幼视之,咸愈。伯章曰:“吾禄不足于养,何以报之?君子赠人以言,吾以伯明之义告诸君子,幸为我张之。”伯明曰:“吾何足以辱此?吾有室曰愚斋,愿得胡先生一言记之,于吾足矣。”他日来请,余以为天下之利人,争取其厚;天下之名人,争取其美。太史公所谓焦神极能为重糈者,实存乎此,而名为贵。今不求其美,而自托于愚,无乃过乎?试以而术言之:人悬命于天,有疾而寄之于医,按尺寸,切动静,其要在脉,其侯微矣。推而内外,推而上下,欲知其变,先谙其常;欲知其始,先建其母。由阳而别之,知疾病之本;由阴而别之,知死生之期。不智而能之乎?病有从逆,有竒恒,有表有里,有过不及,两之以九窍之变,参之以五藏之动,验之以六运之化,调之以百药之味,味殊性异,惟所用焉。病同治异,惟所适焉,以平为期,不失其宜,不贤而能之乎?起死于将危,明患于未至,下工十不失五,次工十不失三,上工十全,必非不贤不智者之所能也。自僦贷季以来,若岐伯、雷公、鬼臾区其人,皆几于神圣,非但贤智而已。其后若秦和、越人、淳于意,虽不及古之神圣,其人皆贤智也。又其后若张仲景、华元化、徐成伯、许智藏之属,亦非不贤不智而能其术也。伯明之术得之先君子,而先君子葢有所受矣,其有不本于是数子之途辙乎?茍本之,固神圣贤知之事也,岂愚者而能之乎?伯明习其事,亦既能矣,则所谓愚者何有哉?周人铸鼎,倕囓其指,黄帝遗珠,罔象得之,君子葢恶夫智巧焉。今世之搰搰攘攘者,跉踔相骛于时,殚极权数,求所意欲,不遗秋毫,计其用心,未有不以为智为贤也。由君子观之,其性凿。矣,其情荡矣。曽颛蒙之不若,劣亦甚矣。天以昭昭者,全赋于人。参为三极,物莫比灵焉。非纯朴无以养其真,非沉黙无以保其和,非敦厚无以致其逺,非深潜无以极其奥。纯朴也,沉黙也,敦厚也,深潜也。不几于愚乎?则伯明之斋,虽谓之愚可也。伯明之医,人皆知之,其愚未有称者。惟于余颇有合焉。其弟叔友,居南山中,将黜聪明,屏嗜欲,久视人世,其必冁然于余言矣。

芳润斋记

译常山的县丞刘彦英,曾经从溧水开辟道路来到我婺州,多次经过我这里与我谈论学问;等到他主持县政后,又多次在衢郡见到我。他偶尔对我说:“我在世上没有什么长处,自从家庭中的子弟跟随老师求学,长大后任职从政,随着文书任牒奔走四方,总觉得自己不能胜任,也赶不上别人。人们因此认为我是畏缩的人。我想来确实如此;但我又想到,我所得的或许正是因为畏惧,所失的也未必不是因为畏惧。因此把我的居室命名为‘畏所’,希望向您求一篇记文。”我推辞说自己才疏。今年听说我病重并且将要免职归乡,他的请求更加坚决,于是我作记说:“君子处在天下最困窘的境地而不忧愁,承受天下最卑贱的处境而不惭愧,行走在天下最危险的境地,遭逢天下最大的变故而不惊骇;即使身处动乱也能站立不倚,反省内心而无愧,哪里还会有所畏惧呢?如果志愿得以实现,即使富贵,在朝廷之上承担重任,在君主面前裁决重大政事,一句话便能安定国家,面色不变而使恩泽施于百姓,仿佛举手便能安置妥当,又哪里会有所畏惧呢?”我听说,天体察万物而无所遗漏;人的出生以及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无不是天命的流行。心中的思虑有一处不真诚,言语行动有一处不合礼,即使极其隐微,也掺杂了人为的虚伪,那么天命几乎就要停止了。操持与舍弃只在一念之间,正是生存与灭亡的关键;恭敬与怠慢刚刚萌发,正是吉凶分辨的地方。如今您的畏惧,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那么我就明白了。若因为这个而畏惧,唐虞三代的圣人尚且战战兢兢、勤勉谨慎、敬畏自持、孜孜不倦,不能有一个早晚安宁。《书》说:‘导人畏惧,是践行并畏惧天命。’又说:‘敬畏,是恭敬而畏惧天命。’又说:‘抑制自己,是谦下而畏惧天命。’这些都是用来敬畏上天的。《诗》说:‘为什么不彼此畏惧?小人没有什么忌惮。’这是不知天命的人。不知天命的人,不应做的事也去做;知天命的人,不应做的事便不做,应做的事则不敢不做。因此他们的畏惧,不是恐惧怯懦,不是委靡不振,也不是受到什么强迫驱使。昊天说:‘早晨和你游乐。’昊天又说:‘白天和你出入。’君子明白这一点,所以无不敬畏。仲尼阐明了其中三层意思,但归结是一个道理。我和刘君都是学习仲尼之学的人,而我却怯懦委靡,常常担心自己不能振作。我私下观察刘君:当战乱兴起时,他从危亡和疾病之中脱身,奉养母夫人同行,经过数年才回到乡里;母亲年高而安然无恙,他没有失去做人儿子的道义。他有一个弟弟、两个儿子,彼此以师友相处,没有废弃义方的教训。虽然做官并非他的志向,邑人却亲近他,官府的事务不严厉催逼也能办成。他立心处世,已经超过我了。《易经》的《乾》卦说以警惕而无咎,《震》卦说因恐惧而得福,您有什么失误呢?若因为心怀恐惧警惕,求免于罪过,便认为这就是您的过失,那是不对的。天下有承担重任、道路遥远,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参与其中的人,我看您给居室命名这件事,难道不能更加郑重地加以警戒吗?云柔兆敦牂之年,夏五月记。愚斋记 赵氏兄弟共同生活、共同饮食的有三人。长兄赵伯明继承祖业,尤其精通医术;前来求他诊治的人,全都奔走而来,他从不斤斤计较微小的报酬,人们因此感念他的德行。郡长佐马伯章的父亲已经七十岁,多次请伯明诊视疾病,无论老幼,他都一视同仁,病人全都痊愈。伯章说:‘我的俸禄不足以奉养父亲,用什么来报答他呢?君子以言语赠人,我要把伯明的义行告诉诸位君子,希望您替我宣扬。’伯明说:‘我哪里值得劳烦您这样做?我有一间屋子叫愚斋,希望得到胡先生一篇文章为它作记,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后来他来请我,我认为,天下有利于人的事,人们争相攫取其中的丰厚;天下有名望的人,人们争相取其美名。太史公所说焦氏神奇、极有才能而获得厚重酬金的情形,确实就在这里;但美名尤其可贵。如今他不求美名,反而把自己托名于‘愚’,难道不是过分谦逊了吗?姑且从他的医术来说:人的性命悬系于天,有病便托付给医生;医生按脉取寸,切察动静,关键在脉,征候却极其微细。推究内外、上下,想知道病变,先要熟悉正常状态;想知道病的开始,先要确定其根本。由阳面加以辨别,便知道疾病的根本;由阴面加以辨别,便知道死生的期限。不聪明而能做到这些吗?疾病有顺有逆,有奇有常,有表有里,有过盛有不足;还要以九窍的变化加以分辨,以五脏的活动参验,以六运的变化验证,以百药的滋味调治。药味各异,药性不同,只看实际需要而使用;病症相同而治法不同,也只看病情所适合的办法,以恢复平衡为目标,不失其宜。不贤明而能做到这些吗?能在病人将要危亡时使其起死回生,能在祸患尚未到来时明察出来;下工十人中只能治好五人,次工十人中只能治好三人,上工十人全都治好,这一定不是不贤不智的人所能做到的。自僦贷季以来,像岐伯、雷公、鬼臾区这些人,都几乎达到了神圣的境界,并不只是贤明聪慧而已。后来如秦和、越人、淳于意,虽然比不上古代的神圣之医,他们也都是贤明聪慧的人。再后来如张仲景、华元化、徐成伯、许智藏之类,也不是不贤不智的人能够掌握这种医术的。伯明的医术得自前代君子,而他的先君子大概也有所承受;难道不是本于这几位医家的道路吗?如果确实本于此,那本来就是神圣贤智之人的事业,哪里是愚者能够做到的呢?伯明学习这种医术,既然已经能够掌握,那么所谓‘愚者’又在哪里呢?周人铸鼎,倕咬破了手指;黄帝遗失宝珠,罔象却找到了它。君子大概是厌恶那种自恃智巧的态度。当今世上那些奔忙争逐的人,趁着时势彼此追逐,竭尽权谋计数,求取自己想要的一切,连秋毫也不放过;推究他们的用心,没有不把自己看作聪明贤能的。从君子的角度看,他们的本性已经被凿坏了,情性已经放荡了,甚至还不如曾经蒙昧无知的人,实在太差了。上天以光明昭著的本性完整地赋予人,人和天地并列为三极,万物没有比人更灵秀的。不是纯朴就无法养护本真,不是沉默就无法保全和气,不是敦厚就无法达到深远,不是深沉潜藏就无法穷极幽奥。纯朴、沉默、敦厚、深潜,难道不近于愚吗?那么伯明的斋室,即使称为‘愚斋’也是可以的。伯明的医术,人人都知道;但他的‘愚’,却没有人称道,只有在我看来很有契合之处。他的弟弟叔友居住在南山之中,将要摒弃聪明机巧,排除嗜欲,长久地观看人世,他一定会对我的话欣然一笑。芳润斋记

乌伤镏刚养浩受业于潜溪宋先生,业成,充赋吏部,留京师,益磨切其学于四方之贤士。四方来者,莫不争先愿与之交。公卿大夫言于朝,将用其所长。养浩固卑让,引而东归。辟室以为读书之所,扁曰「芳润」,以求其归宿于六经。乞文为记,余请访诸其师,以为潜溪当世儒宗,方以文显,子之文又酷似之,何以余言为哉?养浩曰:「先生非西河之人,奈何以此语我?」先生,吾师之友,即吾师也,愿以告我。余闻之不能夺其志,乃为之言曰:天下之物,莫不有声色臭味之可好,而载籍之在天下,未有声色臭味如物之可好,而惟儒者好之。其曰「芳润」者,自晋陆机有是言,人传诵之。六艺之文,曰易也,书也,诗也,春秋也,礼乐也。乐亡而礼仅存,其三曰仪礼也,周礼也,礼记也。汉儒槩而言之,以为六艺。史迁曰:「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穷年不能究其说,累世不能通其学。」圣人之言,岂越(阙)若是哉?火于秦,汨于汉,加之传注,日以滋蔓,故习于训诂者溺于专门,流于术数者拘于灾异,否则词章而已,争事口耳,非有得也。易通于幽明之故,书纪夫政事之实,何取于芳润也?诗以道性情之正,春秋以示法戒之严,何取于芳润也?礼以正行,乐以和心,又皆民生动作威仪之则,风气流行,合同之化,非徒诵说,其于芳润又何有也?无亦以其辞焉已乎?苟以其辞,则有卦画以来,列圣继作,浑浑灏灏,代有不同。至周而噩噩矣,郁郁矣。及周之衰,失其本真,吾夫子从而系之,删之,正而修之。圣谟犹洋洋然,望之若迩,测之而愈奥。江河不足以为深广,泰华不足以为髙岩草木之英不足以为粹,雨露之甘不足以为美,大羮玄酒不足以为淳,猩唇貛炙不足以为腴。味乎此者,心融意适(阙)淳也,腴也,粹而美也,深广而髙严也(阙)天下之物,而中无有厌饫也。此其为芳润。沾溉天下亦已多矣。春秋以来,若屈原、荀况之在战国,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之在汉,韩愈、栁宗元、李翱之在唐,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之在宋,皆得其膏馥涵揉,挥洒争雄,擅长于作者之场。机也固其靡者耳。由呉入洛,虽少年才藻秀发,而气不扬,徳不胜,仅得乎其濡沫。与弟云吹喣以冠一时,方之作者,曾不足以希建安七子之后,欲以议乎秦汉之上,相去益以逺矣。乌覩道之大全哉!文者载道之器也。徳修则道凝,道凝则言立,有本者如是。舎本而求末,得其言,不得其所以言,虽两汉、唐宋魁人杰士,才驱气驾,悉其平生之力,未能极其渊源之所如。往昔者,圣人建极,以身为法于天下,患无以周天下之众,及后世之逺,于是着之为经。学古者生乎圣人之后,诵其诗,读其书,亦将以身体之,以心会之,则圣人之道不在扵书,而在吾身吾心矣。圣人不能有加于吾之性,天地万物之理,皆吾性所固有也。吾于是而得之,亦不能有加于吾之性,其得于天者固如是,特因圣人有以启沃之,而得吾之本然者耳。世儒习而不察,圣学不明,及宋二程子出于濓溪之门,始阐扬之以承坠绪。晦庵朱子益加讨论,以一众说,然后圣经贤传,讹者正,疑者缺,晦者明,如日中天,士得而读之,如出三代之前,宜其坦然由之而无疑。世之笃于自信者,何其鲜也?能任重者,又益未之见焉。气卑习陋,文献日以替矣。吾与潜溪抑且老矣,无能为矣。养浩游于潜溪之门,既得其学,出其所长,足以用世,顾乃退就淡泊,従事于圣贤经传,矻矻穷年,此其志岂徒在乎口耳三寸之间而已哉?余故即其名斋之义,推论古今得失,学者当务求其本。六经之旨,昔人以为列天地也,立君臣也,亲父子也,别夫妇也,笃兄弟也,明长幼也,浃朋友也。吾过养浩,见其馆人王氏,长幼千。余指合族以居,父子亲,兄弟睦,恂恂习为孝友礼让,而养浩常周旋进退其间,为之轨度。记之《经解》所谓六教者,养浩有之矣。道在迩,美成在久,则余所望也。洪武十三年冬十二月四日,胡翰记。

胡仲子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胡仲子集巻七

(明)胡翰

撰

深溪王氏祠堂记

译乌伤人镏刚养浩在潜溪宋先生门下受业。学业有成后,他充任赋役吏,留在京师,更加向四方贤士请教磨炼自己的学问。四方来的人无不争先恐后地愿意同他交往。公卿大夫在朝廷上称道他,准备任用他的长处。养浩坚决谦让,辞去机会而向东归去。他开辟一间屋子作为读书之所,题名为‘芳润’,以求在六经中找到自己的归宿。他请我写文作记,我请他去询问他的老师,因为潜溪是当世儒学宗师,正以文章显名,而您的文章又极像他,为什么还要我的话呢?养浩说:‘先生不是西河之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先生是我老师的朋友,就是我的老师,希望您把您的意见告诉我。’我听后无法改变他的志愿,于是为他说道:天下万物无不有可供喜爱的声色香味,但天下的典籍并没有像物质的声色香味那样可供人喜爱,只有儒者喜爱它们。‘芳润’这个名称,自晋代陆机有此说法以来,人们一直传诵。六艺的经典,就是《易》《书》《诗》《春秋》《礼》《乐》。乐经已经亡佚,礼经仅存,其三部分是《仪礼》《周礼》《礼记》。汉代儒者概括而言,把它们称为六艺。司马迁说:‘六艺的经传数以千万,穷尽一生也不能研究完其中的学说,累世也不能通晓其中的学问。’ 圣人的言论,难道会像这样远而难以理解吗?秦火焚毁,汉代以后又混杂流传,加上后来的传注,日益滋蔓,所以拘泥训诂的人陷于专门之学,流于术数的人被灾异说所束缚,否则就只剩下辞章而已,争论的只是耳听口说,并没有真正的所得。《易》通达幽明变化的道理,《书》记载政事的事实,它们同‘芳润’有什么关系呢?《诗》用来表达正当的性情,《春秋》用来显示严明的法戒,它们同‘芳润’有什么关系呢?礼用来端正行为,乐用来调和心情,又都是百姓生活行动和仪容威仪的准则,是风气流行、彼此和同的教化;不是只供诵读讲说,它们同‘芳润’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只是因为六经的文辞吗?如果只是因为文辞,那么自从八卦图画出现以来,历代圣人相继创作,浑厚广大,各代自有不同。到了周代,已经庄严博大、文采郁郁了。等到周代衰微,失去了本来真性,我夫子于是为它系辞、删定、匡正和修订。圣人的谋略仍然浩浩荡荡,看起来仿佛很近,揣测起来却更加深奥。江河不足以比拟它的深广,泰山、华山不足以比拟它的高峻,草木的精华不足以比拟它的纯粹,雨露的甘美不足以比拟它的美好,大羹、玄酒不足以比拟它的醇厚,猩唇、貛炙不足以比拟它的肥美。品味其中滋味的人,心神融洽、意趣满足,便觉得它醇厚、肥美、纯粹而美好、深广而高严;天下万物都包含在其中,而内心没有厌足。这就是它成为‘芳润’的原因。它滋润灌溉天下,已经非常广泛了。自《春秋》以来,如战国的屈原、荀况,汉代的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唐代的韩愈、柳宗元、李翱,宋代的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都得到它的膏泽香气和涵养熏陶,挥洒文章、争奇斗胜,在作者的领域中各擅其长。陆机本来就是其中较为浮靡的人。他由吴地进入洛阳,虽然年轻时才华辞藻秀美焕发,但气势并不高扬,德行又不足,只得到六经的些许润泽。他和弟弟陆云以才华声名共同压倒一时之人;若与真正的作者相比,连建安七子之后的作家也还不足以企及,却想拿来评论秦汉以前的文章,相差就更加遥远了。哪里能看见大道的完整面貌呢?文章是承载道的器具。德行修养完善,道便凝聚;道凝聚,言辞便能树立;有根本的人就是这样。舍弃根本而追求末节,只得到言辞,却得不到产生这些言辞的道理,即使是两汉、唐、宋的杰出人物,用尽一生的才力和气势,也不能穷极其源流所到之处。从前圣人建立最高准则,以自身为天下的法则,担心不能周遍天下众人、流传到后世,于是把它写成经典。学习古道的人生在圣人之后,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也要用身体去实行、用心去体会,那么圣人的道便不只在书本中,而在自己的身体和心中。圣人不能在我的本性上再增加什么;天地万物的道理,都是我的本性本来具有的。我因此得到它,也不能在我的本性上增加什么;我从天那里得到的本来就是这样,只是由于圣人启发滋养了我,使我获得了自己的本然。世上的儒者习惯于学习却不加考察,圣人的学问因此不明;到了宋代二程先生出于濂溪门下,才开始阐明发扬这种学说,以承续中断的传统。晦庵朱子又加以讨论,综合各家学说,于是圣经贤传中错误的得到订正,可疑的加以存疑,晦暗的得到阐明,像太阳当空;士人能够读到它们,仿佛回到了三代以前,理应坦然遵循而无所疑惑。世上坚定相信自己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能够担当重任的人,更是没有见到。人的气质卑下,习俗浅陋,文献日益衰落。我和潜溪也快老了,已经不能有所作为。养浩在潜溪门下游学,既已得到他的学问,又发挥自己的长处,足以为世所用,却反而退居淡泊,专心从事圣贤经典传记,勤勉终年不懈;他的志向难道只在口头耳听这三寸之间吗?所以我就根据他斋名的意义,推论古今的得失,认为求学的人应当致力于探求根本。六经的旨意,前人认为是排列天地的次序,确立君臣的关系,亲爱父子的感情,辨明夫妇的区别,笃厚兄弟的情谊,明白长幼的秩序,融洽朋友的关系。我经过养浩那里,看见他馆舍中的王氏家族,长幼有千人。我指着他们合族居住、父子亲爱、兄弟和睦,诚恳地习行孝友礼让;而养浩常在其中周旋进退,为他们制定规范。《经解》所说的六种教化,养浩已经具备了。道就在近处,美德要经过长久积累才能成就;这就是我的期望。洪武十三年冬十二月四日,胡翰记。《胡仲子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胡仲子集》卷七 (明)胡翰 撰 深溪王氏祠堂记

古之祭者,大夫之家祭于庙,庶人之家祭于寝,士犹大夫而杀焉。礼也,未有祠堂也。祠堂始于汉,不过即墓所为之,礼之变也。宋儒去墓而营于家,则变而协诸义也。古者士有禄位,后世之士无禄位。茍无禄位,则庶人耳,不得有庙。以贤人君子欲致崇极于其先,而下同庶人,亦淆矣。以公卿大夫之后,髙门巨室,欲致崇极于其先,而下同庶人,又淆也。何贵于士乎?于是而有祠堂之制。以庙则不僭,以寝则不亵,而于士为称。深溪王氏,郡着姓也。宋太祖之世,其先有策勲为金吾卫上将军,封邠国公,赠尚书令者;理宗时有以进士登科,言事动朝廷,拜监察御史,致仕太常少卿,谥忠惠者。其别出之族,有为尚书为丞相者,蝉嫣烜赫,后先多矣。而忠惠之从子处棠,顾独不乐仕进,徙居深溪,营赀产以善庆遗其子孙子孙。遵之力于封殖,五世而至善渊处士澄诞,建有家,笃于孝友,今五世矣。合族以居,积数十年而族益炽且蕃,则又大新其室庐。规地正寝之东首,建祠堂,用妥其先世之灵。始自髙祖,不敢逮及邠国者,逺故也。髙祖有服则当祭,非僭也。其次则曾祖及从曾祖,又其次则祖及従祖继祖为祢,祢之昆弟及从昆弟,族合则祭亦合,非亵也。月朔必谒,有故必告,岁时奉其明荐,罔敢或怠。以粢盛醴齐,牲杀器皿不可无,田以给也,则置祭服。凡礼之得为者,视其力而为之;其不得为者,则弗为也。既协诸义,其长士觉犹惧来者不知所以报本始之意。介余友刘刚养浩来请记。余尝观于易之涣萃,见祭祀之足以感人心,为天下至大,而人民至众也。人各有心,孰能萃之?惟祭能萃之。涣而异心者可萃也,则生而同气者宜若之何哉?士觉于斯,岂惟足以昭格祖祢之神,尤足式孚乎孙曾之心矣。孙而又子,子而又孙,致其孝享,合精聚神,犹一人可也。同居不异爨,犹一日可也。寜有替乎?存乎其人耳。余客浦阳间,获与刚过士觉家少长序立左右,熟视之,悫如也。终日而退,言语若不出诸口。于是知王氏之世徳,有不在贵显者,知其将事,其有足观者乎?昔朱子叙家礼,欲畧浮文,务本实,窃附孔子从先进之意。余于王氏亦以是云,俾书诸丽牲之石。

知本堂记

国家营新城于诸暨,常栖重兵,命省臣有文武长才者镇之。于是叅政胡公往践其任,数年之间,令行化孚,人用和辑。公乃因其余力,构堂曰「知本」,而居之。未几移镇来杭,朝廷加公行中书左丞。新城之堂葢废矣,则又即所寓而扁焉。以新城往时陈刚之记,俾复述以记夫今堂。余观天下之物,基厚者积必髙源深者流必长。盛徳之兴,其后必大。昔越国公毕生効力于社稷,有开国之功,有庇民之徳,身不食其报,而遗裕在其后昆。公实承之,朝廷嘉念越国,衍锡封之典,厚任子之禄,殊恩显秩萃于一门,焜耀当世。公实承之,此宜夙夜不能己其惓惓之心也。是堂之作,其名葢有由然矣。夫以燕处之私,不忘其所始,则其于莅官必庄矣,战陈必勇矣,岂有非孝不忠之事乎?故家有严君由之以生者,谓之父母,左右就养服劳至死可也。天下有王由之以立者,谓之父母,左右就养服勤至死可也。而又有大父母焉,虽吾君吾亲,皆资之以始,所谓万物本乎天者是也。就之而不可得,奉之而无所致其力,君子于此葢难矣。今刚推言,功业本于仁义,仁义本于心,心本乎天,是之谓知本。孰从而求之,滋不易矣。天体物而不遗,吾以为君亲皆天也。臣子日用之所当为者,孰使之?天使之也。天性在物,虽穴处肉食之虫兽,犹将知之,何独至于人而知之乎?故曰: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一者何?天而已矣。知所以事天,则知所以事亲矣;知所以事亲,则知所以事君矣。反而求其本,亦曰敬身焉耳。《诗》《书》称「君牙世笃忠贞,召虎肇敏戎功」,人孰不以此望之公乎?尚允蹈之,不然则余徒有言也,亦末矣。

清风楼记

译古代举行祭祀,大夫之家在宗庙祭祀,庶人之家在寝室祭祀,士的礼制近于大夫而有所减等。这是礼制;那时还没有祠堂。祠堂始于汉代,不过是在墓地旁建造,属于礼制的变通。宋代儒者把祠堂从墓地移到家中建造,这种变通便合于义理了。古代士人有俸禄和地位,后世士人没有俸禄和地位。如果没有俸禄和地位,就只是庶人,不能有宗庙。贤人君子想把对先人的崇敬推到极致,却降低到庶人的等级,也就混淆了。公卿大夫的后代,出身高门大族,想把对先人的崇敬推到极致,却又降低到庶人的等级,也同样混淆。这样士人还有什么可贵呢?于是便有了祠堂的制度。按照宗庙的规格而不算僭越,按照寝室的规格又不算亵慢,这对士人来说是相称的。深溪王氏是郡中著名的大姓。宋太祖时,他们的先人中有策勋任金吾卫上将军、封邠国公、追赠尚书令的人;理宗时,有人以进士登科,因为进谏触动朝廷,授监察御史,致仕时任太常少卿,谥号忠惠。他们分出的支族中,有任尚书、任丞相的人,世代显赫,前后很多。但忠惠的侄子处棠却独自不喜欢仕进,迁居深溪,经营财产,把善行和福庆留给他的子孙。王遵努力培植家业,五代之后传到善渊处士澄诞,建立家业,笃行孝友;到现在又五代了。全族共同居住,积累数十年后,家族更加兴盛繁衍,于是又大规模翻修房屋。在正寝的东边规划土地,建造祠堂,用来安妥先世的神灵。从高祖开始,不敢追祭到邠国公,是因为年代相距太远。高祖仍在服制范围内,便应当祭祀,并不算僭越。其次是曾祖和从曾祖,再其次是祖和从祖;继祖为祢,祢的兄弟和从兄弟,宗族合在一起,祭祀也合在一起,并不算亵慢。每月初一必定拜谒,有事情必定告祭,逢年过节奉上明洁的祭品,不敢有丝毫懈怠。祭祀所需的黍稷、酒醴、牲畜和器皿不可缺少,便置田供给;还置办祭服。凡是礼制允许做的,便量力而行;礼制不允许做的,就不做。礼制既合于义理,王长士觉仍担心后来的人不知道报答根本、追溯始祖的意义,于是请我的朋友刘刚养浩来求记。我曾从《易》的《涣》《萃》二卦中看到,祭祀足以感动人心,所感动的是天下最重大的事和天下最多的人。人各自有心,谁能使他们聚集?只有祭祀能使他们聚集。因离散而心志不同的人尚且可以聚集,那么生来同出一气的人又应当怎样呢?王士觉由此做这件事,难道只是足以昭示并感通祖先和父祖的神灵,更足以使孙辈曾孙的内心受到规范和感化。孙辈又生子,子又生孙,尽心奉行孝敬的祭享,使精气聚合、精神集中,仍然可以像一个人一样。共同居住而不分灶做饭,也仍然可以像一天一样长久。难道会有衰替吗?只在于人自身罢了。我客居浦阳一带时,有机会和刘刚一起到士觉家,看见长幼依次站在左右,仔细观察他们,神情诚朴。整日退去时,他们说话仿佛不曾出口。由此我知道,王氏世代的德行并不在于富贵显达;还知道他们将要举行的事情,一定有值得观赏的地方。过去朱子编次《家礼》,想略去浮华的文饰,致力于根本实际,我私下认为这符合孔子赞同先进的意思。我对王氏也这样说,叫他们把这些话刻在祭牲石上。知本堂记 国家在诸暨营建新城,常驻重兵,命令省臣中有文武长才的人镇守。于是参政胡公前往履行职任,几年之间,政令得到执行,教化取得信任,百姓和睦安定。胡公便趁余暇建造一堂,命名为‘知本’,并居住在那里。不久他调任镇守杭州,朝廷加授他行中书左丞。新城的这座堂大概荒废了,于是他又在所寓居处题写同样的匾额。胡公把新城从前陈刚所作的记文交给我,让我重新叙述,为现在的堂作记。我观察天下万物,根基厚重的积累必然高大,源头深远的水流必然长久;盛大的德行兴起以后,后代必然昌大。从前越国公一生竭力效忠国家,有开国的功劳,有庇护百姓的德行,自己没有享受这些报偿,却把丰厚的福泽遗留给后代。胡公正是继承了这些。朝廷感念越国公,增加赐封的典礼,厚待任子之禄,特殊恩宠和显贵官秩集中在一家,光耀当世。胡公正是承受了这些,这就应当使他早晚不能停止恳切尽心的思念。这座堂的建造,其命名大概是有缘由的。一个人在私下燕居时尚且不忘记自己的根本,那么他治理官职一定庄重,临战布阵一定勇敢,哪里会有不孝不忠的事情呢?所以家中有严正的君长,由他而生的人称为父母;在左右侍奉、就近奉养、服劳至死,也是可以的。天下有由父母而得以建立的事物,便称他们为父母;在左右侍奉、就近奉养、勤劳服侍到死,也是可以的。但还有更大的父母,虽然我们的君主和亲人都依靠他们而开始,这就是所谓‘万物本于天’。想亲近它却无法做到,想奉事它却无处施展自己的力量,君子对此大概就为难了。如今刘刚推论说,功业根本在仁义,仁义根本在心,心根本在天,这就叫作知本。究竟从哪里去求得它,就更加不容易了。天体察万物而无所遗漏,我认为君主和亲人都是天的体现。臣子、子女每日生活中应当做的事,谁使他们这样做呢?是天使他们这样做的。天性存在于万物之中,即使是穴居、食肉的虫兽,也还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唯独人反而不知道呢?所以说,忠臣用来侍奉君主的道理,孝子用来侍奉亲人的道理,它们的根本是同一个。这个‘一’是什么?就是天罢了。知道怎样侍奉天,就知道怎样侍奉亲人;知道怎样侍奉亲人,就知道怎样侍奉君主。反过来寻求它的根本,也不过是敬重自身罢了。《诗》《书》称道‘君牙世代笃行忠贞,召虎开始建立敏捷的军功’,谁不会以此来期待胡公呢?希望您仍然切实履行这些德行;否则我的话就只是空谈,也是末节了。清风楼记

赤松寳积观之西庑有曰冲和道院者,道士倪天申、赵子安居之。其先师曰竹林王君,王君之师曰石泉赵君,皆以诗名方外。元贞初,石泉与其徒尝构阁曰松花,逮今六十余年。天申、子安又即松花之后为楼,髙三丈有竒,横阔与深皆五丈有奇。工既讫事,取竹林所谓清风集者,因以名之。而藉呉君徳基属余记焉。古称金华山一名长山,袤延数千里,至赤松而风气融会。丹崖翠壁环合为一,涧水汨?并山曲折,若左右顾而去。晋黄初平牧羊山中,即其地也。今灵迹故存,观之庐舎聨络错峙,各擅其胜,而是楼冠之。吾尝与徳基登览其上,见山之诸峯,髙者竦而侧者跂,前者伏而后者赴,矫若鸿惊,抉若猊怒,拱若人立而植圭璧,欲遽数之不暇。晨霞夕霭,晦明吐纳,大松数千百章,柯叶弥布如车葢。它竒木异艹,往往非人世间物可服饵也。山雨日出,春爽芬烈之气袭人。其北修竹万个,如碧云苍雪,歴寒暑而不变,望之有太古之色,不敢狎也。禽鸟嘤鸣荟蔚中,鹳鹤决起,清风飒然,于于徐徐而来,不暴不曀,翏翏刁刁而草木动,涧谷应,杂若琴瑟笙筑引金石而考之,乍鸣乍止。余乃顾谓子安曰:「美哉风乎!往来升降于两间,而浮游回薄乎四时之序,可以鼓大化,举大物。人卒遇之,可喜可愕,可悲可慨,其变不穷,而孰吹嘘是?孰槖钥是?吾与子皆不得而知也。」临爽垲之地,处广埌之野,台焉而观,川焉而游,鼓南薫,挹西灏,疏瀹世之污浊,由是以快一时之懐,则人得取而乐之也。天下之物,人得而取之,故吾取之也,莫与之争;人得而乐之,故吾乐之也,无有不足。今登子之楼,俯仰山水之间,披襟而坐,飘若蝉蜕,而抚有宇宙者,恒以是也。故人皆物乎物,而吾独与造物者游。世言神仙好楼居,将不有泠然从寥廓而至者乎?吾慕其人久矣,不及见之。而偶获与二子相从于方之外,天申愿而朴,子安敏而好修,皆能成其师之美者。余每过之,子安輙留就饮,举大白,引满,剧谈大笑,视其须髯墨如也。或疑其为神仙云。

悦亲堂记

越国胡公之镇金华也,其内弟马克敏实隶麾下。间请于公,愿辍行伍,迎母以致养焉。公聴之,今十余年矣。将治装归淮南,告于妫仲子曰:「含山,吾土也。罹兵革之变,吾兄弟三人者舁母避乱广陵。未几,兄弟俱没,茕焉罔知攸济。天下弃吾母子,渡江而南,惟越国是依,以至于今日。复值海宇混一,朝廷诏凡臣庶播迁者,悉归其乡土,复故版籍。吾将入籍为含山之民矣。奉吾母行且有日,愿先生教之。则吾虽不获与诸将驱驰出死力以取功名,如世所谓豪杰;退而沾被圣化,不失孝友之称于乡人,是亦先生之赐也。」妫仲子曰:「夫士之去其乡,犹大夫之去宗庙,诸侯之去社稷也,岂其所欲哉?不得于君则去之,国有故则去之。未有若今天下之变,父子兄弟不得聚庐而处者,皆是也。殊乡异井,资濡沫以全活,不为人俘虏则幸矣。欲保右有家,孝养厥母,甘旨轻暖之奉适于口体,优游朝夕之间,不知安土之既久而陟岵之可悲,此千不冀一也。况大兵之后,复覩太平之盛,遄归旧乡,绍复其先世之业,亲戚故人相贺于闾,拜母于堂,举酒为寿,何啻骨而月之以获更生,此万不冀一也。而吾于克敏见之,克敏归矣。吾闻含山故龙元县,有彭山之胜,东闗之阻,风气去中土不逺魏晋以来,南北豪杰之战争,往往皆在其地,而今莫不鞠为丘墟,榛茀所生,鸟兽所萃,霜露蒙翳,一顾苍莽,欲求其故,漫不可识。则凡富贵功名,人生待之以为荣,恃之以自托于天壤者,果何如哉?故君子之道,不以天下之重易吾性之所贵。生而有知,则知爱其亲矣。不幸而遇变,幸而不失其常,皆天也。天以是厚于子,而子弗求尽其道,不可也。尽其道者,诚身而悦乎亲也,吾何加乎哉?请征诸孟轲氏之言,以悦亲名其堂而歌之云:『轮乎奂乎,吾何美乎?愿以致吾养乎?母寿且康乐。』」有孙子乎?

安乐窝记

译赤松宝积观的西廊有一处名为冲和道院,道士倪天申、赵子安居住在那里。他们的先师是竹林王君,王君的老师是石泉赵君,两人都以诗歌闻名于道门之外。元贞初年,石泉曾和他的徒弟建阁,名为松花,到现在已有六十多年。天申、子安又在松花阁的后面建楼,高三丈有余,横宽和进深都有五丈多。工程完成后,他们取竹林所称的《清风集》来命名,因而称为清风楼。又请吴德基托我作记。古人称金华山又名长山,绵延数千里,到赤松这里风气融汇。丹崖翠壁环抱相合,山涧水声奔流曲折,仿佛左右顾盼着远去。晋代黄初平在山中牧羊,就是在这个地方。如今灵迹依然存在,观中的房舍连缀交错、错落高峙,各自显出胜景,而这座楼位居其冠。我曾和德基登楼观览,看见群山诸峰,高的挺立,侧的斜出,前面的俯伏,后面的奔赴;有的像鸿雁惊飞,有的像狻猊发怒,有的像人拱手站立,手中竖着圭璧,想要匆忙数清也来不及。早晨的霞光、傍晚的云霭,时明时暗,吞吐变化;数千百株大松,枝叶铺展,像车盖一样。其他奇异的树木花草,往往不是人世间可以服食的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章〕 山雨过后太阳出来,春日清爽芬芳而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楼北有万竿修竹,像碧云和苍雪一样,经历寒暑而不改变;望去带有太古的色彩,使人不敢轻慢。禽鸟在繁茂的草木间嘤嘤鸣叫,鹳鹤突然飞起,清风飒然,缓缓而来,不猛烈也不昏暗,风声萧瑟,草木随之摇动,山涧峡谷彼此应和,声音杂然如琴瑟笙筑,又像敲击金石加以考正,忽而鸣响,忽而停止。我于是回头对赵子安说:‘风真美啊!它在天地之间往来升降,在四时的次序中浮游回旋,可以推动天地大化,举动万物。人突然遇到它,有时喜悦,有时惊愕,有时悲伤,有时感慨,它的变化无穷;但究竟是谁在吹动它?是谁在鼓荡它?我和你都无法知道。’面对高爽干燥的地方,处在广阔的原野,登台可以观览,沿川可以游玩,吹拂南风,承接西方的清气,疏通洗涤世间污浊;因此可以使一时的胸怀畅快,这就是人能够取用并享受它的地方。天下万物,人能够取用,所以我便取用它,不同它争夺;人能够从中获得快乐,所以我便从中取乐,没有什么不足。如今登上您的楼,俯仰于山水之间,敞开衣襟坐着,飘然仿佛脱去蝉壳,而把宇宙握在手中,常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世人都被万物所拘,而我独自同造物者交游。世人说神仙喜欢居住在高楼上,难道不会有清冷的风从空旷之处吹来吗?我仰慕那样的人已经很久,却没有来得及见到他们。偶然有幸同两位道士在尘世之外相从:天申质朴而敦厚,子安聪敏而喜好修养,都能成就他们老师的美德。我每次经过那里,子安总留下我饮酒,举起大杯,满饮畅谈,大声欢笑,看他的胡须仍然黑如墨色。有人甚至怀疑他是神仙。悦亲堂记 越国胡公镇守金华时,他的内弟马克敏正隶属其麾下。马克敏曾私下向胡公请求,希望脱离军队,迎接母亲回来奉养。胡公答应了他,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他将要准备行装回淮南,便告诉我说:‘含山是我的故乡。遭逢战争变乱,我兄弟三人抬着母亲到广陵避乱。不久,兄弟三人都死去,我孤独一人,不知道靠什么渡过难关。天下抛弃了我们母子,我们渡江南下,只有依靠越国公,才到了今天。如今又逢天下统一,朝廷下诏,凡是流徙迁移的人,都回归故乡,恢复原来的户籍。我将入籍成为含山的百姓了。奉母亲同行的日子将近,希望先生教导我。这样一来,我虽然不能同诸将驰骋疆场、拼死出力以求取功名,不能成为世人所说的豪杰;但退居乡里而沐浴圣化,不失去乡人所称的孝友之名,这也是先生赐给我的。’我说:‘士人离开故乡,如同大夫离开宗庙、诸侯离开社稷,难道是他们所愿意的吗?得不到君主任用便离去,国家有变故便离去。何况如今天下的变乱,父子兄弟不能聚居一室,都是如此。身处异乡、不同水井之间,只能靠相互依存来保全性命,不被人俘虏就算幸运了。想要保全家庭,孝敬奉养母亲,使甘美的食物和轻暖的衣服适合她的口腹身体,优游于朝夕之间,不知道安居故土已经如此长久,也不必因登山望乡而悲伤,这是一千件事中难得有一件。何况在大战之后,又看见太平盛世,迅速回到旧乡,恢复先世的产业,亲戚故人在乡里相互庆贺,在堂上拜见母亲,举酒祝寿,这岂止像骨肉重聚、获得新生一样,是一万件事中难得有一件。可是我在克敏身上看见了这些,克敏已经回去了。我听说含山旧属龙元县,有彭山的胜景、东关的险阻,风土气候距离中原并不远;魏晋以来,南北豪杰的战争往往都发生在那里,而如今无不成为丘墟,荆棘丛生,鸟兽聚集,霜露遮蔽,放眼一片苍茫,想寻找旧日痕迹,却茫然无法辨认。那么一切富贵功名,人生把它们当作荣耀,依靠它们自认为可以立足天地之间,究竟又怎么样呢?所以君子的道,不会用天下的重大事物来交换我本性所珍贵的东西。人一出生就有知觉,便知道爱自己的亲人;不幸遭逢变故而幸运地没有失去常道,这些都是天意。上天这样厚待你,你却不求尽到自己的道义,是不可以的。尽到自己的道义,就是使自身真诚而使亲人喜悦;我又有什么需要增加的呢?请用孟轲氏的话来作证明,把这座堂命名为‘悦亲’,并作歌说:‘多么轮奂,多么壮美,我还有什么可夸美的呢?只愿用它来奉养我的母亲,使母亲长寿、安康、快乐。’你有孙子吗?安乐窝记

东阳多大族,子孙能亢其宗者有蒋氏焉。蒋氏居横城南溪间,而南溪之族兄弟四人,长曰伯康,次曰仲启,曰叔夏,曰季髙。其先君子晦父弃诸孤之日,藐焉皆幼也,惟母夫人延师教之,未几皆踔踔能自树立,曰:「吾岂以吾父不存而贻母忧哉?」凡可以悦其亲者,必致谨焉。其后伯康三弟又即世,伯康曰:「吾岂以吾弟不存而贻母忧哉?」凡可以悦其亲者,益致谨焉。今母夫人七十有余岁矣,麑冠鹤髪,颜色愉愉然,饮食起居,晏晏然。于是伯康规堂之西为室于池水之上,取古之善事亲者、善事舅姑与夫者列而绘之,室以备监戒。既成则奉其亲居焉,曰:「吾亲老矣,幸而安于斯,乐于斯矣,不可以他名也。」遂名之曰「安乐窝」。又以「安乐窝」者,康节邵子之室,尝有是名也,今袭之不韪,乃谂于其先友范景先。景先曰:「在礼有之,乐其心不违其志,乐其耳目,安其寝处,以其饮食忠养之,孝子之事也。袭乎,袭何为而不可乎?」伯康因介景先属余以记之。君子不没人之善,余虽不敏,犹愿执笔以従君子之后,乃言曰:「若昔邵子之居洛,其寝室不过美,惟求冬燠夏凉,遇有睡思即就枕,此其为安乐者乎?则天下之处子皆得而有矣。不然则弄丸余暇,闲往闲来,有不得而与之者乎?则天下之至理亦啬矣。邵子求学于古今,尽古今之情;求学于天地,尽天地之情,非私于有我者也。茍不私于有我,则其所谓安乐者,天下后世人得而同也,独伯康乎?」今天锡子之母以眉寿,又康寜无恙,是亦一安乐也。子更多故而能奉其亲,饮食寝处不违膝下,是亦一安乐也。今取之以名是室,岂人子之私哉?循乎天而已。始余従文懿许公识伯康之先君子,沉厚长者,礼致师儒,方规为义塾,绍复其先世之旧,有志不遂。及季髙登黄文献公之门,余复见之,方着问学,然亦不遂。后先数十年见其父子如此,而余亦遂老矣。何幸于兵燹之余,又见吾伯康之独亢其宗哉!恒欲周游两岘,访其故家。余俗过南溪,谒吾伯康,尽发其先世藏书,以足吾平生所好,患未能也。伯康幸终惠之。吾闻孝子不过乎物,仁人不过乎物,此孝之大者,纯善若邵子可也。伯康幸加勉焉!不有得于余言,则有得于景先之言矣。余固将登子之堂,执爵以为母夫人寿。

沧洲趣轩记

有为希夷之学者曰:「一山外史隐居赤松之山,作轩于池上。既落成矣,问名于客。客巧歴之,靡适于可也。久之而有亟圗来者,发而视之,则上清方壶子所冩《沧洲趣》也。乃以名其轩,而求记于妫仲子。其言曰:『吾轩广十余楹,疏其前以为池,周亘百数十歩。于势劣矣,而有不可为畛域者焉。月往而规毁,日入而魄渊。天光下烛,云影相涵,与夫山之草木,水之鳞介,莫不往来隐见于空明之中,而荡摩浮动于几席之上。吾坐而挹之,岂不犹洞庭之野,具区之泽,烟消雨霁,渔人舟子散而之乎?东西浟湙澹泞,一碧千顷,而天随、玄真之属傲睨乎其间也。吾循池左右,列为小庑,四阿相承以属乎南。而南庑之外,则金盆、上霄诸峰之水合流而西洄洑,两崖之隙出乎舄履之下,卒与石遇,鸣声参发,小者瀺灂,大者澎湃,雷霆骇乎前,雪霜变乎色,相禅于昼夜之间。吾卧而聴之,岂不犹江河溟渤,潮汐生而波涛作,大风鼓之,神物冯之,矗起千仞,变化顷刻,目不敢注,聴不可极,而安期、羡门之流乘蹻而自适也?故吾虽处乎一山之中,一轩之内,而浩乎有沧洲之趣。子以为奚若?』仲子曰:『天下之美,患不能兼而有之。抗志幽敻者,其居奥矣,而不知江湖之为大;寄懐夷旷者,其视宏矣,而不见山林之为阻。今子欲兼之乎?』余闻道家有十洲者,而沧洲不与焉。昔东方朔随师之主履中旋十洲,亦未尝及是也。朔之后数百年,而后谢眺知之;又数百年,而后杜甫知之。二子者发之歌咏,亦不能有也。则所谓沧洲者,果安在哉?物生于无,始名出于所寓。方其未有物也,玄黄溟涬而未芽,且孰为天,孰为地,而孰为子之洲乎?及其判而有物,则天积气耳,地积块耳。以积块而浮游于昆仑旁薄之中,则大地亦一洲也。人生长休老于其间,不自知之,而求之鱼龙不测之渊,思若。至人者,与之居,终古不得矣。否则拟诸寻常词翰之末,自谓足以尽天下之玅,去道亦逺矣。故朔也,眺也,甫也,皆未得为至也。汝南之壶饮者,乐之;巴卭之橘奕者,安焉。是故无小无大,无逺无迩,其趣一也。试观于止水,聴夫鸣泉,动静相涵,而孰使之?天下之物,莫不皆然。又孰从而有之?此希夷之道也。微之又微,搏之不得名。茍得其趣,则方壶之圗寓也,子之轩亦寓也,而吾为子记之,亦寓也。将混而为一,而问诸祖洲之人焉。

白云亭记

译东阳有许多大族,子孙中能够振兴宗族的,有蒋氏一家。蒋氏居住在横城南溪一带,南溪这一支有兄弟四人,长兄叫伯康,次兄叫仲启,三弟叫叔夏,幼弟叫季高。他们的先君子晦父去世、留下孤儿时,孩子们都还很幼小;只有母夫人请老师来教导他们。不久,兄弟都奋发自立,说:‘难道我们要因为父亲不在而使母亲忧愁吗?’凡是可以使母亲高兴的事,他们一定谨慎做到。后来伯康的三个弟弟又相继去世,伯康说:‘难道我要因为弟弟不在而使母亲忧愁吗?’凡是可以使母亲高兴的事,他更加谨慎地做到。如今母夫人已经七十多岁,戴着鹿皮冠,头发如鹤一样白,面色和悦;饮食起居,都安闲舒适。于是伯康在堂屋西边临池修建一间屋子,把古代善于侍奉父母、善于侍奉舅姑以及善于侍奉丈夫的人列出并绘画出来,用这间屋子作为备存鉴戒的地方。屋子建成后便奉母亲居住其中,说:‘我的母亲老了,幸而能在这里安居、在这里快乐,不能用其他名称来命名。’于是命名为‘安乐窝’。又因为‘安乐窝’是康节邵子的居室,曾经有这个名称,如今沿用它未必合宜,于是向他的先友范景先请教。景先说:‘礼制中有这样的说法:使父母心情快乐而不违背他们的心志,使他们耳目愉悦,使他们睡眠安适,以饮食尽心奉养,这是孝子的侍奉。沿用这个名称吗?沿用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伯康于是请景先托我为此作记。君子不埋没别人的善行,我虽然不敏,也愿意执笔跟随君子的后面,于是说:‘从前邵子居住在洛阳,他的卧室不过是美好舒适,只求冬暖夏凉,有了睡意便上床;这就是所谓安乐吗?那么天下居处之人都可以拥有它。若不是这样,而是在玩弄弹丸的空闲中自由往来,难道有人不能同他共享吗?那么天下最根本的道理也太吝啬了。邵子向古今求学,穷尽古今的情理;向天地求学,穷尽天地的情理,并不是偏私于自我所有。假如不偏私于自我所有,那么他所说的安乐,天下后世的人都可以共同拥有,难道只有伯康才可以吗?如今上天赐给您母亲长寿,使她康宁无恙,这也是一种安乐。您经历更多变故,却能够奉养母亲,饮食起居不违背母亲膝下,这也是一种安乐。如今取这些来命名这间屋子,难道只是人子个人的私意吗?不过是顺应天理罢了。起初我跟随文懿许公认识伯康的先君子,他是沉厚的长者,以礼聘请儒师,正打算创办义塾,继承恢复先世的旧业,只是有志而未能实现。等到季高进入黄文献公的门下,我又见到他,正专心讲习问学,却也没有实现志愿。前后数十年,看见你们父子如此,而我也终于老了。兵火之后,能够再次看见我们伯康独自振兴宗族,是多么幸运啊!我一直想遍游两岘,访问你们的故居。我偶然经过南溪,拜访伯康,想让他全部打开先世收藏的书籍,以满足我一生的爱好,只是一直担心不能做到。伯康若能最终满足我的愿望,那就好了。我听说孝子不在外物上有所过求,仁人也不在外物上有所过求;这是孝道中最伟大的境界,像邵子那样纯善才可以做到。伯康希望更加努力!即使不能从我的话中有所收获,也可以从景先的话中有所收获。我本来就要登上您的堂屋,拿着酒爵为母夫人祝寿。沧洲趣轩记 有一个学习希夷之学的人说:‘一山外史隐居在赤松山中,在池塘上建造了一座轩。落成后,向客人询问名称。客人巧于筹算,却没有一个名称适合它。过了很久,有人匆忙送来一幅图,我打开观看,原来是上清方壶子所绘的《沧洲趣》。于是便用它来命名这座轩,并请妫仲子作记。他说:‘我的轩有十多间屋那么宽,前面疏通开辟为池塘,周围有一百几十步。就地势而言虽然低下,却有一种不能用界限隔开的景象。月亮运行而圆缺变化,太阳落下而月魄沉入深渊。天光向下照耀,云影彼此涵映;山中的草木、水中的鱼鳞介虫,无不在空明之中往来隐现,又在几席之上荡漾浮动。我坐着承接它们,难道不就像洞庭的原野、具区的水泽,烟消雨停之后,渔人船夫散开而去吗?东西两面水波流动,清澈平静,一片碧色延展千顷,天随子、玄真子之类的人在其中傲然自得。我沿着池塘左右行走,排列建成小廊,四面的屋檐相承连接到南面。南廊之外,金盆、上霄诸峰的水汇合后向西回旋;从两岸缝隙中流出,仿佛从鞋履下穿过,最终遇到石头,声响同时发出:小的水声淅沥,大的水势澎湃,仿佛雷霆在面前震骇,霜雪使人变色,昼夜之间彼此交替。’ ‘我躺下听它,难道不就像江河大海,潮汐生成而波涛兴起,大风鼓动它,神物凭借它,水势高高冲起千仞,顷刻之间变化万端,使眼睛不敢凝视,耳朵也听不到尽头,而安期生、羡门子之类的人乘着高车自得其乐吗?所以我虽然处在一座山中、一间轩内,却浩然拥有沧洲的情趣。您认为怎么样?’妫仲子说:‘天下的美景,忧虑的是不能兼而拥有。志向高远、追求幽深的人,居处虽然深奥,却不知道江湖的广大;寄托情怀于平夷旷达之处的人,眼界虽然宏阔,却看不见山林的阻隔。如今您想兼得两者吗?’我听说道家所说有十洲,沧洲并不在其中。从前东方朔跟随他的老师主父偃游历十洲,也未曾到过这里。东方朔之后数百年,谢朓才知道它;又过数百年,杜甫才知道它。这两个人把它写入歌咏,也不能真正拥有它。那么所谓沧洲,究竟在哪里呢?万物产生于无,名称开始于所寄寓之处。正当还没有万物时,天地混沌未分,又哪里有天、地,又哪里有您的洲呢?等到天地分判而有万物,天不过是积聚的气,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以积聚的土块浮游在昆仑山周围的广大空间中,那么大地也不过是一座洲。’ 人一生长久休息、终老在其中,却自己不知道,反而到鱼龙不可测的深渊中去寻找它,想来也是如此。至于那些所谓至人,同它相处到永远,也终究无法得到它。否则,把它比作寻常文章辞翰的末流,自以为足以穷尽天下的妙处,距离大道也就很远了。所以东方朔、谢朓、杜甫,都还不能称为达到至境。汝南以壶饮酒的人,以此为乐;巴邛下棋的人,以此为安。因此无论大小、远近,情趣都是相同的。试试看静止的水,听听鸣响的泉水,动与静彼此涵容,那么是谁使它们如此呢?天下万物没有不是这样。又是谁使它们得以存在呢?这就是希夷之道。它微妙到了极点,不可执取,也无法命名。如果得到其中的情趣,那么方壶子的图只是寄寓,您的轩也是寄寓,而我为您作记,也同样是寄寓。将来一切混合为一体,再向祖洲上的人询问吧。白云亭记

距婺之东百有五十里,其邑为东阳。未至邑四十里,其乡为懐徳。其山有曰八华山者,故文懿先生讲学之所也。山之麓,邑人许氏居之。其兄弟曰和伯,曰晋仲。自以其生也晚,不及登先生之门,幸尝私淑诸人,与有闻焉。顾瞻遗躅,流风余韵,又幸而未泯。山川草木,犹将被其荣矣。则吾寜能已其兴起之情乎?乃作亭山中,书其匾曰“白云亭”。白云者,先生故所自号也。因其自号而匾之,尚徳也。余闻之,许氏乃记之曰:儒者之学,尊本明统。宋南渡以来,朱子尝以是传之黄文肃公,文肃传之何文定公。文定之后,王鲁斋继之,金仁山又继之。至先生,葢五传矣。延佑乙夘、丙辰之间,天下承平,诸公贵人方事文治,闻先生名者,争欲辟致为时用。先生固辞,而侍御史赵公宏伟自金陵寓书,愿率弟子以事先生。先生留金陵踰年,乃归。从游者益众。以目眚不能见客,遂屏迹山中。诸生赢粮笥书,従者如故。去湫隘而就爽垲,畅湮郁而挹清淑。境与心会,业以专工,固一时之盛也。先生旣没,门弟子又自为学。逮今未六十年,何其微也?惟兹山表着,郡邑苍莽百里间,余翘而望之,欲従和伯访其故躅,曽不能一至焉。若先生之门,则尝洒扫矣。方年少气鋭,闻其所闻,而莫究其所以闻也;见其所见,而莫究其所以见也。又况其不得闻、不得见者,安能有诸身乎?事往而世已殊,志存而力不逮。今老矣,独不能己者何哉?万物同宇以生,而人在天地犹一物耳。自幼至老,大都不过百岁,而百岁在天地犹须臾耳。以须臾▯焉之生,而欲并天地以立,与天地以为终始者,岂有他哉?惟尽夫人所以为人之道焉耳。人之所以为人之道,其理命于天,所以为性者五;着于人,所以为伦者五。明而诚之,皆吾固有者也。虽先生之受于仁山,仁山之受于鲁斋,上泝朱子之传,有不得。窥者岂能外是以为敎乎?由朱子等而至于河南二程子,又等而至于先圣人孔子,岂有异然乎?故曰:以一物观万物,以一世观万世者,圣人也。圣也者,人之至者也;人也者,物之至者也。知其至而至之,吾虽不能以一观万,然去先生未逺,其道可识也。和伯之所尚,固有不能己者矣。和伯之弟晋仲,与余生同岁,学同志,又与余友呉君徳基先生之仲子存礼相友善。他日登斯亭,二三君子试以余言观之,则凡兴起其髙山景行之思者,不假他求而得之矣。故余于其登览之胜,风物之美,不暇摭而书焉。

煑石山房记

吾乡弃以诚,寓于医,而以煮石名其山房。山之人间而訾之,是何惑也?天食人以气,地食人以味,总总焉而生,噍噍焉而食。于是有稻粱果蔬,水土之品,以为饔飱酰酱菹蒲也;有牲牷鱼鳖鸟兽之肉,以为殽胔醓醢脯鱐也。皆养生之具,人所同也。今弃人之所同养,而取诸石焉,是以平墄砥砺之胚,而拟乎簠簋笾豆之实也;以瓌诡殊特之观,而等乎滫瀡甘旨之馈也。虽修火之利,均水之剂,旦旦而湛炽之,何足以餍饫人哉?于术亦左矣,窃为以诚不取也。或从而释之,何訾之过乎?圣人贵无体之礼,无声之乐,庸知天下不有无味之味乎?太山之磷,是为云母,熬之以玄水,渍之以秋露,可液而饮也。苻陵之砂,状如夫容,粉而内之甆釡,取紫背烹之,三伏可粒而食也。若是者葢多矣,故八石五母,亦至人之刍豢也。并天地而生,非若草木之华实,鸟兽之脂膏,岁一计而月一取也。故卫生者资之,非直已人之疾,起人之死,固将久视天地而不老也。古固有为之者矣,何独至于今而异然乎?以诚多禁方,其必有所受矣。以诚曰:“允若人言,是欲韩伯休我也。”吾尝曳逢掖之裾于公卿之门,人不我虞也;而今修刀匕之剂于三家之市,又何求哉?窃观于唐人韦应物之诗而悦之,不知其頥之解而颠冥也。请质诸妫仲子,仲子曰:“大道裂而百家之言兴,其淆也千百岁矣。天下无白不可以视石,天下无坚不可以谓石。物白焉无定白,物坚焉无定坚,恶甚石也。吾以公孙龙之言为幻矣。”比岁居金华山,闻有黄氏子初平者,又幻于龙也。其人牧坚耳,能叱山之石以为羊,惜无薪烝世,不得染指焉。以诚求之,幸置枣脯斋祓,而候诸山房之扃,将见其人矣。试以余言似之,母久事狡狯。吾有蹲鸱,旦来啖之,毋使人拟汝于觙也。

樗庵记

译距离婺州以东一百五十里,有一个县叫东阳。距离县城还有四十里,那里有一个乡叫怀德。乡中有座八华山,是从前文懿先生讲学的地方。山脚下居住着县里的许氏兄弟,哥哥叫和伯,弟弟叫晋仲。他们自认为出生得晚,没能登门向先生求学,幸而曾私下向他人学习,也有所闻知。回头瞻望先生留下的足迹,感受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又庆幸这些还没有泯灭;山川草木也将承受先生的光荣。那么我难道能停止心中的兴发感动吗?于是便在山中建造亭子,题匾为‘白云亭’。白云,是先生过去的自号。根据他的自号题匾,是为了崇尚他的德行。我听说此事,许氏便请我记下这些说:儒者的学问,尊重根本,彰明统绪。宋室南渡以来,朱子曾把这套学问传给黄文肃公,文肃公传给何文定公。文定公之后,王鲁斋继承它,金仁山又继承它。到了先生,已经是第五传了。延祐乙卯、丙辰之间,天下太平,诸位公卿贵人正致力于文治,听到先生名声的人,争相想征召他,使他为当时所用。先生坚决推辞,而侍御史赵公宏伟从金陵寄信来,希望率领弟子来侍奉先生。先生留在金陵一年多,才归去。跟随他游学的人更加众多。后来因为眼睛昏花,不能接见客人,便隐居山中。诸生带着粮食和书箱跟随他,仍然像从前一样。舍弃低洼狭窄之地而趋向高爽之处,排遣郁塞而吸纳清美之气;环境与心境相互会合,学业因此能够专心精进,这确实是一时的盛况。先生去世后,门下弟子又各自求学。到现在还不到六十年,为什么衰微得这样快呢?只有这座山显著地留下了他的遗迹,在郡县苍茫百里的范围内,我抬头远望它,想跟随和伯访问先生旧日的足迹,却始终不能前往。至于先生的门下,我曾经洒扫过那里。那时我年少气盛,听到了他所听到的,却没有探究他为什么能听到;看到了他所看到的,却没有探究他为什么能看到;更何况那些我没有听到、没有看到的,哪里能够存在于自身呢?事情已经过去,世道也已经不同,志向还在而力量却达不到。如今我老了,唯独这件事不能停止,是什么原因呢?万物共同处在宇宙中而生,人处在天地之间也不过是万物之一。从幼年到老年,大多不过百岁,而百岁在天地之间也不过一瞬。凭借这短暂微小的生命,却想同天地并立、同天地共始终,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要尽到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罢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其根本由天所赋;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本性有五种;加在人身上的,所以成为人伦的有五项。明白并诚实地实行它们,都是我们本来就具有的。虽然先生所受的学问来自仁山,仁山又承自鲁斋,上溯朱子的传授,其中没有不得其传的地方。难道考察学问的人还能在这些之外另立教法吗?从朱子等人上溯到河南二程子,又上溯到先圣人孔子,难道还有不同吗?所以说:能够从一物观察万物,从一世观察万世的,就是圣人。圣,是人的最高境界;人,是万物中最尊贵的。知道最高境界并努力达到它,我虽然不能做到由一物而通观万物,但距离先生不远,他的道理还是可以认识的。和伯所推崇的道理,本来有不能停止的地方。和伯的弟弟晋仲,和我同年出生,学习志趣相同,又与我的朋友吴君德基先生的次子存礼友善。日后登临这座亭子,诸位君子试着用我的话来观察它,那么凡是能够兴起仰慕高山、景行高德之思的人,不必另外寻求就能得到这种体会了。因此,对于这里登临观览的胜景和风物之美,我来不及一一摘取记述。《煮石山房记》我的同乡弃以诚寄身于医业,并以“煮石”命名他的山房。山里人偶尔对此加以讥议,这不是很迷惑吗?上天用气养活人,大地用滋味养活人,万物繁多地生长,人们咀嚼吞食它们。于是有稻米、粱米、果实、蔬菜以及水土所产之物,用来制作饭食、酰酱、腌菜和蒲菜;又有牲畜、鱼鳖、鸟兽的肉,用来制作菜肴、肉脯、肉羹、肉酱和腊肉。这些都是养生的用具,是人人共同需要的。如今弃却人们共同用来养生的东西,反而从石头中取用食物,这就像拿平整台阶和磨刀石的材料,来比拟簠簋笾豆中的食物;拿奇异特殊的外观,来等同于精美甘美的饮食。即使借助火的功效,调和水的剂量,每天把它煎煮得极热,又怎么足以使人吃饱呢?在医术上也走偏了,我私下认为以诚并不值得取法。有人替他解释,这样讥责他难道过分了吗?圣人尚且重视无形的礼、无声的乐,怎么知道天下就没有无味之味呢?太山的磷,就是云母,用玄水煎熬,用秋露浸泡,可以化成液体饮用。苻陵的砂,形状像芙蓉,研成粉放入瓷锅,用紫背草煎煮,三伏天可以做成颗粒服食。像这样的东西大概很多,所以所谓八石五母,也正是至人的食物。它们与天地一同生成,并不像草木的花实、鸟兽的脂膏那样,一年计算一次、每月采取一次。所以养生的人凭借它们,不只是治愈人的疾病、使死人复生,本来还将长久观察天地而不衰老。古代本来就有这样做的人,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反而觉得奇异呢?以诚掌握许多禁方,他一定有所承受和传授。以诚说:“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这岂不是要让我成为韩伯休吗?”我曾经拖着宽袖儒服的衣裾出入公卿之门,人们并没有把我当作值得谋求的人;如今在三家市上制作刀匕药剂,又有什么可求的呢?我私下读唐人韦应物的诗而为之喜悦,却不知他的下颐已经脱臼,神志昏乱了。请向妫仲子求证,仲子说:“大道分裂以后,百家之言兴起,它们的混乱已经持续千百年了。天下没有白色的东西不能叫作石,天下没有坚硬的东西不能叫作石。物体的白没有固定的白,物体的坚没有固定的坚,哪里有比石头更严重的呢?我把公孙龙的话看作幻术。”近年我住在金华山,听说有个黄氏子弟叫初平的,又像龙一样会施幻术。这个人只牧放坚硬的东西,能够呵斥山石使它们变成羊,可惜没有薪柴来蒸煮天下,不能让我也尝上一点。以诚前去求访他,幸好准备了枣脯,斋戒洁净,等候在山房门口,将要见到这个人了。请试着用我的话来比拟它,不要长久玩弄诡诈。我有蹲鸱,明天来吃它,不要让人把你比作觙。《樗庵记》

浦阳赵氏由宋至今,为邑望族,而彦嘉尤良谨,能交游四方贤士,与妫仲子为世契。仲子尝踰长山往过其家,山中有大木,有若栲若椿者焉,问诸山之人,莫之知也。至于邑郛,彦嘉舎客而饷之。仲子语以故,吾见大木有若栲若椿者,山之人弗我告,此何木也?彦嘉曰:「是其大本拥肿者乎,小枝拳曲者乎,此散木也。吾庵尝取以名之,庄周氏所谓樗者是也。」仲子曰:「吾辱交于子之门,少则从子之曾大父、大父游,既而奔走世途间,又从子之父子游,周旋进退庭戺间五十余年(阙)者(阙)者辟(阙)者拱矣。先世封殖,宜有嘉树,如王氏之槐,田氏之荆,安(阙)之散(阙)若栲若椿者,且吾观之,又未始有也。将自托于庄周氏,则子之家着孝慈,子弟慎礼节,生产力业益又丰衍矣。人皆知子之才也,何居乎?」彦嘉曰:「待物以为足者,徇外而忘内也;持已而不知戒者,见利而忘患也。吾岂藉夫拥肿拳曲者以为吾轮奂观美乎?吾岂自诡不欲人之规矩绳墨我乎?吾岂庄周氏之徒乎?以吾怅不谐于俗,俛而就之则矫,固而执之则倨,矫与倨,君子不由也。不若去智而任(阙)去术而任情,彼以我为散也(阙)不求用于我,不责备于我,庶若樗之全尽其天年乎?此吾志也,先生何索我之深哉!」仲子曰:「物以才而贵,以非才而贱;以有用而伐,以无用而全。故楩楠豫章、杶干栝柏、檖梓之属,世谓之文木;樗栎榕榖之属,世谓之散木。文木大者为栋梁为樿傍,小者为榱桷为枨闑,其用不可遽计,是宜贵也。散木大不中绳墨,小不中规矩,求栋梁樿傍者无所用之,求榱桷枨闑者无所用之,匠者不顾,是宜贱也。才而贵也,而或伐之;不才而贱也,而或全之,是才不如非才也。贵而用也,而或有故而舎之;贱而非用也,而或不虞而灾及之,是才犹愈于非。才也,物之相形,何算哉?此养生之所以难也。庄周氏得其一焉,彦嘉氏得其一焉,仲子则异矣。天之生才,非一朝夕而生也,非一朝夕而成也。合众才而言之,其亏成不同,其所负者异也。举一物而例之,其亏成不同,非其所负者异也。物有幸,有不幸也。人之所遇,或幸或不幸,皆天也。君子不贰,所以事天也。人皆知有用之用,而不知无用之用;知无用之用,而不知有用。以无用为用,有用者才也;以无用为用者,徳也。徳崇而道立,是不惟禔尔身,且裕尔家用,燕尔子孙矣。故曰:十年树之以木,百年树之以徳。彦嘉其树徳乎?或曰:否。彦嘉善医,其取诸虎目者,能己人之疾,是在炎帝之经。子与庄周亦夏虫耳。彦嘉笑而谢曰:何言之嵬也!请书以为吾庵之故实,俟夫志博物者辨之。

为善堂记

宋先生景濓旣辞翰林之职,今年朝于京师而归,余过(阙)见之,相与道旧故者累日。将别,复谓余曰:「吾兄景(阙)于故所居潜溪之上,取(阙)人之辞,名之曰为善,诸友记之矣。惟子(阙)可无以慰吾兄。」余谢曰:「先生观于天下之义理(阙)取,徒为侈大。尝征诸易:『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以是命于人,人具有之。当为而为之者君子也,不当为而为之者小人也。故君子为善,不求知于人,不冀报于天。余尝于其微而见焉。方少壮时,先生与余自城府抵其舎,于是获拜先生之大父赠太常少卿者塈,其先君赠礼部尚书者颀。然而伟朴,然而古,终日侍坐,不妄交一语,语即其平生所歴,不及他事。举酒共酌,欢然就醉,人不见其惰容,莫不以长者目之。与其族人居,族有犯之者不较也;与其乡人处,乡有犯之者不较也。恬然无几微眦睚意,乡人藉其赀力,自视以为得志,不知公固长者也。先生时在家庭,方业儒,出所学,奋不顾人之是非,人益以为迂阔。余虽戅雅,尊事之,敬礼之。天不与善人则已,茍与之,其必有达者欤?逮今五十年,遭值国家革命,访求儒雅,先生遂应聘而起,敷其硕学,润色鸿业。天子嘉其能,推恩及其先人,龙光所烛,昭若日月。于是先少卿、先尚书之厚徳纯行,乡闾以为不及事者,人皆识其可尊。自九重襮于天下,善积于人之所不知,而验于天之所由定,埀示子孙以为明训。岂若庸人徼一旦之幸,不再传而遂无余裕者哉?故曰:『徳厚者流泽光,徳薄者流泽卑。』徳之厚薄,存乎其人。善进而不已,则薄者可厚;善画于自止,则厚者可薄。余与先生老友也,而景渊又生同岁,余视之犹先生也。有言乌得不尽?故愿坚晚节如少壮时,不忘昔人任重道逺之意,斯为美矣。

香溪仁惠庙祷雨记

译浦阳赵氏从宋代直到现在,一直是本县的望族,而彦嘉尤其善良谨慎,能够同四方贤士交游,与妫仲子是世代交契。仲子曾越过长山到他家拜访,山中有大树,似乎是栲树或椿树,便向山里人询问,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到了县城,彦嘉留客并设饭款待他。仲子把这件事告诉他,说:“我看见大树像栲树或椿树,山里人却不告诉我,这是什么树呢?”彦嘉说:“是那种树干粗大而肿胀、枝条细小而弯曲的吗?这是一种散木。我曾取它来给我的庵命名,庄周所说的樗就是它。”仲子说:“我有幸同您家交往,年少时就跟随您的曾祖父、祖父游学,后来奔走于世途之间,又同您的父亲和您交游,在庭院内外周旋进退五十多年,(缺字)者(缺字)者辟(缺字)者拱矣。先世培植树木,本应有嘉树,譬如王氏的槐树、田氏的荆树,安(缺字)之散(缺字)若栲若椿的树,我却从未见过。您若要借庄周的话来自托,那么您家显扬孝慈,子弟谨慎礼节,产业也日益丰盛了。人人都知道您的才干,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彦嘉说:“把外物当作满足的凭借,是追逐外在而忘记内心;只知自守却不知道戒惧,是见到利益而忘记祸患。我难道会借助那些粗大肿胀、枝条弯曲的树木,来装饰我的房屋、追求外观美吗?我难道会自我欺骗,说不愿让人用规矩准绳来约束我吗?我难道是庄周一派的人吗?只是我惆怅于不能与世俗协调:低头迁就它就显得矫饰,固执坚持自己就显得倨傲;矫饰和倨傲,君子都不应采取。不如抛弃智巧而任由(缺字),抛弃权术而任由真情;那样他们把我看作散木,(缺字)不求任用我,也不要求我完美,或许就能像樗树一样保全天年吧?这就是我的志向,先生为什么要深究我呢!”仲子说:“树木因有才质而被看重,因无才质而被轻视;因有用而被砍伐,因无用而得以保全。所以楩、楠、豫章、杶、干、栝、柏、檖、梓之类,世人称为文木;樗、栎、榕、榖之类,世人称为散木。文木大的可以做栋梁和樿傍,小的可以做椽桷和门柱门槛,其用途不能马上计算完,所以应该受到尊贵。散木大的不能合乎墨线,小的不能合乎规矩,想求栋梁樿傍的用不上它,想求椽桷门柱门槛的也用不上它,木匠不理睬它,所以应该被轻视。有才而尊贵,却有时反而被砍伐;无才而卑贱,却有时反而得以保全,这样看来,有才还不如无才。尊贵而有用,有时却因故被舍弃;卑贱而无用,有时又因意外遭受灾祸,这样看来,有才仍胜于无才。有才与无才,不过是万物彼此比较,哪里能计算清楚呢?这就是养生困难的原因。庄周得到其中一端,彦嘉得到其中一端,而仲子我的看法却不同。上天生成人才,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成就的。综合众多才质来说,它们的亏损和成就各不相同,各自承受的东西也不同。只举一物作为例子来说,它的亏损和成就各不相同,并不是因为它所承受的东西不同,而是各有幸运与不幸。人的遭遇,有的幸运,有的不幸,都是天命。君子不存二心,所以能够侍奉天命。人人都知道有用之物的用处,却不知道无用之物的用处;知道无用之物的用处,却不知道有用之物的根本。把无用当作用,有用的是才;把无用当作用的,是德。德崇高而道建立,不仅能保全自身,还能使家庭富裕,使子孙安乐。所以说:栽培树木需要十年,培育德行需要百年。彦嘉是在培植德行吗?有人说:不是。彦嘉擅长医术,他从虎目中取药,能够治愈人的疾病,这见于炎帝的医经。” 你和庄周也不过是夏虫罢了。彦嘉笑着辞谢说:“这话多么怪诞啊!请把它写下来,作为我这座庵的事实记录,等待那些记述博物的人来辨明。” 《为善堂记》宋先生景濂已经辞去翰林的职务,今年到京师朝见后归来,我经过(缺字)去见他,彼此谈论旧事,连日不止。将要分别时,他又对我说:“我的兄长景(缺字)在原来居住的潜溪之上,取(缺字)人的话,命名为‘为善’,各位朋友都已经作了记文。只有您(缺字),不能不写些话来慰勉我的兄长。”我辞谢说:“先生从天下的义理中(缺字)取,若只是这样,未免过于夸大。我曾从《易》中考察:‘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道的是善,成就道的是性。上天把这种道理赋予人,人都具有它。应当做而去做的是君子,不应当做却去做的是小人。所以君子行善,不求被人知晓,也不希望上天报答。我曾在细微处见到这种情形。当年少壮时,先生和我从城府到他家,于是拜见了先生的祖父、赠太常少卿的塈,以及他的父亲、赠礼部尚书的颀。他们伟岸质朴而又古雅,整日陪坐,不随便说一句话;一开口就谈自己一生的经历,不涉及其他事情。举杯共同饮酒,欣然喝到醉倒,也不让人看见懒散的样子,人人都把他们当作长者看待。和他们的族人相处,族中有人冒犯他们,他们也不计较;和乡里人相处,乡里有人冒犯他们,他们也不计较。他们安然自若,丝毫没有计较怨恨的意思;乡里人凭借他们的财力,把自己看作得志,却不知道他们本来就是长者。先生当时在家中,正在学习儒业,拿出所学来实践,奋勇而不顾别人的是非议论,人们更加认为他迂腐空疏。我虽然愚钝,却一向尊敬侍奉他,对他恭敬有礼。上天若不眷顾善人也就罢了,假如眷顾善人,他一定会有通达的一天吧?到如今五十年,正逢国家变革,朝廷访求儒雅之士,先生于是应聘出仕,施展他的博大才学,润色国家的宏伟事业。天子嘉奖他的才能,推恩及于他的先人,皇恩照耀之处,明亮如日月。于是,先太常少卿和先礼部尚书深厚的德行、纯正的操守,那些乡里人以为来不及亲见的人,全都认识到他们值得尊敬。皇恩从九重宫阙播及天下,善德积累于人所不知之处,而在上天所决定的时机得到验证,垂示给子孙作为明白的训诫。难道会像庸人偶然得到一时的幸运,传不过两代便没有余裕了吗?所以说:‘德行深厚的人,流传的恩泽光大;德行浅薄的人,流传的恩泽卑微。’德行的厚薄,取决于人自身。善行不断增进,薄德可以变厚;善行若自我停止,厚德也会变薄。我和先生是老朋友,景渊又与我同年出生,我看待他就像看待先生一样。既然有这些话,怎么能不把它说尽呢?所以希望您像少壮时一样坚守晚节,不忘古人所说任重道远的志向,这就很好了。《香溪仁惠庙祷雨记》

洪武十有一年夏六月不雨,环郡之邑,厥田髙者爨圻,下者刚燥,陂泽既竭,原泉不通,稼日就槁,农民告病。郡邑修祷祀之礼,吁天叩神,或应或否,而旱熯如故。洎秋七月不雨,农民告病益急,从政者患之。兰溪距郡五十里,其邑旱不为灾。踰邑而西,又二十五里为香溪,入其疆则其泽之竭者演而注,其土之焦者淖而沃,田间芃芃皆美稼也。余为愕且喜,问诸父老,皆曰:“先是固旱矣,农告病矣,赖吾司征之长吉安刘君思忠而免于歉。乃六月己丑,君率父老祷于里之偃王庙,合百神而享之。明日丙寅,入蟠山祷于天津庙,庙故有大神曰泽润,曰泽沛,葢司龙者也。迎而致之,及途而雨。越三日戊辰,又大雨,犹未洽也。七月癸酉,君露跣道上祷之益虔,明日甲戌,神应之以雨。越三日戊寅,又大雨,吾稼仰之以足,靡不就实,是则神之赐也,君之贶也。吾民戴之,每食恨不尸而祝焉。”余闻而愈愕,刘君非有民社者,曷为而及是哉?既而过友人之门,陈如圭氏、呉徳璋氏皆曰:“诚如父老言,然不寜惟是,往年祷雨脱我于藴隆之毒,亦惟君慺慺以将事,吾惧无以报之,则着为咏歌之辞,而今又重蒙徳焉。其感而应也,灼有攸征矣。”向使吾二人言之,人孰信之?使吾乡人言之,虽信而未必深也。今先生幸辱临兹土而寓目焉,咨及下走,走不敢隐,惧余言不足以侈君之贶,不于先生圗之而孰圗之?先生茍不鄙夷,得托诸文字,庶其传信矣乎?余谢而退。他日童良仲至郡,则具其事以请。春秋讥不闵雨而着喜雨,善其有志于民也。今郡邑犹古侯伯之国,従政者孰不有志于民?寜风旱逆时雨,凡礼之所当为者,悉致力焉,而犹莫能致其所难,必刘君一司征耳。其职不过榷货财,督税课,取诸商贾之类,与郡邑有民社者异矣。顾不忍农人之无稼,殚厥心而拯之,天亦辄应之,岂有他哉?宇宙分事,即吾分事。昔江西陆子尝有是言,君固习闻之矣。况其近者,一视同仁而无间可也。天之仁爱吾民,恒欲厚其生,不幸而丁斯之旱,岂使之无孑遗哉?故一夫致其格,一乡遂其育,积诚之至,则天心顺,成之矣。余取乡人之言论着君之美,以见喜雨者能闵雨也。不临民而有志于民,尤所善也。此《春秋》之义,是宜书之,以告来者。

胡仲子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胡仲子集巻八

(明)胡翰

撰

嘉禾颂

至正戊子秋,杭之皋亭山,厥田有嘉禾焉。里父老言状,有司余闻其事,稽诸故实。有大瑞,有上瑞,有中瑞,有下瑞。凡嘉禾、芝草、木连理,皆下瑞。其名物十有四。天人之际,至徳感则和气应,和气应则休祥臻。欣合煦育,纷纶翕赩,恒因物以着,不期而至。代纪厥美,五行土爰稼穑,万种之命悬之。虽景星、庆云、甘露、醴泉诸福之物,较其利泽,未有侔者。而以为白狼、朱鴈、赤兎之不若,则唐人议者过矣。圣人南面而修六府,用八政,贵食重榖,其所崇者,非以瑞也。况时和岁丰,而今重以瑞告,是乃天地侈兹灵贶,昭示兆人。如榖闗、元山之产,有国者视之宜有加焉。昔天降嘉种于后稷,而《生民》之诗作;唐叔得禾,献于天子,而《嘉禾》之书旅。草野之臣,惧无以铺扬国家盛美,如《诗》《书》所载。窃感父老之言,不胜畎畆之忠,谨拜手稽首以献颂,不足荐于登歌,庶或采而被之民俗,亦康衢击壤之遗音云尔。颂曰:

天降嘉种,烝民乃粒。着自六府,滋布九域。大江以南,淛为奥区,赋税所出,厥田孔腴。接畛百万,土膏殚发,污邪宜稻,日茂如抠。有芃者苗,一本而敷,纷其百穗,盈仞之余。润濯醴泉,秀疏瑞日,既坚且好,既颖且栗。季穉来告来谂,厥故耆艾惊嗟,前斯未睹。倾郛阗野,聚观窃咏,相畆攸存,农夫之庆。嗟时农夫,东作是勤,我播我耰,我耔我耘,驱我蟊螣,媷我稂莠。恶知其它,而畀斯佑。人亦有言,靡不有自,和气致祥,乖则致异。孰叅爕理,孰秉经纶?埀休锡羡,自我相臣。相臣曰:「否,惟圣天子。天子临御,克任克使。大夫卿士,雝雝济济,左右克让,共期于治。」荐兹馨香,不大声色,昭格泰贝,浑沦密勿。上帝降监,率育元元。时雨时旸,时燠时寒,风亦时若。岁迄用康,坤元富植,媪灵効祥,景星庆云,非瑞之大,白狼朱鴈乃其小者。善政养民,稼穑惟寳,惟寳之瑞,终羡且好。嘉禾既旅,皇徳弥宣,致此不易,保之惟艰。昔在成王,辅惟周公,受天之赐,不有于躬,曰敬曰戒,王心罔懈,靡骄靡吝,惟公履慎,渐仁摩义,教以化之,制礼作乐,范而陶之。明明我朝,监兹勿渝,小臣作颂,征在诗书。

瑞竹赞(并序)

译洪武十一年夏六月没有下雨,郡境四周的县邑,高处的田地干裂得可以生火,低处的田地坚硬干燥,池塘水泽已经干涸,原野泉水也不流通,庄稼一天天枯槁,农民报告困苦。郡县举行祈祷祭祀的礼仪,向天呼吁、叩拜神灵,有时得到回应,有时没有回应,但旱灾炎热如故。到了秋七月仍不下雨,农民的困苦更加急迫,执政者为此忧虑。兰溪距离郡城五十里,那里的旱情没有造成灾害。越过县城向西,再走二十五里就是香溪,进入它的境界,干涸的水泽便又流动汇注,焦枯的土地便变得泥泞肥沃,田间禾苗茂盛,都是好庄稼。我既惊讶又高兴,向父老询问,他们都说:‘在此以前本来也是旱灾,农民也已困苦,幸亏我们的征税官长、吉安刘君思忠,使我们免于歉收。六月己丑这天,刘君率领父老到乡里的偃王庙祈祷,汇集百神来祭享。第二天丙寅,进入蟠山到天津庙祈祷。庙中原有大神,名叫泽润、泽沛,大概是掌管龙的神。把它们迎来请出,走到半路就下雨了。过了三天戊辰,又下大雨,但仍未完全充足。七月癸酉,刘君赤脚露体在道路上祈祷,更加虔诚;第二天甲戌,神便以降雨回应。过了三天戊寅,又下大雨,我们的庄稼仰赖这场雨而得以充实,没有不结实的,这就是神的赐予,也是刘君的恩惠。’ 我们的百姓拥戴他,每次吃饭都遗憾不能亲自主持祭祀来祝颂他。”我听了更加惊讶:刘君并不是掌管一方百姓的官员,为什么能做到这样呢?后来我经过友人家门,陈如圭、吴德璋二人都说:“确实如父老所说,不仅如此,往年祈雨使我们脱离酷热的灾害,也是刘君勤勉地主持此事;我们害怕没有办法报答他,便写成歌咏之辞,而今又再次蒙受他的恩德。他的诚意感动神灵而得到回应,确实有明显的征验。假如只是我们两人这样说,谁会相信?假如让我们乡里人来说,虽有人相信,却未必深信。如今先生幸而屈尊来到这里并亲眼看见,又询问到我,我不敢隐瞒,只怕我的话不足以夸扬刘君的恩惠;不请先生为他记述,又请谁来记述呢?先生如果不鄙弃我,让这些话托付于文字,或许就能流传而成为可信的记载吧?”我辞谢后退下。后来童良仲到郡城,便把事情全部写出,请我作记。《春秋》讥讽不怜悯旱灾,却记载喜雨,是赞许它有志于百姓。如今郡县仍如古代侯伯的封国,执政者谁没有志于百姓呢?宁可风旱违逆时令,凡礼仪上应当做的,都竭力去做,却仍不能做到最困难的事,偏偏只是刘君一位征税官做到了。他的职务不过是专卖货财、督促税课,从商人中征取财物之类,与掌管百姓社稷的郡县长官不同。” 只是他不忍心农人没有庄稼,竭尽心力去拯救他们,上天也总是立即回应,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宇宙间分内的事情,就是我分内的事情。过去江西陆子曾有这样的话,刘君本来就熟悉听闻。何况在距离较近的事情上,也应一视同仁而没有间隔。上天仁爱我们的百姓,总想使他们生活富足;不幸遭逢这样的旱灾,难道会让他们一个也不剩吗?所以一个人尽到感通之诚,一个乡里便得到养育;积累诚意达到极点,天心就顺应,事情便能成功。我采纳乡人的话,论述刘君的美德,以说明记载喜雨的人也能怜悯旱灾。不在百姓之上任职却有志于百姓,尤其值得称善。这正是《春秋》的义理,所以应当写下它,告诉后人。《胡仲子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胡仲子集》卷八 (明)胡翰 撰 《嘉禾颂》至正戊子年秋天,杭州皋亭山的田地里长出了嘉禾。乡里父老说了它的形状,官府又把我听闻的事情同旧有的记载相互考核。祥瑞有大瑞、上瑞、中瑞、下瑞。嘉禾、芝草、连理木,都属于下瑞。它的名物共有十四类。天人相接,至高的德行感应,和气就会回应;和气回应,吉祥就会到来。万物欣然相合,受到温暖养育,纷纷繁盛明丽,通常借助具体事物显现,不期而至。历代都记载它的美好。五行中土主管稼穑,万物的性命都悬系于此。即使景星、庆云、甘露、醴泉等福祥之物,比较它们的利益和恩泽,也没有能与嘉禾相当的。若说嘉禾还不如白狼、朱雁、赤兔,那是唐人的议论错了。圣人面南而治,修治六府,推行八政,重视食物、看重谷物;他所崇尚的,并不是祥瑞本身。何况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如今又以嘉禾来报知祥瑞,这是天地特别施予灵异恩赐,昭示给百姓。像谷关、元山所产的祥瑞,有国者应当更加重视。昔日上天降下嘉种给后稷,于是作了《生民》诗;唐叔得到嘉禾,献给天子,于是作了《嘉禾》之书。身处草野的臣子,害怕没有办法像《诗》《书》所记那样,铺陈宣扬国家的盛美。我私下感念父老的话,不能胜任田野百姓的忠心,谨恭敬地拜手稽首献上颂辞;虽然不足以荐于登歌,但希望或许能被采录,传播到民间风俗中,也算是康衢击壤的遗音罢了。颂曰:上天降下嘉种,众民于是得以食粮充足。祥瑞显现在六府,滋长遍布九州。大江以南,浙江是富庶的腹地,赋税由此出,田地极其肥沃。田畴相连百万,土壤肥力充分发挥;低湿田适宜种稻,禾苗一天比一天茂盛,如同不断抽发。有茂盛的禾苗,一株便铺展开来,繁多的穗子有百数,充满高达一仞有余。禾苗受到醴泉滋润洗濯,秀美舒展于祥瑞的阳光下,既坚实又美好,既抽穗又结实。年少者来报告、来询问,年长者却因这件事惊叹,说从前从未见过。城郭倾动、田野充满人群,大家聚集观看,私下吟咏;只要有田地的地方,都成为农夫的庆贺。啊,正值农时,农夫勤劳进行春耕;我播种,我耰地,我培土,我除草;驱除我的蟊螣,拔除我的稂莠。哪里知道还有别的,只知道上天把这种佑助赐给我。人们也有句话:没有什么不是有缘由的;和气导致祥瑞,乖戾便导致异象。是谁参与调和治理?是谁掌握经纶大政?降下吉祥、赐予福祉,是由于我们的宰相。宰相说:‘不是我,都是圣明的天子。天子临朝执政,能够任用人才、使用贤能。大夫卿士和谐而济济一堂,辅佐左右而彼此谦让,共同期待天下得到治理。’进献这些馨香之物,不张扬声势,不炫耀声色,光明地感通于泰贝,深沉而勤勉地处理政务。上帝降临监察,普遍养育黎民。雨水、阳光、温暖、寒冷都合乎时令,连风也和顺适时。年终因此安康,坤元富厚而滋生万物,大地神灵显效降下祥瑞;景星、庆云还不是最大的祥瑞,白狼、朱雁只是较小的。” 善政养育百姓,稼穑才是最宝贵的;以稼穑为宝所显出的祥瑞,终究美好而可羡。嘉禾已经列为祥瑞,皇上的德行更加彰明;招致这样的祥瑞并不容易,保守它却尤其艰难。从前成王在位,辅佐他的是周公;接受上天的赐予,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说要敬畏、要戒慎,君心不能懈怠,不可骄傲,不可吝啬,只有周公履行谨慎之道,渐进于仁,磨砺于义,以教导感化成王,制定礼制作乐,树立规范陶冶他。光明盛大的我朝,应当以此为鉴而不改变。小臣作颂,所征引的依据在《诗》《书》中。《瑞竹赞》(并序)

上人仁公居智者之明年,得瑞竹于山中,命工即雷音堂之南植之。一本双干,其髙不过数尺,而云仪雪操,离立对耸,翛然君子之风。上人乞余赞,余笑曰:「上人视天下一切物,无所好也,何取于是乎而以余言为也?」按戴氏谱,凡竹之别类六十有一,而瑞竹不常有也。由其不常有,故人异之。人异之,则不谓之瑞,不可也。古者王政升平,则福草生于庙;贤不肖位不相踰,则平露生于庭。余不复见,而于上人获是竹观之,亦岂有致之者乎?然非有也。吾闻懐盛徳,其心潜天而天潜地,而地虽有鬼神,莫测其际,故能无迎也,无将也,无为而无不为,无感而无不感,无不感而无不应。动者有知而自化之,植者无知而自生之。有知无知,生生化化,皆吾性中物尔。果何取于是乎?此上人之所以寓意也。乃为之赞曰:

有籊者,植在堂之下。髙节对耸,其美无度。泠然清风载沐,甘雨惟是徳人永保贞固。

文官花赞

草木之植,锺美于天地,着见于古今者,其品多矣。大率以不恒有为瑞,以不多得为贵。华平宾连,紫脱阔阅,国家之瑞也。旷代始有之。扬之琼花,润之玉蕊,天下之美也。岂世所多得哉?物皆然。今镇江其地,即润也。范氏世居之,为望族。有花曰文官,先世所植也。自呉中富人及京洛公卿之家,斥苑囿,饰亭馆,竞一花一卉之竒,以夸示世俗,极游观之娯者,往往求若是花,蔑乎未有闻也。当唐之世,惟学士院有之。其曰文官,意亦以是耶?范氏世业儒,以诗书起家,为令宰,任司臬者,衣冠相望于宋元二百年之间。其于是花,亦有不期而符者邪?天地生物,自形而色,白者不能以为绯,碧者不能以为紫。今以一植而具有其美,一日而递为之变,其得于造化之妙,非人力能致之。唐人以戎王子为异花,若文官乃异花也。夫以造化所锺之异,天下不多得之物,而又植于衣冠之族,又有名公卿如辛幼安者,本其所自而书之,制为乐府以歌之。虽谓之美瑞可也,而曾不厕于琼花玉蕊之列者,葢范氏故阀阅也。其花先世所植,手泽也。非若蕃厘招隐老佛之宫,琼花玉蕊,人得趋而见之,使人得而见之,有力者将取而去之矣。则范氏珍之宜至,而传之不广也。天下之物,负其所有,不自见于世者,皆是类也。余老矣,于世无所好,顾以平生不知有此花,一旦闻之,可为寡陋之叹,不能无幼安豪发之情焉。乃述其事以贻其后人,从而为之赞曰:

泰圜委和,嘉植挺生,抱素含贞,扬采代荣。如彼命服,品秩有章,下民所望,君子之光。我征前闻,厥类匪一。瑞木四照,神芝五色,不贵异物,迈种厥徳。于古有训,君子是式。

南极老人赞

猗若老人,成象在天,食气之母,居物之先,乐有寿考,得之自然,申锡下土,何千百年。

怡颜斋铭

衢之超化寺,昔紫阳朱子、东莱吕子尝寓焉。寺故有云山阁,有怡颜亭。兵兴以来,悉废为郡城,漫不复识矣。惟朱子所书亭匾石刻,余于祝仲文家见之。仲文有吏能,退居委巷,诵习犹诸生也。遂名其斋曰「怡颜」。以余尝事二子之学,来征言,乃为之铭曰:

万物芸芸,孰怡尔颜?人之感召,日寻乎前。茍物于物,与物俱迁;不物于物,宅心孔渊。内欲不萌,外不能干。以一观万,参彼两间,流峙动静,匪山则川;飞跃上下,匪鱼则鸢。春木既荣,冬卉亦妍。化育流行,精赜具宣。干确坤隤,形附象悬。凡厥有生,靡不可观,皆吾之与,靡不可欢。惟不梏于私,乃乐其天。

处约斋铭

郡诸生徐吉,从师受业,所处甚约也。既名其轩,乞余铭之。

惟士尚志,必慎厥守。处约非难,固穷在久。赋命在天,靡不有定。富不可求,贫亦何病。鹑衣百结,华于黼黻;陋巷一箪,甘于鼎食。相古哲人,何乐于兹?爰有良贵,亶其不赀。茍见其大,我心则泰。外物细故,曽何芥蔕?我约非约,其获孔阜;其畜孔厚,徳音斯溥。尺蠖之伸,贵乎能屈;鸩毒之懐,寜不可惕。我告尔吉,盍忍尔性?道贵责成,养当聴命。先民之言,罔或弗敬。

敬身斋铭

池氏居永康之荆洲,莘仲即其居而辟室焉,曰“敬身”。征铭于妫仲子。仲子曰:“莘仲,其知本乎?道无往而不在,君子无往而不敬,何独吾身为然乎?葢三极之道,人参其间,大之为天地,幽之为鬼神,伙之为万物万事,其理有一不备于我乎?能敬其身,则将无不敬矣。敬身有道,心为之宰;存心有道,一为之主。彼静而固,动而梏者,俱失之矣。莘仲其慎持之,吾将以观徳焉。”乃铭曰:

繄厥生参天地,彼睢盱,何藐尔?六凿披,七情炽,递感忽,畴克制?返诸躬,道孔迩。惟天君实司契,正尔容,定尔志,俨若思,肃如祭。慎尔独,恪尔事,贯动静,合内外。贞夫一,斯为贵。纯不已,圣可企。赫有临,惕无怠。

无逸斋铭

译上人仁公住在智者山的第二年,在山中得到瑞竹,命工匠把它种在雷音堂南面。一株两干,高不过数尺,却有云一般的仪态、雪一般的操守,分立相对而挺拔高耸,潇洒地表现出君子的风度。上人请我作赞,我笑着说:“上人看待天下一切事物,没有什么特别喜爱,为什么偏偏取法于这株竹子,还要以我的话来赞它呢?”考察戴氏竹谱,竹子的种类共有六十一种,而瑞竹并不常有。正因为不常有,所以人们认为它奇异;人们认为它奇异,就不能不称它为瑞竹。古代王政太平,庙中便生福草;贤者与不肖者的地位不相逾越,庭中便生平露。我如今再也见不到那些现象,却从上人这里得到这株竹子来观看,难道也有招致它的人吗?然而其实并没有特意招致它的人。我听说怀有盛大德行的人,他的心潜藏于天,天又潜藏于地;即使天地间有鬼神,也不能测知其边际,所以能无所迎接、无所送别,无为而无所不为,无所感而无所不感。活动的有知之物有自我变化,栽植的无知之物自行生长。有知无知,生生化化,都是我本性中的事物罢了。果真还需要特别取法于这株竹子吗?这就是上人寄托的意思。于是为它作赞说:有一株修长的竹子,种植在堂屋下面。高高的竹节相对挺立,它的美好没有限度。清风泠然吹拂,甘雨滋润;只有这样,德行之人才能长久保持坚贞。《文官花赞》草木的栽植,承受天地的美好,显著于古今的,品类很多。大体上,不常有的就称为祥瑞,难以得到的就显得珍贵。华平、宾连、紫脱、阔阅,是国家的祥瑞,隔很长时代才出现一次。扬州的琼花、润州的玉蕊,是天下的美物,哪里是世间常能得到的呢?万物都是如此。如今镇江就是古代的润州,范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是当地望族。有一种花叫文官花,是先世栽植的。吴中的富人和京洛公卿之家,往往斥资修建苑囿、装饰亭馆,争相搜求一花一草的奇异,以向世俗夸耀,极尽游观之乐,却常常求访这种花,几乎从未听说有人得到。唐代时,只有学士院有这种花。称它为文官,意思也许正在这里吧?范氏世代以儒业为业,凭诗书起家,担任县令、宰辅和司臬之职的人,在宋元二百年间接连不断。他们同这种花之间,难道也有不期而然的相合吗?天地生育万物,从形状到颜色各有定分,白的不能变成绯色,碧的不能变成紫色。如今一株花却同时具备各种美色,并且一天之内不断变化,它所得自造化的神妙,不是人力能够造成的。唐人把戎王子视为奇花,像文官花才是真正的奇花。” 这种由造化聚集而成的奇异之物,天下难以多得,又种在衣冠世族之家;还有辛幼安这样的名公卿,追溯它的来历并记述下来,制成乐府歌咏它。即使称它为美好的祥瑞也可以。然而它竟没有列入琼花、玉蕊之中,大概是因为范氏本来就是世代显贵之家。这花是先世栽植的,是祖先手泽的遗存;不像蕃厘、招隐等仙佛宫观中的琼花、玉蕊,人人都能前往观看,既然人人都能看见,有势力的人就可能把它取走。所以范氏珍爱它到了极点,流传也不广。天下的事物,拥有它却不自行显露于世的,都属于这一类。我已经老了,对世间没有什么爱好,只是平生不知道有这种花,一旦听说,不免感叹自己见闻浅陋,也不能没有像幼安那样的豪情。于是记述这件事留给范氏后人,并作赞说:上天周遍地施布和气,美好的植物挺拔生长;怀抱素质,含有贞正,发扬光彩,代代繁荣。正如天子赐予的命服,品级等第都有章法,是百姓所仰望的,也是君子的光辉。我考察前代的记载,这类祥瑞并不只有一种:瑞木四面照耀,神芝呈现五色。不要以奇异之物为贵,应当超越种植它们的功德。古代已有训诫,君子应当以此为法式。《南极老人赞》啊,这位老人,在天上形成星象,是以气为食的根本,居于万物之前;他以长寿为乐,长寿得自自然;把长寿福泽反复赐给下界,岂止千百年呢!《怡颜斋铭》衢州的超化寺,从前紫阳朱子、东莱吕子曾经寄居在那里。寺中原有云山阁和怡颜亭。自从战争兴起以后,全都毁坏并改作郡城,漫无痕迹,再也辨认不出了。只有朱子亲笔书写的亭匾石刻,我在祝仲文家见过。仲文有做官办事的才能,退居在偏僻小巷中,却仍像诸生一样诵读学习。于是他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怡颜”。因为我曾学习二位先生的学问,他来向我求言,于是为他作铭说:万物纷纷繁茂,什么能使你的容颜喜悦?人的感受和感召,每天都在眼前寻找。假如被外物所役,就会随外物一起变化;不被外物役使,心就安居于深广之境。内在的欲望不萌发,外物就不能侵扰。由一物观察万物,参照天地之间的一切;流动和峙立、运动和静止,不是山就是川;飞翔和跳跃、上升和下降,不是鱼就是鹰。春天的树木已经繁荣,冬天的花草也同样美丽。化育流行,精微深奥之理都得到显现。天干坚固,地坤倾陷,形体依附于形象而显悬。凡是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不可观赏的,都是与我相亲与的事物,没有不可喜爱的。只有不被私欲拘束,才能享受它们自然的天性。《处约斋铭》郡中的诸生徐吉跟从老师学习,居处十分简朴。已经给他的书斋命名后,请我为它作铭。士人最看重志向,必须谨慎守持。处在简约境地并不难,长久安于困穷却很难。人的禀赋命运在天,没有什么不是早有定分。富贵不可强求,贫穷又有什么可忧患的?衣服补丁百结,却胜过华美的礼服;住在简陋小巷,只有一箪饭,却甘美胜过鼎食。观察古代贤哲,他们有什么乐趣正在这里。还有一种真正尊贵的东西,确实不可估量。假如看见它的广大,我的心便安泰。外在事物都是细小的琐事,哪里值得介意?我的简约并不是简约,所得却非常丰厚;所积蓄的也非常深厚,德行的声誉于是广泛传播。尺蠖的伸展,贵在能够先屈曲;鸩毒藏在怀中,难道不值得警惕吗?我把这些告诉你徐吉,你为什么不克制自己的性情呢?道在于重视成就,修养应当听从天命。前人的话,没有一句不应敬奉。《敬身斋铭》池氏居住在永康的荆洲,莘仲就在居所旁开辟一室,命名为“敬身”。他向妫仲子求铭。仲子说:“莘仲,你大概懂得根本了吧?道无处不在,君子无处不敬,为什么偏偏只是自身如此呢?三极之道中,人参处于天地之间;大的方面是天地,幽深的方面是鬼神,繁多的方面是万物万事,其中的道理难道有一样不完备于我自身吗?能够敬慎自身,就将没有什么不敬了。敬身有方法,以心为主宰;存养此心有方法,以专一为主。那种静时固执、动时受拘束的状态,都是失其正道。莘仲应当谨慎持守,我将由此来观察你的德行。”于是作铭说:你的生命参合天地;那样睁大眼睛向外张望,为什么如此渺小?六个感官的孔窍洞开,七种情感炽盛,交替受到触动而忽然发动,谁能控制?返回自身,道理其实非常近。只有天君之心真正掌管契合;端正你的仪容,安定你的志向,庄严得像在思考,肃敬得如同祭祀。谨慎独处时的念头,恭敬地对待你的事务;贯通动与静,合一内与外。守住专一,这才是可贵;纯正不止,圣人境界也可以企及。光明地面对上天的监察,警惕而不要懈怠。《无逸斋铭》

浦阳郑仲舒,名其斋曰《无逸》,志为学也。其友胡翰铭以朂之曰:

书言无逸,稼穑孔艰,念我学徒,遑集于安。上帝降衷,有赫其命。其命有赫,日罔弗竞。曰明,曰诚,终始是资。惟敬惟义,内外不违。毋谓跛鳖弗如良骥,茍力于行,千里可至。逮其无息,与圣合徳,与圣合徳,与天为一,道岂逺而厥几孔微,心焉一肆,即汝自弃。彼月而迈,此日而征,无或尔优游荏苒,百龄。

汉榱题硏铭

有汉榱题其篆曰「长乐未央」,髙帝时陶旊物也。僧用中作砚,金华胡翰铭曰:

天埀范地,合质圜覆九重,遗者一于以用之。懿文徳,汉鼎可移,兹不泐。

居易斋箴

鲁氏子浚,文常山之秀也。尝即山中辟斋,曰“居易”,而力学焉。今将适京师,来谂于余,大惧替厥服。余闻诸《易》:“素履之往,独行愿也。”茍行其愿,进退不渝也。箴曰:

大道易易,其平如砥。人具是臻,亦具是履。相彼小人,胡昧厥理?舎其康庄,自投偏陂。抵巇为髙,入坎不止。惟兹君子,宅心孔夷,安吾之素,适分之宜,与时屈伸,以范驱驰。君子居易,小人去之。天畀有生,夫岂逺而?徇义则公,徇利则私。辨之不早,颠具逐迷朂哉!君子尚慎厥几。

尚节斋箴

余友徐则常,名其斋曰“尚节”,将隐居以求志也,请箴于余。久而未之措焉,今以病稍间,乃为之箴曰:

四时之序,节以成岁;万物之理,节以成礼。非有资于差品,乃自然之裁制。何人生之多欲,忘吾性之所贵?利不盈于锥刀,訹之而心醉;势不重于丘山,临之而魄裭。如枭如獍,如狐如鼠,合朋为同,恬不为异。盍不观夫泽上之水乎?满则溢,节则止。而况人欲之横,甚于倒海,不有砥柱,何以见夫君子?人皆琭琭,已独珞珞;人皆诺诺,已独谔谔。是犹未也,将求其至焉。易贵甘节,其次安节,其次苦节。甘节者,颜渊、曽参是已,露肘而商歌,瓢饮而自乐。安节者,晏婴、原宪是已,贵而能俭,贫而不病。苦节者,黔娄之属是已,困而不返,死而无悔者也。子将何居?以苦则不可,贞以安则未能,企合亦曰尚而已。尚也者,非矫也,树不拔之操,厉匪石之志,不顾人之毁誉,存吾义而已。毋行乎怪,不安其素;毋习乎狷,不知其固;毋恃其不折,过于戾契;毋信其不湼,流于污阏。子其慎之,是亦可矣。抑有大者焉?《易》本无体,神亦无方,恒则有往,节用有亨。阴阳相错,变化纵横;晦明相禅,通塞往还。故钓渭之叟起而兴周,耕莘之夫举而佐殷,傅说弃版筑而为相,胶鬲舎鱼盐而得君。功存乎社稷,泽被乎生民,不知一介而轻天下,常以万物而同吾身。此非吾之所尚者乎?非圣智其能乎?是逹节也。子其识之。

严氏子字辞

男子冠而字,礼也。未冠而字者,礼之变也。父母欲其蚤知而夙成也。严侯之四子皆幼,既字而告之,又请于余,意犹古也。古者字有辞,礼变而辞不可废也。乃为之辞曰:

鼎也,和不和,无以调吾味,其失也戾;恭也,敬不敬,无以直吾内,其失也伪;雄也,权不权,无以行吾义,其失也蔽;溥也,周不周,无以广吾惠,其失也比。惟周也,得仁之用;权也,持义之制;敬也,存礼之本;和也,适乐之趣。仁义礼乐,斯罔不备。告尔余言,暨尔父之志,尚笃于尔躬,毋徒善其名字也。

禇士文字说跋

钱塘禇士文以字行,以善篆▯称缙绅间,或即其字而书之,而告之。士文佩之以求益焉。余以为天地变化,凡成形成象者皆文也。日月之运行,山川之流峙,其光华精润之发,孰加焉?其在于人,则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是之谓人文焉。尧舜之治化,所以成乎此也;孔孟之道徳,所以得乎此也。故文之至者,称尧舜、孔孟。彼以言语字画为工者,殆其次也。今世俗之人,往往索余于文字之间,余恒患之。故余不敢以篆隶之工为尽士文之能,盍亦敛其华而求其志者焉?天下之文,不在于子,则在余矣。

欧阳文忠公急就章跋

文忠公在史馆日,朝廷大制作皆出其笔,而余力顾有及于小学家之流。其文葢本汉黄门令史游,而稍变其体。昔游仿凡将为《急就篇》,未叙长安泾渭(阙)术后人増以齐国、山阳二章。意公取州名裒次者,亦縁此也。公之手泽散在人间,往往获见于兵火之余,皆行书片纸,未有若此之凝重茂美,终巻无一字茍者。自当与其文共传,为世所寳也。今上人贤公以为草堂所蓄旧物,不欲辄出示人。吾恐非文忠之意,故常欲取皇象、锺繇、王羲之所书《汉急就章》,与此合为一巻,模而刋之,备小学一家,以广其传云。

朱文公书虞帝庙乐歌跋

译浦阳郑仲舒把他的书斋命名为《无逸》,以此表明求学的志向。他的朋友胡翰作铭来勉励他说:《尚书》说“不要贪图安逸”,因为稼穑极其艰难;想到我这些求学的人,怎么能安居于安逸呢?上帝降下正道,那命令多么光明。它的命令如此光明,每天没有不努力奋进的。要明察,要诚实,始终都凭借这两点;要敬慎,要合义,内外不可违背。不要说跛脚的鳖不如良马,只要努力前行,千里也可以到达。等到一刻不停地前进,就能与圣人合德,与圣人合德,也就与上天合一。道难道很远吗?它的关键极其微妙;心一旦放纵,就是你自己抛弃自己。月亮已经运行,太阳每天前进,不要让你的人生在优游拖延中度过百年。《汉榱题砚铭》有一方汉代的榱题,上面篆刻着“长乐未央”,是汉高帝时陶制的器物。僧人用中把它制成砚,金华胡翰作铭说:上天垂下法则,大地承受其质;圆形覆盖九重天,遗留下来的这一件器物,专门用来使用。美好的文德,即使汉代鼎器也可以移易它;唯有此物不会磨灭。《居易斋箴》鲁氏子鲁浚,是常山文士中的秀异者。他曾在山中开辟书斋,命名为“居易”,并努力求学。如今将要前往京师,来向我请教,深怕废弃了自己的学业。我听《易》说:“穿着朴素的鞋履前行,是独自实行自己的愿望。”如果实行自己的愿望,无论进退都不会改变。箴曰:大道平易又平易,平坦得像磨刀石。人都具备这条大道,也都可以沿着它行走。看看那些小人,为什么昧于这个道理?舍弃康庄大道,自己投入偏斜险僻之路;把触犯险隙当作高明,陷入坎坷仍不停步。只有君子,内心极其平坦,安守自己的本分,适合分限的宜当,随着时势屈伸,以此作为驾驭奔走的准则。君子安居平易之道,小人却背离它。上天赋予众生生命,道难道很远吗?遵循义就是公,追逐利就是私。若不能及早辨别,便会一同颠倒、逐渐迷失。勉励你啊!君子尤其应谨慎对待最初的征兆。《尚节斋箴》我的朋友徐则常把他的书斋命名为“尚节”,将要隐居以求得自己的志向,请我作箴。过了很久还没有写成,如今病情稍有间歇,才为他作箴说:四时的次序,凭借节制而成就一年;万物的道理,凭借节制而成就礼。它不是借助外在资质来区别品类,而是自然的裁制。为什么人有这么多欲望,忘记我本性的可贵?利益不满一锥一刀,却能诱惑人使心醉;权势不重于丘山,却能临身使魂魄丧失。像枭,像獍,像狐狸,像老鼠,结党相同,却安然不以为异。为什么不看看泽水上面的水呢?水满便溢,有节制便停止。何况人的欲望横行,超过倒海之势;若没有砥柱,哪里能看见君子?人人都圆滑世故,唯独自己要保持坚贞;人人都唯唯诺诺,唯独自己要敢于直言。这还不够,还要追求达到最高境界。《易》认为甘节最好,其次是安节,再次是苦节。甘节,是颜渊、曾参这样的人:衣服破露手肘,却能唱歌;只有瓢饮,却能自得其乐。安节,是晏婴、原宪这样的人:身居尊贵而能节俭,身处贫穷而不以为忧。苦节,是黔娄一类的人:困穷而不回头,至死也没有悔恨。你将处在哪一种境地?若说苦节,你还做不到;守正而安节,你又还不能达到;努力企及并相合,也只能说是崇尚节操罢了。所谓崇尚,不是故意矫饰,而是树立不可拔除的操守,磨砺坚如磐石的志向,不顾别人毁誉,只保存自己的义而已。不要采取怪异的行为,使自己不能安守本分;不要养成偏狭的习气,不知自己的固执;不要仗恃自己不可折断,过分而流于刚暴;不要相信自己不会被污染,最终流于污秽闭塞。你应当谨慎,这样也就可以了。难道还有更大的道理吗?《易》本来没有固定形体,神妙也没有固定方所;恒常之道却有往来,节制施用便能亨通。阴阳相互交错,变化纵横;晦暗与光明交替,通达与闭塞往返。所以渭水垂钓的老人一旦出仕,便兴起周朝;耕作于莘野的农夫被举荐,便辅佐殷朝;傅说放下版筑劳作而成为宰相;胶鬲舍弃贩卖鱼盐而得到君主任用。他们的功业保存在社稷,恩泽覆盖百姓,却不因一己之身而轻视天下,常常把万物都同自己的身体看待。这难道不是我所崇尚的吗?若不是圣人的智慧,怎么能做到呢?这就是通达节义。你应当记住它。《严氏子字辞》男子举行冠礼后取字,是礼制。未行冠礼便取字,是礼制的变通。父母希望他早知事理、早日成材。严侯的四个儿子都还年幼,已经为他们取字并告诫他们,又向我请求文字,心意仍合于古礼。古人取字有辞,礼制虽有变通,辞却不可废弃。于是作辞说:鼎,调和还是不调和,没有它就无法调节我的滋味;它的过失是乖戾。恭,恭敬还是不恭敬,没有它就无法端正我的内心;它的过失是虚伪。雄,权变还是不权变,没有它就无法实行我的义;它的过失是蒙蔽。溥,周遍还是不周遍,没有它就无法扩大我的恩惠;它的过失是偏私。只有周遍,才得到仁的作用;只有权变,才能把持义的尺度;只有恭敬,才保存礼的根本;只有和谐,才合乎乐的旨趣。仁义礼乐,于是无不具备。把我的话和你父亲的志向告诉你们,希望你们在自身笃实实行,不要只是使自己的名字好听。《褚士文字说跋》钱塘褚士文以字行世,以擅长篆书隶书闻名于士大夫之间。有人就他的字来写文章劝告他,士文佩服这些话,借此求得进益。我认为天地的变化,凡是形成形体、显成形象的,都是文。日月运行,山川流动或峙立,它们发出的光华精润,有什么能超过它们?落实到人身上,父子的亲爱、君臣的义、夫妇的区别、长幼的次序、朋友的信,这些就叫人文。尧舜的治理教化,正是由此成就;孔孟的道德,也正是由此获得。所以文的最高境界,要称道尧舜、孔孟。那些只以言语和字画工巧为能事的,大概还在其次。当今世俗之人,往往只在文字之间向我求取,我常常为此忧虑。所以我不敢认为篆隶的工巧就是士文全部的才能,何不也收敛外在华饰而寻求他的志向呢?天下的文,如果不在你身上,就在我身上了。《欧阳文忠公急就章跋》文忠公在史馆任职时,朝廷的大制作都出自他的笔下,而他还有余力顾及小学一类的学问。他的文字大概本于汉代黄门令史游,只是稍微改变了体制。从前史游仿照《凡将》写成《急就篇》,没有叙述长安、泾渭(缺字)术,后人增加了齐国、山阳二章。想来文忠公取各州名称编次,也与此有关。文忠公的手泽散落在人间,常常在兵火之后还能看到,都是行书片纸,从没有像这件作品这样凝重丰美,整卷没有一个字是苟且写成的。它自然应当同他的文章一起流传,为世人所珍藏。如今上人把它视作文忠公草堂所收藏的旧物,不愿轻易拿出来给人看。我恐怕这并非文忠公的意思,所以常想把皇象、钟繇、王羲之所书的《汉急就章》同它合成一卷,摹写刊刻,完备小学一家的传本,以扩大它的流传。” 《朱文公书虞帝庙乐歌跋》

桂林有虞帝庙,在虞山之下,皇潭之上。宋淳熈初,张宣公典郡,因而新之。朱文公记于石,乐歌二章,则其所系之辞也。九年,文公过常山,书赠吕子约。子约,成公母弟也,时佐治于衢。故人倾葢酒酣意适,洒然见之翰墨间。宋以来二百年矣。葢王氏之先得之清江时氏,而时氏得之吕氏者,鲁公之孙药,至今寳藏惟谨。余幼读《金吉父濂洛风雅》,即熟是辞。今复于王氏见公遗墨:“惟帝有虞氏,徳侔覆载。虽古先记礼者,不足以知之。惟公歌咏之间,抑扬曲折,辞不费而意已独至矣。”世之纂述者,宜表而出之,以备公续骚之辞,岂在《鞠歌行》下哉?洪武七年夏六月跋。

宗忠简公告身跋

忠简公以宣和四年差监镇江都酒务,告命之下,太宰王黼首署焉。黼于是即拜太师,与蔡攸、童贯圗任国事,北启边衅,内小人而外君子。宋运方否之时也。汴京既陷,王业偏安于江表,百五十年之间,朝廷人才之用舎,往往如之。宋氏之不竞,谁执其咎哉?

郑北山复官诰跋

郑公愍之,以绍兴二年进士授文林郎,累官中奉大夫、资政殿学士,宣抚四川。横罹诬构,卒于封州。卒复二年(阙)此诰是也。淳熈元年赠光禄大夫,则明堂大礼(阙)心所及也。公之直言劲气,见于立朝之初;宏谋盛烈,着于治蜀之日;而威名暴于天下,强敌悍将,逺近慑服。固一代之伟人也。其受知髙宗,虽出奸桧之荐,而未尝茍为桧用。桧主和议,而公抗论,未尝主之。桧喻蜀输金,而公以备边,未尝从之。桧欲归金降人,而公虑其为变,卒诛斩之。以是忤桧,挤之死地,终始大节炳如也。载笔之士,类能传诵。独公平生为学,所以探阴阳之赜,极幽明之故,不以进退死生累其心,贯天人而一之者,则槩未之察焉。公在封六年,其著书有曰《易窥》。余者翰,获于公八世孙谧,伏而读之,窃意公俊伟之绩,磊落之节,由其得于圣贤洁静精微之学者,有以发之也。而翰又何足以窥之?姑识巻末,以俟知者。

刘公亮告命跋

父以子贵而赠爵,后世之礼也。葢有天下者,推礼追王之意,以及其臣子,所以为劝也,犹古之义也。刘氏在宋,其事不见于史,非此告,岂知其名爵之为太中为中奉哉?昔王昭逺能藏其先四世告命,君子称之,则此亦未可以弥文论矣。

范贤良帖跋

范公茂明,世家香溪。当宋中弃衣冠而任者,彬彬一门之内。公举制科不就,而此书则遗其侄元问者,葢元卿以下辈也。余观元卿类次公集,知其平日所守纯一笃实,不以朝廷之利禄为可慕,公卿之荐引为可阶。其于圣贤之学,如饥渴焉。尝曰:「学者觉也,心且不存,何觉之有?」又曰:「上智之学,徳性是尊,无视无聴,昭然者存。」其言超然自得,不但心箴为可取也。干道以前,乃有斯人乎?岂非特立有志之士哉!昔陈岩肖称公:「危坐一室,败帷故器,人所不堪,而神宇泰然。」终日与之对,无一言及世间事。今即其心画言论之存者,想其人于二百年之上为何如也?君子于此,其亦可以兴起也夫。

宋吏部侍郎朱仲文奏槀跋

朱氏自晋蒲墟令泛始家于婺,四明居士元翰其后也。绍兴间,居士尝献赋行在,为人卓荦不羁。今巻中杂咏遗言,则干道二年所书。慨念古今,虽在畎畆,意气跃跃飞动,使见于用,宜何如哉?吏部侍郎仲文,其诸孙行也。仲文号守轩,方幼时,居士即竒之。绍兴四年及第,陈亮榜第二人,奏槀十事,则开禧四年公在諌垣所拟,指陈时弊,议论剀切,虽忤权幸,不失为社稷计矣。余观二公(阙)遗墨,因念宋南渡以来,大义不伸,大业不复。绍兴三十(阙)乃欲于开禧之际(阙)有(阙)之势而不察。宋无可战之(阙)守轩以(阙)不(阙)实不核,慺慺言之廷议北伐,独力争之。居士之才不见于用,守轩用而中遭贬斥,不尽其才,推其志,皆可尚也。守轩尝学于东莱先生,与孔山乔寿朋为同门,绍兴廷对又为同年。其后寿朋当朝言事,与守轩所见大畧亦同。寿朋言具《宋史》,而守轩行事世多不传。此巻则其四世孙了庵所藏,以遗行之者。屡更兵火,行之护之如拱璧。凡了庵一时诸老,淮阴龚圣予,粤人谢皋羽,同郡胡汲仲,往来诗简,至今嗣守不坠。使予阅之,益知髙山之可仰,而慨乔木之不存。识之末巻,以见人才之进退盛衰,世道之升降系焉。

文与可万竹圗跋

与可在宋为良二千石,苏文忠公从表兄弟也。平生知其为人之贤,文艺之妙者,世莫若公。尝谓与可所画偃竹,虽数尺而有万尺之势。今以是圗观之,犹不满数尺,而烟容雨态,纵横掩冉,漫若千畆万个,近在人目,无不可爱。葢墨竹以小为难,而多者愈难。欲振笔直遂,如公所谓兎起鹘落,殆未见其可也。否则滞而不化,亦何取焉。惟与可能臻其妙,而文忠之言当触类而悟也。

王右军书东方朔赞跋

译桂林有虞帝庙,在虞山脚下、皇潭之上。宋淳熙初年,张宣公主管郡政,便修葺了它。朱文公为它撰记刻在石上,乐歌二章就是附在记文中的辞。淳熙九年,文公经过常山,书写此作赠给吕子约。子约是成公的同母弟,当时在衢州协助治理。老友相逢,酒意酣畅、兴致舒适,文公洒然挥毫,留下了这件墨迹。距宋代以来已经二百年了。大概王氏的先人从清江时氏那里得到它,而时氏又是从吕氏那里得到的;吕氏为鲁公的孙子药,至今仍珍藏得十分谨慎。我幼年读《金吉父濂洛风雅》,便熟悉这些辞句。如今又在王氏那里看到文公遗墨:“只有虞帝,德行与天地相等。即使古代那些记载礼制的人,也不足以完全知晓他。只有先生在歌咏之间,抑扬曲折,文字不费繁多而意义已经独到深至。”世上编纂著述的人,应当把它表彰出来,使它流传,以补充文公继承《离骚》的辞章,难道能排在《鞠歌行》之下吗?洪武七年夏六月跋。《宗忠简公告身跋》忠简公在宣和四年被派任镇江府都酒务监官,这份告命下达时,太宰王黼首先署名。王黼就在这时被拜为太师,与蔡攸、童贯共同谋划国事,对北方挑起边衅,对内压制君子、放纵小人。这正是宋朝国运开始衰败的时候。汴京陷落以后,王业偏安在江南一带;一百五十年间,朝廷对人才的任用和舍弃,往往都是如此。宋氏不能振兴,究竟是谁应当承担罪责呢?《郑北山复官诰跋》郑公愍之,以绍兴二年进士身份授任文林郎,历任中奉大夫、资政殿学士,出任四川宣抚使。他横遭诬陷构陷,死于封州。死后复官二年(缺字),这份诰书就是那时的文书。淳熙元年赠光禄大夫,则是明堂大礼(缺字)心意所及。郑公正直的言论和刚劲的气节,显现在刚开始入朝任职之时;宏大的谋略和盛大的功业,表现在治理四川的日子里;他的威名传布天下,强敌悍将无论远近都为之畏服。他本来就是一代伟人。他受到高宗知遇,虽然出自奸臣秦桧的推荐,却从未苟且为秦桧所用。秦桧主张和议,郑公据理抗争,从未赞同;秦桧劝说四川输送金钱,郑公主张整备边防,从未听从;秦桧想遣返金国投降者,郑公担心他们会生变,最终将他们诛杀。因为这些事触忤秦桧,秦桧把他排挤到死地,但他始终的大节光明灿然。记事的文士,大多能够传诵这些事。唯独郑公一生求学,探究阴阳的深奥,穷尽幽明的缘故,不让进退死生牵累自己的内心,贯通天人而使之合一,这方面大概还没有人察知。郑公在封州六年,著书有《易窥》。我胡翰从公的八世孙谧那里得到此书,伏案读它,私下认为郑公俊伟的功绩、磊落的气节,是由于他从圣贤清洁宁静、精微深奥的学问中得到根本,并由此发扬出来。而我胡翰又哪里足以窥见其中的深意呢?姑且记在卷末,等待有识之士来辨明。《刘公亮告命跋》父亲因儿子显贵而获赠爵位,是后世的礼制。大概拥有天下的君主推行礼制、追尊先王的用意,也推广到臣子和他们的父亲,以此作为劝勉,这仍然符合古代的义理。刘氏在宋代的这件事,史书没有记载;若不是这份告命,哪里知道他的名望和爵位究竟是太中大夫还是中奉大夫呢?从前王昭远能够保存他祖上四代的告命,君子称赞他,那么这份告命也不能只把它看作徒具文饰的东西。《范贤良帖跋》范公名茂明,世代居住在香溪。宋朝中期,有人抛弃仕途而任意行事,范氏一门中却仍人才济济。范公参加制科考试没有考取,这部书是留给他的侄子元问的,大概元问是元卿以下的一辈。我看元卿编次范公文集,知道他平日操守纯正专一、笃实坚定,不把朝廷的利禄当作值得羡慕的东西,也不把公卿的推荐提拔当作进身的阶梯。他对于圣贤之学,像饥渴之人求食求饮一样。曾说:“学习就是觉悟;内心尚且不能存养,有什么可觉悟的呢?”又说:“上等的学习,以德性为尊;即使无所视听,光明昭著的本体也仍然存在。”他的话超然自得,不只是《心箴》值得取法。干道以前,难道竟有这样的人吗?这不是一位卓然自立、胸怀志向的士人吗?从前陈岩肖称赞范公说:“端坐在一间屋子里,破旧的帷帐和废坏的器物,别人都不能忍受,他的神情气度却安泰自若。”整天同他相对,也没有一句谈到世间的事情。如今就根据他保存下来的心迹、书画和言论,想象二百多年前的他是怎样的人,君子读到这里,大概也可以受到激励而奋发吧。《宋吏部侍郎朱仲文奏稿》跋。朱氏自晋代蒲墟令朱泛起,便在婺州定居,四明居士朱元翰就是他的后代。绍兴年间,居士曾在行在献赋,为人卓异豪迈而不受拘束。如今卷中这些杂咏和遗言,是干道二年所写的。感慨古今,即使身处田野之间,仍然意气勃发、跃跃欲试;假如让他得到任用,那会怎样呢?吏部侍郎朱仲文,是他的曾孙辈。仲文号守轩,年幼时,居士就认为他非同寻常。绍兴四年考中进士,列陈亮榜第二名。《奏稿》十篇,是开禧四年仲文任谏官时所拟,指陈时弊,议论切实恳切;即使触犯权贵宠臣,也没有失去为国家谋划的本心。我看两位先贤的遗墨,因而想到宋朝南渡以来,大义不能伸张,大业不能恢复。绍兴三十年……竟想在开禧年间……有……的形势,却没有看清。宋朝没有可用来作战的……守轩因为……不……,实际情况没有核实,却反复在朝廷议论北伐,独力据理力争。居士的才华没有得到任用,守轩虽曾被任用,却中途遭到贬斥,不能充分施展才干;推究他们的志向,都值得称道。守轩曾向东莱先生求学,与孔山乔寿朋同门;绍兴年间的廷试中,又与乔寿朋同榜。后来乔寿朋在朝廷议论政事,与守轩的见解大致相同。乔寿朋的言论详载于《宋史》,而守轩的事迹世人多不知道。这卷文稿是他的四世孙了庵所收藏的,后来传给了我。兵火多次变乱,了庵像捧着珍贵的玉璧一样保护它。了庵当时与诸位老友——淮阴人龚圣予、粤人谢皋羽、同郡人胡汲仲——往来的诗篇书信,至今仍有人继续珍藏,没有散失。让我读到这些,更加知道高山值得仰望,却又感叹高大的树木已经不在了。把这些话写在卷末,是为了说明人才的进退、世道的盛衰升降都系于此。《文与可万竹图》跋。文与可在宋代是一位贤能的二千石官员,是苏文忠公的表兄弟。平生知道他的为人贤良、文艺精妙的,世上没有谁比得上苏公。苏公曾说,文与可所画的偃竹,虽然只有几尺,却有万尺的气势。如今看这幅图,仍然不满几尺,但烟霭的情状、雨中的姿态,纵横交错、隐约掩映,仿佛漫布着千亩竹林、万竿竹子,近在眼前,没有一样不可爱。墨竹画以少为难,画得多就更加困难。想挥笔直下、一气呵成,达到苏公所说的如兔子跃起、鹘鸟落下那样迅疾,恐怕很难见到这样的作品;否则笔墨滞涩而不能变化,又有什么可取呢?只有文与可能达到这种妙境,而苏文忠公的话也应当由此触类旁通、得到领悟。《王右军书〈东方朔赞〉》跋。

东方朔赞与黄庭经皆永和十二年五月所书。右军一时之笔,各自为体,不同流传至今,求如此本者甚不多得。虽纸墨剥落,隐然具有当时瑰琦之意。岂惟右军书法之妙,矫若惊鸿者于此见之,而唐人模勒之工,亦未易以刻鹄议焉。晋仲(阙)庭(阙)从事临(阙)以王敬仲自居。当官奴之得《乐毅论》可也。

懐素墨迹跋

张长史观舞剑器,藏真见山云,随风二人遂擅书法之妙,逺轶千载矣(阙)及人得永(阙)及见焉。世之师心而不师古者,何足以知之?临川蔡君谟定此三十字为藏真书,非长史也。余闻藏真以狂自任,长史以颠著称,正相类耳。想其人而观其书,使人意气飞动。时又雨雪,晋仲请识其后,以为山中珍玩。是岁洪武癸丑十二月十有二日也。

米南宫书兰亭禊帖跋

米南宫论《兰亭禊帖》,毫髪无遗。至其所自书,乃纵横若此。盖出入规矩,晚年笔也。南宫尝称:“善书得一笔,已独有四面。”故其对帖临仿者,与真无辨;而任意挥洒者,入妙自得,人鲜及焉。余昔见黄文献公,恨不及以此质之。姑识于公手跋之后。

胡石塘与王子智书跋

石塘先生以前代儒宗折节下士,交一郡吏,贷粟周人急,两致书焉,曽不以为凂,而盛称其贤。则子智之为人,果可以文墨吏目之哉?葢有守有为,不幸而为吏也。虽为吏,而无愧于天下之士,其义可尚也。由是先生尚之,亦义也。先生之雅操与文章并着于世,孰取而孰予哉?舒阆风《石塘行》所谓「吉人廉士,遗我五斗赤,受而哺之,无愧色者」,其言虽为张瑄发,可见其于子智不茍也。子智老于郡邑,有先生以为知已,而又有希彦称其家儿,其所托者逺矣。

北山纪游总录跋

山川能说,登髙能赋,可以为大夫。余闻诸古,而于此巻见之矣。自至正庚戌以来,巻中作者由侍讲黄公倡之,而司理叶公、吏部呉公、长史张公继之。又其后而待制栁公、太常胡公立夫,呉公之诗附焉。数公同出吾郡,多擅名当世。髙文典册,施之朝廷者,足为邦家之光;幽懐雅韵,托诸老佛之徒者,足为山川之壮。岂多得哉?余尝承下风,往来周旋其间,顾不获与诸生从杖履之后。山空谷寂,未尝不三复而为之怃然。儒墨异道,出入殊趋。呉公既以之兴懐,况死生之际,幽明永隔。黄公又安得不増悼邪?未及百年,变故倐忽,在昔已然而今为何如也?吾意扶舆清淑之所锺,伟乎其不可遏,岂遂已邪?比居长山之下,尝欲执牛尾歌之,以迟失若人焉。今存礼,不以衰老弃余,将入京而过余衡门,留之不果。摄衣率诸生陟潜岳而登其冡顶,余力跻仅能及之。极览无际,追念往躅,虽瞠乎其后,而亦蛩然其音者也。书以识之,庶他日冠葢咸萃,殚其余年以寻刘孝标、王子文山中故事。

苏平仲瞽言后跋

右《瞽言》若干篇,空同子之所作也。空同子习于六艺之学,天子选为太学正,居太学六年,诸生从之授经,皆曰:“空同子诚吾师也。”东西行者至京师,欲求当世文章,必于其门。京师之学士大夫亦多推之,皆曰:“空同子,吾畏友也。”而空同子退然若不及人视之,呫毕一儒者耳。得告而归金华,奉其父母,处其兄弟之间,愉愉然间读书为文,矻矻如也。余于是得其《瞽言》,读之,托物以造端,比事以寓意,縁情以见义,明于国家之体,达于人情之变,如钩探物,连牵不絶,其出不穷。原其敝之所始,要其势之所必至,戚戚然思以杜之拯之,将以上承天子圣化而措之乎太平之治。余乃叹曰:“美哉乎空同子也!人之所不及知者,余知之矣。”单襄公曰:“忠,文之实也;知,文之舆也;仁,文之爱也;义,文之制也。”《瞽言》者,本乎仁,发乎义,有进戒之忠,有虑逺之智,非若世之郁悒悲愤不平而鸣者比也。葢其先世之遗风于是而存焉。若昔长公、少公之事宋,知无不言,言必中天下之过,空同子似之矣。苏氏之秀,岂惟在廷哉?惜不令黄鲁直见之,而余深为之击节云。

刘养浩铙歌鼓吹曲后跋

右《皇明铙歌鼔吹曲》十有二篇,乌伤刘刚之所作也。刚受学于前翰林学士潜溪宋先生,先生博学,能古文辞,尝叙述宋太祖、太宗功业之盛,为《宋铙歌》传诵搢绅间,以为度越姜夔,可追比唐栁子厚。今刚此歌篇次体制,皆承子厚之旧,而才气横发,音节铿鍧,则得之潜溪,又将追踵其武,而骎骎其前矣。昔潜溪在前元时,去宋颇逺,其言宋事,皆征诸史传所载。若刚也,生际圣朝,躬涉干戈之乱,登于大猷,故凡天运神断,指授诸将,扫除羣雄,合天下而为一者,非若史传所闻,十年之间,皆刚与余所亲见也。顾余老矣,无以模冩万一,扵是得刚所作,令童子诵之,而余聴之,洸洸乎如在短箫铙鼓间,不知其为衰飒也。

童中洲和陶诗后跋

译《东方朔赞》和《黄庭经》都是永和十二年五月书写的。王右军当时的笔墨,各自形成一种体势,不像后世流传的那些字迹;如今要寻求像这一件的,实在很难得到。虽然纸墨已经剥落,仍隐约具有当时瑰丽奇异的意味。不只是右军书法的精妙、像受惊的鸿雁那样矫健的姿态可以在这里看见,即使唐人摹刻的工巧,也不能轻易以“刻鹄”来评议它。晋代仲……《黄庭……》从事摹临……自认为是王敬仲。当官奴得到《乐毅论》时,也可以这样说。《怀素墨迹》跋。张长史观看舞剑器,怀藏真观看山中云气随风变化,这两个人于是都专擅书法之妙,远远超过千年……等到有人得到永……并且看见它。世上那些只师法自己的心意而不师法古人的人,哪里能够懂得这种书法?临川蔡君谟断定这三十个字是怀藏真所书,不是张长史所书。我听说怀藏真以“狂”自任,张长史以“颠”著称,二人正相类似。想象他们的为人,再观看他们的书法,使人意气飞动。当时又下着雨雪,晋仲请我在后面题识,认为这是山中的珍玩。这一年是洪武癸丑年十二月十二日。《米南宫书〈兰亭禊帖〉》跋。米南宫评论《兰亭禊帖》,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至于他自己所书写的字,竟然纵横奔放到这种程度。这是出入规矩之外的笔法,是他晚年的书迹。南宫曾说:“善于书法的人得到一笔,便已经独自具有四面之势。”所以他对着法帖临摹时,几乎与真迹无法辨别;任意挥洒时,又能进入妙境,自得其趣,很少有人能够赶得上。我从前见过黄文献公,只恨没能拿这件事向他请教。姑且把它写在黄公手跋之后。《胡石塘与王子智书》跋。石塘先生是前代儒学宗师,却能降低身份礼贤下士;他同一郡的属吏交往,借出粮食周济别人的急难,还两次写信给他,丝毫不以为污辱,反而大力称赞他的贤能。这样看来,王子智的为人,难道果真可以只把他看作一个会写文章的属吏吗?他大概是有操守、有作为,只是不幸做了小吏罢了。虽是小吏,却没有愧对天下士人,他的义行值得称道。因此先生尊重他,也是合乎义理的。先生的高雅操守和文章同样著名于世,究竟应当取其哪一方面、舍其哪一方面呢?舒阆风《石塘行》中所说“吉人廉士,遗我五斗赤,受而哺之,无愧色者”,虽然这话是为张瑄而发,却可以看出他对王子智并非随意称许。王子智老于郡县,有先生把他当作知己,又有希彦称赞他家的子弟,他所寄托的声名和后世影响就很深远了。《北山纪游总录》跋。山川能够使人发言,登高能够作赋,这样的人可以做大夫。我从古书中听说过这种事,如今在这卷书中看到了。自至正庚戌年以来,卷中的作者由侍讲黄公倡导,司理叶公、吏部吴公、长史张公相继而作;后来又有待制柳公、太常胡公立夫,吴公的诗也附在其中。几位先生同出于我的郡里,大多在当世享有声名。高雅的文章和典册,用于朝廷,足以成为国家的光荣;幽深的情怀和高雅的韵致,寄托于老佛之徒,足以增添山川的壮美。这样的盛况难道容易得到吗?我曾承受诸位先生的教益,在他们之间往来周旋,只是没有能够跟随诸位学生,执杖随履,侍从其后。山空谷静,我未尝不反复诵读这些诗篇而感到惆怅。儒家和墨家道路不同,出仕与隐居的趋向也不同。吴公既然因此引发感慨,何况到了生死之际,幽明永远隔绝;黄公又怎能不更加悲悼呢?不到百年,变故倏忽而至;过去已经如此,如今又会怎样呢?我想,天地间清明淑美之气所钟聚的人才,伟大得不可遏止,难道就此消失了吗?我近来居住在长山脚下,曾想牵着牛尾唱歌,以等待失去的这些人。如今存礼没有因为我衰老而弃绝我,将进京时路过我的寒舍;我想挽留他,却没有成功。我提起衣襟,带领诸位学生登上潜岳,登到他的墓顶;我的余力只能勉强到达那里。放眼远望,视野无边;追念前人的足迹,虽然只能瞪眼望着他们的后面,却也像蟋蟀一样发出自己的微声。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载,希望将来车马冠盖汇聚时,能够用尽余年,寻访刘孝标、王子文在山中的遗事。《苏平仲〈瞽言〉》后跋。右边这部《瞽言》若干篇,是空同子所作。空同子专心学习六艺,天子选任他为太学正。他在太学住了六年,学生们跟随他学习经书,都说:“空同子确实是我们的老师。”从东西各地来京城的人,想求取当代文章,必定到他门下。京城的士大夫也多推重他,都说:“空同子,是我敬畏的朋友。”然而空同子退让谦逊,仿佛唯恐赶不上别人;人们看他,只不过是一个埋头诵读的儒者罢了。他请假回到金华,奉养父母,处在兄弟之间,和乐地间或读书作文,勤勉不懈。我因此得到他的《瞽言》,读它的内容,发现他借事物开头,借比附事情寄托意旨,顺着情感显明义理;他通晓国家的体制,洞达世道人情的变化,像用钩子探取事物,牵连不断,取之不尽。他推究弊病从哪里开始,考察事势必然发展到哪里,忧心忡忡地想着堵塞弊端、拯救时局,希望上承天子的圣明教化,把国家置于太平之治。我于是感叹说:“空同子多么美好啊!别人不能了解的地方,我已经了解了。”单襄公说:“忠,是文章的内实;智,是文章的车舆;仁,是文章的爱心;义,是文章的法度。” 《瞽言》以仁为根本,由义而发,有进言劝戒的忠心,有深谋远虑的智慧,不是像世上那些因郁闷、悲愤、不平而发声的人一样。大概他的先世遗风,正保存在这里。像从前苏轼、苏辙兄弟侍奉宋朝时,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的话一定击中天下的过失,空同子很像他们。苏氏的秀异才华,难道只在朝廷中才有吗?可惜没有让黄鲁直看到这部书,而我深深为之击节赞叹。《刘养浩铙歌鼓吹曲》后跋。右边这部《皇明铙歌鼓吹曲》共十二篇,是乌伤人刘刚之所作。刘刚向前翰林学士、潜溪宋先生求学。宋先生博学,擅长古文辞,曾经叙述宋太祖、宋太宗功业的盛大,作成《宋铙歌》,在士大夫中传诵,大家认为它超过姜夔,可以追相比拟唐代柳子厚。如今刘刚这些歌辞的篇次、体制,都承袭柳子厚的旧规;而才气纵横奔放,音节铿锵洪亮,则得自潜溪,又将追随宋先生的成就,渐渐超过前人。从前潜溪在前元时,距离宋代已经很远,他所说的宋代旧事,都是从史书传记中征引来的。刘刚则生逢圣明朝代,亲身经历干戈之乱,登上大治之道,所以关于天命运势、皇帝神明决断、指挥诸将、扫除群雄、统一天下的事,不像史书传闻那样只是间接得知;十年之间,这些都是刘刚和我亲眼见到的。只是我已经老了,无法把万分之一描绘出来;如今得到刘刚的作品,便让童子诵读,我在旁听着,仿佛处在短箫铙鼓之间,声势浩荡,竟不知道自己已经衰老萧瑟了。《童中洲和陶诗》后跋。

陶征士之髙节,非晋宋人比也。读其诗者,未尝不悠然想见其萧散冲澹之趣。故世慕之,如韦应物之拟作,苏子瞻之和篇,徃往不絶。余意欲与之角,顾縻于世之尘鞅,敝于末习之襞积,未能脱去。今中洲是集,何其骎骎逼人若是哉?盖兼取二家,而寤寐乎柴桑栗里之间者,可谓好之笃而思之精矣。其有不合于古者乎?抑古之比兴,非以能言为妙,以不能不言者之为妙也。此所谓发乎情也。大音在天地,流被万物,前者唱于后者唱喁。果孰使之中洲之发乎情者,亦将若是乎?虽尚友千载,可也。葛天氏之民欤?无懐氏之民欤?其尚为我补诸牛尾之歌,吾固将击壤而和之矣。独不知聴之者其谁哉?

李伯时临韩干十八马圗跋

龙眠居士博学精识,尤刻意绘事,取法顾、陆诸家,下及韩干,靡不该焉。干作《十八马图》,坡翁赋诗,当时目为韩生之马,苏子之诗,为世两絶矣。安知居士所作有如此者?令人见之,便如秦川沙苑间,意跃跃然。世称居士之精致可学,惟踈简处工不能近。余观于此,始知之。方驾唐人,正恐未能或之先也。

王子端书服胡麻赋跋

右服胡麻赋,苏文忠公所作,黄华山主王子端之所书也。子端在金源,事章宗,为翰林修撰。是时金有国已久,士大夫舎干戈,从事翰墨之间,如党竹溪、赵黄山诸人,各擅所长,以名家。子端行草则取法黄山,能变而之古者也。余往在燕都,尝于市上购得子端过蟠桃山和二兄诗二首,辞翰皆非近世人可比。遭值戊戌兵燹之变,散逸不存,意犹惜之。及来太末,复于民家见此巻,楮墨零落,幸而存耳。意欲售人,而人不知其可贵,独余寓目之顷,如睹旧物然,亦不复求之。今乃归于吾乡人任氏。巻后有元遗山题识,以渊珠膏火之喻为不可晓,盖金人传冩误以珠在渊作在渊珠也。独未审膏火所喻。昔朱子尝取文忠此赋以续骚,余不复论。尚论子端书法,气韵似米南宫,妙处不减晋人。自明昌距今埀二百年,当土宇分合之后,寥寥不可多得矣。虽有拱璧,寜能过之。

书贾节妇传后

天下兵兴,士大夫能死事者鲜矣,而况鄙夫贱人乎?是固难也。鄙夫贱人能死事者鲜矣,而况妇人女子乎?是尤难也。至元初,翔兵渡江,巴陵有韩希孟者,魏公七世孙,贾琼之妻也。尝为军帅得之,义不辱,赴江水而死。既死,人于衣带中得其帛书,有「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领」之语。又云:「皇天如有知,许我血面请。」又云:「愿魂化精卫,填海使成岭。」其言感慨激切,毅然有烈丈夫之风。郝公伯常赋诗以道其事,惜世少有知者。今贾氏妇之死,殆有类焉。而余采之民间,其洁身就死而人不及知者,尚多有之。呜呼!以天下之至难,而妇人女子能之,孰谓为士大夫者不能哉?生人之类,所以不至于澌尽者,盖必与有立也。

书王秉彝传后

士生干戈之(阙)脱于死地,不为人俘囚;阽于铁鎻,则其身之幸(阙)贵其身,不轻用之,而又能保其妻孥于流离颠沛之余,守其宗祧以时祭祀,则又其家之幸矣。今秉彛既兼有之,而又能推夫不忍之心,释人于忍者之手。其言曰:“吾力茍可生人,虽百冻馁不恤也。”往来江东西间,全活者若而人,周急者若而人。来吾婺人,被其赐者亦如之。事具今宋起居所著传中。其为人也贤乎哉!昔何蕃居太学,六馆之士更朱泚之乱,不受污辱,有死丧无归者,即身为治丧。蕃固贤也,非昌黎韩子,人孰知之?秉彝,蕃之乡人也,其用心亦庶几于蕃者,则是传其可少哉?或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非有为而为之也。”秉彝岂欲持是以受其名哉?余闻之,心是而益贤之云。

书尊生子传后

译陶征士的高尚节操,不是晋宋时代的人可以相比的。读他诗的人,没有不悠然想见他那萧散冲淡的情趣。因此世人都仰慕他,像韦应物模拟他的作品、苏子瞻和他的诗,往往连续不断。我本来也想同陶公一较高下,只是被尘世的束缚牵绊,又被末流习气的重重积弊所困,不能摆脱。如今看中洲这部诗集,为什么这样迅速地逼近陶公,几乎令人难以抵挡呢?大概是兼取韦应物、苏轼两家,而日夜神游于柴桑、栗里之间,可以说是爱慕深切而思考精微。他的作品难道有不合于古人的地方吗?还是说,古人的比兴,不是以能够说出为妙,而是以不能不说为妙?这就是所谓“发乎情”。天地间有宏大的声音,流布于万物;前者歌唱,后者便相应和鸣。究竟是什么使中洲有了这样发于情感的吟咏,也将会如此吗?即使把他当作跨越千年的朋友,也是可以的。他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还是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吗?他还应当替我补写那些牛尾之歌,我本来就要击壤来和应他。只是还不知道听这些歌的人会是谁呢?《李伯时临韩干〈十八马图〉》跋。龙眠居士博学而精于鉴识,尤其专心于绘画,取法顾恺之、陆探微诸家,下至韩干,没有不融会贯通的。韩干作《十八马图》,苏坡翁为之赋诗,当时被称为韩先生的马、苏子的诗,是世上两件绝艺。哪里知道龙眠居士也能画出这样的作品?使人一看,便仿佛置身秦川、沙苑之间,心意跃跃欲动。世人称赞居士精致细密的画法可以学习,唯独疏简处的功夫不能接近。我看了这幅画,才知道确实如此。即使与唐人并驾齐驱,只怕也未必有人能超过他。《王子端书〈服胡麻赋〉》跋。右边这篇《服胡麻赋》,是苏文忠公所作,由黄华山主王子端书写。子端在金源朝侍奉章宗,任翰林修撰。当时金朝立国已久,士大夫舍弃干戈,专心从事文章书墨,像党竹溪、赵黄山等人,各自擅长所学,成为名家。子端的行书、草书取法黄山,又能变化而接近古人。我从前在燕都,曾在市上买到子端经过蟠桃山时和两位兄长所作的诗两首,文辞书法都不是近世人能够相比的。后来遭逢戊戌兵火之变,诗卷散失不存,我心里还很惋惜。等来到太末,又在民家看见这卷书,纸张墨迹零落,幸而还保存着。我本想把它卖给别人,但别人不知道它的可贵;唯独我在暂时观看它的时候,仿佛看见旧日的故物,也就不再求取它。如今它终于归于我的乡人任氏。卷后有元遗山的题识,用“深渊之珠”和“膏火”的比喻,却令人不能明白,大概是金人传写时误把“珠在渊”写成了“在渊珠”。只是还没有弄清“膏火”所比喻的是什么。从前朱子曾取文忠公这篇赋来续接《离骚》,其余我不再评论。至于评论子端的书法,气韵像米南宫,精妙之处不减晋人。自明昌年间到现在将近二百年,经历国土分合之后,这样的作品已经寥寥无几、难以多得了。即使有拱璧这样的珍宝,也哪里能超过它呢?《贾节妇传》后跋。天下兵乱兴起,士大夫中能够为国事而死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普通男子和卑贱之人呢?这本来就很难。普通男子和卑贱之人能够为国事而死的很少,何况妇女呢?这就更加困难了。至元初年,元军渡过长江,巴陵有一个叫韩希孟的女子,是魏公的七世孙,贾琼的妻子。她曾被军帅俘获,义不受辱,投江而死。死后,人们从她的衣带中发现帛书,其中有“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领”的话;又说:“皇天如果有知,请允许我用鲜血洗面来申诉。”又说:“愿我的魂魄化作精卫鸟,填平大海使它成为山岭。”她的话感慨激切,毅然有烈丈夫的气概。郝公伯常作诗叙述她的事,可惜世上知道她的人很少。如今贾氏妇人的死,大概与她相类似。我从民间采录这些事,发现那些洁身自守、舍生赴死而世人来不及知道的妇女,尚且很多。唉!天下最难做到的事情,妇女却能够做到,谁说身为士大夫的人反而不能呢?人类之所以没有完全消亡,大概一定是因为还有这样坚持操守、建立功业的人。《王秉彝传》后跋。士人生于干戈之中,从……逃脱死亡,不被人俘虏;身临铁锁,那么他的自身幸运……珍惜自己的身体,不轻易使用它;又能在流离颠沛之后保全妻子儿女,守护宗庙按时祭祀,这又是他家庭的幸运。如今王秉彝兼有这些幸运,又能推广自己不忍之心,把人从残酷者手中释放出来。他说:“我的力量如果能够使人活下来,即使冻饿一百次我也不顾惜。”他往来于江东、江西之间,使若干人得以保全性命,救济急难者也有若干人。来到我们婺州的人,蒙受他的恩惠也同样多。事情详载于今本《宋史》所收的传记中。他的为人贤良吗?当然贤良。从前何蕃居住在太学,六馆的士人经历朱泚之乱,何蕃不受污辱;有人死去而无人归葬,他就亲自替他们办理丧事。何蕃本来就是贤人,但如果不是昌黎韩愈,谁能知道他呢?王秉彝是何蕃的同乡,他的用心也差不多像何蕃,那么这篇传记怎么可以缺少呢?有人说:“恻隐之心人人都有,并不是有意作为才这样做。”王秉彝难道想借此来取得这样的名声吗?我听到这些话,认为他的心地正直,因而更加称赞他的贤德。《尊生子传》后跋。

余始识尊生子时,天下方用武。尊生子自越至余,见于今曹国李公之门,美髯长身,望之伟然。聴其言洒如也。公遇之甚厚,留幕府数日,輙去。余亦领教,信安后十余年,复会于金华。则尊生子奉朝廷之命,同知金华郡事,顾不忘畴昔之故,以一骑自随过余。余视之,尊生子且老矣,意气犹擽擽也。郡虚长吏,尊生子总郡事,聴断。民有不直,不以繁剧置不问,必尽其情。重者省遣,轻者下属邑。或征输不入,度其才力,约尽程度取办。而胥吏缘(阙)于法不可贷,乃痛绳之不贷。尊生子务持大体(阙)人以尊生子为长者,心窃易之。尊生子笑曰:「今(阙)欲狝薙吾民乎?且吾性刚急,人言非所恤也。」其治如故。踰年而郡着治绩。余在信安,岁时(阙)其(阙)不及从乡人长老,乐其有成,而尊生子见之,独念其老且衰,将以一廛授焉。余唯而退,固将治装而东,闻尊生子已去职矣。既去而余徙家里中,则尊生子已前没矣。今续其传,安得不使余歔欷流涕?世岂复有斯人欤?古所谓孝友于兄弟,克施于政者,其尊生子邪?余故论著之。而或以尊生子之意,非子华子称述之意,其不尊生邪?抑有由然邪?当为而为之者,君子谓之义;不当得而得之者,君子谓之命。君子亦安于义命而已。尊生子虽亡,而有不亡者存焉。此其所以为尊生子邪?

书刘府君墓铭

余不识刘府君,尝于潜溪宋先生馆下见其子刚,而获交焉。今刚将入京师,持是碣过余山中,此何异韩退之志李翱之祖墓也?退之言:“翱有道而文,固于是乎在。”余于刚望之矣。

郑仲涵像赞

有臞其貌,有莹其神,处华腴而不汰侈,自得乎一性之真。有炳其文,有渊其思,顾贤达其未逺鋭,将探乎千古之秘。我懐伊人,于焉寓目,犹想见韩门之湜,藉荀氏之爽淑也。

书朱氏家庆圗

浦阳朱仲贤有母髙年九十余,康强无恙。仲贤率其母弟日致孝养,母弟或不继,则身养之。作堂曰菊隐,率其弟若子若孙若从子若曾孙,岁时为寿,以娯悦之。以是闻于邑人,传于京师士大夫,言咏以颂其美。余友吴廷毅诵之,余问仲贤何如人也?曰:谨愿人也。何以为谨愿也?曰:仲贤尝吏于邑,而今老矣,能保其身以至此者,岂易矣乎?斯其为谨愿也。余喜而谓之曰:子之言然矣,殆未知其所以然也。《诗》曰:孝子不匮,惟孝则施之四海而皆准。仲贤患不能孝养耳,茍孝矣,则天必佑之,故仲贤虽为吏而不辱其身也。身不辱矣,而又使之多男子也。惟孝为然。邑人不出乎里,知仲贤之孝也,故称之。若京师之人可谓逺且众矣,何自而称之?亦惟孝感而已矣,岂尝有私之者乎?余与仲贤居同郡,相见之日甚少,往来邑中,不信宿辄又别去。所以知仲贤而信廷毅之不我欺者,以予观于仲贤,近七十岁,其母九十余岁矣,以弱冠致养其亲,亦五十年矣。积日以至月,积月以至岁,温凊定省之节,甘旨滫瀡之奉,可胜计乎?而今其母色笑在堂,泄泄然,其兄弟怡怡然,而诸孙又诜诜其可喜,非孝而能之乎?天下之富且贵者多矣,有不能一日竭力致养其亲者,欲如仲贤,其可得乎?故书之以为人子之劝,非溢美云。

胡仲子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胡仲子集巻九

(明)胡翰

撰

谢翱传

译我初次认识尊生子时,天下正处于用兵之际。尊生子从越地来到我这里,在如今曹国李公的门下与我相见;他长身美髯,远看气度伟岸,听他说话,洒脱明快。李公待他非常优厚,把他留在幕府几天,他便离去了。我也受到他的教益。十多年后,信安再次相会于金华。那时尊生子奉朝廷之命,任金华郡同知,却没有忘记从前的交情,带着一名骑从专程来看我。我看他时,尊生子已经老了,但意气仍然奋发。郡中缺少长官,尊生子总理郡政,审理诉讼。百姓有冤屈,他不因为事务繁多而置之不问,一定查清实情;罪重的上报发遣,罪轻的交给属县处理。有的人征收赋税不能按期缴纳,他估量其财力,约定期限收齐办理。若胥吏借……在法律上不可宽贷,他便严厉绳治,绝不宽免。尊生子致力于把握大体……人们认为尊生子是长者,心里却暗自轻视他。尊生子笑着说:“如今……难道想把我的百姓像野草一样剪除吗?况且我的性情刚烈急切,别人怎么说不是我所顾虑的。”他的治理仍照旧进行。过了一年,郡中显著有了治理的成绩。我在信安,年节时……那……不能和乡里的长老一起……乐见他有所成就;尊生子见到我,只想到自己年老衰弱,打算把一所房屋给我。我只得应答着退下,本来正要整理行装向东去,却听说尊生子已经离职了。他离职以后,我又把家迁到乡里;这时尊生子已经先去世了。如今续写他的传记,怎么能不使我抽泣流泪呢?世上难道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吗?古人所说的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并且能够把这种品德施于政事的人,难道就是尊生子吗?所以我特意论述记载他。有人也许认为,尊生子的心意,并不是子华子所称述的那种心意;如果这样,难道就不尊重他吗?还是其中另有缘由呢?应当做而去做的事,君子称之为义;不应当得到却得到的东西,君子称之为命。君子也不过安于义和命罢了。尊生子虽然死了,但有不会消亡的东西存在。这大概就是他之所以成为尊生子的原因吧?《刘府君墓铭》跋。我不认识刘府君,曾在潜溪宋先生门下见到他的儿子刘刚,并与他结交。如今刘刚将要进京,带着这块墓碣经过我居住的山中,这与韩退之为李翱的祖父撰写墓志有什么不同呢?韩退之说:“李翱有道德而且有文才,这本来就是从这里体现出来的。”我对刘刚也寄予这样的期望。《郑仲涵像赞》。他的形貌清瘦,精神明净;身处富贵优裕之境却不奢侈放纵,能够从一己本性中自得其真。他的文章光彩鲜明,思想深沉渊博;只是看起来贤达的境界还没有走得很远,锐意进取,正要探求千古的奥秘。我怀念这个人,因而在这里观看他的画像,仿佛仍能看见韩门中的韩湜,凭借荀氏门下荀爽那样清明美善的风采。《朱氏家庆图》跋。浦阳朱仲贤有一位年高九十多岁的母亲,身体康健,没有疾病。仲贤率领他的母弟每天尽心奉养母亲;母弟有时接续不上,就由他亲自奉养。又建造一堂,名叫“菊隐”,带领弟弟、儿子、孙子、侄孙、曾孙,按时节为母亲祝寿,使她欢娱快乐。此事在乡里传开,又传到京城士大夫中,大家作诗歌颂他的美德。我的朋友吴廷毅向我诵说此事,我问他:“仲贤是怎样的人?”他说:“是个谨慎厚实的人。”我问:“为什么说他谨慎厚实?”他说:“仲贤曾在县中做吏,如今已经老了,能够保全自身活到今天,难道容易吗?这就是他谨慎厚实的地方。”我高兴地对他说:“你说得对,但恐怕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诗经》说:‘孝子之孝永不匮乏。’只要孝顺,便能够施及四海而处处适用。仲贤只是担心不能孝养母亲罢了,既然孝顺,上天一定会保佑他,所以仲贤虽做过官吏,却没有辱没自身。他自身没有受到辱没,又使家中多有男丁。这都是孝所带来的。乡里人没有走出乡里,就知道仲贤的孝行,所以称赞他。京城的人可以说既远又多,他们从哪里听来而称赞他呢?也只是孝行感动了他们罢了,难道曾有人私下偏爱他吗?我和仲贤同郡,见面的日子很少;在乡县之间往来,住不过两夜便又分别离去。我之所以了解仲贤,也相信廷毅没有欺骗我,是因为我看仲贤时,他将近七十岁,而他的母亲已经九十多岁;从他二十岁左右开始奉养母亲,到现在也有五十年了。日积月累,从日子到月份,从月份到年份,冬温夏清、晨昏定省的礼节,以及甘美饮食和柔滑食物的供奉,哪里数得清呢?如今他的母亲面带笑容安坐堂上,和乐自在;他的兄弟和睦相处,众多孙子又一个个活泼可爱,这不是孝行还能是什么呢?天下富贵的人很多,却有不能一天尽力奉养父母的人;想像仲贤这样,难道做得到吗?所以我写下这些,作为劝勉天下子女的文字,并不是过分赞美。《胡仲子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胡仲子集》卷九。(明)胡翰。撰写。《谢翱传》。

谢翱字皋羽,建寜人也。家故赢于财。父钥居丧哀毁,人称其孝。宋咸淳初,翱试进士不第,慨然求诸古,以文章名家。元兵取宋,宋相文天祥亡走江上,逾海至闽榭州郡,大举勤王之师。翱倾家赀,率乡兵数百人赴难,遂参军事。天祥转战闽广,至潮阳被执。翱匿民间,流离久之,间行抵勾越。勾越多阀阅故大族,而王监簿诸人方延致游士,日以赋咏相娯乐。翱时出所长,诸公见者皆自以为不及,不知其为天祥客也。然终不自明,且念久不去,人将虞我矣,乃去而之越之南鄙,依浦阳江方凤。时永康呉思齐亦依凤居。三人无变志,又皆髙年,遂俱客呉氏里中,得其余日以自适,一不问当世事。翱尝上会稽,循山左右,窥佑思诸陵,西走呉会,东入鄞,过蛟门,临大海,所至歔欷流涕。晚爱睦州山水,浮七里濑,登严光钓台,北向举酒,以竹如意击石,歌曰:「魂归徕兮何极,魂去兮闗水黑,化为朱鸟兮有噣焉食。」歌已失声哭,人莫诘其谁何,惟凤与思齐深悲之。初,江端友、吕居仁、朱翌辟地白云源源,故方干所居在钓台之南。翱率其徒游焉,愿即此为葬地,作《许剑录》。及翱居钱塘病革,语其妻刘曰:「我死必以骨归方凤,葬我许剑之地。」凤闻讣,讫如其言。凤字韶卿,由太学生授容州教授,治毛氏诗。陈宜中当国,礼下之命其二子大登、小登受业焉。同郡黄溍、栁贯皆出其门,好奨拔士,有一善未尝不与之进。思齐字子善,其学本之外祖陈亮,用荫补官,摄嘉兴丞,数以书干宋臣用事者,言贾似道母丧不宜赐卤簿,责文及翁顾忌争不力,犹不争耳。又言御史俞浙以论谢堂去职,宰相附贵戚塞言路,如朝廷何?思齐虽有寒疾,耳聋,遇事不以势移,不以贫屈,自号全归子云。

妫仲子曰:翰少客浦阳,望仙、华寳、掌诸山,从缙绅学者问翱时事,未尝不喟然为之太息。于是访其论著之文,翱有《晞髪集》,凤有《岩南集》,思齐有《全归集》。三家者,惟翱集备焉。其辞隐,其指微,大要类其行事。是时元新有天下,士大夫于宋事多讳书之。鄞江任士林称翱善哭,如唐衢,岂其情哉?岂其情哉!

赵氏大墓表

洪武元年(阙)月壬午,赵氏先世之丧既葬于金华县庆云乡青冈之七星原,郡守髙公升题曰「赵氏之大墓」。其孙古愚于是具其族出世次,所以发大而流逺者,请识而传诸子孙。初,秦悼王在宋为太祖、太宗母弟,王第四子曰徳雍,是为广陵康简王。康简生承亮,是为乐平忠靖王。忠靖生克愉,魏国文思公。文思生叔茝,内殿承制。承制(阙)坚(阙)宫使正奉大夫,始自汴徙家于衢,则建炎再造也。今其竁实(阙)居昭穆之首,硕人田氏祔焉。宫使生常熟县丞讳公传,娶徐氏,卒葬于衢。常熟生长溪县丞讳彦鉷,娶徐氏,卒葬兰溪。今其竁皆为位而不迁。长溪之子遂昌县令讳(阙)夫,居穆之次,其配徐氏祔焉。遂昌无子,以从兄忧夫之子为后,讳时尧,居昭之次,其配徐氏祔焉。是为古愚之髙曾祖。曽祖有子二人,长讳若韶,号退藏山人,娶陈氏、何氏、李氏,则其大父也。次讳若隆,娶童氏,则从大父也。并各居昭穆之次。穆之右则祔以伯父讳嗣淇、嗣(阙)者(阙)父讳嗣渊者。嗣渊之配张氏如之。昭之左则祔以厥考讳嗣(阙)者,厥妣叶氏如之。考妣之次则古愚之兄古(阙)及其嫂张氏祔焉。八世合二十丧,皆获从其窽竁,尊尊也,亲亲也,所以昭有礼也。礼必本其所始,所以昭有徳也。惟赵氏蝉聨累叶,自汴徙衢,至长溪丞又徙于兰溪,至退藏公又徙于婺,今遂为郡人。翰同里闬,尝获交退藏之门,聴其二子之议论,未尝不以前人藁瘗为疚。丁时孔艰,赍志而没,亦惟后之人亶其圗之。故古愚古(阙)古忱笃于孝友,不替其父命于十年之后,既买地县北婺女乡,奉以襄事。今又改塟兹土,克迈前迹,是为有合于古者邦墓族葬之义。故翰书之,非徒示其子孙,亦以为邦人。

胡义士墓表

译谢翱,字皋羽,是建宁人。他家原来财产贫薄。父亲谢钥居丧时悲哀毁伤,世人称赞他的孝行。宋咸淳初年,谢翱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慨然向古人求取学问,凭文章成名。元兵攻取宋朝土地,宋相文天祥逃到江上,渡海到闽地的榭州郡,大举召集勤王军队。谢翱倾尽家财,率领几百名乡兵赴难,于是参与军事。文天祥转战闽、广,到了潮阳被捕。谢翱藏匿民间,流离了很久,秘密行走到勾越。勾越有许多世代显贵的旧族,当时王监簿等人正招致游士,每天以赋诗吟咏相互娱乐。谢翱当时拿出自己的长处,诸公见到后都自以为不如他,却不知道他是文天祥的门客。然而他始终不为自己表明身份,又想到久留不去,人们将要怀疑自己,于是离开那里,到了越地南部边远地区,依附浦阳人方凤。当时永康人吴思齐也依附方凤居住。三人没有改变志向,又都年事已高,于是一起客居在吴氏乡里,度过余生来自我安适,完全不问当世之事。谢翱曾登上会稽,沿山的两侧行走,窥望佑思诸陵;向西奔走吴会,向东进入鄞地,经过蛟门,面对大海,所到之处都抽泣流泪。晚年喜爱睦州山水,泛舟经过七里濑,登上严光钓台,向北举酒,以竹如意敲击石头,歌唱说:“魂魄归来啊,哪里才是尽头?魂魄离去啊,关山江水一片昏黑;化作朱鸟啊,还有鸟嘴可以取食。” 歌唱完便失声痛哭,人们没有人追问他是谁、是什么来历,只有方凤和吴思齐深深为他悲痛。当初,江端友、吕居仁、朱翌在白云源开辟居所,原来方干的故居就在钓台南面。谢翱率领同伴到那里游览,希望就在此地作为葬地,作了《许剑录》。后来谢翱居住在钱塘,病重将死,对妻子刘氏说:“我死后一定要把骨骸送回方凤那里,葬在我所约定的地方。”方凤听到讣告,终于按照他的话办了。方凤字韶卿,由太学生授任容州教授,研究毛氏《诗经》。陈宜中执掌国政时,以礼聘请他,命令自己的两个儿子大登、小登拜他为师。同郡的黄溍、柳贯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喜欢奖励提拔士人,有一点长处的人,他没有不帮助其进步的。吴思齐字子善,他的学问本于外祖父陈亮,因恩荫补官,代理嘉兴丞,多次写信给掌权的宋臣进言,说贾似道母亲去世,不应赏赐卤簿仪仗;又责备文及翁因为顾忌而争辩不力,甚至不肯争辩。还说御史俞浙因为弹劾谢堂而被罢职,宰相依附贵戚,堵塞言路,这样对朝廷怎么办?吴思齐虽然患寒疾,耳朵失聪,但遇事不因权势改变,不因贫困屈服,自号“全归子”。妫仲子说:我年轻时曾客居浦阳,在望仙、华宝、掌诸山间,向缙绅和学者询问谢翱的事迹,没有一次不长声叹息、为他深深感慨。于是我访求他们的著作:谢翱有《晞发集》,方凤有《岩南集》,吴思齐有《全归集》。三人的文集,只有谢翱的最为完备。他的文辞隐约,旨意微妙,大体上与他的行事相似。当时元朝刚刚统有天下,士大夫对于宋朝的事情,大多忌讳记载。鄞江人任士林称谢翱善于痛哭,像唐衢一样,这难道只是他的感情吗?难道只是他的感情吗!《赵氏大墓表》。洪武元年(缺)月壬午,赵氏先人的丧事已经安葬在金华县庆云乡青冈的七星原,郡守高公升题写墓名为“赵氏之大墓”。他的孙子古愚于是备列本族的出身和世系,请我写下来传给子孙。起初,秦悼王在宋代是太祖、太宗的同母弟;秦悼王的第四子叫德雍,即广陵康简王。康简王生承亮,即乐平忠靖王。忠靖王生克愉,即魏国文思公。文思公生叔茝,任内殿承制。承制……坚……宫使、正奉大夫,开始从汴京迁家到衢州,这时正是建炎重新建立宋室。如今他的墓穴……居于昭穆次序的首位,硕人田氏附葬在那里。宫使生常熟县丞,名公传,娶徐氏,死后葬在衢州。常熟县丞生长溪县丞,名彦鉷,娶徐氏,死后葬在兰溪。如今他们的墓穴都已按位置排列,不再迁动。长溪县丞的儿子是遂昌县令,名……夫,居于穆位的次序,他的妻子徐氏附葬。遂昌县令没有儿子,便以堂兄忧夫的儿子为后,名时尧,居于昭位的次序,他的妻子徐氏附葬。这就是古愚的高祖和曾祖。曾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若韶,号退藏山人,娶陈氏、何氏、李氏,这就是古愚的祖父。次子名若隆,娶童氏,这就是古愚的叔祖父。他们都各自居于昭穆相应的位置。穆位右边附葬伯父,名嗣淇;嗣……者……父亲名嗣渊的人。嗣渊的妻子张氏也如此安葬。昭位左边附葬古愚的父亲,名嗣……;他的母亲叶氏也附葬。父母墓位旁,又附葬古愚的兄长古……及其嫂张氏。八代合计二十位亡者,都能够各自随从先人葬入墓穴,这是尊敬尊长、亲爱亲族,也因此彰明礼制。礼制一定要追溯它的起始,这样才能彰明德行。赵氏世代相连,从汴京迁到衢州,后来长溪县丞又迁到兰溪,再后来退藏公又迁到婺州,如今终于成为本郡人。我与赵氏同乡,曾有幸在退藏公门下交游,听他的两个儿子谈论,未尝不因前人遗骨尚未安葬而感到忧愧。适逢时局艰难,退藏公抱着遗志去世,也只是希望后人能够真正完成这件事。所以古愚、古……、古忱笃厚孝友,十年之后仍不废弃父亲的遗命,已经在县北婺女乡买了地,奉行安葬之事。如今又改葬于此地,能够超过前人的足迹,这是合于古代在邦域中建墓、按族安葬的意义。因此我写下这篇墓表,不只是给他们的子孙看,也借此告示本地人。《胡义士墓表》。

永康之魁山有义士焉,曰胡君元祚。其先建寜人也。宋宣和中,其逺祖志寜来为邑,遂长子孙,至今居之。邑地西直婺,东抵处,处阻险而俗犷,山谷之间窃发弄兵,积为民患。及元之季,郡邑兵起,环处之境皆盗区也。戍将石抹升之督兵讨之,势犹不戢。至正乙未,缙云蒻溪之冦殷氏、杜氏啖群凶以利,大入剽掠,横杀不辜。元祚慨然曰:“吾土皆王民,吾虽力不能为国除贼,独忍乡井罹其毒,束手视之邪?”走白邑令,为防御计,散家财,集少壮之丁,立保伍之法,大书其帜为义兵。冦侦之,不敢辄犯。诈遣其徒来降,寻乃旁出抄虏,捣邑郛,焚庐舎。会官兵至,元祚率众助讨之。冦退,兵驻邑中,颇恣睢。元祚扣军门,白主帅,出旗树于乡,约曰:“敢扰吾民者,杀无赦。”士卒如约,而元祚具酒肉,礼其至者如初。乡民安堵。令嘉其能,檄所部团结,悉如其法,上其名于宪府。宪府嘉之,署曰“义士胡某”,俾与方允中合而拒贼。贼畏之,至者不敢越鲤溪而西。时太平吕原明军方岩,致书元祚曰:“东南当贼要冲,君以身障之,能杜其不至乎?曷若去难就易,于计万全也?”元祚曰:“吾众以义合,将以排难存乡里耳,委而去之,岂吾志邪?”益厉众固守。闻贼至,山砦之民受围者,辄出兵援之。岁丁酉正月,贼冦武平合徳,元祚大破之,逐北数十里。二月丙午,战于前仓,又破之。贼数战不利,明日乃尽勒其众,间道出方岩,与吕原明战岩下,吕不利,其属孙伯纯殁于阵。又明日,贼复至,与元祚遇于占田。元祚尽鋭以战,顾谓允中曰:“贼众我寡,惟死斗耳,不可退而覆也。”自辰至午,战不利,方允中、吕伯川没于阵。元祚自分不独生,战益力,厉声骂贼,不旋踵死之。至正十七年二月二十二日也。邑令伊蘓岱尔闻其死,辄泣曰:“吾为天子命吏,不能羸股肱,効尺寸功,而元祚起畎畆,不费官一粟,不取。民一钱合乡兵而赡之,屡与贼搏,虽毙于蜂蚁之众,不少挫其气,吾属媿之矣。其可使君之志不白于当世乎?具疏其事以闻,报未下。明年,王师克婺城,永康内附。又十有一年,朝廷修元史,凡忠臣义士于法得立传,余欲取其事载之,无以究极其详。又八年,余至永康,见其子裕,问君所以致死。裕哀形于色,为余言其先人之殁,裕不能援而与之俱,顾尝圗其不朽。有韩先生循仁之状,宋先生濂之铭。在余读而悲其不幸,然未尝不壮其为人。当冦发难时,巨族寒畯,男女扶携走道上,以脱一旦之命,不顾宗祏,弃骨月者里相比也。将吏画地自守,玩愒以养冦,畏缩以为持重,不能展手足者郡相望也。计其人怖死不暇,恶肯抗必死之冦,以不赀之躯而君亦何乐而为之?无乃轻用其身哉?天下大义,盖有重于身者,人不察也。叛逆之冦,义所不容也。吾讨之,义不容已也。不幸而死,固其所也。君既死,而懐利计私者茍免,宜若得志。由今视之,果能保其禄位乎?享其富贵乎?就令有之,泯焉无闻者多矣。若君之所树立,闻其风者莫不惜而慕之,大义之在人心如此,百世之下有生气矣。君得年四十有八,娶章氏,继赵氏,子四人,赵出也。长即裕,次禊,次祏,次禔。余既多君之义,又爱其子之能孝,故抚其大节,俾揭而表诸墓,亦史氏之遗意云。

何遁山墓志铭

译永康的魁山有一位义士,名叫胡元祚。他的祖先是建宁人。宋宣和年间,他的远祖胡志宁来到这里任县令,于是子孙繁衍,直到现在仍居住在这里。县境西面正对婺州,东面抵达处州;处州地势险阻,民风强悍,山谷之间常有人偷偷起事、操弄兵器,长期成为百姓的祸患。到了元朝末年,郡县发生兵乱,处州四周全成了盗贼出没的区域。戍将石抹升之督兵讨伐,局势仍未平定。至正乙未年,缙云蒻溪的贼寇殷氏、杜氏以利益诱使众多凶徒,大举入境抢掠,肆意杀害无辜。胡元祚慨然说:“我们的土地上都是皇帝的百姓,我虽然力量不足以替国家除贼,难道能忍心看着乡里遭受他们的毒害,束手旁观吗?”于是跑去把情况告诉县令,谋划防御办法;散尽家财,召集年轻壮丁,建立保伍制度,把“义兵”二字大书在旗帜上。贼寇侦察到这些情况,不敢贸然侵犯。后来他们假装派人来投降,不久却从旁路出兵抄掠俘虏,攻打县城,焚烧房舍。恰逢官军到来,胡元祚率众协助讨伐。贼寇退去后,官军驻扎在县中,颇为放纵暴横。胡元祚叩拜军门,向主帅说明情况,把义兵旗帜立在乡里,并约定说:“胆敢骚扰我百姓的,杀无赦。”士卒遵守约定,而胡元祚准备酒肉,对前来的人仍像最初一样礼待。乡民因此安居。县令嘉奖他的才能,发布檄文命令所属各地组织团练,全部依照他的办法,并把他的姓名上报宪府。宪府嘉奖他,署名为“义士胡某”,让他与方允中联合抗贼。贼寇畏惧他们,来到这里也不敢越过鲤溪向西。当时太平人吕原明的军队驻扎在方岩,他写信给胡元祚说:“东南是贼寇进攻的要冲,你亲自挡在这里,能够阻止他们不来吗?为什么不离开困难而趋向容易,这样计策才万全呢?”胡元祚说:“我们的队伍因义而集合,是要排除祸难、保全乡里的;抛弃乡里离去,难道是我的志向吗?”于是更加激励部众,坚守防地。听说贼寇到来,山寨中被围困的百姓,胡元祚就立即出兵援救。丁酉年正月,贼寇侵犯武平、合德,胡元祚大败他们,向北追击几十里。二月丙午,在前仓交战,又把他们打败。贼寇多次作战不利,第二天便把全部人马集合起来,从小路出方岩,与吕原明在山岩下交战;吕原明失利,他的部属孙伯纯战死。又过了一天,贼寇再次到来,在占田与胡元祚相遇。胡元祚带领全部精锐作战,回头对方允中说:“贼多我少,只有拼死作战;不能退却而导致全军覆没。”从辰时战到午时,战事不利,方允中、吕伯川战死阵中。胡元祚认为自己不能独自求生,于是更加奋力作战,高声辱骂贼寇,毫不回头,最终战死。这是至正十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县令伊苏岱尔听到他的死讯,立即哭泣说:“我是奉天子命令的官吏,不能使自己的得力助手建立哪怕一点功劳;而胡元祚出身田野,不耗费官府一粒粮食,也不取百姓一文钱,集合乡兵供给他们,多次同贼寇搏斗,即使死在蜂蚁般众多的敌人手中,也没有稍稍挫败他的气势,我们这些人都惭愧啊。难道能让先生的志向不被当世知晓吗?”于是详细写成奏疏上报,回复还没有下来。第二年,王师攻克婺城,永康归附。又过了十一年,朝廷修撰《元史》,按照法令,忠臣义士可以立传。我想取来他的事迹载入史书,却没有办法把详情查究完备。又过了八年,我到永康,见到他的儿子胡裕,询问胡君为何舍生赴死。胡裕悲哀之情流露在脸上,向我讲述先人的死亡;胡裕不能援救父亲与他同死,只是曾经谋划要使父亲不朽。有韩先生循仁的行状,宋先生濂的墓铭。我读了这些,为他的不幸而悲伤;但也未尝不为他的为人壮烈而赞叹。贼寇发难时,大族和寒士,无论男女都相互扶携奔走在道路上,只求逃脱一时的性命,顾不上宗庙,抛弃骨肉亲人,乡里到处都是这样。将领和官吏划地自守,苟且拖延以养大贼患,畏缩不前却自称持重,不能伸展手脚的郡县到处都是。推想那些人害怕死亡还来不及,哪里肯抵抗必死的贼寇,以无价的身体去做这样的事,他们又何乐而为呢?难道不是轻易牺牲自己的身体吗?天下的大义,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只是人们没有察觉。叛逆的贼寇,是大义所不能容忍的;我们讨伐他们,是大义所不能停止的。不幸而死,本来就是应当承担的结果。胡君死了,而那些怀抱私利、只顾私计的人苟且偷生,似乎像得偿所愿。从今天看来,他们果真能够保住禄位吗?能够享受富贵吗?即使真的有些人保住了,默默无闻、湮没无闻的也多得很。像胡君这样建立功业、树立名节的人,听到他的风范,没有不惋惜而仰慕的;大义存在于人心,竟是如此,百代以后仍会有生气。胡君享年四十八岁,娶章氏,继娶赵氏,有四个儿子,都是赵氏所生:长子就是胡裕,次子禊,次子祏,次子禔。我既然赞美胡君的义行,又爱惜他的儿子能够孝顺,所以记述他的大节,让墓表揭示出来,也算是继承史官的遗意。《何遁山墓志铭》。

公讳凤,字天仪。其先泽州晋城何氏。唐会昌间,泽州乱,何氏南徙,析其族,辟地衢处婺三州。而婺之着籍,自淳始。歴五代至宋,其十一世孙有讳棣者,是为公之曾祖。其别出之族,若殿讲文定公基,司农卿梦祥,参政梦然,皆以学术贵显。故棣虽不仕,而蔚为闻家。棣生■〈火阜〉于公为祖。■〈火阜〉生璧,于公为考。璧娶应氏,以淳佑十年生公。生二十五年而宋亡。元有天下,耻于折节,当世业医药,为人治疾,不避风雨寒暑,治之常若不及。无富贵贫贱,必具善药与之,或不偿其直,置之弗较。所至人赖其济。元贞初,北游燕赵,用荐者授婺州医学教授,转江西医学提举。公虽随牒漫仕,意漠如也。每风日清美,则幅巾藜杖,盘桓姻旧间。长者事之以礼,少者接之以诚。陈说前代典故,谈谑俚俗瞭如阿堵前事。文懿许公谦,方羁孤时,落落不偶,在里中时从公游。公竒其才,馆于家。以世务机利迷冈他岐,固勉以义,令求其逺者大者。文懿遂决意于学,学得其师犹未振也。公悉出其家书贷之,率乡人子弟师事之。未几而争走其门矣。梦然以道自任,雅尊事公,见之必庄,闻其言必倾耳以聴。公长文懿二十年,以定泰二年二月十六日卒于疾。文懿哭之尽哀。明年天歴改元,遂以九月某日卜葬兰溪州横山下林之原。今公之墓有宿草者四十余年矣。天下皆称文懿之贤,而不知世不有郭有道之流为善者何所赖乎。故其孙穆以前祭酒许存仁之状来乞铭。存仁,文懿子也。述其先人之言曰:「吾所以克禔其身,克植其家者,先生教也。」嗟乎,斯足传信于君子矣。公号遁山,美丰姿,不事边幅。名卿巨人见者,咸称曰「遁山先生(阙)其下枝(阙)有子曰宗诚,曰宗暎,曰宗瑞。孙曰(阙)次曰穆(阙)即请铭者。铭曰:

道苦多岐,吾何适也?虽有钳,且寜弗(阙)也。君子之善,不必已出也。轹軷之助,天下莫较其力也。

谭荣甫墓志铭

谭氏之先有国济南歴城间,春秋所书谭子是也。谭子国入于楚,子孙散居楚地。其在湘潭者,则自豫章来徙。宋吏部侍郎世绩之后也。由吏部(阙)显校尉,济七世矣。济从王师征伐,以功授千(阙)莅官金华,致书来告曰:「济生十有四年而大父殁,踰年而父又殁。后十有二年,东南兵起,吾族存者鲜矣。今焉下走,幸不陨厥祀。闻诸礼云:『先祖有美而不知,是忘其祖也。』济惟前人之休是赖,敢忘之乎?虽薄祜不足以绳祖武,敢谓不知乎?是用摭其行事,圗不朽于子翰。惟礼有铭,职在子孙,合而征诸人,弘至公也。不忘其祖,重本始也,故不敢谢。」按公讳安荣,字荣父,生而性慧,能(阙)人授以孝经,随口成诵。丧父与仲兄偕处,从兄(阙)无子,公以其子子之。内外数百指,公以其身(阙)有违言。时方承平,州郡以权贵相倾,有劝公仕者,公曰:「吾非不愿也,顾有先人之敝庐可以避燥湿,薄田可以供祭祀,具饘粥,读书教子,优游毕岁,良亦足矣。」终不能与世干没,以义自守,累赀叵计。与人交不吝施予,人有缓急,饥遗以粟,丧济以轊,又斥其余以修川梁,除道涂,蒙其利者归徳于公,则曰:「吾要誉邪?」又谨事浮屠,崇塔庙,像设为庄丽具,或訾之,则曰:「吾求福田邪?」人闻其风,咸知公为长者。年七十有四,寝疾久不愈,顾谓其子:「自吾感疾,明旦且朞矣,殆不起乎?」诘旦果卒。公生宋咸淳某年十月四日,卒于有元某年正月二十八日。后六年乙酉十有一月庚申,始从先兆葬于湘潭县石塘山之原。曽祖某,祖某,湘潭县丞,考义先隐居不仕,自号湘潭居士。妣刘氏,配贺氏。公之起家,贺氏实佽助之。通书算,茹素至老,年八十有四,以至正十年二月一日卒。是岁十有二月某日祔葬。子二人,长应辰,次应璋,璋继従父后。女二人,适王必大,贺世发。孙男六人,明。福玄寿,贵某贵,即济曽孙男永龄,曽孙女二人。济来金华,去家数千百里。计其先祖之葬,且二十有八年,中更兵变者十余年,人民就死,赤其族者不可胜计,而谭氏之宗祏获全于土崩瓦裂之中,缵有春秋封爵之绪。有孙奋其忠勤,不失为(阙)国桓桓之虎臣,则前人潜徳之光,岂不昭乎休哉!铭曰:

(阙)以行吾义,不专乎利,安其止足以全吾志,不贵(阙)是谓乡之善士,其生也无愧,其死也有余裕矣。

蔡基先墓志铭

译先生名凤,字天仪。他的先祖是泽州晋城的何氏。唐会昌年间,泽州发生动乱,何氏向南迁徙,分散族人,在衢州、处州、婺州三地开辟居所。何氏在婺州登记入籍,则从淳开始。历经五代至宋,他的第十一世孙中有名叫棣的人,这就是先生的曾祖。他的旁支族人,如殿讲文定公何基、司农卿何梦祥、参政何梦然,都因学术而显贵。所以何棣虽未做官,却成为声名显著的家族。何棣生火阜,是先生的祖父;火阜生璧,是先生的父亲。何璧娶应氏,淳祐十年生下先生。先生二十五岁时宋朝灭亡。元朝统一天下后,他以不能屈身事人为耻,当时以行医为业,为人治病,不避风雨寒暑,治疗时总像唯恐来不及一样。不论富贵贫贱,他都一定准备好良药给人,有时病人不能偿付药钱,他也置之不问。所到之处,人们都依靠他的救济。元贞初年,他北游燕赵,经人推荐授任婺州医学教授,后来转任江西医学提举。先生虽然随着官府文书辗转任职,心情却淡漠自若。每逢风和日丽,就戴幅巾、拄藜杖,在亲友旧交之间徘徊。年长者按礼节待他,年轻者以诚心同他交往。他谈说前代典故,谈笑俚俗之事,都清楚得像就在眼前。文懿许公谦当年还是孤苦失意、无人赏识的时候,在乡里常常跟随先生游学。先生惊异于他的才华,把他请到家中供养。因为世俗事务和逐利机巧会使人迷失于歧途,先生坚定地用义理勉励他,让他追求长远而重大的目标。文懿于是决意求学,虽然找到老师,学业仍未振兴。先生把家中的书籍全部拿出来借给他,并率领乡人的子弟拜他为师。不久,大家争相到他门下求学。何梦然以道自任,平日特别尊敬先生;每次见到先生一定神情庄重,听到先生说话一定侧耳倾听。先生比文懿年长二十岁,于定泰二年二月十六日因病去世。文懿哭得极其悲哀。第二年天历改元,便在九月某日选择吉日,将先生安葬在兰溪州横山下的林原。如今先生墓上长满旧草,已有四十多年了。天下人都称赞文懿贤能,却不知道如果世上没有像郭有道这样以善行教化后人的人,又能依靠谁呢?所以他的孙子许穆拿着前祭酒许存仁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许存仁是文懿的儿子。他转述祖先的话说:“我之所以能够修养好自身、建立好家业,都是先生的教诲。”唉,这句话足以向君子传信了。先生号遁山,容貌俊美,不讲究外在修饰。名卿巨室见到他,都称说:“遁山先生……他的下支……有儿子宗诚、宗暎、宗瑞。” 孙子名……,次子名穆……就是来请我撰写墓志铭的人。铭文说:大道苦于有太多岔路,我该走向哪里呢?即使有钳制,姑且宁可不……吗?君子的善行,不一定都出自自己。车辙和道路的帮助,天下没有人能比较它们的力量。《谭荣甫墓志铭》。谭氏的祖先曾在济南历城一带建立国家,《春秋》中所记的谭子就是他们。谭国后来被楚国吞并,子孙散居在楚地。其中居住在湘潭的一支,是从豫章迁来的,是宋朝吏部侍郎世绩的后代。从吏部〈缺字〉显校尉,已经传了七代。谭济跟随王师征伐,因功授官千〈缺字〉,任职于金华,写信来告诉我说:“我十四岁时祖父去世,过了一年父亲又去世。又过了十二年,东南起兵,我们宗族还活着的人已经很少了。如今我奔走到这里,幸而没有使祖先的祭祀断绝。我听《礼》说:‘祖先有美德而不知道,就是忘记祖先。’我只是依靠前人的美德,怎么敢忘记呢?虽然我的福分浅薄,不足以继承祖先的事业,难道敢说不知道吗?因此我搜集他的事迹,希望借您的文章使他不朽。按照礼制,铭文的责任在子孙;把这些事合起来向众人征求意见,是弘扬至公之道;不忘祖先,是重视根本和始祖。所以不敢推辞。”考察谭公,讳安荣,字荣父。他生来聪慧,能〈缺字〉,有人教他《孝经》,他随口就能背诵。父亲去世后,他和二哥共同生活;堂兄〈缺字〉没有儿子,公便把自己的儿子作为他的后嗣。内外亲属数百人,公以自身〈缺字〉,没有人说他的坏话。当时正值太平,州郡以权势和贵戚相互倾轧,有人劝公出仕,公说:“我不是不愿意,只是祖先留下的破屋可以遮避干湿,薄田可以供给祭祀,备办稀粥,读书教子,安闲地度过一年,这也确实足够了。” 他始终不能与世俗同流合污,以义自守,积累的财产多得无法计算。他同人交往,从不吝惜施舍;有人遇到急难,饥饿时就送给他粮食,丧葬时就用棺材帮助他;又拿出余财修桥梁、平道路。受到恩惠的人都把功德归于公,公却说:“我难道是想求取声誉吗?”他又虔诚奉事佛教,崇建佛塔寺庙,佛像和供具都制作得庄严华丽。有人非议他,他就说:“我难道是想求取福田吗?”人们听到他的风范,都知道公是位长者。公七十四岁时,卧病很久不愈,回头对儿子说:“自从我得病以来,明天早晨就满一年了,大概起不来了吧?”第二天早晨果然去世。公生于宋咸淳某年十月四日,卒于有元某年正月二十八日。过了六年,乙酉年十一月庚申日,才按照先兆葬在湘潭县石塘山的原野上。曾祖某,祖某,曾任湘潭县丞;父亲义先,隐居不仕,自号湘潭居士。母亲刘氏,妻子贺氏。公得以起家,实在是贺氏的帮助。她通晓书算,终身吃素,八十四岁时,于至正十年二月一日去世。这年十二月某日附葬。儿子二人,长子应辰,次子应璋;应璋承继堂伯父之后。女儿二人,分别嫁给王必大、贺世发。孙子六人:明、福、玄、寿、贵、某贵;谭济是曾孙,曾孙名永龄,曾孙女二人。谭济来到金华,离家已有数千百里。算来他祖先下葬已经二十八年,其间经历战乱十多年,百姓走向死亡,宗族被杀戮殆尽的不可胜数;可是谭氏的宗庙神主却在土崩瓦解之中得以保全,继承了《春秋》中所载封爵的余绪。如今有孙子奋发忠勤,没有失去〈缺字〉国勇猛虎臣的气概,那么前人的潜德之光,难道不是大为显明、可喜可贺吗?铭文说:〈缺字〉以此实行我的义,不专心谋利;安于止足来保全我的志向,不以〈缺字〉为贵。这就叫作乡里的善士;他活着无愧,死后也有余裕了。蔡基先墓志铭

诸暨屠先生疏爽好士,所与游皆当世名公卿、通州大邑贤豪、词翰之流,与夫山泽布衣有志无所用而侪于耕牧者,非是不屑也。尝为余言其乡人蔡君基先之贤,力学而不干进,教行于家而自得于田里,有足多者。既又曰:「基先不幸折其左胫,虽贤而无所用于世,且世方以疾趋佻巧相征逐,孰从而知焉?」余闻先生言,固识之矣,常恨不及见其为人。数十年来天下履变,先生既没,盖无闻矣。于是而得先生之子征之书,为其友蔡权之父请铭。发书按状视之,则先生所言基先君也。君讳嗣祖,字基先,自曾大父柏,大父行之,父遇龙,世为诸暨人,皆业儒。母杨,无子。君次室吕所出也。幼嗜学,従乡先生受业,昧爽辄挟册先诸生以徃。遇沟渎,左足折其胫,由是出入不良于行矣。然月朔谒先圣先师,虽风雨大寒暑,必入学宫,无废礼。言当世治忽、人物贤否、出处得失,虽足迹不离戸限,问之而必知,言之而必当,若数计而符节合也。所居负陶朱山,列莳花木,宾至即流连觞咏以为乐。元末兵兴,召三子语之曰:「吾读书尝有志于时,比以疾无能为矣。今天下多故,吾其休矣。汝辈圗之,汝枢、汝槩宜为余干蛊,汝权宜务学。屠先生性(吾(阙)方讲学芗溪之上,汝宜从之。」君乃即邑之南塘营一(阙)力耕者十余年。兵势益促,未几而其地悉为屯(阙)挈东西未尝戚于容。及国家洗涤宇内,寝就寜谧,即欣然携老幼载圗书返于南塘,题其居曰「遗安庒(阙)赋诗落之,而君亦将足其休焉之志,复为太平之民,优游乎其间。亡何遘疾而卒,实洪武四年正月十日,距其生之岁大徳丙午,得年六十有六矣。娶田氏,先君卒,继王氏。子三人,皆田出,即枢、槩、权也。孙二人,曰照、曰熈。方田氏没时,三子请治葬。君曰:「吾以邵子范围数策之,岂久人世者,亦将观化。」矣,汝营菆涂,俟吾归,同穴可也。后二年,果符之。又三年,权以春秋中(阙)授延安中都县主簿。枢槩咸克,家乡人称之。女一人适(阙)避兵走道中,惧不脱虎口,投道旁沸釡以死(阙)死之事,见元(阙)泯则君之贤不(阙)砺其所(阙)化于(阙)矣。权既簿中都,以洪武十年丁王氏忧。明(阙)有二(阙)申卜地某山之原,举三丧合而窆焉。世言越多隐君子,微屠先生,吾几失王骀。今君已矣,考其行事,益知先生之言为信。又嘉权之孝,澄之义,皆能成其父之志,有交友之道,不谢其请也。乃论次而为之铭曰。

士之致逺,以志而奋,以学而胜,不以疾而废,为吾之性。故张籍盲于目,不盲于心;徐积瞶于聴,不瞶于行。洵作基先,亦孔之圣,生克有树,死克有承,贻谋自身,又何愧乎古之人?

韩复阳墓碣

译诸暨屠先生性情疏放爽朗,喜爱士人。他所交游的,都是当世著名的公卿、通州和大郡中的贤豪、善于文章书翰的人,以及山泽间有志而无从施展、与农夫牧人相类的布衣;并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值得交往。他曾经对我说,他的乡人蔡基先很贤能,努力学习而不求干谒进取,教化施行于家庭,在田野乡里自得其乐,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后来他又说:“基先不幸折断了左腿,虽然贤能却不能在世上发挥作用;而且世人正以追求快速、轻佻机巧相互征逐,谁能知道他呢?”我听先生这样说,本来已经认识他了,只恨没有来得及亲自见到他的为人。几十年来天下屡遭变乱,先生已经去世,大概也没有人知道了。此时我得到先生的儿子来信,要为他的朋友蔡权的父亲请求墓志铭。我打开信,按照行状查看,原来就是先生所说的基先君。君讳嗣祖,字基先。曾祖父柏,祖父行之,父亲遇龙,世代都是诸暨人,都以儒业为生。母亲杨氏,没有儿子。君是父亲次室吕氏所生。幼年爱好学习,跟随乡里的先生受业,天刚亮就夹着书本走在诸生之前。一次遇到沟渠,左脚折断了腿,从此出入行动就不方便了。然而每月初一拜谒先圣先师,即使遇到风雨、大寒、大暑,也一定进入学宫,从不废弃礼仪。谈论当世政治的治乱、人物的贤与不肖、出仕和退处的得失,即使足迹没有走出门户,别人问他,他也一定知道;他说出来也一定恰当,就像计算过而符节相合一样。他居住的地方背靠陶朱山,排列种植着花木;宾客到来,便流连饮酒吟咏,以此为乐。元末兵乱兴起,他召来三个儿子,对他们说:“我读书时曾经有志于时事,近来因为疾病已经不能有所作为了。如今天下多难,我大概要休息了。你们要筹划此事:你们枢、槩应当替我操持家业;你们权应当专心学习。屠先生性情〈缺字〉,正在芗溪上讲学,你应当跟随他。”君于是就在县城南塘营建〈缺字〉,亲自努力耕作十多年。兵势越来越紧迫,不久那里全都成了屯〈缺字〉。他携带东西奔走,从未在神色上显出忧戚。等到国家扫清天下,渐渐安定,他便欣然带着老幼,装载着图书,返回南塘,把居所题名为“遗安庄〈缺字〉”,并作诗题咏其上;君也将要实现安享晚年的志愿,再次成为太平百姓,悠闲地生活其中。不久遇病去世,正是洪武四年正月十日。他出生于大德丙午年,到这时享年六十六岁。娶田氏,先于君去世;继娶王氏。儿子三人,都是田氏所生,即枢、槩、权。孙子二人,名照、名熙。田氏去世时,三个儿子请求安排葬事。君说:“我用邵子推算几策,难道是能久居人世的人吗?我也将要观察万物的变化了。你们营造坟墓,等我回去,合葬一个墓穴也可以。”过了两年,果然应验了。又过了三年,权因《春秋》中〈缺字〉被授任延安中都县主簿。枢、槩都能〈缺字〉,乡里人称赞他们。女儿一人,嫁给〈缺字〉。〈缺字〉躲避战乱,走在路上,害怕不能逃脱虎口,便投进路旁沸腾的锅中而死〈缺字〉。关于死亡的事情,见于元〈缺字〉;泯灭了,那么君的贤德就不〈缺字〉磨砺他的〈缺字〉教化于〈缺字〉了。权任中都县主簿以后,洪武十年为王氏服丧。明〈缺字〉有二〈缺字〉,于是选择某山原野作为墓地,将三位死者合葬在那里。世人说越地有很多隐居的君子,如果没有屠先生,我几乎就要失去王骀了。如今君已经去世,考察他的事迹,更加知道先生的话确实可信。我又嘉许权的孝心、澄的义行,他们都能成就父亲的志愿,具有交友之道,所以不推辞他的请求。于是整理叙述这些事,为他作铭说:士人要成就远大的事业,凭志向奋发,凭学问取胜,不因疾病而废弃,这就是我的本性。所以张籍虽然双目失明,内心却没有失明;徐积虽然耳聋,行为却不聋。蔡基先确实也是这样一位圣贤,活着能够树立事业,死后能够有继承者,把谋划留给自身后代,又有什么可愧对古人的呢?韩复阳墓碣

呉郡韩奕既塟其先君之丧于郡支硎山之碧琳原而墓石久未有辞于是乞铭于金华胡翰以疾不能趋拜致书来告曰奕闻之公卿大夫贵而在上其贤可纪人已知之虽殁而自足见于世惟穷而在下有善而人不知知之而传不逺无以自见于世则于法宜得铭昔朱子有是言而奕之先人不能践之奕为此惧愿先生有以昭之以葢其不孝噫何言之悲也是用叙次其事韩氏系出魏国忠献王故安阳人以南渡始家于杭旋徙扵蘓髙祖至君遂为苏人君之曽大父曰某大父曰某而曰某者其考也妣唐氏君讳某字复阳少孤奉母以孝闻于乡里乡人以能子称之力学好古尤精于医家之说为人治疾由江而达于淮周游贵人长者之门所全活甚众所至必求当世人物魁伟特达有才艺者承其下风即庸众无所取长虽富贵人以富贵视之不属意也淮阴龚璛遂昌郑元佑在呉中为士林之望独折行辈与君欵洽四方来者问呉中士两人者以君为称首于是人知君之于医葢寓也元之始乱张士诚据苏州恐众不附大结人心引士类为已用或强起君君固以母老辞母亦遽曰是不可起也藉令富贵如汝家世何讫不就退然以奉亲教子为务年五十在母旁依依若孺子居围城中食饮必适母常愉愉无不堪意疾革嘱其子奕曰善事吾母吾负阿婆矣遂以洪武四年某月日卒以是年六月某日葬春秋五十有四娶唐氏先卒子一人女一人女亦先卒子即奕也其孙曰贻君为人性亢而色温见人有善欣喜动眉颊有过则面质之人始若不堪而心卒愧服尝论医以为医之为术与儒者之学皆出古圣人而后世粗工皆庸妄去圣人逺甚以庸妄业圣人之事又不习其书又不资于儒宜其失之者多矣吾所以求贤豪之士,意必有隐者焉。及君得乌伤朱彦修所著《格致论》,推本《黄帝灵枢》《素问》以为说,犁然当于心。时彦修殁已数岁,君乃命奕从其门人,尽受其术。奕读书未尝识余,其于不斐之辞何取乎?而欲寄重焉。余观君之在呉,虽不有位为公卿为大夫,其平生砥砺,自可为搢绅学者称道。公卿大夫用事者,一时若甚炳烈,茍怵于利害,临变故俯就折辱,身陨名灭,虽鄙夫贱人皆得唾詈焉。其得失相去为何如也?故君子之可贵者,甚于爵禄矣。奕也,何患其不传哉?乃铭曰:

有相之术,不用于国,用之靡疾,遭世大扰,不屈于暴,处之有道,孝思孔乐,奚不可作,返乎玄宅,则有子是若。

王子智墓志铭

译吴郡韩奕已经把先父的灵柩葬在郡城支硎山的碧琳原,但墓石很久没有铭辞,于是向金华胡翰请求撰铭。韩奕因病不能前来拜见,写信告诉我说:“我听说公卿大夫身居高位,他们的贤德可以记载,世人已经知道;即使死后,也自然足以显现于世。只有贫困而居下位的人,有善行却无人知晓,即使有人知道也流传不远,无法自行显名于世,按照礼法应当得到铭文。从前朱子有这样的话,而我的先人不能实行,我因此感到忧惧,希望先生能够彰明他的德行,以弥补我的不孝。”唉,这话是多么悲痛啊!因此我便叙述他的事迹。韩氏出自魏国忠献王,原是安阳人;南渡时开始在杭州安家,随后迁到苏州。高祖以下至君,便成为苏州人。君的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名某的就是他的父亲;母亲唐氏。君讳某,字复阳。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闻名乡里,乡人称赞他是好儿子。他努力学习,喜爱古书,尤其精通医家学说。给人治病,从长江到淮河之间周游,出入贵人长者之家,救活的人很多。每到一地,必定寻访当世人物中魁伟特达、有才艺的人,接受他们的教益;即使是庸常之人,没有什么长处,哪怕是富贵人家,他也只把他们看作富贵人,不会留意。淮阴龚璛、遂昌郑元祐在吴中是士林的领袖,唯独对君降低身份,与他亲密交往。四方来的人问吴中的士人,二人总把君列为首位,于是人们知道君从事医学大概只是寄托,另有志向。元朝开始动乱,张士诚占据苏州,害怕众人不归附,便大力收买人心,招引士人替自己效力,有人强行起用君,君坚决以母亲年老推辞,母亲也立即说:“这件事不能答应。”即使富贵像你们家世代那样,君始终没有就任,退处自守,以奉养母亲、教育儿子为务。五十岁时仍在母亲身旁依依不舍,像孩子一样。居住在围城中,饮食必定合乎母亲的口味,使她常常喜悦,没有不称心的事。病重时,他嘱咐儿子韩奕说:“好好侍奉我的母亲,我对不起老母亲了。”于是于洪武四年某月某日去世,同年六月某日下葬,享年五十四岁。娶唐氏,先于君去世;儿子一人,女儿一人,女儿也先去世,儿子就是韩奕。他的孙子名贻。君为人性情刚直而面色温和,见人有善行,喜悦得眉眼都动;见人有过错,就当面责问,别人起初似乎不能忍受,内心最终却惭愧服从。他曾论医道,认为医学这种技艺和儒者的学问都出自古代圣人;后世粗疏的医生都庸俗妄谬,离圣人很远。用庸俗妄谬的态度从事圣人的事业,又不研习医书,也不借助儒学,难怪错误很多。我之所以寻求贤豪之士,是认为其中一定有隐逸的贤者。后来君得到乌伤朱彦修所著《格致论》,以《黄帝灵枢》《素问》为根本来立论,完全契合他的心意。当时朱彦修已经去世数年,君便命韩奕拜在他的门人门下,把他的医术全部学习。韩奕读书时从未认识我,他对于我不华丽的言辞有什么可取之处,竟想把重任托付给我呢?我看君在吴中,虽然没有官位,不能成为公卿大夫,但他一生的磨砺修养,自然可以让士大夫和学者称道。执掌政事的公卿大夫,一时之间似乎非常显赫;如果一旦因利害而恐惧,遇到变故便低头屈辱,最终身死名灭,即使鄙夫贱人也都能唾骂他们。他们的得失相差有多远啊!所以君子的可贵,胜过爵禄。韩奕啊,还担心先父不能流传吗?于是铭曰:本有辅佐君主的才术,却没有用于国家;用于行医,则没有治不好的疾病。遭逢世道大乱,却不向暴力屈服;处世有道,孝亲之心极为快乐。有什么不能成就的呢?返回幽冥之宅,还有这样的儿子继承他。王子智墓志铭

昔石塘先生胡汲仲好施与,而慎许可,风烈皦乎当世,学者尊而仰之,以言语文字借誉为重,莫不彬彬可观,然未有如古名节之士者。先生既殁,余发其遗书,得一人焉,若王君子智,何其见器之深哉?方子智署庆元郡吏,庆元赵诚之先生故人子也,妻女流落,先生致书贷子智之俸以周其急。先生在呉门,豪富人有馈粟三百石者,叱而不受,其视一郡吏五斗粟为何物?顾吾义所在,属子智为之。先生尝谓子智廉洁勇鋭,流辈中絶无者也,天下不以其言为过,而信其人之贤,余乌得而没诸?王氏世为处丽水人,曾大父师尹,宋廸功郎;大父日章,父英,宋乡贡进士;妣赵氏,宋瑞州守崇镳之女。君讳临,子智其字也。幼读书即嶷如成人,既冠举教官,授庆元象山教谕。部使者鲁山臧公见而材之,不欲置君散地,俾吏于温,由温调台,又调庆元。其在台也,临海令李某贪暴威偪其民,致死事闻于郡,郡将脱之,君持不可,一绳以法。台人为之语曰:“李木杓乃见王无药。”葢疾其掊取而幸其败也。濵海盐灶戸私货盐以厉民,民不堪,诬以敓伤人命,连逮系狱久之,不得其情状,吏无以决。君谓盐无榷货,死无尸伤,具牍释之。及调庆元属州奉化,有林氏者出贾海上,与漕船遇,漕船击而掠之,有司逮捕百余人,悉问状杻置狱,以强盗伤物主论死。会朝廷遣秋官按狱,择君自佐至州按之,君谓漕船转粟京师,杀伤人海上,而事有起因,别无始谋,与规财刼盗者有差等矣,宜贷死。昌国有楮氏者,以女赘缪氏子为壻,楮氏死,其弟诬缪氏子药之,君谳之,缪氏固弗药也,不当坐。部使者杨某恚曰:“囚屡更审虑,岂皆误邪?”君持牍覆白,复诘曰:“此何例邪?”君曰:“吏奉活法,茍当其可,即例也。”二狱卒如君议。郡隶元帅府时,首帅渎货数挠郡政,郡莫之如何,君条其不法。十事白御史宋公,帅闻之,致仕而遁。两浙盐运司岁调官督课,至郡,其吏恣横凌轹有司,因罔利以为市。君又言其不法,运使髙公韪之,吏以责还,后至者戢不敢逞,郡赖焉。歴三郡,于是考满谒选,行省议者以君枉断妄理事缴驳不叙。君辩诉于省,于御史退休十有余年,意自适。人或语及前故,辄曰:「我命不达耳,朝廷之臣必不壊法也。」已而中书报下,事果直,铨授龙游县典史。人意君困阨久矣,寜无变志?君戒其诸子曰:「我洗手奉公,今老矣,岂为汝辈变所守邪?汝力学足矣。」龙游,衢属邑,衢守马昻夫召诸邑令议均赋役,而龙游之役独署典史莅之。君曰:「役之不均,吏弄法耳,吾党躬其劳。」于是吏不得为轻重。守念其贫,以君年老讽之。君曰:「死贫可也。」寻感疾且死,语家人曰:「死者必见祖宗,不可无礼。」乃沐浴正衣冠而坐,家人扶持之,则又曰:「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汝等宜退。」遂卧而卒。是岁元统甲戌,上距宋咸淳辛未君生之岁,得年六十有四。尝以平反林氏等狱,荐升廉访书吏,檄上不报。以《易经》举进士,再试有司不中,故虽有志于时,谡谡刀笔间,脱颖不能以寸,辄又■〈士冖田疋,上中中下〉而跋之。然未尝易其廉,挫其鋭也。以是为汲仲所知,终身不踰。葢非学所及,而得于天性者如此。君自号紫芝,两娶赵氏,宋吏部尚书立夫之女。有子三人,长景行,次景仁,景仪;女二人。孙男应期、应朝二人。景行介而甚贫,君卒十有九年,始克葬。又二十有四年,以状来请铭。其墓在葛翁山王氏先莹之南,其葬以至正十二年十月甲申。相其力者呉士弘及弟誾也。铭曰:

士之立身,曰惟名节。惟君有行,着于困阨,为郡之障,为县之幙。积劳孔多,一命不获。有奋其鋭,有耿其洁,湼亦不污,摧亦不折。与世轇轕,之死弗夺。匪曰予智,法我先哲。先哲之言,其潜则发。君子之泽,其逺不竭。我为作铭,表兹玄宅,以告其子孙,世其清白。

呉季可墓志铭

译从前石塘先生胡汲仲乐于施舍,却慎重地认可别人;他的风采声望在当世十分显著,学者尊敬仰慕他,以获得他的言语文章称誉为贵,没有人不是文采斐然、值得观瞻的,但还没有谁能像古代以名节著称的士人那样。先生去世以后,我翻阅他的遗书,发现了一个人,就是王君子智;他看人器重得多么深啊!当时子智任庆元郡吏,庆元赵诚之先生的故人之子,妻女流落在外,先生写信请求从子智的俸禄中借钱,以周济她们的急难。先生在吴门时,有豪富之家馈赠三百石粮食,他呵斥而不接受;那么他把一个郡吏的五斗粮看成什么呢?只是因为义理所在,才托付子智办理此事。先生曾说子智廉洁勇锐,是同辈中绝无仅有的人。天下人并不认为这话过分,而相信他确实贤能,我怎么能埋没他的事迹呢?王氏世代居住在处州丽水。曾祖父师尹,宋迪功郎;祖父日章;父亲英,宋乡贡进士;母亲赵氏,是宋瑞州太守崇镳的女儿。君讳临,子智是他的字。幼年读书就聪颖得像成人,成年后考中教官,授任庆元象山县教谕。部使者鲁山臧公见到他,认为他有才能,不愿把他置于闲散之地,便让他在温州任吏;他又从温州调到台州,再调到庆元。他在台州时,临海县令李某贪婪暴虐,威逼百姓,以致有人死亡,事情上报郡府后,郡守想替他开脱,君坚持认为不可以,按照法律将他绳之以法。台州人因此编话说:“李木勺这才见到王无药。”大概是憎恨他搜刮掠夺,又庆幸他失败。滨海的盐灶户私自贩盐,危害百姓;百姓不堪其扰,反被诬告为抢劫、伤人、杀人,许多人被连续逮捕关押,审问很久也得不到实情,官吏无法判决。君认为盐既没有专卖,死者又没有尸体和伤痕,便写成文牍释放了他们。后来调任庆元属州奉化,有林氏家族在海上经商,遇到漕运船,漕船撞击并掠夺他们;有关官府逮捕一百多人,全都审问、上枷、关押,并以强盗伤害物主的罪名判处死刑。恰逢朝廷派秋官审理狱案,选派君辅佐,到州审查此案。君认为漕船运粮到京师,在海上杀伤百姓,事情虽有起因,却不是预先谋划,与专门谋财抢劫的强盗有等级差别,应当免除死刑。昌国有楮氏,招缪氏之子入赘为婿;楮氏死后,他的弟弟诬告缪氏之子下药害死她。君审理后认为,缪氏之子确实没有下药,不应治罪。部使者杨某恼怒地说:“囚犯屡次改审,难道全都是错的吗?”君拿着案牍复核申明,又追问道:“这是什么成例呢?” 君说:“官吏奉行的是使人活命的法律,只要合乎适当之处,就是成例。”两起案件最终都按照君的意见处理。郡府隶属元帅府时,首帅贪污受贿,多次扰乱郡政,郡中没有人能奈何他;君列举他的十项违法行为,向御史宋公揭发。元帅听说后,辞官逃走。两浙盐运司每年调派官员督察盐课,来到郡中后,其属吏肆意蛮横,凌辱官府,借机谋利牟取私市。君又揭发他们的违法行为,盐运使高公认为他说得对,便把那个属吏责罚后遣返。后来来任的人都收敛,不敢放肆,郡府因此得以安宁。历任三郡后,考核任满,君赴吏部候选,行省议事者以他枉法断案、妄自办理事务为由,驳回而不予叙用。君向行省申辩,又向御史申诉;退居十多年,心情仍很自得。有人偶尔谈到从前的事,他总说:“只是我的命运不通达罢了,朝廷的臣子一定不会破坏法律。”不久中书省下达报告,事情果然证明君是正确的,于是铨选授任龙游县典史。人们以为君困厄已久,难道不会改变志向吗?君告诫几个儿子说:“我清白奉公,如今已经老了,难道会为了你们改变一生所守的原则吗?你们努力学习就足够了。”龙游是衢州所属的县,衢州太守马昂夫召集各县县令商议平均赋役,而龙游的徭役却只署名由典史管理。君说:“徭役不均,只是官吏玩弄法律罢了;我们这一班人应当亲自承担劳苦。” 于是官吏不能从中轻重其事。太守想到君贫困,便以君年老为由暗示他改变。君说:“贫穷到死也可以。”不久他得病将死,对家人说:“死者一定要见祖宗,不能没有礼仪。”于是沐浴后整理衣冠坐着;家人扶持他,他又说:“男子不能死在妇人手里,你们应当退下。”于是躺下去世。这一年是元统甲戌年,向上推至宋咸淳辛未年君出生之年,享年六十四岁。他曾因平反林氏等案件,被推荐升任廉访司书吏,但檄文上报后没有得到回复。他凭《易经》参加进士考试,两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中。因此虽然有志于时事,却总是在刀笔吏的职位之间来回,想脱颖而出却连一寸也不能,常常又〈缺字〉而退。可是他从未改变廉洁,也没有挫折锐气。因此被胡汲仲所知,一生都没有越过自己的原则。这大概不是后天学习所能达到的,而是出于天性。君自号紫芝,娶赵氏两人,赵氏是宋吏部尚书立夫的女儿。有三个儿子,长景行,次景仁,再次景仪;女儿二人。孙子应期、应朝二人。景行耿介而十分贫困,君去世十九年后,才得以安葬。又过了二十四年,他拿着行状来请求我作铭。他的墓在葛翁山王氏祖墓的南面,葬于至正十二年十月甲申日。帮助办理葬事的是吴士弘和他的弟弟誾。铭曰:士人立身,所重的只是名节。只有君的操行,在困厄中显著;做郡府的屏障,做县署的帷幕。积累的劳绩极多,却始终没有获得一命之官。有的人奋发锐进,有的人清白耿介;即使投入污泥也不受污染,即使遭受摧折也不弯曲。与世俗纠缠,到死也不改变。并不是说这是我的智慧,而是遵循古代圣贤。古代圣贤的话,潜藏着却终会发出光芒。君子的恩泽,流传久远而不会枯竭。我为他作铭,表明这座幽宅,以告诉他的子孙,让他们世世代代保持清白。吴季可墓志铭

呉氏世居棠原,曾祖应尚,妣张氏;祖绍孙,妣时氏、包氏、黄氏;考用和,妣黄氏,皆有善行。凡浮屠之居,往往割田资之,岁修报祀。其故居既迁,焚荡蒙翳,髙垣大术,犹隐隐为人指目,徘徊相顾。盖其起家非一旦侥幸发迹者,更宋元数百年,子孙至今有余休焉。有元盛时,兰溪以邑升为大州,当闽浙之冲,使客之往来,贡赋之转输,供亿恒仰于州,州仰于乡。于是以里之正主之,呉氏老人重廉耻,壮者惧棰辱。公年未冠,辄请曰:“吾职也,吾亲幸少安,即趋至州。”日与吏相上下,吏嘉其能,不严而趣办,众目之以为呉氏有子矣,“安得吾儿如呉氏子乎”?然公雅不自多,见人武断苛取,则曰:“吾不为也。”小民忿争,一言折其曲直,人人悦服。正有不法者闻之,窃恧而惧。州凡十乡,南乡之田畆税二升有畸,北乡倍之,税入不均,而凡征需缘税为多寡益不均。公率众白吏:“税不均不能一朝更也,征需不均更之反掌耳,盍揣其本以畆计乎?”于是有司计畆科征,十乡如一。戊戌冬,越国胡公兵严州东窥兰溪,清野相拒,州民不戒而越境就食,逻得之以谍当杀。公适见之,部领问曰:“此谍乎?”公曰:“亦平民耳,是何能为?不如纵之。”公遂率以归,全活者数十人。既而越国下兰溪,游兵四出,居民窜匿。公自山趋而下,见旗者曰:“愿见总兵安业以给军饷。”旗者喜,引至辕门。越国一见壮其言,进而抚之,授以大杖,署其字杖上,命之曰:“违律暴掠者用此杖之。”军旅万众纷沓,见杖辄惴息去。凡姻戚邻党之女妇男子被掠而驱匿者,尽取以归,家聚而寝食之,众赖以安。洪武八年春,有诏旨遣贫民无田者至中都凤阳养之,遣之者不以道,械系相疾视,皆有难色。独公所遣,掉臂走道上,公且戒其子:“宜体上徳意,无以私废义。”公临事有为,类多如此,环境之民倚之为保障。晚得目疾,年六十有九以洪武九年七月三十日卒于家,即以是岁九月九日葬于其乡上叶坞。公讳纬绮,字季可,长身而美髯,望之嶷如也。在羣季中最为有器识。始家向(阙)被灾,即踰山而西,度地八石溪,据众源之会,泉甘土美,建屋数十楹。数十年间,居积益致其利,皆公出独见为之。娶陈氏,邑大家妇,仪母道闻之有素,秉家政综理皆自已出,均一无间。公之酬酢世故,无内顾之忧,此其助也。公殁三年,夫人时年七十有八,言笑自若,无疾而卒,实洪武十二年五月某日也。其葬则以八月八日祔焉。子三人,曰晋,曰谦,曰暧。晋、暧早殁。孙男八人,曰良,曰英,曰马,曰斌,曰敏,曰咏,曰■〈日上永下〉曰恭。女三人。曾孙男四人,曰曾,曰琐,曰恕,曰采。女三人。公之孙曰英者,幼孤,恒在公膝下,能往来承祖父母意。公殁,英治家事惟谨,寻以事▯役三年,祖母遂殁。后归哭于墓下,告于从父谦曰:“吾祖生不被禄位,而流泽在乡里,在子孙宜得铭辞以昭之。失今不圗,后将何待?”于是以公从子知潍州事履之状来请。翰固公之里人也,而又与履交最久。方履在潍州时,不逺数千里遗履书曰:“吾世以儒着籍,守先人资产以树门戸,而立身齐家,未尝踰先人一迹。今国家署粮长而吾挂名焉,惧豪长者好事,一旦有连,吾老不免耳。”嗟夫,何其忧深思逺也!及英以中都之役免归,果符公之言,而人益知呉氏善庆之所积于兹较然矣。乃铭曰:

积善若登,莫知其増,视其后昆,其征则明。惟季可父克谨其承,颀然长身,玉立端凝,刬乡之敝,脱人于兵利而不有。聿覩升平,居宠惟畏,独秉先几。比尔诸孙,言如蓍龟。尔孙行矣,三年而归,惟公之庆。公则弗知,我发其潜。尔孙之贻,着于墓石,昭哉孝思。

商节妇诔

译吴氏世代居住在棠原。曾祖父应尚,母亲张氏;祖父绍孙,母亲时氏、包氏、黄氏;父亲用和,母亲黄氏;他们都有善行。凡是佛寺,往往有人割出田地供养,每年修缮并举行报祀。吴氏故居迁移以后,房屋被焚毁荡平,荒草蒙蔽;高墙大树,仍隐约可供人指认,大家徘徊回顾。大概吴氏的家业并非一朝侥幸发迹而来,而是经历宋元数百年,子孙至今仍享有余庆。元朝盛时,兰溪县由县升为大州,处在闽浙交通要冲,使者往来、贡赋转运、各项供应经常取给于州,州又取给于乡里。于是由里正主持其事。吴氏老人重视廉耻,壮年人害怕鞭打羞辱。公还未成年,便主动请求说:“这是我的职责。只要我的父母能够稍稍安宁,我就赶快到州里去。”他每天与官吏上下周旋,官吏赞赏他的能力,不必严厉督促便能迅速办妥,众人都看着他说吴氏有了好儿子:“怎样才能有一个像吴家孩子这样的儿子呢?”然而公向来不自夸,见有人武断苛刻地搜取财物,便说:“我不这样做。”平民发生争执,他一句话就能判明是非曲直,人人都心悦诚服。原来有违法行为的人听说后,暗自惭愧而害怕。州里共有十个乡,南乡每亩田税二升有余,北乡是它的两倍;税收本已不均,各种以税为依据的征收供应也因此更加不均。公带领众人向官吏说明:“税收不均,不可能一朝改变;征收供应不均,却是转手之间就能改变的事,为什么不推究根本,按田亩计算呢?”于是有关官府按亩核定征收,十个乡一律相同。戊戌年冬,越国胡公的军队进攻严州,向东窥伺兰溪;官府清空野外以相拒,州民没有得到戒备,越过边境寻找食物,巡逻者把他们抓住,按间谍论罪,应当处死。公恰好看见,部领问他:“这些是间谍吗?”公说:“也不过是平民,他们能做什么?不如放了他们。”公于是带着他们回来,使几十人得以保全性命。不久越国攻下兰溪,游兵四处出动,居民逃散躲藏。公从山上走下来,见到旗帜便说:“我愿意拜见总兵安业,以供给军饷。”执旗者很高兴,把他带到军营门前。越国一见,认为他说话豪壮,便召见安抚他,给他一根大杖,把自己的字写在杖上,命令他说:“违反军法、暴掠百姓的人,就用这根杖打。”军队有上万人,纷纷扰攘;见到这根杖,便惊惧退去。凡是姻亲、亲戚、邻里、同党的妇女男子被掠走、驱赶隐藏的,公都把他们找回来,集中在家中供给他们住宿饮食,众人因此得以安定。洪武八年春,朝廷下诏,派遣没有田地的贫民到中都凤阳供养;负责遣送的人不按正常道路办理,还给他们上刑具,彼此憎视,都面有难色。唯独公所遣送的人,扬臂径直走在道路上;公还告诫自己的儿子:“应当体会皇上的仁德,不要因私情而废弃公义。”公临事有所作为,大多如此,四周的百姓把他当作保障。晚年患眼疾,六十九岁时,于洪武九年七月三十日在家中去世,同年九月九日葬在本乡上叶坞。公讳纬绮,字季可,身材高大,留着漂亮的长须,望去有庄重聪慧之貌。在同辈兄弟中最有器量和见识。起初家居向〈缺字〉,遭遇灾害,便越过山向西走,测量八石溪一带的土地,占据众多水源汇合之处;那里泉水甘美,土地肥沃,于是建造了几十楹房屋。几十年间,家产积累日益丰厚,获得的利益都是公凭独到见识亲自经营所得。娶陈氏,是县中大族的妇女,仪态和母道早已闻名;她主持家政,综合处理事务,全都出自自己,公平一律,没有间隔。公应酬世间事务,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她的帮助。公去世三年后,夫人当时七十八岁,言谈笑貌和平时一样,无病而去世,实在是洪武十二年五月某日。于八月八日附葬。儿子三人,名晋、谦、暧。晋、暧早死。孙子八人,名良、英、马、斌、敏、咏、〈缺字〉、恭。女儿三人。曾孙四人,名曾、琐、恕、采;曾孙女三人。公的孙子英,幼年丧父,常在公膝下,能够往来承顺祖父母的心意。公去世后,英谨慎地料理家事,不久因某事被编入徭役三年,祖母于是去世。后来他回来在墓下哭祭,告诉叔父谦说:“我的祖父生前没有享有禄位,但他的恩泽流布乡里、延及子孙,子孙应该得到墓志铭来彰明他的德行。现在不谋划,往后还等什么呢?”于是带着公的侄子、知潍州事履所写的行状来请求铭文。我本来就是公的同乡,又和履交往最久。履任潍州时,我曾不远数千里寄信给他说:“我家世代以儒学著名,守护先人的资产来建立门户;立身处世、整治家庭,从未越过先人的任何一步。如今国家任命粮长,我的名字也挂在其中,担心那些豪强长者喜欢生事,一旦受到牵连,我这个老人就无法幸免了。”唉,他的忧虑多么深,考虑多么远啊!等到英因中都的徭役获释归来,果然应验了公的话,人们更加明白吴氏积累的善庆,到这时清楚地显现出来了。于是作铭说:积累善行如同登山,没有人知道它在增加;看他的后代,征验便清楚可见。季可父亲能够谨慎地承继先业,身材高大,像玉一样挺立,端正庄重;革除乡里的弊病,使百姓脱离兵灾而不把功劳据为己有。终于看见太平,身居尊荣却心存畏惧,独自把握先机。看看你的这些孙子,他们说话像蓍草和灵龟一样可信。你的孙子出行,三年后归来,这就是公的福庆。公自己却不知道,我替他揭发潜藏的德行。你孙子的遗言,刻在墓石上,孝思真是显明啊!商节妇诔

商先生渊之妻以兵而死于义。吾友平仲既为之传,而景濓又哀之以辞。皜皜乎白于天下。渊也不死其妻矣。天下之大义,亿兆人之所同也,而于眇女子见之。君子从而与之曰节妇,列其事而不原其心,则余不可以无言矣。节妇之心,何心也?得之于天,而人不与力焉。良心也。良心也者,在臣为忠,在子为孝,在妇为贞。而臣也、子也、妇也,发于其心之所不能已者,所谓义也。故忠可教,孝可训,贞可劝,而不能必其果于行。惟其不可必奋而为之所以行吾义也。故君有不得于臣,父有不得于子,夫有不得于妇,而非教之所能为也。百乘不足以为贵,万锺不足以为富,一日不足以为短,千岁不足以为长,而于名非有所计也。以教为可成,名为可荣,此君子之论也。天下之事,出于议拟者,患不能致果。利害之际,一髪不容不幸而动焉,其心二矣。故天下之士,砥志砺行,临事而摧衂者多矣。而名节之美,着于尺籍编伍之人,出于人之所不虞,又其著者,则窈窕婉娈,闺闼之秀,而确乎其不可夺,毅乎其不可回。若节妇者,是也。方事之殷,军士之所利者,货寳耳,女妇耳。一旦奄至于邑,而渊之家,骨肉不暇顾。为节妇者,逃则不脱,止则污辱,遂溺而死,固其所也。于死而得其死义也,自靖而已。自靖也者,心之所安也。节妇亦得其心之所安而已。兵兴以来,吾乡类是者往往有之。呉履之妻死于自溺,贾诚之妻死于自溺,姜氏之女死于自刎,童氏之妇死于自刎,张氏之妻若女俱死于自刎。此余所知者,一日之间死者数人,何其烈哉!呉之妻谢,贾之妻宋,犹曰儒者于家有所闻习之有素也。若姜氏、童氏,皆里巷富人,非素有闻而积习者,犹曰富人知所贵重可也。若张氏者,家不过编戸,业不过牧圉,一旦闻难,其妻死之,其二女死之,其幼方笄,又刃而死,一家死。者四人焉,吾以是知天理之在人心,不可泯;彝伦之在天下,不可易。无贵富贫贱等耳。生不爱其身,死孰计其名?无所为而为之者也。自夫人之殁,今二十年矣。惟宋氏尝有列其事而见于纪载者,他固寥寥然矣。余于是取之,附着于此。其居不同乡,其生不同族,其死义之心一也。天下之为人臣、为人子、为士君子者,谁独无是心?其可徒歆动于节妇之风哉?余雅辱交于渊,故着明其义,为诔以泄其哀思焉。节妇名真张氏,与渊皆嵊县人。诔曰:

有猗者兰兮,繁霜其悴之;有瑳者璊兮,烈火其熭之。虽则熭之,彼则遂之。固天也,畀之。

友琴生朱原良小传

生以琴为古人性情之所寓,视之犹古人,何其善取友也!大夫无故不彻县,士无故不弛琴瑟。茍朝夕御焉,由音以得其意,由意以得其人,虽尚友可也。余方索居,因生之所友,而窃有望洋之思。安得神领心会于千载之下耶?

胡仲子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胡仲子集巻十

(明)胡翰

撰

吊董生文

余自京师南归,次于直沽,泝流而达于衡漳。过陵州,故广川地也。或曰汉江都相董仲舒墓在焉,为文吊之。其辞曰:

出国门以南迈兮,渉衡漳而济舟。波流浑其若河兮,道既阻而且修。临广川之故墟兮,曰夫子之首丘。望原隰以懐思兮,怅欲去而夷犹嗟王风之不竞兮,人各骛其私智。道术裂而民散兮,世已久而莫制。燕赵固多竒士兮,仅有取其忼慨。非天降大雅兮,繄孰为之表砺圣埀法于春秋兮,志虽微而可即。士明经以致用兮,义非后而不食。征天人以为言兮,明灾异之所辟。引君致之当道兮,情眷眷于陛侧嘉尧舜而乐三代兮,得一士而不能用。茍不用其亦已兮,国无人而曷重。黯质直而见惮兮,弘饰诈而取宠用舎倒而莫察兮,邪正溷而弥冗。骍不中夫牺牲兮,执鸾刀而荐犁。登亵味以实瓒兮,沥黄流而注兹。竞刓方以为员兮,攦榘矱而去之。徒操末以齐本兮,引绳墨而止之。下皇皇而靡所骋兮,上訑訑以为得。孰好贤如缁衣兮,孰恶恶如巷伯。古固难于知人兮,讵多欲而不惑。庸俟时之见察兮,庶师言之允一。谓伊尹无以加兮,虽管晏弗之企。探渊源其尚眇兮,又岂游夏之俦类何一低而一昻兮,槩未量乎夫子之志。曰正谊而明道兮,不计功而谋利。皦内顾而如斯兮,揆王佐亦奚异俾诡遇以获禽兮,固吾心之所羞。比栁下之三黜兮,由直道以事人。百里之饭牛兮,岂污辱而忘身。道有时而屈兮,亦有时而伸。谅天命之未违兮,独奈何乎生民。

悯真淑文

译商先生渊的妻子因战乱而为义死去。我的朋友平仲已经为她作传,景濓又作辞哀悼她,她的清白光明天下皆知。渊也没有辜负他的妻子。天下的大义,是亿兆人共同具有的,却在一个微小女子身上显现出来。君子因此赞许她,称为节妇;若只列举她的事迹而不探究她的内心,我就不能不说几句话。节妇怀着怎样的心呢?这种心性得自上天,并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是良心。良心在臣子身上就是忠,在儿子身上就是孝,在妇人身上就是贞。而臣、子、妇人的行为,都是发自内心而不能停止的,这就是所谓义。所以忠可以教导,孝可以训诫,贞可以劝勉,却不能保证他们一定果断实行。正因为不能保证,所以才要奋发去做,以实行自己的义。因此,君主有得不到臣下效忠的时候,父亲有得不到儿子孝顺的时候,丈夫有得不到妻子贞节的时候,这不是教化所能强求的。百乘之国不足以使人尊贵,万钟俸禄不足以使人富有,一天不足以说短,千年不足以说长;对于名声,也并不是事先有所计较。把教化看作能够成就,把名声看作可以荣耀,这是君子的议论。天下的事情如果只出于谋划议论,忧虑的是不能取得实际结果。在利害关头,一丝一毫都不能容许不幸地动摇;一旦动摇,内心就有了二心。所以天下的士人磨炼志向、砥砺品行,到了临事之时却遭受挫败的很多。然而名节的美好,常常显现在尺籍编伍的普通人身上,出现在人们没有预料到的地方;其中最显著的,则是闺房中娴静柔美的女子,她们的志节坚定而不可夺,意志刚毅而不可改变。像节妇,就是这样的人。当战事正紧急时,军士所贪图的不过是财货珍宝和妇女。一旦突然攻入县邑,渊的家人连骨肉亲属都来不及顾念。作为节妇,逃走不能脱身,留下就会受污辱,于是投水而死,本来就是她的选择。她在死亡中取得了合乎义的死,不过是使自己心安罢了。所谓使自己心安,就是内心所安适的地方。节妇也只是取得了内心的安适。自从兵乱兴起以来,我的乡里有许多类似的人。吴履的妻子投水而死,贾诚的妻子投水而死,姜氏的女儿自刎而死,童氏的妇人自刎而死,张氏的妻子和女儿都自刎而死。这些都是我所知道的;一天之内死去数人,是多么刚烈啊!吴氏的妻子谢氏、贾氏的妻子宋氏,还可以说是儒者家庭,平时有所听闻和学习,早已有所熏习。至于姜氏、童氏,都是里巷中的富人,并非平素有所闻见、长期积习的人;还可以说富人知道珍重名节。至于张氏,家中不过是普通编户,产业不过是放牧牲畜;一旦听闻灾难,他的妻子为之而死,两个女儿也为之而死,其中小女儿刚刚成年,也用刀自杀,一家四口都死了。我由此知道,天理存在于人心,不可泯灭;人伦存在于天下,不可改变。无论贵、富、贫、贱,都是一样的。活着时不爱惜自身,死后又有谁会计较自己的名声?他们没有其他目的而这样做,只是出于本心。自从夫人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只有宋氏曾经有人把她的事迹列入记载,其余的都寥寥无闻。因此我取来这些事,附记在这里。她们居住的地方不同,出生的族类不同,但为义而死的心却相同。天下做臣子、做儿子、做士人君子的,谁独独没有这种心呢?难道只能被节妇的风范感动一时吗?我向来有幸与渊交往,所以彰明她的义行,作诔来抒发我的哀思。节妇名真,姓张,与渊都是嵊县人。诔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有一株美丽的兰花啊,繁密的霜使它憔悴;有洁白美好的玉石啊,猛烈的火使它灼热。虽然火把它灼热,它却顺从天命而承受;本来就是上天这样安排,把这种遭遇给予了它。友琴生朱原良小传 朱生认为琴是古人寄托性情的东西,把琴看作古人一样,这是多么善于交友啊!大夫无故不能撤去悬挂的乐器,士人无故不能解下琴瑟。假如早晚都亲近它,通过声音获得它的情意,又由情意认识其中的人,即使是在后世与古人交友也是可以的。我正独居索处,因朱生所交的朋友而私下产生了仰望古人的感慨。怎么才能在千年之后神会心通地理解他们呢?《胡仲子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胡仲子集》卷十 (明)胡翰 撰 吊董生文 我从京师向南归来,停留在直沽,逆流而上到达衡漳。经过陵州,这里原是广川的地方。有人说汉代江都相董仲舒的墓就在这里,于是我写文凭吊他。辞文说:走出国都城门向南行进啊,渡过衡漳乘船前行。水波浑浊流动,仿佛大河啊,道路既险阻又遥远。面对广川的故墟啊,这里就是夫子归葬的地方。遥望原野低地而怀念啊,惆怅地想离去却又徘徊不前。可叹王道之风不能振兴啊,人们各自追逐私人的智巧。道术分裂而百姓离散啊,这种局面已经很久没有人制止。燕赵本来多有奇士啊,却只能取其慷慨激昂。若不是上天降下大雅之才啊,又有谁替他们树立规范?圣人把法则垂示在《春秋》中啊,志意虽然隐微却可以寻求。士人明白经义而求实际施用啊,合乎义理,不因贫困而不食。考察天人关系并据此立言啊,阐明灾异所应避忌。推荐君主并使之走上正道啊,情意依恋地守在宫阙旁。赞美尧舜而向往三代啊,却得到一个贤士而不能任用。既然不用他,那也就罢了啊;国家没有贤人,又有什么可重视的?董仲舒质朴正直而受到忌惮啊,公孙弘粉饰欺诈而取得宠幸。任用和舍弃颠倒,却没有人察觉啊,邪正混杂而更加纷乱。红色的牛不合祭牲标准啊,却拿着鸾刀来宰割耕牛。登上污秽的食物来充实酒器啊,泼洒黄色浊酒并把它注入其中。竟然削平方形来做圆形啊,折断规矩而抛弃它。徒然只抓住枝末来整齐根本啊,拉起墨线来阻止它。下边惶惶不安而无处施展啊,上边自满自得以为成功。谁像《缁衣》所歌那样喜爱贤者啊,谁像《巷伯》所歌那样憎恶奸邪?古来本来就难以识别人啊,哪里会有那么多欲望而不受迷惑呢?姑且等待时机让人们察识吧,希望后世老师的言论能够完全相同。即使说伊尹也不能超过他啊,管仲、晏婴也不敢企及。探究他的思想渊源仍然深远啊,又哪里是子游、子夏一类人所能比拟?为什么一时低下一时高昂啊,大概从未真正衡量过夫子的志向。夫子说,要端正义理、彰明道术啊,不计算功劳,也不谋求私利。内心明亮,反省自身就是如此啊,考察辅佐君王之道又有什么不同?用诡诈手段侥幸获得禽兽啊,本来就是我内心所羞耻的事。比起柳下惠多次被罢黜啊,我仍然凭正直之道侍奉君主。百里奚曾经替人喂牛啊,难道会因此蒙受污辱便忘记自身吗?道有时会屈抑啊,也有时会伸展。相信天命还没有背离啊,只是又能把苍生怎么办呢?悯真淑文

何斯世之昧昧兮,耿独抱兹贞淑。曰降命之自天兮,固眇躯之所服。肇两仪于厥初兮,恒正位而并育。矧夫人之伉俪兮,岂云疏而异族。昔结髪以承欢兮,将偕老以为期。忽恶笄之在首兮,遂中道而弃之。惟国有大事兮,莫大于征伐之师。既北面以奉命兮,愿委质以驱驰。冒白刃以争先兮,惧不得其所死。茍死弗慊于素兮,又安足以痛毁。相女妇之従夫兮,醮一齐而不再。力莫拯君之阽危兮,虽独生其何待。孙神之戍夏兮,陈迎翣而捐躯。髙叡之丧赵兮,秦瞑目而与俱。卓怒行其威教兮,皇甫系而犹诟。李断臂于逆旅兮,负凝骸以贻后。谅风猷之一致兮,旷年岁而不可蔑。袭芳菲以纫兰兮,又佩之以双玦。仰三辰之在天兮,心炯焉其昭晰。即所安而自得兮,吾窃哀丈夫之非烈。

东征诗(有序)

淛东行中书右丞李公以亲贤之重,总制军民,辑寜金华、严陵、信安、括苍、广信、诸暨五郡一州之地。诸暨城小而偪于张虏,虽以重兵镇之,虏犹数犯境上。今年春,遂大率其属入冦,边吏告警。公合将士由严陵驰援,距诸暨新城十里曰龙潭,据其地与冦相持。明日,冦以我师新集,空壁豕突而前。公望见,即下令曰:“彼众我寡,惟効死斩击耳,毋掠人马,贪而失利。”又仰而祝曰:“愿天佑社稷,微臣不敢爱其生以纵敌。”于是将士皆奋。公策马陷其中坚,手枪毙数人,左右纵击,遇者靡地躏而歼之,流血膏野,毙者万余人。逐北虏其骁将百数十人。凯旋之日,上功幕府,公推两指挥羣帅之力居多。天子嘉念之,赐予甚渥。昔南仲、召虎左右王室,戡除冦戎,诗人歌之,不以二人克专勤劳,顾乃归美天子之命,称诵四方之平。今日之事,惟授任得人,以故公与将士茂建厥绩。天下闻者皆知我师之罔敌,举羣雄而脱其距角,合海内而登于大一统之治。昭哉,征乎其在兹矣,不可喑无纪述,乃叙而赋之以修凯奏焉。诗曰:

天造草昧,笃生真主,暨厥良弼,大启土宇。自淛之东,郡邑棋布,阻山带川,树屏为固,与敌相制,邦之门戸,匪亲与贤,畴克畀付?桓桓我公,两有文武,龙节虎符,来自王所,坐总省辖,出奠邦土,于宣于蕃,孰敢余侮?蠢尔张孽,窃活鼎釡,以其螳臂,抗我戎辂。岁直乙巳,中绳建斗,大裒厥凶,罙入我阻,偪我新城,揺我黎庶,势如累卵,岌其可怖。边吏惊告,公起驰赴,军于龙潭栅,其髙阜,辕门方树,士食未饇,冦侦我劳,谓可拾取,猬兴蜂午,鼎来纵横,深絶其涧,髙冯其陵,有轻我心,不知我劲,我用大奋,奋其忠贞,师直为壮,彼则何名?以少击众,在古可征。爰令众旅,告厥神明,愿天保佑,尔众钦承,毋利虏获,不竭股肱。望其前锋,公则是膺,挺身跃马,其扬如鹰,如鹰如虎,其徒烝烝,如雷如霆,孰震弗崩,束戈就殒,投刃乞生,倐■〈氵日申〉纷纭,席巻而平,流血殷野,横尸一成。匪曰嗜杀,亦岂穷兵?冦来授首,惟恶是惩,既惩其恶,亦罔不矜,亦莫不寜。天开日明,衿甲旋斾,肃肃其征,椎牛飨士,献俘于廷,皇心允怿,是用大赉。公走入觐,稽首拜锡,明明我皇,制胜万里,师力臣武,悉任指使,沧海波平,金微道启,防风不朝,涂山用入,恵廸有庆,从逆自殪。公昔受钺,志在敌忾,继今以往,尚罔或怠,不怠不亟,公心抑抑,下民是依,庶士是式,为邦柱石,以殿皇国。皇国既平,四夷既率,公之孙子,与国罔极。

招鹤辞

世言鸟之寿者,必曰鹤。禀气最清,恒游于阳,逺可千岁,诚羽族之宗长,仙人之控驭也。余家二鹤,其一缟而缁,赪颊而顶不丹,与《相鹤经》言不类,雅善舞。其一丹顶青趾,羽毛姢姢,甚净洁。方效舞而毙,余悯之。将世所谓寿者非邪?抑乘刚风,驾飞仙,下上于玄间,固不得而知也。乃招之,辞曰:

译这个世道为什么如此昏暗啊,唯独她光明地怀抱着这种贞洁贤淑。既然说命运是上天降下的啊,本来就是微小身躯所承受的。天地阴阳在最初生成啊,始终各正其位而共同养育万物。何况人的夫妻关系啊,难道能够疏远而成为不同族类吗?从前结发成婚以承欢啊,曾经约定白头偕老。忽然厌恶头上的簪笄啊,于是中途抛弃了她。国家有大事啊,没有比出兵征伐更大的了。既然已经面向北方接受君命啊,就愿意献身驱驰效力。冒着白刃争先向前啊,只怕不能得到合宜的死处。如果死得不能符合平素的心愿啊,又怎么值得因毁伤而悲痛呢?看那些妇人跟随丈夫啊,举行一次醮礼便终身不再改嫁。力量不能救援处在危急中的丈夫啊,即使独自活着又有什么可等待的呢?孙神戍守夏地啊,陈氏迎接灵柩,献出生命。高叡为赵国丧亡啊,秦国人闭目而死,和他一同赴死。卓氏发怒施行威严教令啊,皇甫系即使被拘系仍然加以斥骂。李氏在旅舍中砍断手臂啊,背负着凝结的遗骨留给后人。相信这种高尚风范是一致的啊,经历漫长岁月也不可轻视。承袭芬芳,采兰缝佩啊,又佩戴一双玉玦。仰望天上的日月星辰啊,内心明亮而清晰。就依凭内心所安而自得啊,我私下却哀叹男子反而没有这样的刚烈。东征诗(有序) 浙东行中书右丞李公,凭借亲近贤能之人的重要地位,总管军民事务,整治安定金华、严陵、信安、括苍、广信、诸暨五郡一州的土地。诸暨城小,又受到张虏逼迫;虽然用重兵镇守,张虏仍多次侵犯边境。今年春天,张虏终于大举率领部属入侵,边吏报告警情。李公集合将士,从严陵奔驰救援,距离诸暨新城十里有一处名叫龙潭的地方,便据守此地与敌军相持。第二天,敌人认为我军刚刚集合,便倾巢像野猪一样突进。李公望见后立即下令说:“敌众我寡,只有拼死砍杀罢了,不要抢夺人马,因贪图财物而失去胜利。”又仰天祝祷说:“愿上天保佑社稷,我这个微臣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而放纵敌人。”于是将士全都奋勇作战。李公策马冲入敌军中坚,亲手用枪刺死数人,左右纵横攻击,遇到敌人的地方便把他们踩倒歼灭,鲜血流淌滋润原野,死者超过一万人。追击败逃的敌军,俘获他们的骁将一百多人。凯旋之日,李公到幕府上报功劳,却推说两位指挥和众位将帅的功劳居多。天子嘉奖体念他,赏赐十分优厚。从前南仲、召虎辅佐王室,平定消除敌寇,诗人歌颂他们,却不把功劳专归二人,反而把美誉归于天子的命令,称颂天下太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今天的事情,只是因为授任得人,所以李公和将士才能建立这样伟大的功绩。天下听到的人都知道我军没有敌手,使群雄脱去锋利的爪牙,使天下归于大一统的治理。光明啊,这次征伐的意义就在这里,不能默默无闻而不加记述,于是叙述并作诗歌,以编成凯旋奏报。诗曰:上天创造世界之初一片混沌,深厚地降生了真正的君主;又有贤良辅弼,于是大大开拓疆土。自浙东以往,郡县像棋子般分布,山岭阻隔、河流环绕,设置屏障以坚固防守;与敌相抗,这里是国家的门户,若不是亲近贤能之人,谁能够把它托付?威武的我公兼有文武才略,持龙节虎符,从天子所在之处而来;坐镇总管行省,出行安定国土,既宣扬国威又守护藩屏,谁敢欺侮我们?愚蠢的张氏叛贼,偷偷苟活于鼎镬之间,凭螳螂的手臂,竟敢抗拒我军的战车。乙巳年正值岁时,星辰运行合乎法度,聚集大批凶徒,深入我们的险要之地,逼近新城,动摇百姓,形势像堆叠的蛋一样危险,令人惊惧。边吏惊慌报告,公起身奔驰赶赴,在龙潭扎营设栅,营寨建在高阜上,辕门正好树立;士卒还没有吃饱,敌人侦察到我军疲劳,以为可以轻易取胜,便像刺猬和群蜂一样一齐涌来,纵横冲击,深入切断山涧,占据高陵。他们轻视我军,不知我军强劲;我军因此大为奋发,奋发于忠贞之气。正义的军队自然壮盛,他们又算什么?以少击众,古代已有可考的先例。于是命令众军,向神明禀告:愿上天保佑,你们众人恭敬承受天意;不要贪图俘获,不要耗尽自己的力量。望见敌军前锋,公便亲自迎击,挺身跃马,威势如鹰;如鹰如虎,他的部众前仆后继,如雷如霆,谁被震动而不崩溃?他们丢下兵器等死,投刀乞求生路,顷刻之间纷乱奔逃,军队席卷而过,原野被夷平;鲜血染红荒野,横尸铺满一片。这不是说嗜好杀戮,也哪里是穷兵黩武?敌人前来送死,只是惩罚恶行;既然惩罚恶行,也没有不怜悯的,也没有不使其安宁的。上天放晴,日光明亮,士兵们收起铠甲、旋转旗帜而归;行军肃穆,杀牛犒飨士卒,把俘虏献到朝廷,皇帝心中确实喜悦,因此大加赏赐。李公入朝觐见,叩头拜谢赏赐。英明的皇帝啊,能在万里之外制胜;军队的力量、臣子的武勇,全都听凭指挥。沧海风波平定,金微山的道路开通;防风氏不来朝见,涂山氏于是归服;惠泽流行,吉庆相随,跟随逆贼的人自行灭亡。公从前接受斧钺时,志在消灭敌人的愤恨;从今以后,希望不要有片刻懈怠。既不懈怠也不急躁,公心谦恭谨慎;百姓所依靠,众士所取法;成为国家的柱石,以屏卫皇国。皇国已经平定,四方夷狄已经归顺,公的子孙也将与国家同享无穷福泽。招鹤辞 世人谈到长寿的鸟,必定说是鹤。它禀受的气最为清纯,常在阳气充盛之处游翔,远可活到千岁,确实是羽族的宗长、仙人驾驭的坐骑。我家养有两只鹤,一只羽色洁白而夹杂黑色,面颊赤红而头顶不红,与《相鹤经》所说不相同,却很善于舞蹈;另一只丹顶青脚,羽毛纤美,非常洁净。它正要效舞时却死了,我很怜悯它。难道世人所谓长寿的鸟并不是这样吗?还是它乘着刚劲的风,驾着飞仙,在幽玄的空间上下飞行,这本来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呢?于是我招唤它,作辞说:

鹤之去兮,下土方橧,不可巢兮,怅孰与之翱翔?三桑无枝兮,望苍门而未阳。西母折胜兮,恐邓林之不芳。鸱厉吻而啸号兮,鶝衔矢以为长。仁鸟髙逝兮,杳莫闻其归。昌牛哀化而为虎兮,虽含灵而无良。莽蓁蓁而阹迾兮,括隐隐而机张。畴复殪彼■〈豸契〉貐兮,驱百怪以伏藏。鹤之去兮,海是泊。浟湙无垠兮,深入冥漠。天呉九首兮,仡立而可愕。海童之么么兮,又唏而相薄。归墟合夫尾闾兮,三神峙而参错。何飞廉之弗戒兮,舟欲进而忽却。抶象而驾蛖鱼兮,将往来以乘蹻。观荡荡于天外兮,求地轴之所托。惧鳌力之不任兮,玄黄杂而挥霍。鹤之翔,无逺遥,大圜于穆兮,上积清寥。澹至人之无为兮,与清光以游遨。骋骐骥于天路兮,左玉女而右松乔。齐骞腾于风背兮,吹参差之洞箫。恍出有而入无兮,非世俗之所服。凭髙云以结思兮,极劳心之凄恻。昔余览夫幽经兮,嘉金行之肖仪。曰吐故而纳新兮,岁千祀以为期。朝澡神于秋水兮,夕申警乎湛露。曽日月之几何兮,忽溷澖而莫之主。仙既不可睹兮,彼又得而驭之。世不可以容穟兮,将羽化而去之。万类之芸芸兮,何有于定姿?曶神竒而冯生兮,鯈臭腐以焉归。鸢何飞而戾天兮,鱼何跃而在沼。凤何览而来下兮,龙何欲而能扰?气实使之然兮,孰观其徼妙。夏虫之疑冰兮,取诮于知道。上下为宇兮,四表为樊。大和欣合兮,含生孔蕃。曷不古处兮,乐全其天。麐折足于车子兮,徒反袂而泗涟。龟曳尾于泥涂兮,惧触罟而造钻。观既往而知来兮,惟委顺于陶甄。援雅琴以发弹兮,聊释余之中悁。乱曰:山海浩兮,蔽亏城郭缭兮,委蛇。人民是兮,今岂非芝?三秀兮,可疗饥。盍归乎来兮,丁令威。

白鹿引

士之在公者,不欲以簿书刀笔自秽,恒曰:“吾吏隐也。”号于人,而人称之,亦曰:“彼诚吏隐也。”有一人焉,以刀笔称,论其能,则必以为訾已矣。求若古人隐于吏者,则自京师逹乎郡邑,槩未之见焉,何其鲜也?今年秋,余以疾归畊田里,有白鹿生者与余过焉。尝闻鹿千百岁者始白,匡庐、衡、霍间古仙人乘之,以遨游于金庭不死之乡,安肯屑意人世乎?吾惧不足以承左顾,生曰:“子以锱铢富贵,茍朝夕之生于岩穴者,即仙也邪?安土而不诡于人类者,非其俦邪?则子亦不知道矣。”余闻而异之,留与之处,投袂而去。他日问诸其友,则曰:“此武城周生也。”生客广陵,辟地东南,虽阨甚不戚,贵人闻者辟以自佐,即不拒趋事,襜襜然,未尝职吏牍。或以吏訾之,即笑视曰:“是刀笔者,何负于人?独白鹿生非吏邪?”其为人如此,虽其友亦莫尽知之。古所谓依隐以玩世者,其生也哉?葢学老子者,乃赋白鹿之引,歌以招之云。

鹿之呦呦兮,彼姝者子,非仙之俦兮,尚何求兮?鹿之伎伎兮,彼姝者子,世莫系累兮,是以从吾志兮。大车连驷,吾不知所税兮。

少梅赋

少梅者,以其抽毫象物,托意于梅而命之也。余为之赋,则屈子所谓置以为像者云。

夫何一嘉植兮,忽肖仪而孰主觧?余衣以盘薄兮,驰余思乎瑶之圃。若有人兮,独立乎千古。冰为魂兮,玉雪其度。澹遗世以逍遥兮,负姱节而不可拔。恍頩然而一见兮,若经年之逺别。散缟衣于空明兮,驾飞龙以超忽。情惝怳以揺曳兮,气漫汗而挥霍。歘云蒸而飙厉兮,纷又继之雨雹。抚阳阏与乔如兮,齐造化于一指。惊建木之既椔兮,眷瑶华其何异?靓■〈女便〉姢而凌波兮,浩绰约乎崇阿。向北风而含韵兮,承南服之冲和。春渺渺兮,何其望?美人兮,天一涯。折芳馨兮,延伫将以遗兮所思。大化不停兮,细入无垠。髙下散殊兮,其机孔神。服贞白以自嘉兮,今胡为此滋垢也?岂随时而变化兮,惧夫人之逐臭也。豫章不辨兮,樗中绳墨。弃厥箘簵兮,矢蓬以为直。悯众芳之芜秽兮,天肃杀以戒寒。窃独揆其中情兮,岂云异夫荃兰?何灵均之好修兮,结佩纕而弗睇。吾将敛而就实兮,和商鼎以进帝。呜呼朂哉兮,保兹令美。世莫谅其真兮,尚识其似。

湘筠辞

湘之山兮,西迤;湘之水兮,东骛。何箘簵兮孔多?望不极兮,湘之浦。帝子去兮云中,俾夫人兮延伫。曾莫树兮椒兰,又莫■〈扌监〉兮蘅杜。载雨兮载阴,滔滔兮谁与渡?将以遗兮琅玕,抱幽贞兮永固。

于蒍于歌

于蒍于歌者,唐鲁山令元徳秀之所作也。开元中,车驾东幸,徳秀使童男歌于道上。帝叹曰:“贤人之言也。”而后世无闻焉。庸取晋束晢补诗之意,为之歌曰:

于蒍于道,不容车,岂不容车?戒无虞,虎臣执辔,无疾徐。省方廵守,周八区。皇不出,守民不苏;皇出征,皇躬弗寜。守以时,古有程。童何知?皇孔明,扇巍巍业,兢如日之升,如月之恒,不亏不倾,四方观厥成。

风雷引

译鹤啊,你离去了!下界正是草木丛生,已经不能筑巢,你惆怅地同谁一起翱翔?三桑树没有枝条,遥望苍门却还没有天明。西王母折下胜花,恐怕邓林也不再芬芳。鸱鸟张厉嘴叫,鶝鸟衔着箭矢以自长。仁德之鸟高飞远去,幽深得再也听不到它归来的声音。昌牛悲哀地化为老虎,虽有灵性却没有善良之心。野草丛生而围猎的网罗交错,隐约可见机关已经张设。谁再去杀死那■〈豸契〉貐,驱逐百般怪物使它们藏伏?鹤啊,你离去了!大海就是你的停泊处。水势浩荡无边,深入幽冥寂寞之境。天吴长着九个头,挺立在那里令人惊骇。海童细小微弱,又悲泣着相互逼迫。归墟同尾闾相合,三座神山高高耸立,错落相间。为什么飞廉没有戒备?船想前进却忽然退却。鞭打大象,驾驭蛖鱼,将要来往而乘蹻飞行。远望天外的浩荡,寻求大地之轴所依托的地方。害怕巨鳌的力量不能承担,天地玄黄交杂而飞散。鹤啊,你飞翔吧,不必远游。大圆之天深远肃穆,上面积聚着清虚寥廓之气。淡泊无为的至人,和清明的光辉一起遨游。让骐骥奔驰在天路上,左边有玉女,右边有松乔。一起在风背上高飞,吹奏参差不齐的洞箫。恍惚间从有形进入无形,这不是世俗之人所能享有的境界。我凭借高空的云彩寄托思念,心中极其劳苦凄恻。从前我读过那些幽深的经典,赞美金行所象征的肃清之气。书中说,吐故纳新,以千年为一周期。早晨在秋水中洗涤精神,晚上又在清澄的露水中警醒自己。日月运行才有多久,忽然就混沌迷乱而无所主宰。仙人既然不能看见,那鹤又怎么能够驾驭它们呢?世间既不能容纳它,我将要羽化而离开这里。万物纷纷芸芸,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形态?忽然神奇地凭借生命出现,转眼又归于臭腐。鹰为什么飞上天空,鱼为什么跃在池沼?凤凰为什么一览而下临,龙又想凭什么能够扰动?实在是气机使它们如此,谁能观察其中幽微的奥妙?夏虫疑惑于冰,因而被知晓大道的人讥笑。上下构成空间,四方边界构成藩篱。大和之气欣然交合,含生万物极其繁盛。为什么不遵循古道,安享并保全自己的天性?麒麟在车下折断了脚,徒然回袖拭泪。乌龟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因为害怕触犯罗网而钻入其中。观察已经发生的事来知道将来的变化,只能顺从自然陶铸。拿起雅琴弹奏,姑且排遣我内心的忧闷。结尾说:山海浩瀚啊,遮蔽着城郭;道路曲折盘绕啊,迂回不尽。人民就是这样的啊,如今难道不是灵芝吗?三年开花啊,可以用来疗饥。何不归来啊,丁令威。《白鹿引》士人身在官府,却不愿让簿书刀笔玷污自己,常说:“我是身在官场而心隐居。”他这样向人自称,人们也称赞他说:“他确实是官隐。”有一个人,以刀笔才干著称;如果议论他的才能,就一定认为这是在诋毁他。要寻找像古人那样隐居于官场的人,从京师直到郡邑,大概从未见过,为什么这样稀少呢?今年秋天,我因病回到乡里耕田,有个名叫白鹿的生员来与我交往。我曾听说鹿活到千百岁才变白,匡庐、衡山、霍山一带的古仙人骑着它,在金庭不死之乡遨游;它哪里肯把人世放在眼里呢?我担心自己不配承受它的回顾,白鹿生说:“您把极微薄的富贵看得很重,只要早晚生活在岩穴中的人,就一定是仙人吗?安居本土而不违背人类常情的人,难道不是同类吗?那么您还是不懂道啊。”我听了觉得奇异,便留他同住,他却甩袖离去了。后来我问他的朋友,朋友说:“这是武城周生。”周生客居广陵,在东南开辟土地,虽然困厄至极也不忧愁;贵人听说后请他来辅佐自己,他也不拒绝趋前办事,举止从容,却从未任职处理官府文牍。有人因他做官而讥讽他,他只是笑着看对方说:“做刀笔吏,难道有什么对不起别人吗?难道白鹿生就不是官吏吗?” 他为人就是这样,即使是他的朋友也没有谁完全了解他。古人所说借隐居来玩弄世俗的人,大概就是周生吧?他是学习老子的人,于是我作《白鹿引》,歌唱着招引他,说:鹿儿呦呦地鸣叫啊,那位美好的人,并不是仙人的同类,还要追求什么呢?鹿儿缓缓前行啊,那位美好的人,世间没有什么能束缚他,所以他顺从自己的志向啊。即使有大车和四匹马相连,我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啊。《少梅赋》“少梅”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挥笔描摹事物,把心意寄托在梅花上而取的。我为他作赋,正是屈子所说的把它设置为象征之物。究竟是什么美好的植物啊,忽然显出这样的形貌,又是谁主宰并解释它?我披着盘曲的梅枝,放纵我的思绪驰骋于美玉般的园圃。仿佛有一个人啊,独自挺立于千古之间;以冰作为灵魂,以玉雪作为气度。淡泊地遗世独立而逍遥,依凭美好的节操,坚定得不可拔动。恍惚间忽然见到它,仿佛经历了多年的远别。它在空明中展开白衣,驾着飞龙迅疾超越。情绪恍惚而摇曳,气息弥漫而奔涌。忽然云气蒸腾、狂风猛烈,纷纷又接着降下雨雹。抚摸阳阏与乔如,使它们在一指之间与造化齐一。惊叹建木已经倾折,眷恋瑶华又有什么不同?美丽洁净而凌波行走,浩大而柔美地立在高山之旁。面向北风含蓄吐韵,承受南方衣被之地的和煦之气。春天渺远啊,何等令人遥望;美人远在天的另一边。折取芬芳的花朵啊,久久伫立,想要把它赠给所思念的人。大化运行不停,细微之处也进入无边无际。高低散殊不同,其中的机理极其神妙。以贞洁纯白自相嘉许,如今为什么又沾染了这些污垢?难道是随时势而变化,害怕人们追逐臭味吗?豫章之材尚且不能辨识,反把樗木当作合乎绳墨的材料。抛弃那些竹笋和箭竹,反把蓬草说成笔直。怜悯众芳被荒芜污秽,苍天肃杀以告诫寒冬。我私下独自揣度它的内心,难道它真与荃草、兰草不同吗?灵均为什么喜好修洁啊,结佩系带却不肯顾盼。我将要收敛枝叶而结成果实,调和于商鼎之中进献给帝王。唉,努力吧!保全这美好的品性。世人没有谁能相信它的真实,至少还应辨认出它的相似之处。《湘筠辞》湘地的山啊,向西绵延;湘地的水啊,向东奔流。为什么箭竹这样多?望不到尽头啊,都是湘水之滨。帝子离去在云中,使夫人久久伫立。既没有种植椒兰,也没有栽培蘅杜。又下雨又阴暗,滔滔江水同谁一起渡过?将把美玉般的竹子赠给你,怀抱幽静贞洁的品性永远坚定。《于蒍于歌》《于蒍于歌》是唐代鲁山县令元德秀所作。开元年间,皇帝车驾东行,元德秀让童男在道路上歌唱。皇帝感叹说:“这是贤人的言语啊。”但后世再没有听闻。姑且取晋代束晳补作诗歌的意思,作歌说:于蒍于这条道路,连车都容不下,难道真的连车也容不下吗?告诫不要有忧患,由勇武之臣执掌缰绳,不论快慢。巡视各地,巡守四方,周遍八方区域。皇帝若不出行,守土的百姓就不能苏息;皇帝若出征,皇帝自身也不得安宁。守土要合乎时宜,古来已有制度。童子懂得什么?皇帝极其英明,扇扬巍巍的功业,谨慎如太阳升起、如月亮恒久,不亏损、不倾覆,四方都等着看它成就。《风雷引》

烈烈兮轰轰,为飙兮为霆,迅发兮震惊,薄太虚兮下上,声谓天懠兮孔仁,孰司柄兮赫厥灵,民无愕兮载寜,威既扬兮沛泽零。

长清操

河水之清兮,清且涟漪。我泳其流兮,而源之不知。我饮而鉴兮,我何求?思朂兮,朂兮!毋扬其波兮,毋淈其泥。

思沂操

曾氏有居越者,睠焉不忘鲁之旧乡。余以圣贤之道,不下带而存也。作《思沂操》,以广其志云。

沂之水兮泱泱,曷不归乎以浣我裳?我思兮孔长。沂之水兮湜湜,曷不归兮以沐我徳?我思兮心恻。沂可思兮,亦可泝。予鼓而舞兮,喟吾之与兮。

越水操

越水浟浟兮,不可以方舟;旋桓有鱼兮,不可以为鱐。九罭寸目兮,岂不密且周?惟鲂及鲔兮,竭泽是求。有獭有獭兮,复跂于洲。

长山操

长山之下兮,翳翳其木。易于原田兮,亦有嘉榖。孰冯于陵,穿余之屋?不以我为虞兮,反纵尔毒。匪兕匪虎兮,曾莫我敢逐。

瞻彼日矣

此美孝子爱日也。孝子有毋眉寿,不能已其喜惧之心焉,故作是诗以美之。

瞻彼日矣,岁月其征。言念母矣,胡考之寜?人各有生,匪恤我私。母也在堂,燕处孔时。载省载温,载奉甘旨,载笑载言,载酌之醴。以志为养,则有多禄。如何孝思,惟日不足。瞻彼日矣,迅逾飞翰,明登于天,忽薄于山。言念母矣,虽百其年,此日不爱。后视则愆,亦既爱之,匪金圭璧,一寸之晷。天实我锡,锡兹难老,永有寿考。孰慰母心?惟忠是蹈。在昔张仲,厥徳允臧,笃斯不忘,锡类于家邦。

之子于征

此美监(阙)陈生也。陈生归省其母,因迎养于京师,故朂其行,以慰其母心焉。之

子于征,有楚者,衣翼彼北风,翩其以归,岂忘在公,爰恤尔私。惟皇有命,来慰母思之。子于征,言泛其舻,明发于越,夕济西吴,薄登于畿,安车载驱。惟皇有命,将母来居之。子有母,令仪有怭,养则有禄,皇斯尔锡。曷以报之?顾懐罔极,竭尔臣节,乃殚子职。

新城頟頟

新城頟頟,孰究安宅?帝绥东人,命我邦伯。邦伯莅止,作之司辖。慎乃夙夜,奋其桓拨。弓矢斯抗,戈鋭孔铄。冦来授首,开门可斫。新城膴膴,畴敢余侮?邦伯惟翰,遵养其旅。野无举燧,田有栖稌。偃旗卧鼓,不试亦武。如彼雷行,濡以甘雨。民斯乐胥,帝靡东顾。自东徂西,自南徂北。芒芒禹迹,肇我邦域。我民绥矣,我公归矣。令闻令望,执徳不回。受禄不赀,公则有之。民何贶之?薄言酬之,惟天子是毗,下民是宜。

南箕长好风

南箕长好风,东毕复好雨。阴魄生自西,终夕成乖阻。悠悠望彼苍,脉脉不得语。起坐酌酒浆,北斗在庭户。

冬日何可爱

冬日何可爱?夏日何可畏?矫首问义和,义和不停辔。寒燠相代更,天运自有常。但惜爱日短,不及畏日长。

日出照髙树

日出照髙树,翳翳绿当户。端居念友生,淹泊何处所?西路阻且长,东流莽回互。岂云阻音容?亦乃乏书素。懐徳必有邻,兴言自中古。振衣起彳亍,见此褐之父。

郁郁孤生桐

郁郁孤生桐,托根邹峄颠。皎皎白素丝,出自岱畎间。一朝奉庭贡,妙合良自然。桐以为君琴,丝以为君弦。中含希世音,置君离别筵。征马惨不嘶,仆夫跪当前。君行千里道,岂惜一再弹。南风日渺渺,清商动山川。和者昔已寡,聴者今亦难。

人生苦偪侧

人生苦偪侧,莫处蛮触间。杀机起不测,朝夕相构患。尺书下齐城,丸土封秦闗。用意何岖﨑?举世尚其贤。汤泉自长温,萧丘自长寒。天地有至性,贫贱吾所安。

维南有佳鞠

维南有佳菊,风露发清姸。离离绿玉树,粲粲黄金钱。色含坤裳,美质抱日精。圎藴灵自女几,滋布弥樊川。既入神后品,还充仙子飡。中寿登百岁,上寿延千年。千年与百岁,何异瞬息间。独有幽贞节,可比金石坚。托以奉君子,岁晏期弗谖。

拟古

一夕复一夕,一朝非一朝。昨见春花开,忽睹秋叶飘。人非金石姿,安得长不凋。穷年事觚翰,驾言逺游遨。手提具櫑剑,拂拭鸊鹈膏。含精变光采,上薄青云霄。愿君勿弃置,佩此长在腰。南山有猛虎,西江有长蛟。斫蛟取猛虎,始贵非铅刀。

白马谁家子?翩翩新少年。寳带千金裘,鞍埀两櫜鞬。五侯争驰鞚,七族莫比肩。来往长杨间,捷出飞鸟先。朝从羽林猎,夜展秦楼筵。前楹列庭实,中庖具珍鲜。赵女舞双袖,呉姬调七弦。张急调髙起,酒尽意弥坚。恨无美人赠,中激壮士肝。暌离各自爱,重来还复然。

节节复促促,雄鸣雌自续。借问此何音?有鸟人不畜。三文被身体,五采烂盈目。声谐九成奏,灵出众羽族。自从阿阁倾,再改岐山卜。千年不来仪,四野多■〈卵叚〉贕。世徳诚已微,天路清且穆。愿因东南风,吹度玉笙曲。

译猛烈啊,轰鸣啊,成为暴风,成为雷霆;迅速发动,震撼惊动;迫近太虚,上下纵横。声音仿佛上天震怒,却又极其仁慈。谁掌握这权柄,使它的神威如此显赫?百姓不再惊骇,于是获得安宁;威势已经发扬,丰沛的恩泽也随之降下。《长清操》河水清澈啊,清澈而且泛起涟漪。我在它的水流中游泳,却不知道它的源头。我饮用它又把它当镜子照,我还求什么呢?要自我勉励啊,勉励啊!不要扬起它的波浪,不要搅浑它的泥沙。《思沂操》曾氏家族有人居住在越地,始终眷恋而不忘鲁国的故乡。我认为圣贤之道,就在身边而长存。因此作《思沂操》,来扩大他的志意。沂水浩荡啊,为什么不归去用它洗涤我的衣裳?我的思念啊,实在悠长。沂水清澈啊,为什么不归去用它洗浴我的德性?我的思念啊,内心悲伤。沂水值得思念啊,也可以逆流而上。我击鼓而舞,感叹我与谁相伴啊。《越水操》越地的水流动不息啊,不能用两船并行;水回旋曲折而有鱼啊,却不能把鱼制成鱼干。九罭网的网眼只有一寸,难道不细密周全吗?只是为了把鲂鱼和鲔鱼一网打尽,连水泽都要捕尽。有水獭,有水獭啊,又在沙洲上踮足而立。《长山操》长山之下啊,树木茂密幽暗。平原田野容易耕作啊,也有美好的谷物。是谁依凭山陵,穿坏了我的屋子?不把我当作忧患啊,反而放纵你的毒害。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啊,竟然没有什么使我敢于追赶。《瞻彼日矣》这是赞美孝子珍惜时光的诗。孝子的母亲长寿,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喜悦和敬畏之心,所以作这首诗来赞美他。看那太阳啊,岁月正在流逝。说起思念母亲啊,愿她长寿安宁。人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并不是只顾虑我的私事。母亲在堂上,安适地居处,正是最好的时候。既探望又问安,奉上甘美的食物,一同欢笑交谈,斟上甜酒。把尽心奉养作为志向,就会得到许多福禄。怎样表达孝思呢?只恨每天都嫌不够。看那太阳啊,迅速超过飞鸟的翅膀,明亮地升上天空,忽然又迫近山边。说起思念母亲啊,即使有一百岁,这一天也不能不珍惜。以后再看就会成为过失,既然已经懂得珍惜,它并不是金玉圭璧,而是短短一寸的时光。上天实在赐给我恩惠,赐给母亲长寿,使她永远享有高寿。谁能安慰母亲的心?只有践行忠诚。过去有张仲,他的德行确实美好,忠厚而令人不能忘怀,并把这样的德行施及家族和国家。《之子于征》这是赞美监(阙)陈生的诗。陈生回乡探望母亲,于是迎接母亲到京师奉养,所以勉励他出行,以安慰他母亲的心。这个人要出行,有人穿着楚地的衣服,迎着北风翩翩归来,难道会忘记公事吗?只是要顾恤你的私事。皇帝既有命令,让你来慰藉母亲的思念。这个人要出行,说是乘船而行,天刚亮从越地出发,傍晚渡过西吴,迫近京畿,便乘安车奔驰。皇帝既有命令,要把母亲接来居住。你有母亲,她的仪容美好而安详;奉养她就会有俸禄,这是皇帝赐给你的。拿什么来报答呢?只是回顾思念,恩情无穷;竭尽你的臣子之节,于是尽到儿子的职责。《新城頟頟》新城高大坚固,谁能找到安定的居所?皇帝安抚东方百姓,任命我为邦国之长。邦伯到任,设置官署掌管辖治。谨慎地从早到晚,奋发施展刚健的才略。弓箭于是张起,戈矛锋利无比。敌寇来时便授首,打开城门也可以砍杀。新城肥美富庶,谁敢欺侮我们?邦伯就是我们的屏障,遵循时机蓄养军队。野外没有举起烽火,田中却有停留的稻谷。偃旗息鼓,不出兵也显出武威。犹如雷霆行进,又用甘雨滋润。百姓因此欢乐,皇帝不再向东方忧顾。从东方到西方,从南方到北方,广大无边的禹迹之地,开创了我们的疆域。我们的百姓安定了,我的公也要归去了。他有美好的声名和威望,坚守德行而不改变。所受俸禄不可计数,公自然拥有这些。百姓拿什么来报答他?姑且用诗歌酬答,只愿辅助天子,使下民得到适宜的生活。《南箕长好风》南箕星长久地喜欢风,东毕星又喜欢雨。阴魂从西方生起,整夜造成阻隔。悠悠地遥望苍天,含情默默却无法说话。起身坐下斟酒,北斗星已经照在庭院和门户之间。《冬日何可爱》冬天的太阳有什么可爱的?夏天的太阳又有什么可怕的?抬头问太阳神义和,义和却不停住车马。寒冷和温暖相互更替,天道运行自有常规。只是可惜可爱的冬日短,赶不上可怕的夏日长。《日出照高树》太阳出来照着高树,浓密的绿荫遮满门户。独居时思念朋友,你漂泊在什么地方?西行的道路险阻而漫长,东流的水道广大而曲折。难道说只是阻隔了声音和容貌?也是因为缺少书信。怀念德行的人必定有同道者,谈论起来可以追溯到古人。抖动衣服起身缓步行走,看见了这个穿褐衣的人。《郁郁孤生桐》郁郁葱葱、孤独生长的梧桐,根扎在邹峄山顶。洁白明亮的白色琴弦,产自岱山的山谷之间。一旦作为庭贡献上,便奇妙地与良材自然相合。把梧桐制成您的琴,把白丝制成您的弦。琴中蕴含着世所罕有的声音,把它放在您的离别宴上。出征的马悲伤得不肯嘶鸣,仆夫跪在面前。您要走千里之路,难道会吝惜再弹一两次吗?南风日渐遥远,清商之声震动山川。从前能和唱的人已经很少,如今能听懂的人也很难得。《人生苦偪侧》人生苦于处在狭窄逼仄之中,不要置身于蛮触相争的境地。杀机不可预测地兴起,早晚都在互相制造祸患。一封尺牍可以传到齐城,一丸泥土可以封闭秦关。用心为什么如此崎岖艰难?世人却还推崇这种贤能。汤泉自然长久温暖,萧丘自然长久寒冷。天地各有至性,贫贱正是我所安处的境地。《维南有佳菊》南方有美好的菊花,风露使它开放得清丽。枝叶繁茂如碧玉之树,花朵灿烂如黄金钱。颜色含有大地的华彩,美好的质性怀抱太阳的精华。圆满蕴藏灵气,来自女几山,滋润布满樊川。既列入神仙的品类,又可以充作仙人的食物。中等寿命能达到百岁,上等寿命延续千年。千年和百年相比,也不过如一瞬间。唯有幽静贞洁的节操,可以同金石一样坚固。把它托付给君子,年终也希望不要忘却。《拟古》一个夜晚接着一个夜晚,一个早晨已经不同于另一个早晨。昨天还看见春花开放,忽然又看见秋叶飘落。人的身体不是金石所制,怎么能长久不凋零?终年从事文章,打算远游逍遥。手提完整的櫑剑,拂拭剑上的鸊鹈膏。含藏精气而改变光彩,向上迫近青云。愿您不要把它弃置,把它长久佩在腰间。南山有猛虎,西江有蛟龙。斩蛟而擒猛虎,这才显出它不是铅刀。白马是谁家的子弟?是翩翩的新少年。佩着价值千金的宝带,穿着千金裘,马鞍上悬着两副弓箭袋。五侯争相驰骋,七族子弟没有谁能同他并肩。来往于长杨宫之间,敏捷得超过飞鸟。早晨跟随羽林军打猎,夜晚在秦楼铺陈宴席。前楹排列着庭中珍物,厨房里具备珍贵鲜美的食物。赵女舞动双袖,吴姬弹奏七弦琴。张弦急奏、高调而起,酒喝完了,意气反而更加坚定。只遗憾没有美人相赠,使心中激发出壮士的肝胆。即使彼此离别各自珍重,再次相逢也还是这样。节节作响又急促,雄鸟鸣叫,雌鸟随声相续。请问这是什么声音?是人们不蓄养的鸟。三种纹彩覆盖身体,五种色彩灿烂满眼。声音和谐,足以演奏九成之乐,是神灵般的鸟,超过众多羽族。自从阿阁倾覆以后,又改在岐山占卜。千年都没有再来朝仪,四野却多有■〈卵叚〉贕。世代的德行确实已经衰微,通往上天的道路清明肃穆。愿借东南风,把玉笙的曲调吹渡过去。

长安万里堠,日日送逺行。轻车列千驷,骠骑悬双旌。西出横门道,意气倾公卿。铍几夹左右,部曲聨若星。疾驱呼延塞,深入休屠城。旄头无时落,邉风旦莫惊。单于方力格,中帐起心兵。刻功燕然石,受爵天子廷。既获世间愿,复埀身后名。借问毛锥子,区区何足营。

梧桐生朝阳,不附众木,林上枝拂云汉,下根固重阴,岁久材质古,斵为姚氏琴,朱弦縆横理,加以玉与金徽轸,何粲粲清弹扬妙音,重华不可见,懐思意何深。

千里不唾井,与君相别难。风尘虽异路,恒愿同悲欢。在金莫为玦,在玉当为环。聨以翠织成,宛转衣带间。相望胡与越,寸心良自坚。日入已三商,忧来翻百端。遥遥托清梦,不知寒夜阑。

日长,自爱惜;夜长,复凄恻。人生几何时?少壮已非昔。凉风动万里,起念南与北。山川路杳杳,车马去不息。燕赵髙声名,荆扬壮材力。仲尼七十说,未遇身削迹。为云不上天,焉能雨八极?

昔闻昆山禾,结实大如黍,一食能疗饥,再餐可轻举。太和溢肌髪,含真逐仙侣。左盻东华君,右招西王母。苍箓手共开,金册笑相旅。后皇降嘉种,寜遣同宿莽?杲杲晨出日,祁祁载阴雨。煦被非一朝,长此千万古。

饮酒须饮醇,结交须结真。貌合不足贵,言合寜可珍。长安桃李树,家家是阳春。常时握手者,孰是同心人?呉中有双剑,一奉洛阳宾。精灵飒以合,万里情相亲。

示顺生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朝采六艺英,夕玩忘其疲。海是众水积,圣亦途人。为挟册自有得,焉用比皋夔?

明招山中人,髙义无等伦,恨子弗见之。一去五百春,我学如赘疣,未成先悞身,误身身不淑,误世心不仁。

大音在天地,浩浩空山河。作者推李杜,于古未足多。至哉风与雅,采之委巷歌,世人事琱琢,伐柯徒伐柯。

严霜十二月,鸡鸣思逺道。逺道方迢迢,客行何草草?朅从汴水来,复鼓秦淮棹。秦淮梅栁树,物色今年早。

东望赤城山送友人

东望赤城山,逺在沧海头。雨雪方霏霏,行人不可留。衣裳好结束,文采珊瑚钩。早传一札书,为报东诸侯。书报东诸侯,藿食懐逺忧。郑虔所临郡,山多少田畴。居民煮海水,海尽民始瘳。丹丘有羽人,岁晏长悠悠。

游仙诗

夙志慕仙术,笑傲人间。春朝陪瑶池燕,莫扬沧海尘。道逢安期生,遨逰乘采云。粲然启玉齿,遗我紫金文。天地此中毕,世人不得闻。受之今十年,留待逍遥君。青鸟从西来,飞去扶桑津。寄书久不到,白首悲秦人。

寄陈子尚录事

东瓯有一士,周游吴楚间,一岁一归养。四十来作官,人生贵得意。寄书忽长叹,芳兰委蔓草,霜露复摧残。寸心欲焉托,相望隔山川。出门道路恶,起伏千万端。直性不得遂,此道自古然。寄书当路者,下流良独难。

杂兴

至正壬辰之春,余卧病始起,遭时多故,奔走山谷间,触物兴懐,忽复成什,合而命之曰《杂兴》。

蚤岁苦忧患,况兹抱沈疴,展转不能寐,夙夜如枕戈,骨肉交相持,朋友亦屡过。感时寒燠易,无乃久愆和?石闾有三秀,昆丘多玉禾。逹人贵知命,永言心匪它。

病起不饮酒,客来意何如?四座皆春风,燕燕深相于。富有富贵交,贱有贫贱趋。古道吾所爱,今人寜见迂?忘情衡门下,言笑色旉腴。忽淹嵇康驾,何烦翟公书?

水烦鱼不大,驭促马已疲。法令贵寛厚,牛毛安所施?秦风荡六合,赋役悬髙卑。料民事,隐核簿书,日孜孜。君卿尝见,嗟谅者以为宜。其势如张弓,后来谁弛之?诗人咏岂弟,劳人千载思。

缘山列,城郭岁久亦已颓。羽檄来,何方工作殷如雷。六丁运巨石,泉扉荡然开。不知谁家坟,暴露骨与骸。古碑置城头,叹息三徘徊。死者何所知,但为生者哀。

巴陵韩希孟,淑质自天,挺一为军中虏,视死犹一暝。自云瑚琏器,不肯作溺皿。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领,愿魂化精卫,填海起成岭。皇天如有知,许我血面,请书帛字不灭。千岁光炯炯,踯躅戎马间,丈夫可以警。

野王有二老,矫若双凤。雏不栖恶木,枝寜啄中田粰。翱翔千仞上,览徳周八区。赤符启帝子,锵其应瑶圗。一鸣洞黈纩,再举凌天衢。飘飖不可絷,汉网亦已踈。至哉髙尚风,念此其谁欤?恐非严光伦,意乃董公徒。

偶家长山下,遂与世途逺。泉声挂屋角,晓见池水满。日出生清华,风来送余善。大化无端倪,寜谓心有眼。床头遗古书,岁月忽已晚。玩之不能了,圣哲有忧患。

卧龙冈观贾秋壑故第

译长安万里之外遍设驿堠,天天送别远行的人。轻车排列着千辆驷马车,骠骑将军悬挂两面旌旗。向西走出横门的道路,意气足以倾动公卿。铍戟排列在左右,部曲相连如群星。疾驰冲过呼延塞,深入休屠城。旄头星无时不落,边地的风早晚都令人惊惧。单于正竭力抵抗,中军帐中已经燃起战争之心。在燕然山刻下功绩,进入天子的朝廷接受爵位。既获得世间的愿望,又留下身后的声名。请问那毛锥子,区区笔墨有什么值得经营的?梧桐生长在朝阳之地,不依附众多树木;树梢向上拂过云汉,树根向下牢牢扎入深厚的树荫。年深日久,材质变得古朴,把它砍削制成姚氏的琴;朱红琴弦纵横有序,又加上玉制的徽和轸。多么灿烂啊,清越的弹奏扬起美妙的声音。重华已经不可见了,怀念他的心意是多么深沉。千里之外也不要向井中吐唾沫,和您分别实在艰难。即使风尘使我们道路不同,也永远愿意同您共同悲欢。黄金上不要做成玦,应当做成环;用翠色织物把它连缀起来,婉转地系在衣带之间。彼此相望,一个在胡地,一个在越地,但方寸之心确实坚定。太阳落山已经三商,忧愁来时反而生出百般思绪。遥遥地把心意托付给清梦,却不知寒夜已经将尽。白昼漫长,应该自我珍惜;夜晚漫长,又令人凄恻。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少壮已经不是从前。凉风吹动万里,因而生起对南方和北方的思念。山川道路遥远幽深,车马不停地远去。燕赵之地声名高盛,荆扬之地人才雄健。仲尼七十岁时还四处游说,未被任用而使自身声名受挫。云不能升上天空,又怎么能降雨遍及八方?从前听说昆山有一种禾,结出的果实大如黍米,吃一次就能疗饥,再吃一次便可以轻身飞举。太和之气充溢肌肤毛发,含藏真气而追随仙人。左边顾盼东华君,右边招来西王母。共同打开苍天的符箓,带着金册笑着相伴。后皇降下美好的种子,难道愿意让它同普通草莽共生?明亮的早晨太阳升起,浓厚的阴雨随之而来。温暖覆盖并非只在一朝一夕,而要长久延续千万古。饮酒必须饮醇酒,交朋友必须结交真诚之人。表面相合不值得珍贵,言语相投又哪里可以当作真正可珍惜的情谊?长安的桃李树,家家都像处在阳春之中。平日里握手相交的人,谁才是同心之人?吴中有一双宝剑,其中一把奉送给洛阳宾客。精灵之气飒然相合,虽相隔万里,情意仍然亲近。《示顺生》过去的日子不能追回,未来的日子还可以期待。早晨采撷六艺的精华,晚上玩味它们,忘却疲劳。大海是众多水流汇聚而成,圣人也从普通人开始。只要挟带书册学习自然有所收获,何必一定要同皋夔相比呢?明招山中的人啊,您的高尚义行无与伦比,只遗憾我没有见到您。您一去已经五百个春天,我的学问像多余的赘疣,尚未成就便先误了自身;误了自身,便使自身不善;误了世道,便使内心不仁。最大的声音存在于天地之间,浩浩荡荡充满空旷的山河。论作者,推崇李白、杜甫;但在古代,值得称道的还远不止他们。最美的是《风》《雅》,采自乡野小巷的歌谣;世人却只知雕琢辞藻,像徒然砍伐树木制作斧柄一样。严霜降临的十二月,鸡鸣时便思念远方的道路。远方道路正遥远,旅客的行程何等匆忙?我匆匆从汴水而来,又划船经过秦淮。秦淮的梅树柳树,今年的景色来得很早。《东望赤城山送友人》向东望着赤城山,它远在沧海尽头。雨雪正纷纷降落,行人不能停留。衣裳要穿戴整齐,文采如珊瑚钩般华美。早早寄来一封书信,替我向东方诸侯报信。书信要告诉东方诸侯:只吃粗食的人怀抱着远大的忧虑。郑虔曾经治理的郡地,山中有多少田地?居民靠煮海水取盐,直到海水枯竭,百姓的疾苦才开始缓解。丹丘有羽化之人,年终仍长久地悠然自得。《游仙诗》我早年便立志仰慕仙术,在人间放达自得。春日早晨陪伴瑶池宴饮,不要把沧海的尘埃扬起。路上遇到安期生,乘着彩云遨游。他灿然启开玉齿,赠给我紫金色的文字。天地的奥秘全在其中,世人不能听闻。我得到它至今已有十年,留下来等待逍遥之君。青鸟从西方飞来,又飞向扶桑的津渡。寄出的书信久久没有到达,我白头之年悲叹秦人。《寄陈子尚录事》东瓯有一位士人,周游吴楚之间,每年回家奉养父母。四十岁才出来做官,人生可贵的是能够得志。寄来书信忽然长叹:芳兰被蔓草委弃,霜露又使它摧残。方寸之心想托付给谁?彼此相望却被山川阻隔。出门后道路险恶,起伏变化有千万种。直率的本性不能实现,这条道路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把书信寄给当权者,身处下位实在艰难。《杂兴》至正壬辰年春天,我卧病初起,时局多有变故,只得奔走于山谷之间,触景生情,忽然又写成一些诗篇,合在一起命名为《杂兴》。早年饱受忧患,何况如今又身抱重病,辗转不能入睡,早晚都像枕着兵器。骨肉亲属彼此扶持,朋友也多次前来探望。感叹时令寒暖变换,难道不是很久没有调和了吗?石闾山有三秀灵芝,昆仑山有许多玉禾。通达的人以知晓命运为贵,永远说自己的心没有旁骛。病愈起身后不能饮酒,客人来了心情如何?四座都如春风和煦,燕燕亲密相依。富贵之人有富贵的交往,贫贱之人有贫贱的趋奉。古道是我所喜爱的,今人难道反而认为它迂腐吗?在衡门之下忘却世情,言谈笑语,神色丰润。忽然耽误了嵇康的车驾,何必还要烦劳翟公题写门榜?水流受到烦扰,鱼就长不大;驾车奔驰太急,马已经疲惫。法令贵在宽厚,牛毛般细小的事情哪里用得着一一施行?秦地的风气震荡天下,赋税徭役使高低贵贱悬殊。应当考察民情,隐秘核查簿书,每天都勤勉不懈。君卿曾经见过这种情形,叹息说有良知的人认为这样才合宜。形势如同拉满的弓,后来谁能使它松弛?诗人歌咏和乐平易,劳苦之人千年来都在思念。山边排列着城郭,年深日久也已经坍颓。羽檄传来,哪里施工的声音会像雷一样隆隆?六丁神搬运巨石,泉门轰然打开。不知是哪家的坟墓,尸骨暴露在外。古碑放置在城头,我叹息徘徊了三次。死者还能知道什么?只是使活着的人悲哀。巴陵的韩希孟,品德美好出于天性,挺身而出成为军中的俘虏,把死亡看作一次闭眼。他自己说,自己是瑚琏之器,不肯成为盛污水的器皿。借这清江水埋葬我完整的首领,愿魂魄化作精卫,填海堆成山岭。上天如果有知,请允许我以血涂面,使写在帛上的文字永不磨灭。千年之后光彩仍然炯炯,在战马之间徘徊,这足以警醒天下丈夫。野王有两位老人,矫健如同一对凤凰。凤凰雏鸟不栖息在恶木上,宁愿在田中啄食谷粒。它们翱翔在千仞高空,观览天下德行。赤色符命启发帝王之子,声响铿锵地应合于瑶图。一鸣便震动帷帐,再次举翅便凌越天路。飘摇而不可拘絷,汉朝的罗网也已经稀疏。多么高尚的风范啊,想到这样的人,究竟是谁呢?恐怕不是严光一类,意思却是董公那样的人。偶然居住在长山脚下,于是与世俗道路相远。泉水声悬挂在屋角,清晨看见池水已满。太阳升起,发出清华之光;微风吹来,送来余留的善意。大化运行没有端倪,难道说内心还能有一只眼睛看透吗?床头遗留着古书,岁月忽然已经晚了。玩味它却不能穷尽,圣哲也有忧患。《卧龙冈观贾秋壑故第》

宋祚移,东南会稽国,内地白日照,城郭相君开甲第,蜿蜒龙卧冈,髙出列雉背,审曲立万楹,增雄踰九陛,飞栱凌丹霞,交疏激清吹,上极髙明,居下有幽深隧,栖甲戒不虞,为计亦已至,以此忠社稷,寜复忧陨坠,扬扬昧所圗,扰扰复多制,崦嵫日西薄,祝栗风南厉,鲁港十万师,开钲一声溃,木披本先蠧,堤壊川如沛,诗人谨厉阶,人祸岂天意,至今王夷甫,百罚有余戾,摩挲冈头石,零落重奎字,山川一何悠,苍莽鸿飞外,旧时贺老湖,酒船总堪系,吾寜慕贤达,聊以抒长慨。

吕梁硔

河水趋山东,四旷无险塞,吕梁扼其冲,凛若万强敌。水势与石鬬终古怒未息。舟行龈腭间,众挽不余力,进始踰跬歩,退忽落千尺。长年起相语,兹土神所职,登祠奉嘉荐,拜跪陈下臆。船头勇牵缆,樯表髙挂席,好风东南来,送我天北极。叱驭诚足钦,埀堂讵遑恤。昔闻庄叟言,有山在离石,悬水三十仞,鱼鳖皆辟易。孰隳天地性,遂拯生民溺。鸿飞九州岛野,吾愿观禹迹。

夜过梁山泺

日落,梁山西,遥望寿张邑。洸河带泺水,百里无原隰。葭菼参差,交舟檝,窅窕入划。若厚土裂中,含元气湿,浩荡无端倪。飘风向帆,集野阔,天正昏。过客如鸟急,往时冠带地,孰踵萑蒲习?肆噬剧跳梁,潜谋固坏蛰。古云萃渊薮,岂不增怏悒?蛙鸣夜未休,农事春告及。渺焉江上懐,起向月中立。

益清堂为国子生张伯髙赋

髙堂思何浩,宛若临瑶池。碧水皆种莲,垢氛安得缁。玉质皎自内,朱华烂相辉。不矜颜色丽,岂忧零落滋。馨香无时发,窈窕随风吹。堂中有美人,佩服芳霏霏。兴言谁与晤,慨慕此良时。寜无百年赏,愿结千载期。流芳在人世,树徳谅如斯。

书黄贺州平蛮事后

荆楚绵,百越襟带,极遐裔,连山限车辙,外薄海无际,风气何纷龎?羣蠢动相噬。古虽郡县置,画地出租税,负险恒自固,犬牙植形势,聚若蜂蚁来,散如鸟鼠逝。尧仁不能覆,往往思一薙,悬兵万里外,暴露蒙瘴疠,亦有内齐民诖误,混狂猘巢穴,牢弗破,根本先自殪。天遗盘瓠种,出入民患害,圣哲或不虞,穷讨良非计。皇灵冒下土,赫赫火俱厉,日月所出入,有生尽懐徕,宾贺﨑岖间,苞蘖久聨缔。遣吏得黄侯,为国开信誓,王师不血刃,缓颊下椎髻,列功奏天子,玺书逺颁赉赐,以大银盌副之,金帛对岭海数十城,安得百其喙?我闻范史言,此属非难制,力弱校弄薄,非可羌戎例。汉廷慎择守,祝良复谁继?侯今须尽白,侯心甚岂弟,分符浙水上,应念东人勚,蛮徭尚有知,东人敢忘惠?作诗劝不陨,庶以示来世。

西村老人隐居

振辔起,陈力投簪,遂辞禄。吾今见伊人,逍遥在郊牧。令节春载阳,芳辰日初旭。鸟鸣髙树颠,牛饮涧溪曲。翳翳桑柘阴,蔼蔼来牟熟。耰耔返故畬,经过候新躅。髙榻生风凉,练衣无暑溽。披帙欣自悟,临觞复谁属?情真不厌客,意豁已忘俗。列生谈力命,老氏贵止足。

夜宿寳石精舎

出郭随稚子,薄暮投山扉。叶落故园树,危柯风更悲。劳生各已息,不知夜何其。上人池阁中,灯火深相依。盈樽岂无酒,多病久不持。啖我园中菓,饱我以豆糜。出戸见明月,踏月褰裳衣。悠悠故意长,落落新知稀。冉冉岁云暮,百尔慎所归。

京口纪行

大江风西来,波涛一何浩!我舟不得发,徘徊越昏晓。衡运已朔,易曜灵忽东杲。早出南徐州,草干霜露少。惨惨沙尘飞,轧轧车轮绕。寒气来薄,人重裘仅如缟。日髙众鸟翔天末,孤帆杳川流。与冈势合沓,自回抱。人生大块间,孰能出其表?勉为辛苦行,益见颜色槁。人言野多虎,前驱善相保。顾非千金躯,秪欲仗穹昊。共子陈此情,归来卧蓬岛。

南京遇苏平仲编修

南州苦寒,月雨雪久不雱,风沙满长道,四顾心飞扬。君子有行役,束书归故乡。故乡浙水上,逺在天一方。父母及兄弟,昔别今五霜。我昨来自东,音问不得将。为言起居好,良足慰子肠。巍巍帝王都,济济人物场。哕哕争先鸣,翩翩乃髙翔。六馆走相送,如失孤凤凰。惜兹岁华晚,眷彼川路长。卧聴呉门钟,归共越人航。上堂拜家庆,兄弟同乐康。欢言酌春酒,拜舞迎春阳。愿言千丈晖,长照百年觞。

归故山

西阜髙见,日今朝故山里,万木风已微,白云忽孤起,池边记昔行,城郭无人至,三秋相望深,独抱悠悠意,出郭懐所亲,复上桥南路,大田美多稼,嘉泽何愆度,人皆望秋实,凄其已风露,杖策陂中行,低徊亦奚故。

命童

今晨雨新歇,日出东南隅,草树有佳色,当轩散纷敷,欢言命童仆治我园中蔬,幸此琴册暇,且复一荷鉏,虽有黾勉劳,良足具中厨,但恐恶草长不治成荒芜,世事每如此,岂敢忘勤劬。

青霞洞天,偕章三益佥事观石桥。

译宋朝国运转移,东南成为会稽之国。内地白日照耀,城郭中相国修建了甲第。宅第盘曲如龙卧冈,高高超出城墙雉堞;审度地势曲直,树立万间屋宇,增添雄伟气象,超过九重宫阙。飞檐高拱凌驾丹霞,交错的窗棂激荡清风;上面极其高明,下面又有幽深的通道。栖兵甲以戒备意外,谋划也已经极尽周密;凭这些来忠于社稷,难道还会忧虑倾覆?得意扬扬而昏昧不知所图,纷纷扰扰又受到许多牵制。太阳渐渐西沉,南风猛烈吹来;鲁港十万大军,开钲一声便溃败。树木外表剥落,根本早已蛀坏;堤坝毁坏,河流像沸水一样奔涌。诗人谨慎地指出祸患的阶梯,人祸难道真是天意吗?直到今天,王夷甫所受的惩罚仍有余罪。抚摸冈头的石头,奎星文字已经零落。山川是多么悠久,在苍茫无际、鸿雁飞过的天外。昔日贺老的湖泊,酒船总可以系泊。我哪里是仰慕贤达,不过姑且借此抒发长久的感慨。《吕梁硔》河水向山东奔流,四面空旷,没有险要关塞;吕梁扼住水流的要冲,凛然如同万名强敌。水势同岩石争斗,永远愤怒而未曾停息。船行在犬牙交错的石峡之间,众人竭尽全力牵挽;前进才走半步,后退却忽然落下千尺。船夫起身相互告语:这片土地由水神掌管。登上祠庙献上美好的祭品,跪拜陈说心中的愿望。船头勇敢地牵缆,桅杆上高高挂起风帆。东南吹来顺风,送我到天之北极。叱喝驾驭车马确实值得钦佩,身临危堂哪里还顾得上忧虑?从前听庄子说,有座山在离石,悬水高三十仞,鱼鳖全都退避。是谁毁坏了天地的本性,竟使生民免于沉溺?鸿雁飞过九州的原野,我愿意观览大禹的遗迹。《夜过梁山泺》太阳落下,梁山在西边,遥望寿张县城。洸河环绕着泺水,百里之内没有高原和低湿地的区别。芦苇参差,船桨交错,幽深曲折地划入水中。仿佛厚土从中间裂开,含藏着湿润的元气,浩荡无边无际。风吹向船帆,野外空旷,天色正昏暗。过客像鸟一样匆忙,过去这里是冠带之地,如今谁还来沿袭芦苇丛中的习俗?肆意吞噬、猛烈跳梁,暗中谋划,本来就足以毁坏蛰伏之物。古人说聚集在深渊和薮泽,难道不会更加令人忧闷吗?蛙声整夜不停,农事已经到了春耕的时候。遥远地生起江上的怀思,起身面向月光站立。《益清堂为国子生张伯高赋》高堂所寄托的思绪多么浩大,宛如面对瑶池。碧水中都种着莲花,污浊的气息哪里能使它变黑?玉一般的质地从内里明亮,红色花朵灿烂相互辉映。不以颜色美丽自夸,哪里会忧虑逐渐凋零?馨香无时不在散发,幽静美好的姿态随风吹拂。堂中有美人,佩戴衣饰,芳香纷纷。兴致勃发时想同谁相会?感慨并仰慕这美好的时光。难道没有百年的赏玩吗?愿意缔结千年的约期。让芳名流传在人世,树立德行确实应当如此。《书黄贺州平蛮事后》荆楚绵延,百越环绕,地域极其偏远;连绵群山限制车辙,向外逼近无边海域。风俗气候多么纷杂庞杂,群蠢之民互相吞噬。古代虽设置郡县、划定土地征收租税,但他们常凭险固守,犬牙交错地布置形势;聚集时像蜂蚁而来,散去时像鸟鼠逃走。尧的仁德也不能完全覆盖,往往想一举铲除;但把军队悬置在万里之外,暴露在瘴疠之中,也有内地百姓因牵连而受害,混入狂暴的巢穴,坚固得不能攻破,根本反而先行毁坏。上天遗留下盘瓠的后裔,使他们出入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圣哲有时也不能预料,穷追猛讨实在不是办法。皇帝的威灵覆盖下土,赫赫如烈火俱盛;日月所照之处,凡有生命的都怀念归附。宾州、贺州在崎岖之地,叛乱根株长期纠结。派遣官吏,得到黄侯,为国家开辟信义之誓;王师不动刀兵,便使他们缓和神色、低头服从。列举功劳上奏天子,皇帝远远颁下玺书和赏赐,又以大银碗作为副赏,金帛赏赐遍及岭海数十城,哪里能用百张嘴说尽?我听范史说过,这一类人并不难制服,只是力量弱小、较量起来容易取胜,不能按照羌戎的例子对待。汉廷慎重选择守臣,祝良之后又有谁能继承?侯如今须发全白,内心却十分和乐;分掌浙水之上的符节,应当想到东方百姓的劳苦。蛮人和徭役之民尚且有所知觉,东方百姓岂敢忘记您的恩惠?作诗来劝勉,使功业不要坠失,希望可以把它传示后世。《西村老人隐居》振起马缰,施展才力,便解下簪绶辞去俸禄。如今我见到这个人,逍遥自在地在郊外放牧。美好的时节春阳初盛,芳美的清晨太阳刚刚升起。鸟儿在高树顶端鸣叫,牛在山涧溪流曲处饮水。桑树柘树的树荫浓密,早稻晚麦都已成熟。翻土锄草后返回旧田,经过时还要察看新长的踪迹。高榻上生起凉风,细白衣服没有暑热湿气。披阅书册欣然自得,面对酒杯又同谁相属?真情深厚,不厌烦客人;心意豁达,已经忘却世俗。列子谈论命运和力量,老子崇尚知足止步。《夜宿宝石精舍》走出城郭,跟随孩子,傍晚时投宿山门。故园的树叶已经落尽,危斜的枝干在风中更加悲凉。劳碌一生的人都已经休息,却不知道夜里是什么时辰。上人在池阁之中,灯火深处相互依靠。满杯难道没有酒吗?只是我久病不能饮。拿园中的果子给我吃,用豆粥让我吃饱。出门看见明月,踏着月光提起衣裳。悠长的是旧日情意,寥落的是新交知己。岁月渐渐到了年末,你们都要谨慎选择自己的归宿。《京口纪行》大江上风从西边吹来,波涛多么浩大!我的船不能出发,徘徊直到天明。北斗的运行已经转到朔方,明亮的太阳忽然从东方升起。早早离开南徐州,草木干枯,霜露也少。沙尘惨淡地飞扬,车轮轧轧地回旋。寒气逼近,人们穿着重裘仍几乎像披着白绢。太阳升高,群鸟飞向天边,孤帆隐约漂在江流上。山冈的形势重叠相连,自然回环环抱。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谁能超出它的范围?勉强踏上辛苦的旅程,更显得面色枯槁。人们说野外多有老虎,前驱善于保护我们。只是我并非千金贵体,只想依仗苍天。和您共同陈说这些心情,归来后卧居蓬莱小岛。《南京遇苏平仲编修》南方苦于寒冷,连月雨雪不断,风沙布满长路,四面望去令人心神飞荡。君子有远行的劳役,带着书回归故乡。故乡在浙水之上,远在天的另一边。父母和兄弟,自从分别至今已经五个霜季。我昨天从东方来,音信不能带到。替我说家中起居安好,确实足以慰藉您的心。巍峨的帝王都城,济济一堂的人才场所。众人争相发声,翩翩高飞。六馆的士人一起奔走相送,仿佛失去了孤独的凤凰。可惜年华已晚,眷恋那漫长的水路。躺下听吴门的钟声,归去同越地人一道乘船。登堂拜见家中庆贺之事,兄弟共同享受安乐。欢快地斟饮春酒,拜舞迎接春日阳光。愿那千丈高的光辉,长久照耀百年的酒杯。《归故山》西边山阜高高可见,今天早晨终于回到故山。万木间风已经微弱,白云忽然孤独地升起。记得从前在池边行走,城郭之中没有人来到。三秋以来相互遥望,独自怀抱悠长的心意。走出城郭思念亲友,又登上桥南的道路。大田里庄稼繁茂,良好的雨泽怎么会有过错?人人都在盼望秋天的收成,却已经被风露吹得凄凉。拄杖在陂塘中行走,低头徘徊又是为了什么呢?《命童》今天早晨雨刚停,太阳从东南角升起。草木呈现美好的色泽,在窗前纷纷舒展。我高兴地吩咐童仆整治园中的蔬菜。幸好有弹琴读书的闲暇,暂且又拿起一把锄头。虽然勤勉劳作很辛苦,却足以供给厨房;只是担心恶草生长而不加治理,最终变成荒芜。世上的事情常常如此,哪里敢忘记勤劳?《青霞洞天,偕章三益佥事观石桥》

太末一为客,倐忽三四龄,常恐玄髪变,未谐沧海情。今晨属休暇,文彦皆合并,方舟济沙歩,飞葢指岩扄。青霞天之表,赤日午正停,息阴无择木,抱渴无藏冰。寜知大火维,有此真福庭。巨石跨千尺,如梁架青冥,深疑地肺开,洞见天光明。玉树交左右,禽鸟无一声,凉风度如水,炎浊荡然清。昔闻偶奕者,坐隐交心兵,相持势方急,旁睨耽若醒。柯烂胡不归,海枯固其恒,蛮触递翻覆,大化何由停。不如饮美酒,且置石间枰。

张节妇

人生为夫妇,结髪因相依,恩爱在偕老,零落中路岐。夕坐守空闺,晨兴簪恶笄,身为张氏妇,茕立将安归?愿言持寸心,如石无改移。上奉百岁姑,下哺两男儿。儿虽媵所出,孰匪夫体遗?烝尝茍有托,门户亦足持。瞻望恐弗及,劬劳庸敢辞。乡人敬妇徳,县官尊母仪。二子伯与仲,孝思长不衰。相见髪种种,犹说襁褓时。故家海东头,波涛诚渺弥。独有双柏舟,可以济艰危。行者曾弗操,令人怨蛾眉。

桐谷山房

客从山中来,为言山中居,种树不作琴,清阴常绕庐,翛然窗几间,中有竹素书,上窥圣人奥,下抉百代殊,寥寥千古意,问子今何如?勿学臧与谷,亡羊苦多途,愿企心斋人,不逺复尔初,归无庭前柯,应见双凤雏。

赠郑生叔车

游子不顾逺,停桡江上。春冀方有来客,白髪乃吾亲。十年阻南北,一见融心神。天道谅不慆,嗟嗟行路人。

胡仲子集巻十

●胡仲子集后序

孔子曰:「有徳者必有言。夫言心声也。心涵乎徳,而言发诸口,非能言之谓也。是故君子之行道,心茍得之,言则发之。得乎深者发之弘,得乎精者发之确。唐虞三代之盛,圣贤并作,徳之发于言者,浑浑噩噩,不可涯涘。至孔子时,格言大训,壹皆本乎徳之发,则郁郁然彬彬然。出其门者,虽稍分其科,终不愧乎孔子者也。」秦汉以来,能言之士非不伙矣,较于唐虞三代、孔子之门,则徳有慊焉。逮及唐宋诸子间出,得之既博,发之尤醇,使列圣之道晦而复明,如日中天,其亦无愧于孔氏之徒。至今人乐诵而说闻之。元氏有天下,光岳之气未分,有徳有言者迭起其间,亦一时文献之美。刚生也,后不得聆诸老之謦欬,而窥其徳之浅深,尝私窃为憾。幸洒扫潜溪、宋太史公及长山胡先生之门,俱获受其徳教。太史公所得也深,先生所得也精。其言之皆确而弘者,刚日谛玩之,味于口,饫于心,而不敢释诸身也。国朝初,太史公出,握文衡,居禁,代天子之言,言之发于徳者,有集传于世矣。先生继亦被召,与修元史,史成,诏职词垣,以备顾问,而力以疾辞。重赐白金文绮,俾归振教铎于姑蔑之郡。未几复以老辞,还处长山之阳。一日尽以其所著书命刚曰:「吾老矣,将以斯文授子,子其勉之。」刚再拜受教惟谨。先生蓄徳而着言,本乎六经,参乎史汉,以及诸子,訇乎其有声,炳乎其有光。若明堂之朝,严阶陛,盛冠裳,而侯伯华戎之分截如也。若泰坛之祀,列陶匏,燔牲玉,而龙衮璪冕之容恪如也。先生恒不以为足,逮老而志不少衰,每片言之出,士林传诵,王公大臣争虚左延誉,以不得见为恨。而天下学士仰之如景星卿云,将谓再起蒲车,置于玉堂之署,黼黻皇猷,弥纶文化,而整饬一代之言。不幸先生以今年春正月九日卒于家,于是慕先生之徳,思诵其言,有未得。者,咸相与欷歔太息。刚也不敏,安敢秘先生之言而靳其徳?敬仿荀卿、贾谊诸书,文居诗赋之首,编次成帙,号《胡仲子集》。通若千篇,既请太史公序其端,将与愿学先生者同以为法。而浦阳义门王氏复之父子,徳先生之教言,遂谋刋梓以传。王氏合食五世,斯岂非其义举欤?洪武辛酉冬十一月望日,门人同郡刘刚谨序。

胡仲子集后序

译在太末做客,一晃已经三四年,常常担心黑发变白,未能实现遨游沧海的心愿。今天早晨正逢休假,文士俊彦都聚集在一起;驾两船渡过沙滩,飞盖直指岩洞的门户。青霞高在天外,正值中午太阳停在天空;乘阴凉休息却没有可供选择的树木,口渴了也没有藏冰。哪里知道炎热的火星之下,竟有这样的真正福地。巨石横跨千尺,如同桥梁架在青天;深深疑心是地肺裂开,洞中可以看见明亮天光。玉树交错在左右,禽鸟一点声音也没有;凉风渡过,如同清水,炎热污浊全都荡然清除。从前听说有人偶然下棋,坐着以棋局交锋;双方相持正急,旁观者斜眼观看,耽于棋局仿佛清醒。棋柯已经烂了为什么还不归去?海水枯竭本来就是常态;蛮触之争反复翻覆,大化运行怎么会停止?不如饮美酒,暂且把棋盘放在石间。《张节妇》人生成为夫妻,结发便因为相互依靠;恩爱本应偕老,却在半路上零落分离。晚上独坐守着空闺,早晨起身插戴简陋的簪子。身为张氏妇人,孤独一人将归向何处?愿守住方寸之心,如磐石一样不改变。上奉养百岁的婆母,下抚养两个男儿。孩子虽是妾所生,谁不是丈夫血脉留下的?祭祀祖先如果有人承担,家门也足以维持。远望只怕来不及,辛劳困苦哪里敢推辞?乡人敬重妇人的德行,县官尊崇母亲的仪范。两个儿子,伯与仲,孝敬的心长久不衰。相见时头发已经斑白,还在说起幼年襁褓中的事情。故家的海东头,波涛确实浩渺。唯有两只柏木船,可以渡过艰难险阻。过路的人竟没有谁来操持它们,令人怨恨这如蛾眉般的妇人。《桐谷山房》有客人从山中来,替我说起山中的居处:种树并不是为了制琴,清凉树荫常常环绕屋舍;窗几之间清幽自在,其中有竹简和素书。向上探究圣人的深奥之理,向下剖析百代的差异。寥廓的千古心意,请问您如今怎么样?不要学臧与谷,因亡羊而苦于道路太多;愿仰慕心斋之人,不要远离而忘了自己的本初。归去吧,不要砍伐庭前的树木,应当会看见双凤雏。《赠郑生叔车》游子不顾路途遥远,停船在江上。春天正盼望有客人来,来的却是白发的我的亲人。南北阻隔十年,一见面便使心神融洽。天道确实不会欺骗我们,唉,行路的人啊!《胡仲子集》卷十 《胡仲子集后序》孔子说:“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论。言论是内心的声音。内心涵养德行,言论便从口中发出,并不是只说善于言谈的意思。因此君子的行为是推行道义,内心如果真正得到它,言论就会发出。得到得深的,发言就宏大;得到得精的,发言就确切。唐虞三代的盛世,圣贤一同出现,德行发于言论,浑厚盛大而没有边际。到了孔子之时,至理名言和宏大训诫,全都本于德行的发露,于是文采郁郁,彬彬有礼。从他门下出去的人,虽然稍微分成不同学科,最终都没有辱没孔子。”秦汉以来,善于言谈的人并不少,但同唐虞三代、孔子门下相比,德行就有所不足。到了唐宋诸位学者相继出现,他们所得既广博,发言又醇厚,使历代圣人的道理像太阳当空一样由晦暗重新显明,他们也无愧于孔门弟子。直到今天,人们还乐于诵读并谈论他们的著述。元氏拥有天下时,光岳之气尚未分散,有德有言的人在其中相继兴起,也是一个时代文献的盛美。刚生我后来没有机会听到诸位老先生的声音、考察他们德行的深浅,曾私下引以为憾。幸而我曾在潜溪宋太史公和长山胡先生门下洒扫求学,都得以接受他们的德教。太史公所得深厚,先生所得精微。他们的言论都确切而宏大,刘刚每天仔细玩味,口中诵读,心中饱受滋养,不敢不落实到自身。国朝初年,太史公出仕,掌握文柄,居于禁中,代天子发言;他把由德行发出的言论编成文集,已经流传于世。先生后来也被征召,参与修撰《元史》;史书完成后,诏令他任职词垣,以备皇帝顾问,但他因病坚决辞谢。皇帝再次赏赐白金和文绮,让他回到姑蔑郡振兴教化。没有多久,他又以年老辞官,返回长山南面居住。一天,他把自己所著的书全部交给我,说:“我老了,要把这些文章传给你,你要努力啊。”我拜了两拜,恭敬地接受教诲。先生积蓄德行而著述言论,以六经为根本,参照《史记》《汉书》以及诸子百家,声音宏大而有声势,光彩鲜明而有光辉。仿佛明堂的朝会,台阶森严,冠裳盛大,侯伯与华夏、戎狄的区分截然分明;又仿佛泰坛的祭祀,陈列陶器和匏器,焚烧牲畜与玉帛,龙衮、璪冕的仪容庄重恭敬。先生始终不以此为满足,到老年志向也丝毫没有衰减。每当他说出片言只语,士林便传诵,王公大臣争相空出左边的位置来延请和赞誉,把不能见到他视为遗憾。天下学士仰望他,如同仰望景星和卿云,都认为他会再次受到蒲车征聘,安置在翰林玉堂,文饰皇帝的谋略,融会整治文化,整理一代的言论。不幸的是,先生于今年春正月九日在家中去世。于是仰慕先生德行、思念诵读先生言论却未能得到的人,都相互抽泣叹息。我刘刚不敏,哪里敢把先生的言论秘藏起来而吝惜传播他的德行?谨慎地仿照荀卿、贾谊诸书的体例,把文章编在诗赋之前,编次成册,题名为《胡仲子集》。全书共若干篇,已经请太史公为它作序,将同愿意学习先生的人一起把它作为准则。浦阳义门王氏复之父子又感念先生的教诲和文章,于是谋划刊刻传世。王氏五代合族共食,这难道不是义举吗?洪武辛酉年冬十一月望日,门人、同郡刘刚谨慎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胡仲子集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