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别集类三【宋】
臞轩集十六巻
臣等谨案《臞轩集》十六巻,宋王迈撰。迈字实之,兴化军仙游人。嘉定十年进士,调南外睦宗院教授,召试学士院,改通判漳州。应诏直言,为台官所劾,削二秩。淳祐中知邵武军,予祠,卒,赠司农少卿。事迹具《宋史》本传。然考周宻《癸辛杂识》有载迈为正字时事,而本传不言其为此官,则史文亦有所缺畧也。迈所着文集,《宋史·艺文志》不着録,惟明钱溥《秘阁书目》载有《臞轩集》七册,王圻《续文献通考》亦有《臞轩集》二十巻,是明代尚有传本。今世所存祗《臞轩四六》一巻,皆启劄骈偶之作,盖即从集中抄出别行,偶然独存者也。今以《永乐大典》所载,兼采他书所引,附益之,共得文一百七十一首,诗四百四十三首,诗余五首,厘为一十六巻,计其篇目约畧得十之七八矣。迈少负才名,而史尤称其练逹世务,盖非徒欲以词藻见长者。考其初以殿试第四人出佐长沙幕,刘克庄作诗送之,有「防好人争诵,名髙士责全之」句,见于《后村集》中,是当对防时已有伉直之目。厥后歴官所上封事,类多区别邪正,剖晰时▯之言,如諌乔行简再相及禋祀雷雨、应诏诸篇,敷陈皆极剀切。其于济王竑事,反覆规劝,更见拳拳忠爱之心。《癸辛杂识》称迈因轮对追论史弥逺擅权,词气过戆,帝以狂生目之。迈后归里,遂自称「勅赐狂生」,其事为本传所未载,亦足以见其气节。今集中诸疏并存,尚可考见一二。集中诗文亦多昌明俊伟,类其为人。读者因其言而论其行,固不徒取文辞之工矣。乾隆四十六年九月
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别集类三【宋】《臞轩集》十六卷 臣等恭谨查考:《臞轩集》十六卷,为宋代王迈所撰。王迈字实之,是兴化军仙游人。嘉定十年考中进士,调任南外睦宗院教授,奉召到学士院接受考试,改任漳州通判。因应诏直言,被台官弹劾,削去二级官阶。淳祐年间任邵武军知军,获准奉祠,后来去世,追赠司农少卿。他的事迹详见《宋史》本传。不过考察周密《癸辛杂识》,其中记载王迈任正字时的事情,而本传没有说他担任过这个官职,可见《宋史》的记载也有缺略。王迈所著文集,《宋史·艺文志》没有著录,只有明代钱溥《秘阁书目》记载有《臞轩集》七册,王圻《续文献通考》也记载有《臞轩集》二十卷,可见明代还存在传本。如今世上保存的只有《臞轩四六》一卷,都是启札骈偶文章,大概是从文集中抄出另行流传,偶然独自保存下来的。现在以《永乐大典》所载为基础,又采录其他书中的引文加以补充,共得到文章一百七十一首、诗四百四十三首、诗余五首,整理为十六卷,估计篇目大约保存了原集的十分之七八。王迈年轻时就负有才名,而《宋史》尤其称赞他通晓并熟悉世务,可见他并不只是想凭借辞藻而取得长处。考察他当初以殿试第四名出任长沙幕府属官时,刘克庄作诗为他送行,其中有“防好人争诵,名高士责全”一句,见于《后村集》,可见他在应对策试时就已经以刚直著称了。此后历任官职所上奏的封事,大多是辨别邪正、分析时弊的言论,例如谏阻乔行简再次任相,以及论禋祀、雷雨、应诏等篇,陈述都极为恳切。他对于济王竑一事,反复规劝,更显出拳拳的忠爱之心。《癸辛杂识》称王迈因轮对时追论史弥远擅权,言辞语气过于刚直,皇帝把他看作狂妄书生。王迈后来回到故乡,便自称“敕赐狂生”;这件事是本传没有记载的,也足以看出他的气节。如今文集中各种奏疏都保存着,还可以考见其中一二。文集中的诗文也多明朗宏伟,大体与他的为人相似。读者由他的言论来考察他的品行,本来就不只是取其文辞工巧而已。乾隆四十六年九月 恭敬地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臞轩集巻一 宋 王迈 撰奏疏丁丑廷对策臣对:臣闻治道无穷,本之圣经,则愈求而愈有;圣学不息,施之圣治,则愈乆而愈新。盖圣经非小用,皆所以示万世帝王出治之规;圣学非具文,必有以得隆古帝王求治之实。终身求治于学,无得,是之谓不知本;究心于学,而不及见之设施,是之谓不知用。必其学日进于一日,而其治日新于一日,然后可以无负于圣经也矣。臣恭惟皇帝陛下图维政治之乆更,阅义理之多日,御经筵讲学不辍,咨访儒臣,切问有加。兹复延见四方韦布之士,赐之清问,俾之穷圣经之奥,明人道之务,竟其条贯以为对。臣诚不佞,窃谓陛下前此凡五策士矣,皆未尝援经以为问。今兹之防,其诸有见于治道之真,不可以无所本欤?以陛下圣学髙明,而犹屈已延问如此其切,臣有以窥陛下平日之学,不徒求之章句,必欲见之政治;今日之问,不徒责之以空言,必欲因言以求用矣。臣一介浅学生,长明时,固尝渉圣经之涯涘,而未究其渊源,何足以称塞圣问?然尝闻其略矣。请先以厯代帝王之所以学者为陛下诵言之,而后条陈圣防之所及者,可乎?臣闻五帝有心学,三王有家学,汉唐之君有诸儒讲説之学。循汉唐讲説之名,而得帝王心传家传之实者,其惟祖宗盛时乎?夫有五帝之学,则有五帝之治;有三王之学,则有三王之治。学止于诸儒之讲説故其治亦止于汉唐。而祖宗之治所以髙跨帝王,俯视秦汉者,以其有经筵讲説之勤,而兼有得于心学家学之懿也。昔者文籍未生,典谟未作,所学者何书?广成、君畴之徒,无所规寻其声光;所与从学者何人?但见夫危微精一,文字不立,都俞吁咈,训説不形。信乎为五帝之心学也。商之髙宗,自监于先王成宪之外,无余学;周之成王,自率由旧章之外,无余学。彼其故家文献,有所谓圣谟之彰,方册之布者,皆其平日之所服习,而力行,信乎其为三王之家学也。更汉厯唐,好学之君前后相望,讲学之臣代不乏人。然而心学无本,家学无传,则亦徒自▯于言语文字而已矣。故刺经以作《王制》,非不知学也,而黄老清浄之习得以汩之。故文帝之治,知富而不知教,诏诸儒论五经同异,非不知学也,而杂霸刑名之术有以锢之。故宣帝之治,见刑而不见徳,以锐情经术之君,而躬行仁义之不终;以无逸为图之世,而改为山水以自逸。则虽石渠白虎之开,宏文集贤之置,祗见其地之为文具耳。虽广厦细旃之讲,前师后儒之延,但见其官之为具员耳。学无得于心,传家传之妙,而仅止于讲説之美观,此其治所以止于汉唐欤?恭惟祖宗列圣相承,以正心诚意为学之本原,以尊守家法为学之纲领,以儒臣讲读为朋友切磋之益,以宫庭隐奥为暗室不欺之地。故观《舜典》而叹后世刑网之宻,讲《泰卦》而知君臣相通之情,得九经之防于记之中庸,悟九族之亲于诗之角弓。所以贻谋燕翼者,此学;而所以纂承绍述者,亦此学;所以为百圣继絶统者,此学;而所以为生灵开太平者,亦此学。是以宏模懿范,醲政美化,辉奕帝王之上,有非汉唐中主之所敢望者。岂非祖宗之学得之于心传家传之妙,而不止于汉唐讲説之故事欤?今陛下之学,祖宗之学也;而陛下之治,犹有愧于祖宗之治,是诚天下之所共疑。此臣未敢以今日圣学之新为陛下喜,而必以他日圣治之新为陛下望也。臣谨昧死上愚对。臣伏读圣防曰:“朕以寡昧,获承祖宗之绪,宵衣旰食,临政愿治,二纪于兹。固尝延进多士,冀闻谠言,未尝不虚己以聴。
译钦定四库全书 《臞轩集》卷一 宋王迈撰 奏疏 丁丑年廷试对策 臣回答说:臣听说,治国之道没有穷尽,以圣人经典为根本,就越探求越能有所获得;圣人的学问没有止境,用来施行圣人的政治,就会越长久越能更新。圣人经典并不是只能作小的应用,它们都是向万世帝王显示治理天下规范的;圣人之学也不是徒有形式的文章,必定能够获得上古帝王求得治道的实际。终身从学问中求取治理之道却没有所得,这叫作不知道根本;专心研究学问,却不能将它落实到施政措施上,这叫作不知道运用。一定要使学问一天比一天进步,政治也一天比一天更新,这样才可以不辜负圣经。臣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筹划政治已经很久,日益阅览义理,坐临经筵讲学从不停止,咨询访问儒臣,切实追问更加深入。现在又召见四方平民出身的士人,赐予清明的询问,使他们穷究圣经的奥义,明白人道的事务,条理完备地作答。臣实在不才,私下以为陛下此前总共五次策问士人,都不曾援引经典来提问。如今这次策问,难道是已经看到了治道的真实所在,不能没有根本吗?以陛下圣明高深的学问,尚且如此屈尊延请并迫切询问,臣因此看出陛下平日的学问不只是求取章句,而一定想把它体现于政治;今天的询问,也不只是责求空洞言语,而一定想借助言论来求得实际应用。臣只是一个浅陋的学生,生长在圣明时代,固然曾经涉猎圣经的边际,却没有穷究其渊源,哪里足以称当圣上的询问?然而臣曾听闻其中的大略。请允许臣先把历代帝王学习的情况为陛下陈述,然后再分条陈述圣上策问所涉及的内容,可以吗?臣听说,五帝有内在的心学,三王有家传的学问,汉唐君主有诸儒讲说的学问。沿袭汉唐讲说的名目,而能得到帝王心传、家传的实际内容的,大概只有祖宗盛世吧?有五帝的学问,就有五帝的政治;有三王的学问,就有三王的政治。学问只停留在诸儒的讲说上,所以政治也只达到汉唐的程度。而祖宗的政治之所以高出历代帝王、俯视秦汉,是因为既勤于经筵讲说,又兼得了心学、家学的精粹。从前文籍还没有产生,典谟还没有写成,那时学习什么书?广成、君畴一类人,没有可以寻求并仿效其声光的对象;与他们一起学习的是什么人?只见他们讲论“危微精一”,文字尚未建立,君臣间的赞叹应答和劝勉告诫,也没有形成训说。确实是五帝的心学啊。商代高宗,除了以先王的成法为鉴戒之外,没有其他学问;周成王,除了亲自遵循旧有典章之外,也没有其他学问。他们那些世代相传的家学文献中,所谓圣人谋议的彰明、典册的流布,都是他们平日所学习、所实践的内容,确实是三王的家学。再看汉代历经唐代,爱好学习的君主前后相接,讲学的大臣各代都不缺。然而心学没有根本,家学没有传承,也就只是在言语文字上徒然劳费而已。所以刺取经典而作《王制》,并不是不知道学习,但黄老清静的习尚得以扰乱它。因此文帝的政治只知道使百姓富裕,却不知道教化;下诏让诸儒讨论五经的异同,也不是不知道学习,但杂霸、刑名之术把它禁锢了。因此宣帝的政治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德行;虽是锐意钻研经术的君主,却不能始终亲自实行仁义;虽是以《无逸》为图的时代,后来却改画山水来自我享乐。那么即使开设石渠、白虎讲论,设置宏文、集贤等馆,也只看见那些地方成了文饰的器具;即使在广厦、细旃中讲学,延请前代老师和后世儒者,也只看见那些官职成了凑数的职位。学问没有从内心获得,也没有传承家学的妙处,仅仅止于讲说的美观,这就是政治只能达到汉唐的原因吗?臣恭敬地想,祖宗历代圣帝相承,以端正内心、诚实意念作为学问的本源,以尊重并遵守家法作为学问的纲领,以儒臣讲读作为朋友之间切磋的益处,以宫廷深处隐秘之地作为即使独处也不欺骗自己的场所。所以观读《舜典》,便感叹后世刑罚网罗的严密;讲解《泰卦》,便知道君臣相互沟通的情意;从《礼记·中庸》中得到九经的纲要,从《诗经·角弓》中体悟亲爱九族的道理。用来给后代留下谋略、使后代安乐辅政的,是这种学问;用来继承、承接和阐述祖宗事业的,也是这种学问;用来为百圣继承中断的传统的,是这种学问;用来为百姓开创太平的,也是这种学问。因此,宏大的法度、美好的典范,醇厚的政治和优良的教化,光辉远超历代帝王,有些是汉唐中等君主所不敢奢望的。难道不是祖宗之学获得了心传、家传的妙处,而不只是汉唐讲说的旧例吗?如今陛下的学问,是祖宗的学问;但陛下的政治还对祖宗的政治有所惭愧,这确实是天下共同疑惑的事情。臣不敢因为今天圣学的更新就向陛下表示喜贺,而一定要以将来圣治的更新来期望陛下。臣谨冒死献上愚昧的答对。臣恭敬地读圣上策问说:“朕以寡陋昏昧的资质,得以继承祖宗的事业,早起晚睡,亲临政务,希望求得治理天下,到如今已有二十六年了。朕固然曾经延请进用许多士人,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却没有不虚心听取的。
志勤道逺,每懐惕若。”臣有以见陛下思致理之惟艰,而知求言之有益也。臣闻人主之徳与天同运,不可无刚健不息之诚;人主之治与日俱新,不可无奋发必为之志,陛下愿治之心不为不切,而竟未有以副陛下之愿者。意者新天下之机在陛下,未知所以运乎?有复夏配天之志,则虽一成之旅,可以新一夏于纪纲既乱之余;有内脩外攘之心,则虽十乗之戎,可以新一周于小雅尽废之后。乌有堂堂天下而不思所以作而新之者乎?乃者恭闻经筵讲读,圣意有悟于仁明英武之防,而曰:“武乃断决之谓。”陛下之所谓断决,即臣之所谓作新者也。而臣之至愚极陋,犹必以日新之治为陛下勉者,非欲陛下一切更张以激天下之多事,非欲陛下专意慧察以摇天下之大本也。亦惟愿陛下先明朝廷之意向,先定士大夫之议论而已矣。盖朝廷之意向不明,不足以新天下之精神;士大夫之议论不一,不足以新天下之耳目。此臣之所甚忧也。朝廷之意向,天下之所趋也。今朝廷之意不达于士夫,士夫之意不白于天下。使其意果在于坚定欤?则当以谢安、王导镇抚江左之意,明示天下,使之为安静之谋;使其意专在于振作欤?则当以勾践、种蠡奋发复雠之意,明示天下,使之为兴复之计。夫何狃于畏事者,不量时势之逆顺,而有惩创太过之心;喜于生事者,不揣根本之强弱,而有轻举直前之快。无心于国,固安于废放,而不屑为一有志焉;又茫然不知上意之所向,而无以为用力之地。此意向不明,臣知其不足以作新天下也。士大夫之议论,国是之所从出也。今上之揆谋献策,则谓莫若谨守格法,与天下相安于尺度之中;下之防谈聚议,则谓莫若削破绳墨,与天下相从于邉幅之外。尚儒术者,缓不及事;主吏议者,轻而寡谋。持刑者曰:“吾知有国宪尔,虽防损忠厚之意,庸何伤?”征利者曰:“吾知有国计尔,虽小戾仁义之説。”夫何防一遗敌之币,或曰予之便,或曰拒之便;一流民之归,或曰受之是,或曰却之。是其始纷纷,殆类筑室道旁之哗;其终悠悠,谁当发言盈庭之咎?故人心之既协者,或惑以异议而摇动;物议之未允者,不参以正理而改图。此议论不一,臣知其不足以作新天下也。意向既不明白议论又不纯一。陛下虽屡求谠言,臣未见其言之有益于治;虽每有志勤道逺之叹,则但见其玩嵗愒日而已矣。臣愿陛下以日新求学之心而施之治者,亦必日日新又日新,如陛下之学焉,则天下之治可以符圣意之所期矣。臣伏读圣策曰:“间者日御经幄,延访儒臣,相与讲论切磋,朝夕靡怠。益信夫六经之道,穷之而益深,测之而益逺子大夫以儒术策名,咸造在庭,其有以推明大义,使朕措之天下国家,不亦休乎?”臣有以见陛下欲按经以求治,且俾臣等各援经以为对也。臣闻治之不可以不新,其来尚矣。六经之书,帝王出治之本也。而求其大要,亦不能外作新之一説。夫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则诗之所谓新也;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则易之所谓新也;康诰曰:“作新民”,书亦以新为言矣;汤之盘铭曰:“茍日新”,记亦以新为言矣;周官布政于正月,一年之新也;春秋系事于元年,一国之新也。陛下日与儒臣切磋讲论,亦尝及此否乎?人主之学与经生学士异。求训诂之隐微,泥文辞之同异,此经生学士之学也;求之圣经之巳言,质之古人之巳行,举而措之天下之事业,此人主之学也。臣伏草茅之中,窃闻陛下莅政之次年,奸臣擅朝,隂劝陛下临朝渊黙法天不言者十有三年;一旦天开圣衷,翻然改图,又十年矣。比日以来,天日开明,睿号涣发,每于经筵间得之:如论治道有体,则有用贤委任之言论;谏官言事,则有明目达聪之训;论用人则知君子小人之当辨;论用兵则知师从中覆之非宜。尧言之大布,在天下不一而足。是圣学之新,盖月异而嵗不同矣。而圣治之日新,未能如圣学之日新。故臣愿陛下自今以始,或于讲读之暇,或于延对之顷,俾儒臣于经学之中,防绎古人作新天下之大义,朝思而夕惟之。其理甚明,何穷之深?其效甚近,何测之逺?则以此作新一意,措之天下国家,如运之掌。臣之所以推明者,外此亦无余义矣。臣伏读圣策:“昔者六经之书,作于天纵之圣,皆所以统天地之心,而垂万世之法也。名虽有六,义实同归。”今观经解,所谓“入其国而可知者”,其教亦有不同耶?岂因其才而教亦异耶?抑教之固有次序耶?后世儒者益之以《周官》,亦古义耶?臣有以见陛下欲求六经理义之指归,而考订经解《周官》之同异也。
译志向在于勤勉,而治道还很遥远,因此常常怀着警惕之心。” 臣由此看出陛下思考达到太平之治的艰难,也知道求取言论的益处。臣听说,君主的德行与上天共同运行,不可以没有刚健不息的诚意;君主的政治与太阳一同更新,不可以没有奋发有为的志向。陛下希望求治的心意不能说不迫切,但最终还没有办法实现陛下的愿望。或许,更新天下的关键在于陛下,只是不知道怎样运用它吧?如果有恢复夏朝、配享上天的志向,那么即使只有一成的军队,也可以在纲纪已经紊乱之后重新振兴夏朝;如果有内修政事、对外抵御的心意,那么即使只有十辆战车的军队,也可以在《小雅》完全废弛之后重新振兴周朝。哪里有堂堂天下却不思考怎样振作并更新它的道理呢?近日臣恭敬地听说经筵讲读时,圣意对仁明英武的义理有所领悟,并说:“武,就是果断决断的意思。”陛下所谓的果断决断,就是臣所谓的振作更新。但臣即使愚昧至极、见识浅陋,仍然一定要以日日更新的政治来勉励陛下,并不是想让陛下一切都变更而激起天下更多事端,也不是想让陛下专意于明察而动摇天下的大本。我只是希望陛下先明确朝廷的意向,先统一士大夫的议论罢了。因为朝廷的意向不明确,不足以更新天下人的精神;士大夫的议论不统一,不足以更新天下人的见闻。臣最为忧虑的就是这一点。朝廷的意向,是天下趋向的方向。如今朝廷的意图不能传达到士大夫那里,士大夫的意图又不能向天下人表明。假如朝廷的意图果真在于坚定不移,那么就应当把谢安、王导镇抚江左的意图明白地告示天下,使天下人谋求安定;假如朝廷的意图专在于振作奋发,那么就应当把勾践、种蠡奋发图强、报仇复国的意图明白地告示天下,使天下人谋求兴复。为什么有些拘泥于怕惹事的人,不衡量时势的逆顺,反而产生惩罚创伤过度的心理;有些喜欢生事的人,也不揣度根本的强弱,只图轻率直进的快意?对国家无心的人,本来就安于被废弃,不屑于做一个有志向的人;又茫然不知道上意所趋,因而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这说明意向不明确,臣知道它不足以振作更新天下。士大夫的议论,是国家大政由此产生的根源。如今上层筹划献策,就说不如谨慎遵守既定格法,与天下在尺度以内相安;下层议论聚谈,却说不如削除破坏绳墨,与天下相从于规范之外。崇尚儒术的人,迟缓而赶不上事情;主持吏议的人,轻率而缺少谋略。执掌刑罚的人说:“我只知道有国家法令,即使稍稍损害忠厚的心意,又有什么妨害?”征收财利的人说:“我只知道有国家财政,即使稍微违背仁义的说法也无妨。”一遇到边境上送来一笔财物,有人说给予方便,有人说拒绝为好;一个流民归来,有人说应当接纳,有人说应当拒绝。事情开始时纷纷扰扰,几乎像在道路旁筑屋、众人争吵一样;事情到最后拖延不决,谁来承担众说盈庭的过错?因此已经协调的人心,有时会被不同意见迷惑而动摇;尚未得到公众认可的舆论,也不参照正理来改变计划。这说明议论不统一,臣知道它不足以振作更新天下。意向既不明白,议论又不纯一,陛下虽然多次求取正直言论,臣却没有看见这些言论对治理有什么益处;陛下虽然常常感叹志向勤勉而道路遥远,却只看见在玩忽岁月、拖延时日罢了。臣希望陛下以求学日日更新的心意来施行政治,也一定要日日更新、不断更新,像陛下的学问一样,那么天下的治理就可以符合圣上所期望的了。臣恭敬地读圣上策问说:“近来朕每天到经幄,延请访问儒臣,彼此讲论切磋,早晚都不懈怠。更加相信六经的道理,越穷究越深,越测度越远。诸位士大夫凭儒术应策取名,都来到朝廷,你们若能推明大义,使朕把它施行于天下国家,不也是美善的事吗?” 臣由此看出陛下想要依照经典来求取治理之道,并且让臣等各自援引经典作答。臣听说,治理天下不能不更新,这种道理由来已久。六经,是帝王出政治理的根本;寻求它的大要,也不能超出“更新”这一主旨。周朝虽然是旧邦,但它的天命却不断更新,这是《诗经》所谓的更新;刚健笃实,光辉每天都更新其德,这是《易经》所谓的更新;《康诰》说“作新民”,《尚书》也以更新为言;商汤盘铭说“苟日新”,《礼记》也以更新为言;《周官》在正月颁布政令,是一年之更新;《春秋》从元年记载事变,是一国之更新。陛下每天和儒臣切磋讲论,也曾谈到这些吗?君主的学问与经生学士的学问不同。寻求训诂的隐微,拘泥于文辞的异同,这是经生学士的学问;从圣经已经说过的话中寻求道理,以古人已经实行的事情加以验证,举而施行于天下的事业,这才是君主的学问。臣身处草野之中,私下听说陛下即位的第二年,奸臣专擅朝政,暗中劝陛下临朝沉默、效法上天不言,这样过了十三年;一旦上天开启圣明之心,突然改变计划,又已经十年了。近来以来,天日已经开明,圣明的诏令不断发布,往往可以在经筵中听到:例如谈论治道有体,就有任用贤能、委以重任的言论;谏官进言论事,就有使君主明察、听取四方意见的训诫;谈论用人,就知道应当辨别君子和小人;谈论用兵,就知道军队由中途覆败并不适宜。尧的言论广泛传播,在天下到处都能见到。这说明圣学的更新,几乎月月不同、年年不同了。但圣治的日益更新,还不能像圣学的日益更新。因此臣希望陛下从今以后,或在讲读之余,或在延请对答之时,让儒臣在经学之中反复推求古人更新天下的大义,早晚思考它。这个道理非常明白,有什么深奥难穷的?它的功效就在眼前,有什么遥远难测的?如果把这种更新的宗旨施行于天下国家,就像运用手掌一样容易。臣所要推明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义。臣恭敬地读圣上策问:“从前六经的著作,是上天纵使圣人而创作的,都是用来统摄天地之心、为万世垂示法则的。名称虽有六种,义理实际上同归一途。”现在考察经书的解释,其中所谓“进入一个国家便可以知道它的情形”,难道说各种教化也有所不同吗?难道因为人的才质不同,教化也就不同吗?还是教化本来就有一定次序呢?后世儒者又用《周官》来增补它,这也是古代的义理吗?臣由此看出陛下想探求六经义理的归宿,并考订经解与《周官》的异同。
臣闻夫子之作六经,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易》以发三才之蕴,幽而明之;《诗》以达上下之情,宣而导之;《礼》不止以升降揖逊之文纪之也,教民之中者在焉;《乐》不止以铿锵节奏之末为之也,教民之和者在焉;《书》以述盛世之事,而系之以秦鲁者,不絶后世之为帝王也;《春秋》以纪衰世之变,而终之以获麟者,犹冀世变之可以或变返也。夫子之道不行于当世,而悯当世之大壊极弊,急欲扶持而安全之,其心至拳拳也。故每至其邦,必闻其政焉;每见其人,必观其教焉。见其洁静精防、疏通知逺,则知其为《易》《书》之教也;见其广博易良、敦厚温柔,则知其为《诗》《乐》之教也;见其属辞比事,则知其为《春秋》之教也。夫子之教,如春风时雨之于物,随其限量,各使之足其所欲焉。故其道之大,虽天下莫之能容,而人心秉彞之不泯,当时之人已有日用而不自知者矣。其后汉儒得《周官》一书,从而附之,使礼乐之文为制度,万世而下,与先王建立民极之意相为流通,而无间断。此其忧世之心,虽夫子不得而絶之也。后之人主,茍得而用之,则夫子之愿毕矣。臣观祖宗盛时,六经之学光明盛大,昭昭乎若掲日月而行也。中兴以后,尤切崇髙道徳性命之书,家传而人诵之。曩者权臣用事,排斥正人,鄙薄正学,党以消节义之气,伪以污脩洁之儒,教道不立,人心不正,天下之学士盖切齿之矣。爰自更化以来,首以崇教尊经为先务,而圣策所及,又发明而铺张之,天下方凛凛然有回心向道之望矣。臣愿陛下日明此教,以迪人心,以化天下,则夫子作六经之本心,亦如是而已矣。臣伏读圣策曰:「朕观汉廷之间,率俾以经对,盖人道之务在是也。」方今之务多矣,臣有以见陛下嘉尚汉儒之知经,而欲责臣等以世务之通达也。臣闻经学之在天下,本无时而泯灭,特在后之人用之如何耳。汉之君臣相与讲究六经之义多矣,得之而善用者,自董仲舒援《春秋》对策之外,臣未见其人也。晁错之刑名,孙▯之变诈,在廷之策援经攷古,非不深切着明,而人非正人,学非正学,陋乎无以议为也。陛下慨念方今之事,必求圣经所载有闗于人道之务者以策臣,臣请即圣问所及而条陈之。书有「惟时惟几,敕天之命」之言;《诗》有「敬天之威,毋敢戱豫」之戒;《易》言「体天行健,必本之夕惕之诚」;《记》言「国有休祥,必归之至诚之感」;《周官》重冯相保章之职;《春秋》严日食地震之书。陛下观之,此则知敬天之务矣。书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寜」之训;《诗》有「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之讥;《易》言「厚下深戒,剥牀而及肤」;《记》言「子民必欲时使而薄敛」;《周官》有委积救荒之政;《春秋》惩城筑不时之非。陛下观之,此则知爱民之务矣。利口之风,必移于三纪之余;民徳之壹,必基于有二之服。曰防淫则有政矣,曰竒衺则有禁矣。此经之言风俗不可以不厚者然也。陛下知之乎?有车服之庸,不可无明试之功;有官爵之予,不可无论辨之素。风之自正而入变,由仁人之不遇;世之自泰而入,否由君子之道消,此经之言,人才不可以不择者然也。陛下知之乎?胄子之教,所以见虞廷之太和;鱼丽之备,所以见周室之文物。观司徒大胥之典,则知世之所以盛;观六羽楹桷之书,则知世之所以衰。陛下傥欲礼乐之兴,观之经足矣。明王慎徳,四夷咸賔。常徳既修,武事可立。观萃卦之象,则知戎器当备于不虞;观纪侯之传,则知复雠实切于大义。陛下傥欲疆圉之固,观之此足矣。虽然,此其大略也。惟陛下既以经为问,臣不得不以经对。若夫圣策所及六条,臣当以实利害言之。臣伏读圣策曰:「朕严恭寅畏,将以格天意也。而灾沴未免于间作。陛下之言及此,天意将格于陛下之一言矣。」陛下自即位至今,灾异之变凡几见矣?郁攸煽灾,都城为甚;星纬失次,占史屡书;旱蝗相仍,日月薄蚀。今嵗之春,沙雾塞天;四阳之月,坤载震动。天之警告陛下者,乃所以仁爱陛下也。陛下虽忧勤畏天,而未能弭天变者,政事之设施未能皆当于天心也。宫闱之中,横赐时及于罔功,非天命有徳矣;辇毂之下,犴狱且至于失入,非天讨有罪矣。东南之民,力已竭而未有一分之寛,岂惟天惠民之意乎?中原之民,望方切而未慰,箪壶之望,岂福夏祸夷之道乎?而最可议者,陛下有忧勤之实,羣臣多容悦之谀。
译臣听说,孔夫子创作六经,是留待百世以后圣人出现而不会迷惑的著作。《易》用来发明天地人三才的深奥蕴含,使幽深的道理变得明白;《诗》用来通达上下之间的情意,宣示并引导它们;《礼》不只是记载升降揖让的外在仪式,其中还包含教导百姓中正之道;《乐》也不只是讲求铿锵的声音和节奏末节,其中还包含教导百姓和谐之道;《书》记述盛世的事情,并把篇章系于秦、鲁,正是为了使后世继续成为帝王;《春秋》记载衰世的变乱,而以鲁哀公十四年获麟结束,仍然希望世道的变化能够有所改变、重新恢复。孔子的道路不能在当时实行,他怜悯当时社会的大破坏、大弊病,急切想扶持并使它安全,他的心情极其恳切。所以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询问它的政事;每见到一个人,必定观察他的教化。见到一个人清廉安静、精审谨慎、通达而有远见,就知道这是《易》《书》的教化;见到一个人广博平和、敦厚温柔,就知道这是《诗》《乐》的教化;见到一个人善于缀辑文辞、比类事例,就知道这是《春秋》的教化。孔子的教化,就像春风时雨对于万物一样,随着各人的资质容量,使他们各自满足自己的需要。所以孔子之道虽然宏大到天下都不能完全容纳,但人心秉持的常性没有泯灭,当时的人已经有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它而自己不知道的了。后来汉代儒者得到《周官》一书,于是把它附在六经之后,使礼乐的文饰成为制度;到了万世以后,它仍与先王建立百姓准则的意旨相互流通而没有间断。这种忧虑世事的心,即使孔子也不能加以断绝。后来的君主如果能够得到并采用它,孔子的愿望就实现了。臣看祖宗盛世,六经之学光明盛大,明亮得好像举着日月前行。中兴以后,尤其重视崇尚道德性命的著作,家家传习,人人诵读。从前权臣当政,排斥正人,轻视正学,以结党来消磨节义之气,以虚伪来污辱修身洁行的儒者,教化之道不能建立,人心不能端正,天下的学士大概都对他们咬牙切齿。自从政治革新以来,首先把崇尚教化、尊重经典作为首要事务,而圣上策问所涉及的内容,又进一步阐明并铺陈了这些道理,天下人正在严肃地怀有回转人心、归向正道的希望。臣希望陛下每天阐明这种教化,以引导人心,以教化天下,那么孔子创作六经的本心,也不过如此罢了。臣恭敬地读圣上策问说:“朕看汉代朝廷之中,大多让士人援引经义作答,因为人道的事务就在其中。”如今世间事务很多,臣由此看出陛下赞许汉儒通晓经义,又想要求臣等通达世务。臣听说,经学存在于天下,本来没有哪个时代会使它泯灭,只在于后世的人怎样运用它罢了。汉代君臣共同讲求六经义理的事情很多,真正得到经义并善于运用的,除了董仲舒援引《春秋》作对策以外,臣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晁错讲刑名,孙弘讲变诈,他们在朝廷的策论中援引经典、考察古事,并不是不深切明白,但其人不是正人,所学也不是正学,见识浅陋,实在没有什么可议论的。陛下感慨思考当今的事情,一定要寻求圣经中所记载的、与人道事务有关的内容来策问臣等,臣请求就圣上策问所涉及的内容分条陈述。尚书有“惟时惟几,敕天之命”的话;《诗经》有“敬天之威,毋敢戏豫”的戒诫;《易经》说“体察上天运行刚健的道理,必定要以从早到晚警惕戒慎的诚意为根本”;《礼记》说“国家有美善祥瑞,必定归因于至诚的感应”;《周官》重视冯相氏、保章氏的职掌;《春秋》严肃记载日食、地震。陛下观察这些,就知道敬畏上天的事务了。尚书有“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的训诫;《诗经》有“百姓也太劳苦了,差不多可以让他们稍得安康”的讽谏;《易经》说厚待下民并深切戒惧,剥落之灾会由床蔓延到人的肌肤;《礼记》说治理百姓必须按时役使并减轻赋税;《周官》有储备积聚、救济灾荒的政令;《春秋》惩戒不合时宜地筑城修工的错误。陛下观察这些,就知道爱护百姓的事务了。利口巧辩的风气,一定会在三纪之后发生转移;百姓德行的统一,一定要以有二的服制为基础。说到防止淫乱,就有相应的政令;说到禁止奇邪,就有相应的禁令。这就是经典所说风俗不能不敦厚的道理。陛下知道吗?有车服的赏赐,就不能没有明确考核所得的功绩;有官爵的授予,就不能没有平日考察辨别的依据。风气由正而转入变坏,是因为仁人没有得到任用;世道由安泰而转入否塞,是因为君子的道路消亡。这就是经典所说人才不能不加选择的道理。陛下知道吗?教导胄子的制度,可以看出虞廷的大和;《鱼丽》所写的军备,可以看出周室的文物。考察司徒、大胥的典章,就知道世道为何兴盛;考察六羽、楹桷等记载,就知道世道为何衰败。陛下如果想使礼乐兴盛,考察经典就足够了。圣明君主谨慎修德,四方夷狄都会归附。平常的德行既已修养,武事就可以建立。观察《萃卦》的卦象,就知道军器应当在意外祸患发生前预先准备;考察纪侯的传记,就知道为复仇雪耻确实合乎大义。陛下如果想使边疆巩固,考察这些就足够了。不过,这只是大略。既然陛下以经典来策问,臣不得不以经典作答。至于圣上策问所涉及的六条,臣应当从实际利害来说明。臣恭敬地读圣上策问说:“朕严肃恭敬、谨慎畏惧,是想用这些来感通上天的意旨;但灾害仍然不免间或发生。”陛下的言论谈到这里,天意将要因陛下这一句话而被感通了。陛下自即位到现在,灾异的变化总共出现过多少次了?火灾频繁发生,都城最为严重;星辰运行失序,占候之官屡次记载;旱灾和蝗灾接连不断,日月又有掩食。今春沙尘雾气遮蔽天空;四阳之月,大地震动。上天对陛下发出警告,正是出于仁爱陛下。陛下虽然忧劳勤勉、敬畏上天,却还不能消除天变,是因为政事的施行还不能全都合乎天心。宫闱之中,横加赏赐有时施及于没有功劳的人,并不是天命应当归于有德者;京城之下,监狱案件甚至达到误收无罪之人的地步,并不是上天在惩罚有罪者。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竭尽,却还没有得到一分宽减,难道合乎上天惠爱百姓的心意吗?中原百姓的盼望正殷切,却没有得到安慰;百姓盼望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难道是造福夏人、祸害夷人的道路吗?而最值得议论的是,陛下确有忧劳勤政的实际,群臣却多有迎合取悦的谄谀。
遇旱蝗则曰「蝗不为灾」,覩星变则曰「应在他分」。苏湖小熟,盛称有年;闽广饥荒,揜讳不奏。以四方水旱盗贼之变屡警君心者,何人?以隂阳不和咎在臣等者,何人?陛下往嵗大享明堂,熙事告成,羣臣作赞美之诗。陛下深念旱伤之余,却而不受。陛下之谦徳如此,在廷之臣其有慙色否乎?臣愿陛下益坚严恭寅畏之诚,勿信防谄面谀之説。行此诚意而日新之,则天变弭矣。臣伏读圣策曰:「惠养赒恤,所以厚民生也。而愁叹犹见其未苏。」陛下之念及此,民心将感于陛下之一念矣。陛下自即位至今,民生多艰,阅之熟矣。淮民死兵,浙民死嵗,湖广之民死盗。以京畿而言,则一间湫隘而数家居之一夫经营而数口仰之,皇皇乎一饱之无期。以外郡而言,乐嵗之禾场甫筑而巨室并之,凶年之四壁赤立而横敛困之,凛凛乎朝夕之不相保。民之所以不忍叛贰者,以陛下之仁心仁闻素有以结之也。陛下有尧舜之仁,而民不被其泽者,陛下之吏不肖,不足以广宣徳意也。内藏坊场之钱,积十余年,经赦不与原免,民之怨愤无愬者,十室而三四焉,此在京之民可念也。两浙和买之绢,昔数五端,今増而为十,民之逃亡求避者,十室而五六焉,此两浙之民可念也。淮甸丁钱之扰,民不安于土著矣。广右和籴之扰,民不足于积仓矣。一变盐钞,行二八三七之令,海濒无巨商矣。一行新楮,有估籍未还之家,通都无富室矣。往往官吏知盈车受俸之可乐,而不知野有饿莩之可哀,知一家向隅之可忧,而不知一路向隅之可念。陛下往嵗一遇大旱,尝有内宴却而不御,曰:“百姓不得饭,吾何有于酒。”陛下仁言入人如此,不知若官吏者亦闻之否乎。臣愿陛下亟取民之蟊贼者,痛惩而力去之,使之不得乆其恶,行此仁政而日新之,则民瘼苏矣。臣伏读圣防曰:“躬行以帅下,而民风之未醇。”臣谓陛下之俭徳有素,而民未化者,陛下未知所以新天下之民俗也。盖风俗之淳漓,原于法制之修废。今天下之风俗侈矣,宫室髙华僣侈无度,昔尝禁矣,今僣儗之习连甍而相望也。销金翠羽,蠧耗不赀,昔又尝戢之矣,今销毁之家列肆而争利也。士夫一饮之费至糜十金之产,不惟素官为之,而初仕亦效其尤矣。妇女饰簪之微至当十万之直,不惟巨室为之,而中产亦强仿之矣。后宫朝有服饰,夕行之于民间矣。上方昨有制造,明布之于京师矣,臣恐此风骎骎不已,则倡优后饰之侈,必蹈后元之风而过。朝自易车服,将无如绛商之习于法者。臣愿陛下明诏有司,申法制以为之禁,则旧染污俗,咸与惟新,不独见于仲康之时矣。臣伏读圣策曰:「简防以用材,而吏治之未振。」臣谓陛下之作成有道,而吏未得人者,陛下未知所以新天下之人才也。盖人才之贤否,闗于心术之邪正。今士大夫心术之坏,胚胎于进身之茍贱,养成于居官之茍容,败露于临难之茍免。积是三壊,心术之正,无几矣。方为小吏,无心逺器,以贿为缔交之媒,以货为生死之地。一齿朝绅,顾惜愈重,人知其邪正,也不敢言于眷宠方隆之初,而必言于势位已去之后。政知其得失,也不敢辩于意防未露之先,而必言于趋舎已判之余。向者西蜀之变,抗义而死者,尚见于闾巷之细夫、闺门之女子,而搢绅大夫能守死而不变者,百仅一二焉。是何甘为臭秽之生,而不愿为芬芳之死如此也?比日以来,诺诺者盈庭,而谔谔者巻舌;容容者接武,而皎皎者遁形。臣恐此风滋蔓日极,将有如贾谊所谓「主上有患,则立而观之者」,而求其如令尹子文自毁其家以纾楚国之难者,曽几何人?臣愿陛下明诏大臣于用人之际,必察其心术之微,以为用舎,则新美天下之士,周宣王不得専美于前矣。圣策曰:「举偏补▯,而阙政尚多。」何敢言礼乐之兴?臣伏读至此,窃见陛下之有志于逺者大者,而为万世计也。臣闻自古礼乐之兴,必基于百年积徳之素,而庙堂道揆之任,乃制作之攸属也。以陛下求治之乆,礼乐可兴而未兴者,簿书期防之细务,有以弊之也。今论道经邦之地,当存朝廷之大体,可也。夫何郡国应有细务,必皆取朝廷施行?中书坐堂,涉笔而书者此事也;启印而行者,亦此事也。文书填委,相府有甚于他司矣。朝廷应有除擢不问部阙,与夫堂除,悉闗白于庙堂,而后敢与光范之门。今日所见賔客者,差除也;明日所入格状者,亦差除也。衣冠如市,相府尤甚于铨曹矣。究心于小,则大者必遗;
译遇到旱灾蝗灾,就说“蝗虫不会造成灾害”;看见星象发生变化,就说“应验在别的区域”。苏州、湖州略有丰收,就大肆称颂为丰年;闽地、广地发生饥荒,却遮掩讳言,不上奏朝廷。因四方水旱、盗贼的变故屡次警醒君心的人,是谁?把阴阳不和归罪于我们群臣的人,是谁?陛下往年举行大享明堂之礼,盛大礼仪告成,群臣作诗歌颂。陛下深深想到旱灾造成的伤害,拒绝接受这些诗作。陛下的谦德如此,朝廷中的臣子难道有惭愧之色吗?臣希望陛下更加坚定严肃恭敬、谨慎畏惧的诚意,不要相信逢迎谄媚、当面阿谀的言论。实行这种诚意并使政治日日更新,天变就可以消除。臣恭敬地读圣上策问说:“施行惠养、周济抚恤,是为了使百姓生活富厚;但忧愁叹息仍然显现,说明百姓还没有复苏。”陛下的思虑涉及此事,民心将因陛下这一念而感动。陛下自即位到现在,百姓生活多艰难,您已经看得很熟悉了。淮地百姓死于兵乱,浙地百姓死于岁荒,湖广百姓死于盗贼。以京畿来说,一间低湿狭小的房屋要由几家共同居住,一个人劳作要供养好几口人,惶惶不安,连吃饱一顿饭都没有把握。以外郡来说,丰年刚刚筑起禾场,豪强大户就把它兼并;灾年家徒四壁,又被横征暴敛困扰,战战兢兢,早晚都难以保全。百姓之所以不忍心背叛,是因为陛下一向以仁心和仁德声誉取得了他们的拥戴。陛下有尧舜一样的仁德,而百姓不能受到恩泽,是因为陛下的官吏不贤,不能广泛宣扬陛下的德意。内藏坊场的钱积累了十多年,即使遇到赦免也不予减免,百姓怨愤而无处申诉的,十户中有三四户;这是京城百姓值得怜悯的地方。两浙和买绢,以前每次数量为五端,如今增加到十端,百姓逃亡求避的,十户中有五六户;这是两浙百姓值得怜悯的地方。淮甸征收丁钱的骚扰,使百姓不能安居本土。广右和籴的骚扰,使百姓没有余粮可以积存仓中。盐钞制度一变,实行二八三七的法令,海边已经没有大商人了。新楮币一推行,家产登记而尚未归还的人家,使各大都市都没有富室了。往往官吏只知道车载满物、领取俸禄的快乐,却不知道郊野有饿死者的可悲;只知道一家人面向墙角、陷于困境的忧虑,却不知道一路百姓都面临困境的可怜。陛下往年遇到大旱,曾经拒绝举行内宴,说:“百姓没有饭吃,我还要酒做什么?”陛下的仁言感动人如此,不知道那些官吏是否也听到了。臣希望陛下立即找出残害百姓的蛀虫,严厉惩治并尽力铲除,使他们不能长久作恶;实行这种仁政并使之日日更新,百姓的疾苦就可以缓解了。臣恭敬地读圣上策问说:“亲自实行来率领臣下,但民风还不淳厚。”臣认为陛下向来具有俭朴的德行,而百姓还没有受到教化,是因为陛下还不知道怎样更新天下的民俗。风俗的淳厚或浇薄,根源在于法制的修明或废弛。如今天下的风俗奢侈了,宫室高大华美,僭越奢侈没有限度;从前曾经禁止过,现在这种僭越仿效的习气连屋成片、到处相望。销毁金饰、翠羽,耗费不可计量;从前又曾经收敛过,现在销毁这些物品的人家列成店铺,争相获利。士大夫一次饮宴的费用竟要耗费十金的家产,不只是旧日为官者这样做,刚入仕的人也仿效得更厉害。妇女装饰发簪这样细小的物件,价值竟达到十万,不只是豪门大户这样做,中等人家也勉强仿效。后宫早晨穿用的服饰,晚上就流行到民间了;宫中前些日子刚有制造的物品,马上就公布并流行于京城。我担心这种风气如果日益增长而不停息,那么倡优和后妃服饰的奢侈,必定会重蹈后元时期的风气而且超过它;朝廷一旦改变车服制度,恐怕将会像绛县商人那样习惯于违法。臣希望陛下明白诏令有关官员,重申法制加以禁止,那么旧日沾染的污浊风俗都可以一同更新,不只是在仲康时期才会如此。臣恭敬地读圣上策问说:“简选人才来任用,但吏治还没有振作。” 臣认为陛下培养造就人才自有道理,但官吏仍不得其人,是因为陛下还不知道怎样更新天下的人才。人才贤能还是不贤能,关键在于心术邪正。如今士大夫心术败坏,萌芽于求进身时的苟且卑贱,养成于任官时的苟且容忍,暴露于临难时的苟且求免。这三种败坏积累起来,心术端正的人就很少了。刚做小吏时,没有长远器识,把贿赂作为结交的媒介,把财货作为决定生死的依靠。一旦进入朝廷士绅行列,顾惜自身就更加严重。人们知道他的邪正,也不敢在他宠幸正盛之初说出来,必定要等到他的权势地位已经失去之后才说。人们知道政事的得失,也不敢在他的意图还没有显露之前争辩,必定要等到取舍已经判定之后才说。从前西蜀发生变乱,抗义而死的人,尚且可以在街巷中的平民、闺门中的女子那里看见;而士大夫中能够守死不变的,百人中只有一二个。这是为什么甘愿作臭秽地活着,却不愿为芬芳之名而死到这种程度呢?近来以来,唯唯诺诺的人充满朝廷,直言敢谏的人却闭口不言;随声附和的人接踵而来,品行高洁的人却隐藏身形。臣恐怕这种风气日益滋长而达到极点,将会出现贾谊所说的“君主有忧患,臣下却站在那里旁观”的情形;而寻求像令尹子文那样毁掉自己的家产来缓解楚国灾难的人,又能有多少呢?臣希望陛下明白下诏给大臣,在任用人才时一定要察看他们心术中细微的地方,以此决定任用或弃置;这样就能更新并使天下士人趋于美善,周宣王就不能独自享有前代的美名了。圣上策问说:“举用偏才、补救弊病,但缺失的政务仍然很多。”臣哪里敢谈礼乐的兴盛?臣恭敬地读到这里,私下看出陛下有志于远大的事业,并且在为万世谋划。臣听说,自古礼乐的兴盛,必定以百年积累的德行作为基础;朝廷掌握道义、裁定政事的职责,正是制作礼乐的所属。以陛下求治已经很久来看,礼乐可以兴盛却还没有兴盛,是因为文书簿册、期限章程等细小事务有以妨害它。如今在讨论道理、治理国家的地方,应当保存朝廷的大体,这就可以了。为什么各郡国应办的细小事务,必定都要由朝廷亲自施行?中书省坐在堂上,动笔批写的就是这些事情;开印发布的,也还是这些事情。文书堆积,中书省比其他官署更加严重。朝廷应当决定的授官升迁,有些不必询问各部空缺;连堂除的任命,也都要向朝廷请示,然后才敢到光范之门。今天所见的宾客,是来求差除的;明天所收到的表状,也是来求差除的。衣冠之人如同市场,中书省尤其超过铨选官署。专心于小事,大事一定会被遗漏;
计功于近,则逺图或缓。终日经理百务,力且不给,何暇及于定民志之礼,移民风之乐,以为此迂阔之事矣。昔王吉谓汉之公卿遭遇其时,不知明礼乐,定王制,以建万世之策,而溺于俗吏之细务。房元龄日阅讼牒,以烦碎自累,一旦乃浃背于礼乐之问,此后之为人臣者所当戒也。今陛下必欲兴礼乐,则自今以始,必清中书之务,亟图其逺者大者。王道一盛,礼乐其有不兴乎?此亦作新天下之大务也。圣策曰:「选将练兵,而武事未立,何以成疆圉之固?」臣伏读至此,若有以激愚忠之欲言者,敢详以对。臣谓文治有余,而武功不竞;内治未举,而外圉莫安,莫今日为甚。选将练兵,茍切于陛下之焦劳,则天下之事可为矣。陛下其亦知今日无可用之将乎?臣闻有择将之道,有任将之道。以今日择将言之,陛下尝诏大臣各举将才以闻矣。然介胄之士,非无过人之才,而伏于营垒符籍之中,罕与搢绅接,故知其才者实难。加之军将之间,转相忌刻,又多方以困辱之,使其才不足以自见。岂营垒符籍之中果无人哉?昔者祖宗盛时,求之于偏校之中,可以得岳飞;求之于敢勇之中,可以得韩世忠。臣愿陛下布擢卒为将之令于军中,则将才出矣。以今之任将言之,讲解以来,向之立功阃外者,无端而置之于闲散,若曰天下可常无事,焉用此曹为也?比者羽檄一驰,仓皇四顾,乃下一纸以示其有收用之渐,臣恐不足以尽得其心也。昔唐郭子仪之为将也,以鱼朝恩之谮,既夺之兵柄矣。及光弼败河朔,则又召之;程元振忌言一入,既罢其节度矣。及回纥入冦,则又召之。无事则麾之而去,有事则招之而来,子仪赤心为国,初不较其或用或舎也。今之为将者,乌得人人如子仪哉?臣愿陛下委之以诚,畀之以权,用之则勿疑,疑之则勿用,则任将得其道矣。陛下亦知今无可仗之兵乎?臣闻兵数不可以不多,兵心尤不可以不固。以今之兵数言之,则不多矣。大军折阅,武定归农,摧锋飞虎半殱于敌,骁骑健将去而为盗,禁卫之卒不盈十万,九江池阳驻劄之额仅万三千有竒。臣恐缓急之际,首尾寡援,必至于两军以马少为辞,不复出塞,六军皆驱市人而战,不能受甲矣。以今之兵心言之,则不固矣。向者所募之卒放归田里,而怨气未消,后来军功之滥,多方沮抑,而鋭气日铄。加之主帅非人,苦于掊克,数杂恶之物而配之,名曰干利;乗工造之时而勒之,名曰陪陌,房廊贴陌之钱,八厢常例之目,日増月益而未巳。臣恐兵贫既甚,变生不虞,必至于泾原戍卒以粝食而召乱,闗内禁兵以乏粮而叫呼矣。臣愿陛下明敕邉郡,下招募土兵之令,而厚为之赏,以足其数;戒饬主帅,无袭掊克之弊,而严为之罚,以结其心。如是则将既得人,兵又可用,而犹以武事未立,守圉未固为忧,臣未之信也。亦在陛下作新兵将而用之耳。臣伏读圣防曰:“伊欲嘉祥降于上,徳泽流于下,教化行而习俗美,法度修而众职举,纳天下于中和,而措外内于无患,庶几治古之盛,无愧载籍之传。”果何道以臻此?臣谓陛下始之所以策臣者,及于圣经之可用;终之所以策臣者,及于时政之实用。臣惟愿陛下日新之治,常如日新之学,则徳泽既及于民,何患休祥之不降于天?惟新之命,臣知其未艾也。职守既修于士大夫,风俗自美于天下,陶然日新之政,臣知其有期也。陛下新之一日,则有一日之功;新之一嵗,则有一嵗之効。中和之教一成,内外之患自弭。古治之盛,岂止?庶几载籍之传,何但无愧?抑犹未也?以言其在内之事势,则纪纲虽张,有弛之萌;公论虽伸,有屈之渐;人心暂合而易离,幸门已窒而复启。以言其在外之事势,则窃生事之戒,以盖其畏事之愆;假安静之名,以便其茍安之计。雨且至矣,而彻桑之备未修;火且然矣,而积薪之寝未悟。以巍巍之中国,常若过于有所畏;以悠悠之嵗月,常若安于不敢为。则防臣之忧,盖未歇也。陛下所以策臣者至矣,而犹丁寜申训之曰:「子大夫明先圣之学,按经攷古,必有至当之论。其为朕推求其本,科别其条,使悉见之于行事,而不徒驰骛乎空言。熟之究之,详着于篇,朕将亲覧臣之底蕴,亦粗罄于前矣。」至此伏而思之,以为求言于多事之时,不可与平居无事之时同,则献言于不讳之朝,亦当竭其忠赤而无隐。
译只计算眼前的功效,长远的谋划就可能被搁置。整天办理各种事务,力量尚且不够,哪里有空闲顾及制定安定民心的礼、改变民风的乐,反而把这些看作迂阔的事情?从前王吉说,汉代公卿有幸遇到那个时代,却不知道彰明礼乐、确定王制,建立万世长远的谋略,反而沉溺于俗吏的细小事务。房玄龄每天阅览诉讼文书,以琐碎事务自我牵累,一旦遇到询问礼乐的事情,竟然汗流浃背,这是后世为人臣者应当戒惧的。如今陛下如果一定想兴起礼乐,就应当从今开始,清理中书省的事务,赶快谋划那些长远而重大的事情。王道一旦兴盛,礼乐难道还会不兴盛吗?这也是更新天下的一项大政务。圣上策问说:“选拔将领、训练士兵,但武事还没有建立,凭什么使边疆防守巩固?”臣恭敬地读到这里,仿佛受到激发,想要进献愚忠之言,敢于详细回答。臣认为文治有余,而武功没有振作;内政还没有兴举,外部边疆也不得安宁,这种情况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选拔将领、训练士兵,如果真正切合陛下焦虑劳苦的心意,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可以有所作为。陛下难道也知道今天没有可用的将领吗?臣听说有选择将领的方法,也有任用将领的方法。就今天选择将领来说,陛下曾经下诏令大臣各自举荐将才上报了。然而身穿铠甲的武士,并不是没有超过常人的才干,只是埋没在营垒和名册之中,很少同士绅接触,所以真正了解他们才能的人实在很少。再加上军将之间相互嫉妒刻薄,又想尽办法困辱他们,使他们的才能不能自行显露。难道营垒名册之中果真没有人才吗?从前祖宗盛世,在低级军官中寻求,可以得到岳飞;在勇敢善战的人中寻求,可以得到韩世忠。臣希望陛下在军中发布提拔士卒为将领的命令,那么将才就会出现了。就今天任用将领来说,自从议论解释以来,那些过去在外地建立功勋的人,无缘无故被置于闲散职位,仿佛认为天下可以永远没有事情,哪里还用得着这些人?近来一旦紧急军书驰报,仓促之间环顾四方,才发下一纸文书,表示将逐渐重新任用他们;臣恐怕这样还不能完全取得他们的真心。从前唐代郭子仪做将领时,因为鱼朝恩的谗毁,已经被夺去了兵权。等到李光弼在河朔失败,朝廷又召回郭子仪;程元振一进谗言,郭子仪已经被罢免节度使。等到回纥入侵,朝廷又召回他。没有事情就挥手让他离开,有事情就召他回来,郭子仪一片赤心为国,从来不计较自己是被任用还是被舍弃。如今做将领的人,哪里能人人都像郭子仪呢?臣希望陛下以诚心把将领托付出去,给予他们权力;任用他们就不要怀疑,怀疑他们就不要任用,这样任用将领才算得道。陛下也知道如今没有可以依仗的军队吗?臣听说,军队数量不能不多,而军心尤其不能不稳固。就今天的军队数量来说,实在不多了。大军损失折耗,武定军归农,摧锋、飞虎两军大半在敌人手中覆没,骁骑、健将离军而成为盗贼,禁卫军士不满十万,驻扎九江、池阳的额数只有一万三千多人。臣恐怕一旦缓急有事,首尾两端援军不足,必定会出现两军以马匹少为借口,不再出塞;六军都驱使市民作战,却不能承受铠甲的情况。就今天的军心来说,也不稳固。从前所招募的士卒被放回田里,但怨气还没有消除;后来军功泛滥,又被多方压制,锐气日益消磨。加上主帅不得其人,士卒苦于搜刮克扣,又多方把劣质杂物配给他们,名叫干利;趁着营造工程之时勒索钱财,名叫陪陌;房廊贴陌的钱、八厢常例的名目,日增月益没有停止。臣恐怕士兵贫困已经极其严重,意外变乱就会发生,必定会达到泾原戍卒因为吃粗劣食物而招致叛乱、关内禁兵因为缺粮而呼号的地步。臣希望陛下明令边郡,下达招募当地士兵的命令,并给予优厚赏赐,以补足兵额;告诫主帅,不得再有搜刮克扣的弊病,并严加惩罚,以凝聚军心。这样将领既得到合适的人选,军队又可以使用;如果还要因为武事没有建立、边防没有巩固而忧虑,臣就不相信了。这也只在于陛下更新军队和将领并加以任用。臣恭敬地读圣上策问说:“朕希望美好的祥瑞降临于上,德泽流布于下,教化施行而习俗美好,法度修明而各种职务都得到举措,使天下达到中和,使内外处于没有忧患的状态,差不多可以达到古代治世的盛况,无愧于史籍的流传。”究竟用什么方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臣认为,陛下开始策问臣等时,涉及的是圣经可以实际运用的道理;最后策问臣等时,涉及的是时政可以实际应用的事情。臣只希望陛下日日更新的政治,总像日日更新的学问一样;这样德泽既然已经施及百姓,又何必忧虑美善祥瑞不降于天?不断更新的天命,臣知道它还没有穷尽。士大夫的职守既然得到修治,天下的风俗自然美好;陶然自得、日日更新的政治,臣知道它一定能够实现。陛下更新一天,就有一天的功效;更新一年,就有一年的成效。中和的教化一旦形成,内外的忧患自然消除。古代政治的盛况,难道只是如此吗?这样大概可以流传于史籍,又何止是无愧呢?还是仍然不够吗?就内部的形势来说,纲纪虽然已经张举,却有松弛的苗头;公论虽然已经伸张,却有重新受压抑的趋势;人心暂时合一却容易离散,求幸之门已经堵塞却又重新开启。就外部的形势来说,有人暗中生事,以此掩盖怕事的过错;假借安静的名义,来便利自己苟且偷安的计谋。雨就要来了,却还没有修治撤除桑树、预备防雨的措施;火就要燃烧了,却还没有醒悟到应当搬开积薪。以巍巍的中国这样强大,却常常好像过分有所畏惧;以悠悠的岁月这样漫长,却常常好像安于不敢有所作为。这样看来,臣的忧虑大概还没有停止。陛下策问臣等,内容已经极其完备,却仍然郑重反复地教诲说:“你们士大夫通晓先圣之学,考察经典、考订古事,一定有极其恰当的议论。应当替朕推求根本,分类条列,使它们全都显现在施政事务中,而不要只是驰骋于空洞言论。把它熟读、穷究,详细写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你们的深层见解。”臣到了这里,俯伏思考,认为在多事之时求取言论,不能同平安无事时一样;那么在不忌讳直言的朝廷献言,也应当竭尽忠诚而毫不隐瞒。
臣闻外裔之盛衰,本无闗于中国之大势,而吾国之政事,不可无逺大之图。维盖善医疾者,不忧风寒之为患,而惟忧元气之不充;善医国者,不忧疆埸之多虞,而惟忧朝廷之有▯。臣请借汉以为谕:汉自宣帝以前,匈奴之患无日无之,今年入云中,明年入上郡,而汉日以治;至中世而后,某年单于来朝,某年斩某单于告郊庙,而汉治日以不振。夫外裔之强,无损于汉之治;外裔之弱,无救于汉之衰。盖盛衰之势在汉,而不在外也,明矣。汉之盛时,赏罚必明,号令必信,政事出于中书,而无中制之患;集议达于博士,而无偏信之失。所以治其国中之事者至矣,匈奴虽强,岂非疮癣之疾哉?及其末也,舛政逆令,间见层出;天子养安,而一身痛痒之不知;大臣养尊,而社稷休戚之不恤;百官庶府委靡于下,宦官女子睥睨于旁。是其中国之事,盖日非矣。匈奴虽弱,何有于汉哉?今敌势就衰,假息于汴;中原豪杰并起,而亡之人,孰不以此为中国贺?而臣区区之过计,惟愿陛下与二三大臣日治其政事,日训其人民,监汉之所以得,而戒其所以失。邻国之强弱,不足以易其勇怯之心,惟先治其在我者。一旦事机之至,则明中国之大义,定天下之大计,指日可俟矣。此非臣之臆説也。昔韩琦进言于仁宗曰:「元昊狂僣,必为邉患,选将训兵,修甲营城,此外忧也。纪纲不立,忠佞不分,赏罚不明,号令不信,浮费靡节,颁赐不常,务宴逸之近逰,纵宫庭之奢侈,受女谒之千请,容近昵之侥幸,此内忧也。」臣观仁宗之时,西戎小丑,特边鄙之事耳,而琦之所忧,在于朝廷之上,宫阃之间,忠臣逺虑,一至于此。伏惟陛下反观内省,吾之纪纲果立欤?忠佞果分欤?赏罚号令果已明信欤?浮费颁赐果已裁节欤?女谒近习果已深防而力杜之欤?万一朝廷政事未能无过差,宫阃隄防未能无罅漏,陛下固不可不早为之虑也。臣来自逺方,不识忌讳,惟恃以直言取士,不以直言弃之,有本朝之家法,在廷试在,即使逺方之士得尽其言,亦是美事。有陛下之圣言在,是以空臆而竟言之。惟陛下裁择,臣昧死,臣谨对。乙未馆职防问楮币至是术穷矣,其将何以救之欤?非楮之不便民用也,其法贵少而今多焉,故也。物视轻重为相权,使黄金满天下,多于土,而楮之难得甚于金,则金土易价矣。然则天下非物之贵也,楮之多也,国之贫也。忧世者谓将深惟国之贫,反从其源治之,而顾不然,上下日夜所讲切,乃专在秤提,何见之陋也?夫国贫则取诸民,民竭无可取,则惟痛自节耳。今议者乃猥谓内有某事、某事例当举,外有某事、某事势当备,加费且不赡,而节何从施?若是则束手坐待颠沛乎?王制言国无三年蓄者,谓非其国;孟子谓三征尽用则父子离,无三年蓄者所余少也;三征尽用者无复余也。今国家罄一岁所入,曽不支旬月,而又日不辍造十数万楮币,乃仅得济,是不止无余矣,其可为岌岌寒心,盖又甚于王制、孟子所云矣。而搢绅先生方且雍雍然、峩峩然交诵致知格物之防,言深赞佳兵辟土之伟画,此愚心所窃怪而絶不喻者也。仲尼言为政在兵、食、信,至不得已而去,则兵与食犹在所舍,而用顾不可节乎?绍兴、隆兴间,世未知用楮也,其时国计初不见匮缺,民生亦无所苦。自楮币行于今未七十年,而调度狼狈,禁令频数,遂至此极。且今天下非小于绍兴、隆兴之天下也,赋取则固倍之矣,而若是焉者,独可不讨求其故哉?按支费必有目,其剏而増于前,孰最重?蠧壊必有源,其积而至于今,孰最深广?废因何论而兴?积壊至何事而见?今修复用何防?是欲撙约自何道始?子大夫负经济之学有闻矣,幸悉心科别其条防而析诸理,以对觊于世有补焉,其勿习为书生迂谈,而使区区者慨然重叹也。愚不佞,束髪读书,有志斯世。嘉定对防空臆尽言。先皇不弃狂愚,赐以科第,试吏中都,适忤权贵,废放久之。有忧治世危,明主之言而无路以自达,有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之志而无位以自行者也。讵谓冰山一倾,复见天日。猥承明诏,待问玉堂之庐。妄意执事大人,枚举当世之务,俾之科别其条,罄尽底蕴,而明问所及,止于楮币一事。岂以当今大务顾无切此者欤?抑以公卿大夫集议于廷,互有同异,而必欲折▯于一得之愚也哉?愚不敏,敢不以所闻对。盖闻有富国之形,有夀国之脉。形者何?消息盈虚之系于国计者是也。脉者何?理乱安危之闗于国体者是也。谋国而曰理财,理财而必济之以楮,此后世权宜之策,而志士仁人于权宜之中,又不得不深为根本虑也。财在天地间,即有此数,费用必有目,而其费有重而有轻,蠧财必有源,而其蠧有深而有浅。
译臣听说,外族的盛衰本来同中国的大势没有关系,但我国的政事却不能没有长远宏大的谋划。大概善于治病的医生,不担忧风寒会造成什么祸患,只担忧元气不充足;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担忧边疆有很多忧患,只担忧朝廷有弊病。臣请借汉朝来作比喻:汉朝自宣帝以前,匈奴的祸患没有一天停止过,今年入侵云中,明年入侵上郡,但汉朝却日益得到治理;到了中世以后,某年单于来朝,某年斩杀某单于并告祭郊庙,但汉朝的治理却日益衰败。外族强盛,并不能损害汉朝的治理;外族衰弱,也不能挽救汉朝的衰败。可见盛衰的形势在汉朝,而不在外族,已经很清楚了。汉朝强盛时,赏罚一定分明,号令一定信实,政事出自中书,没有政令受到中途阻隔的弊病;集体议论能够上达博士,没有偏听偏信的过失。所以,治理国内事务已经做到极点,匈奴即使强盛,难道不只是疥癣之疾吗?到了汉朝末年,错误的政事和违背常规的命令间或出现,接连不断;天子安享太平,却不知道自身的一点痛痒;大臣保养尊位,却不体恤国家的安危;百官和各府署在下边颓靡不振,宦官和宫女在旁边窥伺。这正说明中国内部的事情,大概一天比一天坏了。匈奴即使衰弱,对汉朝又有什么帮助呢?如今敌人的势力趋于衰败,暂且在汴地苟延;中原豪杰同时兴起,而亡国之人,谁不因此向中国道贺?但臣浅陋的谋划,只希望陛下同二三位大臣每天治理政事,每天教训人民,借鉴汉朝所以得到治理的方面,警戒它所以失败的方面。邻国的强弱,不足以改变我国勇敢或怯懦的心,只应先治理在我们自己这里的事情。一旦时机到来,就彰明中国的大义,确定天下的大计,指日可待了。这不是臣的臆说。过去韩琦向仁宗进言说:“元昊狂妄僭越,必将成为边境祸患;选拔将领、训练士兵、修缮铠甲、营建城池,这是外部忧患。纲纪没有建立,忠臣和奸佞不能分辨,赏罚不明,号令不信,浮费没有节制,颁赐没有常规,专事宴饮安逸的近游,放纵宫廷的奢侈,接受妇女请托的千般请求,容许亲近之人侥幸得利,这些是内部忧患。”臣观察仁宗时期,西戎小丑,不过是边疆的事情罢了,而韩琦所忧虑的,却在朝廷之上、宫闱之中;忠臣的深远忧虑,竟达到这种程度。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反躬自省:我们的纲纪果真建立了吗?忠臣和奸佞果真已经分明了吗?赏罚和号令果真已经明确而可信了吗?浮费和颁赐果真已经裁减节省了吗?对妇女请托和近侍之人的防范,果真已经严密而竭力杜绝了吗?万一朝廷政事不能没有过失,宫闱的防范不能没有漏洞,陛下本来就不能不及早为此忧虑。臣来自远方,不懂忌讳,只是倚仗本朝以直言取士、不因直言而弃士的家法;在廷试时,如果能使远方之士尽情陈说自己的意见,也是一件美事。本朝有陛下的圣明言语作为依据,所以臣斗胆尽情进言。只请陛下裁决取舍,臣冒死,谨此答对。乙未年馆职策问 如今楮币的办法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将用什么来挽救它呢?并不是楮币不便于民间使用,而是这种制度贵在数量少、如今却太多了,所以才这样。物品要根据轻重来相互衡量;假使黄金遍天下,数量多得像泥土,而楮币反而比黄金还难得到,那么黄金和泥土的价格就会互换了。这样看来,天下并不是物品本身贵,而是楮币太多、国家太贫穷。忧虑时局的人说,应当深切思考国家贫困的问题,反过来从源头治理它,但实际并不是这样;上下日夜所讲求的,竟专门在于“秤提”,见识多么浅陋啊!国家贫穷,就从百姓那里取用;百姓已经耗尽,没有什么可取,就只能痛下决心节省。如今议论者却妄说,内部有某事、某事按惯例应当兴办,外部有某事、某事按形势应当防备,费用增加还不够用,那么节省从哪里实行?如果这样,难道要束手坐等颠沛流离吗?《王制》说,国家没有三年的储蓄,就不能算是一个国家;孟子说,三种征收全部用尽,就会使父子离散。没有三年储蓄,说明剩余很少;三种征收全部用尽,就再也没有剩余。如今国家耗尽一年收入,还不够支撑十天半月,而且每天不停地制造十几万楮币,才仅仅能够应付,这就不只是没有剩余了,其危急寒心,恐怕又超过《王制》和孟子所说的情形了。然而士大夫们正雍容庄重地交相诵说致知格物的纲要,谈论并深深赞美穷兵黩武、开拓土地的宏伟计划;这是臣内心私下感到奇怪而完全不能理解的。仲尼说,治理政事在于兵力、粮食和信用;到了不得已而必须舍弃一样的时候,尚且先舍弃兵力和粮食,难道用度反而不能节省吗?绍兴、隆兴年间,世人还不知道使用楮币,当时国计并不显得匮乏,百姓生活也没有什么困苦。楮币流行到今天还不到七十年,财政调度却狼狈不堪,禁令频繁下达,竟到了这种地步。而且今天的天下并不比绍兴、隆兴时的天下小,赋税征收本来已经加倍了,却还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可以不追究其中的原因吗?考察支出,必定各有项目;哪些是创设后增加、比从前最为严重的?弊病必定有源头;哪些积累到今天,最为深重广大?哪些该废的因为什么还在谈论,哪些该兴的因为什么得以兴起?积累的弊病发展到什么事情才显现?如今要修复,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如果要节省,应当从哪条道路开始?您负有经世济民的学问,早已有声誉,希望您尽心分别考察各项条款和办法,分析其中的道理,来作答,希望对世道有所补益;不要习惯于作书生的迂阔空谈,使臣这区区之人只能慨然长叹。我不才,自束发读书以来,就有志于当世。嘉定年间应对策问时,曾尽情陈述胸中所想。先皇没有嫌弃我的狂妄愚昧,赐给我科第;在中都任职试用时,恰好触犯权贵,因而被废黜放逐了很久。我有忧虑世道危急、明主的话却没有途径自行表达的苦衷,也有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却没有职位来施行的志向。哪里料到冰山一倒,重新见到了天日。如今冒昧承受明诏,在玉堂之中等待询问。我妄自以为执事大人会逐项列举当世事务,使我分别说明各项条款,穷尽其中的底蕴;可是明白询问所涉及的,却只是楮币一件事。难道当今的大事竟没有比这更紧迫的吗?还是因为公卿大夫在朝廷上集体议论,彼此有同有异,所以一定想用我这浅陋的意见来折中裁定吗?我虽然不敏锐,岂敢不把所听闻的情况作答?我听说有富国的外形,也有长久保国的脉络。外形是什么?就是消息盈虚关系到国家财政的方面。脉络是什么?就是治乱安危关系到国家根本的方面。谋划国家而说理财,理财又必定借助楮币,这是后世权宜的策略;但志士仁人在权宜之策中,又不能不深深考虑根本问题。财物存在于天地之间,总有一定数量;费用必有项目,其中有重有轻;侵蚀财物必有源头,其中有深有浅。
费轻而蠧浅者,有司防计之所及;费重而蠧深者,有司稽察之所不行。防计所及者,其常也;稽察所不行者,其变也。常者可以消息盈虚言,变则闗于理乱安危之大者矣。执事悯今日楮币之穷,谓既无王制三年之蓄,且又甚于孟子所谓三者并用之征,以至咨嗟叹息而言之,其于国计本末源流之所在,得于端居深念间也,熟矣。且王制论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非成周盛时乎?孟子论布粟力役三征之目,非战国末造乎?古者不汲汲于生财,而国以裕;后世举三征而并用之,而国以贫,是必有故也。国犹人之一身也,伤生之事不一,而好色者其伤多;耗财之事不一,而好兵者其耗大。兵也者,其戕民之斤斧,而毒国之乌堇也。故成周盛时,▯于司徒者众,征于司马者寡,兵未尝多籍也。伐荆以鲁,追貊以韩,兵未尝逺调也。定徐方则遄归,征太原则遽止,兵未尝穷黩也。尝以地理考之中。国之地最狭,吴、越、楚、蜀皆蛮也。秦为戎,而淮南为舒也。河北、真定、中山之境,属于鲜虞、肥、鼔之国,扬、拒、泉、臯陆浑、伊、雒之戎,薄于洛阳王城之区。于斯时也,不广地,不加兵,君有余财,而民无横征;民有余力,而兵无重困。上制用量入以为出,下供役先公而后私。是以耕必有食,食必有蓄,至一年、三年之积,至于三十年之久。八政修而食货足,九府立而泉布通。天不能灾,地不能匮者,盖爱惜民命,禁戢兵端,所以培植其基本者厚也。战国则不然,为君辟土,曰战必克,杀人盈野,狡焉而争。孟子目之以民贼,律之以上刑者,纷纷也。三征之说,用其二则民有殍,用其三则父子离。时君非不知此,而苦于兵戈之相寻,则亦忍于赋敛无艺。梁惠王以土地而糜烂百姓,则虽移河内,何救于饥色饿莩之民?齐宣王求快其朝秦、楚之欲,不计其有后灾,则虽欲制民之产,何补于仰事俯育之计?故疆七百里之失不足惜也,而薄税敛、劝耕耨则不可少缓其事。有司三十三人之毙不足愤也,而府库充于上,老弱病于下,则不得不为之寒心。故自其喜功利者观之,轲之言若甚闷闷,而按脉视证,药时君之膏肓者,虽仓扁不能易也。执事谓今罄一嵗所入,仅足以支旬月,且日不辍造十数万楮,亦尝考论其故乎?夫楮币之剏,仿于成都之钱引。方承平时,钱引止于一百五十万缗,为数盖甚寡也。尝观西事之兴,泛印之数,视承平已二十倍。其后屯戍未休,馈食不继,复増至六千余万缗。大观末,愈出愈多,一楮仅百金直。则兵端兴而用度广,用度广而楮币轻,理势之所必至也。我髙宗南渡之初,盖天造草昧之日也。张澄议置交子务于行在而不之行,其中也。既行而复辍,其末也。始创印造之局,髙宗胡为而重于楮之造也?逮我孝宗之隆兴,而复行楮币于天下,行之未几。乃用陈良佑之请,出内帑之藏,以收回其数。收之未几,又以曽懐之说,复从而出之。然其为数二十万而止耳。孝宗又胡为而靳于楮之出也?沿流至于今日,数日以伙,用日以轻,变之欲其通而行者愈滞,令之欲其信而听者终疑。于是物价翔腾,阎闾憔悴,膏液枯涸,称贷无从而农病矣。闗禁苛急,取息无赢,大邑通都,白昼闭肆而商病矣。四方游士,充赋上京,思得白镪如拾至寳,士病于道途矣。百工技巧,转移执事,困于贱直,莫赡其生,工病于庸役矣。举天下四民俱受病。向也设楮以便民,今反以病民;向也倚楮以佐国,今反以蠧国;向也权出于上,今反受制于下;向也以实权虚,今恃虚并失其实。谋国者亦知楮之所以大壊极弊之由乎?方开禧之开边以误国也,増造之数至于一亿四千万,比之前时凡数倍矣。绍定之养奸以耗国,増而至于二亿九千万,方之开禧抑又倍焉。谋臣议士不就其费重而蠧深者治之,今日更一令,明日易一法,正使孔桑复出,绩用茫然。何者不揣其本而齐其末也?且古今天下之财蠧耗于兵,不独今日为然,其所由来尚矣。请以汉唐明之汉初,以家人子起田中为兵,犹不失寓兵于农之旧。衞士材官之更戍徃来道间,衣装自给,犹未取费于县官。其后财匮于兵,武帝实始之。胡越劲骑屯于诸宫列殿,谓之八校,京师自是有养兵之渐。荆楚勇士习射于酒泉张掖,谓之五校,边郡自是有养兵之所。自其兴马邑之师,窘于赉送也,则入钱补官有令矣。自其发巴蜀之卒以通西南夷也,则算商车有额矣。
译费用较轻、弊害较浅的,是有关部门的防范和核计所能涉及的;费用沉重、弊害深重的,是有关部门的稽查考察所不能实行的。防范核计能够涉及的,是常态;稽查考察不能实行的,是变局。常态可以用消息盈虚来说明,变局则关系到治乱安危的大事。执事怜悯今天楮币的困窘,说既没有《王制》所说三年的储蓄,又比孟子所说三种征收同时使用还严重,因此咨嗟叹息地谈论它;对于国家财政本末源流所在,您在闲居深思之间,已经认识得很熟悉了。而且,《王制》谈三十年通行的制度,所说的国家用度,难道不是成周盛世吗?孟子谈布帛、粮食、力役三种征收,难道不是战国末期吗?古代不急于求取财物,国家反而富足;后世把三种征收一并使用,国家反而贫穷,这其中必定有原因。国家就像人的身体一样,损伤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好色的人损伤更多;耗费财物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用兵的人耗费最大。兵力,是残害百姓的斧头,也是毒害国家的乌头。因此成周盛世,隶属司徒的民众很多,征发到司马名下的很少,并没有大量登记兵籍。讨伐荆地只用鲁国的兵,追击貊人只用韩国的兵,军队从未远距离调动。平定徐方就迅速归来,征伐太原就立即停止,军队从未穷兵黩武。曾经从地理方面考察中原:中原的土地最狭小,吴、越、楚、蜀都属于蛮地;秦国属于戎地,淮南属于舒地。河北、真定、中山一带,属于鲜虞、肥、鼓等国;扬、拒、泉、臯、陆浑、伊、雒等戎族,逼近洛阳王城的地区。在这个时候,土地并不广大,军队也不增加,君主有多余的财物,百姓没有横征;百姓有多余的劳力,军队没有沉重的困苦。上面按照收入来决定支出,下面供应徭役时先公后私。因此耕种一定有粮食,粮食一定有储蓄,积蓄从一年的储备、三年的储备,达到三十年之久。八种政务得到修治,粮食财货充足;九府建立,货币流通。天不能造成灾害,地不能使它匮乏,大概是因为爱惜民命、禁止遏制战争的端绪,所以培植国家根本十分深厚。战国就不是这样了。为了君主开拓土地,说一定能够战胜;杀人遍野,狡诈地相互争夺。孟子把这种人指斥为民贼,按照刑法判处重刑的人,纷纷出现。三种征收的说法,使用其中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者;三种都使用,父子就会离散。当时的君主并非不知道这些,只是苦于战争接连不断,于是也忍心进行没有限度的赋税征收。梁惠王因为土地而使百姓遭受糜烂,即使把河内的百姓迁往河东,对那些面有饥色、饿死者遍地的百姓又有什么救助呢?齐宣王只求满足朝见秦、楚的愿望,不考虑日后的灾祸;即使想制定百姓的产业制度,对仰事俯育的计划又有什么补益呢?所以,疆域七百里的损失不足以吝惜,而减轻赋税、鼓励耕作却不可稍有迟缓。有关部门三十三人的死亡不足以愤怒,而上面府库充盈、下面老弱病困,就不能不为之寒心。因此,从那些喜欢功利的人看来,孟轲的话似乎十分沉闷;但按脉察看病证,正是医治当时君主病入膏肓的药方,即使仓公、扁鹊再世,也不能改变它。执事说如今耗尽一年收入,仅仅够支撑十天半月,而且每天不停地制造十几万楮币,是否也曾考察论述过其中的原因?楮币的创制,仿照成都的钱引。正值太平时,钱引只限于一百五十万缗,数目实在很少。后来考察西部战事兴起时,泛发印造的钱引数量,已是太平时的二十倍。后来屯驻戍守没有停止,粮饷接续不上,又增加到六千多万缗。大观末年,越发越多,一张楮币只值一百金。于是战争端绪兴起,用度扩大;用度扩大,楮币贬值,这是情势必然的结果。我高宗南渡之初,正是上天造就、草创蒙昧的时期。张澄提议在行在设置交子务却没有实行,其中也有这个原因。既已实行后来又停止,这是它最后的结果。开始创设印造楮币的机构时,高宗为什么对制造楮币如此慎重呢?到了我孝宗隆兴年间,又在天下重新推行楮币,推行不久,就采用陈良佑的请求,拿出内库的储藏来收回楮币,收回不久,又因为曾怀的主张,重新把它发放出来。但当时数量只到二十万为止。孝宗又为什么对发行楮币如此吝惜呢?沿流到今天,数量一天比一天多,使用价值一天比一天轻;想通过变革使它通行流转的,反而越来越滞塞;想通过法令使人相信服从的,最终却只使人怀疑。于是物价飞涨,民间憔悴,民脂民膏枯竭,想借贷也无从借贷,农民困苦了。关卡禁令苛刻紧急,收取利息也没有盈余;大城市和交通要地,白天关门停业,商人困苦了。四方游士充作赋役来到京城,想着得到白银就像拾取至宝一样,士人苦于道路奔波了。各种工匠技艺人员辗转迁徙谋事,困于低廉的工价,无法养活自己,工匠苦于劳役了。天下四民全都受到困害。从前设置楮币是为了便利百姓,如今反而使百姓受害;从前依靠楮币来辅助国家,如今反而侵蚀国家;从前权力掌握在上面,如今反而受制于下面;从前以实物支撑虚币,如今反而依靠虚币而连实物也失去了。谋划国家的人也知道楮币大坏、极度弊病的原因吗?开禧年间开边而误国,增加印造的数量达到一亿四千万,比此前总共增加了数倍。绍定年间养奸而耗国,增加到二亿九千万,比开禧年间又多了一倍。谋臣和议士不去治理费用沉重、弊害深重的部分,却今天更换一道命令,明天改变一种办法,即使孔仅、桑弘羊重新出现,也会功绩茫然。为什么?因为不考察根本,却只整治末节。况且古今天下的财物被兵事侵蚀,并不只是今天如此,其由来已经很久了。请以汉、唐说明。汉朝初年,以平民子弟从田间起兵,尚且没有失去寓兵于农的旧制。卫士、材官轮流戍守往来于道路之间,衣服装备由自己供给,还没有向县官取费。后来财力因军队而匮乏,实在是从武帝开始的。胡、越的精锐骑兵驻屯于各宫各殿,称为八校,京师从此逐渐有了养兵。荆楚勇士在酒泉、张掖练习射箭,称为五校,边郡从此有了养兵的地方。自从兴起马邑之师,困窘于赏赐输送,就有了交钱补授官职的法令;自从征发巴蜀士卒来打通西南夷地区,就有了按商车征收钱财的定额。
自其取河南之地以至朔方郡也,则武功之置爵有差矣。自封狼居胥,赏赐亡度,于是有五铢之铸;自浑邪来降,供亿不赀,于是有白金之造,鹿皮之币与告缗而并行,盐铁之官与平凖而并置。厥后扬雄议捐府库之财。以填庐山之壑,忍百万之师,以摧饥虎之喙者,盖三十年从事干戈,故虽承贯朽粟腐之余,山林亦不足以供野烧也。唐初府兵畨上入卫,衣粮自备,而官未有费也。至元宗变为彍骑,而长从宿衞,官始资给之,而费昉于此矣。初诸道出兵,给于度支,费犹未广也。至徳宗优恤士卒,一夫出戍,尽廪其家,费于是乎广矣。自安史变起,无以给士,而始度僧尼。自两京未平民物雕耗,而始籍富商右族。自吐蕃内迫,淮甸分屯,而始行率户之敛。自大盗羣起,财用益殚,而始行定税之令。自朱滔、王武俊合从以叛,用度不给,而借商之禁严矣。自呉元济、王承宗连衡拒命,军费一竭,而盐鐡之数増矣。南北置供军之院,餽饷不继,而挟铜有议矣。禁卒有脱巾之变,彷徨无防,而相臣餐钱亦减矣。盐之▯既繁,而商人以绢代盐,疋加百斤,以备将士之衣。酒之利既涸,而淮南河北变为▯麯,以赡军卒之食。元和中,李吉甫造为国计簿,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养七分坐待衣食之辈。盖三百年间恃兵立国,故空国之力以奉之。已张之弓,不可得而弛也。我国家得天下以仁,取民以义,固国以保障,而不倚办于茧丝;蔵富于田野,而不求赢于府库;任人不以聚敛之吏,任法不以深刻之文。独有养兵之费,自初立国,谓为百年之利,而不计其后之穷。盖虽圣哲,不能保其徃也。我髙宗之定鼎商邱也,未尝不懐感于艅艎之舟,而动心于姑蔑之旗也。披荆以立府寺,绵蕞以起朝仪。姑含垢忍耻,以俟天之定也。爱南北之生灵,养一隅之事力。某日简刘光世军,某日汰张俊军。诸将之滥上战功者,精覈之,曰:“吾为财力耗竭虑也。”诸军之合乱三衙节制者,厘正之,曰:“吾为军政复旧设也。”至于一日语大臣曰:“汉文不言兵而天下富庶,若边事稍息,则国用自饶。”髙宗之谨兵惜费如此。宜乎重于造楮,而且欲官中常有百万缗,留之以为秤提之本也。及孝宗之嗣大寳也,又未尝不念桥山弓劒之藏,而怅长安室宅之逺也。市骏骨以来人才,揖怒蛙以厉士气,亦惟敛威韬锐,以需机防之至也。神运防恢之谟,心念国体之重。劳军则曰:「毋淫役以病民,毋诛求以剥下也。」誓师则曰:「军屯有暴露之叹,人民有转输之苦也。」蹲甲之射士精其能,超距之技人百其勇。一成将帅,则条画兵政者十一;士一核冗滥,则缴还告身者二万。千百六余,至辅臣奏对,以府库所藏甚富,江上之积亦多,上谕以毫发不敢妄用,所以缓急有备。孝宗之谨兵惜费如此,宜乎靳于出楮,而因饷臣之有请,且迟回谨重于二十万楮之予也。自权奸柄国,前韩后史,垂四十年,氛祲蔽日。韩开兵衅,实生厉阶,凶于而家,自诒伊慼,不必深论。前日之相舞小数以弄大权,专欲以犯众怒。莫大于天而不之畏也,莫尊于君而不之畏也。不畏士夫之议论,不畏小民之怨詈,而其心之所深畏者,外冦之陆梁,悍卒之偃蹇耳。狼子野心,奸计叵测,蜂屯蚁聚,扶携来归,待以赤心,抚以恩信,辇安边之财以给之,惟恐不赡;航东南之粟以饷之,惟恐失期。甚者,髙爵峻秩宠华其身,金珠玉帛恱媚其妻,弃如泥沙,不甚爱惜。闻其帖然恭顺则喜,见顔色或拒之而不吾与,则恐恐然食不下咽也。故当金人垂亡之时,竟为茍且偷安之嵗月,江淮巨镇委之肺腑之亲,襄汉上流畀之膏梁之子,殿岩重寄庸夫尸之,总饷要权浊吏领之,纪律不设,疲弱不除,主帅挟威公肆掊克,悉力市宠与贿,生死朝廷竭天下之财力以养兵,祗为主帅刻剥之资,权门厚积之助。至于今日,则军民俱贫,公私交困,黾勉支撑而不可得也。总今日之数,较之嘉定己卯间増至二十八万八千有竒,是嵗中之费,兵居其六五诚如是,则兵之可恃以为用者,当何如?而今之兵则惰矣。在内郡者,末作技艺,安坐而食,官府利其私役,而被坚执锐之事不闲也。在外郡者,多方运贩为商,无征主帅,利其回易,而投石超距之勇不励也。今之兵则骄矣。淮右之兵,入弭闽冦,淹留嵗月,仅奏肤公,已如骄儿悍妇之不可制,所至屯驻,人甚苦之。向使各州简阅之皆精,何至借逺兵以为重?
译自从夺取河南之地直到朔方郡,就有了因军功设置爵位、而且等级有差别的制度。自从封禅狼居胥山,赏赐没有限度,于是铸造五铢钱;自从浑邪王来投降,供给费用无法计算,于是铸造白金钱,鹿皮币与告缗法一同实行,盐铁官署与平准官署一同设置。后来扬雄建议捐出府库的财物,用来填塞庐山的山谷,忍受供养百万军队,以摧折饥饿老虎的嘴;这是因为从事战争达三十年,所以即使承接了钱串朽坏、粮食腐烂的余财,山林也不够供军队烧火。唐朝初年,府兵轮番上京入卫,衣粮自己准备,官府还没有费用。到了元宗时改为彍骑,长期跟随宿卫,官府开始供给他们,费用从此开始。起初各道出兵,由度支供给,费用还不广泛。到了德宗优待抚恤士卒,一个士兵出戍,就把他的全家粮食都供给,费用从此扩大。安史之乱兴起以后,无法供给军队,才开始用度僧尼的钱;两京尚未平定、民物凋敝,才开始登记富商和豪族;吐蕃从内部逼近、淮甸分兵屯驻,才开始实行按户征收;大盗群起、财用更加耗尽,才开始实行定额税令;朱滔、王武俊联合叛乱、用度供应不足,才加严借商的禁令。自从吴元济、王承宗联结抗命,军费全部耗尽,盐铁税额就增加了。南北设置供军院,粮饷接续不上,于是有人提出挟铜的主张。禁军士卒发生脱巾之变,朝廷彷徨而无所防备,宰相的餐钱也减少了。盐的专卖既已繁重,商人就用绢帛代替盐,每匹增加一百斤,以备将士衣用。酒的利税既已枯竭,淮南、河北就把酒曲改为专卖,以供给军卒的粮食。元和年间,李吉甫编造《国计簿》,使三分劳筋苦骨的百姓供养七分坐等衣食的人。大概三百年间依靠军队立国,所以耗尽全国力量来供养军队。已经张开的弓,不可能再轻易放松。我国凭仁德取得天下,凭义来取用百姓,靠保障来巩固国家,而不依靠蚕丝等物来办理;把财富藏在田野,而不求府库有盈余;任用人不任用搜刮聚敛的官吏,行法不采用苛刻严酷的条文。唯独养兵的费用,从建国之初就认为是百年长远利益,而没有考虑后来会贫困。大概即使是圣哲,也不能保证永远如此。我高宗在商丘定都时,不曾不感念艅艎之舟,也不曾不因姑蔑之旗而动心。他披荆斩棘建立府寺,用绵和竹片草创朝廷礼仪。姑且含垢忍耻,来等待上天作出安排。因为爱惜南北的百姓,保养偏居一隅的力量。某日裁选刘光世的军队,某日裁减张俊的军队。对诸将滥报战功的,精细核查,说:“我是为财力耗尽而忧虑。”对各军合并扰乱三衙节制的,厘清纠正,说:“我是为了恢复旧日的军政制度。”至于有一天对大臣说:“汉文帝不谈军队而天下富足,如果边境事务稍稍停息,国用自然会充裕。”高宗慎重对待军队、爱惜费用到了这种程度。难怪他对制造楮币十分慎重,而且希望官府中常有百万缗,留下来作为调节楮币的根本。到了孝宗继承大统,又不曾不想到桥山所藏的弓剑,而为长安宫室遥远惆怅。他以买千里马的马骨来招徕人才,以向发怒的青蛙作揖来激励士气,也只是收敛威势、隐藏锋芒,等待时机和防备的到来。谋划神奇而恢宏,心中念念不忘国家根本的重要。慰劳军队时说:“不要过度役使来使百姓困苦,不要过分征求来剥削下民。”誓师时说:“军队驻屯有暴露在外的叹息,百姓有转运粮饷的劳苦。”蹲甲射箭的士兵精炼自己的技艺,练习超距的士人百倍地激发勇气。一旦成就将帅,就制定规划军政的十条中的一条;士兵一旦核查出冗员和滥额,就有二万一千六百多人被缴还告身。甚至到了辅臣奏对时,孝宗还因为府库储藏非常丰厚、江上的积蓄也很多,告诉他们说自己连一丝一毫也不敢妄自使用,所以无论缓急都有准备。孝宗慎重对待军队、爱惜费用到了这种程度,难怪他吝惜发行楮币;即使因负责粮饷的臣子有所请求,对于二十万楮币的发放也迟疑慎重。自从权奸掌握国政,前有韩侂胄,后有史弥远,将近四十年,妖氛蔽日。韩侂胄挑起兵衅,实在是祸患的根源,凶祸及于自己的家族,是自己招来的灾祸,不必深论。此前的宰相们舞弄小数目来操纵大权,只想以此触犯众怒。他们不敬畏比天更大的存在,也不敬畏比君主更尊贵的存在;不害怕士大夫的议论,不害怕百姓的怨骂,而内心真正深深畏惧的,只是外敌横行、悍卒骄纵罢了。那些人有狼子野心,奸计难以测度,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扶老携幼前来归附;朝廷以赤诚之心接待,以恩惠信用安抚,运送安定边境的财物供给他们,唯恐不够;又从东南水运粮食供给他们,唯恐误期。更有甚者,给他们高爵厚禄来使其自身显贵,给他们的妻子金珠玉帛来取悦讨好;这些财物被弃置如泥沙,并不十分爱惜。听说他们平静恭顺就高兴,见到他们稍露脸色或拒绝、不肯同我合作,就惶恐不安,连饭也咽不下去。所以当金人将要灭亡时,竟然把日子过成苟且偷安的岁月:把江淮的重镇交给皇亲内戚,把襄汉上游交给富贵人家的子弟,把殿岩的重要职位交给庸人尸位,把总领粮饷的重要权力交给贪污官吏掌握。纪律没有建立,疲弱的人没有清除;主帅倚仗威势公开肆意搜刮,竭尽力量购买宠信和贿赂;朝廷耗尽天下财力养兵,只不过成为主帅刻剥的资本、权门积蓄财富的帮助。到了今天,军民都贫困,公私一起困窘,勉强支撑也无法做到。总计今天的数目,比嘉定己卯年间增加到二十八万八千有余;这一年中的费用,军费占其中六成五。果真如此,那么军队能够依靠来使用的力量,究竟会怎样呢?而今天的军队却懒惰了。在内郡的士兵从事末业技艺,安坐享食;官府贪图私下役使他们,却使他们没有闲暇从事披坚执锐的训练。在外郡的士兵多方运输贩卖,充作商人;主帅没有征战,便从中谋取转运交易的利益,因此投石、超距的勇力没有得到训练。如今的军队又骄横了。淮右的军队进入福建平息盗寇,滞留了数月,只奏报取得一点小功,已经像骄儿悍妇一样不能控制;所到之处驻扎,百姓非常苦恼。假使各州挑选检阅的士兵都精良,哪里至于还要借用远方军队来增加声势?
广中之兵,频年出戍,枕戈原野,论赏稍薄,懐怨望心,防扈飞扬,近事可虑。向使主帅制驭之有素,何至召衅而生奸?而最不可者,喜功生事之人,开边拓地之图未已也。方其锐于进取,轻而寡谋,取鍪弧以先登,驰的卢以深入,谓中原即日可定,谓浯石即日可镌,露布星驰,凯歌日至,笑儒生为不武,轻周行为无人。朝廷方伟其功,于是酬以厚赏,捐巨赀出告命以优犒之,为费不知其几百万也。所得之地,非人不守;所守之人,非粟不饱。旷野弥望,无粮可因,如得石田,将安所用?朝廷不忍弃其功,于是又不计糗粮以饷给之,率费百楮而致一石,为费又不知其几千万也。夫何能发而不能收,能取而不能守?穷师逐逺,不备不虞,突如其来,望风先遁。甲鋋鍪铠之精坚,弧弓镞矢之犀利,辎重贮储之浩穰,凡数千年之所蓄积,一举而掷之,为费又不知其几万万也。寻闻之朝,乃讳其实,失万言千,失千言百。方幸而胜,则其身受不赀之赏;不幸而败,则朝廷为之任方来之忧。胜而夸功以邀其上,则予之以数千万,固不敢靳;败而告急以赴愬其上,则予之以数千万,亦不敢爱。为国者亦何便于此哉?论至于此,则执事所谓支费増于前者,孰最重?愚则曰:兵之费为重。蠧弊积于今日者,孰最深?愚则曰:兵之蠧最深。广费兴于开禧之初,积壊见于寳绍之后,是将无一策以捄之欤?曰:欲重楮,自节费始;欲节费自省兵始,军实核而不滥,边衅窒而不开,谨之重之,皆以髙孝两朝为法,此救楮币之第一义也。议者类曰:金人将亡,版图当复,天与机防,其可不乗?此独何时而讳兵乎?愚曰不然。昔刘石倡乱,晋人未始置中原于度外,而诸国亦不敢以中原为已有。迨夫虎狼并吞,兵戈云扰,民心思旧,日逺而亡,而江东名义始失据矣。始也,三辅遗民以见晋官军为喜,其后全燕父老反以复见太原王为幸。始也,冉闵临江,愿以中原归晋为请,其后魏人寻衅,反以河南是我地为辞。今日事体,适与此类。我虽指三京为吾之故疆,彼乃指之以为亡金之故巢,如之何而以为版圗可复,机防可乗也?况夫进取之兵与保守不同,兵之多寡,费之繁简,亦随以异。用兵于进取,则十倍之力始可制其一;用兵于保守,则一倍之力亦可敌其十。愚之所虑者,边臣以退守之兵为进取之举,逞于一快,以至再误耳。诚能戒谕边臣,谨守吾圉,不可以前日一衂为耻,而必有愿一洒之心;不可以胜负为兵家之常,而当念社稷闗系之重。收敛经畧河洛之规模,就为葺理荆襄淮蜀之家计。念念持重而不轻发,事事靠实而不虚张。老弱者汰之,以壮其威;虚冗者核之,以养其力。稍俟威力之充裕,旋为恢拓之逺图。此区区之愚,盖以轻举妄动之费为可惜,而未尝以兵为讳也。因兵费之一事,以次及于浮费之可省,愚又不能已于言焉。盖筑台九层,非一朝之役也;障流大川,非一篑之功也。今日而言省费,固非一节目一条例而止也。后宫居处,不施丹雘之华;秀邸赐第,姑仍相府之旧。此髙孝二朝盛徳事也。今修内有司,日兴土木之工;内藏宣索,多溢常比之数。阉童持片纸,名曰内批;帑吏按凭由,名曰应奉。宰臣无所施其均节,版曹无所致其勾稽。仙经藏室,金璧交辉,何异乎国计?已穷而造金真玉仙之观,荣邸轮奂,拟费钜万,何异乎军兴多事而营禁中百尺之楼?其他嫔御之横恩,缁黄之厚施,予以驭幸,此为何名?继自今能如祖宗时节浮费,自宫掖始,奉宸出寳玩之珠,亲王减月给之俸,以佐国用,以济时艰。至尊以身率先之,掖庭戚畹,仪刑之宰辅公卿百执事,胥然胥效之。必如文宗御三浣之衣,以令臣下,明徳衣疎麄之袍,以倡六宫。令尹子文毁其家以纾国之难,大歴朝臣以职田三分之一供军饟之需,断自朝廷,立为定式。月计撙节几何,而着之籍,明置收楮一库于外廷,以入所省之数。内而百官各宜体国,减俸有差别为籍,以稽之,以入于主帑之司。每季计其所入之楮,分而两之一,以留藏,一以凿毁。至于外之为郡守为监司,曰忝给,曰将迎,曰特送者,一切省罢。俸及百千者,裁其十之四。大吏之有例册者,首去之以率其属。小吏正俸之不满百十者,免减之以养其亷。况在权臣当国,时政以贿成,官以赂得,陆贽所谓「币帛不已,必至金璧」,杜牧所谓「折劵交贷,由卿市公者」,更化以来无焉。则为州郡监司者,自能举所积之缗,以收其楮之溢,每季必计官吏之减俸若干,省罢诸色浮费,自能收楮者若干,各上之计台。
译广南的军队,连年出外戍守,枕戈露宿于原野;论功行赏稍微薄一些,就怀着怨恨之心,骄横飞扬,这是近来的事情,值得忧虑。假使主帅一向善于控制驾驭他们,哪里至于招来事端而滋生奸乱?而最不可取的,是那些喜欢追求功劳、制造事端的人,开边拓地的计划还没有停止。他们正锐意进取时,轻率而缺少谋略,拿着兜鍪和弓弩争先登城,骑着的卢马深入敌境,说中原当天就可以平定,说浯石当天就可以刻碑;捷报像星驰一样飞来,凯歌每天传到,嘲笑儒生不尚武,轻视周行没有才能。朝廷正赞美他们的功劳,于是用厚重赏赐酬答,耗费巨额资财、发出告命来优厚犒劳他们,费用不知有几百万。取得的土地,没有人就不能守住;守住土地的人,没有粮食就不能吃饱。荒野一望无际,没有粮食可以依靠,就像得到贫瘠的石田,又有什么用处?朝廷不忍心抛弃他们的功劳,于是又不计糗粮来给他们供应,往往花费一百楮币才能运送一石,费用又不知有几千万。为什么能够出兵却不能收兵,能够取得却不能守住?穷尽军队追逐远方,不防备意外,敌人突然到来,见到风声便先逃跑。精良坚固的铠甲、刀矛和兜鍪,锋利的弓弩箭镞,浩大的辎重储备,凡是数千年积蓄的物资,一举全都抛弃,费用又不知有几万万。不久听说朝廷得知这些事情,便忌讳说出真实情况:损失一万就说成一千,损失一千就说成一百。侥幸获胜,他本人就接受无法计量的赏赐;不幸失败,朝廷却要替他承担接踵而来的忧患。获胜后夸大功劳来邀取上级欢心,就给他几千万,当然不敢吝惜;失败后报告紧急情况来向上级求援,就给他几千万,也不敢吝惜。治理国家的人这样做又有什么便利呢?说到这里,那么执事所说增加于从前的支出,哪一项最重?臣说:军队的费用最重。积累到今天的弊病,哪一项最深?臣说:军队造成的弊病最深。开禧初年费用开始大增,宝绍年间积累的弊病显现,难道就没有一条办法可以挽救吗?回答说:想使楮币价值提高,必须从节省费用开始;想节省费用,必须从整顿军队开始;核查军队实力而不使兵额泛滥,堵塞边境事端而不让战争开启;一切谨慎慎重,都以高宗、孝宗两朝为法,这是挽救楮币的第一要义。议论者往往说:金人将要灭亡,版图应当恢复;上天赐予时机,怎么可以不乘此机会?难道偏偏在这个时候忌讳用兵吗?臣说:不是这样。过去刘渊、石勒倡乱,晋人从来没有把中原置之度外,各国也不敢把中原据为己有。等到虎狼相互吞并,战争纷扰如云,民心思念旧朝,日久之后旧朝灭亡,江东的名义才开始失去根据。起初,三辅的遗民见到晋朝官军便感到高兴;后来整个燕地的父老反而以重新见到太原王为幸运。起初,冉闵来到江边,希望请求把中原归还晋朝;后来魏人寻找事端,反而以河南是自己的土地为说辞。今天的事情,正同这种情形相似。我们虽然把三京指作自己的旧疆土,他们却把三京指作亡金的旧巢穴,怎么能认为版图可以恢复、时机可以利用呢?何况进攻用兵与守卫用兵不同,兵力的多少、费用的繁简,也随之不同。用于进攻,十倍的力量才可以制服敌人的一分;用于防守,一分的力量也可以抵挡敌人的十倍。臣所忧虑的,是边臣拿退守的军队来实行进攻的举动,逞一时痛快,以至于再次误国。果真能够告诫边臣,谨慎守护我们的疆界,不要把前一天的一次失败当作耻辱,因而一定产生一雪前耻的心;不要把胜负当作兵家常事,而应当想到社稷所系的重大关系。收敛经营谋划河洛的规模,改为修整荆襄、淮、蜀一带的家计。时时保持慎重,不轻易发动;事事依据实际,不虚张声势。淘汰老弱,以壮大军威;核查虚额冗员,以保养军队力量。稍稍等待威力充足,就立即实行拓展远方的宏大计划。这是臣浅陋的意见,大概认为轻率妄动所造成的费用值得惋惜,却从来没有忌讳用兵。因军费这一件事,依次谈到可以节省的浮费,臣又不能不继续进言。修筑九层高台,不是一天的工程;堵住大河的水流,也不是一筐土能够完成的功劳。今天谈节省费用,当然不是只减少一个项目、一道条例就算完。后宫居处不施丹青彩绘的华饰;秀王府赐第暂且仍用宰相府的旧宅。这是高宗、孝宗两朝的盛德之事。如今修缮内廷的有关部门每天兴起土木工程;内藏库传令索取的数目,多次超过平常的标准。宦官童仆拿着一张纸,名叫内批;库吏根据凭证和文书办理,名叫应奉。宰相不能施行平均节约,版曹也无法进行核查。仙人经书的藏室中金玉交相辉映,和国家财政有什么不同?国家已经穷困,却还建造金真玉仙的观宇;荣王府邸华美壮丽,估计费用达数万万,和战争兴起、事务繁多时在宫禁中营建百尺高楼有什么不同?其他嫔妃的横加恩赏、对僧道的丰厚施舍、用来给予宠幸,这些该叫什么名目?从今以后如果能够像祖宗时期那样节省浮费,就应当从宫廷内府开始:奉宸库拿出珍玩珠宝,亲王减少每月俸给,以帮助国家费用,救济时局的艰难。皇上亲自率先这样做,后宫和外戚之家,以及作为仪范的宰辅、公卿、百官,也都这样做、这样效法。一定要像文宗穿三浣的衣服来示范臣下,像明德皇后穿粗疏的袍服来带动六宫。令尹子文毁掉自己的家产来缓解国家的困难,大历年间朝臣把职田的三分之一供应军饷;这些都由朝廷主动实行,建立为固定制度。每月计算节省了多少,登记在册;在外廷明确设置一个收存楮币的库,把节省下来的数额收入其中。内廷的百官都应当体念国家,按等级减发俸禄,登记在册以便考核,收入主管国库的机构。每季度计算收入的楮币,分成两半:一半留下储藏,一半凿碎销毁。至于外部担任郡守、监司的官员,名为忝给、将迎、特送的费用,一律节省废止。俸禄达到百千的,裁减其中十分之四。大官已有惯例册籍的,首先去掉,以带动属官。小吏的正常俸禄不满百十的,免于减发,以保养他们的廉洁。何况权臣执掌国政时,时政靠贿赂办成,官职靠行贿取得;陆贽所说“财帛不断,必然发展到金玉”,杜牧所说“折券交贷,由卿市公”,在更化以来并没有消失。这样,担任州郡、监司的官员,自然可以拿出所积存的缗钱,收取多余的楮币;每季度一定计算官吏减俸若干、节省废止各种浮费若干、收得楮币若干,各自上报计台。
计台上之朝廷,朝廷专置一局防计其数,以此定殿最,以此行赏罚,则令如流水,财若邱山,楮之贵当如黄金矣。窃闻廷臣有请,欲行括田于诸州,▯盐于闽郡,令之未出,巷议籍籍,设果行之,其扰可知。顷嘉泰间以一换二之法行天下,议其不信,科敷抑配之禁宻,天下苦其不仁,假秤提之名,开告讦之路,天下愤其不义。方是时也,括田▯盐二议可行,则当时之宰掾刻薄者行之矣。今薄海内外颙颙然有苏枯醒暍之望,尚未有以慰满之也。当清明之朝,正宜力行好事,奈何取前日之所不屑行者行之?以重失人心乎?使括田而果行也,有产存而业去,有产重而租轻,豪右之族正于隐暪中,等之户例受抑配,或数人而共为一户,若尽科之,则贫者立见流离;或一家而析为数小户,若不科之,则富者得以茍免。贫富既有不均之患,词讼必无可已之时,此括田之必失人心也。使▯盐而果行也,汀邵之民不耕者众,斥卤之息所借为生,徃嵗官吏征利太急,与之立敌,旋即不靖。一二年来弛其禁,卖刀卖犊,旧观未还,此端一开,怨讟四启,虐熖复煽,谁能扑之?矧今王人啣命而出,民未谕指,已生忧疑,国计虽贫,亦岂计此?与民争利,如作俑何?此▯盐之必失人心也。无已,则有一焉:元载当国,四方以赂求官,而朝廷为汚浊之朝廷;李逢吉用事,八闗十六子交通财贿,而天下为藏利之天下。有为台谏都司而公受苞苴,有为雄藩大镇而明肆席巻,有为制阃总饷而拥赀自肥。自更化以来,或贬窜他邦,或镌削爵秩,或得祠已罢,或尚逭简书,而亦有沦没不存者。昔权势盛行,气熖薫炙,今囊珠窖玉,富可埒国。其人虽得罪于清议,其家初无损于毫毛。当此国贫民困之极,纵未可遽行干淳估籍之典,独不可畧仿国初取财藩镇之术而行之乎?国初诸节度所蓄甚富,太祖虑其多财而为变也,一夕脱畧边幅于樽爼之间,厥明可得各家十万缗之献。先儒称之,以为得英雄御人之术。今天下数十大家,以富强号于其乡者,夫人能言之。莫若出数千万之楮,配于数十家,以易其铜镪银帛。彼其所积,非取之国,即取之民。国今贫矣,民今困矣,使出所积,谁敢不从?此而不行,乃欲以苛敛横征施之编戸,是所谓溺一人之祝而不惜亿兆人之诅,念一家之怨而不思一路之向隅,其可乎?只恐怙帝乡之休庇,恃戚里之夤缘,牵制依违,动有掣肘,此在朝廷执法之臣当。力言之,庙堂当力主之。其始姑以魏绛请输积聚之美意风劝之,俟其不从,则绳以法。至于曩者,权门厮役、嬖妾之家,金帛山积,有拥二三千万赀者,何惮而不籍之官?台臣尝言,权贵之夺民田,有至数千万亩,或绵亘数百里者,何疑而不没之官?比之唐人籍至胡椒、钟乳者,其法岂不为恕?此又因廷臣括田、▯盐之论而发也。若夫慢令之奸吏,不可以不惩;伪造之奸民,不可以不戢;流行之地,不可以不广。此皆权楮之节目,所当加之意者。去嵗二税之输,许用全楮,暴官污吏巧于沮格。夏租已偿,始布其令于通衢;秋苗未输,又展其限于嗣嵗。朝廷受亏豁之实,编户有拜赐之名。赢美之利,必有所归:贪者利归于已,懦者利归于胥。欺国罔民,莫此为甚。今莫若明敕州县,凡有此类指挥故作隐匿,许民越诉,责罚必行。此惩奸吏之说也。去嵗取还旧楮,所入反多于所出。继颁新楮,伪者与真而搀行。昔楮局黠吏能为之,今大室或效尤矣。昔都郡奸徒能为之,今遐氓亦抵禁矣。昔取纸于蜀,独可辨认;今新局造楮,真赝莫辨矣。一有败露,纳贿求免,不曰字画之不尽摹,则曰贯防之不尽类。法当重戮,仅从末减。似此姑息,何以戢奸?今莫若举行典宪,示之象魏,犯者必诛,告者必赏。此戢奸民之说也。广东诸郡商贾贸易,多有用楮,官民出入乃不流通。广之科敛,最为民害。纳丁赎罪,率索见缗。仕于其邦,去天既逺,瘠民肥已,满载而归。今莫若行下三十八州,民间一色输纳,并用中半丁钱,科罚之类得纯用楮,庶几流行一广,厥直自増。此广行用之说也。凡此者,上不至于损国体,下不至于咈人情,亦畧足以效一得之愚矣。抑执事发策,无取于开边拓地之言,忠于谋国,谁曰不然?而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之言,乃以迂目之,此又愚之所未谕也。人主一心,万理之防万化之原,所从出也。文帝、太宗,惟不能制一忍心,也是以尺布有謡,而终累仁孝之徳;推刄喋血,而竟贻闺门之慙。明皇、晋惠,惟不能降一欲心,也是以霓裳一曲,旋启渔阳之变;
译计台把数目上报朝廷,朝廷专门设置机构核算这些数目,用它来评定官员的优劣,用它来实行赏罚;这样命令就会像流水一样顺畅,财物就会像山丘一样积聚,楮币的价值应当能够像黄金一样。臣私下听说朝廷大臣有人请求,想在各州实行括田,在闽郡实行盐的专卖;命令尚未下达,街巷中已经议论纷纷,假如果真实行,其扰害可想而知。前些年嘉泰年间实行一换二的办法遍及天下,议论它不可信;科敷抑配的禁令严密,天下苦于它不仁,借秤提之名打开告发的途径,天下又愤恨它不义。当时如果括田、榷盐这两项议论可以实行,那么当时那些刻薄的宰相属官早就会实行了。如今海内外都仰望着枯木复苏、受热者醒来的希望,却还没有什么可以使他们满足。正值清明的朝廷,正应当大力实行善政,为什么反而要实行从前不屑实行的办法?难道要加重地失去民心吗?假使括田真的实行,有土地存在而产业丧失,有土地多而租税轻;豪强大族正好藏匿隐瞒,普通户籍一律受到抑配。有人几个人合成一户,如果全部征收,贫民立刻就会流离;有人一家分成几个小户,如果不征收,富人就可以苟且逃免。贫富既有不均的忧患,诉讼必然没有停止的时候,这就是括田一定会失去民心。假使榷盐真的实行,汀州、邵州的百姓中不耕种的很多,靠盐碱地的收益来维持生活;往年官吏征取利益过于急迫,同他们结成仇敌,很快就不安定。近一两年来放宽禁令,他们卖掉刀具、卖掉耕牛,旧日的状况还没有恢复;一旦开启这个端绪,怨恨和诽谤四处发生,虐害的火焰重新燃起,谁能扑灭它?何况如今使者奉命出行,百姓还没有明白旨意,就已经产生忧虑疑惑;国家虽然贫困,难道还要计算这点利益吗?同百姓争利,岂不是给坏事开头?这就是榷盐一定会失去民心。若实在没有办法,还有一个办法:元载掌国时,四方用贿赂求官,朝廷成为污浊的朝廷;李逢吉当权时,八关十六子互相勾结收受财贿,天下成为藏纳私利的天下。有的任台谏、都司而公开接受馈赠,有的任强藩大镇而公然大肆搜刮,有的任制阃、总饷而占有资财使自己肥厚。自从更化以来,有的被贬逐到别国,有的被削减爵位官秩,有的获得祠禄而罢职,有的还逃脱了简书的惩处,也有的已经沉沦灭亡、不得存留。从前权势盛行、气焰熏灼,如今这些人囊中藏珠、窖中藏玉,富足可以同国家相比。他们本人虽然得罪清议,他们的家产却丝毫没有损失。在国家贫困、百姓困苦到了极点的时候,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干道、淳熙年间估籍没产的典法,难道不能稍微仿照建国初年取财于藩镇的办法实行吗?建国初年各节度使所积蓄的财物非常多,太祖担忧他们财多而生变,曾在酒宴之间一夕脱略边幅,第二天就取得各家十万缗的献纳。先儒称赞这件事,认为太祖掌握了英雄驾驭人的方法。如今天下有几十家在乡里以富强著称,人人都能说出他们的名字。不如发出数千万楮币,分配给几十家,换取他们的铜钱、银帛。他们所积蓄的财物,不是取自国家,就是取自百姓。国家如今贫困,百姓如今困苦;让他们拿出积蓄,谁敢不服从?这件事不实行,却想把苛刻的征收和横暴的赋税施加到编户百姓身上,这就是只祝祷溺死一个人,却不惜亿兆人的诅咒;只想到一家人的怨恨,却不考虑一路百姓的困苦,怎么可以呢?只怕他们倚仗皇帝乡里的恩庇,凭借外戚的关系,牵制推诿,处处形成阻碍;这要靠朝廷执法之臣极力进言,朝廷也应当竭力主持。开始时姑且用魏绛请求输纳积聚的美意来劝导他们,等他们不服从,再用法律绳之以法。至于从前权门的仆役、宠妾之家,金帛堆积如山,有人拥有二三千万的资财,为什么害怕而不把它登记没收入官?台臣曾说,权贵夺取民田,有达到数千万亩的,有的绵延数百里,为什么迟疑而不没收入官?同唐人登记没收胡椒、钟乳等物相比,这种办法难道不算宽恕吗?这又是因为朝廷大臣提出括田、榷盐的议论而发。至于怠慢法令的奸吏,不可不惩处;伪造楮币的奸民,不可不禁止;楮币流行的地方,不可不扩大。这些都是权宜处理楮币的具体措施,应当加以留意。去年缴纳二税,允许全部使用楮币,暴虐官吏和贪污官吏却巧妙阻挠。夏租已经缴清,才把命令公布到通衢;秋苗还没有缴纳,又把期限延长到下一年。朝廷实际上承受了亏损,编户百姓却有接受恩赐的名声。赢利和美好的利益一定有归属:贪婪者把利益归于自己,懦弱者把利益归于胥吏。欺骗国家、蒙蔽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如今不如明令州县,凡有这类故意隐瞒命令的情况,允许百姓越级申诉,责罚一定实行。这是惩治奸吏的主张。去年收回旧楮币,收进的反而比发出的多。接着发行新楮币,伪币和真币混杂流通。从前楮币局的狡猾官吏能够伪造,如今大户人家有的也仿效。从前都城和郡县的奸徒能够伪造,如今偏远百姓也触犯禁令。从前纸张取自蜀地,只有一种可以辨认;如今新局制造楮币,真假难以分辨。一旦事情败露,就拿出贿赂求免罪,不是说字画没有全部摹像,就是说贯防没有完全相同。按法律本应重重杀戮,却只从轻发落。像这样姑息,凭什么禁止奸诈?如今不如实行法典,把法令公布在象魏之下;触犯者一定诛杀,告发者一定奖赏。这是禁止奸民的主张。广东各郡的商人贸易,多有使用楮币的,官民之间的收支却不能流通。广南的科敛,是百姓最大的祸害。纳丁钱赎罪,往往索取现钱;有人在当地任官,那里离天子很远,便使贫民变肥自己,满载财物而归。如今不如把命令下达三十八州,民间一律缴纳,都使用中半丁钱;科罚一类可以全部使用楮币,这样或许可以扩大流通,楮币的价值自然增加。这些做法,对上不至于损害国家体制,对下不至于违背人情,也大略足以验证臣一点浅见。至于执事发布策问,不取开边拓地的言论,忠于谋划国家,谁说不是这样?可是把致知格物、正心诚意的言论看作迂阔,这又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君主的一颗心,是万理的关节、万物变化的根源,一切都从这里产生。文帝、太宗只是不能控制一颗忍让之心,所以才有尺布之谣,最终损害仁孝的德行;又有推刃喋血之事,最终给闺门留下羞耻。明皇、晋惠只是不能压制一颗欲望之心,所以才有《霓裳》一曲,随即开启渔阳之乱;
夕阳一语,竟招刘石之来。作于其心,害于其事,前代覆辙,何可胜数?其在今日,事有闗于纲常之大、风教之本者,见逺识防之士,昔尝苦口,而今不言;前尝撄鳞,而后輙止。岂以君徳已修、君心已格,而无所用其规切乎?愚谓心之神明,最不可欺,一念少邪,众慝交入。殚民力于宫室,此心之侈,实为之戕;民命于战争,此心之忿,实为之。善乎李沆之论曰:“人主当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于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祠祷之事作。”此盖切于人主之身,而为格心之正论也。《大学》一书,生财之道,以财发身之仁,以义为利之义,必恳恳言之。曽谓正心诚意之无与于财乎?今天下之所尊敬者,以为从事于正心诚意之学,亦既擢用畧尽矣。愚犹有隐忧焉。君子之类,易服;小人之心,难知。姬公治周,效以朞年;孔子变鲁,期以朞月。今阳刚焕采,隂气销铄,近二朞矣。朝纲虽振,而有弛之渐;公道虽开,而有窒之萌。执政大臣,虽至公无我,而委曲调防于事之所难行,宛转推挽于已之所私荐。乌台骑省,虽直言无忌,而言不见听。非惟不能决去,甚至顾惜退缩,朝阳不见其再鸣。故庙堂举措,岂不大异于前?而此际蹉跌,则入于彼,不可以不畏也。台谏风采,岂不逺过于昔?而丈夫所为,要不止此,不可以自满也。闽蜀二老,同时入觐,文富并拜,公论望之;而今则未尽然也。荆襄二帅,被劾不行,台省并奏,善类期之;而今则寂乎无闻也。于是徃来君子小人之间,如杨畏辈,得以相与窃议曰:“儒术行则天下富,今术行矣,而市井萧条,气象荒落,富之效何在?有徳进则朝廷尊,今徳进矣,而外敌鸱张叛卒,蜂起尊之势,何如?盖君子之类,虽进而其道未行;小人之迹,虽屏而其心难使之屈服也。昔者吕公着荐二范为谏官,章子厚面奏,以执政举人为台谏,非祖宗法,是小人而能为君子之言,今安知无为訾者乎?司马光改雇役而复差役,蔡京为尹,极意奉行,能令公喜,是小人而能迎君子之意,今安知无若人乎?范纯仁以国用不足,又欲复青苖法,是君子而未免效小人之尤,今其事骎骎见矣。譬之奕棋,局面虽改,而其间一二着数,未免犹似前日,此小人所以不为心服,而君子亦不能以自恕也。愚愿大臣以主张公道为心,台谏以维持正论为责,羣工百执事以忧勤清忠为念,同舟而期于共济,推车而主于必行使朝廷有九鼎之重,国势有泰山之安,此盖天下所望而为君子之宗主者也。不然,国有大事,君子或不胜其任,而长国家务财用,小人得以乗间而售其说,此其为患,岂特国用不足一事而已哉?《诗》曰:「心之忧矣,不皇暇寐。」愚不胜惓惓。
译夕阳下的一句话,最终招来了刘渊、石勒。事情从心中产生,却在事情上造成祸害,前代覆车的事例,哪里数得完?在今天,凡是关系到纲常大节、风俗教化根本的事情,具有远见卓识的人,从前曾经苦口相劝,如今却不再说;从前曾经触犯君主威严,后来总是停止。难道是因为君主的德行已经修成、君主的心已经受到感化,所以不需要规劝切谏了吗?臣认为,心灵的神明最不可欺骗,一个念头稍有邪曲,各种邪恶就会交相侵入。把民力耗尽在宫室营建上,是这颗心的奢侈实际在摧残百姓;把百姓的性命耗费在战争中,是这颗心的忿怒实际造成的。李沆说得好:“君主应当知道四方的艰难;否则血气正盛,不把心思放在声色犬马之上,就会兴起土木、甲兵和祈祷等事情。”这确实切合君主自身,是端正内心的正当论说。《大学》一书谈生财之道、以财物发扬自身仁德的道理、以义为利的道理,必定反复恳切地说明。难道能说正心诚意同财利没有关系吗?如今天下所尊敬的人,认为他们从事正心诚意的学问,也已经提拔任用了大半。臣仍然有隐忧。君子一类容易改变服饰,小人的内心却难以知道。姬公治理周朝,一年便见成效;孔子改变鲁国的风气,预期一个月就能见效。如今阳刚之气光彩焕发,阴气已经消散,快两个月了。朝廷纲纪虽然振作起来了,却已有逐渐松弛的趋势;公道虽然开始伸张,却已经出现受阻的苗头。执政大臣虽然极其公正、没有私心,却在事情难以施行的地方曲折周旋、加以调护防范,在自己私下荐举的人选上则婉转推挽。御史台和谏省的官员虽然直言无所顾忌,但意见没有被听取。不仅不能果断罢黜他们,甚至还顾惜退缩,不能像朝阳鸣凤那样再次发声。所以朝廷的举措,难道不是大大不同于从前吗?但在这个关头一旦失足,就会落到那一边,不能不警惕。台谏官员的风采,难道不是远远超过从前吗?但大丈夫所做的事,总不能只到这个程度,不能因此自满。闽、蜀两位老臣同时入朝觐见,文富一同受任,天下舆论都对他们寄予厚望;如今却还没有完全做到这样。荆襄两位统帅被弹劾而没有离职,台省官员一同上奏,善类都期待他们被处理;如今却寂然无闻。于是,往来于君子和小人之间的人,如杨畏之流,便得以私下议论说:“儒术施行,天下就会富足;如今儒术已经施行了,可市井萧条、气象荒落,富足的成效在哪里?有德之人得到进用,朝廷就会尊崇;如今有德者已经进用了,可外敌如鸱鸟般张狂,叛卒蜂拥而起,这种尊崇的形势又怎么样呢?” 大概君子的同类虽然得到进用,但他们的道还没有真正施行;小人的踪迹虽然被屏退,但他们的内心却难以使其屈服。从前吕公著推荐范纯仁、范祖禹二人担任谏官,章惇当面奏称,执政大臣举荐人为台谏官,并非祖宗之法;这说明小人也能说出君子的话,今天又怎么知道没有人会以此为讥议呢?司马光改雇役为差役,蔡京任开封府尹后极力奉行,能够使公卿高兴;这说明小人也能迎合君子的意旨,今天又怎么知道没有这样的人呢?范纯仁因为国用不足,又想恢复青苗法;这说明君子也难免犯小人的过错,如今这件事已经渐渐显现了。譬如下棋,棋局虽然改变了,但其中一两步棋,仍不免与从前相似;这正是小人不肯心服、君子也不能自我宽恕的原因。我希望大臣以主持公道为心,台谏官员以维护正论为责任,群臣百官以忧国勤政、清正忠诚为念,同舟共济,推车前行而以务必实行政策为主,使朝廷有九鼎那样的重望,国势有泰山那样的安稳。这正是天下所期望、并视为君子领袖的人物应当做到的。否则,国家一旦有大事,君子或许不能胜任,而掌管国家财用的人若是小人,便会乘隙推行他们的主张;这种祸患,难道只在国用不足这一件事吗?《诗经》说:“心中充满忧虑,连安然睡觉的闲暇也没有。”我实在不能不对此忧心忡忡。
钦定四库全书臞轩集卷二 宋 王迈 撰奏防乙未六月上封事臣闻人主之职,莫大于知人;知人之道,莫先于择相。善观人之国者,惟于所用之相。观之公孙相,千秋侯而汉家之事日非;九龄罢,林甫用,而开元天寳之治乱遂决。吁!可畏也。我国家自韩侂冑用于庆元,迄于开禧,甫及十年,天下之势如人少壮而得疾,故其疗之也易为功。自史弥逺相于嘉定,迄于绍定,凢二十有七年,天下之势如人垂老而得疾,故其药之也难为力。幸而皇天佑宋,弗替丕基,柄国权奸不剪自毙。皇帝陛下始得以收川溃矢决之威权,奋雷厉风飞之神断,乃眷旧学,进秉国钧,而相臣清之精白一心,总领众职,盖将朞年于此矣。然以三十年大壊极▯之天下,挐乱胶轕,如甚棼之丝,而觧之难;破烂溃裂,如甚漏之舟,而补之难。陛下于斯时也,日与大臣圗维,其可以协心辅政者,谓天下人望之在真徳秀也。礼闱之牓一造,参预之命亟颁,中使及门,而其病不可为,竟有孤注想元老之意,适遭其时,京城狂卒因拣汰而呌呼,市井小夫兴謡言而讥讪,向所摈弃之小人遂沾沾自喜,以为天下事非诸君子所能济,必其徒复用乃可办之。一日御笔中出,起袁韶而畀之祠,且将大用之,在廷搢绅重足以立,给舍于是不已于言。陛下从谏如流,成命随寝,然当国歩多艰之时,决非一相之所可独运也。戊寅之旦,扬命于廷,爰立二相,清之为左,行简为右。先是大臣不得知,羣臣不得闻,不参朝野之论,不稽▯筮之谋,小人佞以为命,相重事出于臣下之所不测,非陛下断之以独,曷克登兹君子?忠以为天下之相当,与天下共谋之。若不酌于公言,是必防防之间有为之地者。况夫必用袁韶,圣意已决,继此出命,谁敢有言?于是君子之忧日深,臣虽官小位卑,盖不胜宗社之忧,不得不出位为陛下言也。弥逺柄国,官职之除授不待过中而先行郡国之文书,大率有申而无奏。陛下一切容忍,若防闻知,故虽进退人才不由上出,而未甞有君除吏尽吾,亦欲除吏之讥。虽作福作威,聴其専擅,而未甞有贵为天子不得自由之憾。迨夫清之为相,避权则有之,而不敢以専权;逺势则有之,而不至于怙势。然其心甚为国,而其力不足以副心。徳可服人,而其才不足以称徳。而又政府鲜协恭之助,宰掾乏素练之贤。处烦治剧而才踈,临机应变而见钝。开边一事,虽出于帅臣之喜功,而清之不能救其源。换楮一防,虽出于枢臣之寡谋,而清之不能夺其议。然而公清平实,以主善类而无妒贤嫉能之偏;眀白洞逹,以受人言而无浅中自是之失。通国之臣,无愚不肖,皆称为君子之相,而非彼相比也。陛下责治太锐,课功太速,不择忠贤以辅之,乃用行简以踈间之,而又欲用袁韶以快其报复之志。是何陛下惟知有招权纳贿之弥逺,而不知有避权逺势之清之能容养弥逺于二十七年之乆,而不能笃信清之于二年之暂。此非独愚臣疑之,亦天下所共疑也。臣思之而得其説:弥逺为相之日,以袁韶尹京,以郑损軰领饷,受其不赀之餽遗,亦不尽入于私门。宫掖之内,貂珰之流,凡所供亿,极其腆厚。自清之当国以来,屏絶苞苴,一介不取。雄都巨镇,昔有餽于权门者,今则献羡余于公朝。奸朋邪党,昔有贡于光范者,今乃致慇懃于防径。是以掖庭之供需,阉寺之濡沫,色色无之所以激仇士良等之怨而不能止。即墨大夫之防,乃者籍郑损之家,与之同恶。如袁韶軰,皆惧及已,布置宾客,络绎京师,乐祸幸灾,兴讹造谤,交结左右,转以上闻。谓非行简不足以为相,非袁韶不足以辅之,而訾抵清之为果不足用也。陛下聴断精眀,初未之信,而屡惑于铄金之毁,意不免投杼之疑。此非独愚臣知之,亦天下所共知也。且行简之贤,固不可与韶同日语。而人之多言,盖亦有故。行简为人,素号多智。弥逺在时,善事惟谨。其性姿多苛,其荐举多私。弥逺喜其顺已毎事委曲从之。及与清之共政,所见毎有不同。况当耄及之年,易犯在得之戒。其身虽未必肯为小人之事,其门必多引小人之徒。今涂人之论,皆谓小人之防清之而举行简也,意不在行简,而専在韶。行简既相韶,必继用清之,踧踖不安,有去而已。小人谋中公论,谓何?近习阉官,废置宰相,此汉唐衰世事。曾谓陛下英眀之主,而有此失,岂不重可惜哉?清之毎见百执,必盛言陛下学问缉熈理义,多阅圣徳日隆于一日,而不知委任之一衰防间之易入。是则清之格心之事业未至也。清之直情任理,以待君子之道,而待小人广大乐易,无有他肠,把握隄防,未免多罅,故蹈小人之穽而不自知。
译钦定《四库全书》《臞轩集》卷二 宋代王迈撰写 奏疏 乙未年六月上密封奏章 臣听说,人君的职责没有比知人善任更重要的;知人的方法,没有比选择宰相更优先的。善于观察一个国家的人,只要看它任用什么样的宰相即可。观察公孙弘为相时,千秋被封侯,而汉朝的政事日益败坏;张九龄被罢免、李林甫被任用,开元、天宝年间的治乱便由此决定。唉!这是多么可怕啊!我朝自韩侂胄在庆元年间被任用,直到开禧年间,刚满十年,天下的形势就像一个人在年轻壮盛时得了病,所以治疗它容易见效。自史弥远在嘉定年间任相,直到绍定年间,共二十七年,天下的形势就像一个将近老年时才得病的人,所以用药治疗也难以奏效。幸而上天保佑宋朝,没有废弃宏大的基业,掌握国政的权奸没有被诛除,自己却先败亡。皇帝陛下这才得以收回像决堤洪水、离弦之箭般的威权,施展雷厉风行般的英明决断;又顾念旧日学问,提升真德秀执掌国政,而宰相清之精诚洁白、一心为国,总领百官事务,到现在将近一年了。然而,面对三十年间大坏大弊的天下,混乱纠缠,像极其纷乱的丝线一样难以解开;破败溃裂,像一艘漏得厉害的船一样难以修补。陛下在这个时候每天和大臣谋划,认为能够协力辅佐政务、为天下人所仰望的,就是具有真正德行的真德秀。礼部会试榜单一公布,参知政事的任命便很快颁下,中使都已经到了真德秀门前,但他的病势已无法医治,最终只好寄托于元老的念头,恰好又遭逢这样的时机。京城的狂妄士卒因被淘汰而叫喊,市井小民编造歌谣加以讥讽;先前被排斥的小人于是沾沾自喜,认为天下的事情不是诸位君子所能挽救的,必须重新任用他们那一派才能办成。一天,宫中忽然传出御笔诏令,起用袁韶并授予祠禄官,还将要重用他;在朝廷上的士大夫吓得两脚并立,给事中、舍人于是不断上言。陛下从谏如流,先前的成命随即搁置了。然而,在国势艰难、多事之时,绝不是一位宰相能够独自运筹的。戊寅日早晨,任命在朝廷宣布,于是设置两位宰相,清之任左相,行简任右相。在此以前,大臣们并不知道,群臣也没有听闻;既不参考朝野舆论,也不考察龟筮的意见。小人谄佞,以为这项任命出于宰相,重大政事出自臣下的意料之外;如果不是陛下独自决断,怎么能够使这样的君子登上相位?我认为,天下的宰相应当与天下人共同谋划。如果不斟酌公众的意见,必然会在隐蔽的缝隙之间给小人留下可乘之地。况且任用袁韶,圣意已经决定;接着诏令一出,谁还敢说话?因此君子的忧虑日益加深。臣虽然官小位卑,但实在承受不了宗庙社稷的忧患,不得不越出职分为陛下进言。史弥远掌握国政时,官职的任免不等诏书过中书门下便提前施行,郡国的文书大多只有申报而没有奏请。陛下一概容忍,仿佛没有听闻。因此,即使进退人才不由皇上决定,也从未有人讥讽说“君主任命官吏已经完了,我也想任命官吏”。史弥远虽然作威作福、听任他专擅,也从未有人遗憾说“贵为天子却不能自由行事”。到了清之任相,虽然有避开权力的表现,却不敢专权;虽然有远离权势的表现,却没有倚仗权势。然而他的内心非常爱国,能力却不足以实现心愿;品德足以使人信服,才干却不足以配得上这种品德。加上政府中缺少同心协力的辅佐,宰属和僚属中又缺乏熟悉政务的贤才。处理繁杂政务时才疏,面对突发情况应变时见识迟钝。开拓边境一事,虽然出于统帅喜好功名,清之却不能从根源上加以挽救;更换楮币的奏议,虽然出于枢密大臣谋划不足,清之也不能改变这一意见。然而清正、公平、平实,主持善类而没有嫉妒贤能的偏见;明白通达,能够接受别人的意见而没有浅薄自是的过失。全国的臣僚,无论愚昧还是不肖,都称他为君子之相,而不是史弥远那样的宰相。陛下求治过于急切,考核功效过于迅速,不选择忠贤来辅佐他,反而任用行简来疏远离间他,又想任用袁韶来满足其报复的愿望。这究竟是为什么?陛下只知道有招揽权力、接受贿赂的史弥远,却不知道有避开权力、远离权势的清之;能够容忍、养护史弥远二十七年之久,却不能在短短两年内坚定地信任清之。这不仅是愚臣一人的疑惑,也是天下共同的疑惑。臣思考此事而得出一个说法:史弥远任相时,让袁韶任开封府尹,让郑损等人掌管军饷,接受他们数额极大的馈赠,但这些馈赠也并非全都进入他的私门。宫中,宦官之流凡是供应所需,极其丰厚。自清之执掌国政以来,完全杜绝馈赠,一丝一毫也不收取。过去,雄城大镇有人向权门馈送财物,现在却把剩余财物献给朝廷;过去,奸朋邪党向史弥远献媚,现在却向清之殷勤往来。因此,宫廷的供应、宦官的润泽,各种好处都没有了,这激起了仇士良等人的怨恨,却无法制止。近来即墨大夫的奏议,已经登记郑损的家产,并把他与同恶如袁韶一类的人相提并论。他们都害怕牵连自己,于是布置宾客,络绎不绝地往来京师,幸灾乐祸,制造讹言诽谤,结交左右近臣,再转而把这些话上报。说什么不是行简就不足以任相,不是袁韶就不足以辅佐他,并且贬斥清之,说他果然不足任用。陛下听察决断英明,起初并不相信这些话,但屡屡被能够熔化金属般的诽谤所迷惑,心中不免产生“投杼”的疑虑。这不仅是愚臣所知道的,也是天下共同知道的。况且行简的贤能,本来不能与袁韶相提并论;但人们有许多议论,大概也是有原因的。行简为人,向来被称为多智。史弥远在位时,他善于侍奉史弥远,处处谨慎。他性情姿态多有苛刻之处,所荐举的人也多有私心。史弥远喜欢他的顺从自己,凡事都曲意听从。等到他与清之共同执政,意见常常不同。何况正值年老之时,容易犯下患得患失的戒忌。他本人未必肯做小人的事情,但他的门下必定会招引许多小人的徒党。如今路人的议论都说,小人正是借排斥清之而推进行简;他们的意图不在行简,而专在袁韶。行简一旦任相,袁韶必定接着被任用,清之便会局促不安,只能离职而去。小人谋求挫败公论,这算什么呢?近臣和宦官废置宰相,这是汉、唐衰世的事情。谁能想到陛下是英明之主,却会有这样的过失,难道不可痛惜吗?清之每次见到百官,总是大力称颂陛下学问广博、光明盛大,义理精深,圣德一日胜过一日,却不知道委任一旦衰减,离间的话就容易乘隙而入。这说明清之以正心格君的事业还没有达到。清之只是一味以真情任循义理,以对待君子的方式对待人;对待小人却宽大平易,没有其他心机,掌握防范之处未免有许多漏洞,所以落入小人的陷阱而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