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虬阁诗续集卷上

译《诗经》《离骚》以来的这些英灵，如今漂泊江湖，犹如一颗客星。忧患中仍有精诚可以感动天地，却徒然蒙受朝廷的记载和知遇。奄奄一息的槽头老马，难道还会推辞屈辱；光明显赫的鸿雁，却不容易隐没。身在幕府，只能容身于疏放之中，谁知道内心的苦楚和孤独飘零。赠别元初 缠绵不舍，疲惫于师门的情谊最为深厚，正如坡老谈论欧公一样没有别的可比。与你一起侍奉梁夫子，感慨身世的变迁，和六一翁又有什么不同？曾在春风中并坐的人还剩下几个，寒日里又有谁能同我相随？十年奔走在令人伤心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我独自吟咏，遥望那失群的鸿雁。我因急事前往析津，君任特意从上海来相会，还将前往旧京探视散原先生的殡所。三年之后还能相见，心中一个念头却顿觉万象萧森。只看见风尘的颜色，却不知道天地的心意。欢乐经过世乱已经耗尽，情谊因同类相依而显得更加深沉。春明的旧梦令人凄凉断肠，伤感你还想重新寻访。身处高处，仿佛不知道岁月流逝，万千景象尽在眼前。只有琴分得一席之地，与仙鹤共同面对青天。煨芋时留下深厚的炉火，煮茶要到远处汲取泉水。布毛被风吹不起来，却也自有深邃的禅意。哭巽女二首 我深深辜负了她，却没有办法报答她的恩情；奉养侍奉她时又多有疏忽。她所得到的报偿在于自身的天性，孝顺的女儿竟被夺走了。只有你秉有最真挚的性情，温婉柔顺而又同孩童一样纯弱。你胸中含着的话难以自行申诉，深厚的爱意只有我独自察觉。生产艰难，又患有顽固疾病，遭受的摧残和损害极其惨酷。历尽千辛万苦才把性命赎回，十年间只靠一线生机活着。失去母亲后尤其孤苦无依，彼此相依，把性命托付给对方。谁说能够共同享受欢乐、共同承担忧患，转眼之间便生死各异。惭愧我昏聩迷惘，诊治救护和医药都迟缓了。转眼之间呼吸便已断绝，她安然睡去，仿佛还在熟睡。残年留下深重遗憾，含着愧疚进入幽冥。从前你还在襁褓中时，祖父最疼爱你。他怜惜我北征，亲自抱着你来到车舆旁。那情景仿佛还在昨天，回想起来多么凄凉辛酸。你长大后嫁到外祖家，这是我母亲所欢喜的事。你孤苦伶仃地拜别祖父，眼泪如泉水涌下。我们彼此相看，惨痛深入骨髓，全家人都暗自流泪。你的丈夫被称为谨慎厚道，许多孩子也都秀美可爱。这样的福报难道还算少吗？却很少能展露笑颜。想到丧乱之中的悲伤，走在险恶道路旁更是胆战心惊。几个孙辈怜惜我年老痴呆，围在我面前号哭。人生哪里会有这样的惨事，老泪都要流干了。君任五十岁初度 困穷到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人，欢乐也成为世间无人能比。侍奉母亲，心愿仿佛谢希逸、山谷诸人；吟咏诗篇，可以唱和小苏。高谈阔论使沉滞之气振起，奇伟的气概从艰难忧患中显露。应当与刘、姚二人一同长寿，使这篇文章长久自得其乐。张坚白用欧公《聚星堂雪诗》的韵脚寄诗相赠，依韵唱和。人生不必羡慕后凋的树叶，满是虫痕，还要经受冰雪交战。悲凉之事像一张网，又能同谁谈论；四面山岭逼迫而来，道路全都断绝。早已空掉一切缘分，幸逢善于相知的人。听到精微的话只能长叹，内心为之折伤。只是担心春梦还留下痕迹，怎样才能让残留的痕迹随念头一起消灭？二十年来不断回向，终于进入初地；世界和微尘都如闪电般飞驰。偶然观看玉戏，心中得到清明，再也没有空幻之花生在眼前。漫天的哀愤闭塞幽隐，矫饰的态度，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讥笑。把奇货居为己有而铸成错误，哪里还追得回来；残缸中的半点火焰，实在只是一瞥。难得遇到真正明白事理的人，偶然相逢开樽饮酒，连饼食也觉得可喜；只有我残余的习气还在低声吟咏，刻意雕琢终究难以把心磨得像铁一样迟钝。近年来完全没有诗兴，连一个字也写不成。夜里读苏东坡谪居海外时的诗，仿佛有所领会，于是随手写成四首。灰忍逼迫着年老衰残，奇异的穷困使我连一个字也吝惜。夜里读《过岭集》，诗意忽然回到我身上。问诗究竟在哪里，种种事物都与它毫无关系。它不在内，也不在外，也不在内外之间。越女谈论剑术，破解秘密只需一句话；诗意忽然得到，绝境中的境界又怎能传授？我一生学习作诗，辛苦经营，路径却难以开通。中间有一个转折关节，竟然从焦山回来。闺阁失去柔软的……，起初并未昧于来去。夕阳照着这片江山，霜夜的钟声传入江中，犹如雷鸣；这个境界永远不会消灭，不记得人事如何推移。德山侍奉龙潭很久，一直没有所得。有一天晚上陪师父坐着，告辞回去时道路昏黑，难以通行。师父为他准备了火把，他高兴地前来迎接。德山惊愕而出乎意料，火把刚交到手中，师父忽然把它吹灭。他惊悟，便下拜，第一次获得善知识的指点。从此走遍天下，不再怀疑老僧的话。我对于禅机锋芒的领悟，就像把水泼在石头上一样；只有这一则公案，凛凛然如箭锋直指。最极致的持守并不靠手，最极致的行走也不靠脚。我们儒者所做的事为什么如此，处在冰上、深渊边的戒惧全都承受了。逍遥的心境反而悲凉，边走边歌，伤悼孔老夫子。出世是为了完成一件大事，难道还会期待迅速腐朽？忧患身体属于个人私事，践履人的形体和本分，或许可以无所亏负。怎么能够随时来去，全由我在屈伸之间决定？辛巳除夕 汉代腊祭隆重的年节祭祀，不妨跪下起身慢一些。哪里能够劳烦益建，只好借礼仪来扶助衰老。压祟钱堆在枕边，迎神时灶上堆满糖饴；拜得多了膝盖便脱力，真是羡慕小时候。〔上寿时拜到膝盖脱力，是苏东坡《除夕诗》中的句子。〕 谋生的途径已经残缺而少，心情也像旧井一样枯竭。机锋输给灵照的敏捷，写诗祭奠浪仙也没有。天地间充满了新鬼，热汤熏洗着虱子般腐朽的儒生。事业无成，徒然老年到来，后来饮屠苏酒，实在惭愧。天心 上天的心意正幽深渺茫，我所奉行的道义处境艰难。不能投海而死，反而成了黏在墙上的枯木。契丹辛劳地辅佐晋国，勾践长期向吴国称臣。我自惭面对世人，怀念范大夫啊。客枕 客居枕上萦绕着湖上的旧梦，风吹门扉，传来橹声的低鸣。平常经过的道路和经历的事情，如今一件件都像前世之事。众异寄来诗作，唱和我往年所作的张园海棠诗；我依韵答复。难以借助年华芬芳排遣有限的生命，几番夜雨又增添峭冷的寒意。春天怜惜归路迷失在芳草中，佛要等待修成，正如落花一般。绝艳的海棠确实如一场梦，栖息在花香中的燕子究竟会归谁家？姑且进入枯禅，像骆驼一样安坐，不去过问歧路上的万里黄沙。〔叶禅师说：不是东风使花不开，等到花开了又把它吹落。〕 梅泉来诗中引用唐昭宗对韩渥所说的“朕左右无人”一语，我偶有所感，便写成一首绝句。朱梁悖乱强横，不同于阴柔之人；君臣分手，眼泪暗中流淌。即使强行斩断股肱之臣，忠心也没有被夺走；濮州的忧患意识，觉着胜过忠州。零雨 细雨落下仍然结成雪，连绵不绝一直到暮春。隐约看见草色萌动，却看不见柳条更新。冻僵的鸟雀安静地依傍屋檐，昏暗中乌鸦的影子频频掠过。与我相亲的只剩过夜的炉火，横陈满地的只是流尘。床榻拥着萧瑟寂寥的夜，窗户窥见黯淡的清晨。内心因所见的世道而寒冷，蹇滞沉重的衰老身体已经如此。圆觉终究遭受毒害，犍莲也不再忆念禅法。仁者的心意向来如此，任凭坚白之论遭受黑白混杂的侵蚀。感怀 早晨醒来，屋室幽深寂静，渐渐看见阳光的影子侵入。万物还没有映入眼中，千般忧虑已经进入心里。我的琴仍然只是琴柱，我的剑却遗憾地只能成为剑鼻。广陵散已经绝响，荆轲和高渐离也不可再寻。魑魅还没有成为灾害，乌头和堇毒还没有成为毒害。乌头之毒尚且可以解除，魑魅尚且可以驱逐。我没有箕子的文德，遭受明夷之难，仿佛伤在左腹。这个人以长久活着为乐，能够继承祖业确实就是福分。我的佛有句至理名言：烦恼就是菩提。我却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私下以为佛是在欺骗我。我很怀疑那些顽钝的人，竟能和佛一样得到受用。愿能得到安定内心的方法，期望到死也不要在迷惑中度过。每天难以凑齐两顿粥，还有弟弟羁留在天南。我如今身体颇为肥胖，有时却觉得滋味不甘美。丧失本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说出高深的话，难道不应感到惭愧？亲身实行尚未有所得，圣人的话实在不是谦辞。〔四弟怡先。〕 阿龙天性富有机巧，琐碎的玩物也都制作精致。能够咽下苦味，其中自有最深的甘美；处在淡泊之中也能得到意趣。无奈浓烈的春日情怀，酷烈地侵入冰雪般的气息。区区这些事情不能容纳你，又与苍天有什么关系？〔七弟询先。〕

译午君幼年便禀性柔弱，长久锻炼后成为豪迈雄健之人。行走在艰难道路上也不迈出窘迫的步子，最擅长在困穷中自守。早早完成了向禽的愿望，和弥勒同在一处。为什么不像庞居士那样，与妻子一同证入莲宗？〔二弟寥志。〕 觉子沉迷于灵药，刚刚炼制成功，实在值得庆贺。只是担心茶烟消散之后，寂寂然没有客人经过。寅君家中人口繁多，每天都忧虑受寒挨饿。准备好车船送穷，反而仍然依靠着上座。〔五弟觉先、六弟农先。〕 我和潜弟两个年幼的弟弟，同母早早失去抚养。为了我勉强选择妻子，客死后竟以反目相殉。潜弟也逃避督促教诲，一去便迷失了行路的足迹。任性直行而终于达到目的，留下的悔恨却无法赎回。〔十一弟厚先、十二弟烁先。〕 年老之后万般事情都空了，幸赖还保存着兄弟间的欢乐。把心思移入枯寂的棋坪，暂时得以打破寂寞。胜负只是小事，有几个人能悟到生死？理当推动棋坪上的局势，却因一着棋使全局覆败。〔三弟强志、九弟识先同客居长春。〕 今天如同昨天，今生应当悟知来生。眼前若不努力，辗转之间便没有停留。人生确实充满苦相，哪里能够逃脱上天的惩罚？可叹这个道场，古代的高僧大德也未曾经历。春日杂述 世间纷乱，使大地显得狭窄；遨游于天地之间，反觉斗室宽广。经书的香气生出梵呗之声，梅花的姿态从春寒中显现。长久啜饮双弓茶的美味，深深惭愧自己安居在一张床榻上。闲暇积久使筋力松弛，只能徒然倚着旧书观看。凭空想象，惊觉并非幻觉；亲身经历，反而误以为是真实。神情因旧日游踪之地而悲伤，心境暂时安稳于眼前的人事。仍然羡慕幽居的适意，却难以寻得古代高人的邻居。南游如果能够成行，便无所执着地依傍着高入云天的亲人。读《易》才知道戒惧，吟诗才认识忧患。栋梁弯曲是凶兆，却还有辅助之物；泉水浸润，令人感慨周室的衰微。铸成错误，反而像同作一茧自缚，将把什么安置在冠冕的旒上？艰难困顿中只盼望文史，面对千秋却无泪可洒。强志啊，你多么卓异；上天啊，竟使他永远辞世。没有言语却保存最深的爱，以彼此攻错胜过严厉的老师。援救沉溺的人心，扶持危急的圣贤之域。遗留下来的书信容易散佚，如今只剩一线传承，又想传给谁呢？触发兴致不妨独自进行，以斯文为亲密伴侣，自得其乐。口头写下春日帖子，挥笔试画岁朝图。忆念弟弟，像苏东坡忆念子由；怀念友人，仿佛高适怀念董大。孙辈孩子相伴慰藉，剪下鬓发，覆盖在瓠壶上。已经算是幸运。已经庆幸苍蝇蚊虫离去，却又看见凛冽的寒气到来。除去瓜果只剩苦蒂，折断藤蔓还勉强让花开放。辗转流离，惭愧自己没有无量的力量；羡慕万回禅师的神通。时局危急之时观看校猎，更增添千古以来杜陵那样的哀痛。何坚庐夫人赠菊 爱菊的人有谁能像我这样？年老衰迟，也已经成为过去。难以寻回少年时的梦，旧京之人令人凄绝。严酷的冬天还像夏天一样漫长，萧瑟寥落的暮色又接着清晨。霜花忽然照亮双眼，冷寂的情怀暂时获得新的感受。赠送的东西比美玉还贵重，又使一室充满秋意。遗留下来的芳名反成了我久远的亏负，晚年的操守又如何能够报答？大漠中的妖异之气豁然开朗，冰天雪地中雁影也消失收敛。我招魂未能招回，对着酒杯惆怅地久留。除夕感愤 十年来隐忍承受的事情，如今仓皇奔走于五国之间。我并不是没有以死殉国、玉碎而终的决心，只是所惋惜的仍被视作轻如鸿毛。阳光的恩泽哪里还攀援得上，向日葵般的忠心徒然倾向太阳。既然不能寻求死的处所，难道宁可就这样耗尽一生吗？虽不是同族，内心却各不相同；同出一根，只能彼此煎熬。长久披读记载妖乱的史志，忧愁地记录竹简上的年代。比较道义而悲伤仇敌的快意，舂陵之地又痛惜贼人，反而怜悯他们。暂时离开蛇蝎盘踞的窟穴，却又进入犬羊充斥的天地。怎敢用不是忠诚来解释，不过是徒然逃避受辱的忧患。神魂飞散，纣王的统治已经断绝；形体蜕落，遗弃在阎浮世界。长白山下的家业只是旧物，冬青树所寄托的遗恨哪里会停止？有谁来彰明正义，把恩仇一件件判分清楚？〔文文山说：跟随怀帝、愍帝、徽宗、钦宗向北去的人，并不是忠臣。〕 君主受辱，仍然迟迟不肯去死；国家和百姓都亡失了，却还把生者与死者一并丧失。谁来成为侍中的忠血？我深深惭愧于楚辞的忠魂。借来的羽翼并没有崇高的义气，居奇自利反而成为祸患的根源。明夷之时正应当收敛晦藏，天道最终又怎么能够论说呢？梦见张忠武 宾客和僚属杂乱幽昧地倚着酒意正浓，卫公的精魂清爽，梦中仍然熟悉。茄花遍地，真成了预言；尘土覆盖土木遗址，难以探寻。从前殉亡的古人有汪元量，如今流泪的人却没有沈乙庵。刚烈的魂魄和英明的精灵应当不会昏昧，只是又怎能使穆骏回转车驾呢？（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