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仲文集卷十二
曰:吾国亡,而吾不能与之俱亡,有余罪矣。是行固当。既而有▯,将授以官,公蹵然曰:「终不克此,执灌将而旅肤敏,异日何以见旧君于地下?」发愤而卒。二年三月廿八日也,享年七十有五。其子守忠奉柩东归,遂以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祔于上党郡夫人之墓。后十年,守忠奉秦府纪善黄伯生所为状,泣请曰:「先君之死志,不白于当世,小子惧焉。倘矜而畀之铭,则先君虽死不死矣。」伯衡年十五六,侍逰广东,即服膺公之名。兹又辱交守忠谊,不得以不文为辞。按公讳容徳,字子成,姓包氏,处州丽水人。曽大父讳某,大父讳开,父讳泾,本宋孝子陈茂元八世孙,来后包氏。公贵显,大父累赠朝列大夫同佥太常仪礼院事骑都尉,追封上党郡伯,妣郭氏上党郡君。父累赠亚中大夫集贤直学士轻车都尉,追封上党郡侯,妣金氏上党郡夫人。公少力学,倜傥志不群。甫逾冠,渉淮泝汲,周防陈宋齐鲁之墟,以至燕京,气岸魁伟,议论辩愽,一时公卿争愿见之,隠然名动京师。防文宗晏驾,周王当入纉大统,亲王徃迎,择儒士有才畧者为辅行,乃以属公。谒见周王于和林,语称防,面授翰林直学士。行至上都之鱼児泊,而周王遇害,命遂寝。公还京师,从用御史大夫特穆尔布哈荐,擢海北广东道肃政防访司照磨兼承发管勾架阁。时使副以下皆坐事空一司以去,公行使事,有豪民十姓结势要,以重赂权顾出守宰,上作威福,以毒齐民,号「十虎」。前后使者为所赂置不问,公发其奸,悉捕寘狱。十人者百方行赂规贷不可得,竟徙海外。民大悦服,而郡县吏皆知守法一道肃然。御史署其考曰:「防介无私,仁明有断。」徴入为秘书监典簿,奉▯宣谕江浙行省,得乗传赍赠封敕命。归为亲夀,仍下玺书复其家乡邦荣之。还朝转著作郎,集贤府君讣闻南归,持服竁孝子。墓左▯其父,语所亲曰:「向吾出仕茍禄,以养亲也。亲今已矣,何以仕为哉!」当筑舎墓下,隠居终吾身,顾妻子留于燕。服阕复北上,将挈之俱南,适中原兵起,不果还。自是所在云扰,国事日非,公居常郁郁不乐,挽之仕不起。阿裕尔实哩立为皇太子,剏左右亲军都指挥司。廷议以任事者率世袭,少年非佐以老成识大体者不可,廼以承直郎都威卫知事强起公,不得已拜命。卫号繁剧,公处之裕如,而庭无留事。未几,广平王约约出为辽阳行省丞相,素材公奏为其省左右司都事以自佐。广平王行未至辽阳,而前中书省左丞相贺公太平代之。贺丞相知公犹深,以本省理问官奏留,进阶奉训大夫。本省尝承诏峙粟数千万斛涯头驿,给军饷设官居守。一夕土防焚抄殆尽,事闻,系守者坐以自盗,株连数百人。公驰至都堂白丞相曰:「今名都重镇,宿兵动以万计,防掠府库且不能御,而朝廷亦若罔闻。知涯头粟山积,而居守官吏不满数十人,尚安能御防乎?今縄之以法,正所谓不能三年而缌小功是察也。」丞相愧其言,立命出系者数百人,赖以全活。因留为太医院判官,由判官陞同佥,又以朝请大夫佥本院事。公在京所主皆朝廷重臣,冀宁王特穆尔达实有古贤相之风,所交皆天下士,雅敬重公。其当国有大事,辄咨访焉。公亦为之画,多所建明,然未尝有所请。九转官三在遐方,而六居散地,人益多其有守。为人刚直不阿,虽用事者或有过,面折之弗顾。后其人惭悔,至踵门谢改之。其为一时严惮,盖如此。敦本好义,出于天性。▯父日,葺孝子墓,割田以奉其祀。至正末,京畿蝗旱,斗粟易白金二两,公月廪入辄分赡故旧,家无余粟,人尤以为难。善笔札,初师智永、蔡襄,后自成一家。为诗清婉而典则,于书无不该贯,下至毉卜防古书,亦洞其防。防阁名公。咸慕而与之交。揭文安公傒斯,欧阳文公▯,张潞公翥,最亲厚。娶张氏,封上党郡夫人。子男三人:长守文,太常礼仪院掾史,先卒;次守礼;次即守忠。女三人:山隂知县张宣,刑部尚书世列,门祝金生,其婿也。孙男四人【阙】孙女二人,尚防于戱。公当南士摈斥之日,奋取爵。位如持左契,非有大过人者,则何以能尔?在广东,以幙僚而克振扬风纪;在辽阳,以省属而入与宰相抗论是非。使所居官皆要路,其树立当何如?及乎运去鼎移,则守志不降,竟死于忧愤,而不失为全臣。虽平生所蕴不获尽展,复何憾哉?序而系之以铭,百世之下,欲知其人,尚有考于斯乎?铭曰
译他说:‘我国已经灭亡,而我不能同它一起灭亡,罪过还没有偿清。这一行动本来就是应当的。’后来遇到【缺字】,将要授给他官职,公惊惧地说:‘我终究不能接受这个,拿着灌将和旅肤敏,日后凭什么到地下去见旧君?’于是发愤而死。这是二年三月二十八日,享年七十五岁。他的儿子守忠把灵柩送回东乡,于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附葬在上党郡夫人墓旁。十年以后,守忠带着秦府纪善黄伯生所写的行状,哭着请求说:‘先父以死明志,却没有在当世得到昭雪,我很害怕。如果您怜悯他而赐给墓志铭,那么先父虽死也如同不死。’伯衡十五六岁时,曾在广东侍从游学,便已经衷心仰慕公的名声。如今又承蒙同守忠结交的情谊,不能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据行状,公讳容徳,字子成,姓包,处州丽水人。曾祖名某,祖父名开,父亲名泾;本是宋代孝子陈茂元的八世孙,后来承继包氏。公显贵以后,祖父累赠朝列大夫、同佥太常仪礼院事、骑都尉,追封上党郡伯,祖母郭氏封上党郡君;父亲累赠亚中大夫、集贤直学士、轻车都尉,追封上党郡侯,母亲金氏封上党郡夫人。公年轻时努力求学,才华纵横,志向不凡。刚过二十岁,便渡过淮河、逆流而上汲水,遍游陈、宋、齐、鲁的遗址,一直到燕京;气度岸然雄伟,议论雄辩博洽,一时的公卿争相希望见他,他的名声暗中震动京师。文宗驾崩时,周王将入朝继承大统,亲王前往迎接,选择有才略的儒士辅佐同行,于是任命公随行。公在和林拜见周王,言谈称意,周王当面授予他翰林直学士。行至上都的鱼儿泊,周王遇害,任命之事于是搁置。公返回京师,因御史大夫特穆尔布哈推荐,被擢升为海北广东道肃政廉访司照磨兼承发管勾架阁。当时使臣、副使以下的官员都因犯罪而离职,整个司署几乎空了;公奉行使臣职责,有十个豪民结交权贵,以重金贿赂权贵,出面请托,使太守县令擅自作威作福,毒害百姓,号称‘十虎’。前后的使者都被他们贿赂而置之不问,公揭发他们的奸恶,把十人全都逮捕下狱。十人想尽办法行贿求免,都没有成功,最终被迁徙到海外。百姓大为喜悦信服,郡县官吏也都知道守法,一道之内风气肃然。御史在考核中写道:‘清廉耿介无私,仁慈明察而有决断。’朝廷征召公入朝,任秘书监典簿;奉命传达诏令到江浙行省,得到乘驿传送并携带赠赐、封赏敕命的待遇。公回乡为父母祝寿,朝廷又下玺书恢复他的家乡身份,地方以此为荣。回朝后转任著作郎,集贤府君的讣告传来,公南归服丧,墓穴中埋葬孝子。公在父亲墓左边安葬父亲,对亲近的人说:‘从前我出仕求取俸禄,是为了奉养父母。如今父母已经不在,出仕还有什么用呢?’他本想在墓下筑屋,隐居终身,但妻子儿女还留在燕地。服丧期满后,他再次北上,准备带他们一起南归,恰逢中原发生战乱,最终没有回来。从此各地纷乱如云,国事日益败坏,公平日郁郁不乐,别人劝他出仕也不肯。阿裕尔实哩被立为皇太子,创建左右亲军都指挥司。朝廷议论认为,任事者大多世袭,年轻人若没有老成而识大体的人辅佐便不可,于是以承直郎、都威卫知事的官职强行起用公;公不得已接受诏命。都威卫事务繁杂,公处理得从容自如,朝廷没有积压的事务。不久,广平王约约出任辽阳行省丞相,资质公奏请任他为本省左右司都事,以辅佐自己。广平王尚未到辽阳,前中书省左丞相贺公太平便代替了他。贺丞相深知公的才能,奏请留任本省理问官,晋升官阶奉训大夫。本省曾奉诏在涯头驿储存数千万斛粮食,用来供应军饷,并设官驻守。一天夜里,土寇焚烧抢掠,粮食几乎全部被毁。事情上报后,朝廷把守粮官拘捕起来,判他们私盗,并牵连数百人。公赶到都堂,向丞相说明:‘如今名都重镇,驻兵动辄以万计,连防备抢掠府库都做不到,而朝廷似乎也置若罔闻。知道涯头的粮食堆积如山,却只让不到几十名官吏驻守,怎么能够防御盗寇呢?如今用法律把他们一概绳之以法,正如所谓不能三年,却去考察缌麻小功之丧啊。’丞相为他的话惭愧,立即下令释放被拘的数百人,他们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公因而留任太医院判官,由判官升同佥,又以朝请大夫兼佥本院事。公在京任职时,所主持的都是朝廷重臣之事。冀宁王特穆尔达实有古代贤相的风范,所交往的都是天下名士,一向敬重公。他掌握国政遇到大事,总要咨询公。公也为他谋划,提出许多建言,却从未有所请求。九次转任官职,其中三次在边远地方,六次居于闲散职位,人们更加赞赏他有操守。他为人刚正,不肯阿附,即使当权者有过错,也当面斥责而不顾忌。后来那些人惭愧悔悟,甚至亲自登门向他道歉并改正。他当时令人敬畏,大致就是如此。他重视根本、喜好义理,出于天性。安葬父亲那天,他修葺孝子墓,割出田地供奉祭祀。至正末年,京畿蝗灾旱灾严重,一斗粮食要换白金二两。公每月得到俸禄,便分给故旧亲友,家中没有多余粮食,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得。他擅长书法,起初学习智永、蔡襄,后来自成一家。作诗清丽婉约而典雅有法度,对书籍无不通晓贯通;下至医卜、【缺字】古书,也都深有研究。阁中的名公都仰慕他,愿意同他交往。揭文安公傒斯、欧阳文公玄、张潞公翥,同他最为亲厚。妻子张氏,封上党郡夫人。儿子三人:长子守文,任太常礼仪院掾史,先去世;次子守礼;次子就是守忠。女儿三人:山阴知县张宣、刑部尚书世列、门祝金生,都是她们的丈夫。孙子四人【缺】;孙女二人,尚未【缺】。唉!公在南方士人遭到排斥的日子里,奋力取得爵位。他的地位如同手持左契;如果不是才德远远超过常人,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在广东,他以幕僚身份振兴并宣扬风纪;在辽阳,他作为行省属官,能够参与同宰相争辩是非。假如他所任的官职都处在要害地位,他所建立的功业将会怎样呢?等到时运离去、政权更替,他仍坚守志节而不屈服,最终死于忧愤,仍不失为保全节操的忠臣。虽然平生蕴蓄的才德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又有什么遗憾呢?我为他作序并系以铭文,百世之后,想知道他这个人,或许还可以从这里考察吧?铭文说:
君子所贵,大莭为先,气茍不充,莭何以完?烈烈包公,惟气浩然,是以夷险直道而前。公持宪度,擿伏摧奸;公佐省垣,正色危言。宰相知公,公不扳援瞻仰,孝肃又何忝焉?髙岸为谷,沧海为田,南冠而絷,喟焉慨叹。内省或疚,生也何安?徳义无亏,含笑九泉,有死而已,发愤废餐,是谓成仁,先民所难。纷纷鄙夫,志与时迁,得宠遗义,曽不腼顔。不有公者,孰障狂澜?太史勒铭于彼新阡,尚其烈思,千万斯年。逸叟处士徐君墓志铭温州府儒学教授徐宗起得谢归,自京师谓伯衡曰:「窃闻古之人不必皆能有以自见,而卒有传于后者,以世有发明之者耳。惟我先处士隠约以终,材无所试,而志不获就,无以表见于当时矣。子其为我发明之。」伯衡辞不斐之辞不足以寄重,则自为状,固以请。按状:处士孝友仁慈,刚毅直谅。父年老疾病,谒毉者疗之弗愈,乃徒跣走新罗山,哀祷于山之神,求以身代父。病寻愈,咸以为孝诚所格。后七年,父廼卒,治防执礼,哀毁几欲无生。事嫡母范氏、生母朱氏,备极爱敬。待庶弟有恩意,其妇防为再聘,其屋▯陋为新作之。有无相通,白首无间言。有异姓之亲之孤贫,无以为资致之家,而衣食之,长大为娶,然后聼其去。如此者二人焉。家本匮也,钱以予困乏者,槥以资不能防者,汲汲若不及。尤刻意教诸子▯礼币,使师事乡先生郑如圭、史伯璿,时时诲之曰:「业诗书之谓儒,治法律之谓吏。二者皆足以发身,人顾多乐从吏者,不以吏之取效防于儒之致用乎?然儒术寛厚,而吏治刻深,宅心既异,则获报亦殊。天道不逺,可不慎欤!」此吾欲若等为儒而无为吏也。族婣子弟亦以此训之,识者推为名言。尝语所亲曰:「局促海濵,欲闻见广,得乎?吴楚齐鲁幽冀之墟,多竒伟杰特之观,委身徃游,斯快吾意耳。」一日摄履出门竟去,遂抵燕都。乡人周提举应奎素材处士言于中书左丞许公有壬,许公见处士容貌魁岸,论议慷慨,儒书吏律无不该洽,甚噐重焉,即命授以官,而主铨吏求赂。处士曰:「吾唯不欲以赂得官,以故在此。使屑行赂,则吾翺翔仕途乆矣。」或劝宜俯就,曰:「得不得,命也。」因咄咄嗟唶曰:「辇毂之下而政以贿成,中书欲用人而扼于铨曹,借令得官,志可行乎哉?」遂南归故邦,日与亲戚旧故纵饮剧谈,一不问斯世为何世。去家五里地曰柏洋,垦山。为田,防泉为池,结庐种树,有隠居终焉之志,因自号逸叟。于戱!措行而于彝伦无亏,出言而于风教有闗,固可尚矣。其寜不为官职而不为吏变所守,不愈可尚乎?若处士,真善自树立者矣。而况宗起邃于经説,操履纯固,为教授十年,克以师道自任。朝廷闻其贤,徴入将官之禁近,引疾固辞。今虽里居,誉名日起,极为学者所向。观其子如此,则其义方之教,积善之庆,又可覩已。而言行畧不暴白,亦君子之所不忍见哉!伯衡乌得而没诸?处士讳必友,字仁卿,姓徐氏。其先闽人,曰寅者,实相王审知。晋天福间,其子孙避乱来平阳,故为平阳人。曽祖讳杲,祖讳入,父讳继老。生于至元壬辰十一月二十三日,至正甲午年六十三。避冦方全卿之仙桂里,以疾卒于夏之四月四曰。冬十月癸亥塟其乡之壶岭。娶陈氏,有贤行,后四年卒。卒后十四日祔。国朝洪武乙夘,诸子又卜地凤林乡梅源之鐡场,迁而塟焉,寔十月庚戌也。子男三人:长曰应时,其次曰兴祖,即宗起,曰显祖,皆侧室黄氏出。女二人,一适郭孚,一适蔡晟。孙男五人:钦望、升佾、琄。女五人。曽孙男二人:敏、敞。铭曰:于戯!孰有为善而无报者乎?奈何世之人闯闯于目前之效也?观逸叟处士,无营于世,含章弗耀,唯以诗书廸厥子,而积善以覆焘之。即世之后,而其子遂膺妙柬,典郡教卓然,以学行为时师表,不尚有天道哉?我铭其藏,发其幽潜,百尔君子,其可不知效乎?宋君墓志铭
译君子所看重的,以大节为先;如果气节不能充实,节操凭什么能够完美?刚烈的包公,唯有浩然正气,因此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沿着正道前行。公掌持宪法制度,揭发隐伏、摧折奸邪;公辅佐行省,神色严正、直言危论。宰相了解公,公却不攀援求进,也不仰视逢迎;即使是孝肃公,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高山变成深谷,沧海变成田地;南冠加身而被拘系,只能叹息感慨。内心反省如果有愧,活着又怎能安宁?德义没有亏损,含笑面对九泉;不过一死而已,因发愤而废止进食,这才叫成仁,是先贤所难以做到的。纷纷扰扰的鄙夫,志向随时势改变;得到宠幸便抛弃义理,竟然不知羞惭。如果没有公这样的人,谁能挡住狂奔的恶流?太史把铭文刻在那座新墓道上,希望后世永远思念他的刚烈,千万年也不忘。逸叟处士徐君墓志铭。温州府儒学教授徐宗起辞官归乡,从京师对我伯衡说:“我私下听说,古代的人未必都能凭借什么使自己显名,但最终能流传后世,是因为世上有替他们阐明的人。只是我家先辈处士隐约无闻以终身,才华没有得到施展,志向也未能实现,因此没有办法在当时显扬自己。您还是替我把这件事阐明出来吧。”伯衡推辞说,自己文辞不够华美,不能寄托如此重大的事情,于是徐宗起自己写成行状,坚决请求我。我考察行状:处士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仁慈善良,刚强坚毅,正直诚实。父亲年老多病,请医生治疗却没有痊愈,便赤脚跑到新罗山,向山神悲哀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父亲的病不久便痊愈了,人们都认为是他的孝心诚意感动了神灵。七年后,父亲去世,他办理丧事、奉行礼制,悲哀憔悴,几乎不想活下去。他侍奉嫡母范氏和生母朱氏,极尽爱护敬重之情。对待庶弟很有恩义,弟媳因丧夫再嫁,他替她重新置办房屋;家中有无彼此相通,到老也没有隔阂和怨言。有同姓或异姓亲属的孤儿贫民,没有资财,就接到家中,供给衣食,等他们长大后替他们娶妻,然后才听任他们离去。这样的人有两个。他家本来就贫乏,却把钱拿去救济困乏的人,把棺材拿去资助无力办丧事的人,急切奔忙,唯恐来不及。尤其用心教导几个儿子,准备礼物钱财,使他们拜乡先生郑如圭、史伯璿为师,时时教诲他们说:“学习《诗》《书》的叫作儒者,治理法律的叫作吏员。这两条道路都足以使人显达,人们却大多乐于做吏员,难道不是因为吏员取得功效比儒者施展所学更快吗?然而儒术宽厚,吏治刻薄严酷,存心既然不同,所得的报应也就不同。天道离我们并不遥远,怎么能不慎重呢!”这就是我希望你们做儒者而不要做吏员的原因。他又用这些话训诫族人、姻亲和子弟,有见识的人都推许为名言。他曾对亲近的人说:“局促地住在海边,想要扩大见闻,能办得到吗?吴、楚、齐、鲁、幽、冀一带,有许多奇异雄伟、杰出非凡的景观;如果投身前往游历,那才是令我畅快的心愿。”一天,他穿上鞋出门,竟然就离开了家,终于抵达燕都。乡人周提举应奎把处士的才华告诉中书左丞许有壬。许公见处士相貌魁伟高岸,议论慷慨激昂,对儒家经典和吏治法律没有不通晓的,十分器重他,当即命令授予他官职,但主管铨选的官吏索要贿赂。处士说:“我正是不愿靠行贿取得官职,所以才到这里来。假如我屑于行贿,那么我早就在仕途上飞黄腾达了。”有人劝他应该低头迁就,他说:“能得到还是得不到,是命运。”于是连连叹息说:“在天子宫阙之下,政事竟靠贿赂办成;中书想任用人才,却被铨曹扼制。即使得到官职,志向还能施行吗?”于是南归故乡,每天同亲戚、旧友纵情饮酒、痛快交谈,对这个世道究竟是什么世道,一概不再过问。离家五里有个地方叫柏洋,他在那里开垦山地作为田地,引泉水筑池,搭建房屋、种植树木,立下终老隐居的志愿,因此自号“逸叟”。唉!他的行为合乎人伦常道而没有亏失,言语又有益于风俗教化,本来就值得尊重。更何况他宁可不做官,也不因官场的变乱而改变自己的操守,难道不是更加值得尊重吗?像处士这样,真是善于树立自身品格的人。何况宗起精通经学,操守纯正坚定,任教授十年,能够以为人师表之道自任。朝廷听说他的贤能,征召他入朝,准备授予他禁近官职;他以疾病为由坚决辞谢。如今虽然居住乡里,声誉却日益增长,成为学者们极力向往的人物。看他的儿子如此,就可以看出他以义方教子的成效和积善所获的福庆了。而他的言行竟几乎没有得到彰明,这也是君子所不忍见到的吧!伯衡怎么能让它埋没呢?处士名必友,字仁卿,姓徐。他的先祖是闽人,有一位叫寅的,曾经辅佐王审知。晋天福年间,他的子孙为避战乱来到平阳,于是成为平阳人。曾祖名杲,祖父名入,父亲名继老。他生于至元壬辰十一月二十三日,至正甲午年六十三岁。为躲避盗寇,迁居方全卿的仙桂里,因病死于夏历四月四日。冬十月癸亥日,安葬在家乡壶岭。他娶陈氏为妻,陈氏有贤德的品行,后来四年去世。陈氏死后十四日,附葬于徐氏祖坟。国朝洪武乙卯年,几个儿子又在凤林乡梅源的铁场择地,将遗骨迁葬在那里,确实是在十月庚戌日。儿子三人:长子叫应时,次子叫兴祖,就是宗起,三子叫显祖,都是侧室黄氏所生。女儿二人,一人嫁郭孚,一人嫁蔡晟。孙子五人:钦望、升佾、琄;孙女五人。曾孙二人:敏、敞。铭文说:唉!哪里有行善却没有报应的人呢?为什么世上的人总是急急忙忙,只看眼前的功效呢?看逸叟处士,他不经营世俗之事,含藏光彩而不炫耀,只用诗书教导他的儿子,又以积累的善行庇护他们。去世以后,他的儿子竟然得到优异的选拔,主持一郡的教育,卓然成为当时以学问品行为人师表的人,难道这不就是天道吗?我为他的墓穴作铭,揭示他幽隐未显的德行;诸位君子,难道可以不知道应当以此为效法吗?宋君墓志铭
至正癸未,先人从事广宪子成为徳庆路防古字学政。先人以子成多材艺,朝夕过诵,当有资益,言于官长,使食其禄而留居广州。宪帅二府甚敬礼之。是时,子成交余父子间莫▯也。居三年,先人移闽阃,子成亦调福縁寨廵检,廼别。自是遂不复见,因之以世变,亦不闻问。后三十九年,为洪武癸亥,余来平阳防其子简,廼始知子成为廵检。后四年,年四十五,竟卒矣。呜呼!以子成之贤,纵不贵富,犹当夀考而止于此,不唯可惜,亦可悲。而简涕洟曰:「吾父不幸蚤世,材不能究于用,而泽不克加于时,幸而得铭信后世,将无憾于地下矣。」子知吾父者,敢请余闻其言恻然,虽文不足,其敢辞?子成姓宋氏,讳允恒,子成其字也。别号昆岩山人。上世由闽长溪之赤岸来居平阳,始自五代时,夙称望族,世载厚徳。曽大父士荣,大父宗夀,俱隐徳不仕,好施予以其私财,引昆山之泉,恵利一邑。渔阳鲜于公枢为作徳泉铭,见州志。父熈春,元衢州路开化县儒学教谕。母唐氏。子成姿禀蕴借,聪敏过人,未冠博学强记,天文地理,毉卜术数,无不该洽。防心艺事,钱唐白公无咎之教授平阳州学也,见子成峣然秀出诸生中,选以为婿,而宋遗老湛渊先生则其父也。得子成所作文辞,啧啧曰:「佳婿哉!」子成婿白氏,十五年而妻没,时子成年甫三十有四。人多劝其再娶,子成不肯曰:「凡娶为嗣续尔,吾有三子矣,又何以再娶为?夫不以前子为子,虽闵损、王祥之后母犹尔,况世之妇人乎?无宁鳏居为吾三子地,终其身不再娶。」开化君欲中分家财与子成伯仲对曰:「家富出分,此秦▯俗也,奈何效之?」更尽出其妻之首餙赀装,充公堂之用。其为学正廵检,计口用俸而归,其余赈宗族之匮乏者,虽在岭南得异味,辄附海舶奉其父兄。福縁▯新州新兴县所统,大率獠人。子成视事。伊始,吏縁旧比,请出廵獠洞,啖以有金珠寳贝之获。子成曰:不思宣布徳意以恵安遐荒,而务渔猎之,岂朝廷立廵检意哉?獠人闻之,喜帖帖按堵。秩满,新兴阙县令丞州属,子成权本之,以公济之,以勤防理滞狱,昼夜竭虑,不期月,狱为空。大姓麦氏叔侄争财,子成谕之如苏琼谕乙普明兄弟者,麦叔侄立感悟去,既而各持楮币来谢。子成曰:吾无事此也,其亟持去。豪吏温君玉强占民地,顾诬民而欲傅致其罪,子成烛其情,夺地归民,而坐君玉。权县一年,抑强扶善类如此。继子成廵检福縁者,生事啓衅,民用不靖,外连獠人,屯聚山林。帅阃檄县合各处弓兵捕之。子成披檄,以为民愤抑窃发,吏则使然,岂其情哉?今捕以弓兵,吾恐民之重困,防之愈滋,非弓兵嵗月可平也。于是单骑直抵其地,屯聚者望见子成,争自山下罗拜马首,泣曰:唯公舎我等去,以故至此。子成好语之曰:吏尔虐,吾又罪尔,何忍尔?释兵归来,寘尔罪,否则薙▯无遗余廼已。众释兵尽,一日归复业。尤以是见知于部使者,欲以补职官。书吏徴至广州,未用,而以前在新兴中瘴毒疾,暴作卒于崇报佛舎,惟以母防未举为恨,恳恳焉。属简图之,至正戊子十二月九日也,无不痛惜之。简以己丑春扶防航海归平阳,即卜地新罗山之阳▯其大母,庚子冬十月望始▯子成万全乡北山瑞岩之原。夫人白氏有贤行,生于大徳壬寅二月六日,卒于至顺丁丑七月十九日。男三人,长即简,笃学尚谊,士林推之;次范,出后外家,仕皇朝同知黄州府事;次筼,早亡。女一人,适同邑钟思中肇庆府四防县税课局大使。孙男三人,曰丕显,曰丕承,曰丕基。丕承,范之子,仍归宗云。铭曰:材也,既竒,学也,又熈。厥位虽卑,而克有为。未寔而萎,谁寔使之?殃庆逆施,自古如斯。嗟子成兮,又奚悲?许君墓志铭处士生长有元之盛时,养素许峰之间,而名动中朝。台阁钜贤若侍书虞公伯生、中丞王公继学、丞制李公溉之、侍讲揭公曼硕、待制栁公道传、防政苏公伯▯、御史于公思容,无不爱慕其人。一池一亭,皆为品题。虞公之记其云巢楼也,何其推许之至哉!以为处士岸然自髙,不与世接。凡琴书之乐,歌咏之适,鸢飞鱼跃之机在斯矣,岂専于游观而已?天下不以其言为过,而信其志之髙防,则处士之人品固不问可知。其子份请曰:「先人▯二十八年矣,刻辞顾犹阙焉,敢奉前中书兵部贠外郎黄震之状谒之先生。」呜呼!有虞、王、揭、栁之文辞在焉,所以为处士不朽之托者,不既有余矣乎?复何借不斐之言哉!虽然,死者人所易忽,逺者人所易忘,份于其亲不敢忽忘,如此厚之至也,其何可辞?按状,处士讳此翁,字兹父,姓许氏,晋旌阳令逊之后也。
译至正癸未年,先父任职于广宪,子成担任德庆路防古字学政。先父认为子成多才多艺,早晚都来诵习,必定能够有所助益,便向长官说情,使他享受俸禄,留居广州。宪帅和二府官员都十分敬重礼待他。当时,子成与我父子之间的交往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了。住了三年,先父调任闽阃,子成也调任福缘寨巡检,于是分别。从此便再未相见,又因世局变乱,连音信也没有听到。三十九年后,到了洪武癸亥年,我来到平阳,访求他的儿子简,这才知道子成曾任巡检。又过四年,子成四十五岁,竟然去世了。唉!凭子成的贤能,即使不能显贵富裕,也应当长寿,却止步于此,不仅可惜,也令人悲痛。简流着眼泪说:“我的父亲不幸早逝,才华不能充分施用,恩泽不能施加于当世;幸而能够得到铭文,取信于后世,那么在地下也就没有遗憾了。”简知道我是了解他父亲的人,恭敬地请求我;我听后悲恻不已,虽然文才不足,难道敢于推辞吗?子成姓宋,名允恒,子成是他的字,别号昆岩山人。他的上世从闽地长溪县赤岸迁来,开始于五代时期,早已被称为望族,世代承载深厚的德行。曾祖父士荣,祖父宗寿,都隐居守德而不出仕,喜欢拿自己的私财施舍他人,又引昆山的泉水,使全县受益。渔阳人鲜于公枢为他作《德泉铭》,见于州志。父亲熙春,曾任元代衢州路开化县儒学教谕;母亲唐氏。子成天资深厚,聪明超过常人,未成年便博学强记;天文、地理、医、卜、术数,没有不通晓的。他留心技艺之事。当时钱唐白无咎任平阳州学教授,见子成在诸生中卓然秀异,便选他作女婿;宋代遗老湛渊先生又是白无咎的父亲。湛渊先生得到子成所作的文章,啧啧称赞说:“真是佳婿啊!”子成娶白氏为妻,十五年后妻子去世,当时子成才三十四岁。人们多劝他再娶,子成不肯,说:“凡是娶妻,不过是为了延续后代。我已经有三个儿子了,又为什么要再娶?如果丈夫不把前妻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即使像闵损、王祥那样对待后母,结果也不过如此,何况世间普通妇人呢?我宁可鳏居,为我的三个儿子着想,终身不再娶。”开化君想把家产分一半给子成兄弟,子成回答说:“家中富裕便分家,这是秦地的坏风俗,为什么要仿效它?”于是把妻子的首饰和嫁妆全部拿出来,充作公堂费用。他任学正、巡检时,计算家中人口,只领取够用的俸禄,其余都救济宗族中贫乏的人;即使在岭南得到珍异食物,也总是托海船送给父亲和兄长。福缘隶属于新州新兴县所统辖的地方,大多是獠人。子成到任办事之初,属吏援引旧例,请求出巡獠人山洞,并以能够获得金珠宝贝来诱惑他。子成说:“不想着宣扬德意,使边远荒僻之地得到恩惠安定,却只想着搜捕猎取,这难道是朝廷设置巡检的本意吗?”獠人听说后,欢喜安定,各自安居。任期届满时,新兴县缺少县令、县丞,州属官员便让子成暂代县事。他用公正处理政务,以勤勉整治积压的案件,昼夜竭尽心力,不到一个月,监狱便空了。大姓麦氏叔侄争夺财产,子成像苏琼劝谕乙普明兄弟那样劝导他们,麦氏叔侄立即醒悟离去,后来各自拿着纸币前来道谢。子成说:“我并不是为了这件事,赶快拿回去。”豪强属吏温君玉强占民田,反而诬陷百姓,想罗织罪名陷害他们;子成查明真相,夺回田地归还百姓,并判处温君玉的罪。暂代县令一年间,他一直这样压制强暴、扶助善良。后来接任子成、担任福缘巡检的人,故意制造事端、挑起冲突,百姓因此不得安宁,并且牵连獠人,他们聚集在山林中。帅府下令县里联合各处弓兵捕捉他们。子成看了檄文,认为这是百姓因受到压抑而愤怒爆发,实在是官吏造成的,难道是他们真正的本意吗?如今用弓兵去捕捉,我恐怕百姓会更加困苦,祸患也会越来越多;这不是弓兵花费几个月就能平定的。于是他单骑直抵那里。聚集的人望见子成,争先在山下列队拜倒在马前,哭着说:“只是因为您舍弃我们不管,我们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子成好言安慰他们说:“是官吏虐待你们,我又要治你们的罪,怎么忍心呢?放下兵器回来,我把你们安置好;否则就把你们全部剿灭,一个也不留下。”众人全都放下兵器,第二天便返回恢复原业。子成尤其因此得到部使者的知遇,部使者想用他补任正式官职。公文书吏把他召到广州,还没有来得及任用,他此前在新兴任职时所中的瘴毒突然发作,便在崇报佛舍去世;只是遗憾母亲尚未得到奉养,临终仍念念不忘。简请人绘制其像,是至正戊子年十二月九日,众人无不为之痛惜。简于己丑年春天扶着灵柩渡海回到平阳,随即择地在新罗山南面安葬祖母;庚子年冬十月十五日,才将子成安葬在万全乡北山瑞岩之原。夫人白氏有贤德的品行,生于大德壬寅年二月六日,卒于至顺丁丑年七月十九日。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简,勤学重义,为士林所推重;次子范,出继给外祖家,在皇朝任黄州府同知;次子筼,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嫁同邑人钟思中,钟思中任肇庆府四会县税课局大使。孙子三人,名丕显、丕承、丕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丕承是范的儿子,后来仍归入本宗。铭文说:才华非凡,学问又盛。职位虽然卑微,却能够有所作为。事业尚未成就便凋零了,是谁使他如此早夭?祸福颠倒施行,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可叹子成啊,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许君墓志铭 处士生长在元朝盛世,隐居修养于许峰之间,声名却震动朝廷。台阁中的大贤,如侍书虞伯生、中丞王继学、丞制李溉之、侍讲揭曼硕、待制柳道传、参政苏伯修、御史于思容,无不爱慕他这个人。一池一亭,都得到他们的题咏品评。虞公为云巢楼作记,其中的推许是多么深厚啊!他说处士岸然自立、清高自守,不与世俗交接。凡是琴书的乐趣、歌咏的适意,以及鸢飞鱼跃的生机,都在这里了,难道只是为了游览观赏而已吗?天下人不认为这些话过分,而相信他志向高远,那么处士的人品本来不必询问就可以知道了。他的儿子份请求说:“先人下葬已经二十八年了,墓志铭却仍然缺失,谨捧着前中书兵部员外郎黄震所作的行状来拜谒先生。”唉!虞、王、揭、柳诸公的文章已经存在,作为处士不朽的凭借,难道还不够多吗?又何必借助我不够华美的文辞呢?虽然如此,死者容易被人忽视,远去的人容易被人遗忘,份对于自己的亲人不敢忽视遗忘,情意深厚到了极点,我又怎么能推辞呢?按行状记载,处士名此翁,字兹父,姓许,是晋代旌阳令许逊的后代。
逊与弟防军长史迈采药浙东,至平阳华盖峰结庐炼丹,人遂以其姓姓华盖,曰许峰。南唐天祐初,十世孙朝奉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文郁自建州来访遗迹,许峰因家焉。三传为袁州刺史国辅,子六人曰明、曰晖、曰晓、曰昉、曰时、曰昕,皆贵显。其后世世仕宋,多由科目出身,蔚为望宗。处士上距昕十四世矣。宋奉议郎淮东路安抚司叅议官岳官曽孙,咸淳辛未进士著作郎寔録院检讨兼賛善堂説书一龙之孙,元温州路道判垕之子也。母钟氏,少府浩之女孙。处士在娠,母梦旌阳降于庭,授以玉环曰:「佩之当生异子。」觉而产处士,大徳辛丑九月六日也。秀朗异常,児晬而孤,稍长能自刻志于学,比冠卓卓有所树立,视声利澹如也。据林壑要会为碧山堂,而翼以楼,虞公为作记者也。贮书数千巻楼中,与兄师古探索讲説,求圣贤之防,归语人曰:「生斯世也,于道有闻焉,志愿足矣,何以仕为哉?」因自号书隠思得。超迈不群之士从之游,于是更为凉亭燠舘、碧山堂之侧,以待四方之贤士,谈笑倾倒,惟恐其去。由是闻其风而慕之,慕而愿见之,见其清致而喜,闻其贯穿古今、究极理趣而服。誉之者喙相鼓也。以故平阳逖在海濵,而处士名动京师。初,吏部尝建寺曰广化,以祠其先。嵗乆栋宇将压,处士恻然曰:“先祠所在,而倾摧乃尔,焉用子孙为?”发已槖新之兄师古为叠山书院山长,信之。弋阳防江东被兵,处士日夜忧思,至废眠食。比兄归,喜极继以泣曰:“不自意复得集处也。”其笃于孝友如此。乡隣死防不能具衣衾棺槥者,即周之,多至百余家。洋望道出其里,岭峻而途险,处士筑室要害处,蓄菲屦、火炬以资行旅,而食浮屠氏之徃来者,以为徳。其好施予又如此。至正甲午,家燬于防,侨仁荣里。丙申三月九日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四。越五日敛,色容如生。后旬日,人见之山中寄语家人曰:“我今从先长史游,比人间世差乐。若等无用哀戚也。”闻者惊,以为尸觧。娶潘氏,先十年卒,以丁酉十一月八日合▯凤凰池,从先茔之兆。子男一份也:敦武校尉台州仙居县丞,女一,漳州海沧廵检郑公训其婿。孙男六:昶、旭、昂、昊、昱、曅。女一。于戏,与处士同郡而并时以生者,虽侥幸利逹,而君子不欲道之。身死肉未寒,声名泯泯矣。处士放意肆志,不人知,不为世用,而其氏名与前诸贤髙文大册并传,果孰得失哉?而况既死,其神明又能竦动人,是岂惟有不亡者存?真可谓不随死而亡者矣。播以铭曰:旌阳长史,自何龄?采药华盖,存黄庭。华盖更以厥姓名,至今井灶留岩扄。岩下▯比髙闬闳,伊谁云居乃云仍?衣冠奕叶如引縄,起家率由科第兴。持槖把莭,典列城。何以知之?谱足征。有卓处士,独遗荣。徳蛊髙尚,履幽贞。如彼石奋,以躬行。奉先克孝,友于兄。哀此隣里,鳏与惸。济其不给以我嬴,乐民有生,逢太平,况复山水美且清,选竒择胜,开池亭,圗史琴奕,左右呈时彦并逰,锵瑀珩声,名流闻逹上京,玉堂诸老亦心倾,挥毫摛藻,争品评。防县倐忽,烟尘惊厌世,翩然遂上征。少微一夕无光,晶盖棺欲匝,尧阶蓂有客林间觌仪刑,握手欵语如平生,生有异梦,死而灵,丈夫似此真豪英。澌尽宁与草木并,食气之母,鞭风霆,千年一归,视孙曽,我言非诞,勒此铭。鲁山处士王君墓志铭鲁山处士生于元之延祐甲寅七月二十二日,卒之嵗至正癸夘正月十五日也。既卒之又明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将军括山之原。姓王氏,讳文琰,字子仁,号鲁山,人因称之曰鲁山处士。盖温之平阳人也。上世自闽来迁,十四传而至处士曽祖公甲,宋咸淳乡贡进士。祖脩,以文行称于元,当路荐诸朝,辞疾不行。父绍祖,倜傥好谊,渉猎经史,于地理医卜之学尤精。母项氏,仕宋钦州灵山主簿,宋英之孙女也。处士虽生富家,自防攘去膏粱,折莭读书。为学在乡校,能尽记诸生所疑问。其师王静一曰:“以子之资禀而充之问学,他日成就讵易量哉!吾不足为子师也。”时鄱阳易复孙为州学教授,其父乃遣从授春秋,寒暑不辍,遂通一经。清苦之操,寒畯有所不及,极为士林推许。既而出逰西浙,将遂如齐鲁、燕赵、幽冀,求天下之竒闻壮观以自广。
译逊和弟弟防军长史迈到浙东采药,到了平阳华盖峰,建屋炼丹。人们于是用他的姓给华盖峰命名,称作许峰。南唐天祐初年,他的第十世孙、朝奉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文郁从建州来访寻访遗迹,许峰便在这里安家。传到第三代,是袁州刺史国辅;他的六个儿子分别叫明、晖、晓、昉、时、昕,都显贵显达。此后世代在宋朝做官,大多由科举出身,逐渐成为有声望的宗族。处士距离昕已经十四代了。他是宋朝奉议郎、淮东路安抚司参议官岳官的曾孙,是咸淳辛未进士、著作郎、实录院检讨兼赞善堂说书一龙的孙子,是元朝温州路道判垕的儿子。母亲钟氏,是少府浩的外孙女。处士尚在母腹中时,母亲梦见旌阳降临庭院,授给她一枚玉环,说:“佩戴它,应当会生下奇异的孩子。”醒来后便生下处士,这一天是大德辛丑年九月六日。他相貌秀美明朗,异于常人;一岁时便成了孤儿。稍稍长大,便能自己立志求学;到了成年,已经卓然有所成就,把声名和利禄看得十分淡薄。他占据山林沟壑的要冲,建造了碧山堂,又在旁边修建楼阁,虞公曾为此写过记文。楼中收藏着数千卷书,他和兄长师古一起探究讲论,寻求圣贤的道理,回去后对人说:“生在这个时代,能够听闻道理,志愿就满足了,为什么还要去做官呢?” 于是他自号“书隐思得”。超凡出众、不同寻常的人都来同他交游,于是他又在凉亭、暖馆和碧山堂旁边修建居所,用来接待四方贤士;与他们谈笑交心,只怕他们离去。由此,听闻他的风范而仰慕他的人,仰慕而希望见到他的人,见到他的清雅情致便感到喜悦,听说他贯通古今、穷究义理趣旨,便心悦诚服。赞誉他的人彼此相互称扬。因此,平阳远在海滨,而处士的名声却震动京师。当初,吏部曾经修建广化寺,用来祭祀他的祖先。年久以后,屋宇将要倾圮,处士悲悯地说:“祖先的祠堂所在之处,竟然倾毁到这种地步,那么要子孙还有什么用呢?”于是拿出自己的全部资财来翻修它。兄长师古任叠山书院山长,处士信任他。弋阳发生战乱,江东遭受兵祸,处士日夜忧虑思念,以至于废寝忘食。等到兄长回来,他高兴至极,继而流泪说:“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得到团聚。”他对于孝悌之情深厚到了如此地步。乡邻中有人死去而无力置办衣衾、棺椁的,他就接济他们,多达一百多家。洋望道经过他的乡里,那里山岭高峻、道路险要,处士便在险要之处修建房屋,储备草鞋和火炬来帮助旅人,又供养往来的僧人,把这些作为积德之事。他乐于施舍资助,又到了这种程度。至正甲午年,家宅毁于战乱,他寄居在仁荣里。丙申年三月九日,他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过了五天入殓,面色和容貌还像活着一样。又过了十多天,有人在山中见到他,便托话给家人说:“我如今跟随先长史遨游,比在人世间快乐多了。你们不必悲伤忧戚。”听到这话的人都很惊异,以为这是尸解。妻子潘氏比他早十年去世,于丁酉年十一月八日与他合葬在凤凰池,墓地按照先祖墓茔的兆域安排。儿子一人,名叫份,任敦武校尉、台州仙居县丞;女儿一人,嫁给漳州海沧巡检郑公训。孙子六人:昶、旭、昂、昊、昱、曅;孙女一人。唉!与处士同郡、同时出生的人,即使侥幸获得功名利禄而显达,君子也不愿谈论他们。身体刚死,肉还没有冷透,声名就已经寂然无闻了。处士放纵心志,任意而行,不被世人了解,也不为世所用;然而他的姓名却能同前代诸贤的高文大册一起流传,这究竟是谁得谁失呢?何况他死后,他的神明还能使人震动,这难道不正说明还有不会灭亡的东西存在吗?真可以说是没有随着死亡而消亡的人了。于是作铭说:旌阳长史,从什么年岁起?到华盖峰采药,保存着《黄庭》。华盖峰又因他的姓名而改名,直到今天,井和丹灶仍留在岩洞门户之间。岩下的房屋接连如比,足以和高大的门阙相比;是谁说居住在那里的是他的后代呢?世代显贵,衣冠相承,如同牵引的绳索;起家发迹,大都由科举而兴。手持行囊、执掌符节,主管一座座城池。凭什么知道这些呢?族谱足以证明。有一位卓然的处士,却独自抛弃了荣华。德行高尚,操守幽静贞正;如同石奋一样,以自身的行为来实践。侍奉祖先能够尽孝,和兄长相处友爱。哀悯乡里的邻人,鳏夫和孤苦无依者,救济他们的不足,以自己的有余来补助;以百姓能够生存为乐,正逢太平盛世,何况山水又美丽清幽,于是选择奇景佳胜之地,开辟池塘亭台;图书、史籍、琴棋在身边陈列,时彦名流相伴游赏,佩玉相击,声音铿锵。名流的声名传达到上京,玉堂诸老也为之倾心,挥笔铺陈辞藻,争相品评。原文“防县”忽然发生变故,烟尘使人惊惧;他厌弃尘世,轻快地登上归途。少微星一夜之间失去光芒,晶莹之物覆盖棺木将要合拢;尧阶的蓂荚中,有人在林间得以见到他的仪容,握手从容交谈,如同平生相识。生时有异梦,死后仍显灵,男子若能这样,才真是豪杰英才。精气消散之后,难道要同草木一起腐朽吗?他以食气为本,能够驱使风雷;千年才归来一次,俯视自己的子孙。我说的并非荒诞,特意刻下这篇铭文。《鲁山处士王君墓志铭》鲁山处士生于元代延祐甲寅年七月二十二日,卒于至正癸卯年正月十五日。去世后的第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安葬在将军括山的山原上。姓王,名文琰,字子仁,号鲁山,人们因此称他为鲁山处士。他是温州平阳人。上代从闽地迁来,传十四代到处士的曾祖公甲,是宋咸淳年间的乡贡进士。祖父脩,以文章和品行著称于元朝,当权者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却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去。父亲绍祖,倜傥而好义,广泛涉猎经史,尤其精通地理、医药、卜筮之学。母亲项氏,是宋代钦州灵山主簿宋英的孙女。处士虽然出生于富裕家庭,却从小摒弃锦衣美食,约束自己刻苦读书。他在乡校求学,能够把诸生提出的疑问全部记住。他的老师王静一说:“凭你的天资,再加上这样的勤学好问,将来的成就哪里容易估量呢!我已经不够资格做你的老师了。”当时鄱阳人易复孙任州学教授,他父亲便送处士跟随易复孙学习《春秋》,寒暑不间断,终于精通了一部经书。他清贫自守的操行,连贫寒的士人也有所不及,极受士林推重赞许。后来出游西浙,还准备前往齐、鲁、燕、赵、幽、冀,寻求天下奇异的见闻和壮观的景象,以扩大自己的见识。
防中原用兵,而其乡亦有警,曰:“吾乆客他乡,父母宁不倚闾而望?且缓急孰扶持吾父母乎?”乃归,朝夕亲侧,色所欲即趍为之,愉愉如也。亲有疾,躬自炼药,垢面蓬首,夜不就枕。及亲没,哀毁顿絶者数矣,杖而后能兴。始周君嗣徳以元帅行州守事,后孔君旸为同知。二君皆处士乡里,而处士又孔君内弟。二君方用事,处士非公事未尝有所私谒,虽孔君亦髙其行。季弟峙以忤周元帅系狱将杀之,众哀其无辜,请释之不许,请使输军储自赎则许。峙罄其帑以输,数犹不登,处士徃代之输,乃得贳。人义之,则曰:“朋友且犹通财,况兄弟乎!”居乡闾,闻人患难必厚周之。章谦以嵗祲持田求售,至熟又求归田,处士一不与较。谢清者从处士贷钱五百缗,入闽行贾,而又称贷于巨室,乆之埀槖而归,举其田宅以庚巨室。巨室犹展转取息不已,处士曰:“仁者不为也。”呼致清以劵予之。清至感泣曰:“吾自度无以偿,处士计无所出将自经,今日处士生我矣。其轻财尚谊,类如此。处士为学,贵躬行,不屑屑于文词。间有所作,识者以为有古风。构楼▯屿旁,取群经与濂洛遗书,日夜鑚研。有所得,则著书以自见,使遂其志,岂不伟哉!惜乎年五十而遽卒也。娶潘氏,继陈氏。子男二人,曰观生,曰士宗。孙男五人,敞、斆、叙、敕、▯。女一,未行。呜呼!世之士不知学者,不论知学矣。徒驰骋空言,夷考其行,则背驰者,可胜叹哉!若处士,庶其善学者,或惜其独善不措诸用,然振衰善俗,所激厉多矣。比于得志一时而无益斯世者,其得失何如也?故余于处士之事,喜为之志,使后来知其人焉。铭曰:富吾不溺势,吾不趍学之,勉勉居之,舒舒躬行孝友仁于乡闾,初岂要誉令闻?蔼如斯,其为君子之儒。韩君墓志铭韩氏上世河南人,初迁光之固始,再迁闽之长溪。五代之际,名硕者又自长溪迁温之平阳。其占籍于平阳也,始家金舟里,今家松山。则由来庆元进士漪与其从子淳祐进士縯翁至君六世矣。君讳汝楫,字济川。曰蕃,曾大父也;曰浩,大父也;曰珪,父也。三世皆不仕,而以行谊闻。大父号玉溪处士,尤负材望。元至元二十七年,括大盗詹老鹞与温盗林雄等合势,张甚。江浙行省叅政髙公兴统军讨之,闻处士名,延致军中,与之坐问计。对曰:“盗虽众,大率诖误者与乌合者尔。明公能开自新之路以离其党,则贼不足平矣。”从之,下令曰:“吾诛止贼首,去兵即良民,无不尔宥。于中能擒送首恶者,赏与凡人等。”由是贼党争去逆効顺,全活数万人,兵不劳而首恶就诛。髙公赏之,官辞老不拜。父年四十七卒,时君甫七嵗。大父甚爱之,出入必命从而后。容止应对若巨人,见者咸曰:“是家当有兴者,吾知在此子矣。”大父没,鞠于大母国母杨、二母所以教告之者不遗余力,而君亦自知刻励。稍长即奋拔不羣,事二母极于孝防,兄弟笃于爱。二母相继卒,治丧营▯,情文备至,人谓其能子。君魁梧而髯,意气豁如也,明于当世之务。亲戚有事就之,谋悉中机防。勇于为义,见利则退辟若将凂之。好赈人之乏,絶拯人于患难。病者予药,死者予槥。宗族弗克婚嫁者,予钱帛。家之有无,一不问。松山、闽浙所途,贤大夫士过其门,无不愿见之,挹其风,无不▯然敬之。环其乡有争,輙求直于君。君曰:“我非有司。”则皆曰:“非无有司可以取信者,惟公。”谢遣不去,曲直之以片言。其见短于君者,抑首趍出,自以为受责。有司不耻,而耻为韩公短也。窭人子无聊頼,徃徃自戕要取财物,众畏之莫敢迩。君正色责之曰:“若躯长六尺,不自力于衣食,而轻生以糊口,尚谁复置若人数中也。”其人感。悟卒以改行,乡隣有以阻饥而与旁县民私鬻盐者,类軰数十百人。君呼致,好语之曰:“而欲得食以全活命,以活妻子,何不我告?而计顾出此也,此岂其道哉!”即发廪劝分以赈之。未几,旁县民抵罪,而乡隣独免祸,咸感泣伏地谢,且归所贷。君卒不肯取。娶陈氏,生子懋,五年而卒。君惩申生、薛包后母事,遂不复再娶,躬抚视懋长大,遣师事乡先生。既授之室,营别舘于贠沙,以家事属懋而出居之。惟时莭荐享,乃来归曰:“我蚤失父,不获致养,又安敢享子妇之养也!”俄闽防犯其乡,避之。夏校里竟以疾卒于所寓。至正乙未正月乙酉也,春秋五十有四。懋以是嵗九月戊子反柩▯神山月屿之原,而举陈氏祔焉。
译适逢中原用兵,家乡也有警报,他说:“我久居在外地,父母难道不会倚门而望吗?况且一旦有急事,谁来扶持照料我的父母呢?”于是返回家乡,早晚侍奉在父母身边,父母脸色稍有要求,便赶快替他们办到,神情和悦。父母有病,他亲自煎药,脸上污垢、头发蓬乱,夜里也不解衣就寝。等父母去世,他悲哀憔悴,几次哭绝过去,扶着杖才能站起来。起初周嗣德任元帅、代理州守,后来孔旸任同知。这两人都是处士的乡里人,而且处士又是孔君妻子的弟弟。二人掌权时,处士不是公务从不私下拜访,即使孔君也十分推重他的品行。幼弟峙因为触犯周元帅,被关进狱中将要处死,众人怜悯他无辜,请求释放,周元帅不答应;请求让他缴纳军需来赎罪,才得到允许。峙拿尽府库的钱财缴纳,数目仍然不足,处士前往代他缴纳,这才得以赦免。人们称赞他的义气,他却说:“朋友之间尚且应该财物相通,何况兄弟呢!”居住乡里时,听到有人遭遇患难,一定尽力厚加周济。章谦因年成歉收,拿田地求售,等到丰收后又要求赎回田地,处士从不与他计较。谢清向处士借钱五百缗,到闽地经商,又向豪门借贷;过了很久,空着钱袋回来,把田宅全都抵给豪门。豪门仍然辗转索取利息不止,处士说:“仁人是不这样做的。”于是叫来谢清,把债券交给他。谢清感动得流泪说:“我自己估量无力偿还,处士若没有办法,大概就要自缢了;今天是处士救活了我。”他轻视钱财、崇尚情义,大多如此。处士治学,重视亲身实践,不屑于在文辞上琐屑用功。偶尔有所写作,见识者认为有古人的风格。他在龟屿旁建了一座楼,取来群经和濂洛诸儒的遗书,日夜钻研。有了心得,便著书来表达自己;如果能实现他的志向,岂不是很伟大吗?可惜他五十岁便突然去世了。娶潘氏,续娶陈氏。儿子二人,名观生、士宗。孙子五人:敞、斆、叙、敕、[疑字];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唉!世上不懂得求学的人,根本不能谈论什么是真正的学问。他们只是驰骋于空洞的言论,考察其实际行为,却与所说的背道而驰,这种情况哪里叹息得尽呢?像处士这样,差不多可以算是善于学习的人;有人或许惋惜他只求独善其身,没有把学问施用于世,但他振兴衰败、改善风俗,所激励的人已经很多了。与那些一时得志、却对当世没有益处的人相比,他的得失又怎么样呢?所以我对于处士的事迹,乐意为他作墓志,使后人知道有这样一个人。铭文说:即使富有也不被财富所溺,不因权势而奔走;专心求学,勤勉不懈地守持其道;从容亲身践行孝友仁爱于乡里。起初哪里是为了求取声誉和美名?如此和蔼温厚,正是君子之儒。韩君墓志铭 韩氏的上世是河南人,起初迁到光州固始,后来又迁到闽地长溪。五代时期,有名望的硕儒又从长溪迁到温州平阳。他们在平阳登记户籍,开始居住在金舟里,如今居住在松山。从庆元进士漪和他的侄子淳祐进士縯翁算起,到韩君已经六代了。韩君名汝楫,字济川。蕃,是他的曾祖父;浩,是祖父;珪,是父亲。三代都没有出仕,却以品行和义理闻名。祖父号玉溪处士,尤其负有才干和声望。元至元二十七年,括地大盗詹老鹞与温州盗贼林雄等合势作乱,声势很盛。江浙行省参政高兴统率军队讨伐他们,听说玉溪处士的名声,便请到军中,与他一起坐下询问计策。处士回答:“盗贼虽然人数众多,大多是被牵连误入其中的人和临时聚合的人罢了。明公如果能开辟自新的道路,使他们脱离盗党,那么贼寇就不难平定了。”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下令说:“我只诛杀贼首,放下兵器就是良民,全部赦免你们。其中有能擒获并押送首恶的人,赏赐与普通人相同。”因此贼党争相脱离叛逆而归顺,数万人得以保全性命,军队没有费力,首恶便被诛杀。高公要赏赐处士,他以年老为由推辞,不接受官职。父亲四十七岁去世时,韩君才七岁。祖父非常疼爱他,出入一定命他跟随在身后。处士的仪容举止和应答谈吐像成年人一样,见到他的人都说:“这个家族将来应当有兴盛的人,我知道就在这个孩子身上。”祖父去世后,他由祖母国母杨氏和两位母亲抚养;她们教导他不遗余力,而他自己也知道刻苦自励。稍稍长大便奋发出众,侍奉两位母亲极尽孝道,兄弟之间深厚友爱。两位母亲相继去世,他办理丧事、营造墓葬,情感和礼仪都做到极致,人们称赞他是孝子。韩君身材魁梧,长着胡须,意气开朗,明白当世事务。亲戚有事情来找他商议,他提出的计策无不切中机宜。他勇于行义,见到利益便退避,好像沾染它就会受到玷污一样。他喜欢救济贫困的人,尽力援救遭遇患难的人;病人给药,死者给棺材;宗族中无力婚嫁的人,给他们钱帛。家中有无,一概不去计较。松山以及闽浙道路上的贤能官员、士人经过他家门口,没有不愿意见他的;受到他的风范感染,无不肃然起敬。他乡里四周有争讼,总是来向韩君求取公断。韩君说:“我不是主管诉讼的官员。”众人却都说:“不是没有官员可以取信,只是只有您才可信。”即使韩君谢绝遣送,他们也不肯离去;他只用几句话便判明曲直。被韩君认为理亏的人,低着头快步出去,自己觉得受到了责罚。有司不以不能裁决为耻,却以被韩公判为理亏为耻。贫困人家的子弟生活无着,往往自残身体,借此强行索取财物,众人害怕他们,没有人敢接近。韩君严肃地责备说:“你身长六尺,却不靠自己努力解决衣食问题,反而轻视生命来糊口,今后还有谁会把你列在人的行列中呢?”那人受到感动醒悟,最终改过自新。乡邻中有人为了暂时免除饥饿,私下向邻县百姓贩卖食盐,这样的人有几十、上百。韩君把他们召来,好言劝说:“你们想得到食物来保全性命,使妻子儿女活下去,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怎么反而想出这种办法,这难道是正道吗?”于是打开粮仓,劝导富户分粮,赈济他们。不久,邻县百姓因罪获刑,而乡邻独自免除了祸患,全都感动哭泣,伏地道谢,并且归还所借的粮食。韩君最终也不肯收取。娶陈氏为妻,生子懋,五年后陈氏去世。韩君以申生、薛包后母的事情为戒,便不再续娶,亲自抚养照料懋长大,延请老师让他拜乡先生为师。为懋娶妻置室后,他在员沙营建别馆,把家事交给懋,自己搬出去居住。只有逢时节祭祀,他才回来,说:“我早年失去父亲,没能奉养他,又怎么敢享受儿媳的奉养呢!”不久闽地兵乱侵扰他的乡里,他便避乱。至正乙未年正月乙酉日,他终于因病死在寄居之处,享年五十四岁。懋在这一年九月戊子日运回灵柩,安葬在神山月屿之原,并把陈氏附葬在那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子男一人,懋也,以贤良擢将仕郎平阳府温州判官,转承事郎知大同府大同县事。女一人,适郑彬。孙男四人,焘、熹、▯、黙。懋归自大同,以同门友徐宗起之状求铭于伯衡。惟韩氏之积累,其来乆矣。诗所谓“载笃其庆”,则于君焉见之。而君噐识尤不在前人下,今出而为世用,其所以恵利风动乎人者,当不止于一乡。惟外声利而甘隐约,故其所可称道者,仅如此。然有懋以为子,际今圣时,出寄百里,而诸孙楚楚,称其家儿,将必能自奋以亢其宗种之矣。焉有不获者?奚必自其身哉?铭曰:猗韩氏世有人敦行谊,孚乡隣君承之,善日新,恵惸独,驯凶嚚,行吾志,不求闻。天之道,屈必伸。君有子,又得孙。将自今大其门,发潜徳,刻贞珉。
故元翰林侍讲学士陈公墓表在昔元至正己丑,盗发海上。又明年,汝頴继变。不五六年,淮东西、江左右、湖南北防不煽乱,如海中沤。前者未灭,而后者复起,土崩之患,危在朝夕。其君臣当夙夜惕厉,忧勤殚竭,心膂拨乱而反之正,若捄焚拯溺之不暇。乃诞相与盘乐滛荒,视晏安之日犹有甚者,畧不以攘除事置思虑。盖懐奸怙宠専权,稔恶蛊惑帝。至于此,则图噜特穆尔也。公于时官文学,愤激于▯,忧形于色,率御史善材▯疏弹击,不少顾忌。万一帝心感悟焉,使帝因公之言立诛奸臣以谢天下,反昔所为圗弭菑变,犹可以登中兴之功捄须防之运。奈何奸臣甫窜而遽用,顾谴公非冝言而欲杀之。由是众正觧体,盗贼横行,兵交阙下,拥众观望者相随属,防县割裂,生民涂炭。大明问罪之师至通州,帝遂弃宗庙遁,而社稷墟矣。是虽运祚之有所终,厯数之有所归,抑岂不以防法家拂士忽忠言至计也哉?嗟夫,亡国之主,未有不以奸邪为贤而以忠谠为狂者也。亦未有枋用非人,以言为讳而国能存者也。故公伯祖宋相宜中,景定初以攻丁大全而编管建昌军公以劾而防见杀。丞相之言不用,后二十余年而宋社以屋。公之言不用,后十余年而元社以屋。
译儿子一人,就是懋;他因贤良被提拔为将仕郎、平阳府温州判官,转任承事郎、知大同府大同县事。女儿一人,嫁给郑彬。孙子四人:焘、熹、[疑字]、默。懋从大同回来,拿着同门朋友徐宗起所写的行状,请伯衡作铭。韩氏的德行积累,来历已经很久了。《诗经》所说“使他的福庆更加深厚”,在韩君身上就可以看见。韩君的才器见识尤其不在前人之下,如今出仕为世所用,他施惠利人、以风范感化众人的作用,应当不会只限于一个乡里。只是因为他把声名利禄置于身外,甘心隐居,所以现在能够称道的事情只有这些。然而有懋这样的儿子,又处在当今圣明的时代,出任一县之长;几个孙子也都秀美出众,称得上是他的家中子弟,他们一定能够自我奋发,使宗族兴盛起来。哪里会没有成就呢?难道一定要从韩君自身看吗?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啊,韩氏世代都有敦厚践行义理的人,韩君承继并发扬于乡邻之间,善行日日更新;救济孤苦,驯服凶顽,实行自己的志向而不求声名。天道循环,屈抑终将伸展。君有贤子,又有好孙;从今以后将使家门更加显大,发扬隐而未显的德行,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故元翰林侍讲学士陈公墓表 从前元至正己丑年,海上盗乱爆发。第二年,汝州、颍州相继发生变乱。不到五六年,淮河东西、长江左右、湖南北部的兵乱没有一处不被煽动起来,如同海中的水泡。前面的尚未平息,后面的又再次兴起,土崩瓦解的祸患,危急就在朝夕之间。那时君臣本应早晚警惕奋勉,忧劳勤苦,竭尽心力,辅佐君主平定乱局、恢复正道,如同救火救溺一样来不及。然而他们竟然相互沉溺于安乐荒淫之中,比起太平安逸的日子还要更加过分,丝毫不把攘除祸乱之事放在心上。大概是图噜特穆尔怀藏奸心、倚仗宠信、专擅权力,积累罪恶并蛊惑皇帝。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正是他造成的。陈公当时任文学官,内心愤激,忧虑显现在脸上,便率领御史善材等上疏弹劾攻击他,丝毫不顾忌。假如皇帝能够因此醒悟,因陈公的进言立即诛杀奸臣,以向天下谢罪,挽回过去的错误,消除灾祸变乱,还可以建立中兴之功,挽救将要倾覆的国运。无奈奸臣刚刚逃窜,皇帝便又立即起用他,反而责怪陈公不应进言,想要杀掉他。于是正直之士群体瓦解,盗贼横行,军队交战于京城之下,拥兵观望的人接连不断,各县分裂割据,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大明问罪之师抵达通州,皇帝于是抛弃宗庙逃走,国家社稷也就毁灭了。这虽然是国运有终、历数有归,但难道不也是因为朝廷忽视法家拂士,轻视忠言和良策造成的吗?唉,亡国的君主,没有不是把奸邪当作贤能、把忠直之士当作狂妄之人的。也没有谁任用非人、忌讳进言,而国家还能保存。因此,陈公的伯祖父、宋朝宰相陈宜中,在景定初年因为攻击丁大全而被编 管建昌军的陈公,也因弹劾而被当面杀害。宰相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二十多年后宋朝社稷便覆亡了。陈公的意见没有被采纳,十多年后元朝社稷也覆亡了。
书曰:“与乱同事,罔不亡。”信矣。夫丞相也,公也,生与阨防,何其絶相佀也?岂非不幸与?然身踬而名随之,初非不幸也。而况元亡,公分致死以殉国,虽掣之肘,而其心则与乃祖行军司马死汾水闗同谅也。一门之内,百嵗之间,风烈相终始,所谓世笃忠贞者哉!呜呼!公姓陈氏,讳逹,字元逹,温之永嘉人,家婺之兰溪。自司马始,髙祖彦宋,累赠少傅,元赠中奉大夫秘书卿防军,追封永嘉郡侯諡安忠。曽祖永春宋,累赠少师,元赠集贤学士资徳大夫上防军,追封永嘉郡侯諡恭禧。祖自中,即司马,元赠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国,追封温国公諡康顺。考讳萍,元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宣政院使兼延庆院使领吐蕃宣慰使。髙祖妣王氏,曽祖妣杨氏,并封永嘉郡夫人。祖妣杨氏封温国太夫人,妣江氏封温国夫人。而公沈氏出也。三嵗而孤,伯母陈留郡夫人江氏鞠育之。长大,年十五,徴入宿卫。二十,学书于平章康里公巙巙,待制杜公本学诗于张贞居天雨马教授伯诚。三十,书名与康里公上下。钦安殿成,在廷善笔札者咸书牓上进,独用公所进者。至正壬辰,擢端本堂司经,寻转正字,又迁文学。立朝慕汲黯之为人事无大小,言必剀切。皇太子礼貌之,不徒以其善书也。劾图噜特穆尔寔,丁酉冬,赖太子苦谏得不杀,遂辞所居官。明年,遵海南归永嘉,即墓下以居。从进士陈髙授尚书周易语及时事,輙流涕于邑。既而帝见乱甚,始思公,顾其兄大都留守阿玛噶问公安在,对曰:“病卧故里。”即日以徴事郎同佥太常礼仪院事召不拜,又召拜集贤直学士亚中大夫兼太子賛善。最后召以翰林侍讲学士资徳大夫知制诰同脩国史同知经筵事后,两召皆有御衣上尊之赐,而公终己不赴。其言曰:「吾尝见病者不早使毉师治之,及在膏盲,始召医从事,虽扁鹊亦走而已。今国事如此,岂臣子之所忍见?」然贤如先丞相,处辅弼之地,犹不能存宋于埀亡,况吾之材职,以论思独能存元于埀亡乎?王师克温,公自沉渊,军士出之,引佩刀自裁,军士夺之,乃断髪示无用,犹安置濠州。后遇赦任便居住,乃还兰溪。病风痹且三年矣,闻有荐之于朝者,遂却药不御而卒。公生以元之至治壬戌七月一日,卒以洪武乙夘十月六日,▯兰溪县甘棠乡门村。原以壬戌十月二十日,娶江氏,封永嘉郡夫人。子男五:曰智,曰聪,曰常,曰定,曰丑。女三:一适永嘉鲍行,一适黄岩鲍丑,一许嫁兰溪杨球。孙男二:震、彰。今翰林吴君沉尝铭公墓矣。而聪谓伯衡不可无一言白公之志。伯衡惟君子所贵大莭为先,公所树立,岂不伟哉?乃若既贵且富,而孜孜问学,施徳于人而不自以为恩,人或负之而亦不以为恨,他人未易能也,在公何难焉?出入两宫,待遇之隆,赐予之渥,他人不可致也,何足为公荣?虽其字画一代不数人,亦公余事耳。以故不备述,而独书其闗于国者,表诸神道。其辞不杀,盖以公言不用于当时为可惜,公行无愧于先祖为可贵,庶有国者以惩,而事君者以劝云。系以辞曰:「火之初热,未至烈烈,升斗之水沃,可以灭。及其燎原,烟防涨天,虽竭江河,乌能捄?▯国歩方艰,不用公言,国歩孔棘,乃召公还有防,莫施还也,何裨?不荣以禄,乃分之宜。国破城亡,誓欲捐躯,不获直遂,天欤?人欤?死虽不果,义则无愧。世其家者,庶其在是。」
译《尚书》说:“参与混乱之事,没有不灭亡的。” 确实如此。那位宰相和陈公,在生前都遭遇困厄,为什么会如此相似呢?难道不是不幸吗?然而自身受挫而声名随之流传,这最初并不是不幸。何况元朝灭亡时,陈公分明准备以死殉国;虽然未能实现他的愿望,但他的心志却和他的祖先、行军司马在汾水关殉难时一样,都值得谅察。一门之内,百年之间,忠烈的风范前后相承,这就是所谓世代笃守忠贞吧!唉!陈公姓陈,名逹,字元逹,温州永嘉人,家居婺州兰溪。自司马开始,高祖彦宋,屡次追赠少傅,元朝追赠中奉大夫、秘书卿、府军,追封永嘉郡侯,谥安忠。曾祖永春,宋朝人,屡次追赠少师,元朝追赠集贤学士、资德大夫、上府军,追封永嘉郡侯,谥恭禧。祖父自中,就是那位司马,元朝追赠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国,追封温国公,谥康顺。父亲名萍,任元朝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宣政院使兼延庆院使,领吐蕃宣慰使。高祖母王氏、曾祖母杨氏,都封为永嘉郡夫人;祖母杨氏封温国太夫人,母亲江氏封温国夫人。陈公是沈氏所生。三岁丧父,由伯母陈留郡夫人江氏抚养成人。长大后,十五岁被征召入宫担任宿卫。二十岁时,向平章康里巎巎学习书法,向待制杜本学习诗歌,又向张贞居、天雨、马教授伯诚求学。三十岁时,书法名声已与康里公不相上下。钦安殿建成,朝廷中擅长书法的人都写好匾额进呈,唯独采用了陈公所写的那一幅。至正壬辰年,他被提拔为端本堂司经,不久转任正字,又升任文学。他在朝廷做官,仰慕汲黯的为人,无论事情大小,进言都必定恳切直截。皇太子以礼相待,并不只是因为他擅长书法。陈公弹劾图噜特穆尔的罪行时,是丁酉年冬天,依靠太子苦苦劝谏才免于被杀,于是辞去原任官职。第二年,他遵海南归永嘉,便在祖墓旁居住。他向进士陈高学习《尚书》《周易》和时事,常常流泪叹息。后来皇帝见天下乱象严重,才开始想起陈公,便问他的哥哥、大都留守阿玛噶陈公在哪里。阿玛噶回答:“病卧在故乡。”皇帝当天以征事郎、同佥太常礼仪院事召他,他不肯赴任;又召他任集贤直学士、亚中大夫兼太子赞善。最后召他任翰林侍讲学士、资德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后来两次召命都有御衣和上等酒的赏赐,但陈公始终没有赴任。他说:“我曾见病人不早让医生治疗,等病入膏肓才召医诊治,即使扁鹊来了,也只能转身离开。如今国事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臣子忍心看到的吗?”然而贤能如先代宰相,身处辅弼之位,尚且不能在宋朝将亡时挽救它,何况凭我的才干和职位,只靠议论思考,难道就能在元朝将亡时挽救它吗?王师攻克温州后,陈公投水自沉,士兵把他救出;他拔佩刀自杀,士兵夺下刀来,于是割断头发,表示自己已经没有用处,仍被安置在濠州。后来遇到赦免,任其选择居住之地,他便回到兰溪。他患风痹将近三年,听说有人把他推荐给朝廷,便拒绝服药而死。陈公生于元至治壬戌年七月一日,卒于洪武乙卯年十月六日,安葬在兰溪县甘棠乡门村。墓地在壬戌年十月二十日营造。娶江氏,封永嘉郡夫人。儿子五人:智、聪、常、定、丑。女儿三人:一人嫁永嘉鲍行,一人嫁黄岩鲍丑,一人许配兰溪杨球。孙子二人:震、彰。如今翰林吴沉曾经为陈公墓作铭,但聪认为伯衡不能不写几句话来彰明父亲的志向。伯衡认为,君子所珍视的首先是大节;陈公所树立的操守,难道不伟大吗?至于已经显贵富裕,却仍孜孜不倦地求学,施德于人而不把它当作恩惠;别人有负于他,他也不因此怨恨,这不是别人容易做到的事,但对陈公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出入两宫,受到的优厚待遇、得到的丰厚赏赐,别人无法获得,这哪里足以成为陈公的荣耀?即使他的书法为一代少有,也不过是陈公余事罢了。因此不详细叙述,只把与国家有关的事迹写下来,表彰在墓道碑上。文字并不繁冗,大概是因为陈公的意见未被当时采用,实在可惜;而陈公的行为无愧于先祖,实在可贵。希望掌握国家的人以此为戒,侍奉君主的人以此受到勉励。系辞说:“火刚开始发热,还没有烧得炽烈时,升斗之水浇下去就可以扑灭。等到火势燎原,烟尘弥漫冲天,即使把江河的水都用尽,又哪里能够救治?国家的道路正艰难时,不采用陈公的言论;国家的道路极其危急时,才召陈公回来,此时即使回来,也无从施展,又有什么补益?不以俸禄来荣耀他,正是他应得的待遇。国破城亡时,他发誓想要献身,却不能直接实现,是天意吗?是人为吗?虽然最终没有成功赴死,但在道义上却无愧。使他的家世世代代延续的人,希望就在这里。”
谢氏西山阡表谢氏之居平阳,由泰来上遡始祖胜十二世矣。▯西山者四世同域而异竁。今居昭穆之首曰孝祖君,曰王氏,是为泰来髙祖。父母居昭之次曰仁夀君,居穆之次曰朱氏,其曽祖父母也。次于昭之右曰懐孟府君冝翁,次于昭之左曰徐氏,其祖父母也。祔徐氏之左,其父天祐君也。朱氏上四防同,以元泰定乙丑十一月甲子塟。后八年至顺辛未四月庚申,则天祐君塟之嵗月。后三年癸酉二月壬寅,则徐氏塟之嵗月。懐孟君塟之嵗为至正壬辰,月为庚戌,日为丙申。初,胜当五代之际,避乱自闽长溪来平阳,因占籍焉。四传而曰济,曰漙,曰澄,曰浩,兄弟竞爽,支而为四。溥生定,定生淳熈,进士,吉州教授。岳岳生防,海制置司干办公事。曽于孝祖为考,于仁夀为祖,于懐孟府君为曽祖。懐孟府君字惟义,冝翁其讳也。生以宋之寳祐丁巳二月十五日,自防负志,长以儒称,待补国学生。元兵取江南,以归附功授懐孟万戸府知事。到官未几,自免归养。年余五十,在二亲侧,依依犹孺子,食饮必适二亲,常愉愉皆年九十终。乡人以能孝推之。为人倜傥好施,仁于宗族,以信义服乡闾。或有争輙诣府君,府君曰:“此是彼非,略不偏党。”得一言,咸唯唯而退。子三人,长天佑,次天泽,天祥。天佑贤而克家。府君买地西山,自池塘原迁大父母之柩,举父母之防,合塟更为夀藏其旁,以至男有室,女有家,无不如志,皆天佑任其责。家业落而复振,寔有赖焉。府君喜曰:“我有子矣,我其优防以卒余年乎?”而天佑至顺辛未三月十二日竟卒,年仅四十。府君捬膺恸曰:“天乎,胡夺之亟也!”哀动行路人。时子泰初十二嵗,泰来九嵗。府君字之教之,悯悯焉。嵗时节祭享,涤濯荐拜,与夫族姻故旧邻里庆吊必与俱,以濡染其耳目。既就外傅,而泰初怠荒,府君进而训之曰:“尔虽防谢氏嫡,哉!门祚之兴替,系焉。尔之材不材,不以学不学欤?今尔不学,则何以材?先绪几何,不自尔世坠耶?言未已,涕泗俱下。至挟与同寝处,鸡初鸣,輙速之觉,申训以前训。泰初乃大悟,埀泣语弟若妹曰:“我等尚得为人乎?不幸早失父,赖有大父在。今不用其训,伤其心,至使其寝不安。岂有人而若是乎?”更相率力学。后泰初掾浙东宣慰使司,江浙行枢宻院。泰来起直学,积官为温州路总管府知事,阶将仕郎。入皇朝者,授平阳奕元帅府照磨。府君不及见之也。府君卒以至正癸巳八月十有一日。后四十一年为今洪武十六年,泰初死亦且二十四年。泰来寔始买石以状来请曰:“惟我谢氏有墓于西山,皆出先祖经营。先父之没也,寡妻防子防防孤立,不至覆厥宗,以克底今日,无非先祖覆焘之力,积累之效也。不有以表着之,则是先祖有善而泰来不知,非惟无以昭示子孙,抑不孝之罪将何以自逭?幸赐一言而刻焉。”余嘉府君之为,有合于古者邦墓族▯之义,又多泰来之孝,故摭状之大莭,以为谢氏西山阡表。
译谢氏西山阡表 谢氏居住在平阳,从泰来向上追溯,到始祖胜已经十二代了。葬在西山的有四代人,同处一域而各有墓穴。如今位居昭穆之首的是孝祖君和王氏,她是泰来的高祖母。父母中,居昭位次的是仁寿君,居穆位次的是朱氏,他们是泰来的曾祖父母。再下,在昭位右边的是怀孟府君宜翁,在昭位左边的是徐氏,他们是祖父母。徐氏左边附葬的是他的父亲天祐君。朱氏同四位亲属合葬,于元泰定乙丑年十一月甲子日安葬。八年后,至顺辛未年四月庚申日,是天祐君安葬的年月。又过三年,到癸酉年二月壬寅日,是徐氏安葬的年月。怀孟君安葬于至正壬辰年,月份是庚戌月,日期是丙申日。当初,胜在五代之际,为避乱从闽地长溪来到平阳,于是入籍定居。传四代到济、漙、澄、浩,兄弟都很出色,分支成为四房。溥生定,定生淳熙,淳熙是进士、吉州教授。岳岳生[疑字],任海制置司干办公事。曾祖对于孝祖是父亲,对于仁寿是祖父,对于怀孟府君是曾祖。怀孟府君字惟义,宜翁是他的名。他生于宋宝祐丁巳年二月十五日,自幼胸怀远大志向,长大后以儒学著称,待补国学生。元军攻取江南后,他因归附有功,被授予懐孟万戸府知事。到任不久,便自行免职回家奉养父母。当时年过五十,侍奉在双亲身旁,依恋双亲仍像幼童一样;饮食起居必定使双亲适意,常常和乐相处,直到双亲都活到九十岁去世。乡里人都推重他的孝行。他为人洒脱豪爽,乐于施舍,对宗族仁厚,凭信义使乡里人信服。有人发生争执,往往到府君那里来,府君说:“这是对方是非曲直的情形,我一点也不偏袒。”众人得到他一句判断,都唯唯诺诺地退去。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天佑,次子天泽、天祥。天佑贤能,能够继承家业。府君在西山买了地,把祖父母的灵柩从池塘原迁来,又把父母的坟墓迁来合葬,并在旁边修建寿藏;直到儿子娶妻、女儿出嫁,没有一件不如愿的事,都是天佑承担其责。家业衰落后又重新振兴,实在有赖于他。府君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难道我可以安享余年而终老了吗?”然而天佑在至顺辛未年三月十二日竟然去世,年仅四十岁。府君抚胸悲痛地说:“天啊,为什么这样急促地夺走他!”悲声震动了过路的人。当时天佑的儿子泰初十二岁,泰来九岁。府君给他们取字并教导他们,怜爱而又忧虑。每逢岁时节日祭祀,他亲自洗涤器物、进献祭品、行礼,并且凡是宗族、姻亲、故旧、邻里的庆贺和吊丧,也一定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参加,使他们耳濡目染。泰初已经跟随外傅学习后,却懒怠荒废学业,府君上前训诫他说:“你虽然是谢氏嫡孙,难道可以这样吗!家门福祚的兴衰,全系在你身上。你的才与不才,难道不取决于学习与不学习吗?如今你不学习,又凭什么成为有才之人?祖先留下的事业,难道不是要在你这一代坠落吗?”话还没有说完,眼泪鼻涕便一齐流下。后来府君把他带来同寝共处,鸡刚开始啼叫,就催促他醒来,反复申说先前的训诫。泰初这才大为醒悟,流着泪对弟弟妹妹说:“我们还能够做人吗?不幸早早失去父亲,幸赖还有祖父在。如今如果不听从他的教训,伤他的心,以至于使他睡不安稳,哪里有人却像这样做人的呢?”于是兄弟姐妹互相带动,努力学习。后来泰初任浙东宣慰使司掾,又任江浙行枢宻院掾。泰来起初任直学,逐渐升任温州路总管府知事,官阶为将仕郎。入皇朝后,被授为平阳奕元帅府照磨。府君没有来得及见到他们。府君最终于至正癸巳年八月十一日去世。后来过了四十一年,就是今天的洪武十六年,泰初去世也将近二十四年了。泰来这才开始买石立碑,拿着行状来请求说:“我们谢氏的墓在西山,都是祖先经营置办的。先父去世时,寡母和幼子孤立无依,没有使宗族覆亡,能够达到今天的地步,无不是祖先庇护覆盖的力量,也是历代积累的结果。如果不把这些事表彰出来,那么就是祖先有善行而泰来不知;不仅无法昭示子孙,我不孝的罪过又将凭什么逃脱呢?希望您赐下一句话,让它刻在碑上。”我赞许府君的作为,认为它合于古代邦墓族葬的义理;又很赞许泰来的孝心,所以摘取行状中的大概内容,写成《谢氏西山阡表》。
吴府君墓表平阳之士曰:「吴璟,景玉,状其先祖问樵府君卒▯嵗月子女孙息之数,命其子礼奉以请于伯衡曰:『吾早嵗而亡,吾先人非惟先祖之行,吾不及闻其详,而▯亦且缓焉。若又无一言之托以传不朽,为人之孙者,将何以自立于世?今谋所以表夫墓,惟先生矜而畀之。』伯衡辱交礼父子间,文虽不足,其何敢辞?按状,府君讳应时,字朝俊,问樵其号也。姓吴氏,生于宋淳祐戊申十月七日。为人简重寡言笑,而嗜读书,经史百氏之说,靡不淹贯,兼通道释之典。待宗族笃于仁,处乡闾笃于信谊。元之延祐丁巳九月二十一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七十。维吴氏其先,闽之长溪人,后唐时逺祖又新擢进士第,来令平阳,遂家焉。五传为仁矩,凶年尝设粥活饥民数万,吴越忠懿王闻而嘉之,授陪戎副尉。同产弟仁夀各二子,曰元亮,曰元震,曰颢,曰彻,析居以所居自别。元亮居潭头,为潭头房;元震居庄房,为吴庄房;颢居吴楼,为吴楼房;彻居仙口,为仙口房。四房子孙咸盛,在宋世起家科第,仕者相望。而元亮四世孙曰廸功郎,传娶徐氏,子朝请大夫秘书省校书郎,子才娶冯氏,封永嘉郡君;子奉议郎某路提刑司干办公事,思齐娶陈氏,封庆息郡孺人,无子。府君寔郡马王公某之子,生母赵氏,奉议命为子,俞侍郎之孙,介之以府君为贤,延居甥舘,又徙家岭门,为岭门吴氏之祖。俞夫人生于宋景定甲子十二月十日,卒于元至正戊子三月三十日。至正庚寅十一月二日,始合▯于岭门山之原。子五人:长潜,孝友而慈祥,果毅而直谅,气岸魁梧,论议磊落,豁然伟人也,年四十一亡;次曽,永嘉场盐司令;次浩;次源为浮屠;次湸出。继曽氏女二人,一适郑良济,一适陈彦明。潜二子璟,其长也,平阳州前税务提领;珍为浩后。曽四子:城,积官承务郎,江浙行中书省照磨其椽。」行宣政也,偕同佥迭里迷失招谕陈友谅,覊留番昜,持莭不屈,名动公卿。珣天富南监场盐司令,入皇朝,由黄梅县丞转承事郎,谷城知县。瑜早亡。琪天富南监盐司管勾,一女婿俞端,至正丁酉甲科进士,同知龙庆州事。璟之子曰礼,曰恺。珍之子曰复,城之子曰季,曰寅。奉珣祀曰孝。琪之子曰南,曰还。礼善文词,工笔札,永嘉县儒学教谕。五丈夫子诜誧谌端谋。嗟夫!富与贵易致也,后嗣克肖,世济厥美,不易致也。吴氏自县令至于今,十有九传,将五百年矣,而贤子哲孙后先相续,岂非难哉!府君复出而振之,虽不世其禄位,而孙曽茂衍,使家声不坠,则所以前承而后引者,固自有余裕矣。虽然,枝之繁,本之盛也;流之长,源之深也。若夫愈乆愈茂,愈传愈逺,则又在乎培之浚之也。揭诸墓前,吴氏之后嗣,其可不知所自而思所勉?是为表。故元承徳郎江浙等处行枢宻院判官周公墓表。公姓周氏,讳诚徳,字守仁,元太中大夫,同知浙东道宣慰使司事,副都元帅,致仕,赠同佥太常礼仪院事,封汝南郡康恵侯应奎之第七子,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嗣徳之异母弟也。生母王氏,以公贵,封汝南郡君。方至正末,嗣徳分镇平阳,总制瑞安幙府之中,非无材智与之共事,又有僚佐布列左右,求其临机决谋之际,以其可否为违従,行师制敌之间,以其前却为安危,求之他人,固不能矣,是以数十年间,军旅之事,公独身任焉。公之为人也,明敏而果毅,沈雄而庄重,大敌临之而不慑,小防尝之而亦慎,失利而气不变得胜而色不喜。其纪律严,其号令明,其赏罚必其威恵洽,其于士卒,战陈则先之,次舎则后之,甘苦则同之,绰乎有古名将之风。防之所在,穷诛力讨,而险阻艰难未尝惮也,故二州四境之外,以至闽括之区,无不至焉。槩计其大小战,无虑数百,刬径口,小龙,南山,掇四隅,三魁,马屿,荡三港,四溪,夷百丈,莒冈诸砦,缚金安,三吴邦,火磔李师金,翁瑞降,张仲卿,吴叔宁,殱金龙十禽,程景安,斩葛兆,俘吴悌五诸酋,而分北其徒党,复松山,崇政洋,望方山,三尖五廵检司内,奠二州,而外帖闽定括,遂披棘荆,拾瓦砾,树城堑濠,招集流散,存恤困穷,逺近之民,皆安于田里,而无杀掠转徙之苦。又嵗漕粮储上供京师,皆公之力也。以功授温州路録事,寻转忠显校尉,同知平阳州事,兼行军镇抚,又擢昭信校尉,温州路总管府判官,依旧兼行军镇抚。嗣徳拜同佥江浙行枢宻院事,而公拜承直郎,浙东道宣慰司副使,佥都元帅,及嗣徳叅政命下,而公遂以承徳郎为行枢宻判官。公尤为方明善所惮,方之据温也,屡以舟师来侵,公败之香山,又败之徐洋。
译吴府君墓表 平阳士人说:“吴璟,字景玉,记述他的先祖问樵府君去世和安葬的年月,以及子女孙辈的数目,命他的儿子礼带来,请求伯衡撰文说:‘我年少时父亲就去世了,不仅没有听到先祖的品行详情,而且安葬也拖延了很久。如果又没有一句托付来流传不朽,作为人的孙子,将凭什么在世上立身呢?现在打算为这座墓作表,只有希望先生怜悯而赐给它一篇文字。’伯衡有幸同礼父子交往,文章虽不足以胜任,又怎敢推辞?据行状,府君名应时,字朝俊,问樵是他的号。姓吴,生于宋淳祐戊申年十月七日。为人简朴庄重,少言少笑;喜爱读书,经史诸子百家的学说,没有不深通的,也兼通道教、佛教的典籍。对待宗族深厚仁爱,处于乡里深厚守信重义。元延祐丁巳年九月二十一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岁。吴氏的先祖,是闽地长溪人;后唐时,远祖又新考中进士,来到平阳任县令,于是定居在这里。传到第五代为仁矩,灾荒年间曾设粥救活数万饥民,吴越忠懿王听说后嘉奖他,授予陪戎副尉。他的同胞弟弟仁寿各有二子,名为元亮、元震、颢、彻;他们分居各处,以居所相区别。’ 元亮住在潭头,成为潭头房;元震住在庄房,成为吴庄房;颢住在吴楼,成为吴楼房;彻住在仙口,成为仙口房。四房子孙都很兴盛,在宋代便以科举起家,做官的人接连不断。元亮的第四代孙名为迪功郎,其后代传娶徐氏,生子任朝请大夫、秘书省校书郎;其子才娶冯氏,封为永嘉郡君;其子任奉议郎、某路提刑司干办公事,思齐娶陈氏,封为庆息郡孺人,没有儿子。府君实际上是郡马王公某的儿子,生母赵氏;奉议郎把他认作儿子。俞侍郎的孙子介认为府君贤能,延请他住在甥馆,后来又迁居岭门,成为岭门吴氏的祖先。俞夫人生于宋景定甲子年十二月十日,卒于元至正戊子年三月三十日。至正庚寅年十一月二日,才与府君合葬在岭门山的原野上。有五个儿子:长子潜,孝顺友爱而慈祥,果断刚毅而正直宽厚,气度高岸、身材魁梧,议论光明磊落,是一位豁达伟岸的人,四十一岁去世;次子曾,任永嘉场盐司令;次子浩;次子源出家为僧;次子湸,早年夭折。曾的女儿有二人:一人嫁郑良济,一人嫁陈彦明。潜有两个儿子,璟是长子,任平阳州前税务提领;珍是浩的后嗣。曾有四个儿子:城,历任官职至承务郎,任江浙行中书省照磨、其掾属;行宣政时,他与同佥迭里迷失一同招谕陈友谅,被羁留在番阳,手持符节坚贞不屈,声名震动公卿。珣任天富南监场盐司令,入皇朝后由黄梅县丞转任承事郎、谷城知县。瑜早年去世。琪任天富南监盐司管勾,有一个女婿俞端,至正丁酉年中甲科进士,任同知龙庆州事。璟的儿子名礼、恺。珍的儿子名复。城的儿子名季、寅。奉祀珣的儿子名孝。琪的儿子名南、还。礼擅长文章,精于书法,任永嘉县儒学教谕。五个儿子是诜、誧、谌、端、谋。唉!富贵容易取得,后代能够贤能肖似祖先,世世承继并发扬美德,却不容易。吴氏从县令那一代直到今天,已经传了十九代,将近五百年了;贤子哲孙前后相继,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府君再次出现而振兴家族,虽然没有世代享有禄位,但孙辈、曾孙辈繁衍茂盛,使家声不致坠落,那么前承祖业、后启子孙的力量,本来就已经很充裕了。虽然如此,枝叶繁茂,是根本兴盛的结果;水流长远,是源头深厚的结果。如果要越来越长久兴盛、传得越来越远,那又在于不断培土疏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把这些话揭示在墓前,吴氏的后代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的根源,而不思考应当怎样努力吗?这就是墓表。故元承徳郎、江浙等处行枢宻院判官周公墓表。公姓周,名诚德,字守仁,是元太中大夫、同知浙东道宣慰使司事、副都元帅、致仕后追赠同佥太常礼仪院事、封汝南郡康恵侯应奎的第七子,也是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嗣德的异母弟。生母王氏因公显贵,被封为汝南郡君。正值至正末年,嗣德分镇平阳,总管瑞安幕府;并不是没有才智之人可以与他共事,也有僚属排列在左右。然而到了临机决策之时,要以某人的可否作为取舍;到了行军制敌之时,要以某人的进退作为安危判断,若求之于别人,本来就做不到。因此数十年之间,军旅事务全由公一人承担。公为人明敏果断、沉着雄毅而庄重;强敌当前不恐惧,面对小小的防备事务也谨慎;失利时神色不变,获胜时面色也不喜。他纪律严明,号令清楚,赏罚必行,威严和恩惠都能遍及部众。对于士卒,作战时走在他们前面,休息时落在他们后面,甘苦与他们共同承受,充分具有古代名将的风范。防守所在之地,穷尽力量诛讨敌人,从不畏惧险阻艰难,因此两州四境之外,直到闽地、括地一带,没有不曾到达的地方。概括计算大小战斗,不下数百次:攻取刬径口、小龙、南山、掇四隅、三魁、马屿,荡平三港、四溪,攻破百丈、莒冈诸寨,擒获金安、三吴邦,火攻击破李师金,翁瑞投降,擒获张仲卿、吴叔宁,消灭金龙十、擒获程景安,斩杀葛兆,俘获吴悌五等诸酋,并分化击败他们的党羽;又收复松山、崇政洋、望方山、三尖五巡检司以内的地方,平定二州;对外使闽地归附,平定括地。于是披荆斩棘,捡拾瓦砾,修筑城墙、城堑和濠沟,招集流散百姓,存恤贫困者,远近百姓都能安居田里,不再遭受杀掠和迁徙之苦。每年漕运粮食储备、上供京师,也都是公的功劳。因功授温州路录事,不久转任忠显校尉、同知平阳州事,兼任行军镇抚;又升为昭信校尉、温州路总管府判官,仍兼任行军镇抚。嗣德拜任同佥江浙行枢宻院事,公则拜任承直郎、浙东道宣慰司副使、佥都元帅;等到嗣德被任命为叅政,公便以承徳郎任行枢宻院判官。方明善尤其忌惮公。方明善占据温州时,屡次率水军来侵犯,公在香山击败他,又在徐洋击败他。
癸夘春,台庆温之兵悉发,以捣平阳瑞安,自以为谈笑取之,而又再败其秋乃赂遗公麾下林淳、林子中,使狙伺于内。林淳以九月十八日执嗣徳以送,方越十二日,林子中亦执公送之。明善让公不下,已,公大骂曰:「贼奴贼奴!尔诸父行刼海上,朝廷贷尔死,又畀尔莭钺,恩莫大焉。尔等不思报効,而分据郡县,真大憝也!我奈何下尔?且张士诚在吴,尔不知为国家勦除之,顾日夜加兵于我。我受天子命守二州之地,奈何而下尔也!」明善忌讳,趣左右刳公皮,公曰:「虽虀粉,我犹愈从尔茍活,况刳皮乎!」竟以十月一日遇害,得年四十有二。至死骂不絶。既死,防立自如,虽明善亦啧啧曰:「豪杰!豪杰!」夫人同邑陈氏讳贞一,封汝南郡君,父衢州路龙游县学教谕大和,母蔡氏。嗣徳被执以去,夫人曰:「事急矣!今日死生犹在我。稍缓,不惟欲生不获,虽欲死不获矣。我命妇可辱身以羞夫主乎?」以嗣徳被执,又明日自经死,得年四十有五。公收之,未及▯而见执矣。无子,一女曰礼。嗣徳归自南京,以其防子泰为之后,而延邵奎为赘婿。泰夭死,礼夫妇▯任养。祖母祖母年八十,洪武乙夘十一月四日终,遂以己未十二月十日▯睦原之东谿,而具公衣冠与夫人骨殖祔焉。以为邑人,虽祠公证真寺,而墓上冝有刻。来揭文伯衡窃惟公奋乡闾以民兵靖一方,及临患难则杀身殉义,其功烈亦既足以暴白于天下。夫人从容就死以全其莭其贞,何以加诸?而礼以一女子能尽生事死▯之礼,其孝又何如哉?为臣若公,为妇若夫人,为子若礼,此皆无愧于人纪而有补于风教者也。虽欲不书得乎?故摭状为表,使刻以揭于墓,以彰周氏之盛,以为斯世之劝。谭府君行述公讳安荣,字荣甫,姓谭氏。其先豫章人,后徙居潭之湘潭县,遂为县人。谭本齐之附庸,其分土在今济南厯城间。春秋鲁庄公十年,齐桓公防谭,谭子奔莒,子孙以国为氏。其后散处四方,代有闻者,见于厯代史。湘潭之谭氏,则显自宋礼部公讳世绩,事祐陵,官至礼部侍郎,赠端明殿学士,《宋史》有传,是为公之髙祖。曽祖讳某,祖讳某,湘潭县丞。考讳义先,隠居不仕,尚浮屠法,放情山水之间,自号湘溪居士。妣黄氏。公生而頴悟,母夫人授以《孝经》,随口成诵。既长,嗜学愽通经史百氏之说,至于释道之典,无不览观。与从兄安期、安邦同居合防,友悌笃至。二兄亡无子,命次子应璋为安期后,内外数百指,齐以礼法而身率之,闺门雍肃,未尝有遗言。勤于治生,家业甚裕,轻财而好施。嵗饥,倾廪以赈馁者,为粥以食不能自食者,遇贫乏者予之钱,不能防者给之槥。距居之东十五里有渡曰牛栏下,摄市在焉。其川湍悍,渉者以病,率好义之家伐石以为梁,直渡之西,自竹箦桥以至闗子冲,驿道出焉。其涂沮洳,行者以为病,甃之以甓。寺曰防法,观曰梅仙,栋宇摧圮,像设故▯,缮脩庄严,使之焕然一新。又割田三十畆入观音寺,以饭其众。观音之僧曰绍富,防法之僧曰道恵、曰绍祖,得遂薙髪,皆公为之。檀越为人素慎重,门有吏卒避去不与言。歉嵗无赖子相与谋,强纳劵而发其廪,公闻之,欲因乞之诸子以不足为恵,适长効尤者为言,乃止。尝有质田而自刭,冀归其田者,公亦哀其情而欲以田归之,由是人推为长者。时海宇承平,士大夫以仕相髙,或挽公出仕,公曰:“吾焉用仕为?幸有先人之▯庐可以避燥湿,薄田可以供祭祀,具饘粥,教子读书,优游卒嵗,良亦足矣。焉用仕为哉!”晚年得末疾,伏枕日乆,卒之前一日忽曰:“自吾感疾,明日且期矣,殆不起乎而”是夕,居防法寺。傍梅辛者梦寺之菩萨、天王迎公入寺,幡幢、钟磬、铙钹、灯烛、香花、梵呗甚盛。诘旦,果卒。辛诣门将白以梦,则已属纩矣。闻者以为异。寔元之重纪,至元庚辰正月廿八日也。公生于宋咸淳丁夘十月四日,享年七十有四。后六年己酉十有一月庚申塟于县之石塘山之原,从先兆也。夫人贺氏,讳妙兴,同县人。父讳某,母刘氏。妇徳母仪著称,婣党躬俭约,善书筭,持经茹素,以此终身。公之起家,夫人寔佽助之。其生以咸淳丁夘七月十九日,其卒以至正庚寅二月十日,得年八十有四,而以卒之冬十二月某日祔于县丞墓左。子二人:应辰、应璋。女二人,适王必大、贺世发。孙男六人:明孙、福孙、▯孙、夀孙、贵孙、荣孙。
译癸夘年春,台庆把温州的军队全部调出,准备攻打平阳、瑞安,自以为谈笑之间便可取胜,却又再次失败。这年秋天,他于是贿赂公部下林淳、林子中,让他们在内部伺机行事。九月十八日,林淳擒住嗣德押送给方明善;过了十二天,林子中也擒住公押送过去。明善责备公不肯投降,责问完毕,公大骂道:“贼奴!贼奴!你的叔伯辈曾在海上抢劫,朝廷宽免了你的死罪,又把节钺赐给你,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你们不思报效,反而分别占据郡县,真是大恶人!我怎么能向你投降?况且张士诚在吴地,你不去替国家剿除他,却日夜向我进兵。我受天子命令守卫两州土地,怎么能向你投降呢!”明善忌讳他的话,催促左右剖开公的皮。公说:“即使把我剁成肉酱,我也还是胜过跟随你苟且偷生,何况只是剖皮呢!”最终于十月一日遇害,享年四十二岁。直到死仍骂声不绝。死后,仪容神态仍然如生前一样;即使明善也啧啧称叹道:“豪杰!豪杰!”夫人为同邑陈氏,名贞一,封汝南郡君;父亲是衢州路龙游县学教谕大和,母亲蔡氏。嗣德被押走后,夫人说:“事情紧急了!今天生死还掌握在我自己手中。稍微迟一些,不仅想活也活不了,即使想死也死不了了。我作为命妇,难道可以辱没自身而使丈夫蒙羞吗?”嗣德被擒后的第二天,她便自缢而死,享年四十五岁。公收殓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安葬,自己也被擒。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礼。嗣德从南京回来后,把他的侄子泰作为后嗣,又招邵奎入赘为婿。泰早夭,礼夫妇承担抚养之责。祖母年八十岁,于洪武乙夘年十一月四日去世,于是于己未年十二月十日葬在睦原东溪,并把公的衣冠和夫人的遗骨附葬在那里。作为邑人,虽然在祠公证真寺祭祀公,但墓上也应该有碑刻。揭文伯衡私下认为,公在乡里奋起,凭民兵安定一方;到了遭遇患难时,又杀身殉义,他的功业已经足以昭示天下。夫人从容赴死,以保全自己的节操和贞节,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她呢?礼作为一个女子,能够尽到奉养生者、安葬死者的礼节,她的孝又怎么样呢?做臣子像公,做妇人像夫人,做子女像礼,这些人都无愧于人伦纲常,并且有助于风俗教化。即使想不把这些事写下来,难道可以吗?所以摘取行状内容写成墓表,让人刻在墓上,以彰显周氏的盛德,也用来劝勉世人。谭府君行述 公名安荣,字荣甫,姓谭。他的祖先是豫章人,后来迁居潭州湘潭县,于是成为湘潭县人。谭国本是齐国的附庸国,分封土地在今天济南历城一带。春秋鲁庄公十年,齐桓公攻打谭国,谭子逃奔莒国,子孙便以国名为姓。后来族人散居四方,历代都有闻名者,见于历代史书。湘潭谭氏,则从宋代礼部公、名世绩者开始显达;他侍奉祐陵,官至礼部侍郎,追赠端明殿学士,《宋史》有传,这就是公的高祖。曾祖名某,祖父名某,曾任湘潭县丞。父亲名义先,隐居不仕,崇尚佛法,纵情于山水之间,自号湘溪居士。母亲黄氏。公生来聪颖敏悟,母亲把《孝经》教给他,他随即能够背诵。长大后喜好学习,广泛通晓经史诸子百家的学说,至于佛教、道教典籍,也无不阅览。他与堂兄安期、安邦同居合灶,友爱兄弟之情极其深厚。两位兄长去世后没有儿子,便命次子应璋作为安期的后嗣;内外数百口人,全都依礼法管理,自己率先示范,内宅和家门和睦严肃,从未留下怨言。他勤于经营生计,家业很富裕,却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年岁饥荒时,倾尽仓粮赈济饥民;煮粥给不能自己进食的人吃;遇到贫困者便给钱,不能安葬者便供给棺材。距离居所向东十五里有一处渡口,叫牛栏下,集市就在这里。河水湍急凶猛,渡河的人以此为苦,于是义门人家大多凿石造桥,正对渡口西边,从竹箦桥直到关子冲,驿道从这里经过。道路泥泞低湿,行人以此为苦,便用砖石铺砌。寺院名叫护法寺,道观名叫梅仙观,栋梁屋宇已经毁坏,神像设施也破旧了,他加以修缮庄严,使之焕然一新。又割出三十亩田地交给观音寺,用来供养寺中僧众。观音寺的僧人叫绍富,护法寺的僧人叫道惠、绍祖,他们能够得以剃发为僧,都是公成全的。作为施主,他平素为人谨慎庄重,官吏差役到门前,他便躲开不与他们交谈。歉收之年,无赖子弟相互谋划,强行收取契券并打开他的粮仓;公听说后,想借着向诸子请求,把粮食不足说成是施恩,恰好长子对其中尤其为首的人提出了意见,于是作罢。曾有人抵押田地后自杀,希望取回自己的田产;公也怜悯他的处境,想把田地归还给他,因此人们推许公为长者。当时天下太平,士大夫把做官看作荣耀,有人劝公出仕,公说:“我为什么要做官呢?幸好有祖先留下的破旧房屋可以避寒暑湿燥,有薄田可以供祭祀,准备稀粥,教孩子读书,从容自在地过完一生,实在也够了。为什么一定要做官呢!”晚年患了末疾,长期伏在枕上,临死前一天忽然说:“自从我得病以来,明天大概就是期限了,恐怕不能再起来了吧?”这天晚上,他住在护法寺。住在寺旁的辛某梦见寺中的菩萨、天王迎接公进入寺院,幡幢、钟磬、铙钹、灯烛、香花、梵呗都非常盛大。第二天清晨,果然去世。辛某到门前准备把梦告诉人时,公已经将要断气了。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认为奇异。这件事发生在元重纪至元庚辰年正月二十八日。公生于宋咸淳丁夘年十月四日,享年七十四岁。六年后的己酉年十一月二十日,葬在县城石塘山的原野上,遵从先人的兆域。夫人贺氏,名妙兴,是同县人。父亲名某,母亲刘氏。她以妇德和母仪著称,对姻亲宗族亲自奉行俭约,擅长书写和计算,持诵佛经、吃素,以此终身。公的家业兴起,夫人实在给予了帮助。她生于咸淳丁夘年七月十九日,卒于至正庚寅年二月十日,享年八十四岁,于去世当年冬十二月某日附葬在县丞墓左侧。有两个儿子:应辰、应璋;两个女儿,分别嫁给王必大、贺世发。孙子六人:明孙、福孙、玄孙、寿孙、贵孙、荣孙。
贵孙即今金华管军镇抚济也。曽孙男二人:▯棐。曽孙女二人。伯衡归自翰林,辱济枉顾而语之曰:「济年十有四而先祖即世,逾年而先父继没。后十二年,湖湘大扰,疾疫并兴,而吾母、吾叔父、吾二兄以及羣从俱亡。不肖若济,仅存喘息。又越在戎行,违去坟墓,转徙数千里之外,二十有一年矣。尚赖先祖遗祉,窃叨禄秩,以不坠宗祀。然先祖之嘉言懿行,日就泯没,大愳异日无以见先祖于地下,敢以状为请。」伯衡谨序次其寔可以昭示后人者如右。
北麓处士李公墓志临川有厚徳之士曰北麓处士李公,生故宋咸淳丙寅七月二日,卒于故元至正辛夘正月五日,而以壬子【阙】月【阙】日祔于大垄坑之原,则皇明洪武五年也。后十有四年,其子镐被选为考试官,而伯衡亦自金华山中召至同事礼闱。镐乃奉其友翰林修撰金珉所述状,求为铭。伯衡文虽不足,谊则不敢辞,退而按状为记之曰:公临川崇仁人,姓李氏,讳士华,字廷寔,北麓其别号也。宋太学上舎生资善堂直讲昂,髙祖也。宋乡贡进士缄,曽祖也。适祖也。元徳父也。卢氏母也。赋才瓖玮,音吐如钟。好学强记,数百言过目輙弗忘。虽蚤失怙恃,二兄继亡,独支门户,弗克终学,然经史大义无不通。长于词翰,谈论辩慱,此公之学也。徳祐失国,江南新附,众皆遑遑然,公独幅巾深衣翺翔邑里间,意气自如,出其余智治生,坐使赀雄于乡,此公之能也。事继母吴氏,下气婉容,得其懽心,以不及终养,语及二亲輙泣下被面。昕夕必展谒祠堂,嵗时节享祀必腆必洁,初度哀慕如初丧,终其身,此公之孝也。宗族贫者子本予之,孤者鞠之,死无以棺敛者收之,有所贷不能庚而再贷者,度其终不能偿,出劵焚之。或以田园来偿,曰:「逋可缓,先业不可隳也。」弗取。嵗祲平贾出粟,粟价由是弗腾涌,人赖以济。不能食者作糜道上食之,活者甚众。伻有盗廪粟者,见之矜其窭,更益以他粟遣之。里有力役,挺身任之,不以烦细民,此公之仁也。训诸子以经术,躬督视之,不至夜分不得息,诸子蚤暮不敢去冠帯,不敢私宴饮,不敢效流俗侈靡,此公之教也。朝廷下鬻爵之令,巨室争取以自荣,公恬不介意。或持空名告身求售,公笑曰:「我且不欲以文学干进取,渉铜臭之讥,而谓吾欲乎?」此公之义也。择爽垲地作賔舘,环树松竹蕉兰,贤大夫士过门倒屣以迎,论文析理之。隙乐饮,终日惟恐其去之亟,此公之好士也。里人争鬬,方龂龂然哗,折以片言曰:“此是彼非”,即免冠顿首释去,此公信谊之孚于人也。晚好神仙,一日楼居,有神降焉,相与倡和,许公夀如卢真。卢真年八十五,隠句曲山,遇浮丘公上升去,后公果享年八十六,此公至诚之格于神也。凡三娶郝氏,无所出,而曽氏、陈氏继也。子四人:伯彬,仲镐,而镛、蕃其叔季也。镐字叔荆,笃学能文,应诏至京,擢国子学正,转翰林编修,领中都国子监事,方向用此公之泽也。女三人:丁师、周廖、晋载,尚徳其婿也,雍雅维其孙男也。其曽孙则男二而女一也。铭曰:李在临川派出陇西,代绵谱轶,系序莫稽。繄公之生,门祚中微,国歩又棘,亦孔之▯。而周于智,而优于材。虽云零丁,有猷有为,迄亢厥宗,家用以肥,不骄不吝,既恵且慈。维族维邻,孰寒孰饥,孰空孰乏,载餽载遗。众方为富,利嵗之饥,饥輙闭籴,以要厚赀。独取我陈,称物平施,粟弗翔贵,泽及尫羸。闲家以则,左矩右规,于世无求,弦琴诵诗,于赫令誉,遐企迩推。享有多夀,逾期望頥。人岂不贵,握符秉麾,多行不义,瑜不掩疵。曽不如公,皂防白衣,无愧无怍,式全其归。况也有子,际遇圣时,其鸣以文,一代宗师。何善不报,天岂逺而发其幽潜?勒此刻辞。李维圹铭临川李镐叔荆,甫为学正国子监之六年,其第三子维殁,年才十有三。后七年,叔荆以翰林编脩领中都国子监事,入考防试,与伯衡同事礼闱,叹曰:“吾儿维之殁乆矣,余未尝一日而不念之。君幸而赐之铭,以慰维之不幸,以舒乎余之哀也。”伯衡曰:“铭王逢原者,临川也;铭邢敦夫者,豫章也。逢原、敦夫丰于材而啬于年,惟得言立如二公者以为托,故其命虽短而其名则延。”叔荆哀其子,图其不朽,而属伯衡铭焉。顾伯衡岂其人乎哉?后二年,伯衡考试陕西还,次中都,复防叔荆,而叔荆以王绍所为状申请益力。嗟夫,天下之寳,天下之所共寳也。子弟有若维之聪俊頴拔,夫岂多见乎?材成而寔就,出为邦家之光,吾党谁不属望哉?而不幸天阏,伯衡固伤悼之不能已,又安得以源薄而拒叔荆之请乎?维小字寔定,生以丙子三月十六日,风骨峻整,肌肤若玉雪,目光▯▯射人,见者以为竒噐。
译贵孙就是今天任金华管军镇抚的济。曾孙男子二人:某、棐。曾孙女二人。伯衡从翰林归来后,济屈尊来访并对他说:“我十四岁时祖父就去世了,过了一年父亲又相继去世。十二年后,湖湘大乱,疾病瘟疫一同兴起,我的母亲、叔父、两个兄长以及众多堂兄弟都死了。像我这样不肖的济,只剩一口气活着。后来又进入军旅,离开坟墓,辗转迁徙到数千里之外,已经二十一年了。还依赖祖先留下的福泽,侥幸得到俸禄官位,使宗庙祭祀不至于断绝。然而祖先的嘉言美行一天天湮没,我非常害怕将来无法在地下见到祖先,所以冒昧拿行状来请求。”伯衡谨慎地把其中可以昭示后人的事实编次如下。北麓处士李公墓志 临川有一位德行深厚的人,号北麓处士,姓李。李公生于故宋咸淳丙寅七月二日,卒于故元至正辛卯正月五日;到壬子年【缺字】月【缺字】日,附葬于大垄坑的墓地,这一年就是皇明洪武五年。又过了十四年,他的儿子李镐被选为考试官,伯衡也从金华山中被召来,与他一同主持礼闱考试。李镐于是奉上他的朋友、翰林修撰金珉所撰写的行状,请求我为李公作墓铭。我的文章虽然不足以胜任,但情谊上不敢推辞,退下来后便根据行状写道:李公是临川崇仁人,姓李,名士华,字廷寔,北麓是他的别号。故宋太学上舍生、资善堂直讲李昂,是他的高祖;宋乡贡进士李缄,是他的曾祖;李适,是他的祖父;李元德,是他的父亲;卢氏,是他的母亲。他天赋出众,声音洪亮如钟。喜好学习,记忆力很强,几百字的文章看过一遍就不会忘记。他虽早年失去父母,两个兄长又相继去世,只能独自支撑门户,不能完成学业,但经史中的大义没有不通晓的。他擅长文章和书法,谈论事情广博而善于辩析,这就是李公的学问。德祐年间宋朝失国,江南新近归附,众人都惶惶不安,唯独李公头戴幅巾、身穿深衣,安然往来于乡里之间,神色自若;他拿出自己剩余的才智经营生计,竟使家产在乡里中雄厚起来,这就是李公的才能。他侍奉继母吴氏,态度谦下,容色和婉,得到继母的欢心;因为没能奉养她到终老,每当谈及双亲,总是眼泪流满脸面。早晚都一定到祠堂拜谒,岁时节日举行祭享,必定丰厚而洁净;每逢自己的生日,哀伤思慕父母如同当初服丧,终身如此,这就是李公的孝行。同宗中贫穷的人,他供给本钱;孤儿,他抚养;死后无钱置办棺木收殓的人,他替他们收殓;有人借贷后不能偿还,又来再次借贷,他估量此人最终不能偿还,便拿出借据烧掉。有人拿田园来抵偿,他说:‘欠债可以缓一缓,祖传的产业却不能毁掉。’因此不肯接受。遇到灾荒年景,他平价出售粮食,粮价因此没有暴涨,乡人赖此得以渡过难关。对于不能得到食物的人,他就在道路上煮粥给他们吃,救活的人很多。有一次,县中有人偷盗官仓的粮食,被李公看见后,他怜悯那人的贫困,反而再添给他一些别的粮食,打发他离去。乡里有劳役,他挺身承担,不让平民受到烦扰,这就是李公的仁爱。李公用经术教导几个儿子,亲自督促察看;不到半夜不能休息。几个儿子早晚都不敢脱去冠带,不敢私下宴饮,也不敢仿效流俗的奢侈靡费。这就是李公的教诲。朝廷颁布出售爵位的命令,豪门大族争相购买来为自己增光,李公却淡然不放在心上。有人拿着空有名义的授官文书来求他购买,李公笑着说:‘我尚且不愿凭文学去求取仕进,招来铜臭之讥,难道你以为我会想要这个吗?’ 这就是李公的义行。他选择地势高爽干燥的地方建造宾馆,四周种植松、竹、蕉、兰;贤能的大夫和士人经过门前,他便倒穿鞋子出来迎接,与他们讨论文章、分析义理。有空闲时便欢饮,整天只怕他们很快离去,这就是李公喜爱士人的地方。乡里有人争斗,正喧嚷不休时,李公用一句话加以裁断,说:‘这是他对,那是他错。’双方立即脱帽叩首,解散离去,这就是李公的诚信和情义深得人心。有一天,李公晚年喜好神仙之事,住在楼上,忽然有神灵降临,便与他相互唱和,许诺李公享寿如同卢真。卢真活到八十五岁,隐居在句曲山,遇到浮丘公后升天而去;后来李公果然享年八十六岁,这就是李公至诚感动神灵的结果。李公一生共娶三妻,郝氏没有生育,后来是曾氏、陈氏。儿子四人:长子伯彬,次子李镐,李镛和李蕃是叔、季二子。李镐字叔荆,勤奋好学,善于写文章,应诏来到京城,被提拔为国子学正,转任翰林编修,兼管中都国子监事务,正将凭借李公的余泽得到任用。女儿三人:丁师、周廖、晋载;尚德是他的女婿,雍雅维是他的孙子。曾孙则有男二人、女一人。墓铭说:李氏居住在临川,支派出自陇西;世代绵延,家谱散佚,世系次序已无法考察。李公出生时,家门的福运正渐渐衰微,国运又艰难困厄,实在是十分【字迹不明】。但他周全于智慧,又优长于才能。虽然说是孤苦零丁,却有谋略,也有作为;直到使他的宗族兴盛,家业因此富足。他不骄傲,也不吝惜,既有恩惠,又有慈爱。对于宗族和邻里,谁受寒,谁挨饿,谁空乏,谁贫困,他都馈赠他们,遗留给他们。众人正想趁年成不好时发财,往往在饥荒时闭仓不卖粮,以此求取厚利;只有李公拿出自己的陈粮,称量物资,公平施舍,使粮价不飞涨,恩泽及于瘦弱困顿的人。他治家有法则,处事左有矩、右有规;对于世俗没有什么希求,只弹琴诵诗。他的美好声誉光明显著,远方的人仰慕他,近处的人推重他。他享有高寿,超过了期颐之年。人们难道不知道尊贵吗?有人手握符节、执掌军权,却多行不义;美玉也不能掩盖瑕疵。那些人竟还不如李公:身穿皂衣、头戴白帽,身份平常,却没有愧疚,没有惭怍,完整地保全了自己的归宿。何况他还有儿子,正逢圣明时代;他的儿子以文章鸣世,成为一代宗师。哪一种善行不得到报偿?上天难道会远离人间,而不发扬他潜藏的德行吗?因此刻下这篇铭辞。李维墓铭 临川人李镐,字叔荆,刚任国子监学正满六年,他的第三个儿子李维去世了,年纪才十三岁。又过了七年,叔荆以翰林编修的身份兼领中都国子监事务,入朝主持考试,与伯衡一同任职于礼闱。他叹息说:‘我的儿子李维去世已经很久了,我没有一天不思念他。您如果能赐给他一篇墓铭,以安慰李维的不幸,也舒解我的悲哀,那就太好了。’伯衡说:‘为王逢原作铭的,是临川人;为邢敦夫作铭的,是豫章人。王逢原、邢敦夫才华丰盛而寿命短促,只是得到像二位公这样能立言的人来寄托,所以他们的生命虽短,而名声却得以延续。’叔荆哀悼儿子,希望使他不朽,于是请伯衡为他作铭。只是伯衡哪里是这样的人呢?又过了两年,伯衡考察陕西回来,途经中都,再次拜访叔荆;叔荆又拿王绍所写的行状来申述请求,态度更加恳切。唉,天下的珍宝,是天下人共同珍爱的。子弟中像李维这样聪明俊秀、颖悟出众的人,难道很多见吗?才华一旦成熟,学业一旦成就,出仕后便会成为国家的光荣,我们同道中人谁不寄予厚望呢?可是他不幸被上天阻绝,伯衡本来就悲伤悼念而不能自已,又怎么能以自己才学浅薄为理由,拒绝叔荆的请求呢?李维的小名叫寔定,生于丙子年三月十六日。他风骨峻拔端正,肌肤像玉和白雪,目光炯炯有神,射人心魄,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是奇才。
数嵗,坐之膝上,口授古诗歌,数过輙不忘。其母防氏携至南京,八嵗耳,拜跪唯诺,应对周还,进退嶷如成人。间从长者出逰,见古迹胜槩,必请问所自,而谨识之。已而就傅国子监,受小学、四书、六经正文,日千余言,即能了其习,作字不待提教而得笔法。朝夕诸生从慱士、助教问难,维輙趍而拱聴焉,于其旨归豁然也。博士、助教若赵俶、钱宰、刘绍先诸公,甚爱之,试以诗课,随口响应,若不经意,而出人意表,莫不啧啧叹赏,以为叔荆有子。同舎生壮者、冠者,咸与杭礼,初不敢以童稚视之。贵防子姓邀与共饭,輙固辞,或问其故,对曰:“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暇日冩山水、树木、人物、禽羽之类,种种有思致。尝刻木为戱具,状宛如琵琶,扣之琅然有声。其智巧多此类。平居事父母及其兄欵曲而恭敬,抚二姝尤笃于爱。居国学四年,是为洪武戊午。其春欲与其兄归其乡省。其祖母叔荆以道逺弗许,维涕泗终日。冬十月四日得疾,痊而复作,易数毉愈剧。维见叔荆夜坐其旁,愳以危忧之,强自支曰:「儿无苦,愿大人就寝席,毋儿忧也。」疾且革,其母哭之恸,复张目曰:「夭夀命也,儿死焉足惜,愿母氏割爱。」竟以十一月十日卒。与叔荆逰及识维者皆来吊祭,哭尽哀。是月二十七日返其柩,崇仁而以【阙】月【阙】日祔▯大垄坑先祖北麓处士兆次。铭曰:维也,诚李氏子弟之秀,使造物者畀之材,而又假之以夀,其所成就,岂不光前而裕后?奈何兰方茁而萎,车未驾而仆,人且痛惜之,而况于其父母?呜呼!
苏平仲文集巻十三
译几岁时,他坐在父亲膝上,父亲口授古诗歌给他,读过几遍就不会忘记。他的母亲防氏带他到南京去时,他才八岁;拜跪、应诺都很合乎礼节,应答周全,进退举止像成年人一样稳重。他有时跟随长者出游,见到古迹和优美景致,一定询问它们的来历,并认真记住。后来到国子监从师学习,接受小学、《四书》和《六经》正文的教育,每天学习一千多字,当天就能完全领会所学;写字不必等老师提点教导,便能掌握笔法。早晚国子监的学生跟随博士、助教请教疑难,李维总是快步走去,拱手聆听,对其中的宗旨要义很快豁然明白。博士、助教如赵俶、钱宰、刘绍先诸位先生,都非常喜爱他;用诗来考查他时,他随口便能应答,仿佛毫不经意,却常常出人意料,无不啧啧称叹,赞赏他,说叔荆有了一个好儿子。同舍中年长的和已经成年的学生,全都以平等礼节与他相待,起初不敢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贵戚家的子弟邀请他一同吃饭,他总是坚决推辞;有人问他缘故,他回答说:‘我不愿享用别人家的膏粱厚味。’闲暇时,他描绘山水、树木、人物、禽鸟等,各种作品都有构思和情趣。他曾经刻木制作玩具,形状完全像琵琶,敲击时发出铿锵清亮的声音。他的聪明灵巧大多如此。平日侍奉父母以及兄长,周到而恭敬;抚爱两个妹妹,尤其深厚。他在国子学居住学习四年,这一年是洪武戊午年。那年春天,他想和兄长一起回乡省亲;他的祖母想去,但叔荆因为路途遥远不允许,李维整天流泪。冬十月四日,他得了病,病情痊愈后又复发;换了好几位医生,病势反而更加严重。李维看见叔荆夜里坐在自己身旁,怕父亲因忧虑而损伤身体,便强撑着自己说道:‘儿没有什么痛苦,愿大人到床上去睡,不要为儿忧虑。’病势将要危急时,他的母亲悲痛号哭,他又睁开眼睛说:‘夭折还是长寿,都是命中注定;儿死了有什么值得惋惜的?愿母亲割舍对我的爱。’最终在十一月十日去世。与叔荆交游以及认识李维的人,都来吊唁祭奠,哭尽哀痛之情。这月二十七日,将他的灵柩送回崇仁,并于【缺字】月【缺字】日附葬在大垄坑先祖北麓处士墓穴的旁边。墓铭说:李维啊,确实是李氏子弟中的俊秀之才。假使造物者赐给他才华,又再给他以长寿,那么他所取得的成就,难道不会光耀前代而造福后世吗?为什么偏偏兰花刚刚萌芽便凋萎,车子还没有驾上马便倾覆;世人尚且为此痛惜,何况他的父母呢?呜呼!《苏平仲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巻十四明苏伯衡撰志圹桂府君墓志铭桂府君仲晦甫,以洪武七年四月十六日客死南京。其子缉函骨还诸暨,卜以是冬十有一月二十有九日▯于华亭乡陈村之原。前事蹐门泣且拜,求铭以窆。始余见仲晦起布衣儒者,得千里之地而治之,遇事立决,严不失于苛,寛不至于纵,吏民畏而安之,不能欺也。庶几穷经能致用者,由是乐与之游。未二嵗而仲晦就逮以去,去仅八阅月,仲晦则死矣。于戏悲夫!尚忍铭诸?虽然,余知仲晦者,非余而谁铭乎?仲晦自未冠时,輙推其家赀与其兄弟入太平山中,且十余年。父得重膇疾,诸兄又或跛或亡,乃归家授徒以养父。父没防▯,一遵家礼。兄弟之遗孤寡数百指,无一瓦之覆,一防之耕,而以生以育,皆借之仲晦。至正末,仲晦携而俱避兵孝义里,不以急难辍其恩意。里人髙其行,或致餽遗,虽居贫未尝茍受,即受后必偿之。国初士率乗时赴功名,仲晦独累荐不起。防诏征儒者,有司起仲晦至京师,遂以四年冬擢奉议大夫,同知金华府事。初,兰溪民有以私鬻盐系狱者,其火伍夜刼以去。既捕得之,上其狱于郡。郡当以在逃而抵捕者罪,诛连坐系甚众。其间有合得杖而乆淹者,仲晦至阅其牍,杖而遣之。后捕者之家奴诉于朝,下防司取具狱鞠之,讫论如捕者言。诸署牍者例觧官,徙中立府作室。仲晦坐焉。徙中立府三月,复征至京师。后四月,竟以疾不起。于戏,仲晦而止于斯耶?殃庆不以其类,乃若是耶?所谓天者,其果可必耶?抑仲晦尝言:「君子之居官也,职所当为者勉焉而已矣,岂复临事而畏首畏尾哉?若夫利害成败得丧,则有命矣。彼脂韦以求全者,非不计较,而讵知祸衅之来,常出于智巧之外?」故吾服官以来,事无大小,义所在未尝首鼠也。其自信如此,而犹以是▯▯者为仲晦寘悲喜焉?则余之知仲晦亦浅矣。仲晦之厄,金华人。闻之,哭之,多失声,此岂徒然者哉?仲晦名昱,世越人,曽祖某,祖某,父某,皆不仕。母费氏,其生以元之延祐甲寅二月四日。娶薛氏,子一人,缉也。予尝因仲晦自号,摭其群行为,着《尊生子传》,而语仲晦曰:「乃若厯官治行,尚当书之,而今遽铭其藏,是则可叹也。」铭曰:际可而仕,亦顺乎命也。随试而効,厥有攸蕴也。正谊而行,要以自靖也。方驾而蹶,是以无闷也。又不有年,天之未定也。既全其归,抑又何恨也。赵州判官张君墓志铭余逰平阳邑之士致孝于其先祖父者多谒余铭其墓而张生垕寔誊録一日垕阁笔▯然出涕怪而问焉辟席曰人之父母皆得公铭以为不朽之托而垕之先人独不得公一言以传不朽是以窃自伤也余哀矜其情命以状来垕乃属其父友金涤先生具世系爵里因其仲父正再拜申请乃为取而志之曰君讳明善字思诚今以字行姓张氏温之平阳人其先自闽来迁始家金舟乡原奥宋端平间迪功郎殿尉副又迁居县西登瀛里曽祖泗咸淳乡贡进士祖文奎愽学善断州推为三老父邦荣以孝行闻母林氏宋太常寺簿镗之曽孙女也君生三嵗病▯毉者以为不可治去之是夕医者梦老人曰张氏児令噐也何不饮以觧毒饮明日持以饮之果愈稍长自知力学年十五父没执丧哀甚善事其母从进士孔克表授尚书遭世大乱隐居养母以信谊重于乡闾其文辞犹有声搢绅间国初孙安以行中书省照磨总制平阳辟君叅賛军事时瓯闽皆未入版图君驰诣行省白攻取计今曹国李公任方面之寄一见语合意不觉席之前也与之议论连日夜欲防之幕府君以母老力辞归洪武元年按察佥事熊鼎以贤良荐于朝擢将仕郎真定府赵州判官自内出白金文绮缯布赐之母妻皆与焉既涖事州民犹有保云龙寨者而征虏副将军鄂国常公欲屠之君曰皆良民也吾为天子牧民坐视可乎诣军门自言愿奉扬天威徃谕之下鄂国许之即抵云龙寨呼其酋晓以逆顺祸福其酋犹豫左右趣君还复命曰不尔将以后期并就诛矣君曰以吾一人易一寨人之命吾固甘心也卒谕下之所活无虑万余人明年夏秋大旱君斋戒走群望恳祷连雨三日嵗以有秋方戒使者归御赐绮缯为母夀且迎致就养而明年三月三日君竟以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卷十四,明代苏伯衡撰,志圹 桂府君墓志铭 桂府君仲晦,字仲晦甫,于洪武七年四月十六日在南京客死。他的儿子缉把遗骨带回诸暨,择定这年冬十一月二十九日葬在华亭乡陈村的原野上。从前我见仲晦时,他还是一个布衣儒者,却能够得到千里之地并治理它;遇到事情立即决断,严厉却不流于苛刻,宽缓却不至于放纵,官吏百姓既畏惧他又安于他的治理,不能欺骗他。大概是通晓经学而能够实际施用的人,因此我乐于同他交游。不到两年,仲晦被逮捕押走;离开仅八个月,仲晦便去世了。唉,悲痛啊!难道还忍心为他作铭吗?虽然如此,我了解仲晦,除了我又有谁来为他作铭呢?仲晦还未成年时,就把家产分给兄弟,进入太平山中,住了十多年。父亲患严重的脚病,几个兄长又有的跛脚、有的去世,于是他回家授徒来奉养父亲。父亲去世后,丧葬全都遵循家礼。兄弟留下的孤儿寡妇有数百人,没有一片瓦遮身、没有一亩田耕种,却都依靠仲晦生活成长。至正末年,仲晦带着他们一起到孝义里躲避兵乱,即使身处危急困难,也没有停止他的恩义。乡里人敬重他的品行,有人送来馈赠;他虽然生活贫困,却从不苟且接受,即使接受了,后来也一定偿还。明朝初年,士人通常趁时势求取功名,唯独仲晦多次被荐举却不肯出仕。朝廷下诏征召儒者,有司起用仲晦到京师,于是洪武四年冬升任奉议大夫、同知金华府事。当初,兰溪百姓有人因为私自贩盐被关入狱中,他的同伙夜里劫狱把他救走。捕获后,便把这桩案件上报郡府。郡府判定应以逃犯罪名处罚被捕者,并牵连拘系了很多人。其中有些人本来只应受杖刑,却长期被羁押;仲晦到任后查阅案卷,杖责后便释放了他们。后来被捕者的家奴向朝廷申诉,朝廷下令司法官取来案卷审讯,最终依照捕者所说的情况定罪。凡是签署案牍的人按惯例都被解除官职,迁到中立府任作室,仲晦也在其中。迁居中立府三个月后,又被征召到京师。过了四个月,最终因病不起。唉,仲晦难道就止步于此吗?祸福难道不按同类相应,竟然如此吗?所谓上天,难道真的可以预知吗?还是因为仲晦曾说过:“君子居官,只需努力做职分上应当做的事罢了,难道还要临事时畏首畏尾吗?至于利害、成败、得失,那是命运。那些圆滑求全的人,不是不精于计较,只是哪里知道祸患的到来,常常出在智巧所不能预料的地方?”所以我做官以来,无论事情大小,只要义理所在,从未犹豫退缩。他如此自信,难道我还会因为这种琐碎小事而替仲晦悲喜吗?如果这样,我对仲晦的了解也太浅了。仲晦遭遇祸难,金华人听说后都为他哭泣,很多人哭得失声,这难道是没有缘由的吗?仲晦名昱,世代是越地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母亲费氏,生于元延祐甲寅年二月四日。娶薛氏,只有一个儿子,名缉。我曾因仲晦的自号,摘取他各方面的事迹,写成《尊生子传》,并对仲晦说:“至于你历任官职的政绩,尚且应当写下来;如今却突然为你的墓作铭,这实在令人叹息。”铭文说:遇到可以出仕的时机便做官,也是顺从命运。随着考试而取得功名,是因为胸中本来就有积蓄。端正义理而行动,重要的是使自己安定。正要并驾齐驱却跌倒,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可烦闷的。又没有享有长寿,是上天的安排尚未确定。既然保全自身而归于地下,又还有什么遗憾呢?赵州判官张君墓志铭 我游历平阳时,县中士人中为祖先父亲尽孝的人,很多来拜访我,请我为他们的墓作铭。张生垕正是抄录文书的人。有一天,垕搁下笔,忽然流泪。我觉得奇怪而询问他,他让开座位说:“别人的父母都能得到您的墓铭,作为不朽的寄托,唯独垕的先人得不到先生一句话来流传不朽,所以私下感到悲伤。”我怜悯他的心情,命他拿行状来。垕于是请他的父亲友人金涤先生写明世系、爵位和乡里,又因为他的二叔正拜伏请求,于是我取来行状,为他记述如下:君名明善,字思诚,现在以字行世,姓张,是温州平阳人。他的祖先从闽地迁来,最初居住在金舟乡原奥;宋端平年间,迪功郎、殿尉副又迁居县城西面的登瀛里。曾祖泗,是咸淳乡贡进士;祖父文奎,博学而善于决断,州里推举他为三老;父亲邦荣以孝行闻名;母亲林氏,是宋太常寺簿镗的曾孙女。君三岁时患病,医生认为无法医治而离去;当天晚上,医生梦见一位老人说:“张家的孩子是奇才,为什么不拿解毒药给他喝?”医生第二天拿药给他喝,果然痊愈。稍长便知道努力学习。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守丧十分悲痛;善于侍奉母亲,跟随进士孔克表学习《尚书》。适逢世道大乱,便隐居奉养母亲,以信义在乡里受到尊重。他的文章仍然在士大夫间有声望。明朝初年,孙安任行中书省照磨、总制平阳,征召君参与军事谋议。当时瓯地、闽地都还没有纳入版图,君驰赴行省陈说攻取的策略。如今曹国公李公担任方面大任,第一次见面便与君交谈投合,不知不觉间席位已经移到前面;他同君连续多日夜讨论,想把君留在幕府,君以母亲年老为由极力推辞,回家奉养。洪武元年,按察佥事熊鼎以贤良荐举君于朝廷,升任将仕郎、真定府赵州判官。朝廷从内府拿出白金、文绮、缯布赐给他,母亲和妻子也一同得到赏赐。他到任后,州民中还有守卫云龙寨的;征虏副将军、鄂国公常公想把他们全部屠杀,君说:“他们都是良民,我替天子牧养百姓,难道能坐视不管吗?”于是到军门自陈,愿意奉扬天威,前去劝谕他们。鄂国公答应了,他立即抵达云龙寨,召见寨主,向他说明逆顺和祸福。寨主仍在犹豫,左右催促君回去复命,说:“如果不投降,便会因延误期限一并被处死。”君说:“用我一人的性命换一寨人的性命,我本来就甘心。”最终终于劝其投降,使获救的人不下万人。第二年夏秋大旱,君斋戒后奔走于各处祈祷,恳切祷告,接连下雨三天,年成因此有了收获。他正要告诫使者回去,把御赐的绮缯送给母亲祝寿,并准备迎接她来任所奉养,第二年三月三日,君最终因为
疾卒于官,得年四十有三,在官二年,平易以得民,亷慎以驭吏,狱无淹囚,庭无防事,里无横敛,民安而吏畏之。至是,防哭于庭,其哀戚与防其亲不啻季弟。正以其年十月二十日,负其骨来归。壬戌十一月甲申,祔于昆山先墓之次。配韩氏,志莭卓然。子男二人,垕其长也,次坚。君卒时,垕五嵗,坚三嵗,皆君二弟卵翼之。长大则君之教行于家,可知矣。铭曰:鸾凤之仪,玉雪之姿,学无不窥,材足有为。出遭圣时,为良吏师。州民危疑,保厥险▯,谕以徳威,投降恐迟。千百耄▯,乃免诛夷。载拊载绥,歴嵗载朞。民莫不懐,吏不敢欺。命也难知,竟止于斯,不究设施,有识嗟咨。老母在闱,弱妻稚儿,望君来归,而归以尸,亦孔之哀,孰不涕洟。昆山巍巍,遗塜在兹。莫坚匪碑,刻此铭诗。君有余悲,我无愧辞。谭益之墓志铭公讳应辰,字益之,姓谭氏。伯衡所为着行述,讳安荣,君君则公父也。母贺氏。府君素仁厚,好施予,号称长者,吏卒至其门,谨避之。嵗庚午,大祲,无赖子群然具姓名称贷于富家,不问允不允,輙发廪取粟,且至府君所。府君以民命方急,欲因以乞之。公曰:「借使因而乞之,彼未必以为恵也,徒长効尤者耳。儿有以处之矣。」乃集乡隣与之粟,曰:「积此将为尔众备也,幸相与守之。」众欣然愿尽力,无赖子计沮。官寻亦捕寘于法。尝有质田于府君者,既而其人欲自刭兾归其田。府君惴惴然。公曰:「何畏也?」出语其人曰:「数畆之田与七尺之躯孰重?我家翁未尝不可以诚动尔。若以诚告,田无不归者。今计顾出此,将执尔送官,况肯归尔田乎?」其人蒲伏求免,乃释之。闻者相与语曰:「谭氏有子矣。」门戸之事,挺身任之。性明敏,而又有材局。符旦下事,晡已集。或科繇而吏舞手低昂,即指擿诘之曰:「我若吾父可欺耶?而軰犹欲袭故态乎?」吏谢改之则已,不然輙诣守长发其奸。由是皆严惮之。为人尚气莭,居乡里豪悍者抑之,善柔者扶之。拯其患难,恤其穷乏,而同其休戚。秋租额存而无征者,诸里胥率取偿于细民。公曰:「细民饘粥且犹不给,宁尚堪此?」出己粟以偿,人多徳焉。平生不治产业,家之金帛粟布,其季司之,畧不经意。嵗庚辰,居府君忧,讧阳上攻,疮发于舌本,乆而不痊。一旦増剧曰:「吾徃矣。」呼二郎来,二郎其季也。季来前已不能言,苐执其手向诸子作指画,诏告状者三,遂卒。至正辛巳七月二日也,得年五十。公以至元壬辰五月廿九日生,以乙酉冬十一月二十二日合▯石塘山先墓之次。娶荚氏,淑静而仁柔,生于元贞丙申六月二十三日,卒于至正壬辰某月某日,▯于旱塘冲。子男三人:福孙、夀孙、贵孙。女一人,未行而亡。孙男三人:棨、棐、集。女四人,尚防。贵孙。今易名济,以忠武校尉为管军千戸所镇抚,戍平阳。使过金华,谂于伯衡曰:「痛念先人埀没,口不能言,而犹欲诏告之,岂无望于藐诸孤哉?夙夜兢惧,弗克上副属望之意。际遇圣朝,幸以尺寸忝获位序,所以致是者,皆先人积累之效。顾以驰驱南北,于其劬躬树徳,以前承后引者,揭辞墓隧,昭示后昆,乆犹缺焉,敢以为请。」于戱!元之将亡,大家右族,弃骨肉,去坟墓,散之四方,而其后无噍类者,岂少哉?济独克保其宗祧于播迁之余,而又克立功成名,有禄入以供祀事,斯易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者矣。推原本始,播以铭诗,俾子孙知其所自,礼亦冝之。其世系见府君行述中。乃铭曰:「谭在成周,附庸之国,后并于齐,子孙四出,以国为氏,世有显人。公居湘潭,端明之孙,材足有余,而不乐仕,储徳于身,以开令子。桓桓令子,既武且文,为天子使,望于一军。孰流之长?匪源之濬。惟本也丰,其枝斯盛。尔孙尔曽,视此刻铭,尚思厥自,益谨其承。」故庸斋吴君墓志铭昔元氏有国,自延祐之后,士尚多弥文而驰骋虚名,其于问学,不免茍且,尚何望修身践言如古人哉?及至正以来,而其风寖靡焉。平阳吴氏于其时,曰苗府君,曰海府君,曰渉府君,皆刻意于经术,力行于家庭,抗志不仕,自足山林,以孝友忠信礼让防隅表励其族姻乡党,而渉极为逺近学者所宗尊之,曰金州先生。于乎,可谓特起于流俗中者矣!君于苗为曽孙,于海为孙,而渉之子也,名举,字子庸,材尤克肖,能守其家法,为人聪頴敏逹,愽极乎羣书,而邃于史,古今理乱存亾得失是非之际,无不贯穿其辞翰,亦清润可喜。平居直谅,不以言为容恱,遇事裁决,动中肯綮。君之为子也,养志为先,亲所欲为,委曲承顺,不以家之贫而俭其亲,肥甘轻暖,皆不失时得美味,数舎外輙持归以为奉时物,亲或未尝,人以餽之,不先尝也。
译疾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三岁,在任两年。他为政平易而得到百姓拥护,廉洁谨慎而驾驭官吏,狱中没有长期滞留的囚犯,公堂上没有积压的事务,乡里没有横征暴敛;百姓安宁而官吏畏惧他。到这时,垕在庭中哭泣,他的悲痛比哭自己的亲人还要深,不下于哭泣亲兄长。正于当年十月二十日,背负他的遗骨回归故乡。壬戌年十一月甲申日,附葬在昆山先墓旁。妻子韩氏,节操卓绝。儿子二人,长子垕,次子坚。君去世时,垕五岁,坚三岁,都是君的两个弟弟抚养保护他们。等他们长大,君的教诲已经在家中实行,由此可知。铭文说:鸾凤般的仪态,玉雪般的姿容;学问无不窥探,才干足以有所作为。出仕恰逢圣明时代,成为良吏的典范。州民危疑不安,守卫险要寨堡;用德行和威信劝谕他们,他们投降还嫌迟缓。成百上千的老人和幼童,于是免于诛杀。安抚他们、抚恤他们,历经一年。百姓没有不怀念他,官吏不敢欺骗他。命运实在难以知晓,最终却止步于此;没有完成施政抱负,有识之士无不叹惜。老母在内室,弱妻幼子,盼望君回归,回来时却只剩尸体,这是多么悲哀,谁能不流泪?昆山高大巍峨,遗留的坟墓在这里。没有坚固的碑石吗?刻下这篇铭诗。君还有未尽的悲哀,我的文辞却无愧于心。谭益之墓志铭 公名应辰,字益之,姓谭。伯衡所撰的《行述》中,名安荣的那位君,就是公的父亲。母亲贺氏。府君平素仁厚,喜欢施舍,人们称他为长者;官吏差役来到门前,他谨慎地避开。庚午年发生大灾荒,无赖子弟成群结队,把姓名写好向富户借粮,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便打开粮仓取粮,甚至到了府君家。府君认为百姓的性命正处于危急之中,想借此向他们求取粮食。公说:“即使借这个机会去请求,他们也未必认为这是恩惠,只会徒然助长那些效法他们的人。我已经有办法处置了。”于是召集乡邻,把粮食给他们,说:“把这些粮食积存起来,将来作为你们众人的储备,希望你们共同守护。”众人欣然愿意尽力,无赖子弟的计谋因此受挫。官府不久也捕获他们,依法处置。曾有人把田地抵押给府君,后来这个人想自杀,希望取回田地。府君忧惧不安。公说:“有什么可怕的?”便出来对那人说:“几亩田和七尺身躯,哪一个更重要?我家老爷从来不是不能以诚意感动你。你若把实情诚恳说出来,田地没有不归还的。如今你反而想出这个办法,我将把你捆绑起来送交官府,何况还肯归还你的田地吗?”那人趴伏在地请求免罪,于是公释放了他。听到这件事的人彼此谈论说:“谭家有了好儿子。” 乡里的事务,他总是挺身承担。他性情明敏,又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官府文书一下来,到了下午事情就已办完。有时税目出错,而小吏还故意上下其手,他立即指责追问道:“难道以为我像我父亲那样可以欺骗吗?你们还想沿袭旧日的作风吗?”小吏道歉改正,他便罢了;否则就到郡守、县令那里揭发他们的奸弊。因此众人都敬畏他。他为人崇尚气节,乡里豪强凶悍的,他加以抑制;善良柔弱的,他加以扶助。救济他们的患难,体恤他们的贫困,与他们共同承受祸福。秋租中有应收而尚未征收的,各里胥往往向贫民索取偿还。公说:“贫民连稀粥都还吃不饱,哪里还承受得了这个?”于是拿出自己的粮食代为偿还,人们大多感激他。他一生不经营产业,家里的金帛、粮食和布匹,都由他的弟弟掌管,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庚辰年,他居家服父丧时,讧阳病势上攻,舌根生疮,久治不愈。一天病情突然加重,说:“我将要去了。”便叫二郎来,二郎就是他的弟弟。弟弟来到面前时,他已经不能说话,只握着他的手,向诸子比画,三次示意告知后,便去世了。时在至正辛巳七月二日,享年五十岁。公生于至元壬辰五月二十九日,乙酉年冬十一月二十二日与先墓合葬于石塘山旁。娶荚氏为妻,性情善良安静而仁慈柔和,生于元贞丙申六月二十三日,卒于至正壬辰某月某日,葬于旱塘冲。生有三个儿子:福孙、寿孙、贵孙;一个女儿,尚未出嫁便去世了。孙子三人:棨、棐、集;孙女四人,尚未出嫁。贵孙如今改名为济,以忠武校尉任管军千户所镇抚,戍守平阳。他经过金华时,向伯衡说道:“我痛切地思念先父,他临终时口不能言,却还想要有所嘱告,难道不是对我们这些微小孤儿抱有希望吗?我日夜战战兢兢,却不能完全符合他的期望。适逢圣朝,我有幸凭微薄的功劳忝居官位,能够达到今天,全是先父积累德行的结果。只是我奔走南北,对于他辛劳自身、树立德行、承前启后的功业,墓道上的碑辞长久以来还没有建立,昭示给后代也一直缺少,斗胆请求先生为此作铭。”唉!元朝将要灭亡时,大家族和世家大族抛弃骨肉,离开坟墓,散居四方,而后来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的,难道还少吗?唯独济能够在流离迁徙之后保全宗庙,又能够立功成名,有俸禄来供奉祭祀,这正是《易经》所说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推究他的根源始末,把它写入铭文和诗中,使子孙知道自己的来处,这在礼法上也是合宜的。他的世系见于府君的行述中。于是铭文说:谭国在成周时是一个附庸小国,后来被齐国兼并;子孙四处散居,以国名作为姓氏,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公居住在湘潭,是端明的孙子,才干绰有余裕,却不喜欢做官,把德行积蓄在自身,以此开导成就贤良的儿子。贤良的儿子勇武威严,既有武略又有文才,奉天子之命出使,受到一军的仰望。什么东西流传得长久?并不只是因为源头深远。根本丰厚,枝叶才会茂盛。你的孙子和曾孙,看着这篇刻石铭文,还应思考自己的根源,更加谨慎地继承它。故庸斋吴君墓志铭 从前元朝建立国家以来,延祐以后,士人崇尚繁饰文辞、追逐虚名,对于求学问道,往往免不了苟且敷衍,哪里还指望他们像古人那样修养自身、践履诺言呢?到了至正以来,这种风气渐渐衰败。平阳吴氏当时有苗府君、海府君、渉府君三人,都专心研究经术,在家庭生活中努力实践,坚守志向而不做官,以山林生活自得;又用孝、友、忠、信、礼、让来规范、表率和勉励族人、亲姻、乡党。其中渉府君尤其受到远近学者的宗仰尊敬,称为金州先生。啊,真可以说是从流俗中卓然崛起的人了!君是苗府君的曾孙、海府君的孙子,也是渉府君的儿子,名举,字子庸。他的才材尤其能够继承先人,守持家法;为人聪颖敏达,博览群书,尤其精通史学。对于古今治乱、存亡、得失、是非的关键,没有不能贯通于他的文章笔札之中的,而且文辞清新润泽,令人喜爱。他平日正直诚信,不用言语讨人喜欢;遇到事情作出裁决,往往切中要害。君做儿子时,把奉养老人、使父母志愿得到满足放在首位;亲人想做的事,他都委曲承顺,不因家贫而减少对父母的供养。肥美的食物、轻暖的衣服,都不失时机地设法得到;离家几舍之外就一定带回来供奉时令物品。父母有时还没有尝到,别人送来的食物,他自己也不先尝。
亲没哀毁顿絶,三日不近水浆,亲戚惧且致疾,强之食,始进饘粥。▯祭一遵家礼,人咸推其能孝。处兄弟之间,怡怡如也。防于教子,既延致名师于家,又饬礼币使之逰学,而教之先践履而后文艺,盖忳忳焉待宗族,情文兼致,吉防赴告,嵗时防拜事为之规,而周其穷乏,恤其疾病,拯其患难,必竭其力,至于故旧邻里亦然,不知其力之不足,必称其情而后己。由是信谊大孚,里有不平,不诣有司而诣其门,君徐出片言曰:“此直彼曲”,咸帖帖聴受,谢去。尝构小楼藏脩其间,搢绅学者多就之,而君亦喜得朋也,相与讲明唐虞周孔之道,或夜分不寐,或浃旬忘去,盖将磨砻浸灌以闯夫圣贤之阃奥,志未及就而死,及之矣。故君之死,士类咸为之防伤,卒之日,至正庚子七月十四日也。上距延祐丁巳君始生之嵗,得年四十有四,以壬寅十月十六日▯于里之黛山原。娶陈氏,后四年卒,其生以某年月日,其卒以癸夘九月十七日,其▯以洪武戊午九月廿二日墓在金洲之湖里。丈夫子四:曰任,陈,出曰田,曰谷,曰埜。侧室滕出。君卒时,诸子皆防。后皆克脩其业,以世其家。任举明经为郎,福建行中书详练防防,声称籍甚。君之教行于身后,又如此。余闻君子病无闻焉,非有待于外也?有待于外而后闻,则君子之不闻者多矣。今观吴氏一门四世不出里闬,布衣没齿;而其生也有称,其没也有传。则彼以诗书为斧藻,驰骛衒鬻,而名卒湮灭者,非惑欤?此任之请铭,余喜为之论次,非徒以慰其孝思,亦将以风吾党之士云。铭曰:修其行谊,蠖处里闾,逰于髙明,蝉蜕卑汚,庠有典教之师,儒邑有执政之大夫,而讲学者惟其庐是趍,而防墙者惟其言是孚。夫匹夫而化乡人者,其岂非吴君之徒也欤?孔教授夫人汪氏墓志铭伯衡既铭吴江州儒学教授孔公之墓,其子克烈复泣而言曰:「先生幸哀克烈为吾父着铭墓石,惟克烈三嵗即孤而不殒其世者,吾母之力也。顾其藏异穴,不得合而铭之。克烈惧其懿行将遂湮没,敢申请焉,愿先生重哀克烈而恵以文。」昔果斋郑君季明以古文名世,而靳许可,闾巷之士砥名砺行,以其言语文字而借誉取重者,彬彬焉。伯衡发其遗文,得孔母汪夫人传,则克烈母也。传凡四百七十余言,以谓非惟用劝天下之女妇,亦将使为士者闻之内愧而自省也。于戱,其推重之至矣!则夫人岂可以今人目之哉?何忍而辞!为铭:夫人讳淑真,字道宁,其先歙人,灵恵公之后也。五季时避乱来居平阳,至夫人父始徙居郡之墨池坊,遂为郡人。父讳鼎新,学行文章为温儒宗,门人因其自号称之曰桐阳公。母潘氏,有贤行。夫人生而渊静聪敏,加以濡染,习礼法,通经史,善笔札,而精于翦制结缕。事父母以为贤,艰于择配。其父来典平阳州教,始以归孔公,时年三十矣。接宗姻以敬,处妯娌以和,奉祀丰而洁,曰:「吾不逮事舅姑,所以追养者,其敢不恭!」孔公宦辙所至,以性刚尚气为守贰所嫉,而免于祸者,以夫人能规谏也。归孔公八年,而孔公卒于吴江,啮指洒血棺内,誓不他适。成敛,人恐其一弱妇安能返榇二千里外,而夫人迄克以其榇归,为坟于新陇,举先夫人陈氏之防,合而窆焉。屏去膏沭,阖门纺绩,不与亲戚接,夫之族亦罕见之。孔公有女弟归薛氏,方▯居,乃迎致与处而养之。诸子在襁抱,常常语之曰:「先圣人子孙不读书自树,将羞先圣人,此若父平日用以自勉者,故我今以之勉若等,若等其识之。」盖子五人,其一前子,其一孽子,夫人恩之无纎毫厚薄,其子亦自以夫人之恩无厚薄。诸子长大,分田庐财贿什噐为七,以三分与前子而命己子、孽子各有其一人,以此益贤之善,生理家业日殷,然有余輙以施予寒饥者,在门与衣食,孜孜若不及,且劝之曰:「彼饱暖者亦惟力农工耳,尔奈何不自力?」感悟去而自力者徃徃,或从夫人质钱过期而赎,未尝取嬴;称贷不能偿者,则焚其劵。遇隣媪以礼,隣媪日升堂起居,夫人一或失行,即戒门者絶之。隣媪惟恐见絶于夫人,咸知谨饬。桐阳公捐舘已乆,惟潘安人在堂,治美饮食徃餽之,使者相踵。有疾即归侍,不问寒暑。及其殁,待钱帛以助弟侄防▯。其兄炳没亦如之。外家有田五百畆在平阳之南湖,布米力役之征,夫人命诸子任之,欲钱急輙代之输,三十年犹一日。初,孔公作新第而出,涖吴江第中,时见怪物,及夫人还自吴江,众以告,且诫勿即居。夫人曰:「我不怪其怪,亦自不怪。」卒入居之,而怪自是不复见。虽程子之母,何以加诸?寡居二十七年,年六十有五而卒,至正戊子九月廿六日也。子克烈、克缹、克勋,遂以辛夘十月二十日安厝南湖九保头原。铭曰:
译父母去世后,他悲哀过度而形容憔悴,三天不进水浆;亲戚们害怕他因此得病,强迫他进食,他才开始吃稀粥。安葬和祭祀全都遵循家礼,人人都推许他孝顺。他处在兄弟之间,和乐融洽。他在教育儿子方面,既请名师到家中,又准备礼物让孩子外出游学;并且教导他们先实践品行,然后学习文艺。他对待宗族十分诚恳,情意和礼文都做到;逢到吉凶之事,便通报告知;对于岁时祭拜等事,都为他们制定规矩;他们贫困时便周济,患病时便体恤,遇到患难必定竭尽力量相救;即使是故旧和邻里也是如此,不顾自己的力量是否不足,一定要尽到情分才罢休。因此他的信义大受信任。乡里有不平之事,人们不去官府而到他家里,他慢慢出来,只说一句:“这是正直的,那是理屈的。”众人都恭敬服从地听取,行礼离去。他曾建了一座小楼,在其中藏书修学,士绅和学者多来拜访,他也很高兴能够得到朋友,彼此讲明唐虞周孔之道。有时直到半夜还不睡,有时十多天也舍不得离开,正要互相磨砺浸润,以深入圣贤的奥妙境界,志愿尚未完成他便去世了,但也算达到了这个境界。因此君去世,士人们都为之悲痛。去世日期是至正庚子七月十四日。上距延祐丁巳君出生之年,享年四十四岁;壬寅十月十六日葬于乡里的黛山原。娶陈氏为妻,四年后去世;她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癸卯九月十七日,葬于洪武戊午九月二十二日,墓在金洲湖里。生有四个儿子:任、陈、田、谷、埜;其中陈、田、谷、埜为侧室滕氏所生。君去世时,诸子都还年幼。后来他们都能够修习自己的事业,使家业世代相传。任考中明经,任郎官,任福建行中书省详练防防,声名很盛。君的教诲在身后也产生了这样的影响。我听说君子担忧的是自己没有声名,并不是要依赖外物;如果要依赖外物才有声名,那么君子没有声名的就多了。如今看吴氏一家四代不出里巷,终身身穿布衣;但他们生时有声誉,死后有传记。那么,那些把诗书当作装饰,奔走炫耀,最终名声湮灭的人,难道不是迷惑了吗?这是任请求作铭,我高兴地为他编次论述,并不只是为了安慰他的孝心,也将用来劝勉我们这一类士人。铭文说:修养自己的品行和情谊,像虫屈居于乡里;游心于高明之境,像蝉蜕离卑污之地。学校有掌管教化的老师,儒学之乡有执掌政事的大夫,而前来讲学的人只向他的居所趋附,乡里人遇到纷争也只相信他说的话。一个平民却能教化乡人,这难道不正是吴君这样的人吗?孔教授夫人汪氏墓志铭 伯衡已经为吴江州儒学教授孔公的墓作了铭文,他的儿子克烈又哭泣着说:“先生幸而怜悯克烈,为我父亲撰写了墓铭。只是克烈三岁便成了孤儿,能够不使父亲的家世断绝,是我母亲的力量。只是她葬在另一处墓穴,不能与父亲合葬,因此没有墓铭。克烈害怕她的美好德行终将湮没,斗胆请求先生,希望先生再次怜悯克烈,惠赐文章。”从前果斋郑君季明以古文名闻天下,却很少轻易许可别人请文;乡巷中的士人磨砺名节和品行,能够借助他的言语文章而取得声誉和尊重的,很多。伯衡发掘他的遗文,得到《孔母汪夫人传》,原来就是克烈的母亲。传文共有四百七十多字,说它不仅可以用来劝勉天下的妇女,也将使读书做士人的人听闻后内心惭愧、自我反省。唉,他推重这位夫人到了极点!那么夫人难道可以用普通人的眼光看待吗?我怎么忍心推辞呢?于是作铭:夫人名淑真,字道宁,祖先是歙县人,是灵惠公的后代。五代时为躲避战乱来到平阳居住,到夫人的父亲时才迁居郡城墨池坊,于是成为郡人。父亲名鼎新,学问、品行和文章都是温州儒者的宗师,门人因他的自号称他为桐阳公。母亲潘氏,有贤德。夫人生来深沉安静、聪明敏锐,又受到良好熏陶,熟习礼法,通晓经史,擅长书写,并且精于剪裁、编结和纺织。她侍奉父母,父母认为她贤德,因此很难为她选择婚配。她父亲来主持平阳州学教务时,才把她嫁给孔公,当时她已经三十岁了。她以恭敬对待宗族姻亲,以和睦相处对待妯娌;祭祀供品丰盛而洁净,说:“我没能侍奉公婆,所以追补奉养他们,怎么敢不恭敬!”孔公做官所到之处,因为性情刚强、崇尚意气,受到副职官员嫉恨;他之所以能够免祸,是因为夫人善于规劝和劝谏。嫁给孔公八年,孔公在吴江去世。她咬破手指,把鲜血洒在棺内,发誓不再改嫁。入殓时,人们担心一个柔弱妇人哪里能把灵柩运回二千里之外,然而夫人最终竟能把灵柩运回,在新坟营造墓穴,又挖开先夫人陈氏的墓穴,将两棺合葬。她除去脂粉沐浴等装饰,闭门纺织,不与亲戚交往,丈夫的族人也很少能见到她。孔公有一个妹妹嫁给薛氏,正守寡居住,于是夫人把她迎来同住并奉养。几个儿子还在襁褓中时,她常常对他们说:“先圣人的子孙如果不读书、自立门户,就会使先圣人蒙羞。这是你们父亲平日用来勉励自己的话,所以我现在用它来勉励你们,你们要记住。”她共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个是前妻之子,一个是庶子;夫人对他们的恩爱没有丝毫厚薄之分,儿子们自己也认为夫人的恩德没有厚薄之别。几个儿子长大后,把田地、房屋、财物和器物分成七份,其中三份给前妻之子,并规定自己的儿子和庶子各得一份。由于这种更加贤良的善行,家中的生计和产业一天比一天富足;但只要有余力,她就施舍给贫寒饥饿的人,在门下供给他们衣食,勤勉不懈,仿佛唯恐来不及,并且劝他们说:“那些吃饱穿暖的人,也不过是靠努力务农做工罢了,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努力呢?”受到感动醒悟后离去而自食其力的人,往往都有。有人跟夫人借钱,过期来赎取抵押物,她从不取利息;有人借贷后不能偿还,她就把借据烧掉。她以礼对待邻居老妇,邻媪每天登堂问候起居;夫人如果稍有失礼,便告诫守门人断绝来往。邻媪唯恐被夫人绝交,都知道谨慎自持。桐阳公去世已经很久,只有潘安人还在堂上,她便料理精美饮食不断送去,派去的使者接连不断。潘氏有病,她立即回去侍奉,不问寒暑。潘氏去世后,她拿出钱帛帮助弟弟和侄子办理丧葬。她的兄长炳去世时也如此。外家在平阳南湖有田五百亩,布米和劳役等赋税,夫人命几个儿子负责;遇到急需用钱时就代为缴纳,三十年如同一日。起初孔公建造新宅并搬出,住在吴江宅第时,常常见到怪物;夫人从吴江回来后,众人把这件事告诉她,并且劝诫她不要立即入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夫人说:“我不把它的怪异当作怪异,它自然也不会把我当作怪异。”最终她还是搬进去住,从此怪物便不再出现。即使是程子的母亲,又怎么能超过她呢?她守寡二十七年,六十五岁去世,时在至正戊子九月二十六日。她的儿子克烈、克缹、克勋于是于辛卯十月二十日将她安葬在南湖九保头原。铭文说:
猗夫人兮,父业克传,姆训闲兮,两髦之操,三迁之教,克允蹈兮,螽斯之仁,鸤鸠之均,与古伦兮,见诸述作,表其卓卓,自先觉兮,遗文是徴,勒辞于茔,史伯衡兮。夫人周氏墓志铭夫人讳万,字妙福,姓周氏,扬州髙邮人。嫁同里陈氏,为讳元吉之妻,今武毅将军千戸马侯俊之外姑也。父讳某,母张氏。夫人柔懿慈恕,在室事父母尽子道,归陈氏事舅姑尽妇道。生一男两女,而元吉卒,时夫人年三十有八,寡居任家政,能勤俭理细微,时敛散以持其门戸。选婿里中,得武毅君,辟甥舘延之后。七年兵兴,武毅君与夫人之子国賔乃奉夫人渡江而南,侨居姑苏。既而武毅君与国賔俱以材勇擢义兵万户,国賔后战不旋踵以死。武毅君超迁浙东宣慰使司都元帅,分阃临安,入皇朝除今官,戍金华,移平阳。夫人食其禄者三十年,年七十余矣,聪明康彊,起居食饮如少壮者。武毅君旌麾所涖,皆东南奥区,朝夕率妇子致孝养,所以奉之者极水陆之珍。凡与武毅君为僚为友者,必升堂拜夫人,见其貌恭,其色和,其言仁,其动止中礼,瞻望咨嗟,以为盛徳之母,而知其享其福禄也,固冝。洪武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卒于平阳之官舎,上距元之大徳甲辰夫人始生之嵗,得年七十有九,遂以九月三十日▯平阳县万全乡鸣山之原,而属余铭。曩者海内鼎沸,母子离散,以脱一旦之命者,皆是也。借令聚首越在异乡,资濡沫以全活,免于饥寒,亦幸矣。若夫人有武毅君为之婿,肥甘轻暖适其口体,优逰朝夕之间,罔间承平之乐,此百不一兾也。复值海隅宁谧,髙年令终,自含至敛,情文备至,逺近遣奠,出▯之日,市为之罢巷,祭以过车送者千数百人,而行茔髙敞,此千不一兾也。夫人得此,则虽无丈夫子以为主后,复何憾哉!叙而铭之,用以慰夫人于地下云。铭曰▯之以礼,不必其里;祭之以时,不必其子。猗欤!夫人是谓受祉。有封若堂铭者,太史。杨子瑜墓志铭缙云杨氏,占籍于平阳者曰朝,无子,以宋太常愽士蕴古之孙裕为子。裕生璿,君其嫡也,讳琬,字子瑜,防頴悟好学,从乡先生郑如圭受尚书,治进士业。业成而世乱,遂絶意塲屋,自岭门徙居凤山之阳,隐居以养亲。父既没,奉母逾尽欢,暇日惟长松、修竹、丛桂、幽兰、清泉、白石为伍。于术数无不通晓,性尤嗜唫,出语清婉,一时唫士咸相推许。国朝初下闗陕,诸郡县吏慎择士之知治要而有吏能者徃为之,由是起君知商州。君虽为列曹掾,遇事侃侃与守长论是非可否,不少迁就。寻以母年髙求归,侍守长曰:“子儒生,非他人比,朝廷所以用子者,不在簿书细务也,亦欲使子补察吾属之不逮耳,奈何求去?”君欲归不得,自号商山吏隐。既而父母老者例赐归,君还故乡,扁其居曰“商山旧隐”。方喜获承欢亲侧,而乙夘冬遽罹母防,哀毁骨立,至于成疾。戊午五月八日竟不起,明年十一月十有六日▯于归仁乡玉苍金山之原。娶李氏,三子:伯曰鼎,仲曰泰,俱读书尚文,克世其家;季曰戒,出后永嘉吴氏。三女:一适陈进,一适黄师,一适徐谦。孙男一曰訚訚,女四。余过平阳,鼎奉前龙江书院山长髙旸状,因余友张正来请铭。状称君在防攘充斥时,东西窜匿,尝以物腰纒之,顷刻不少寘,扣之则永嘉王防所寓白金也。或问君曰:“时势如此,因有之亦可以借口矣。”君曰:“唉!内欺吾心,外欺吾友,不义莫甚焉。所获与所丧孰多寡?”迄归,金王防虽王防,亦自谓出望外也。士以此多君。君之在商州也,过四皓墓下,未尝不喟然太息曰:“此四人者,髙蹈物表,而吾去乡半万里,为斗食吏,独不愧之?”低徊不能去。余虽不识君,其为人可槩见矣。嗟乎!人之所欲莫甚于利,所慕莫大于功名。君临财则顾义,而又安分,澹然无慕乎外,以全其归,是皆人之所难,可无铭乎?铭曰:学优行完,利吾不迁。世好澹然,天者以全。虽啬其年,名则孔延。我铭其阡,慰君九泉。见山处士王君墓志铭
译啊,美好的夫人啊,能够传承父亲的事业;接受母亲的教诲,遵守闺门礼法;两髦时代的操守,三迁择邻的教诲,都能够真正践行。像螽斯那样多子多福的仁爱,像鸤鸠那样均匀无私的德行,与古代伦理相合。从她留下的著述中可以看见她的卓越,早已超出先觉之士;她的遗文足以作为凭证,今在墓上刻下辞文的人,是史伯衡。夫人周氏墓志铭 夫人名万,字妙福,姓周,是扬州高邮人。嫁给同乡陈氏,是名元吉的妻子,也是今武毅将军千户马侯俊的岳母。父亲名某,母亲张氏。夫人柔顺美善、慈爱宽恕;未出嫁时侍奉父母,尽到了女儿的孝道;嫁到陈家后侍奉公婆,尽到了媳妇的本分。生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元吉去世时,夫人才三十八岁。她守寡主持家政,能够勤俭持家,料理细微事务,适时收取和散发钱物,以维持门户。她在乡里为女儿择婿,得到武毅君,便开设甥馆招他来住。七年后战事兴起,武毅君与夫人的儿子国宾奉夫人渡江南下,寄居姑苏。不久武毅君和国宾都凭才勇被提拔为义兵万户,国宾后来作战时不退一步而战死。武毅君升任浙东宣慰使司都元帅,分镇临安;入本朝后授今官,戍守金华,后移守平阳。夫人享用他的俸禄三十年,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仍聪明健康,起居饮食如同壮年。武毅君旌旗所到之处,都是东南的要地,他早晚都率领妻子儿女尽心奉养老人,供奉的都是水陆珍品。凡是与武毅君同僚或交友的人,都一定登堂拜见夫人;见她容貌恭谨,神色和善,言语仁厚,举止合乎礼法,都仰望赞叹,认为她是有盛德的母亲,知道她享有这样的福禄本来就是应该的。洪武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夫人在平阳官舍去世。上距元大德甲辰夫人出生之年,享年七十九岁。于是于九月三十日葬在平阳县万全乡鸣山原,并嘱托我作铭。从前天下纷乱,母子离散,能够保全性命的,都是侥幸;即使能够在异乡重新聚首,靠彼此周济而活下来,免受饥寒,也已经是幸运了。至于夫人,有武毅君做女婿,肥美食物和轻暖衣服都能适合口体,朝夕安逸游乐,享受太平的快乐,这是一百个人中也难有一个的幸运。又正逢海隅安宁,得以高寿善终,从临终含殓到入殓下葬,礼情全都周备;远近之人都来致祭,出葬那天,市集为她停市,祭奠后赶车送葬的有一千几百人,而且墓地高敞开阔,这又是一千个人中也难有一个的幸运。夫人得到这些,即使没有亲生儿子作为后嗣主持祭祀,又还有什么遗憾呢?我叙述这些并为她作铭,用来安慰夫人在地下的亡灵。铭文说:按照礼法安葬她,不一定要在她的故里;按时祭祀她,不一定非要由她的儿子。啊,美好啊!夫人这就叫作享受福祉。有一座封土如堂的墓,铭文由太史撰写。杨子瑜墓志铭 缙云杨氏中登记为平阳籍的,有一人名朝,因为没有儿子,便把宋太常博士蕴古的孙子裕收为儿子。裕生璿,君就是他的嫡子,名琬,字子瑜。他从小聪颖好学,跟随乡里的先生郑如圭学习《尚书》,攻读进士科的学业。学业完成而世道动乱,于是断绝了参加科举的念头,从岭门迁居凤山之南,隐居奉养母亲。父亲去世后,他奉养母亲更加尽心,使母亲欢悦;闲暇时只与高大的松树、修长的竹子、丛生的桂树、幽香的兰花、清泉和白石为伴。他对各种术数没有不通晓的,性情尤其喜爱吟诗,写出的诗句清丽婉约,一时的诗人都互相推许。国朝初年攻下关陕,各郡县官吏慎重选择懂得治理要领而有吏干的人前往任职,因此起用君为商州知州。君虽是各曹属的属吏,遇事却侃侃而谈,与长官讨论是非可否,一点也不稍加迁就。不久因母亲年高请求归乡,长官对他说:“你是儒生,不同于其他人,朝廷任用你的原因,不在于处理簿书琐事,也希望你来补察我们这些人的不足罢了,为什么要请求离去呢?”君想归乡却不能,于是自号商山吏隐。不久,父母年老者按例获准归乡,君回到故乡,把居所题名为“商山旧隐”。刚刚高兴能够在父母身边奉承欢娱,乙卯年冬天却突然遭遇母丧,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以至于因哀伤成病。戊午五月八日终于一病不起,第二年十一月十六日葬于归仁乡玉苍金山原。娶李氏为妻,生三个儿子:长子鼎,次子泰,都读书崇尚文教,能够继承家业;小儿子戒,过继给永嘉吴氏。三个女儿:一个嫁给陈进,一个嫁给黄师,一个嫁给徐谦。孙子一个,名訚訚;孙女四人。我经过平阳时,鼎拿着前龙江书院山长高旸所写的行状,因我的朋友张正来请我作铭。行状称,君在兵乱横行之时,东西奔逃藏匿,曾经把一件东西缠在腰间,片刻也不敢放下;询问他,原来是永嘉王防寄寓处的白金。有人问君:“时势已经如此,既然有了它,也可以拿来作为借口了。”君说:“唉!在内欺骗自己的良心,在外欺骗我的朋友,没有比这更不义的了。所得和所失,哪个多哪个少?”直到归还,王防虽然得到白金,也自认为是意外之喜。士人因此更加称许君。君在商州时,经过四皓墓下,没有一次不长叹道:“这四个人高尚地超然于世俗之外,而我离开故乡将近半万里,做一个领取斗食俸禄的小吏,难道不感到惭愧吗?”他徘徊不忍离去。我虽然不认识君,但他的为人可以由此大略看见了。唉!人的欲望没有比利益更强烈的,所羡慕的没有比功名更大的。君面对财物便顾念道义,又安于本分,淡泊而不羡慕外在事物,以此保全了自己的归宿。这些都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难道可以不为他作铭吗?铭文说:学问优长,品行完美;利益不能使我改变。世人所好,我淡然视之;上天因此保全了我。虽然吝惜了我的寿命,名声却长久流传。我在他的墓道上作铭,安慰君于九泉之下。见山处士王君墓志铭
古之君子虽居畎畆,视夫人不获其所,未尝不以为己忧而拯之,盖仁人之用心也。后世之为君子者,虽軄乎民,若秦肥之视越瘠,徃徃皆是,而况独善于山林者乎?若见山处士,不犹古之君子哉?世有斯人,吾焉得不与之乎?处士敦厚而谦恭,慈和而雅饬,其事亲也,爱敬兼尽,亲有疾,惶惶焉至废寝食,无朝暮顷刻不离侧。母嗜鲈鱼,病间食之,而至于大故,处士见鲈鱼輙流涕被面,终身不忍食。卜地括山▯其亲,而树永思庵墓前,以备祀享。故第厄于郁攸,家人请重构,处士曰:“吾祖父无所妥灵,而暇治居室乎?”即居址之南剏祠堂三间,左右翼以夹室,率子侄时莭行礼。进士孔君旸记之。其在内之行如此,逹之于外者尤非人之所可及也。至正戊子夏大旱,斋沐诣防劔灵湫恳祷,大雨连日,嵗以有秋。洪武己酉夏旱,祷于石瓮之灵湫;丙辰夏旱,祷于新兴之灵湫,皆得雨如初,民大慰焉。里之将军桥壊于闽防,行者以为病处士,购石僦佣葺之,其脩四丈,其广五尺,又甃括里路一百余丈,一钱不仰于人。嵗饥輙发廪赈乏食者,凡乡闾死丧不能收者,则施以棺。村甿林贰以食指众而不能存活,将以六嵗児溺之于水,处士闻之驰徃止之,恵以粟,且衣食其児于家。有张生者困于役,赖处士而苏,割其庐以为报,处士曰:“吾岂望报者哉?”不取。灵鹫寺法堂乆废莫能兴,处士捐赀为倡,众驩然趍之,未几而告成。于戯处士真古之君子哉!尝闻之,有天爵者,有天职焉。孰无天爵?则孰无天职也?何谓天軄?尽我之所当为者是已。天地万物不外乎吾身,则位天地育万物,何莫非吾之軄?束广微非有民社之责,而为民祷雨,亦惟尽吾当为之职而已矣。处士于乡党之民,悯悯焉,忧其旱亁,成其津梁,除其道路,防其死丧,拯其饥馁,济其困穷,岂不犹广微之用?心哉!世有斯人,吾焉得而不与之乎?处士伯兄子仁之墓,余实铭之。而处士之▯也,其子复以铭为请,尚何辞哉?处士姓王氏,讳原京,字子昌。十世祖曰六评事,五代时自长溪赤岸来居平阳金洲人。以其族之硕大也,名其所居里曰王奥。咸淳乡贡进士,公甲曾太父也,脩大父也,绍祖父也。母项氏,宋钦州陵山县主簿宋英之孙女也。处士袭祖父流风,恬于进取,筑室凤冈而隐居,扁曰「见山」,故内交者号为见山处士。娶吴氏,男子三人:曰杰,曰侃,曰僖。女子二人:陈深,吴恵。生其婿孙男二:冝选,冝进。孙女二。生于元延祐戊午十月十一日,卒于今洪武壬戌六月二十六日。以某年某月某日▯于乌石山之原。铭曰:王氏之先世,有硕人隐居,行谊而不求闻。维处士君,厚徳之醇,髙尚其志,寂寞之濵。我乡我隣,孰唫孰呻,孰穷孰困,举切吾身。利兴害除,小大归仁。世之君子,有社有民,而屯其膏,宁不愧君?乌石之原,兆此新坟,积善之庆,燕及子孙。勒辞墓门,名以永存。
译古代的君子即使居处田野,看见百姓不能得到他们应有的生活,也没有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忧患并设法救济他们的,这大概就是仁人的用心。后世那些做君子的人,虽然身居官职、管理百姓,却像秦国的肥沃土地看待越地的贫瘠土地一样,往往都是如此;何况独善其身、隐居山林的人呢?像见山处士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代的君子吗?世间有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和他相交呢?处士敦厚谦恭,慈爱温和而高雅端谨。他侍奉父母,爱与敬两方面都尽到了;父母有病,便惶惶不安,甚至废寝忘食,早晚一时一刻也不离开身边。母亲喜欢鲈鱼,病情稍缓时吃过鲈鱼;后来母亲去世,处士一见鲈鱼就泪流满面,终身不忍再吃。他在括山选择墓地安葬父母,并在墓前建造永思庵,以备祭祀供奉。旧宅被火灾毁坏,家人请求重新修建,处士说:“我的祖父没有安妥神灵,我哪里有闲暇修治住宅呢?”于是就在旧宅址南面创建三间祠堂,左右各以夹室为翼,带领子侄按时节行礼。进士孔君旸为此作了记。他在家中的品行尚且如此,施行于外的善行更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至正戊子年夏天大旱,他斋戒沐浴,到防劔灵湫恳切祈祷,大雨连日而下,这一年因此获得丰收。洪武己酉年夏天大旱,他到石瓮灵湫祈祷。丙辰年夏天大旱,他到新兴灵湫祈祷,都像先前一样得到降雨,百姓大为安慰。乡里的将军桥在闽乱中毁坏,行人把这看作祸患;处士买来石料,雇人修葺,桥长四丈、宽五尺;又铺砌括里道路一百多丈,一文钱也没有向别人索取。每逢年成饥荒,他就打开官仓赈济缺粮的人;凡是乡里有人死了而无力收殓,他就施舍棺木。村民林贰因为人口众多而不能维持生活,打算把六岁的孩子溺死在水中;处士听说后立即赶去制止,给他粮食,并且把孩子接到家中供给衣食。有个张生困于劳役,依靠处士才得以复苏,便要分割自己的房屋作为报答;处士说:“我难道是希望得到报答的人吗?”不肯接受。灵鹫寺的法堂荒废已久,没有人能够兴建,处士捐出钱财首先倡导,众人欣然响应,不久便完工了。唉,处士真是古代的君子啊!我曾听说,有天爵,也有天职。谁没有天爵?那么谁又没有天职呢?什么叫天职?尽到我所应当做的事,就是天职。天地万物都不在我自身之外,那么使天地各得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哪一件不是我的职责?束广微并没有治理百姓的职责,却替百姓祈雨,也只是尽自己应尽的职责罢了。处士对于乡党百姓,忧虑他们的旱灾,修成渡水的桥梁,整治道路,防备他们的丧亡,救济他们的饥饿,帮助他们摆脱困穷,难道不就和束广微的作为相同吗?这样的心胸啊!世间有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与他相交呢?处士的长兄子仁的墓,是我亲自作的铭。如今处士安葬,他的儿子又请求我作铭,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处士姓王,名原京,字子昌。十世祖名六评事,五代时从长溪赤岸迁来,居住在平阳金洲。因为他的族人众多兴盛,便把所居的里命名为王奥。咸淳乡贡进士公甲,是曾祖父;脩,是祖父;绍,是父亲。母亲项氏,是宋钦州陵山县主簿宋英的孙女。处士承袭祖父的遗风,淡泊于仕进,在凤冈筑室隐居,题名“见山”,所以来往交游的人称他为见山处士。娶吴氏为妻,生三个儿子:杰、侃、僖;两个女儿:陈深、吴惠。女婿所生的外孙男二人:宜选、宜进;外孙女二人。处士生于元延祐戊午十月十一日,卒于今洪武壬戌六月二十六日。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乌石山原。铭文说:王氏的祖先中,有一位伟大的人隐居乡里,修养品行而不求闻达。处士君德行厚重醇美,志向高尚,甘居寂寞之地。我们乡里邻居中,谁在吟咏,谁在呻吟,谁贫穷,谁困苦,都切身牵动我的心。兴办有利之事,消除有害之事,无论大小都归于仁德。世上的君子,有自己的土地和百姓,却吝惜恩泽不肯施舍,难道不应该为见愧君吗?乌石山原上,新的坟墓在这里落成;积善所得到的福庆,将延及子孙。把铭辞刻在墓门上,使他的名字永远流传。
林县丞母吴夫人墓志夫人姓吴氏,讳昭,温州平阳县人。宋太常愽士蕴古之裔孙。曽祖耸,祖梅,父羡,母项氏。夫人归同县林氏,为继善君之妻。有子三人,伯曰维髙叙州庆符县丞;季曰杞,陕西按察司书吏。自二子出仕,夫人居常欝欝以致成疾。及家僮函杞遗骸至自陕西,夫人悯其去家五六千里而殒于异乡,哭之过乎哀,疾日増剧,竟卒于洪武七年甲寅八月癸亥,享年五十有五。维髙奔丧,抵家甫七日,亦卒。杞字维清,先夫人卒一年,癸丑十二月初三日卒之日也,得年二十九。维髙名嵩,后夫人卒一年,乙夘九月十四日卒之日也,得年三十六。仲子賔奉继善君之命,以十一年十二月庚申▯夫人,万全乡柏洋芳奥先姑之兆,而以嵩杞祔焉。既▯之五年,属温州府儒学教授徐君宗起为状,来请铭。林氏、徐氏东西隣也,于夫人事得之最详,而言之最覈,乃为取而书之曰:夫人防而柔婉,长闲礼度,为处子。归林氏,善事父母舅姑。女工之事,不烦父母教训而能。不以舅性严厉而爱或防,不以姑性和慈而敬或亏。中遭兵革,家计颇艰,能斥簮珥以致养。曰:“舅姑难得,财物易致,二人髪皆种种矣。欲奉养恒如今日,其可得乎?”故蔬食不给,而甘旨柔脆之奉,恒过乎厚。姑病昼夜扶侍,乆益不懈。姑没未防,而舅继之丧▯,克如夫志,夫人寔左右焉。其夫稍致美夫居室衣服,夫人輙曰:“妾闻大禹圣人,且犹卑宫室,恶衣服,况众人而可不俭约乎?君之所务,殆非贻谋之道。”夫善其言而为改行。处妯娌,接族婣,抚婢仆,各尽其道,而尤能成就其子女,以此三子皆克肖。二女嫁徐珷、潘珍,皆以贤淑称。于戯为女而女,为妇而妇,为妻而妻,为母而母,可不谓之贤乎?谓冝见其子之成名,享其子之禄养,孰知天遽夺杞之命,而夫人亦奄至大故。崧又以哀毁卒于服次,是于賔之心不为。大憾与夫为人,如前所云,而卒不至于夀且贵,所谓天道安在也?虽众人不能不防伤焉,而况于其子乎?固冝賔之,汲汲欲图其不朽也,何忍而不为之铭哉?铭曰:有子而夙夜教诲之,固兾其成材而显融于世也。子焉材成而出膺禄位,是谓能承亲之志也。为亲者不喜而顾忧惧,竟不知何为也。此吾于夫人之事,所以拊髀而増喟也。吁嗟!夫人妇徳之懿,母仪之备,则固生无愧而死有余裕也。周君墓志铭厥今郡邑间,巨室非不多有,家而无塾,里相望也;有子而不教,家相望也。余未尝不太息焉。及来平阳,闻君辟塾于家,嵗必招延师儒,以教诸子。若前龙江书院山长髙君賔叔,前福建行省左右司都事吴君以仁,前頴州判官黄君思诚,皆俯就其招。然君之家不过中人之产,而为巨室之所不能为,非有防俗之见,则何以能之?余甚敬重之。君一再见余,而竟以病卒,故其卒也,余尤嗟惜焉。其子骥卜以某年某月某日▯君于某乡,其原奉髙君之状,谒铭余,固不得而辞也。君讳守思,字国贤,姓周氏,其先闽人,今为温之平阳人。曽祖纲,祖恒,父公雅,母金氏。公雅生于元之至元乙酉,卒以至正甲辰,敏于治生,施与不靳,丧不克收者资之,称贷不能偿者已之。居常语君曰:“我勤俭立业,尔克守以遗子孙,衣食自可有余,慎勿使外慕也。”君服膺惟谨,非门戸事,未尝见县令丞,以身率子侄焉。居家庭,力于孝友;处乡党,一于谦和;交朋友,笃于信谊。亲没治防,尽哀既▯,作亭墓下,以时展省,事之犹生存也。轻财而乐施,有先人之风。尝以重购得地巽溪隂阳家,以为吉壤,闻黄思诚欲▯父而不得地,輙以奉之,出契劵授之思诚,畀以直。君曰:“子于我乎舘辱,与我为兄弟交,子之亲犹吾亲也,尚须直耶?”为之筮日而董其凢役。女兄归潘早逝,有遗孤女,君育于家,比长大,择婿得瑞安曹朝賔,具资▯遣之。权势所在,人争趍逐,君独退避,人咸服其行。每自言曰:“我借前人遗庥,有屋以庇风雨,有田以具饘粥,赋税之供,賔祭之奉,妻子之养,足以给矣,而犹朝夕仰拾俯取,是不知足也。吾岂为之哉?”日惟事教子,既为之求师,又为之求贤大夫士,使承其下风,而所以奉承之者尤欵曲。
译林县丞母吴夫人墓志 夫人姓吴,名昭,温州平阳县人,是宋太常博士蕴古的后代。曾祖父耸,祖父梅,父亲羡,母亲项氏。夫人嫁给同县林氏,是继善君的妻子。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维高,任叙州庆符县县丞;小儿子杞,任陕西按察司书吏。两个儿子出仕后,夫人平日常常忧郁,以致成病。等到家僮把杞的遗骸从陕西送来,夫人怜悯他离家五六千里而死在异乡,哭得过于悲哀,病情日益加重,终于在洪武七年甲寅八月癸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维高奔丧回家,刚到家七天,也去世了。杞字维清,比夫人早一年去世,卒于癸丑十二月初三日,享年二十九岁。维高名嵩,比夫人晚一年去世,卒于乙卯九月十四日,享年三十六岁。仲子宾奉继善君之命,于洪武十一年十二月庚申把夫人葬在万全乡柏洋芳奥先姑的墓地,并将嵩、杞附葬在那里。安葬五年后,托温州府儒学教授徐宗起写行状,来请我作铭。林氏和徐氏是东西相邻的两家,对于夫人的事情知道得最详细,说得也最确实,于是我取来写道:夫人端庄柔婉,早年娴习礼法,作为未婚女子时便如此。嫁到林家后,善于侍奉父母和公婆。女红之事,不用父母教导便能做好。她不因为公公性情严厉而减少爱意,也不因为婆婆性情和善慈爱而有所减损敬意。中途遭遇兵乱,家计很是艰难,她能够拿出首饰来供养公婆,说:“公婆难以长久侍奉,财物却容易得到;二位的头发都已经斑白了。想要像今天这样长久奉养他们,哪里能够呢?”因此即使蔬食都供应不足,对公婆甘美、柔软食物的奉养也总是格外丰厚。婆婆生病,她昼夜扶侍,时间久了也更加没有懈怠。婆婆去世尚未下葬,公公又接着去世,她能够按照丈夫的心愿办好丧葬,夫人确实从旁尽力。她的丈夫渐渐添置华美的住宅和衣服,夫人总是说:“我听说大禹这样的圣人,尚且住简陋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何况普通人怎么可以不节俭呢?您所追求的,大概不是留给后代的谋划之道。”丈夫认为她说得对,于是改正了自己的行为。她与妯娌相处、接待宗族姻亲、抚养婢仆,各自都尽到了应有的本分;尤其能够成就自己的子女,因此三个儿子都能继承她的贤德。两个女儿嫁给徐珷、潘珍,都以贤淑著称。唉,做女儿像女儿,做媳妇像媳妇,做妻子像妻子,做母亲像母亲,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本来应该看见儿子成名,享受儿子的俸禄供养,谁知上天突然夺走杞的性命,夫人也很快遭遇大故。嵩又因悲哀过度,在服丧期间去世,这对于宾来说,内心实在无法承受。这样的人品,正如上文所说,却最终不能长寿而且显贵,所谓天道究竟在哪里呢?即使众人也不能不为之悲伤,何况是他的儿子呢?所以宾急切地想为他们谋求不朽,我怎么忍心不为他们作铭呢?铭文说:有了儿女,就日夜教诲他们,本来是希望他们成才,在世上显达。儿女成才后出仕获得俸禄官位,这才叫能够继承父母的志愿。做父母的本应欢喜,反而忧惧,竟不知这是为什么。这就是我面对夫人的事情,拍着大腿而更加叹息的原因。唉!夫人的妇德美好,母仪完备,本来活着无愧,死后也有余裕了。周君墓志铭 如今郡县之间,大户人家并不少,但家中没有私塾的,到处都是;有了子弟却不教育的,也到处都是。我没有一次不为之长叹。等到来到平阳,听说君在家中开设私塾,每年一定招请师儒来教育几个儿子。像前龙江书院山长高君宾叔、前福建行省左右司都事吴君以仁、前颍州判官黄君思诚,都屈尊接受他的邀请。然而君家的产业不过是中等人家的财产,却能做巨室所不能做的事;如果不是有违逆流俗的见识,又怎么能做到呢?我非常敬重他。君曾一两次来见我,却终于因病去世,所以他去世时,我尤其叹惜。他的儿子骥选择某年某月某日把君葬在某乡,其墓地行状承奉高君的文状,来请求我作铭,我自然不能推辞。君名守思,字国贤,姓周,祖先是闽地人,如今是温州平阳人。曾祖父纲,祖父恒,父亲公雅,母亲金氏。公雅生于元至元乙酉,卒于至正甲辰,善于经营生计,施舍财物从不吝惜;有人家遭丧而无力收殓,他便资助;有人借贷不能偿还,他便免除债务。平日对君说:“我靠勤俭建立家业,你能够守住它,留给子孙,衣食自然可以有余,千万不要使自己对外物有所羡慕。” 君谨慎地牢记并奉行父亲的话;除非是门户家族的事务,他从不去拜见县令、县丞,以自身行为率领子侄。在家庭中努力实践孝友,在乡党中一味谦和,交朋友则特别看重信义。父母去世后办理丧事,尽哀安葬;又在墓下建亭,按时前往省视,侍奉他们如同仍然活着。他轻视财物而乐于施舍,有先人的遗风。曾经用高价从风水家那里买得巽溪的一块地,认为是吉地;听说黄思诚想要安葬父亲却没有找到地方,便把这块地送给他,拿出契券交给思诚,并把地价也给了他。君说:“您曾在我这里设馆,使我蒙受屈辱;又和我结为兄弟之交,您的亲人就如同我的亲人,哪里还需要地价呢?”又为他选择吉日,督办全部事务。姐姐早年嫁给潘氏便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君把她养在家中。等她长大,择婿得到瑞安人曹朝宾,便备办财物送她出嫁。权势所在的地方,人们争相趋附追逐,唯独君退避不前,众人都佩服他的行为。他常常自己说:“我借助先人的遗荫,有房屋遮蔽风雨,有田地供给稀粥,赋税供纳、宾客祭祀、妻子儿女的养育,都足够了;如果还早晚仰取俯拾,就是不知足。我难道要这样做吗?”他每天只致力于教育儿子,既为他们寻求老师,又为他们寻求贤能的士大夫,使他们承受这些人的教益;而且奉承敬待这些人尤其周到。
至作水西亭以备宴逰,既而迁居昆山,下方莳花艺竹,规从搢绅先生,徜徉以终余年。不虞遽以疾不起矣。年五十有五,临终惟属骥曰:「尔祖训我孝弟忠信,我遵之尺寸不敢违,获为寡过之人,则职此也。而克率而弟,遵而祖之训,又克勤于学,孝于母,无贻祖父羞,则我虽死无憾矣。」君生之嵗为元天歴己巳十二月二十三日,卒之嵗为今洪武癸亥四月三十日。前娶郑氏,以元至顺壬申正月十一日生,以今洪武壬寅七月七日卒,而以丙午十月十一日祔巽溪先墓之次。继室郑氏,子男三人:长即骥,前室出也;次驨,次昂。女四人,皆在室。呜呼!先哲以师教与父生君食并称,则师之所系,夫岂轻也哉?奈何叔世漠焉不知用其情,而觊子弟之材,门祚之升,又何自能之?君之于子也,不遗之金籝,惟慎择其人而俾之师承,亦可谓特立而独行者矣。吾故揭诸幽扄,庶防有闻风而兴者。是为铭。能知州妻王夫人圹志铭洪武四年二月二十二日,前冝兴知州能君枢之夫人卒于金华,得年五十有三。五月二十七日,祔于婺女乡陈监山先姑之兆,而属伯衡铭其圹。冝兴之言曰:「吾妻讳晋宁,姓王氏,世为平阳之襄陵人。父善卿,仕南昌,遂家于南昌。元两浙都转运使雝,则其伯氏也。初雝读书于家,吾妻处其旁,日闻其讲说,由是习文史,非直善翦制缕结,事雝取至顺壬申,河东乡荐下第,补江东防访司书吏,转南察院书吏。吾妻侍其母孙,就养金陵,先府君时以翰林国史院编修官需次金陵,遂为枢请婚焉。其来归也,年二十矣。先府君性严毅,嵗时享祀,必极其丰腆,致其精洁,且喜结交,所交无非名人魁士,未尝一日无賔客,亦未尝一日不设宴,子弟奔走供张治具,尺寸愆其指,昼已获谴,咸惴惴焉。吾妻敬恭将事,舒徐不廹,无废事,无旷典,先府君未尝不称之曰:『能先冝人』。张庶母阎时皆在堂,吾妻奉承两姑,各尽其道,而得其懽心,家人化之,庭无间言。从枢官于四方,自处卑约,治丝茧麻枲,有如小家妇女,未始以两家鼎盛养贵骄袭美饰。而枢之假守冝兴,坐以大水,不及以闻,蠲民田租,既罢官犹覊置南京城,南京督责甚峻,吾妻罄出簮珥,鬻之以舒吾急,且谕吾曰:『命也,其顺受之』。暨防恩来金华,家益落,授徒以糊余口,而吾妻处之泰然,无异贵盛时,上奉吾母阎,下抚吾弟机,初不以贫而简恩礼也。相戒相成,以长吾子,盖不能无望焉。亡何,竟以上气疾不起矣。于乎悲夫!二子长文焱早亡,次文灿,一女适江宁王文毅。枢尝从缙绅先生逰学,自谓识道理荣辱得丧,无嘅于中,一旦更患难,而犹不能释然。而吾妻克有恒徳,随寓而安,为妇三十余年,未尝见其喜愠,枢以是愧之。文灿今甫七嵗,于其淑徳懿行,他日当不复能知,则圗其不朽,固枢责也,敢托诸」。吾友伯衡辱交,冝兴契分,深至言虽不文,谊则不敢辞,庸备着其语而铭以系之。铭曰:盛衰之际,处之为难,君子犹尔,况妇人焉?不骄于盈,不戚于艰。呜呼!夫人可谓曰贤。栁君妻潘氏圹志铭夫人姓潘氏,讳益,婺之东阳人,归同郡浦江栁氏,为穆之妻,故翰林待制文肃公之孙妇也。有子一人,曰士忠;女一人,适湘府伴读葛诚。夫年四十有三,卒于洪武元年五月二日,以十年九月九日▯县之通化乡城窦坞之原。夫人之父曰逵,逵之父曰辉,辉之父曰▯。宋季尝举进士。逵之配刘氏,号知书习礼法,有贤行。夫人目染耳濡,在室为淑女,翦结织纴,缝纫刺绣,不教而能。容止幽闲,服餙雅防,诸女取则焉。穆之母于夫人为姑长,择所归,遂以妻穆。父母爱之,欲其长在左右,遂延穆于甥舘。越十年,始听其归。其归栁氏也,事舅姑为贤妇,任家政事为品莭,各有条品,严不伤和,俭而中礼。处内外亲戚间,咸称其情。待乡隣奴仆,一抚以恩。夫家故有田,而嵗恒乏食。夫人揣知田腴者十才二三,曰:“与其瘠而多,孰若腴而少?”
译后来他建造水西亭,用来准备宴饮游览;不久迁居昆山,在山下栽花种竹,打算跟随士绅先生们交游,逍遥度过余年。不料突然因病不起。享年五十五岁。临终只嘱咐骥说:“你的祖父用孝悌忠信教导我,我遵守他的教诲,一点也不敢违背,能够成为少有过失的人,正是因为这个。你能够率领弟弟,遵守祖父的教训,又能够勤学、孝敬母亲,不要使祖父和父亲蒙羞,那么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君生于元天历己巳十二月二十三日,卒于今洪武癸亥四月三十日。前妻郑氏,生于元至顺壬申正月十一日,卒于今洪武壬寅七月七日,于丙午十月十一日附葬在巽溪先墓旁。继室郑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就是骥,是前妻所生;次子驨,三子昂;四个女儿,都尚未出嫁。唉!先哲把老师的教诲与父亲的养育并列称说,那么老师所起的作用难道是轻微的吗?为什么末世之人冷漠无知,不懂得尽到其中的情义,却希望子弟成才、门第兴盛,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君对于儿子,不留给他们满箱金银,只慎重选择合适的人让他们接受师承,也可以说是特立独行的人了。所以我特意把这些话揭示在幽暗的墓门之中,希望后来有人听到这种风范而奋发自立。这就是铭文。能知州妻王夫人圹志铭 洪武四年二月二十二日,前宜兴知州能君枢的夫人在金华去世,享年五十三岁。五月二十七日,附葬在婺女乡陈监山先姑的墓地,并嘱托伯衡为她的墓圹作铭。宜兴说:“我妻名晋宁,姓王,世代是平阳襄陵人。父亲善卿在南昌做官,于是家居南昌。元代两浙都转运使雝,是她的伯父。当初雝在家读书,我妻就在旁边,每天听他讲说,因此学习文史,不只是擅长剪裁、编结丝缕;她侍奉雝,到至顺壬申年,雝考河东乡荐落第,补任江东行省参访司书吏,转任南察院书吏。我妻侍奉她的母亲孙氏,随母亲到金陵奉养;先府君当时以翰林国史院编修官的身份在金陵候补,于是替枢请求婚配。她嫁来时,年二十岁。先府君性情严厉刚毅,每逢岁时祭祀,一定使供品极为丰厚精美,安排得极为精洁;而且喜欢结交,所交往的无不是名人魁士,没有一天没有宾客,也没有一天不设宴。子弟们奔走供张、准备器具,稍有一点违背他的意旨,白天就受到责罚,人人都惴惴不安。我妻恭敬谨慎地办理事务,从容不迫;既不耽误事情,也不废弃典礼,先府君没有不称赞她说:‘能先宜人。’ 张庶母阎氏当时都还在堂上,我妻奉承侍奉两位婆婆,各自尽到本分,赢得了她们的欢心,家人也受到感化,庭内没有离间之言。她跟随枢到各地做官,自己处处俭约,料理蚕丝、麻和苎麻,和小户人家的妇女一样,从未因为两家的显贵而养成骄奢、讲究华美服饰的习气。枢代理宜兴知州时,因遭遇大水而获罪,来不及上报,便免除百姓田租;罢官后仍被拘留安置在南京城,南京方面督责得非常严厉,我妻拿出全部首饰卖掉,以解除我的急难,并且劝我说:‘这是命运,应当顺受。’等到遇赦来到金华,家境更加衰落,只能靠授徒来勉强糊口;我妻却处之泰然,与富贵显盛时没有不同。她上奉养我的母亲阎氏,下抚育我的弟弟机,从不因为贫穷而减少恩情礼数。夫妻相互劝勉、相互成就,希望以此使我的儿子成长,实在不能没有期望。不久,她终于因上气之疾一病不起。唉,真令人悲痛!两个儿子中,长子文焱早亡,次子文灿;一个女儿嫁给江宁王文毅。枢曾跟随士绅先生游学,自以为懂得道理、荣辱和得失,心中没有什么感慨;一旦遭遇患难,却仍不能释然。而我妻能够保持恒久的德行,随处安居,做妇人三十多年,从未见她显露喜怒,我因此感到惭愧。文灿如今才七岁,将来对于母亲美善的德行和高尚的行为,恐怕再也不能了解;为她谋求不朽,本来就是枢的责任,怎敢把这件事托付给先生呢?”我的朋友伯衡承蒙与我交游,宜兴与我交情深厚,他所说的话即使文辞不够华美,情义却不敢推辞,于是把这些话详细记载下来,并作铭文以联系其意。铭文说:在盛衰交替之际,处身其中是困难的;君子尚且如此,何况妇人呢?不因盈满而骄傲,不因艰难而忧戚。啊,夫人可以称为贤德了。柳君妻潘氏圹志铭 夫人姓潘,名益,是婺州东阳人,嫁给同郡浦江柳氏,做穆的妻子;她是故翰林待制文肃公的孙媳妇。生有一个儿子,名士忠;一个女儿,嫁给湘府伴读葛诚。丈夫四十三岁时去世,夫人卒于洪武元年五月二日,于洪武十年九月九日葬在县内通化乡城窦坞原。夫人的父亲名逵,逵的父亲名辉,辉的父亲名▯,宋末曾考中进士。逵的妻子刘氏,号称知书而熟习礼法,有贤德。夫人耳濡目染,未出嫁时就是贤淑女子;剪裁编结、织布纺纱、缝纫刺绣,不用教导便能做。仪容举止幽静娴雅,服饰雅正端庄,众女子都以她为榜样。穆的母亲是夫人的长辈婆婆,为她选择归宿,于是把她嫁给穆。父母疼爱她,希望她长久留在身边,便把穆请到甥馆居住。过了十年,才允许她出嫁。她嫁到柳家后,侍奉公婆,是贤惠的媳妇;主持家政事务,处理各种品节,都有条理有等级,严肃却不伤和气,节俭而合乎礼法。她处在内外亲戚之间,人人都称道她合乎情理;对待乡邻和奴仆,都一概用恩惠抚养。丈夫家原本有田地,但每年常常缺粮。夫人估计田地肥沃的不过十分之二三,说:“与其土地贫瘠而数量多,哪里比得上土地肥沃而数量少呢?”
瘠而多所获无防,徒困征敛,请其夫鬻之,更择便利者市之,仍出装奁助之。自是嵗不乏食。至正末,盗起旁近,尽室匿山谷间,囊槖摽掠无遗。比还家,萧然四壁也。人以为难处,夫人能以理自处,又能弥缝以安慰其舅姑,使不知其不足而忘其忧。及舅没,相夫力贫以治丧▯,而礼之所当为者无或缺。子妇职,夫死畀其嫁时首餙衣被归其外家,曰:“妇无児女,我家何敢有其遗赀?”其外家辞,卒归之。亡何得蛊疾,虽伏枕而综理叅决内外小大事,犹平常时。自度不起,则为姑治送终之具,必备必诚,曰:“我旦暮人耳,终不得养吾姑矣。所得効力者,此焉而已。”夫人之行如此,诚贤乎哉!安可使其无闻乎?而士忠之先配,吾甥也,以诚夫之状来请铭。为之铭曰:内外族钜且华,徳称之冝厥家。吁可嗟,夀不遐。莭妇郑夫人圹志铭兰溪有莭妇曰郑氏,王珤之母也。其贞莭淑行,宗婣称之,乡党称之,士大夫称之,下及児童仆▯称之。既没世,见其子孙,则又从而称之曰:“此王莭妇之子若孙也。”呜呼懿哉!莭妇,孟子所谓非声音笑貌之所能为者矣。不贤而能之乎?家君仕兰溪时,伯衡年才七八嵗,日从珤徃来嬉戯。其家牵莭妇衣索梨枣,莭妇爱之,犹亲子。自后侍游闽广、吴越及忝乡荐、上春官,召为国子属官,行过兰溪,必望闾而趋见莭妇。三十年间,或四五嵗一见,或间嵗一见,或嵗一见,或嵗二三见。莭妇见伯衡,所以遇之甚厚。比伯衡辞免翰林之命来归养,过其门求见莭妇,则死且▯矣。为之汪然出涕,方欲徃拜其墓,而珤以铭见属。知莭妇凡行详且稔,莫伯衡若也。铭非伯衡将属谁?莭妇讳妙浄,祖曰光,祖父曰升,世为兰溪人。莭妇自为处子时,以孝谨闻。年十七,归珤。父讳祥,府君事其舅姑如事其父母。舅姑死,防祭如其生。为王氏妇十八年而夫没。其夫埀没时,语莭妇曰:“吾家素贫,破屋数楹不足以存身,硗田数畆不足以糊口。吾之生也,存活且犹不易,况今吾且死,若将何恃以存活?冝及若少艾,择所依,无以吾为意也。”莭妇曰:“嗟乎!我与君为夫妇逾一纪矣,犹不知我心,顾以言尝我耶?君如不可讳,不守莭,自力于衣食,以长子而有他志,犬豕不食其余。”是时莭妇年三十有五,珤甫十一嵗,纺绩自给,徃徃逹旦。课童奴治生,野树粟,墙下树桑,庭有隙地,即以树蔬果麻枲,无寸尺废者。而尤善敛散畜牧,嵗时莭享祀,与夫亲戚乡隣庆吊馈遗,未始以贫而废礼。珤亦痛自砥砺。礼部吴公正传以名进士,里居与之逰者皆当世钜人。珤出入吴公门下,因得尽见诸钜人。钜人贤其母,莫弗与之进节妇。喜曰:“吾闻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吾児接识有若而人,何至为小人之归?”斩焉未亡人,他日有以见吾夫地下矣。莭妇治其家以俭约,衣食常不使过之,惟賔客之奉则纵珤,所为不问。曰:古之贤母,至剪髪以奉賔,吾方愧之,矧敢吝乎?自夫亡五年,始卜地于紫岩乡杜唐之原,▯其姑而以夫祔焉。又五年,聘其兄之女以为妇。又十年,遂再造其家,室庐之完,田园之广,甲于王氏。又十有四年,国朝取金华之明年,按察使者始采里耆之言,援着令旌其门,复其家。又八年,乃卒,丙午正月二日也,享年七十有八。▯以洪武己酉十二月十一日,墓在横山乡叶村之原。子一人珤也,前浦江县毉学教谕。孙男三人,原虎,原龙,原麟。孙女一人,适于定。曽孙男七人。宋欧阳子,生四嵗而孤,无一瓦之覆,一陇之植,以庇而为生。其所以成立者,皆出于其母魏国太夫人郑也。今珤早孤,家贫,赖母氏守节教养而底于成,事絶相类。然则珤之贤,虽不敢比欧阳子,而莭妇之为母,视魏国固无愧也。于戯,可不谓贤乎?观王氏门祚之升,孙曽之众,而莭妇被旌号,享孝养以髙夀终,亦足以见为善之无不报矣。则莭妇虽不身受封赠如魏国,复何憾哉?铭曰:从一而终,妇人之正,不有淑徳,畴克自靖。懿懿夫人,独也徽静,遭家之艰,植志俟命。既全其正,遂保其▯。匪▯之保,寔鸿厥庆。始视其室,有如悬磬,厯嵗几何,家则鼎盛。有孙有曽,以莫不令,凡乡之人,莫之与竞。是谓祉报如响斯应。欧阳之母国魏氏郑,懿懿夫人式同厥姓。其姓既同,其贤亦并。四百年间,辉光引暎。有崇斯丘,山环川亘,其藏在兹。过者必敬。亡弟思诚圹志铭
译家里贫瘠却能获得很多收成,还是无法抵挡赋税征敛,只好请她的丈夫把田地卖掉,再选择便利的地方买田,并拿出嫁妆来资助。从此每年都不缺粮。至正末年,附近盗贼蜂起,全家躲进山谷,钱袋衣物都被抢掠一空。等回到家时,已经萧条得只剩四面空墙了。人们认为这种处境难以应付,夫人却能依据道理安顿自己,又能周旋弥合,使公婆安心,让他们不知道家中困乏而忘掉忧愁。公公去世后,她辅助丈夫竭力筹措钱财办理丧事,礼制中应当做的没有一项缺少。儿媳妇去世,丈夫把她出嫁时的首饰衣物送回她的娘家,说:‘妇人没有儿女,我家怎么敢留下她的遗物?’她的娘家推辞,最终还是把东西送了回去。不久她得了蛊疾,虽然卧病在床,仍然综理裁决内外大小事务,如同平常。她估计自己不能痊愈,便替婆婆准备临终送葬的用品,一定齐备而且诚敬,说:‘我不过是早晚将死的人,终究不能奉养我的婆婆了。我还能尽力的,也只有这件事罢了。’夫人的行为就是这样,真是贤德啊!怎么可以让她默默无闻呢?士忠的前妻是我的外甥女,她带着诚夫所写的事状来请我作铭。因此作铭说:内外亲族既显贵又显赫,德行相称,宜为这样的家族。唉,真可叹啊,寿命却不长。节妇郑夫人墓志铭 兰溪有位节妇,姓郑,是王珤的母亲。她的贞节和善行,宗族姻亲称道她,乡里称道她,士大夫称道她,下至儿童和奴仆也称道她。她去世之后,人们见到她的子孙,又跟着称赞说:‘这是王节妇的儿子或孙子。’唉,真是美好啊!节妇正是孟子所说的,不是靠声音笑貌所能造就的品德。不是贤德之人,怎么能够做到呢?家父任职兰溪时,伯衡才七八岁,每天跟着珤来往嬉戏。他家的孩子牵着节妇的衣服索要梨枣,节妇很疼爱他,像疼爱亲生儿子一样。从那以后,我陪从出游闽广、吴越,以及忝列乡荐、赴礼部考试、被召任国子监属官,每次经过兰溪,必定望见里门便赶去拜见节妇。三十年间,有时四五年见一次,有时隔年见一次,有时一年见一次,有时一年见两三次。节妇见到伯衡,总是待他非常厚重。等到伯衡辞免翰林院任命,回乡奉养亲人,经过她家请求相见时,她已经去世并下葬了。伯衡为此潸然落泪,正想去拜祭她的墓,珤却请我作铭。我知道节妇一生的行为,详细而熟悉,没有谁比伯衡更清楚。不是请伯衡作铭,还能请谁呢?节妇名妙净,祖父名光,父亲名升,世代都是兰溪人。节妇在还是未出嫁的女子时,就以孝顺谨慎闻名。十七岁时,嫁给珤。她的父亲名祥。她侍奉公婆,如同侍奉自己的父母;公婆去世后,守丧祭祀也如同他们在世时一样。做王家媳妇十八年后,丈夫去世。丈夫临终时对节妇说:‘我家一向贫穷,几间破屋不足以容身,几亩瘠田不足以糊口。我活着时,维持生计尚且不容易,何况如今我将要死了,你靠什么生活下去呢?你还年轻,应该趁早选择可以依靠的人,不要把我放在心上。’节妇说:‘唉!我和您做夫妻已经超过十二年了,您竟然还不了解我的心,难道是故意用话来试探我吗?您如果不幸去世,我若不守节,自己谋求衣食,等长子长大后另有打算,那样的人连狗猪都不会吃他的剩食。’这时节妇三十五岁,珤才十一岁。她纺纱织布供养自己,常常做到天亮。她督促童仆经营生计,在野地种粟,在墙下种桑,庭院里只要有空地,就种蔬菜、果树、麻和苎麻,没有一寸一尺土地闲置。她尤其善于收支调度和畜牧。每逢时节节日祭祀,以及丈夫亲戚乡邻之间的庆贺、吊丧、馈赠,从未因为贫穷而废弃礼节。珤也痛自磨炼。礼部吴正传公以进士身份显达,居乡时同他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人。珤出入吴公门下,因此得以遍见各位名人。名人们认为他的母亲贤德,没有不向他推荐节妇的。节妇听后高兴地说:‘我听说蓬草生长在麻中,不用扶持也会自然挺直。我的儿子能够接触结交这样的贤人,怎么会沦为小人一类呢?我这个早早守寡的妇人,将来在地下见到他的父亲,也可以有所交代了。’节妇治家十分俭约,衣食一向不使超过限度,只有供养宾客时才放手让珤去做,不加过问。她说:‘古代的贤母,甚至剪下头发来供养宾客,我正为自己比不上她们而惭愧,哪里敢吝惜呢?’丈夫去世五年后,才在紫岩乡杜唐原选择墓地,先葬公婆,再把丈夫附葬在那里。又过五年,聘请她哥哥的女儿做儿媳。又过十年,终于重新建造家宅,房屋完备、田园广阔,在王氏家族中最为显盛。又过十四年,朝廷收取金华的第二年,按察使开始采纳乡里耆老的意见,援引成法旌表她的门第,免除她家的赋役。又过八年,她去世,是丙午年正月二日,享年七十八岁。洪武己酉年十二月十一日下葬,墓在横山乡叶村原。儿子一人,即珤,曾任浦江县医学教谕。孙子三人:原虎、原龙、原麟。孙女一人,嫁给于定。曾孙男子七人。宋代欧阳修先生,四岁便成为孤儿,没有一瓦屋顶、一道田垄可以庇护自己并维持生活。他后来能够成就立身,全都出自他的母亲魏国太夫人郑氏。如今珤早年丧父,家境贫寒,依靠母亲守节教养而成才,事情完全相似。这样说来,珤的贤能,虽然不敢与欧阳修相比,但节妇作为母亲,比起魏国太夫人确实毫不惭愧。唉,难道还不能称她贤德吗?看王氏家族门第福祚的兴盛,孙辈曾孙众多,而节妇又获得旌表称号,享受孝养,以高寿终老,也足以看出行善没有不得到报偿的。节妇虽未能像魏国太夫人那样亲身接受封赠,又有什么遗憾呢?铭曰:专守一夫直到终身,是妇人的正道;若没有美善的德行,谁能自守安定?美德显著的夫人,独自保持美好而安静;遭逢家门艰难,坚定志向等待命运。既保全了正道,于是保全了自己的后代。并不是后代保全了她,实在是她带来了宏大的福庆。起初看她的家室,贫困得像悬挂的磬;过了若干年,家业却兴盛如鼎。既有孙子又有曾孙,而且没有一个不善良;乡里所有人,没有谁能和她相比。这就叫福报如回声一般应声而来。欧阳修的母亲魏国夫人郑氏,美德显著的夫人也与她同姓。同样的姓氏,同样并列的贤德。四百年间,光辉相互映照。这座高大的坟丘,山岭环绕,河流横贯,他的墓穴就在这里。经过的人都必须恭敬。亡弟思诚墓志铭
苏氏子思诚,字存仲,伯衡介弟也。其次在兄弟中居四。伯衡兄弟六人,独思诚质貌凝重厐硕。自其孩时歩趍坐止有常,一言一笑未尝妄。年十四三,能暗诵《论语》《孟子》《诗》《书》《春秋》。善笔札,侍吾父宦逰四方。四方贤大夫士见思诚,无不指目以逺大期之。不惟贤大夫士,虽吾父母亦期之。当至正壬辰,吾父官钱塘,思诚竟卒于官下,年二十矣。于乎,可哀也已,可惜也已。其卒,省宪之官洎邑居之彦,咸致赙。其殡也,咸巷祭以过轝。初,思诚与伯衡俱业进士,而思诚尤刻苦,至忘寝食。父母惧其以劳致疾也,限与灯烛。思诚尝窃烛以益坐,必至四鼔。煮茗而寒之,欲睡则啜之。方夜半,茗饮苦而寒,啜之輙醒,醒輙复读。读及欲睡,后啜终已不睡。因此病痢且数月矣,不自言。读书为文不废。父母怪其骤▯不类寻常,问曰:“尔得无病乎?”始以痢告。召毉视之,痢愈,更得软脚疾如寒热。比半年,鍼焫药剂终不騐。思诚度不可治,则与父母诀曰:“思诚幸得为儿,意谓读书取世科,为父母光荣。孰知事固大谬,中道而病重,为父母忧也。今思诚且短命死矣。死犹不免以遗骸累丐棺敛而返乡里殡焉。将俟父母之不讳而▯。其与从之也,则思诚虽不得事父母地上,得事父母地下矣。”月余乃卒。卒时,拱手向父母兄弟者三,连呼负负负。实壬辰之五月九日,后七日权殡于钱塘之道林寺。明年二月二十日返于金华。又七年,为洪武二年三月之三日祔于世父墓左,在恵日乡小青原。其▯,伯衡分教国子生,谒归乃追为铭,纳诸圹。铭曰:“孰生邪而良也?孰▯邪而殇也?吾门之不祥耶?而吾弟逢其殃也。安所归咎邪?安所归咎邪?天苍苍也。”东谷先生赵君墓铭前永嘉儒学教谕吴礼以所着赵君事状求铭其墓曰:「君乡先生也,讳良震,字伯起,别号东谷。于宋宗室郯勤孝王宗恵为八世孙。其家平阳,则自六世祖武翼大夫主管台州明道观士霦始。曽祖汝弼,宋杭州于潜县主簿。祖崇桂,宋太学内舎生。父必森,不仕。君以元大徳丁未五月十五日生,以今洪武癸亥九月十有八日卒。卜地于岭门山之原,将以明年正月某日▯。礼尝从君受经,故敢为其孤友尚请也。伯衡辱识君,不敢辞。铭曰:厥望天水,宋宗室郯勤孝王所自出,何代来入平阳籍?粤从建炎南驻跸,大父以上世簮▯。考君尚志,独隐逸。猗君好学如好色,读书不复就枕席。亲恐其以勚致疾,扑防灯烛,辞恳恻。篝火黙诵,伺其隙乃至。裂书加以抶,雪涕俯取更补缉,讽咏鑚研终不息。亲乃感悟,初非僻人。生不学面墙壁,卖田买书以资给。孜孜矻矻,分隂惜大义,毫分仍缕析。尚宪至理未融液,弱冠辞亲逺逰,厯勤求师资,抵碣石,周流吴楚齐鲁域。魁人硕士尽接识,闻见豁然天地辟。岂惟群疑若氷释?南还致养二亲,侧间则下帷温故,习四库群书在胸臆。赫乎可当八面敌,意谓素紫犹俯拾。再战秋闱乃再北,得失元不系学术。自兹塲屋削踪迹,耻若陈亮困造物。操觚染翰事著述,经史子籍名法律,搜抉隐蔽订讹失。书成尊阁富简册,此事亦足埀罔极。士子趍风争负笈,善诱循循,圣是则愚鲁果,艺虽异质靡不成材而就实。大明皇帝膺寳厯,旁求贤俊如不及。观风使者暨邦伯推挽愈勤,辞愈力。弟子聮翩列要軄,内马防阁,外郡邑,能称治効声籍籍。师之抱负固可测。癸亥重九后九日,奄兮忽兮,箦遽易夀,登七袠又余七。老成云亡,孰矜式?善类咨嗟反袂泣。嵗非龙蛇贤亦厄,配曽继林有淑徳。一子友尚知树立,卜兆岭门,▯食墨日吉辰良。」毕窀穸,发其幽潜;史秉笔,名不可泯。石可泐,▯逸子碣铭▯逸子蚤嵗学经于乡先生徐南州郑如圭,至于字书亦致其力,而精其艺,固将以自表见于当世也。及天下兵动,人皆出其智谋,乗时以取禄位,而▯逸子独谈笑视此世若不可玩者,弃其家为黄冠师。虽素相知深,而赫然用事若周叅政嗣徳者,力挽之出,而迄不为其用于戯!不有卓识,乌能若是哉?▯逸子陈氏讳镐,字徳髙,其号▯逸子,本頴川人,唐兵部侍郎勲之后也。勲二子曰檄,曰枃,俱仕光州。光啓乙已,从州刺史王绪避秦宗权之乱入闽,家于长溪之赤岸。枃之子霆霁,仕后周为左厢兵马使。显徳丁已,又自赤岸徙平阳之塘下。三传为宋金吾大将军,随内衙兵马副使阳阳析居瑞安葑村。随之孙文质,大中祥符间析居南监。陈库三族之间,以道徳文章项背相望。陈库则东京上舎棐,葑村则中书舎人传良,塘下则释褐进士志崇。
译苏氏之子思诚,字存仲,是伯衡的弟弟,在兄弟中排行第四。伯衡兄弟六人,只有思诚相貌质朴凝重而高大。他从小走路、坐立都有常规,一言一笑从不轻率。十四五岁时,能够背诵《论语》《孟子》《诗》《书》《春秋》。他擅长书法,随父亲任官游历四方。各地的贤能大夫和士人见到思诚,没有不指望他将来成就远大。不只是贤能的大夫士人,连我们的父母也都对他寄予厚望。至正壬辰年,父亲任职钱塘,思诚却在官舍去世,年仅二十岁。唉,真令人悲哀,真令人惋惜。他去世后,省、宪两司的官员以及县邑中的名士,都送来助丧财物。他停灵时,众人都在巷中设祭,送灵柩经过。起初,思诚与伯衡都学习进士业,而思诚尤其刻苦,甚至忘记睡眠和饮食。父母担心他因劳累而生病,便限制他使用灯烛。思诚曾偷偷拿蜡烛增加读书时间,一定读到四更。煮茶后把茶放凉,想睡时就喝一口。到了半夜,茶苦而且凉,喝下便醒,醒来又继续读书。读到想睡时,再喝一口,直到最后也没有睡觉。因此患痢疾已有几个月,却不肯自己说出来。读书作文仍不停止。父母奇怪他突然消瘦,不像平常,问他说:‘你莫非生病了吗?’ 他这才把患痢疾的事告诉父母。父母请医生诊治,痢疾痊愈了,却又得了像寒热病一样的软脚病。过了半年,针灸、药物始终没有效果。思诚估计病无法医治,便向父母诀别说:‘思诚有幸做你们的儿子,本来以为读书可以取得科举功名,为父母增光,哪里知道事情竟然完全错了,中途病重,反而让父母忧愁。如今思诚将要短命而死,死后还免不了要用遗骸拖累你们,请求买棺收殓,送回乡里停葬,等父母将来去世后再合葬。那时若能随从父母下葬,那么思诚虽然不能在阳间侍奉父母,也能在地下侍奉父母了。’一个多月后便去世。临死时,他三次拱手向着父母兄弟,连续呼喊‘辜负,辜负,辜负’。实际去世时间是壬辰年五月九日,七天后暂时葬在钱塘道林寺。第二年二月二十日,迁回金华。又过七年,于洪武二年三月三日附葬在伯父墓的左边,墓在惠日乡小青原。下葬时,伯衡正在国子监任分教,告假回乡,于是追作墓铭,放入墓穴。铭曰:谁生来就贤良?谁死去却夭亡?难道是我家的不祥,让我的弟弟遭受灾殃?又能归罪于什么呢?又能归罪于什么呢?苍天高高在上啊。东谷先生赵君墓铭 前永嘉儒学教谕吴礼拿着所撰赵君事状,请我为他的墓作铭,说:‘赵君是本乡的先生,名良震,字伯起,别号东谷。他是宋宗室郯勤孝王宗惠的第八世孙。他的家族居于平阳,则从六世祖武翼大夫、主管台州明道观赵士霦开始。曾祖赵汝弼,任宋杭州于潜县主簿;祖父赵崇桂,是宋太学内舍生;父亲赵必森,没有做官。赵君生于元大德丁未年五月十五日,卒于今洪武癸亥年九月十八日。已经在岭门山原选择墓地,将于明年正月某日下葬。我曾跟随赵君学习经书,所以斗胆为他的遗孤友尚请求墓铭。伯衡有幸认识赵君,不敢推辞。铭曰:他的祖先出自天水,是宋宗室郯勤孝王的后裔,不知哪一代迁入平阳入籍?自建炎年间宋室南渡驻跸以来,祖父以上世代都是簪缨之家。考察赵君,他崇尚志节,独自隐居。啊,赵君爱好学习如同爱好美色,读书时不肯回到枕席上睡觉。父母担心他因劳累而生病,便扑灭、限制灯烛,苦苦劝阻。他就围着火炉默诵,等有空隙便继续读。父母撕破他的书并加以责打,他流着泪低头捡起,又修补起来,讽诵钻研始终不停。父母于是受到感动,明白他并非性情偏僻的人。他说,活着如果不学习,就像面壁一样;于是卖田买书来供给学习。’ 他勤勉不懈,珍惜每一点光阴,重视大道义理,细致分析,逐丝逐缕地辨析。崇尚最高的道理却还没有完全融会贯通,二十岁时辞别父母远游,历尽艰辛寻访老师,抵达碣石,周游吴、楚、齐、鲁一带。各地杰出人物和博学硕士都与他交往,他的见闻豁然开朗,仿佛天地都被打开了。哪里只是各种疑惑像冰块一样融化?他南归奉养双亲,稍有空闲便放下帷幕温习旧学,四库群书都积蓄在胸中。他学识显赫,足以抵挡八面来敌,以为取得高官厚禄也不过俯拾即是。再次参加秋闱,却再次落第;得失本来就不关乎学术。从此在科场销声匿迹,以陈亮困顿于命运为耻。他执笔作文从事著述,对经史子集、名物法令,搜求隐微,订正讹误。书成后藏在高阁,充实了典籍,这件事也足以流传无穷。士子们追随风气争相背着书箱来求学,他善于循循诱导,即使圣贤般聪明或愚鲁迟钝的人,虽然禀赋不同,也没有不能成材而取得实际成就的。大明皇帝登上帝位,广泛寻求贤能俊杰,唯恐来不及。观风使者和地方长官更加勤勉地推举他,他却更加坚决地推辞。弟子们接连在重要职位任职,内有马防阁等职,外有郡县长官,能够取得治理成效,声名赫赫。先生的抱负确实可以由此推知。癸亥年重阳节后的第九天,他突然去世,草席骤然换作寿席,登上七十岁又多七岁。德高望重的老人去世了,谁来作为典范?善类都叹息,反袖掩面哭泣。这一年不是龙蛇之年,贤者也遭逢厄运;他的妻子曾氏继林具有美善德行。一个儿子友尚,已经懂得立身成业;选择墓地在岭门,龟卜显示所选日期吉利。’墓穴完工后,发掘出他的幽微事迹;史官执笔记载,他的名声不可磨灭。即使石头能够磨损,玄逸子墓碣铭 玄逸子早年向乡先生徐南州、郑如圭学习经书,连文字训诂也下了很大功夫,精通这门技艺,本来将要凭此在当世显露才华。天下发生战乱后,人人都施展智谋,乘时获取俸禄官位,唯独玄逸子谈笑着看待这个世界,仿佛世间不值得留恋,抛弃家业做了道士。虽然平素与他相知甚深,而像周参政嗣德这样显赫而掌权的人,竭力拉他出仕,他始终不肯为之所用。唉!若不是有卓越的见识,怎么能这样呢?玄逸子姓陈,名镐,字德高,号玄逸子,本来是颍川人,是唐兵部侍郎陈勋的后代。陈勋有两个儿子,名檄、名枃,都在光州做官。光启乙巳年,陈枃跟随州刺史王绪,为躲避秦宗权之乱进入福建,定居长溪县赤岸。陈枃的儿子霆霁,后周时任左厢兵马使。显德丁巳年,又从赤岸迁到平阳塘下。传到第三代,出了宋代金吾大将军;其子随内衙兵马副使阳阳分居瑞安葑村。阳阳的孙子文质,在大中祥符年间分居南监。陈库三族之间,道德文章彼此相当。陈库一支有东京太学上舍生陈棐,葑村一支有中书舍人陈传良,塘下一支有释褐进士陈志崇。
▯逸子于志崇为七世诸孙,以咸淳辛未右科进士承莭郎江陵副都统司准备差遣。元为曽祖,其后居陈丞相宜中幙府,死景炎之难,赠武义郎督府叅议。以建孙为祖,以弥春为父。弥春无子,▯逸子其弟弥让子也,来为后。性至孝,定省之礼亦谨敬焉。待族婣处乡闾和而信。至正癸已,山防窃发,其乡之人士谓▯逸子曰:「此志士取富贵之秋也。」▯逸子不荅,遂以丁酉入东华道院为道士,师事镜水周先生,受洞▯法箓,黄白变化之术。集贤闻其名,署▯门髙士,畀以号曰「冲和凝妙通▯法师」,且奏授温州路▯妙观提举,仍赐金襴紫衣。而▯逸子视之漠如也。屏居东塘,辟一室曰「迎薫防」,勘群经,演覈洞章,宻▯大洞逥风混合之道。周叅政遣吏六七軰延之不至。洪武七年春,示微疾,谓诸子曰:「天地间无物不归于尽,吾将休矣。虽然,人而不学,何以通古今,识道理?我死后,汝等勉之。」翛然而逝,三月五日也。春秋五十有八,其配郑氏,大姓女,既顺且恭,而善治内。二子,长雷,次耸。出后族伯父珪,临江府清江递运官。女适孙环,孙男二,曰丙,曰阜。女四,尚防雷。以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奉遗蜕▯于旸山之原。请前防隂县主簿林与直状其行,求铭墓道。余闻,初▯逸子入道时,凡秉权势而利逹者,咸咻之曰:“为计抑何左也?”自今观之,超然荣辱,得防休戚之表,若▯逸子者,防何人?庄周有云:“去智与故,无天灾,无人非,无鬼责。”▯逸子之谓矣。余髙其风,恨不识其人,是区区者,尚何辞哉?铭曰:以赘疣视其身,以籧庐视斯世。其视百嵗不啻昼夜,而况声利而屑留意?逰于▯恬以养智,乐乎天乗化而逝。吁嗟乎!若人可谓蝉蜕污浊之外者矣。郭府君墓志铭昔平阳自至正甲午残于闽括之防,四封之内不被其毒,惟南乡一隅,由有若君者倡其民,自相团结,阻江固守。冦至则出死力以抗之也。越二年,周公嗣徳来守平阳,无一旅之众,有粮五百石,且尽以赈饥民矣。未数月而兵以集,食以具,亦由有若君者散财以募之,指廪以赡之也。遂以丙午八月率所部従周公出击李师金、翁瑞于黄浦江。其冬又败吴邦大之众于镜川,徃谕下西溪诸冦,上其功,行省便冝授瑞安芳山廵检。君曰:“保全乡井,吾志愿也。借是得官,岂吾之志愿哉!”不赴。然戮力殄贼不懈,益奋。明年败防葛兆,擒防吴天雷。又明年移兵佐周公之弟诚徳击定瑞安诸山砦,直逾括之青田、闽之福宁。功▯,经略使承制擢处州缙云县尉,仍不赴。事闻,廷授昭信校尉、瑞安州判官兼义兵千户,又不拜。周公曰:“君命何可违也!”乃赴上。未几自以为境内外俱宁谧矣,乆叨禄于此,岂初心哉?卒辞归。于戯!若君者,其岂非鲁仲连之徒欤?君讳璞,字景和,姓郭氏,唐汾阳忠武王之后也。逺祖太初避黄巢之乱来居平阳之钱浦,卒▯其地,表于墓曰“令公七世孙”,石刻与广徳初所赐铁劵至今并存焉。其子景孜又徙居郭岩,九传至宋山东帅府叅议官元弼,元弼生提举起莘,起莘生道判士垓,士垓生汝钰,君汝钰第三子,生于元之防定丙寅七月十九日。为人孝友而慈和,敦本而尚志,气貌魁然。里党有一义事,奋勇直前,不訹不挠,而于缮桥梁、除道路、赈饥饿、平曲直尤汲汲焉。方闽括防之滋也,其里之桀骜者将效尤,而巽懦者欲窜匿,君毅然晓以逆顺祸福,率先丁壮以战以守,众赖以安,亦不汚贼至今。其老者语其少者曰:“吾乡之不燬,郭公之力也;吾属之不助变,郭公之教也。”年五十卒,其嵗则洪武八年二月九日,以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于荪湖徐奥従先茔之次,娶陈氏。宋两浙路提防刑狱公事陶之四世孙女。后八年卒。丈夫子二人,曰规蚤亡,曰韶,富而好学,蔼然良士。女子三人,长适黄提刑七世孙烈,次适郑县尉之子斌,次未行。既▯之六年,韶拜而请曰:“先人泽加于乡,而名不大昭于时。如得先生铭,则有以信后矣。敢具列世出夀卒嵗月洎凡行以累下执事。”予观冦发难时,所在巨族怖死不暇,槖重寳妻子,扶携东西走以脱一旦之命,而不顾宗祧弃骨肉者,皆是也。矧暇顾隣里乎?间有捐家赀,集武健为防御计,又畏缩以为持重,不过侥幸以徼赏而已,岂诚乎?排难以全乡党哉?君也难发,即竭其粟帛以讨贼为已任,又能羸股肱以登隽功。及乎计功行赏而官之,则固辞焉。不得已拜命而卒去之。其义勇如彼,而防让又如此,可无铭乎?铭曰:
译玄逸子是陈志崇第七世孙,凭咸淳辛未年右科进士身份任承节郎、江陵副都统司准备差遣。陈元为曾祖,后来居于陈丞相宜中的幕府,在景炎年间的战乱中去世,追赠武义郎、督府参议。陈建孙为祖父,陈弥春为父亲。陈弥春没有儿子,玄逸子是他弟弟陈弥让的儿子,过继来做后嗣。他天性极孝,早晚省视父母的礼节也谨慎恭敬;对待宗族姻亲、乡里邻居和睦而守信。至正癸巳年,山中盗乱暗中爆发,乡里的士人对玄逸子说:‘这正是有志之士获取富贵的时机。’玄逸子不回答,于丁酉年进入东华道院做道士,拜镜水周先生为师,接受洞玄法箓,学习黄白变化之术。集贤院听说他的名声,授他玄门高士的职位,赐号‘冲和凝妙通玄法师’,并上奏授予温州路玄妙观提举,仍赐金襕紫衣。但玄逸子对此淡然视之。他退居东塘,开辟一室,名为‘迎薰馆’,考订群经,阐释核验洞章,秘密修炼大洞回风混合之道。周参政派六七名官吏邀请他,他也不去。洪武七年春天,他显出轻微病状,对几个儿子说:‘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东西不会归于消尽,我将要休息了。不过,人如果不学习,凭什么贯通古今、认识道理?我死以后,你们要努力学习。’他飘然而逝,时间是三月五日。享年五十八岁。他的妻子郑氏,是大姓人家的女儿,既温顺又恭敬,善于治理家务。两个儿子,长子雷,次子耸。女儿过继给族伯父珪,任临江府清江县递运官。女儿嫁给孙环,孙子二人,名丙、名阜。女儿四人,尚未出嫁雷氏。洪武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把他的遗体安葬在旸山原。请前饶阳县主簿林与直撰写他的事状,来请求为墓道作铭。我听说,当初玄逸子入道时,凡是掌握权势、以仕途得意的人,都纷纷讥笑他说:‘这样的打算怎么竟如此不合时宜?’如今看来,能够超然于荣辱之外,得到安适而避开祸患的人,像玄逸子这样的,哪里还有几人?庄周说过:‘抛弃智巧和成见,就没有天灾、人的非难和鬼神的责罚。’说的正是玄逸子。我仰慕他的风范,只恨没有认识他本人;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铭曰:他把自身看作赘疣,把这个世界看作草庐。他看待百年人生,不过如同昼夜交替,更何况声名和利益,哪里值得留意?他遨游于玄妙恬静之境来涵养智慧,乐于顺应天道,随化而逝。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脱离污浊尘世而如蝉蜕一般超然的人了。郭府君墓志铭 从前平阳在至正甲午年被闽、括一带的战乱摧残,四境之内没有不受其毒害的,只有南乡一角,因为有像郭君这样的人倡导百姓,彼此团结,凭借江水坚守。盗贼到来时,便拼死抵抗。过了两年,周嗣德公来镇守平阳,手下没有一旅兵众,粮食有五百石,而且已经几乎全部拿去赈济饥民了。不到几个月,军队才集合、粮食才具备,也因为有郭君这样的人散尽家财招募士卒,打开粮仓供养他们。于是郭君在丙午年八月率领部下跟随周公出兵,在黄浦江攻击李师金、翁瑞。这年冬天,又在镜川击败吴邦大的部众,前往劝降下西溪一带的盗贼,把他的功劳上报,行省拟授他瑞安芳山巡检。郭君说:‘保全乡里,是我的志愿。借此得到官职,难道是我的志愿吗?’便不赴任。然而他竭力消灭盗贼,毫不懈怠,反而更加奋勇。第二年击败葛兆的部众,擒获吴天雷。又过一年,调兵协助周公的弟弟诚德,攻定瑞安各山寨,直至越过括州到达青田、福建的福宁。功劳显著,经略使奉诏越级提拔他为处州缙云县尉,他仍不赴任。事情上报后,朝廷授予他昭信校尉、瑞安州判官兼义兵千户,他又不接受。周公说:‘君命怎么可以违抗呢?’ 于是才赴任。不久,他认为境内外都已经安宁,自己长期在这里承受俸禄,难道是当初的志愿吗?最终还是辞职回乡。唉!像郭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鲁仲连一类的人吗?郭君名璞,字景和,姓郭,是唐代汾阳忠武王的后代。远祖郭太初为躲避黄巢之乱,来到平阳钱浦居住,死后葬在那里,墓表题作‘令公七世孙’,石刻和广德初年赐予的铁券至今都还保存着。他的儿子景孜又迁居郭岩,传到第九代,出了宋代山东帅府参议官郭元弼。元弼生提举郭起莘,起莘生道判郭士垓,士垓生郭汝钰,郭君是汝钰的第三个儿子,生于元至正丙寅年七月十九日。他为人孝顺友爱,慈祥和善,敦厚务本而崇尚志向,气度相貌魁伟。乡里有义举,他总是奋勇直前,不被诱惑,不屈不挠;对于修缮桥梁、整治道路、赈济饥民、裁判是非尤其积极。当闽、括一带战乱蔓延时,乡里的强横者将要仿效作乱,柔弱怯懦者想逃跑躲藏,郭君毅然向他们说明逆顺祸福,率先带领壮丁作战守御,众人因此得到安定,乡里也至今没有被盗贼污辱。老人对年轻人说:‘我们乡里没有被烧毁,是郭公的力量;我们这些人没有帮助作乱,是郭公教导的结果。’郭君五十岁去世,时间是洪武八年二月九日;洪武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下葬。在荪湖徐奥,依次陪葬于先人墓地旁。他娶陈氏为妻,是宋代两浙路提刑狱公事陶某的第四代孙女。陈氏在郭君去世后八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规早亡,次子韶,富有而好学,和蔼可亲,是品德美好的士人。女儿三人:长女嫁给黄提刑七世孙烈,次女嫁给郑县尉之子斌,幼女尚未出嫁。下葬六年后,郭韶拜见我请求说:‘先人的恩德施及乡里,但名声在当时还没有充分显扬。如果得到先生的墓铭,便可以取信于后世。我冒昧把世系、出生、寿数、卒年以及一切事迹列出,来劳烦您。’我看盗贼发动战乱时,各地大族只顾害怕死亡,背着钱财、带着妻儿,扶老携幼向东西逃跑,以求保住一时性命,至于宗庙、先人遗骨和骨肉亲属都顾不上,这种人到处都是。何况还有时间顾及邻里吗?偶尔有人捐出家财,集合强健之人谋划防御,却又畏缩自守,不过是侥幸求取赏赐罢了,哪里是真心排除危难、保全乡党呢?郭君在祸难发生时,便竭尽粮食财帛,把讨伐盗贼当作自己的责任,又能劳苦筋骨,建立显著功勋。到了论功行赏、授予官职时,却坚决推辞。不得已接受诏命,最终却还是离去。他的义勇如此,他的谦让又如此,难道可以不为他作铭吗?铭曰:
所贵大家为乡之望,亦惟患难作之保障。元之未造,横阳云扰,曰维郭君克尽厥道。兵之未集,散财以募;兵之既集,发粟以餔。荷其殳斨,列子戎行,与其主将右颉左颃。主将因之以靖乡邦,乡邦嘉靖。君与有功,功则茂矣,而君不有。锡命连连,三让斯受。礼受义退,邱壑寄傲,企彼鲁连,千载同调。天胡不畀夀考?百嵗百嵗之年,及半而逝。人亦有言:夀在名延,身夀不百,名夀逾千。人懐君徳,我髙其谊。勒铭墓隧,毕世昭著。两山处士王君墓志铭徃嵗圣上轸念江南之民无田者众,而淮甸多闲田,诏所在民之无田者例遣赴凤阳,而人授之田。徳至渥也。维时粮长克钦承旨意者无防,其于所遣之人不侵牟之,亦已鲜矣,况能轸恤之乎?不困苦之,亦已幸矣,况能哀怜之乎?平阳粮长曰王君子夀,其所统乡民之当遣者百余人,君发▯食,其居者而行者菲屦糗粮皆任之。又念数十百人当五六月羣行二三千里,縦无疾疫,亦当病旸,于是延医士冯彦文具善药与俱,而亲送之徃。比抵凤阳,凡次舎什噐具为区防,使不失所,然后囬。当是时,凡在行者目其乡人之得于君如此,莫不幸之,而又自伤其不幸独不得齿于君之乡,而君之乡人于别君也,咸恋恋有可怜之色,视其去家别其妻子时,殆犹有甚焉者。呜呼,斯世固有斯人耶?而君以忧劳致病,回次南京,奄至于大故。君乡人闻讣,在凤阳者则南望而泣曰:"天胡不夀考王公使之庇覆我等也?"在闾里者则北望而泣曰:"天胡不夀考王公使之庇覆我等也?"柩至自南京,其族与其里之耄伣群然相扶携迎,哭捬心一口曰:"善人遽舎我而逝,忍乎?我等自今将复何赖乎?"及至▯,又群然至圹捬心一口曰:"善人其藏于此乎?我等自今岂复见若人乎?"再拜哭失声而去。而到于今言及君未尝不呜浥也。夫使人感之而不能忘,临其穴而痛心,望其闾而悲慨,此古仁人之事,而今于君见焉,则君岂非仁人乎?盖君之于族人也,聦明材俊者必资之使学,无以为生者必召而与之,子本使为商贾,才不逮者又择才者扶持之,婚娶失时者必询其当用财物而为具之。其于乡人也,遇先父母忌日必出其遗钱谷周贫乏者,每嵗夏秋之交必家贷以粟,其息比他家尝减五之二,凶年则不取息,或乆逋不能偿者则已之,病者则挟毉师疗救之,而为输毉。药之费,其于途人也。筑室将军市之北,大道之旁,命项善恵居守,而嵗衣食之,以田六畆,月给以钱,使具茗饮、草屦、火炬,济徃来者。嗟乎,寔徳之及于人如此,则君之殁,讵王氏之不幸,宗族乡党不幸矣!乌能不悲慨而痛心乎?君讳元佑,子夀其字也。隠居▯屿凤冈之间,故自号两山,而人亦呼为两山处士,而不字。兄弟四人,其次弟四,予所为志墓曰:「子仁,曰子昌,其兄也。」其乡、其世、其出,皆见兄志。其生以元泰定丁夘十二月五日,其卒则今洪武乙夘八月十一日,而以其年某月某日▯亲仁乡西阳坡之原。其所娶林氏,有妇徳,其男女各二人,男曰旦,曰旭,女适黄黝、陈戒。其孙男一,曰观。昔君母项感危疾,医无所措手,君黙祷北辰,求代以身,母不药而愈。夫君之外行,卓卓过人逺甚,则其▯于家庭而通于神明者,尚何待言?铭曰:嗟!今之人兮,梏于利诱,孰克济众兮?以其所有,骨肉阽危兮,莫援以手。矧乡与党兮,遑暇左右?戚防平施兮,君何仁厚?视人之伤兮,若已在疚。恩斯勤斯兮,寔肩寔负。乃如之人兮,而不夀耉?彼苍髙髙兮,我将焉扣?夀虽不多兮,积则孔阜。饮其福泽兮,尚在尔后。危斋先生王希言甫墓志铭危斋先生王君讳景行,字希言。其先由防稽徙括之青田。宋熈宁中,廸功郎某复徙城东居焉。四传为秉义郎彦显,从秉义至致政,次防三世,皆起家进士科。致政生日章,日章生乡贡进士英,贡士生元龙,防典史临。先生龙防府君之子也。自防頴悟强记,八嵗背诵春秋左氏传终巻。十嵗或欲得鲁灵光殿赋者,先生即暗书示之,后覆以刻本,不讹一字,大为翰林待制周仁荣所竒。龙游府君之卒于官也,先生年十九,郡守马昂夫不忍其无以为防,率僚属归赙甚腆。先生义不汚死父,终已谢不受,即日扶防还括。初母赵氏以延祐丙辰某月某日生先生于台寓舎,甫三日而赵氏卒。防龙防府君调鄞,僦屋殡之而行。及先生走台反▯,已二十稔,尽归主人僦直。人谓王氏有子矣。服阕,娶永嘉之赵,宋吏部尚书立夫之曽孙而讳嗣祖之女。
译世人所看重的是大族成为乡里的希望,也只有在患难中才能成为乡里的保障。元朝气数将尽之时,横阳一带云集骚乱,只有郭君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军队尚未集合时,散尽财物招募士卒;军队集合之后,开仓发粮给他们吃。他手持武器,列入军阵,与主将并肩作战,左右相抗。主将依靠他来平定乡邦,乡邦于是安定。郭君也有功劳,功劳实在盛大,但他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朝廷连续下达任命,他三次推让才接受。礼制上接受官命,义理上却退居山林,把傲然之情寄托于丘壑;仰慕那位鲁仲连,千年之后与他志调相同。上天为什么不给他长寿?本应有百岁之寿,他活到一半便去世。人们也有话说:寿命存在于名声的延续中,身体寿命不到百年,名声的寿命却超过千年。人们怀念您的德行,我赞美您的义气。把铭文刻在墓道上,使您的德行终身显著。两山处士王君墓志铭 过去圣上体恤江南百姓中没有田地的人很多,而淮甸有许多闲置田地,于是下诏,凡各地无田的百姓,一律遣送到凤阳,每人授给田地。这恩德实在非常优厚。当时能够恭敬接受诏意的粮长没有几个;对于被遣送的人,不侵占掠夺的已经很少,何况能够体恤他们呢?不使他们困苦,已经算幸运了,何况能够怜悯他们呢?平阳粮长王君,字子寿,他所统领的应当遣送的乡民有一百多人,王君拿出自己的粮食供留下的人食用,而行路的人所需的草鞋、干粮,也全都由他承担。他又想到几十、几百人将在五六月间结伴行走二三千里,即使没有疾病,也必定会中暑,于是请医生冯彦文备齐良药同行,并亲自送他们上路。等抵达凤阳,凡是住宿、器用等物,都替他们准备周全,使他们各得其所,然后才回来。当时所有同行的人看到王君这样对待自己的乡人,无不替他们感到幸运,同时又为自己不幸、不能列入王君乡人之中而悲伤;王君的乡人告别他时,都流露出恋恋不舍的可怜神色,看他们离家告别妻子儿女时的情景,几乎还没有这样深厚。唉,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吗?王君因为忧劳成病,返回途中到达南京,突然遭逢大故。王君的乡人听到讣告,在凤阳的人便面向南方哭着说:‘上天为什么不让王公长寿,使他能够庇护我们这些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在乡里的人便面向北方哭着说:‘上天为什么不让王公长寿,使他能够庇护我们这些人呢?’灵柩从南京运到后,他的族人以及乡里的老人们纷纷相互扶携前来迎接,哭着捶胸齐声说:‘善人突然舍弃我们离去,怎么忍心呢?我们从今以后还依靠谁呢?’到了下葬时,又纷纷来到墓穴捶胸齐声说:‘善人难道真的要藏在这里吗?我们从今以后哪里还能再见到这样的人呢?’拜了两拜,哭得失声而去。直到今天,说起王君,仍然没有不感动流泪的。使人感动而不能忘怀,来到他的墓穴前便痛心,望见他的乡里便悲叹,这正是古代仁人的事迹,如今在王君身上也看到了,那么王君难道不是仁人吗?王君对于族人,凡是聪明有才、资质俊秀的,必定资助他们求学;没有生活来源的,必定召来帮助他们;资质足以经商的,便给本钱让他们做买卖;才力不足的,又选择有才者加以扶持;婚嫁耽误时日的,必定询问所需财物并替他们置办。对于乡人,每逢先父母忌日,必定拿出遗留下来的钱粮救济贫困者;每年夏秋交替时,总是按家借给他们粮食,利息比其他人家少五分之二;灾荒年不收利息;有的长期拖欠不能偿还,就免除债务;有人生病,就带着医生去救治,并替他们支付医药费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对于路上的行人,他在将军市北面、大道旁修建房屋,命项善惠居住看守,每年供给衣食,以六亩田作为给养,每月再给钱,让他准备茶水、草鞋和火炬,救济来往行人。唉,实际的德行施及众人到了这样的程度,那么王君去世,哪里只是王氏一家的不幸,实在是宗族乡党共同的不幸啊!怎么能不悲叹痛心呢?王君名元佑,字子寿。他隐居在龟屿、凤冈之间,所以自号两山,人们也称他为两山处士,而不称他的字。兄弟四人,他排行第四;我为他的墓志写道:‘子仁、子昌,是他的兄长。’他的乡里、世系和出身,都见于兄长的墓志。他生于元泰定丁卯年十二月五日,卒于今洪武乙卯年八月十一日,于该年某月某日葬在亲仁乡西阳坡原。他的妻子林氏,很有妇德;儿女各二人,儿子名旦、名旭,女儿嫁给黄黝、陈戒。孙子一人,名观。从前王君的母亲项氏患重病,医生束手无策,王君默默向北辰祈祷,请求用自己的生命代替母亲,母亲没有服药却痊愈了。王君在家庭之外的行为,已经卓越远胜常人,那么他在家庭中的修养以及与神明相通的诚意,还有什么需要再说的呢?铭曰:唉,如今的人啊,都被利益诱惑束缚,谁能救济众人呢?即使拥有财物,看到骨肉亲属身陷危难,也没有人伸手援助;何况乡里同党,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左右邻里?亲疏一概平等施恩,王君是多么仁厚啊!看见别人的伤痛,就像自己正在受苦。对人恩惠而又勤劳,实实在在地承担责任。像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长寿呢?苍天高高在上,我将向哪里叩问?寿命虽然不多,积累的德行却非常丰厚。享受他的福泽吧,这福泽还会留在你的后代。危斋先生王希言墓志铭 危斋先生王君名景行,字希言。他的先祖从会稽迁到括州青田。宋熙宁年间,迪功郎某又迁居城东。传到第四代为秉义郎彦显,从秉义郎到致政,前后三代都由进士科起家。致政生子日章,日章生乡贡进士英,贡士生元龙,元龙生典史王临。先生是王临的儿子。他从小聪颖强记,八岁便背诵完《春秋左氏传》全书。十岁时,有人想得到《鲁灵光殿赋》,先生立即默写给他,后来拿刻本校对,一个字也没有错,大为翰林待制周仁荣所惊异。龙游府君在任所去世时,先生十九岁,郡守马昂夫不忍见他没有钱办理丧事,率领僚属送给他丰厚的赙仪。先生认为不能因父亲去世而玷污义节,最终谢绝不受,当天便扶着灵柩返回括州。起初母亲赵氏在延祐丙辰年某月某日于台州寓所生下先生,才三天赵氏便去世。王龙游调任鄞县时,租屋停放她的灵柩便赴任。等先生从台州回来安葬母亲,已经过了二十年,他把租金全部归还给主人。人们说王氏家有后代了。服丧期满后,娶永嘉赵氏为妻;赵氏是宋吏部尚书赵立夫的曾孙女,赵嗣祖的女儿。
嗣祖识先生于髫齓,许妻之。其后赵族以先生窭劝絶婚,而嗣祖迄以女来归。先生家窭甚,其归而安,则先生身教也。稍出应闾师之聘,兾束▯以养继母,畜弟妹,饘粥初不给,而群従诸孤皆衣食之。虽其先人尝凌轹已者,遇之恩意如一。时莭享祀必防且丰,人不知其贫也。亲戚故旧缓急必竭力以助之。而其于学勤苦愈益甚,穷探力索,昼夜不遑。统宗防元,凡天人性命之本,礼乐刑政之原,古今理乱得失之故,莫不洞该而淹贯。洙泗濂洛闗闽之微言,则以为指南。潜体黙察,必欲见诸寔践。隠然名动州里,从学者日众,始开门而讲授焉。环堵之室,四壁萧然,无防防不足,衣冠以居,寒暑不懈。与学者言必以孝友忠信为主本,力诋异端之非。亲炙之者多所感发。先生足不践显者之门,而戍将郡守以下仁且贤者,无不折莭下交。先生侃侃自持,言不及其私。至于民事疾苦与政令得失,輙慷慨指陈,毅然之色弗以权贵少沮,尝赴江浙乡闱试两塲矣,苐三塲主试官失待士之礼,先生投笔出,竟絶江东归。郡长吏髙其风,聘为训▯,庶诸生有所矜式。教授郑汝厚行不顺轨,则先生防手数之曰:“居人师之地,而为穿窬之行,其如名教何?”汝厚辇乗百钟为夀,先生斥去之曰:“而以此自漫,乃复亦欲漫我耶?”未几,继母没,觧职服防,哀慕摧毁,君子称焉。以力不克举也。龙游府君之在浅土也,与人言輙流涕,被面感动。石抺宜孙,石抹宜孙故括万夫长也,时以枢宻判官镇括,知先生前为训▯,月廪不尽给,立命给之,赖以襄事。诸来致助者,一无所取。中书叅政巴延布哈,内防治书李国凤,经畧江南,行至括,闻先生之贤,便宜署建徳路儒学教授,不就,去隠龙泉山中。元帅胡深拥兵里居,以賔师之礼礼之。石抺宜孙亦遣二子徃师焉。今上即皇帝位,诏郡县建学立师,知府傅汝楫奉书币,委重甚笃,先生辞不聴,复出训导。悯学子从事于利诱也,思有以作新之,随其运量,左右翕张,使趍于进修之实,而身率先之。一时弟子贠彬彬乎其可观。及移疾去,俊秀之士伥伥失所依,恳留不从。端居寡出,涵养益深,人莫得窥其际矣。洪武辛酉夏四月丁巳,终于正寝,享年六十有六。子三人,长应期,次应朝后从伯父,次应明早亡。孙男一曰进,女二,皆防。致政之坟毁于盗,先生图改▯而疾革矣。应期乃卜丽水县孝行乡义合里朱冈山,以其年十一月己酉迁▯致政,奉先生之柩祔焉,而以铭来属。惟括浙东名郡,前代以文学优赡,号名进士者既多,入国朝勃然赫然,以贵且显者不少,有足观瞻者矣。而一邦之望,顾属之先生于此,有以见其人焉。则士生斯世也,抑亦可自反已而?徃徃驰骛于声利之末,非惑欤?吾不能不慨焉。自辱交先生今两【阙】每相与周旋上下,未尝不叹。其刚介诚防守经狥道,不矫不亢,真足振起于鄙凉哉!而今亡矣。噫!后生将何所仰乎?是以不辞而为之铭曰:哲人云逺,学失其传。有谟有训,在简在编。孰不讨论?视犹蹄筌。渉猎为慱,粉泽为妍。剽掇为工,简易为便。隂尚秦仪,阳崇参渊。希世射利,踵接肩骈。较量得防,尤人怨天。卓哉先生,抑何独贤!口诵心惟,待以嵗年。匪闯其藩,寔窥其▯。及修诸身,终日干干。养以刚大,守以静専。处困而亨,细行必防。无愧无怍,归也以全。有崔者石,既白既坚。勒文焯寔,树于新阡。如见其人,清风凛然。
苏平仲文集巻十四
译赵嗣祖在先生幼年时便认识他,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后来赵氏家族因为先生贫穷,劝说嗣祖断绝婚约,但嗣祖最终还是把女儿嫁了过来。先生家境极其贫困,赵氏嫁来后能够安然相处,是先生以身作则教导的结果。他后来稍稍出仕,接受乡里聘请,希望靠束修来奉养继母、抚养弟妹;家中连稀粥都常常供应不上,却还供养同族各房的孤儿。即使是先人曾经欺凌过自己的人,他对待他们也一视同仁,施以恩惠。时令节日的祭祀,必定丰盛而周全,使人不知道他家贫穷。亲戚故旧有急难,他必定竭力相助。他学习更加勤苦,深入探究,竭力求索,昼夜不暇。他贯通儒家宗旨,探究天人性命的根本、礼乐刑政的源流、古今治乱得失的缘由,无不彻底通晓而融会贯通;以洙泗、濂洛、关闽诸家的精微言论作为指南。他暗中体察,默默实践,一定要把所学落实在实际行动中。他的名声悄然传遍州里,跟从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于是开始开门讲学。四面土墙的房屋空荡萧然,物资匮乏,衣冠端坐其中,寒暑都不懈怠。他同学生谈论,一定以孝、友、忠、信作为根本,竭力批评异端的错误。亲自受他教诲的人,大多受到启发。先生从不踏入显贵者的门庭,但戍将、郡守以下仁厚贤能的人,没有不放下身段与他交往的。先生正直自守,言语从不涉及自己的私事。至于百姓的疾苦以及政令的得失,他总是慷慨直陈,神色坚定,不因权贵而稍有沮丧。他曾参加江浙乡试前两场考试,第三场主考官失去礼待士人的原则,先生便投笔离开,最终渡过长江返回故乡。郡中长官敬重他的风骨,聘请他担任训导,希望诸生有所仿效。教授郑汝厚行为不合规范,先生当面数落他说:‘身处为人师表的位置,却做出穿墙盗窃的行为,把名教置于何地?’郑汝厚用车载来百钟寿礼,先生斥责后让人搬走,说:‘你拿这些东西来放纵自己,难道还想来欺骗我吗?’不久,继母去世,他解职服丧,哀痛思慕而形容憔悴,君子都称许他。因为力量不足,无法举起灵柩。龙游府君的灵柩还在浅土中时,先生每次与人谈起便流泪,泪水沾满衣襟,感动了旁人。石抹宜孙原是括州万夫长,当时以枢密判官镇守括州,知道先生先前任训导时月俸不能足额发放,立即命令补足,使先生得以办理丧事。前来相助的人送来的东西,他一概不取。中书参政巴延布哈、内台治书侍御史李国凤经略江南,行至括州,听说先生贤能,便以权宜之计署任他为建德路儒学教授;先生不接受,离去后隐居龙泉山中。元帅胡深带兵居住乡里,以宾师之礼待他。石抹宜孙也派两个儿子前往拜师。今上即皇帝位后,下诏郡县兴建学校、设置教师,知府傅汝楫带着书信和礼物前来,委任之意十分恳切,先生推辞不肯接受,后来又出任训导。他怜悯学生们被利益诱惑,想办法使他们重新振作,按照各人的才力容量加以调节引导,使他们趋向真实的进德修业,并亲自率先实践。一时之间,弟子人才济济,颇为可观。等到因病辞职,俊秀的士人茫然失去依靠,恳切挽留他,他没有答应。此后静居少出,涵养更加深厚,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境界。洪武辛酉年夏四月丁巳日,他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三人:长子应期,次子应朝,过继给伯父;幼子应明早逝。孙子一人,名进;女儿二人,都已出嫁。致政的坟墓被盗毁,先生谋划改葬时病势已经加重。应期于是选择丽水县孝行乡义合里朱冈山,于当年十一月己酉日迁葬致政,并把先生的灵柩附葬在那里,于是拿墓铭来请托。括州是浙东的名郡,前代以文学丰赡著称,号称名进士的人很多;进入国朝以后,骤然显赫、因尊贵显达而闻名的人也不少,很有值得观瞻的。然而一个地方的声望,反而在这里归属于先生,由此可以看出他的为人。那么士人生在这个时代,难道不也可以反省自己吗?人们往往奔逐于声名利禄的末流,难道不是迷惑吗?我不能不为此感慨。我有幸同先生交往至今两【缺字】年,彼此往来相处,没有一次不感叹。他刚正耿介,确实守持经义、遵循正道,不矫饰也不傲慢,实在足以振作鄙陋凉薄的世风。如今先生却去世了。唉!后来的年轻人将仰望谁呢?因此不推辞,为他作铭说:贤哲已经远去,学术失去了传承。有谋略,有训诫,都在简册篇编之中。谁不加以讨论?却把它看作马蹄下的筌蹄。浮泛涉猎以求博杂,粉饰润色以求美观,剽窃摘取以求工巧,简略浅易以求便利。暗地里崇尚苏秦、张仪,表面上尊奉申不害、韩非;迎合世俗以求取利益的人,接踵并肩。计较得失,怨尤他人、责怪上天。卓越啊,先生为什么独自贤明!口中诵读,心中思考,经过多年积累。不是只到达门墙,而是真正窥见其中玄妙。等到用来修养自身,终日勤勉不懈。以刚大之气涵养自己,以静专之心守持自己。身处困境而仍能通达,细小的行为也必定谨慎。没有愧怍,归宿也得以完整。有高大的碑石,既洁白又坚硬。把光明显著的实事实在地刻在上面,树立在新墓道旁。仿佛见到先生本人,清风令人凛然生敬。《苏平仲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巻十五明苏伯衡撰诗赋辞义门诗【并序】王氏自宋淳熙间,忠惠公大父讳起府君,繇义乌之凤林迁浦江之峻岭。至忠惠公从弟讳茇府君,始家深谿。世载其美,萃于后昆。则有若善渊翁焉。翁隐居不仕,勇于为义。与其弟汶同财而共防。其子三人,曰士觉,曰士麟,曰士伟,才皆克肖。又能随事立则,为防范计,躬率羣从,由乎礼节,本之以忠信,文之以威仪,习之于朝夕,旦望行之于冠昏丧祭。盖至于今,垂五十年,男女百数十人,莫不唯唯致谨,以敦厚谦恭自牧,而以浮薄骄傲为耻;以慈爱和孺自奋,而以乖争凌犯为戒。遂与郑氏并以孝义著称,一邑可不谓之能为人之所难者乎?余尝过其门,覩其事,因咏歌之,不惟美善行,示风厉,将使其子孙由是益亢其宗也。《诗》曰:尧舜之世,民莫不谷,其可以封。至于比屋,降及叔季,风頺俗敝,可封之人,万无一二。顾瞻浦江,百里之邑,乃有义家后先迭出。昔则氏郑,今则氏王。有阖其门,相望一方。奕叶王氏,族蕃且硕,诗书缵承,衣冠引翼。大合其族,自善渊君临终之言,抑何谆谆:尔财毋分,尔居毋析,尔毋骨肉化为仇敌。尔盍于郑是则是效。厥初本同,毋自弃暴。我言孔善,惟尔当受,以成我志,以启尔后。三子受命,罔不蹶蹶。既笃其恩,亦隆厥谊。冠昏丧祭,以暨百为,无细无巨,悉立之规。匪直也规,以训以教。曰:自其身实践允蹈,敢不幼勚而谓黄髪?乃综乃理,乃赏乃罚。在左在右,有子有孙,有童有冠。其多如云,朝濡暮染,日引月升。众志大定,不俟戒惩。冠带裳衣,周旋堂所。有闻无声,出规入矩,油油秩秩,婉婉怡怡。一门之内,盎然春熙。服有隆杀,情无疏戚。甘兮同饮,辛也共食。兄弟欣洽,娣姒具宜。畴能间之,无隙可窥。人亦有言:无行不至,义问四徂。于郑何媿?圣神在御,廸下以徳,风教攸系,亟用褒锡。倬彼郑门,有命蠲复。蠲复之加,式化国俗。国俗是化,匪私于郑。命书下贲,宁独此靳?凡百士庶,聿来仪刑。况于曽▯不敬,而承承之伊何?祖训是式,享祉緜緜,百世无斁。钩勒竹赋文何先生之于竹也,穉壮枯老,曲尽其形;俯仰披折,备极其势。畅达遂茂,若得乎时;挛拳局束,若失其地。轗焉憔悴,若烟凄而露惨;蔚焉芳润,若风恬而雨霁。挠而不屈,若致节于崖石之间;癯而不悴,若挺操于霜雪之际。或脩榦垂垂,若临流而娟净;或新梢袅袅,若出墙而揺曳。自根茎而节叶,凡牙角与脉理,变化虽至于万千,源委皆可以顾指论乎常理,而当揆诸天造而契抉造化之赜,发灵台之秘。未尝设色,聊以墨戱,而具象外之象,含意中之意。是岂习与技之助乎?昔者吾祖尝论之矣。文忠公则有先得直遂之説,兔起鹘落之谕;文定公则以为犹庖丁之解牛,轮扁之斵轮,心手俱废而后超诣。此有道者之能事也。彼庸陋之徒,乌足拟议哉?使先生不有得乎尔,则何以能尔?猗欤!先生鲁国闻孙,脩材拔萃,雅徳出羣,丰神秋洒,和气春温。缅逸志于邱壑,谢浊世之垢氛;乐诗书于陋巷,等富贵于浮云。辟髙轩以恬处,独尚友乎此君。穷其理而尽其性,自彼晨而达于昏,忘形至于尔汝,好合类乎弟昆。时婆娑其下而洒锦牋,或寄傲其间而倒璚尊。既情状之莫逃,尚人竹之在论。莽渭川之千畆,曽不满于胸。吞尔其风清日羙,浴罢睡起,扫地焚香,执笔伸纸。思聨绵而若抽气,浩荡而莫御。置吾意于毫端,游吾神于物外,纳万籁之秋声,斡一元之生气。歘电激而飚驰,又申之以雹雨。觉干旋而坤转,似隂役乎神鬼,初不假乎绳墨,自黙中乎规矩。曰籕篆与秦▯,实异形而同体。法传拨铠之巧妙,得活脱之髓。扫胸中之全竹,骇生成于刻晷。忽颖脱而迸裂,怒絶绷而掣去,俨龙蛇之脱骨,纷鸾凤之刷羽。既夭矫以偃蹇,复蹁跹以飞舞,缤幡幢之旖旎,交剑防之撑柱。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卷十五,明代苏伯衡撰,诗、赋、辞 《义门诗》(并序) 王氏自宋淳熙年间起,忠惠公的祖父起府君从义乌凤林迁到浦江峻岭。到了忠惠公的堂弟茇府君,才开始在深溪定居。世代承载美德,集中体现在后代身上。其中有一位善渊翁。善渊翁隐居不做官,却勇于行义;和弟弟汶共同分配财产、共同居住。他有三个儿子:士觉、士麟、士伟,才能都能继承父亲。又能随事立下法则,制定防范之计,亲自率领各房子弟,遵循礼节,以忠信为根本,以威仪加以修饰,早晚学习,初一、十五以及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时实行。这样一直到今天,已经将近五十年,男女有一百多人,没有谁不恭敬谨慎,以敦厚谦恭自我约束,把轻浮浅薄、骄傲自大视为耻辱;以慈爱和顺、亲善相处来勉励自己,把乖戾争斗、凌辱侵犯作为戒惧。于是与郑氏并称孝义之家,一个县难道不能说他们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吗?我曾经过他们家门,看到这些事情,因而写诗歌咏它,不只是赞美善行,也是为了树立风范、激励后来者,使他们的子孙由此更加光大宗族。《诗经》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尧舜的时代,百姓没有不善良的,这样的人都可以受到封爵。到了家家相邻的时代,再降到叔世、季世,风俗衰败,礼俗破坏,可以受封的人万中无一。回头看浦江,这个方圆百里的县邑,竟有义门之家前后相继出现。从前是郑氏,如今是王氏。两家门户都高大,在一方彼此相望。王氏世代相承,宗族繁盛而壮大;继承诗书传统,身着衣冠,互相辅翼。善渊君临终时召集全族,叮嘱得多么恳切:你们的财产不要分开,你们的居处不要析分,不要让骨肉亲人成为仇敌。你们何不把郑氏作为榜样,照着他们学习?起初根本相同,不要自己抛弃、残害它。我说的话非常正确,你们应当接受,用来完成我的志愿,启迪你们的后代。三个儿子接受遗命,没有不努力践行的。既使恩情深厚,也使情义隆盛。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一切事务,无论细小重大,全都制定规矩。不只是制定规矩,更用来训导教育。他们说:从自身做起,亲自实践、确实履行,怎么敢因为年幼而轻视,也不敢因为年长而自恃?于是综合整顿,实行奖赏和惩罚。无论左右,无论有子还是有孙,无论儿童还是冠者,都包括在内。他们人数多如云,早晨受到熏陶,晚上受到浸染,日渐引导,月月提升。众人的志向完全安定,不必等待告诫惩罚。戴冠束带,穿着衣裳,在堂上往来周旋;有闻名而无喧哗,出入合乎规矩,和顺有序,温婉愉悦。一家之内,洋溢着春日般的和乐。衣服虽有尊卑等级,感情却没有亲疏之别;甘甜的一同饮用,辛辣的共同品尝。兄弟和悦融洽,妯娌彼此相宜。谁能离间他们?根本没有可乘的间隙。人们也常说:没有什么行为不能达到目的,美好的义声传遍四方。对此,郑家有什么惭愧的呢?圣明之神在位,以德教化天下,风俗教化所系,应该赶快加以褒奖赏赐。显赫的郑氏门户,奉有诏命而得以蠲免恢复。加以蠲复,正可以教化国家风俗。国家风俗得到教化,并不是偏爱郑家。诏书下达而加以荣宠,难道唯独吝惜于此吗?所有士人百姓,都来把他们作为仪范。何况对曾孙、玄孙尚且不失敬意,并且世代承继,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遵循祖先训诫,福禄绵延不绝,百世也不会厌弃。《钩勒竹赋》文何先生描绘竹子,无论幼嫩、壮健、枯槁还是衰老,都把它们的形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俯仰、披散、折曲等姿态,也极尽其势。竹子舒展通达、长得茂盛,好像得到了合适的时令;蜷曲拘束,好像失去了适宜的土地。它憔悴不振,好像烟气凄清、露水惨淡;它繁茂滋润,好像风已平静、雨已放晴。它弯曲却不屈服,好像在崖石之间显示节操;它瘦削却不憔悴,好像在霜雪之中挺立操守。有的修长枝干低垂,好像临近流水而清秀洁净;有的新梢袅袅,好像伸出墙头而摇曳。至于根茎、节叶,以及所有的芽角和脉理,变化虽有千万种,根源和末流都可以一眼按常理来论述,却应当以天工造化来衡量,契合并探究造化的奥秘,发掘心灵深处的秘密。未曾设色,只是姑且以墨戏作画,却具备形象之外的形象,含有意味之中的意味。这难道只是学习和技艺的帮助吗?从前我的祖先曾经论说过。文忠公有先于人领会直遂之理的说法,又有兔起鹘落的比喻;文定公则认为这好比庖丁解牛、轮扁斫轮,须使心和手都忘却,然后才能达到超凡的境界。这是有道之人的本领。那些庸俗浅陋之徒,哪里够资格加以议论呢?假使先生没有领会其中的道理,又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啊,美啊!先生是鲁国闻名后裔,才质修长而出类拔萃,高雅的德行超过群伦,丰润的神采如秋日般清爽,和悦的气息如春日般温暖。我遥想隐逸于山丘沟壑的志趣,谢绝浊世的污秽尘氛;在简陋里巷中以诗书为乐,把富贵看作浮云。开辟高敞的轩室安然居处,独自以竹为友。穷究它的道理而尽察它的本性,从早晨直到黄昏,忘却形骸,亲昵到以“你我”相称,情意投合如同兄弟。有时在竹下婆娑起舞,挥洒锦笺;有时在竹林间寄托傲情,倒饮美玉般的酒尊。既然竹子的情态没有什么能逃过描摹,尚且还要谈论人的品格与竹子的关系。即使渭川那千亩竹林,也曾不能充满我的胸怀。于是我感受它清风朗日之美,沐浴完毕,睡醒之后,扫地焚香,拿笔展开纸张。思绪绵延,好像抽气一般;浩荡奔放,无法驾驭。把我的心意寄托在笔端,让我的精神游于物外,纳入秋天万籁的声响,运转一元初始的生气。忽然如闪电激发、狂风奔驰,又加上冰雹暴雨。只觉乾坤旋转,仿佛阴间役使神鬼,起初并不借助绳墨,却自然暗合规矩。所谓籀书、小篆和秦隶,实在是形体不同而本质相同。运用如拨铠般的巧妙笔法,取得活脱的精髓。胸中竹子的完整形象一扫而出,片刻之间便惊人地生成。忽然笔锋脱颖迸裂,怒气冲破束缚而飞掣出去,俨然如龙蛇脱骨,纷纷如鸾凤刷羽。既有夭矫偃蹇之势,又有蹁跹飞舞之姿,像缤纷的幡幢那样旖旎,又像交错的剑戟那样撑柱。
疑乱影之▯目,讶眀月之在户,匪虚室之生白。不傅粉而含素,鐡连钮兮曾足竒,金错刀。兮,庶可伍?恍一梦于山隂,幻两身于湘浦。引四座之凉飔,驱半襟之烦暑。操斧斤兮,欲加陋淇园之汉武;挥涕泪兮,欲染笑苍梧之二女。观之者目击而意消,爱之者手追而心慕。求之者盈门而接踵,得之者袭藏而锔固。恐竹神之上诉,致真宰之或怒。嫌造物之无功,勅六丁而下取。岂有妙至乎是,而仅擅誉于斯?今而不流芳于终古。唐之王维,宋之文同,蓟之李衍,浙之赵孟頫,且犹让路,不敢独步。又况俗工涂抹,翠黛屑屑乎畦町之间,规规乎形迹之内,讵可同年而语?固当望尘而拜也哉!乱曰:翳嘉植之种种兮,孰不钟▯黄之粹美也?贞有筠之姱节兮,吾独嘉夫千古之不尔也。肖云仪与玉表兮,彷佛觌乎孤竹之子也。世莫知其真兮,庶几亦可以识其似也。云林辞【并序】常人之情,未有不好繁华而厌澹泊者也。入山林而惟恐不深,适江湖而惟恐不逺非抗志幽夐、寄怀夷旷者,孰能之?六一居士曰:「钱唐,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防。而又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娯。吾祖东坡先生以为吴兴山水清逺,其民足于鱼稻蒲莲之利,寡求而无所争。宾客非有事于其地者不至焉。是二邦固皆东南胜处,而吴兴之境寛闲寂寞,岂比钱唐之钜丽雄富哉?」崔彦晖氏,钱唐人也。顾去之而之吴兴,营别业一区,名之曰「云林小隐」,于是乎侨焉。此其以澹泊为乐而不夺于繁华之习,为何如?彦晖非抗志幽夐者欤?寄怀夷旷者欤?夫以端木赐之贤,又有仲尼为之依归,其于道徳之足贵,纷华声利之不足尚,固宜晓然若薰莸,不待辨而孰去孰取也。然交战于胸中,犹且有所不免,况彦晖当问学之士,狥于外物而竞于邪侈之际,乃能决于去就如此,岂直异乎寻常之人而已?使克推是志以学道,其于去卑陋而趋髙明也,何难哉?此余不识彦晖而信其贤,因张尚礼之请,本其情为赋《云林辞》曰:眷吾父母之邦兮,乃赵宋之故都,既美丽又富盛兮,实东南之奥区。众人胥此焉止息兮,吾独曷为而去诸?此富贵者所娱情兮,虽信美不可以居。矧吾舎之湫隘兮,直阛阓而临通衢。车尘滃若溽雾兮,纷冉冉将凂予。茍徘徊而不去兮,几何不为逐臭之夫?瞻彼乐郊,震泽之墟,俯苕霅之涟漪兮,仰毗弁之郁纡。前谽谺之絶▯兮,后苍莽之平芜。阡陌从横以棊置兮,聚落交错若画图。审面势兮,构吾庐。梁桂檀兮,柱杉槠。不雕不琢兮,不丹青以涂。攀薜荔以帡幪兮,苔藓绣乎阶除。列陵阜以为垣兮,因涧谷而成渠。长松钜竹兮,森扶踈。烟条雾叶兮,蔚蔽亏。夭矫缭纠兮,若苍龙之垂胡。矾丽披离兮,若翠幄之流苏。积雨之后,日出之初,山气泽气,孰吹孰嘘?排我檐楹,羃我绮疏。栖我几席,袭我琴书。始肤寸其来防兮,旋波涛之巻舒。乍奔腾以翕霍兮,儵充塞而糢糊。何变化之奄忽兮,茫洋莫辨乎四隅。幻万象以一色兮,覆六合而有余。中长风之迅烈兮,遂消液于须臾。砉扫灭而无踪兮,杳不知其所如。但见山青青而林苍苍兮,掩映湛湛乎之太虚。吾危坐而睇眄兮,增感慨以长吁:「曰寳莫寳兮,贝玉金珠;贵莫贵兮,爵位名誉。等浮云之不可把玩兮,喟叹先圣,其岂我诬?胡彼昏之不觉兮,争贸贸以犇趋?况人夀之百岁兮,犹过隙之白驹。纵得之亦何补兮,徒自黜而自劬。吾于世兮,复何需?屑逐队兮,竞驰驱。聊敛退而从吾所好兮,放浪肆恣于水澨山砠。幸麋鹿之我狎兮,喜鸥鸟之不我虞。春草藂茂,春华敷。岩红涧緑,涨氍毹。幽泉发窦,疾以徐。髣髴防朝,锵珩琚。娱耳悦目,乐不可言兮!世间埃▯,何濡濡?时招▯真子,脍却赤鲤鱼,相就东老旧酒垆。既醉,涉江弄芙蕖。歌曰:「泽有荷,渚有蒲。荷为衣,蒲为菹。衣且食兮,保我躯。滞志释兮,烦虑祛。逍遥委蛇兮,又」何必访偓佺于蓬壶?古今诗
译仿佛杂乱的影子使人眼花,又惊讶明月照在门上,并不是空室自然生出的白光。不施粉饰却含有素雅之色,铁连钮啊,已经足以称奇;金错刀啊,也差不多可以与它匹敌吗?恍惚如梦游山阴,又好像在湘浦幻化出两个自身。引来四座的凉风,驱散半襟的暑热。拿起斧头,想用它来压倒鄙陋的淇园和汉武帝的竹苑;挥洒泪水,想用它来染成令人发笑的苍梧二女斑竹。观看它的人一见便心神消散,喜爱它的人用手追摹、心中仰慕。来求画的人挤满门庭,得到画的人则珍藏坚固。恐怕竹神会上诉,招致造物主发怒;嫌造物主所作还不够,便命令六丁神将把它取走。难道技艺精妙到了这种程度,却只能在这里独自享有声誉,不能流芳万古吗?唐代的王维、宋代的文同、蓟地的李衍、浙江的赵孟頫,尚且都要让路,不敢自称独步。何况那些庸俗画工,只在田畦界限之间琐碎描涂,只拘泥于形迹之内,怎么能相提并论?本来就应当望见他的尘影便下拜啊!乱辞说:啊,众多美好植物,哪一种不凝聚玄黄二色的精华美质?竹子有坚贞而美好的节操,我独独赞美它千古不变的品格。它像云的仪态、玉的表质,仿佛看见了孤竹君的儿子。世人没有谁知道它的真实面貌,但或许也可以借此认识它的相似之处。《云林辞》并序 常人的性情,没有不好繁华而厌恶淡泊的。进入山林,唯恐不够深;到江湖,唯恐不够远。若不是志趣高尚而寄托于幽深辽远之境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六一居士说:“钱塘是四方人物聚集之地,百货交易汇合之处,物产丰盛、人口众多,是一大都会;又兼有山水之美,可以供富贵人家的游乐。我祖父东坡先生认为,吴兴的山水清幽深远,那里的百姓满足于鱼、稻、蒲、莲的收益,需求少而无所争夺。宾客若不是在当地有事情,便不会到那里去。这两个地方本来都是东南的胜地,但吴兴境地宽闲寂静,哪里能与钱塘的巨大华美、雄盛富足相比呢?”崔彦晖是钱塘人,却离开那里前往吴兴,营建了一处别业,命名为“云林小隐”,于是侨居在那里。这就是把淡泊当作快乐而不被繁华习气夺取的表现,究竟怎么样呢?彦晖不是志趣高尚而寄托幽深的人吗?不是寄托胸怀于平夷旷达之境的人吗?以端木赐那样的贤能,又有仲尼作为他的依归,他对于道德的可贵、纷华声利的不足取,本来应该像辨别薰草和莸草一样清楚,不必辨说便知道取舍。然而即使如此,内心交战仍不能完全避免,何况彦晖只是一个求学之士,处在追逐外物、竞尚邪侈的环境中,却能像这样果断地决定去留,难道只是不同于寻常人而已吗?假使他能够进一步推行这种志向来学习道术,那么要离开卑陋而趋向高明,又有什么困难呢?这就是我虽不认识彦晖,却相信他贤明的原因;于是因张尚礼的请求,按照他的心志作《云林辞》说:眷恋我父母的故乡啊,那里是赵宋的旧都;既美丽又繁盛啊,实在是东南的奥区。众人都在这里停留栖息啊,我独自为什么要离开它呢?这里是富贵人家娱悦性情的地方啊,虽然确实美丽,却不适合我居住。何况我所住的房屋低洼狭窄啊,正对着集市而临近通衢。车马尘土弥漫如湿雾啊,纷纷飞扬将要沾污我。如果徘徊不去啊,几乎就要成为追逐臭味的人了。看那快乐的郊野,在震泽的水边;俯视苕水、霅水的涟漪啊,仰望毗山、弁山的郁然盘曲。前面是深邃的山谷和断绝的险阻啊,后面是苍茫的平野荒草。田间道路纵横如棋子布列啊,村落交错如画图。察看地势啊,建造我的房屋。栋梁用桂木、檀木啊,柱子用杉木、槠木。不雕不琢啊,也不用丹青涂饰。攀援薜荔作为帷幕啊,苔藓像绣品铺满台阶。排列山丘作为围墙啊,借助山涧峡谷形成水渠。高大的松树、巨大的竹子啊,森然交错。烟雾中的枝条、雾气里的叶子啊,茂盛而遮蔽天日。夭矫缭绕、纠结盘曲啊,像苍龙垂下胡须。繁盛披离啊,像翠色帷幕垂下流苏。连日下雨之后,太阳刚刚出来,山气和泽气,究竟是谁在吹、谁在呼吸?它们排入我的屋檐和楹柱,覆盖我的雕花窗。栖息在我的几案席上,侵润我的琴书。起初只有一寸一寸地到来啊,很快便化为波涛般卷舒。忽然奔腾而来,迅疾合聚啊,转眼充塞四方而朦胧一片。变化为什么这样突然啊,茫茫无际,分辨不出四角。把万象幻化成同一种颜色啊,覆盖六合还绰绰有余。正当猛烈的长风迅疾吹来啊,顷刻间便消融散去。呼的一声扫灭而无踪啊,幽深得不知它去了哪里。只看见山色青青、林色苍苍啊,映掩在清澄深远的太虚之中。我端坐凝视啊,增添感慨而长叹,说:“最宝贵的东西啊,是贝、玉、金、珠;最尊贵的东西啊,是爵位和声誉。它们等同于浮云,不能把玩啊,我叹息先圣的话,难道是诬妄我吗?为什么那些昏昧的人不觉悟啊,争相匆忙奔走追逐?何况人的寿命不过百岁啊,仍如白驹掠过缝隙。即使得到这些又有什么补益啊,只是徒然自我贬损、自我劳苦。我对于世间啊,还有什么需求?不要再随队奔逐啊,争相奔驰。姑且收敛退处,遵从自己的爱好啊,放浪纵情于水边山石之间。幸好麋鹿亲近我啊,喜爱鸥鸟也不猜疑我。春草丛丛茂盛,春花盛开。山岩红艳、山涧碧绿,涨水铺展开彩色毛毯。幽深的泉水从洞穴流出,时而急、时而缓。仿佛清晨天将明时,玉佩珩琚发出铿锵声。娱悦耳目,快乐得无法言说啊!世间的尘垢,何必沾染?时时招来玄真子,一起切食赤鲤鱼,相偕到东老的旧酒垆饮酒。酒醉以后,渡江嬉弄荷花。歌唱道:“泽中有荷,水洲上有蒲。用荷叶做衣服,用蒲草做腌菜。衣服和食物都有啊,可以保全我的身体。滞塞的志向得到释放啊,烦恼的思虑得以消除。逍遥自在、从容舒缓啊,又何必到蓬壶去访求偓佺呢?” 古今诗
周伯宁春晴江岫图尚书》襟怀絶萧洒,挥毫往往凌董马。平生一笔颇自珍,数尺新图为君写。齐山遥接吴山青,碧波万顷孤防征。东风緑遍汀洲草,总是岐亭离别情。一向江南一江北,离情浩荡嗟何极。正如江上之碧波,纵有并刀那剪得。当时已足令心愁,如今况复隔罗浮。掩图却上髙台望,但见逺海连天流。莫归朝出谁与侣,蜃雾蛮烟结凄芝。木绵花落鹦鹉飞,苦竹丛深鹧鸪语。送蔡思贤参政使蜀清晨旌节三川去,今日车书万国同。燕饯都亭,来诏使停骖;乡井访邻翁。峰经回鴈,边声静;峡入啼猿,树影空。昭烈祠西,诸葛庙;秦州城北,隗嚣宫。神交露立苍茫际,长啸风生感慨中。毛伯昔闻周上介,随何今见汉眀公。布宣徳意,相如最;囊括山川,太史工。河陇从兹兵不构,轘辕此去路相通。庭充橘柚,陈方物;歌聼巴渝,识土风。防是多情江汉水,直随归楫到江东。送秦待制出守龙州一麾出守,别金闺;渭水秦原,入马蹄。拔士真成空,冀北怀人从此隔闗西。蒲萄满泛,凉州近;鹦鹉羣飞,陇树齐。肯与交游伤逺别?要推惠泽到遗黎。送宋起居还金华长揖谢宦,徒还归,戒征轴。眷言幽贞,庐夐在仙华麓。就养望既盈,考槃愿亦足。储清濬昔池,薙荒理旧竹。兰佩纫春▯,荷衣制秋緑。沆瀣晨三咽,雕胡昼九曝。从今猿与鹤,不复怨幽独。▯潭古剑歌扁舟昔向▯潭过,闻有古剑留巗阿,欲一观之,踌躇复不敢,只恐开匣踊跃入沧波。此时解后都城里,玉质珠辉,那得比▯灵外防?朱草茎,赤日中涌鉴湖水,想当旌阳初铸成,槖籥元气驱六丁,星象失光彩,白藏储精灵。不然长镵尺又半,如何照室影凌乱?神光▯脱飞雪霜,寳气龙腾贯霄汉。自从斩蛟江水中,浊世余子,谁能庸长伴空山栖遁者?但见白昼风云从迩来,阅岁未五十,两渡江湖寄踪迹。瑶台夜月聼吹笙,金界晴空逐飞锡。昔至燕京时,用太平,今留石城兵祲廓清,乃知神物等镇圭,冥漠自有神提擕。由来治忽系出处,非是漂泊东复西。圣明御九有,妖孽俱授首,既不假道上断大蛇,又不用军中撞玉斗。明朝且赋归去来,彭蠡扁舟落吾手。申之以歌曰:「我知尔兮为赤虬,上帝有命兮下土留,为民捍患兮万歳千秋。彭蠡之奥兮蜿蜒所鸠,尔之归兮径中流,慎勿奋飞兮从尔俦。使我思尔兮离忧,舞蛟鳄兮与鳝鳅。」送曹叔温赴淮安幙初,我识君自三山,面如白玉,红頬颧平。明振佩入乌府,行人指防,人中仙。此身萍梗随流转,浙水东西数相见。时清事简,百不忧,巵酒篇诗恣欢宴。自从烟雾霾江湖,将军无复能齐驱。春莺秋月两寂寞,尺素断絶心烦纾。今古江南佳丽地,龙虎载瞻天子气。戋戋束帛贲丘园,济济衣冠若鳞萃。东华邂逅式相逢,萧骚短髪惊成翁。青衫依旧陪▯马,风雨徒歩进羣公。过从更説旧游好,旧逰着处生芳草。沈约楼前杜宇啼,西施湖上芙蓉老。京城官酿斗四千,交欢安得青铜钱。三嗅落花共一噱,浩歌白石看青天。盍簪方喜慰畴曩,操别那堪增养养。寒潮浩荡足秋霖,木落江空欲何往。红莲緑幙依黄堂,驾言击楫趋山阳。君材有用仍小试,干将百链须善藏。几年争战今休息,髑髅糢糊土花碧。韩信、祖逖安在哉?但见长淮揺落日。世途反覆如浮云,人生离合矧可云。天皇盛徳同华勋,肯使独鹤终鸡羣。
译周伯宁《春晴江岫图》尚书胸怀极其潇洒,挥笔往往超过董源、马远。平生这一笔颇为自珍,特意为你画成数尺新图。齐山远远接着吴山的青色,万顷碧波中一叶孤舟横行。东风把汀洲的青草吹得遍绿,总是岐亭离别的情意。一会儿在江南,一会儿又到江北,离愁浩荡,哪里有尽头?正如江上的碧波,纵有并州剪刀,又怎么剪得断?当时已经足以使人心愁,如今何况又隔着罗浮山。遮住画卷登上高台远望,只见远海与长天相接而流。早晨出行、晚上归来又有谁相伴?蜃雾蛮烟凝结成凄清的景象。木棉花落,鹦鹉飞翔;苦竹丛深处,鹧鸪啼鸣。送蔡思贤参政出使蜀地 清晨持旌节前往三川,今日天下万国车书一统。在都亭设宴饯别,奉诏的使者停下马车;到乡里访察邻翁。山峰回转,鸿雁飞过,边地声息安静;峡谷深入,猿猴啼叫,树影空寂。昭烈祠在西,诸葛庙在旁;秦州城北,是隗嚣的宫殿。精神相交于苍茫露天之际,长啸之间风生而感慨涌起。昔日听说毛伯是周王的上等使者,如今看见你如汉代的明公。宣布皇帝的德意,你最像司马相如;囊括山川形势,太史公最为擅长。从今河陇一带兵事不再发生,轘辕山这条道路从此相通。庭院充满橘柚,陈列各地特产;歌唱聆听巴渝之曲,以认识当地风俗。只因江汉水多情,直要随着归舟流到江东。送秦待制出守龙州 持一麾出任太守,离开金闺;渭水、秦原,都将进入马蹄之下。拔取贤士的事情真成了空谈,从此在冀北思念故人,与你隔着关西。满斟葡萄酒,凉州已经很近;鹦鹉成群飞翔,陇山树木一齐排列。你难道肯因远别而使交游者悲伤吗?一定要把恩惠施加给遗民。送宋起居还金华 长揖辞谢官场,徒然还乡归去,告诫车轴即将启程。想念那幽静贞洁的居处,房屋深远地坐落在仙华山麓。奉养亲人的愿望已经满足,隐居高士的愿望也已实现。储存清水疏浚往日的池塘,除去荒草整理旧竹。用春日的兰花编成佩饰,用秋日的荷叶裁制衣裳。清晨三次吞咽沆瀣,白天九次曝晒雕胡米。从今以后,猿与鹤不会再怨恨幽居孤独。《玄潭古剑歌》从前我乘小船经过玄潭,听说有一把古剑留在山岩深处,想要一看,却犹豫再三不敢前往,只怕开匣之后它会跃起投入沧波。此时在都城偶然相逢,玉质珠辉,哪里能与玄灵之外的光芒相比?仿佛朱草的茎,在赤日中涌照鉴湖之水;想来是旌阳当初铸成它时,以风箱鼓动元气,驱使六丁神将,星象也失去光彩,白藏季节储积的精灵都凝聚其中。不然,长一尺半的镡,怎么会照得室中影子凌乱?神光脱离而飞,如雪如霜;宝气如龙腾跃,贯穿霄汉。自从它在江水中斩蛟以来,浊世中的其他人,谁能长久陪伴空山隐遁者呢?只见白昼风云从近处而来,历年还不到五十年,已经两次在江湖间留下踪迹。曾在瑶台夜月下听人吹笙,也曾在金界晴空中追随飞锡。过去到燕京时,正值太平;如今留在石城,兵灾已经廓清,才知道神物如同镇圭,冥冥之中自有神灵提携。向来国家治乱系于出处进退,并非漂泊于东边又到西边。圣明君主统御九州,妖孽都已被斩首,既不需要借道上山斩大蛇,也不用军中撞击玉斗。明天姑且作《归去来辞》,回到彭蠡,小舟将落入我的掌中。又作歌说:“我知道你是赤色虬龙,上帝有命令你留在下土,为百姓抵御祸患,直到万岁千秋。” 彭蠡深处啊,是蜿蜒之地所聚集的地方;你归去啊,就沿着水流中央前行;千万不要奋力飞翔啊,去追随你的同类。使我思念你啊,产生离别的忧愁;你去与蛟、鳄、鳝、鳅共舞吧。送曹叔温赴淮安幕府 当初我在三山认识你时,你面如白玉,红润的脸颊和颧骨平正。你声振玉佩进入乌府,行人指着你说,这是人中的神仙。此身如浮萍断梗随流转动,在浙水东西几次相见。时局清平、事务简少,百事不必忧虑,举杯饮酒、作诗,尽情欢宴。自从烟雾遮蔽江湖,将军便再没有能够与你并驾齐驱的人。春莺和秋月都显得寂寞,尺素书信断绝,心中的烦闷无法排遣。江南自古就是佳丽之地,龙虎山承载着仰望天子的气象。微薄的束帛装饰着丘园,众多士人如鱼鳞般聚集。偶然在东华门相逢,萧瑟的短发惊讶自己已经成为老翁。仍穿青衫陪伴贵人的车马,风雨中徒步进入群公之间。来往更谈起往日游乐之美,旧游之处都长出了芳草。沈约楼前杜宇啼叫,西施湖上芙蓉已老。京城官酿一斗值四千钱,交欢相聚哪里得到青铜钱?一同三嗅落花而大笑,高声歌唱白石之曲,仰看青天。刚刚因重聚而欣慰旧日情谊,谈到分别怎能不更加忧愁。寒潮浩荡,秋雨充足,树叶凋落、江天空旷,将要到哪里去呢?红莲映着绿色帷幕依傍黄堂,你将乘车击楫前往山阳。你的才干有用,如今仍只是小试;干将宝剑锻炼百次,也必须善于收藏。数年的争战现在停止,白骨模糊,土花碧绿。韩信、祖逖如今在哪里呢?只看见长淮摇落着夕阳。世途反复如同浮云,人生的离合更何必多说。天皇的盛德与华勋相同,难道肯让孤鹤终身混在鸡群之中吗?
郭熙关山雪霁图昔我北逰,月在防,兼旬犯雪,度雄霸,千里万里皆瑶琨,髙迷邱垤,低迷罅,朔风烈烈,尘不惊,中野萧条,但桑柘仆夫股栗,面削▯,身上破褐才掩髂,长途日暮行不前,回顾堪怜,那忍骂,前车既断,后车絶停▯,独宿道旁舎,床头土锉郁生,薪村酒沽来敢论价,卧听枥马龁枯荄,展转无眠疑不夜,忽然朝光入瓮牖,主仆瞥见互惊讶,揽衣匆匆便蓐食,如此晴明喜天借,可辞趁暖即前程,翦拂蹇驴还自跨,潼沟冻合疋练横径度,不用脩梁架,西山马首遥相迎,抜起人言似嵩华,琼楼玉宇忽照眼,行行已到南关下,时清关吏殊可人,不复如何乃邀迓,过关使客多于簇,或挽柴车,或髙驾,闲情我正绕剡溪吟思,谁欤似清灞,道逢轩盖何其都,骏马雕鞍防锦帕,银盆炽炭蜡光燃,面面幨帷行酒防徒御缤纷,意气麤错金剑具,青丝靶,行人不解説姓名,但説无非国姻娅,狐裘貂帽不知寒,驰驱争入栁林射,当时有意欲赋之,计吏相煎嗟不暇,莺花窈窕江南春,风景依依在图画。题张防稽扇鉴湖波暖欲生烟,太守行春放画船。皂盖朱幡穿栁去,傍人指防是神仙。”题耕隐巻中岁脱尘缨,田庐遂幽独。灵雨春载阳,繁霜秋始肃。土屋自冬温,练衣忌暑溽。黾勉循所务,焉知时运速?翳翳桑麻隂,稍稍梨枣熟。扣门无追呼,登场有嘉谷。临深具网罟,薙荒理松竹。披帙欣自怡,举觞念谁属?俯仰复何愧,逍遥遂忘俗。御冦谈力命,南华贵知足。亦欲抽吾簪,与尔为近局。送金主簿赴吴江任五首美人结飞珰,明月何皠皠?闲之珊瑚枝,其缫以五采。此物曷致之?锡贡自南海。有材茍适用,无幽不见采。嗷嗷众赤子,望望将告谁?诗人咏岂弟,奔命何可迟?驭促马则疲,水烦鱼不滋。往者皆谓然,来者能勿思?西望姑苏台,近临百花洲。白露正为霜,行人不可留。但感鸿鴈集,不伤麋鹿逰。月明歌子夜,民生庶其瘳。逺客京城中,赖有之子并。出处靡不俱,岂异形与影?俛仰忽不乐,暌离生俄顷。执手临路岐,语语不知。永眀明天上月,既盈还复缺。聚散谅如斯,无为膓内热。同气恒相求,岂限吴与越?精灵飒然合,不见双巨阙。送李丞赴堂邑堂邑,古壮县地,滨防通河。我等逰燕冀,操舟河上,过路逢两父老,白髭鬓皤皤,自言令斯邑前后知几何?岂弟如父母?张令良不多,往者不可作,来者谁同科?吏治日芜秽,民病日沉疴。语罢还太息,继以涕滂沱。何况十年来,无岁无干戈,黄尘迷道路,白骨被陂陀。原田自膴膴,孰种麦与禾?遗黎转惸惸,短褐不至腂。念此丧乱际,思治意则那?今焉亦已幸得见羲与娥,脱之涂炭中。所重在抚摩,视民有如伤,圣徳无偏颇。载粮徃赈给,下令蠲烦苛。之子青云彦,緑髪顔如酡,壮志在经济,夙学崇丘轲。一旦被推择,职此非由他。丈夫贵立事,岁月如奔波。丞乎岂负子?行矣勿蹉跎。赠以辛苦辞,酌以金叵罗。报政抑何日?天门郁嵳峩。流觞图同龙子髙作薄言宦京国,倐尔三四龄,愧非轩冕姿,实切邱壑情。及兹揽图画,振策欲遐征。禊馆既宏敞,崇山复峥嵘。丹崖散春绮,碧树含秋清。芳辰良防防,羣贤俱合并。列坐借緑缛,举觞泛清泠。抚景趣已领,染翰诗遽成。穷彼一日欢,垂此千载名。谁能继芳躅,睇望增屏营。送饶彦材还旴江二首阿翁鬓髪已星星,逰子何心更逺征?昨夜客牕风雨冷,寒衣收拾寄行营。塞上风尘晚,不惊。将军传令且休兵。秫田收后,多为酒。早晚还家,共太平。送陈思可主簿赴进贤任一别十五年,倐忽若昏旦。相逢京城中,幸脱戎马乱。宦逰我何成,鬓髪子已换。留连一尊酒,寂寞四门馆。剪烛听寒雨,话旧过夜半。居然消百忧,莞尔成一粲。维子才且贤,文采甚焕烂。起从有道徴,国光方纵观。谓宜置馆阁,鸿猷借宣赞。如何奉明命,钩考亲吏案。黎庶乃邦本,疾痛资抑按。要将逺犹敷,可以小邑翫。心怀简书畏,迹逐萍梗散。席挂遇顺风,潮生失逺防。昨夕簪云盍,今朝袂还判。后防复何时,临岐重嗟叹。长江送别图,饯朱仲雅赴山西省墓。班马欵江渚,日夕羣山苍,对酒不能御,非念川途长。朔南自一统,鸿燕不同翔。别长防日短,载歌燕燕。章中丞刘先生斋阁前,山茶一枝并蔕,因效柏梁体呈。
译郭熙《关山雪霁图》从前我北游,月亮照在关塞,接连十多天冒雪前行,经过雄霸之地。千里万里都如美玉,山丘高处低处全被积雪迷漫。朔风猛烈,尘土反而不惊;旷野萧条,只有桑树柘树,仆役大腿战栗,脸瘦得像削过的瓜,身上破旧的褐衣只够遮住臀部。长途跋涉到了日暮仍走不动,回头看实在可怜,哪里忍心责骂?前车已经断绝,后车也停下不前,只好独宿在路旁旅舍。床头土灶郁结着烟气,买来柴薪和村酒,哪里还敢计较价钱?躺下听槽中马啃食枯草,辗转反侧不得入眠,疑心天还没有亮。忽然早晨的光线照入破窗,主人和仆人相互看见,都惊讶天已亮了;急忙穿衣,匆匆吃了早饭。这样晴朗明净,真是上天借给的好天气,哪里能不趁暖继续赶路?牵着瘦驴仍然自己骑上。潼沟冻合,像一匹白绢横在路上,直接踏冰而过,不必架设长桥。西山遥遥迎向马头,拔地而起,人们说它像嵩山、华山。琼楼玉宇忽然映入眼帘,走着走着已经到了南关之下。时局清平,关吏特别可亲,不再像从前那样,反而出来迎接。过关的使客多得簇拥在一起,有的牵柴车,有的乘高车。我的闲情正围绕剡溪吟咏遐想,谁能像清灞一样呢?路上遇到车盖,何等显赫;骏马雕鞍,缀着锦帕。银盆中炭火旺盛,蜡烛光明;一面面车帷中设酒,随从纷纷。意气粗豪,佩着错金宝剑,握着青丝缰绳。行人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只说无非是皇亲国戚。狐裘貂帽的人不知寒冷,驰驱争相进入柳林射猎。当时有意作诗描写此事,却因计吏催逼而无暇。江南春日,莺花幽美,依依风景全在这幅图画中。题张会稽扇 鉴湖水波温暖,仿佛将要生出烟雾;太守在春日出游,放下画船。黑色车盖、朱红旗幡穿过柳林而去,旁人指着说,这是神仙。题《耕隐卷》中年脱去尘世的冠缨,于是田园居所幽静独处。春日灵雨承载阳气而来,秋日浓霜开始使万物肃杀。土屋自然冬暖,练制衣服却要避开暑湿。勤勉地做自己的事务,哪里知道时运流逝得如此迅速?桑麻树荫昏暗,梨枣渐渐成熟。敲门没有追呼催促,登场便有美好的谷物。临近深水准备网罟,除去荒草整理松竹。翻阅书卷而自得其乐,举杯时却想起应当与谁共饮?俯仰之间还有什么可惭愧的,逍遥自在便忘却世俗。列子谈论力量和命运,《南华经》以知足为贵。我也想拔去头上的簪缨,和你做邻近的耕作者。送金主簿赴吴江任五首 美人系着飞动的耳珰,明月多么明亮洁白!闲挂珊瑚枝上,彩带缠绕其间。这种东西从哪里得到?是南海进贡来的。有才之人只要适合任用,即使处在幽僻之地也不会被埋没。嗷嗷待哺的众多百姓,仰望着将向谁诉说?诗人歌咏和乐,奔赴任所怎么可以迟延?车夫催促,马便疲惫;水路烦劳,鱼也不能生息。过去的人都这样说,后来的人难道能不思考吗?向西望见姑苏台,近旁就是百花洲。白露正凝结为霜,行人不能停留。只为鸿雁聚集而感慨,不因麋鹿游荡而悲伤。月明之夜唱《子夜歌》,百姓的生活或许就会痊愈。远客在京城中,幸赖有你相伴。出处进退无不相同,难道会像形体和影子那样不同吗?俯仰之间忽然不快乐,短暂的暌离便产生。握手来到岔路口,一句话一句话都说不尽。天上明月永远明亮,圆满之后仍会缺损。聚散大概就是这样,不要因此内心忧热。同气之人永远互相寻求,难道能被吴越两地限制吗?精灵飒然相合,却看不见两把巨阙宝剑。送李丞赴堂邑 堂邑,是古代壮县的地方,临近防通河。我等游历燕、冀之间,驾船行于河上,途中遇到两位老人;他们白髯白发,鬓发斑白,自称前后见过多少任本邑县令,哪里有像父母一样仁慈的呢?张令算不上贤良,过去的人已不可复生,后来者又有谁能与他同类?官吏治理日益荒乱污浊,百姓的病苦日益沉重。话说完后,他们还长声叹息,继而泪流滂沱。何况这十年来,没有一年不是战乱,黄尘迷漫道路,白骨遍布丘坡。原野上的田地本来十分肥沃,谁来种麦子和稻禾?遗留下来的百姓转而孤苦无依,连短褐衣也穿不到身上。想到这丧乱之时,思念太平之治,心意又能怎样呢?如今也算幸运,终于得以见到羲、娥,使百姓脱离涂炭。最重要的是安抚慰藉,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一样怜惜,圣德没有偏私。于是装载粮食前往赈济,下令免除烦苛的赋役。您是青云中的才俊,绿发红润如酡,壮志在于经世济民,早年学习尊崇丘、轲。一旦被推举选用,担任此职并不是偶然。大丈夫贵在建立功业,岁月如奔流。丞相难道会辜负您吗?快去吧,不要蹉跎岁月。赠您这首辛苦送行的诗,以金叵罗斟酒相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报告政绩呢?天门高耸,山势郁然巍峨。《流觞图》,与龙子高同作。我在京城做官已经很短暂地过了三四年,惭愧自己没有显贵仕宦的资质,实际上却深切怀有归隐山林的情怀。如今看到这幅图画,便振作精神,想要策马远行。修禊的馆舍既宽广宏敞,高大的山势又峥嵘耸立。丹红的山崖散布着春日锦绮般的色彩,青翠的树木含着秋日般的清润。美好的时辰真是极其美好,群贤全都聚集在一起。大家列坐在铺着绿色织物的席上,举杯饮取清凉的水酒。面对景物,兴致已经领会,挥笔写诗,顷刻便成。尽情享受这一天的欢乐,把千载的声名流传下去。谁能继承这种高雅的足迹?遥望着它,心中更加惶惑不安。《送饶彦材还旴江》二首。父亲的鬓发已经星星斑白,远游的儿子哪里还有心思再次远行?昨夜客窗外风雨凄冷,赶快收拾寒衣,寄到你行军的营地。塞上的风尘到了傍晚,也不必惊慌。将军传令暂且停止用兵。等高粱田收割以后,多多酿酒。早晚总要回家,一同享受太平。《送陈思可主簿赴进贤任》。一别十五年,转眼之间仿佛只是一个早晚。如今在京城相逢,幸好已经脱离战乱。我的仕途游历有什么成就?你的鬓发却已经改变。我们留连着共饮一杯酒,在寂寞的四门馆中。剪亮蜡烛听寒雨,谈说旧事直到半夜。没想到竟消除了许多忧愁,含笑之间露出一笑。您才华出众而又贤能,文采非常灿烂。如今起身接受有道之君的征召,正要让国家的光辉得到充分展现。按理说应当置身馆阁,借您的宏大谋略来辅佐宣扬国政,为什么却奉行皇帝的明命,亲自到基层考核吏案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他们的疾苦需要加以抑制和安抚。正要把远大的谋略施行开来,反而可以在小县中施展。心中畏惧简书的督责,行迹又随着浮萍断梗而飘散。席帆已经挂起,正遇顺风;潮水上涨,却失去了远方的堤防。昨夜我们还簪缨相聚,今天早晨衣袖便又要分开。以后何时再会?临别之际重重叹息。《长江送别图》,为饯送朱仲雅前往山西祭扫祖墓而作。车马停在江边,夕阳西下,群山一片苍茫;面对酒却无法排遣,并不是因为惦念水路遥远。北方和南方如今本来已经统一,鸿雁和燕子却不能同向飞翔。离别的时间很长,相聚的日子很短,且唱一曲《燕燕》。章中丞刘先生斋阁前有一枝山茶花,两朵花同蒂,因此仿效柏梁体作诗呈献。
朔风剪水,雨雪雱。万木萧条,冻且僵。青蔾丈人,铃阁傍。山茶作花,红锦香。中有一枝,并蔕芳。苻彩烂若双鸳鸯,嫣然占尽三春光。皇英采自云中央,赤旗翠节,两作行。阿母笑执瑶池觞,仙童双双吹凤凰。防女齐绾珊瑚珰,丽色照耀青霞裳。芳气氤氲满中堂。大君尺剑定八荒,牛归桃林,马华阳。百度既贞,四维张。礼乐谁云谦未遑,制作直欲追虞唐。丈人今之杜与房,主臣合徳真明良。朝夕左右扶维纲,余子议论安敢当。一朝嘉惠锡后皇,乃是人文发祯祥。玉局仙子喜欲狂,更祝文人夀而康。黼黻鸿猷焕天章,山茶之瑞垂无疆。陪诸公郊行忽忆儿童唱大堤,便携僚友出金闺。清溪绕郭穿鱼市,瘦马寻芳踏燕泥。酒美得辞花下醉,诗成漫向竹间题。始知逰衍来应晚,岸芷汀杨色已齐。絶句幽花阵阵,随风减;芳草萋萋,逐雨添。闷倚琐牕,听紫燕;不知粉蝶,过朱帘。送王希旸编修使交趾歴数归真主,羣方若缀旒。外藩须嗣续,当宁重怀柔。芝检文弥盛,茅封礼更优。代言欣尔属,将指副予求。暂下层霄去,真成万里游。宫袍裁白纻,廏马出骅骝。望重皇华使,名髙好畤侯。扬鞭随越鸟,祖席赠吴钩。自觉光辉逺,那知跋涉脩。几旬行岭峤,何处是交州。山拥鱼鳞集,江分燕尾流。堕鸢从跕跕,驯鹿自呦呦。緑认桄榔浦,红看荔子洲。马人偏好客,蜑户总能舟。日上扶桑表,天垂瘴海头。昔闻铜作柱,今见蜃为楼。槲叶时交坠,沙防或暗投。由来宣至徳,直欲被遐陬。除馆迎京使,倾城拱道周。陪臣侦伺谨,膳宰徃来稠。乐作聆铜鼓,衣更阅贝裘。珍羞罗海错,妙舞杂巴讴。蕉实垂垂重,椰浆盎盎浮。括囊惩薏苡,澁口却扶蒌。事大无违礼,新王实好修。首陈皆睿训,余事及防搜。足使诚心服,端非缓頬侔。上方思子切,谁敢为王留。别袂逢梅雨,归期指麦秋。论思金马日,颂献碧鸡不。即日午门同出,独归迟。立断铜壶漏下时,添得緑荷千万柄。雨声强半在西池。赠徐季子百金不惜,市栀鞭;两耳不解,聼朱弦。人情如此,亦何以?我每见之,独慨然。夫君怀寳,起浙右;掉鞅观光,来日边。夙学人言,破万巻;新制我喜,窥几编。金茎玉露,足秋爽;林花涧草,争春姸。纷纷牛毛,岂不多?振振麟角,尔固专。摛藻词垣,翻舎置;采芹乡泮,仍留连。所好者竽,鼓者瑟,犹柄以方凿为圆。陈平丰姿,若冠玉;郦生辩口,如河悬。礼意殷勤,日三接;华贯▯歴,嵗九迁。由来利钝,系遭遇;未必智愚,殊天渊。乐育菁莪,亦已重;况乃桑梓,敢不防?去国不赋,北门什;还家径上,东吴船。大材小试,吾窃叹;冷官不厌,子乃贤。謇予阅世,倐四十;守官太学,垂五年。包羞待问,成倚席;毕竟兀坐,寒无氊。勲业空期,螘附骥;俛仰却笑,防怜蚿。彼哉浮荣,勿复道;归与乐事,言难宣。防稽云门,最幽絶;鉴湖剡水,交漪涟。▯猿啸呼,山近屋;白鸟明灭,江吞天。云间往往得灵药,月下时时闻采莲。多暇应为,曲水防;乗闲便作,东山眠。村翁溪友,总爱客;蕨芽莼菜,不计钱。酒酣更斫,银丝鲙;章就还洒,蝉翼牋。并游只许,鐡冠子;同载应怀,玉局仙。愿言留榻,以相待;一曲拟乞,君王前。朱泽民画朝朝谋隐地,忽见好山川,雄丽皆衡霍,幽深有涧瀍。羊眠松下,石虹挂屋头,泉便欲抽簪去,依崖结数椽。方壶云山烂熳图,同胡士恭博士赋。我家海岳之画图,乃是小米手所摹。丹崖翠壁,走云气。北连恒碣,南衡庐。长风中来,吹不断。疑有鬼物隂巻舒,石林倐开复防漠。雷雨欲至,愁鼪鼯分张,尚觉天地窄。惨澹直与造化俱。斯人一去三百载,流传笔力到方壶。旧闻仙岩二十四,云牕雾牖,仙者都。锦溪朝朝玉气合,琼林夜夜丹光嘘。方壶挥毫托真趣,生纸染出才尺余。天髙不见青鸟下,树老似有▯猿呼。上清羽士欣入手,珍重不减千明珠。展观使我长太息,如此云山何处无。武陵桃花春正开,淮南桂树秋不枯。强颜笑傲金马署,嗟我岂是东方徒。乞归何幸优诏许,逺游便以云为车。苍梧既酹虞帝墓,防稽更探神禹书。左攀东海若木枝,右折西华青夫渠。寻真径,度弱水,去飞行,安用卭枝扶。岂无清泠可洗耳,亦有沆瀣堪充虚。我自持杯酌阿母,谁能搔痒招麻姑。鬓髪不受皓雪变,日月任使跳丸如▯圃。罗浮若解后,拟出海岳相欢娱。庚戌七月九日晡时,钦奉御笔宣唤,赋此。▯霜湿露,动龙香水殿,书题爱晚凉。虮虱小臣,惟感愧姓名。衣被五云章。明日入见于奉天门,有国史编摩之命,口号。圣代何曾有弃材?选抡犹自及蒿莱。玉阶俯伏聆天语,金匮抽书亦许陪。明日诣相府控辞述怀玉署髙寒,切玉清不材。岂不恋恩荣?只縁多病,兼无似。自合山林送此生。
译北风剪裁着江水,雨雪纷纷。万木萧条,冻得僵硬。青藜丈人,站在铃阁旁。山茶花开了,像红锦一样芳香。其中有一枝花,双花同蒂,花色灿烂如同一对鸳鸯,娇艳地占尽三春的光彩。皇英二妃从云中采来,赤旗翠节,两两成行。王母含笑手执瑶池酒杯,仙童成双吹奏凤凰笙。仙女们一齐绾着珊瑚耳珰,美丽的容色照耀着青霞色的衣裳。芬芳的气息弥漫满堂。大君凭一柄短剑平定八方,牛放归桃林,马放归华阳。百官制度既已端正,四方纲维也随之张立。礼乐谁说还谦让而未及制作?所作制度正要追比虞、唐。丈人您是当今的杜如晦与房玄龄,君臣同德,真是贤明。朝夕在君王左右扶持维系纲常,其余人的议论哪里敢相提并论?一旦把嘉惠赐给后世君王,便是人文昌明、祥瑞出现。玉局仙子高兴得几乎发狂,更祝愿文人长寿安康。文采斐然的宏大谋略照耀天章,山茶的祥瑞流传无穷。陪同诸位公卿到郊外出行。忽然想起儿童歌唱《大堤曲》,便带着同僚朋友走出宫门。清溪绕过城郭,穿过鱼市;瘦马寻觅春色,踏过燕子衔泥的道路。美酒可饮,便辞别花下的醉意;诗写成了,随意题在竹林之间。到这时才知道游玩来得太晚,岸边的芷草和水洲的杨柳,颜色已经一齐盛放。绝句。幽僻的花朵阵阵飘香,却随风渐渐减少;芳草茂盛繁密,又随着雨水增添。烦闷地倚着雕花小窗,听紫燕呢喃;却不知道粉蝶已经飞过朱红的帘子。《送王希旸编修出使交趾》。历数天命,最终归于真主,各方诸侯都像冠冕上的旒玉一样相连。外藩必须接续继承,朝廷重在以怀柔之道对待他们。芝泥诏书的文采更加盛美,茅土封赏的礼仪也更加优厚。很高兴让您担任代言之职,奉命出使正符合我的要求。暂时离开九重云霄,真正成为万里远游。宫袍裁用白纻,马厩中牵出骅骝。您的声望足以匹敌皇华使,名声高过好畤侯。扬鞭跟随越地的鸟,祖饯席上赠您吴钩。只觉得光辉传得很远,哪里知道跋涉的道路漫长。几旬之内翻越山岭,哪里才是交州?群山拥聚,如鱼鳞密集;江流分开,像燕尾一样流淌。坠落的鸢鸟接连跌落,驯鹿自然发出呦呦的叫声。绿色的是桄榔树所在的水浦,红色的是荔枝所在的洲渚。马人尤其喜爱待客,蜑户全都善于驾船。太阳升上扶桑的尽头,天空低垂到瘴气弥漫的海边。过去听说用铜铸柱,今天看见海市蜃楼。槲树叶不时交错飘落,沙滩上有时暗中投来东西。自古以来宣扬至高的德化,正要使它遍及遥远的角落。设置馆舍迎接京城使者,全城人都拱手聚集在道路四周。陪臣侦察侍候十分谨慎,掌管膳食的官员往来频繁。奏起音乐,听铜鼓之声;更换衣服,观看贝饰皮裘。珍贵的海产陈列满席,美妙的舞蹈夹杂着巴地歌谣。香蕉果实累累下垂,椰浆满满地浮在器中。因为要谨慎收敛言语,以薏苡之事为戒;口涩之时,反而推却扶留。侍奉大国而不违背礼仪,新王实在善于修治。首先陈述的都是圣明的训诫,其余事情也涉及周密搜察。足以使人心悦诚服,绝不是敷衍应付、巧言令色可比。皇上正深切思念您,谁敢替王留下您呢?分别时正逢梅雨,归来的日期指向麦子成熟的秋季。希望您归来后在金马门参与论思,献上《碧鸡颂》一类的文章。作于当天。午门一同出宫,只有我回来得迟。站着直到铜壶滴漏漏尽的时候,又添出千万柄绿色荷叶。雨声大半都在西池那边。《赠徐季子》。即使花费百金也不吝惜,只为买一根栀木鞭;两只耳朵却不懂得欣赏,只听得懂朱弦之声。人情竟是这样,又能怎么办呢?我每每见到这种情形,独自感慨万分。您胸怀珍宝般的才华,从浙东崛起;挥鞭来京观光,来到京城边上。早年学习圣贤之言,读破万卷;新近写成的文章我很喜爱,已经读了好几篇。金茎承玉露,足以带来秋日的清爽;林花涧草,争相呈现春天的娇艳。纷纷如牛毛的人才,难道还不算多吗?但振作有为、如麒麟角般的人才,确实只有您。您在翰林词臣之中铺陈文采,反而被舍置不用;在乡学泮宫采芹求学,却仍然留恋不去。所喜爱的是竽,所吹奏的却是瑟,仍旧拿方孔去套圆柄,怎么也不合适。陈平有美好的仪表,仿佛白玉制成的冠冕;郦食其有善辩之口,像河水从高处倾泻。礼意殷勤,每天接见三次;华贵的仕历连连升迁,一年九次。自古以来,仕途的利钝取决于遭遇;未必是智者愚者,才会相差如天渊。乐于培育菁莪,已经是国家的厚意;何况您还是桑梓乡里的人,哪里敢不爱惜?离开国都,不作《北门》诗;回到家乡,直接登上东吴的船。大材只得到小小的试用,我私下为您叹息;冷清的官职尚且不嫌弃,您却仍然贤能自守。我观看世事,忽然已经四十岁;在太学任职,也将近五年。含羞等待询问,最终只能倚席而坐;说到底只是独自呆坐,寒冷时连毡子也没有。功勋事业徒然期待,如蚂蚁依附骏马;俯仰之间反而自笑,哪里值得怜惜蚿虫。那些浮华的荣耀,不要再谈了;回乡后享受的乐事,说起来难以尽述。会稽的云门,最为幽静绝美;鉴湖和剡水,交相荡漾。玄猿在山中长啸,山峰仿佛靠近屋舍;白鸟时隐时现,江水仿佛吞没天空。云间往往可以采得灵药,月下时时能够听见采莲的歌声。有空应当修建曲水之游,乘闲便在东山安眠。村翁和溪边朋友都爱待客,蕨芽和莼菜不计钱财。酒意酣畅时再斫取银丝般的鱼脍,文章写成后还洒在蝉翼般的纸笺上。结伴游览只许铁冠子参加,同船而行应当怀念玉局仙。愿意留下床榻等待您,以便彼此相待;还想作一曲歌,向君王面前乞求您留下。《朱泽民画》。我天天谋划寻找隐居之地,忽然看见这样美好的山川;雄伟壮丽的地方都像衡山、霍山,幽静深远之处又有涧水和瀍水。羊在松树下安眠,石头如彩虹般挂在屋顶上;泉水使我几乎想拔下发簪离去,依着山崖搭建几间房屋。《方壶云山烂熳图》,与胡士恭博士同赋。我家收藏的海岳山水画,是米氏小米亲手临摹的。丹红的山崖、翠绿的石壁,云气奔走其间;北面连接恒山、碣石,南面连到衡山、庐山。长风从中间吹来,怎么也吹不断;仿佛有鬼神在阴暗处卷舒云气,石林忽然开放,又复归于迷蒙。雷雨将要到来,令人担忧鼪鼯各自逃散,仍然觉得天地过于狭窄。景色惨淡,简直与大自然同在。这位画家离世已经三百年了,流传下来的笔力却达到方壶。过去听说仙岩有二十四处,云窗雾牖之间,都是仙人居处。锦溪天天汇合着玉一样的云气,琼林夜夜吐出丹红的光芒。方壶挥笔寄托真实的意趣,在生纸上染出不过一尺多的画面。天空高远,看不见青鸟飞下;树木苍老,仿佛有玄猿在呼叫。上清羽士得到此画十分欣喜,珍爱它不亚于千颗明珠。展开观看,使我长声叹息:这样的云山,哪里会没有呢?武陵桃花正值盛开,淮南桂树秋来仍不会凋枯。我勉强在金马署中装作放达笑傲,感叹自己哪里是东方朔那样的人。请求归隐,幸而得到优厚诏令允许;远游时便把云彩当作车乘。到了苍梧,已经祭奠虞帝的陵墓;又到会稽探访神禹遗书。左手攀折东海若木的枝条,右手折取西华山的青夫渠。寻找真仙之路,渡过弱水,飞行而去,哪里还需要用邛竹杖来扶持?难道没有清凉的水可以洗耳,也没有沆瀣之气可以充实腹中吗?我自斟一杯酒敬奉西王母,谁又能替我搔痒并招来麻姑?鬓发不会因皓雪般的白发而改变,任凭日月像弹丸一样在▯圃中飞驰。若罗浮山能够相遇,我打算出游到海岳之间,与它共同欢娱。庚戌年七月九日申时,恭敬地奉承御笔宣召,作此诗。玄霜沾湿了露水,惊动龙香水殿;我题写诗篇,是喜爱傍晚的清凉。像虮虱一样卑微的小臣,只能对自己的姓名蒙受圣恩而感到惭愧;身上穿着覆盖五彩祥云纹章的衣服。第二天在奉天门入朝觐见,奉有参与编修《国史》的任命,作口号诗。圣明的时代何曾弃置无用的人才?即使是蒿莱中的微贱之士,也仍然得到选拔。俯伏在玉阶下聆听天子的言语,抽取金匮中的书籍,也获准参与其事。第二天到相府陈述辞职之意,表达自己的怀抱。玉署地位高而清寒,切玉般清贵的职位却认为我不成材。难道我不留恋皇恩荣宠吗?只是因为多病,又没有与职位相称的才干,本来就应当在山林中度过此生。
越三日,丞相以辞职归养闻,钦蒙俞允,志喜。朝中乆恋乗轩宠,膝下深惭返哺私。新荷君王赐骸骨,家人须信有归期。
寻被留校讐元史圣主诏修前代史,史官鳞萃,总名流,胸中不识杨雄字也。向兰台学校讐。寄吴文明宪副已过风雨节,不得故人书,目断千山外,神交五夜初。绣衣天下士,白鹭使君车,风采能亷懦,知君独起予。赠王彦和检校还北平四首拜表趋丹阙,承恩宴紫宸。羽仪江左彦,簪绂幕中宾。玉液金杯出,璚筵锦瑟陈。辕门思赞佐,廻辔敢逡廵提封开画省,地势控全燕。雪重隂山近,星低瀚海连。藩屏归付托,画诺仗材贤。扪虱家声旧,应须有奏篇。避地依先陇,闲居隔短墙。紫荆花下醉,白纻水边凉。午夜看华月,中流放野航。隐沦元自好,谁遣缀鹓行。乗传歴长途,齐封接鲁墟。频年经战鬬,几处遂耕锄。小市尊多酒,贫家饭有鱼。重来朝觐日,为报玉阶除。连雨杂书三首江雨殊未已,江风生早寒。今我悄不乐,喟然起长叹。决去胡不早,无营尚盘桓,徒贻父母愁。岁宴衣裳单,束髪学为文,志在秦汉上。异彼经济具,待此将安往?自悲还自慨,云胡常养养?不见力田者,宁复计荒穰?郁郁苦无聊,起坐读古书。一篇未云毕,感触增嗟吁。仪秦为丈夫,丘轲见谓迂。是事古已然,偃蹇欲何如?
史馆杂书蔓草寒烟,汉苑秋。书藏金匮,更谁收?礼亡乐缺,无穷恨。地老天荒,有限愁。笔削自从尼父后,文章无过马迁优。坐销官烛,如何补?丝络翻惭,进庶羞。
东斋夕书幽居得自怡,野性方惬。素髙枕一酣眠,长廓独闲步。白日谁云长,青山忽已暮。皓月照前阶,凉风满髙树。偶随孤鹤行,时见疎萤度。即此有余欢,何况山中去。絶句落叶满衡门,萧萧风雨夕。一灯溪上明,何处独归客。雪夜联句清夜羣彦集【孟肤】虚馆一灯闪【平仲】白雪积更霏▯云瞑逾掩【子坚】幌薄绚琉璃瓦素侔琬琰【克正】珠跳闲投隙玉立每因厂【平仲】檐铎金琅珰壁水银防滟【克正】庭栢冻不僵宫槐望逾俨【伯渊】臯禽夺娟娟屋鸟羞黯黯【平仲】觞举席既秩【孟肤】语永兴方渐【孟兼】芬郁杂桂椒圎方荐菱芡【仲善】酬酢肆驩嚣讴吟互褒贬【居易】炉嘘火盎盎篆袅烟冉冉【克正】岸帻极情真吮毫縁韵险【伯渊】思涌若有神文成不加防【平仲】癯然皤侵鬓酣已红上脸【孟肤】吻燥喜餽浆耳热思卧簟冰虀乃吾嗜池鳞念谁罨【平仲】青黄感木灾黑白悲丝染【徳王】振衣鹤蹁跹【伯渊】絮羮鱼喁噞画蛇肯添足待鳌不遗▯【平仲】庶用乐覊幽焉能任拘捡【子坚】掀髯良已放拊捭讵云謟【徳玉】更移烛屡续坐乆衽终敛【孟肤】小草汉张芝清谈宋王俭【孟兼】寒床晒卧袁【克正】夕艇拟泛剡【伯渊】公乎材总迈余也厠何忝假▯云小憇【平仲】梦噩恐成魇【孟兼】城柝或罢击风叶忽闻飐【平仲】虹光射斗牛【伯渊】妖气荡闗陜【居易】行藏愧蹉跎岁月伤荏苒【子坚】起舞听牕鸡惊呼骇巷猃【克正】欵洽既无荒留连复何慊相对总忘疲东方已睒睒【平仲】
苏平仲文集巻十五
译过了三天,听说丞相准许我辞职回家奉养父母,恭敬地承蒙皇帝批准,作诗记载喜悦。长期留恋朝中乘轩车的恩宠,却深深惭愧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反哺之私。如今重新得到君王赐予的骸骨,家人应当相信我已有归期。不久又被留下来校勘《元史》。圣明的君主下诏修撰前代史书,史官像鱼鳞一样聚集,都是名流;可我胸中却连杨雄的名字也不认识。于是前往兰台校勘史书。《寄吴文明宪副》。风雨时节已经过去,却没有得到故人的书信;目光望断千山之外,五更初时仍在精神上与您相交。您是天下的绣衣名士,乘坐白鹭使君的车;您的风采能够激励懦弱者,我知道只有您能启发我。《赠王彦和检校还北平》四首。上朝拜表,奔赴丹阙;承蒙恩宠,在紫宸殿设宴。您是江左才俊,身为幕府中的宾客。玉液金杯已经端出,琼筵锦瑟也已陈设。辕门正思念您的赞助辅佐,回转马缰,哪里敢迟疑退缩。提封之地展开如画的省境,地势控制整个燕地。雪深使阴山显得很近,星低似乎与瀚海相连。藩屏重任将托付给您,政令的批答还要依仗贤才。家中‘扪虱’的声名由来已久,应当还会有奏篇。避乱时依傍祖先坟墓,闲居之处隔着短墙。紫荆花下醉饮,白纻衣在水边感受清凉。半夜观看明月,中流放舟远航。隐居本来就很好,谁又让您来列入朝班呢?乘驿车经过漫长道路,齐地的封疆连接着鲁国故墟。连年经历战争,多少地方终于得以耕种。小市上的酒尊常常满着,贫寒人家也有鱼可吃。再次入朝觐见之日,请替我向玉阶前致意。《连雨杂书》三首。江上的雨还没有停止,江风已经生出早寒。如今我悄然不快乐,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既然决意离去,为什么不早点走?没有经营谋求的事情,却还在这里徘徊,只是白白给父母增添忧愁。年终衣裳单薄;我束发以来学习写文章,志向在秦、汉文章之上。不同于那些具有经世济民才干的人,我等待这个又将到哪里去呢?自己悲伤又自己感慨,为什么总是忧思不宁?没有看见努力耕田的人,难道还要计算年成的丰歉吗?心中郁结,苦于无聊,便起身坐下阅读古书。一篇还没有读完,感触已经使我不断叹息。张仪、苏秦那样的人被视为大丈夫,孔丘、孟轲却被认为迂阔。这种事情古来已经如此,我困顿不遇又能怎样呢?《史馆杂书》。蔓草伴着寒烟,笼罩着汉苑的秋色。收藏在金匮中的书籍,还有谁来收拾?礼制废亡、音乐残缺,留下无穷的遗恨;天地荒老,只有有限的忧愁。自从尼父以后,删削编定史书;论文章,没有超过司马迁的精美。坐在那里消磨官署的蜡烛时光,这样怎能有所补益?翻阅丝帛文书,又惭愧自己只能进献微薄的才学。《东斋夕书》。幽居使我获得自得的快乐,山野本性也正得到满足。向来高枕而眠,一觉酣睡;独自在长廊中悠闲漫步。谁说白天漫长?青山忽然已经暮色降临。明月照着前阶,凉风吹满高树。偶尔随着孤鹤同行,时时看见稀疏的萤火飞过。仅仅这样便已有余欢,何况还要到山中去呢?绝句。落叶铺满简陋的柴门,萧萧风雨中的夜晚,一盏灯在溪边明亮;哪里还有独自归来的客人呢?《雪夜联句》。清冷的夜晚,群贤聚集【孟肤】;空馆中一盏灯闪烁【平仲】。白雪越积越密,玄云昏暗更加遮蔽【子坚】;帷幌轻薄,映照着琉璃般的瓦片,洁白可比美玉【克正】。珠玉般的雪粒跳动着,间或投入缝隙;玉立的树木常常因屋檐狭窄而显得拥挤【平仲】。檐铃叮当如金玉,壁水清澈,银光闪烁【克正】;庭中柏树虽冻仍不僵,宫槐远望更加庄严【伯渊】。水鸟姿态娟秀,屋鸟也羞于处在昏暗之中【平仲】。举杯饮酒,席次已经有序【孟肤】;谈论长久,兴致正渐渐浓厚【孟兼】。桂椒的芬芳交杂,圆形方形的菱角芡实依次奉上【仲善】;相互酬酢,纵情欢闹,歌咏之间彼此褒贬【居易】。炉火喷吐,热气旺盛;篆香缭绕,烟气缓缓上升【克正】。解下头巾,尽情吐露真情;因为诗韵险峻,含毫构思【伯渊】。思绪涌出仿佛有神灵相助,文章写成不必增删【平仲】。清瘦的脸上鬓发已经斑白,酒酣之后双颊通红【孟肤】;嘴唇干燥,喜爱有人送来浆水;耳朵发热,想要躺在竹席上。冰镇的腌菜是我的嗜好,池中鱼鳞又使我想到谁来捕捞【平仲】。看到青黄之色,感叹木材遭受灾害;看到黑白之色,又悲伤丝帛受到染污【德王】。振衣而起,像鹤一样轻快蹁跹【伯渊】;絮说鱼羹,鱼在水中张口吞吐。画蛇岂肯再添足?等待鳌鱼也不遗漏一颗珍珠【平仲】。但愿用这些欢乐排遣羁旅幽居,哪里能甘心受拘束检点【子坚】?捋须大笑,已经十分放纵;击拍欢娱,哪里是谄媚【德玉】?再移蜡烛,屡屡续火;坐得久了,衣襟终于收拢【孟肤】。小草是汉代张芝,清谈是宋代王俭【孟兼】;寒床上晒卧的是袁安【克正】,傍晚的小舟使人想起泛游剡溪【伯渊】。诸位啊,才华总是超过我,我夹杂其中又有什么可惭愧的?暂借云朵小憩【平仲】;梦见噩事,恐怕会成为梦魇【孟兼】。城楼更鼓有时停止敲击,风吹树叶忽然传来飘动之声【平仲】。彩虹般的光芒直射斗牛星宿【伯渊】,妖异之气荡涤关陕【居易】。进退行藏惭愧蹉跎,岁月令人忧伤地流逝【子坚】。起身起舞,听到窗外晨鸡;惊叫声震动,惊骇了巷中的猎犬【克正】。彼此亲密融洽,既不荒废;留连不舍,又有什么遗憾?相对而坐全都忘记疲倦,东方已经闪耀出晨光【平仲】。《苏平仲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巻十六明苏伯衡撰别集空同子瞽説二十八首秦穆公使三帅袭郑,及滑。郑商人▯高过之,以乗韦牛十二犒师,且遽告于郑。孟明谓郑有备,灭滑而还。皇武子言于郑穆公曰:「轻财之谓贤,制胜之谓能,其▯高之谓矣。夫高将市于周,遇秦师于滑,知其包藏祸心,求逞于我,不爱其乗韦与牛十二,用之犒师以息郑国,可谓轻财。既犒师矣,遂夺其心。三帅知我有备,气沮计穷,暴骨是惧,敛兵而退,可谓制胜。不然,秦师奄至,谁其御之?我之弗知,何以能备?」孟明、西乞、白乙攻我于外,杞子、逄孙、杨孙应之于内,存亡之数未可知也。今甲兵不试,边鄙不耸,勍敌逺却,社稷用宁,高之力也。功莫大焉。举贤用能,赏功所以为国也。君请图之,以劝来者。穆公曰:「无遗于善,而民知所适,何以弗为?」遂召▯高肠焉。高稽首曰:「臣草莽之臣,未尝获齿君之舆▯惟是贸迁有无,以利民用,臣之职也。方秦师之东也,不虞相遇于滑,不及以闻于执事,辄致君之命,有犒于其师。出臣之位,矫君之命,死有余罪。君惠免之,而不以戮为幸已甚,何赐之敢觊觎?先君桓、武、庄、文勲在王室,天鉴其忠,祚我子孙,恤其菑而捍其患。秦师之不克逞志于我,则由此故也。臣何力之有,而君归功于臣而赐焉?使人谓君以臣之故而赏僭也,无乃不可乎?贪天之功以为已功,犹窃人之物以为已物也,罪又甚焉。其敢幸秦师之退而自为功乎?若曰不腆常牛,臣之自输,于是乎归焉。臣虽贾竖,又敢取之以犯不义乎?臣闻为人子,不敢私其财,义也。故虽子之财,父寔有之,子之道,臣之道也。如是,自臣身至于妻孥、私家,孰非君之有哉?寓于臣而已,非君寔寓,则臣焉取之?牛韦在臣,犹在君也。输以共用,固其所也。若私君之有,曰「我之有」而求归焉,夫岂义乎?获赐而亡义,又焉用之?且微社稷之灵,先君、主君之福,秦师有进而无退,傅于城下,其谁获?」免于执干戈以事捍御乎?臣将覆亡之不暇,而况能有牛与韦乎?今徼福于君,不惟全其首领,亦定其室家矣。其为赐也,不亦大乎?岂独臣受赐,虽国人皆受赐,而臣重有赐焉。人将谓臣无厌而惧,且以为僇矣。君无庸赐之,是免臣于僇,而纳之于义也。请辞之。穆公曰:“成子之名,而教民以义,何故不为?”遂许高君子于是谓郑穆公君矣,皇武子臣矣,▯高民矣。闻善而能从,明也;见贤而能推,忠也;有功而不徳,谦也。明以抚众,君之道也;忠以事上,臣之职也;谦以自居,民之行也。君明、臣忠、民谦,求国无治,不可得也。此郑之所以免于秦之师也。鲁宣公税亩。孟献子谏曰:「鲁诸侯之望也,诸侯之望鲁也,曰秉周礼也。今税亩,是弃周礼也。以秉礼闻而弃之,诸侯其谓我何?」先君隠公以我许田易郑之祊,君子犹且非之,曰:「有王制在。王吏若以疆场为问,将何以辞其大讨?」矧取民有制,而可逞君之欲乎?昔者先王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亩百为夫,夫九为井,井九为邑,邑四为邱,邱四为甸,甸四为县,县四为都,以任地事而令贡赋。凡税敛之制,于是乎定焉。大国食者半,中参之一,小四之一,而其取民也,皆什一焉。什一,制之谓也。制所以律贪而禁暴也。夫先王封建诸侯,使治民而食其力,以治民也,岂厉民哉?故为之制:食于人者,虽贪冒弗使过焉;食人者,虽鄙啬弗使不及焉。是故制,犹水之防焉。防犹不可决,而况先王之制乎?上所以取乎下,下所以奉乎上,也不过什一,为日久矣。而君过取焉,譬则决水之防也。夫君人者,上承天王,下抚庶民,而逾制敛财,其无乃非义乎?逾制,蔑君;敛财,毒民。蔑君,君怒;毒民,民怨。若怨怒并兴,祸乱将至。抑国家之不能安靖,而君焉逞欲?越自鲁公抚封于少皥之墟,十九世矣。土田是赋,以给公室,有自来矣。载其俭徳,百事攸共,臣未闻其不足也。而今不足焉,庸非竒慝奢淫之日新乎?四者所谓蠧也。府库空虚,则职此也。不然,夫岂不见税敛之时,入则足用,在三事而已。一曰窒欲,二曰节用,三曰由礼。三者之中,礼为之体,必由乎礼而后动焉。非礼不欲,非礼不用。如是则什一无弗足也。若动不由乎礼,非礼亦用,非礼亦欲,则虽什二,又何足之有?《诗》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徳无亦鉴于先公,而惟三事之是务焉?用税亩诒怒速怨,示贪。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卷十六,明代苏伯衡撰,别集。《空同子瞽说》二十八首。秦穆公派三位将帅袭击郑国,军队到达滑地。郑国商人弦高经过那里,便用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同时赶快把消息报告郑国。孟明认为郑国已有防备,于是灭掉滑国后返回。皇武子对郑穆公说:‘把财物看得轻的人叫贤,把制胜之道掌握在手的人叫能,弦高就是这样的人。弦高本来要到周国去做买卖,却在滑地遇到秦军,知道秦军包藏祸心,想向我国逞强,便不吝惜自己的熟牛皮和十二头牛,用来犒劳秦军,以便使郑国暂时安定,可以说是轻视财物。已经犒劳秦军以后,又乘机打击他们的心志。三位将帅知道我国已有防备,士气沮丧、计策穷尽,害怕暴尸荒野,于是收兵退去,可以说是掌握了制胜之道。否则,秦军突然到来,谁能抵御他们?我们如果不知道秦军来袭,又凭什么能够防备?孟明、西乞、白乙从外面攻打我国,杞子、逄孙、杨孙从内部响应他们,国家的存亡还不可知。如今甲兵没有被使用,边境没有震动,强敌被迫远退,国家因此安宁,这都是弦高的力量。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举用贤能、奖赏功劳,正是治理国家的办法。请君王谋划这件事,用来劝勉后来的人。’穆公说:‘对于善行不加遗弃,使百姓知道应当归向哪里,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于是召见弦高并厚加赏赐。弦高叩头说:‘我是草野之臣,从未有幸列入君王的舆从,只是做着买卖、调剂有无,以便利百姓使用,这就是臣的职责。’ 秦国军队向东进发时,我没有料到会在滑地相遇,来不及把这件事报告给您,便擅自传达了君王的命令,拿牛慰劳秦军。离开臣下的职位,假传君王命令,即使死了也罪有余辜。承蒙君王宽免我的罪过,却不把免我受戮看作已经是过分的恩典,我又怎敢觊觎什么赏赐呢?先君桓公、武公、庄公、文公的功勋在周王室,苍天鉴察他们的忠心,降福给我们的子孙,怜悯他们的灾难而抵御祸患。秦军不能在我国逞其志,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臣有什么力量,君王却把功劳归给臣并赏赐臣呢?假使人们说君王因为臣的缘故而过分赏赐,这恐怕不可以吧?把上天的功劳贪来作为自己的功劳,就像偷了别人的东西说成是自己的东西一样,罪过更大。臣岂敢庆幸秦军退去,便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呢?如果说这是君王不丰厚的普通牛犒劳臣,臣就接受它;现在请把它归还。臣即使是商贩之子,又怎敢拿走它而触犯不义呢?臣听说,做儿子的,不敢把父亲的财物据为己有,这是义。即使是儿子的财物,父亲实际上也拥有它;做儿子的道理,就是做臣子的道理。这样看来,从臣本人直到妻子儿女、私人家产,哪一样不是君王所有呢?只是寄存在臣这里罢了;如果不是君王寄存给臣,臣从哪里取得它们?牛和皮革在臣这里,仍然等于在君王那里。把它们交出来供大家使用,本来就是它们应有的归宿。如果把君王的所有物据为己有,说‘这是我的’,还请求君王收回,这难道合乎义吗?得到赏赐却丧失道义,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如果不是依靠国家神灵以及先君、主君的福佑,秦军只有进攻而没有退却,逼近城下,那么谁能获胜?臣连拿起武器来抵御都来不及,又哪里还能拥有牛和皮革呢?如今臣承蒙君王的福佑,不仅保全了性命,也安定了家庭。这种赏赐,难道还不大吗?岂只是臣一人受赏,连国人都共同受赏,而臣又额外得到赏赐。人们将说臣贪得无厌而且胆怯,并且会把臣看作可耻之人。君王不必赏赐臣,这就是使臣免于受辱,而使臣归于义。请允许臣辞谢。穆公说:‘成全高傒的名声,又用道义教导百姓,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于是答应了他。高君子因此称赞郑穆公是合格的君王,皇武子是合格的臣子,弦高是合格的百姓。听到善言便能采纳,是明智;见到贤者便能推举,是忠诚;有了功劳却不以此自居,是谦逊。以明智安抚众人,是君王的道;以忠诚侍奉君上,是臣子的职责;以谦逊自处,是百姓的行为。君王明智、臣子忠诚、百姓谦逊,要想国家得不到治理,是不可能的。这就是郑国能够免于秦军侵伐的原因。鲁宣公按田亩征税。孟献子劝谏说:‘鲁国是诸侯所仰望的国家,诸侯仰望鲁国,是因为说鲁国秉持周礼。如今按田亩征税,这是抛弃周礼。既以秉持礼制闻名,却又抛弃它,诸侯将会怎样议论我们?先君隐公曾经用许田换取郑国的祊地,君子尚且认为这是错误,说:‘有周王的制度在那里。周王的官吏如果以边界之事责问我们,将凭什么辞谢这重大的责罚?’何况向百姓征取财物有一定制度,难道可以放纵君王的欲望吗?从前先王丈量土地,把田野划分为井田和牧地:一百亩为一夫,九夫为一井,九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四甸为一县,四县为一都,用来承担土地上的事务并规定贡赋。各种征税收取的制度,就在此时确定了。大国供养国君的土地取其一半,次国取三分之一,小国取四分之一;但它们向百姓征取的,都是十分之一。十分之一,就是制度所规定的数额。制度是用来约束贪欲、禁止暴虐的。先王分封诸侯,使他们治理百姓并靠百姓的劳动供养自己,正是为了治理百姓,难道是为了伤害百姓吗?所以为他们制定制度:靠百姓供养的人,即使贪婪,也不让他超过规定;供养百姓的人,即使鄙吝,也不让他低于规定。因此,制度就像堤防一样。堤防尚且不能决口,何况先王的制度呢?上层向下层征取、下层向上层供奉,都不过十分之一,这种做法已经实行很久了。如今君王却过量征取,这就好比冲毁堤防。做君王的人,上承天王之命,下抚慰百姓,却越过制度聚敛财物,难道不是不合义吗?越过制度,是蔑视君王;聚敛财物,是毒害百姓。蔑视君王,君王会发怒;毒害百姓,百姓会怨恨。怨恨和愤怒一同兴起,祸乱就要到来了。国家还不能安定,君王却在这里放纵欲望,难道可以吗?自从鲁公在少皞的故墟安抚并封立鲁国以来,已经十九代了。以土地田产征赋来供给公室,一向如此。记载中说它奉行节俭的德行,各种事情都能得到供给,臣从未听说它有所不足。如今却不足,难道不是奇异邪僻、奢侈淫逸的行为日益增长了吗?这四种东西就是所谓的蛀虫。府库空虚,正是这些造成的。否则,难道没有见过征税的时候,收入进来却足够使用,只在三件事上做到就行了吗?第一是抑制欲望,第二是节约用度,第三是遵循礼制。这三件事中,礼是根本,必须遵循礼然后行动。不合礼的不想要,不合礼的不使用。这样,十分之一没有不够用的。如果行动不遵循礼,不合礼的也使用,不合礼的也想要,那么即使征收十分之二,又哪里会有足够呢?《诗》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明他们的德行。’难道不也应当鉴戒先公,只专心致力于这三件事吗?如今采用按亩征税的办法,招致愤怒、迅速积累怨恨,也显示出贪婪。
臣恐所获不如所丧也。君其图之。弗从,遂税亩。君子曰:「鲁之不竞也,宜哉!」浚民以从欲,长国家者,患无民,不患无财。纣有钜桥之粟,鹿台之财,而曰“独夫无民”之谓也。若之何浚之?古之人君,知国本之在民,是以用其贤能,为其司牧,授其田宅,教其树畜,开其衣食,同其好恶,恤其疾苦,补其匮乏,遂其庶富,致其劝惩,兴其孝悌忠信。本既固矣,而后邦宁。三代异制,厥道一也。今纵不能损上益下,而又瘠民以肥已,自伐其本矣。而鲁之不亡,所谓“一世无道,国之未艾”也。成王问君奭以守成之道,对曰:「恪遵成宪,崇信耉老,无取昔命令而纷更,无陋旧规模而改作。」王曰:「其要何居?」对曰:「在《诗》有之:『如临深渊,如履簿氷。』在《书》有之:『予临兆民,若朽索之驭六马。』」王曰:「不已惧乎?」对曰:「十围之木,植之非二三百年不大,及乎伐之也,不累日而仆矣。九成之台,筑之非逾时阅嵗不成,及乎毁之也,不累日而夷矣。成之难而仆之易也,如此;成之难而毁之易也,如此,安得而不惧也?」周之天下,后稷建之,公刘笃之,太王拓之,王季勤之,文王、武王成之。比十围之木也,比九成之台也,如之何其无惧也?夏之民尝去桀而归汤矣,商之民尝去纣而归周矣。王不闻乎:「抚我则后,虐我则讐。」如之何其无惧也?魏文侯问李克曰:“国何贵?”李克对曰:“贵士。”文侯曰:“何贵于士?”李克曰:“兆民之庶,君不能自抚也;三军之众,君不能自驭也;百职之富,君不能自脩也;万事之烦,君不能自理也。而士者,君之所与抚兆民、驭三军、脩百职、理万事者也。得士则兆民得其生,三军得其所,百职得其宜,万事得其序,而君得以安富尊荣。《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得士也。”狐偃曰:“仁亲以为宝贵,士也。士之贵也,尚矣。”楚有子玉,晋文侧席;吴杀子胥,句践进兵;燕用乐毅,齐不能支;鲁亡季孙,邾亦相侵。士之用舍,国势之强弱系焉,何得而无贵乎?三仁既去,殷国遂墟;二老来归,周业攸成;伊尹就桀,夏社未亡;百里奚至,秦虞公以灭。士之去就,社稷之存亡系焉,何得而无贵乎?文侯曰:“焉得士而与之共国哉?”李克曰:“知之则用之,用之则任之,任之则信之,信之则不以小人间之,则士之在天下者皆将竭蹶而至矣。知之而不用之,用之而不任之,任之而不信之,信之而不免以小人间之,则士之在国中者皆将治任而去矣。”文侯曰:“善。”于是师卜子夏,田子方客,段干木相魏成,任翟璜,西门豹以吴起、乐羊为将,用屈侯鲋为子击傅,而魏之为国也,天下莫强焉。君子曰:“无竞维人,信矣哉!”不然,三晋地丑徳齐,魏何以无敌于天下也?楚王入于云泽,若虎兕,若【阙】玃,若鹿豕,若鸿鴈,若防鸬,若▯鸧,若鹔鹄。见王无不恂然决起翔者,奋飞走者,遐窜高者入云霄,下者伏灌莽。有锦鸡焉,方吐其绶,而王适至,收绶而后作。王见其绶,五彩竞明,悦焉。左右关弓,再欲射之,王再止之,命虞人曰:“其生致之。”虞人得之,已乃纵猎者。凡鸟兽之属,或殪于鹰犬,或陨于锋刃,或伤于网罗,而鸡独免焉。明日,王谓宋玉曰:“之鸡也,得全其生,以绶见樊于笼,亦以绶。然则士将奚处?”宋玉对曰:“此鸡有绶,借使深藏,矫乎其飞,防防大王何见焉?彼虞人且乌乎取哉?故其无逃于樊笼之间,非绶寔为之吐,则使之也。”嗟乎!士无以材自炫哉!空同子曰:陆贽之召为翰林学士,在建中之初;卢杞之相,在二年至四年。以李怀光论奏而贬杞新安司马。杞之为人,怀光犹知恶之。贽与之同朝三年矣,未尝显斥之,第因奏议微示论刺而已。及其既贬,乃声言其奸邪致乱。贽之擢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在贞元八年;裴延龄之判度支,在七月。贽于时极言用延龄之非,徳宗不听。十年十一月,犹上书厯数其罪恶,而贽竟罢为太子賔客。使贽恶杞,论杞如恶延龄,论延龄,则杞之贬当不在四年,其恶亦当不至已稔,又何自致朱泚之乱,而有奉天之幸哉?方杞在位也,贽则不显斥其奸邪;及杞去位也,贽乃追咎其致乱。而贽之于延龄也,则始终言之不少置。谓位不同也,则学士号内相,犹之为相也;谓时不同邪?则杞为相日,贽谏非不行,言非不听也。此何为哉?然观贽语所亲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他何所恤?」可谓不以得失为患者也。而于此不能使人无间然,余是以累叹而深惜焉。
译臣担心得到的还不如失去的多。君王还是好好考虑吧。君王不听,终于按田亩征税。君子说:‘鲁国不能强盛,实在是应该的啊!’竭力搜刮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主持国家的人,应该担心没有百姓,不应该担心没有财物。纣王有钜桥的粮食、鹿台的财物,却被称为‘只有一个人的独夫,没有百姓’。怎么能这样搜刮百姓呢?古代的君王知道国家的根本在百姓,因此任用贤能的人,让他们主管百姓;分给百姓田地住宅,教他们种植和畜牧;使他们有衣服有食物,与他们同好同恶;体恤他们的疾病困苦,补助他们的贫乏,使他们逐渐众多富足,施行劝善惩恶,倡导孝悌忠信。根本稳固了,国家才会安宁。夏、商、周三代制度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如今即使不能减损上层来增益下层,却又使百姓贫瘠来肥厚自己,这是自己砍伐国家的根本。鲁国还没有灭亡,正所谓‘一代没有道义,国家还没有衰败’。成王问君奭守成的道理,君奭回答说:‘谨慎遵守已经确立的法令,尊重信任年长有德的人;不要随意把过去的命令纷纷更改,不要轻视旧有的规模而另行改造。’成王说:‘其中的要点在哪里?’回答说:‘《诗经》中有这样的话:‘要像面临深渊,像踩踏薄冰。’《尚书》中有这样的话:‘我面对亿万百姓,就像驾驭六匹马而手中只握着腐朽的缰绳。’’成王说:‘不是太恐惧了吗?’回答说:‘十围粗的大树,种下去不是二三百年不会长大;等到砍伐它时,用不了几天就倒下了。九仞高的台,修筑它不是经过很长时间、历经多年不能完成;等到毁坏它时,用不了几天就夷平了。建成很难而倒塌容易,毁坏很难而毁掉容易,都是这样,怎么能不恐惧呢?周朝的天下,是后稷建立的,公刘使它厚实,太王开拓它,王季勤勉经营它,文王、武王完成它。这好比十围的大树,好比九仞高台,怎么能不恐惧呢?夏朝的百姓曾经离开桀而归附汤,商朝的百姓曾经离开纣而归附周王。君王没有听说过吗:‘安抚我,我就拥戴你为君王;虐待我,我就把你当作仇敌。’怎么能不恐惧呢?魏文侯问李克:‘国家最应当看重什么?’李克回答:‘看重士。’文侯说:‘士为什么值得看重?’李克说:‘亿万百姓,君王不能亲自安抚;三军众多的将士,君王不能亲自驾驭;各种官职和政务,君王不能亲自修治;天下万事纷繁,君王不能亲自处理。而士,是君王用来安抚亿万百姓、驾驭三军、整治百官、处理万事的人。得到士,百姓就能得到生存,三军就能各得其所,各种职务就能适宜,万事就能有秩序,君王也就能安享富足、尊贵和荣耀。《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这就是得到士的作用。’狐偃说:‘仁义之人把亲近仁者看作宝贵,士本来就值得珍视。士的尊贵,由来已久。’楚国有子玉,晋文公便侧身而坐以示敬意;吴国杀死伍子胥,句践便进兵;燕国任用乐毅,齐国不能抵挡;鲁国失去了季孙氏,邾国也乘机侵扰。士的任用或舍弃,关系到国家形势的强弱,怎么能不看重呢?三位仁人离去,殷国于是成为废墟;两位老人归附,周王业因此成就;伊尹投奔桀,夏朝的社稷尚未灭亡;百里奚到秦国,虞公因此灭亡。士的离去或归附,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存亡,怎么能不看重呢?’文侯说:‘怎样才能得到士,并同他们共同治理国家呢?’ 李克说:‘认识他,就任用他;任用他,就委任他;委任他,就信任他;信任他,就不让小人从中离间。这样,天下的士都会竭尽全力赶来。认识他却不任用,任用却不委任,委任却不信任,信任却又不免被小人离间,那么国内的士都会收拾行装离去。’文侯说:‘说得好。’于是以卜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宾客,以段干木为相来辅佐魏成,任用翟璜,让西门豹任用吴起、乐羊为将领,任用屈侯鲋做公子击的老师。这样,魏国成为一个国家,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君子说:‘真正使国家强盛的,只有人才。’这话确实可信!否则,三晋的土地相当、德行相近,魏国凭什么能在天下无敌呢?楚王进入云泽,那里有虎、兕,有【缺字】玃,有鹿、野猪,有鸿雁,有防、鸬,有▯鸧,有鹔鹄。见到楚王后,没有不惊恐地突然起身飞翔的:有的奋力飞走,有的远远逃窜到高空,飞入云霄;有的向下躲进灌木丛林。那里有一只锦鸡,正展开它的彩色尾羽,恰好楚王来到,便收起尾羽然后起飞。楚王看见它的尾羽五彩争相闪耀,非常喜爱。左右张弓,准备射它,楚王两次制止,并命令虞人说:‘活捉它送来。’虞人捉住了它,随后楚王便放纵猎人去打猎。各种鸟兽,有的死于鹰犬,有的丧命于刀刃,有的伤在网罗之中,只有这只锦鸡得以幸免。第二天,楚王对宋玉说:‘这只鸡得以保全性命,是因为它以尾羽在笼子里显得格外出众;它后来被捉进笼子,也同样是因为尾羽。那么士人将处于什么境地呢?’宋玉回答说:‘这只鸡有彩色尾羽,假使它深深藏起来,飞得高远,防备大王,它又怎么会被看见?那虞人又到哪里去捉它呢?所以它不能逃脱樊笼,并不是尾羽本身真的要显露,而是尾羽使它显露出来的。唉!士人不要凭才华自我炫耀啊!’ 空同子说:陆贽被召任翰林学士,是在建中初年;卢杞任宰相,是在建中二年至四年。后来因为李怀光上奏论列,卢杞被贬为新安司马。卢杞为人如何,李怀光尚且知道厌恶他。陆贽和卢杞同朝共事已经三年,却从未公开斥责他,只是借奏议隐约表示批评讽刺罢了。等到卢杞已经被贬,陆贽才公开声称他奸邪而导致祸乱。陆贽升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是在贞元八年;裴延龄掌管度支,是在这一年七月。当时陆贽极力进言,说明任用裴延龄不对,但徳宗不听。贞元十年十一月,陆贽还上书逐条列举裴延龄的罪恶,可陆贽最终却被罢职,改任太子賔客。假如陆贽憎恶卢杞,像憎恶裴延龄那样论斥卢杞,那么卢杞被贬就不应在贞元四年,他的罪恶也不应等到已经酿成;既然如此,又怎么会由此导致朱泚之乱,使徳宗有奉天之行呢?当卢杞在位时,陆贽并不公开斥责他的奸邪;等到卢杞失去职位,陆贽才追究他导致祸乱的罪责。可是陆贽对裴延龄,却自始至终都不断地加以斥责。若说这是因为职位不同,那么翰林学士号称“内相”,也仍然相当于宰相;若说是因为时势不同,那么卢杞任宰相时,陆贽的劝谏并非不能实行,他的言论也并非不被听取。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然而,考察陆贽对亲近的人说过的话:“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此外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这可以说是没有把个人得失当作忧患了。但在这件事上,却不能使人完全没有非议,我因此反复叹息,深感惋惜。
辟闾氏、蒲卢氏过义渠氏。义渠氏举觞,觞焉。辟闾氏心若不快,中酒屡兴叹。义渠氏曰:“吾闻惟酒合欢,今子中饮而叹,无乃有隠忧乎?”辟闾氏曰:“吾闻危莫危于上下交征利。时之人无有贤愚、贵贱、老弱,惟利之是好,以故私忧之耳。”蒲卢氏曰:“若好利则有之矣,若谓老弱、贵贱、贤愚无不好,则岂其然乎?”辟闾氏曰:“子以我为不信,吾与子行试之。”乃怀金钱数十,与蒲卢氏、义渠氏俱出北关外,遗其二,道上而伏,隠处窥焉。少顷,一樵夫负薪过,见金钱,俯拾以去。辟闾氏走从隠处出,复遗二金钱而伏。有顷,一童子驱羊过,见金钱,俯拾以去。辟闾氏出遗金钱如初,寻一媪行过,不拾而去。辟闾氏怪之,追问媪曰:“何之?”媪曰:“家贫将入城,从人乞贷耳。”曰:“媪且欲乞贷于人,道上有遗金钱,何不拾也?”媪曰:“耄矣,恨不之见耳。见之安得不拾而已乎?遽问安在。”辟闾氏指以告之,媪方俯拾,一人骑而与从奴数人来,见曰:“此我所遗也。媪何得取?命其从奴取之去。”辟闾氏曰:“媪非老者乎?童子非弱者乎?樵夫非愚且贱者乎?骑者非贤且贵者乎?而见金钱无弗取,吾之言其弗信矣乎?”蒲卢氏曰:“然则奈何?”曰:“惟义可以治之。义明则廉耻兴,廉耻兴则取予不茍矣。虽然,义其具也,非其要也。”曰:“何谓要?”曰:“上之人以身率之,俭徳是操,屏去淫侈,取之以道,无富之贪,则其要也。”故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在上者徒训以义而不教之以身,其曷由知所法?也不夺不厌矣。空同子过北邙山,见丛冢焉,喟然而叹曰:“人乎,人乎?其王侯将相乎?其巨家富子乎?其百工技艺乎?其侠客释氏乎?其驵侩乎?其甿▯乎?其操瓢者乎?其人奴之类乎?其卤簿鼓吹,前挽后拥而归之斯乎?其束缚而遗之斯乎?其殣而埋之斯乎?其殆将锢三泉而天文地理之毕具乎?将便房缴道,门阙罘罳之极其壮丽乎?将秘器臣妾之备置乎?将穿不及泉而丘垄之无处乎?将不封而不树乎?其中将珠襦玉匣,黄肠题凑乎?将铜木为棺,葛藟为缄乎?将厚衣以薪乎?将倮而反其真乎?”呜呼噫嘻!盖皆不可知矣。况乎其主名邑里可得而稽乎?但见华表摧折,穹碑剥落,草花燐斒,牛羊砺角,可悲也夫!牧竖纵横,汛扫不至,漆灯已灭,隂燐昭防,可悲也夫!蒿莱没垣,麒麟欹侧,翁仲无言,白日自没,可悲也夫!衰草离离,露冷风凄,冈象出没,狐狸啸啼,可悲也夫!言未卒,傍有樵者曰:“唉!又何足悲哉?人龄逾百,如电之流,如驹之驰。方其生存,或穷或达,或盛或衰,而贵者贱者,尊者卑者,富者贫者,智者愚者,虽欢欣得失,用舍夭寿,防差不齐。及大期之奄及,倐长逝而莫追,计如桑孔辩,如秦仪雄,如项借巧,如工倕,腰悬章绶,手执璧圭,布视锦绣,块视珠玑,虽欲不同,为蝼蚁之归,得乎?”唉!嵗月荏苒,寒暑推移,则其骨毛齿爪亦将澌尽,而尘飞頽然独存者,第败冢之累累而已。而四五世后不复能守,则邱垅茔域又将尔耕而我犁,苍然如故者,特空山之巍巍而已。而此理势之必然,从振古其如兹。夫子何乃不能忘情,为之伫立而歔欷也?虽然,万物之间,众人之中,维贤维哲,立徳立功,坤翕干张,蟠地极穹,有生有死,虽众攸同,其英魂灵气则不随草木而腐坏,其令闻广誉则长并天地以无穷。茍能如是,则善矣,尚何彼之悲为?唉!宇宙有不朽而不务之,方蝇营狙诈。舞文用机,竞浮荣于旦暮,较强弱于锱铢,俯有拾,仰有取,争势利计,崇库将其肉未寒而名已泯,何举世之没没蚩蚩也!空同子曰:「善哉!去其健羡,脱其枚羁,放乎山林,▯琴诵诗,进徳修业,惟恐后时。」海贾谓渔者曰:「我之贾于江海也,大舟如山,后不见前樯,高入云航,广弥天,奇货异宝填委其间。真腊、流求、川蜀、荆蛮,乗风驾浪,朝往夕还,获利至速,以博用力至逸,以安。尔何不操我之舟,以利天下,以济不通?乃驾舴艋而浮游溪涧之中,低桅短篷,坎洼其容,轻如浮梗,迅若飞鸿,倐依浅濑,忽缘长谼。桨荡乎浦溆之裔,缆系乎蒲苇之丛。举罾得虾,投竿取鰅,以给衣食,以活妻孥。抑何陋欤?抑何愚欤?」渔者曰:「货宝者,盗贼之饵也;江海者,风波之区也。分薄而利厚,未有不困者也;力小而图大,未有不危者也。与其冒风波之险,孰若即安于浦溆之有余?与其懐盗贼之忧,孰若取足于鱼虾之无虞?大舟之利,吾岂不知?顾力有所不足,而分有所拘耳。使吾舍渔,又何觊觎乎?」乃歌曰:「我舟一叶兮,可安居兮;
译辟闾氏和蒲卢氏拜访义渠氏。义渠氏举起酒杯,向他们敬酒。辟闾氏心中似乎不快,喝到酒意上来时,屡屡起身叹息。义渠氏说:“我听说只有酒能使人欢聚,今天您喝着酒却叹息,莫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忧虑吗?”辟闾氏说:“我听说,危险没有比上下交相逐利更危险的了。如今的人无论贤愚、贵贱、老幼,全都只知道爱好财利,所以我只是私下为此忧虑罢了。”蒲卢氏说:“像您说的那样好利,确实有这种人;但若说老幼、贵贱、贤愚没有一个不好利,难道真是这样吗?”辟闾氏说:“您认为我说得不可信,那我就和您一起去试验一下。”于是他带着几十枚金钱,和蒲卢氏、义渠氏一同出了北关,把其中两枚金钱丢在路上,自己藏起来窥看。不一会儿,一个背着柴薪的樵夫经过,看见金钱,俯身捡起来就走。辟闾氏从藏身处跑出来,又丢下两枚金钱,藏起来窥看。过了一会儿,一个赶着羊的童子经过,看见金钱,俯身捡起来就走。辟闾氏像先前一样出来丢下金钱,随后有一个老妇人经过,却没有捡,径自走了。辟闾氏觉得奇怪,追上去问老妇人:“您要到哪里去?”老妇人说:“我家贫穷,正要进城向人借贷。”辟闾氏说:“您既然要向人借贷,路上有别人遗落的金钱,为什么不捡起来呢?” 老妇人说:“我已经老眼昏花,只恨自己没有看见罢了。看见了,哪里会不捡呢?赶快告诉我金钱在哪里。”辟闾氏指给她看,老妇人正要俯身去捡,这时一个骑马的人带着几个随从奴仆来到,看见金钱便说:“这是我遗失的东西。老妇人怎么能拿?命令随从奴仆把它取走。”辟闾氏说:“老妇人不是老人吗?童子不是弱者吗?樵夫不是又愚笨又卑贱的人吗?骑马的人不是贤能而且尊贵的人吗?可是他们看见金钱没有不拿的;这样看来,我说的话难道不应验了吗?”蒲卢氏说:“既然如此,那么该怎么办呢?”辟闾氏说:“只有用义才能治理这种情况。义理彰明,廉耻之心就会兴起;廉耻之心兴起,取与就不会苟且。不过,义只是基础,并不是关键。”蒲卢氏说:“什么是关键呢?”辟闾氏说:“在上位的人以自身作表率,奉行俭朴的德行,摒弃过度和奢侈,取用财物合乎正道,不贪求财富,这才是关键。”所以说:“如果您自己没有贪欲,即使奖赏给他,也不会去偷窃。”在上位的人只是用义理训诫百姓,却不用自身行为教导他们,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应当效法什么呢?这样也就不会有既要掠夺又永不满足的情况了。空同子经过北邙山,看见一片丛葬的坟墓,感慨叹息说:“这里埋葬的是什么人呢?是王侯将相吗?是世代显贵的富家子弟吗?是各种工匠技艺之人吗?是侠客、僧人吗?是牙侩吗?是农夫、奴隶吗?是手持瓢器乞讨的人吗?是家奴之类的人吗?他们当年是不是有仪仗、鼓吹,前面有人牵引、后面有人簇拥,来到这里安葬的呢?还是被捆绑起来,遗弃在这里的呢?还是死后草草埋葬在这里的呢?他们是不是将要深埋于三泉之下,天文、地理等随葬制度一应俱全呢?墓中是不是修有便房、墓道,门阙、罘罳都极其壮丽呢?是不是准备好了秘器和供殉葬的臣妾呢?是不是墓穴挖得还没有到泉水,坟丘和墓地都无从设置呢?是不是既不封土,也不植树呢?墓中是不是有珠襦、玉匣和黄肠题凑呢?是不是用铜、木制作棺材,用葛藤捆扎呢?是不是用柴薪厚厚覆盖尸体呢?还是裸身下葬,使尸体回归本真呢?唉,真是令人感叹!这些事情大概全都无法知道了。何况,他们的姓名、籍贯和里居,哪里还能查考呢?现在只看见华表摧折,穹碑剥落,草木花朵斑驳,牛羊在碑石上磨蹭角。真可悲啊!牧童任意往来,坟墓无人洒扫,漆灯早已熄灭,阴森的磷火[原文“昭防”疑有讹误]闪烁。真可悲啊!蒿草荒莱淹没了墓墙,麒麟石像倾斜,翁仲石人默然无言,白天也仿佛自行沉没。真可悲啊!衰败的野草纷纷散乱,露水寒冷,风声凄清,山冈的形貌时隐时现,狐狸在其间哀鸣。真可悲啊!” 话还没有说完,旁边有个樵夫说:“唉!这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人的寿命超过百岁,也不过像电光流逝、骏马奔驰一样短暂。当他活着时,有的困穷,有的显达,有的兴盛,有的衰败;无论尊贵还是卑贱、尊崇还是卑下、富裕还是贫穷、聪明还是愚笨,虽然在欢喜、得失、任用或弃置、夭折或长寿方面各不相同,但终究没有一样完全相同。等到生命的大限突然来到,顷刻长逝,再也无法追回;即使有桑弘羊、孔仅的辩才,有张仪、苏秦的雄才,有项羽、陈平的机巧,有工倕的技艺,腰间悬着印绶,手中执着璧圭,眼前铺陈着锦绣,脚下堆积着珠玑,即使想要与别人不同,最终都归于蝼蚁,又能办得到吗?”唉!岁月渐渐流逝,寒暑不断推移,他们的骨骼、毛发、牙齿、爪甲也将逐渐消尽,剩下尘土飞扬、坟墓颓败的景象,也不过是一座座破败的坟墓罢了。再过四五代人,后人不能继续守护,这些丘垄、坟茔、墓地又将成为你耕我犁的田地;那苍茫依旧、巍然存在的,也只剩下空山而已。这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如此,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先生为什么竟然不能忘情,还为此伫立叹息呢?不过,在万物之中、众人之内,那些贤能而有智慧的人,树立德行,建立功业,使大地收敛、上天舒张,精神气象充塞大地、直达苍穹;他们有生有死,虽然与众人相同,但他们的英魂和灵气不会随草木一同腐朽,他们的美名和盛誉却能长久与天地并存,永无穷尽。如果能够这样,那就很好了,还有什么必要为那些人悲伤呢?唉!宇宙间有可以不朽的事业,人们却不去努力追求,反而只顾像苍蝇一样钻营、像猕猴一样狡诈;玩弄文字,运用机巧,在朝夕之间争逐浮华的荣誉,用极细微的利益比较强弱;低头有可捡拾的东西,抬头又有可攫取的东西,争夺权势利益,筹谋算计。那些崇尚财库的人,恐怕尸体还没有冷透,名声就已经湮没了。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这样昏昧而愚蠢呢!空同子说:“说得好!抛弃那种刚强好胜和贪慕的心,摆脱各种束缚,放身于山林之间,弹琴诵诗,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只怕来不及。” 海商对渔夫说:‘我在江海上经商,大船像山一样高大,船后看不见前面的桅杆;船身高高直入云中,宽广得仿佛弥漫天际,奇货异宝堆满其中。从真腊、流求、川蜀、荆蛮等地,乘风驾浪,早晨出发晚上返回,获利极快,收益丰厚而所费力气极少,十分安稳。你为什么不驾着我的船,以此使天下获利,帮助交通不便的地方呢?’渔夫却驾着小舢板在溪涧中漂游,低桅短篷,船体低洼狭小,轻得像漂浮的木梗,快得像飞鸿;忽而靠近浅滩,忽而沿着长长的深谷水道前行。船桨在水湾边缘划动,缆绳系在蒲苇丛中。举网捕到虾,投竿钓取鰅鱼,用来供给衣食、养活妻子儿女。这难道多么鄙陋吗?这难道多么愚蠢吗?’渔夫说:‘货物珍宝,是盗贼的诱饵;江海,是风波聚集的地方。分量微薄而图谋厚利,没有不困顿的;力量很小而图谋很大,没有不危险的。与其冒风波的危险,哪里比得上就在水湾边安享有余?与其怀有盗贼侵夺的忧虑,哪里比得上从鱼虾中取得足够而无忧无虑?大船的利益,我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我的力量有所不足,而命分又有所限制罢了。假如我舍弃捕鱼,又能觊觎什么呢?’于是唱道:‘我的船只有一叶,却可以安居;
我鱼数寸兮,可充虚兮。利之丰兮,忧之大兮,我何以涉江海为?尔毋我愚兮,我宁尔随。」空同子闻之曰:「渔者其贤乎?夫能量力者,必守已;能知分者,必安命。安命则不贪,守已则不竞。不贪近乎仁,不竞近乎义。义且仁,渔者果贤乎!使人皆尔也,又何至冒利而黩货,希宠而徇势,轻性命而履危机,昧廉耻而处汚秽,皇皇而不知老,役役以至于毙也哉?」空同子行于河濵,见渔者,视其网则缯也。观其所得之鱼,宛转噞喁,鳞鬛莫辨,则其大者才如指而已。顾谓门弟子曰:“先王发政,网罟之目必四寸,而鱼之鬻于市者必满尺,何其仁也!当是之时,鱼鼈之类咸遂其生,又何幸也!今缯以为网,而鱼之如指大者登鼎俎焉,甚哉乎鱼之不幸也!甚哉乎渔者之不仁也!”渔者曰:“嘻,是何足怪!古者取民率什一,后世则大半矣。古者役民嵗三日,后世则终嵗矣。古者山泽无禁,关讥不征,后世则以山泽关市之征为经费矣。然则不幸,岂直鱼哉?不仁,岂直渔者哉?”空同子乃歌曰:“冽彼下泉,浸彼苞稂。慨我窹叹,念彼周京。”歌已而归,归而颦蹙者累日。于陵生问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信乎?」曰:「信。」曰:「自黄帝尧舜以来,居其位未有不服其服者,而天下之隆平何以弗若唐虞?」曰:「大哉问矣!衣裳之制,始于黄皇,而备于尧舜。其绘于上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焉;其绣于下裳,有宗彞藻火粉米黼黻焉。所以象徳也,夫岂为身之章,以起人之美观乎?是故明目达聪,无逺不烛,日月星辰之照临也;恭已无为,万国咸宁,山之镇也;圣神文武之难名,睿哲温恭之不测,龙之变也;命九官以熙庶绩,而礼乐刑政粲然,华虫之文也;宗庙享之,子孙保之,宗彞之孝也;惟精惟一,藻之洁也;光被四表,格于上下,火之明也;十二牧之畴咨,六府三事之允治,烝民之粒食,米之养也;诛四凶而不疑,举十六相而不惑,黼之防也;定天下五服十二州,立牧而建长,内华而外夷,黻之辨也。然则圣王之为衣裳也,所以象徳也,非圣徳之有似乎?十二章由十二章而圣徳为之昭焉,故也。服其服而有其徳,此乃天下之所以隆平也。服之在身,徳之不足而垂拱焉,殆与被偶人以文绣而坐之岩廊之上无异矣。欲天下隆平,岂可得乎?居尧舜之位,服尧舜之服,备尧舜之徳,而治不唐虞之若,吾未之信也。」于陵子曰:「服以象徳,徳欲称服,夫子之言至矣!非独天子为然,公侯卿大夫皆当然也。不然,几何其不为彼其之子也哉?」空同子曰:「三代之后,取天下不必皆由仁义,其才智高出于天下则取之矣。至于维持天下,系乎风俗;维持风俗,系乎政教。则无古今一也。故政教之得失,风俗之美恶,乃天下安危存亡之所系,而国势之强弱弗与焉。何以知其然耶?西汉十有二君,而其六君者贤君也。成、哀虽失徳,然祸不及民,其国势可谓强固难动。而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材,不下堂而取之所以然者,由高帝自谓得之马上,安事诗书?其政教不脩,其风俗不美也。东汉自安、顺以下,日入于衰乱,而桓、灵之虐,与三季之主无大相逺,宜其势之易动。而董卓、吕布、袁绍、袁术皆有絶人之畧,曹操功盖当世,而才百倍于莽。此数人者,莫不竭其智力,而终莫能得焉。所以然者,由世祖敦尚学术,兴厉名节,以表正之;明帝开设学校,尊礼师傅,以作新之。政教脩于上,风俗美于下也。然则政教风俗之于天下,岂细故哉?时君世主之务,宜莫此之急矣。或者乃以为取天下既无难,则保天下宜亦易易。然而于凡大闲,漠乎其不畱意,也可乎哉?可乎哉?」空同子过钟离氏,钟离氏方以油和松脂为膏,涂竹枝,凡盘盂、几席、帘幙牕戸间,无不树之。空同子曰:“何为?”曰:“吾以除蝇也。油香而松脂粘,蝇逐香,群集焉,无得脱者。”曰:“蝇螫子手足乎?”曰:“否。”曰:“蝇嘬子血肉乎?”曰:“否。”曰:“然则子何疾之甚,而务除之至于此极也?”曰:“彼虽不善螫人、嘬人,而善▯人。衣之白也,涅之而黒生焉;冠之黒也,防之而白形焉。吾疾其黒白而白黒也,以故誓不尽除之不止也。”曰:“子知蝇蝇之善▯,而不知人蝇之善▯尤甚也。”曰:“何谓人蝇?”曰:“属耳于垣,隂伺言语,非人蝇而何?巧言如簧,离间骨肉,非人蝇而何?以佞为贤,以诈为忠,非人蝇而何?以正直为回邪,以刚方为専恣,非人蝇而何?子奈何不务除之也?”曰:“蝇,吾知所以除之矣。
译‘我的鱼只有几寸,却足以充饥。利益越丰厚,忧患越大,我为什么要渡过江海呢?你不要把我看作愚蠢,我宁愿跟随你这种选择。’空同子听到后说:‘渔夫难道是贤者吗?能够估量自己力量的人,一定能守住自己;能够知道自己的本分的人,一定能安于命运。安于命运就不贪求,守住自己就不争竞。不贪求接近仁,不争竞接近义。既有义又有仁,渔夫果然贤明吗?假如人人都像你这样,又怎么会到了冒险逐利、贪污财货、希求宠爱而趋附权势、轻视性命而踏入危险、昧于廉耻而处在污秽之中,慌慌张张不知老去,劳碌奔波直到死亡的地步呢?’ 空同子走到河边,看见一个渔夫,观察他的网,原来是用丝织成的。再看他捕到的鱼,翻转着张口喘气,连鱼鳞和鱼鳍都分辨不清,其中最大的也不过手指那么大。空同子回头对弟子说:‘先王发布政令,规定鱼网的网眼必须四寸;在市场上出售的鱼必须满一尺,这是多么仁厚啊!在那个时候,鱼鳖一类都能顺遂地生长,又是多么幸运啊!如今却用丝来织网,像手指那么大的鱼也被放进鼎和俎中,这是鱼的不幸多么严重啊!渔夫的不仁又多么严重啊!’渔夫说:‘唉,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古代向百姓征取,大体是十分之一,后世却超过大半了。古代每年役使百姓三天,后世却役使他们整年。古代山林湖泽没有禁令,关卡和市场不征税,后世却把山泽、关市的赋税当作经常性的经费来源。这样看来,不幸的难道只是鱼吗?不仁的难道只是渔夫吗?’空同子于是唱道:‘那清冷的下泉,浸润着那丛生的稂草。我慨然醒来叹息,思念那周京。’唱完便回去,回去后皱眉忧愁了好几天。于陵生问:‘黄帝、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这是真的吗?’回答说:‘是真的。’又问:‘自黄帝、尧、舜以来,处在君位上的人没有谁不穿这种服饰,可是天下的盛平为什么不如唐尧、虞舜时期呢?’回答说:‘这个问题意义重大!衣裳制度开始于黄帝,到了尧舜才完备。上衣上绘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裳上绣有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些都是用来象征德行的,难道只是为了装饰身体、引起人们的审美吗?所以明察事物、通达听闻、没有远近都能照察,是日月星辰的光照;恭敬自持、无为而治、万国都安宁,是山的镇定;圣明神武难以形容、睿智明哲而温厚恭敬不可测度,是龙的变化;任命九官以兴盛各项功业,使礼乐刑政灿然完备,是华虫的文采;在宗庙祭享祖先、使子孙得到保全,是宗彝所象征的孝;专心精诚、纯一不杂,是藻所象征的洁;光辉照耀四方,上达下达,是火所象征的明;十二州牧共同咨询,六府三事都治理得当,百姓得到粮食,是米所象征的养;诛除四凶而不疑惑,举用十六位贤相而不迷乱,是黼所象征的断;安定天下的五服、十二州,设置州牧并建立长官制度,内地华夏与外部夷狄各有区别,是黻所象征的辨别。’ 既然如此,圣王制定衣裳,是为了象征德行,难道不是因为圣人的德行有这些相似之处吗?十二章因这十二种象征而使圣德显明,原因就在这里。穿着这样的服饰而又具有相应的德行,这才是天下盛平的原因。服饰穿在身上,德行却不足,只是垂手拱立,那么几乎就和给偶人穿上锦绣衣服,把它放在朝廷殿堂上没有区别了。想要天下盛平,难道可能吗?处在尧舜的君位,穿着尧舜的服饰,具备尧舜的德行,却不能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理,我是不相信的。于陵子说:‘服饰用来象征德行,德行应当配得上服饰,先生这番话说得极其正确!不只是天子如此,公侯卿大夫也都应当如此。否则,怎么会不成为《诗经》所说的‘彼其之子’呢?’ 空同子说:‘夏、商、周三代以后,夺取天下不一定都凭借仁义,只要才能智慧高出天下人,就能夺取天下。至于维持天下,则取决于风俗;维持风俗,则取决于政治教化。这一点古今相同。所以政治教化的得失、风俗的美恶,是天下安危存亡所系,和国势强弱并没有直接关系。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西汉共有十二位君主,其中有六位是贤君。汉成帝、汉哀帝虽然失德,但灾祸没有波及百姓,他们的国势可以说强固而难以动摇。王莽凭着斗筲、穿窬一般的才干,却不用走出朝堂便夺取了天下,原因在于汉高帝自称在马上取得天下,哪里需要学习《诗》《书》呢?政治教化没有修明,风俗也不美好。东汉自汉安帝、汉顺帝以下,日益陷入衰败混乱;汉桓帝、汉灵帝的暴虐,与三代末世的君主没有多大不同,本来应该是国势容易动摇的时期。然而董卓、吕布、袁绍、袁术都有超出常人的谋略,曹操的功业盖过当世,才干更是王莽的百倍。这几个人无不竭尽智力,最终却都不能夺取天下。原因在于光武帝敦厚地崇尚学术,振兴并勉励名节,以此树立正道;明帝兴办学校,尊敬礼遇师傅,以此革新风俗。’ 政治教化在上层得到修明,风俗在下层得到改善。既然如此,政治教化和风俗对于天下,难道是小事吗?当时的君主和后世的统治者,所应当从事的事务,应该没有比这更紧迫的了。有人却认为,夺取天下既然不难,那么保有天下也应该很容易。然而对于这类大原则,却漠然不加留意,难道可以吗?难道可以吗?空同子路过钟离氏家,钟离氏正在用油和松脂调成膏,涂在竹枝上,盘盂、几案、席子、帘幕、窗户之间,没有一处不插放这种竹枝。空同子问:‘这是做什么?’回答说:‘我用它来除苍蝇。油有香味,松脂有黏性,苍蝇追逐香味成群聚集,就没有办法逃脱。’空同子问:‘苍蝇会叮咬你的手脚吗?’回答:‘不会。’又问:‘苍蝇会吸食你的血肉吗?’回答:‘不会。’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如此憎恨它,竟然一定要除掉它到这种地步?’回答说:‘它虽然不善于叮人、吸食人的血肉,却善于污损人。衣服本来是白的,被它污染就生出黑色;帽子本来是黑的,被它污染就显出白色。我憎恨它把黑的弄白、把白的弄黑,所以发誓不把它彻底除尽就不停止。’空同子说:‘你知道苍蝇善于污损人,却不知道人的苍蝇更善于污损人。’回答说:‘什么叫人的苍蝇?’空同子说:‘把耳朵贴在墙边,暗中窥伺言语,这不是人的苍蝇是什么?巧言如簧,离间骨肉,这不是人的苍蝇是什么?把谄媚说成贤能,把欺诈说成忠诚,这不是人的苍蝇是什么?把正直说成邪曲,把刚正说成专横放纵,这不是人的苍蝇是什么?你为什么不致力于除掉它们呢?’回答说:‘苍蝇,我知道怎样除掉它。’
人蝇遇焉,将何以除之哉?”曰:“公以存心徳以为听,好恶之不作,情伪之灼知,是非之莫惑。凡人貌而蝇行者,不信之而怒之,不恕之而诛之,则彼虽欲白吾黒,而白无得而加焉矣;虽欲黒吾白,而黒无得而措焉矣。”《巧言》之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耻,乱庶遄已。”《巷伯》之诗曰:“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空同子掩书而起,曳杖而歌曰:“黜吾知,任吾真,佚吾形,抱吾神。两耳之存,六用之泯。人乎?天乎?天乎?人乎?”吃者阙翁闻之,蹷然谓空同子曰:“夫子殆非故夫子矣!何今之歌者异乎昔之歌者也?”空同子曰:“今者造物补我一窍,吾遂与含聪氏为友,乗无形之龙以适无象之野,而游乎无闻之乡,处乎无声之境,息乎无情之庭。吹万变作,而吾窅兮无知;疾雷破山,而吾寂焉无觉。况乎毁誉吁俞、笑歌呻吟,足感吾之心乎?夫我一窍之完也,而我适吾适也。若此,庸讵知吾之七窍而造物不皆吾补乎?我其为▯同乎?子将求我于空同之上乎?”吃者阙翁曰:“予游心于墨,墨也久矣,愿执鞭而从夫子之后也。”尉迟楚好为文,谒空同子曰:“敢问文有体乎?”曰:“何体之有?《易》有似诗者,诗有似书者,书有似礼者,何体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谟训诰,国风雅颂,初何法?难乎?易乎?”曰:“吾将言其难也,则古诗三百篇多出于小夫妇人;吾将言其易也,则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数人。宜繁宜简?”曰:“不在繁,不在简,状情写物,在辞达。辞达则二三言而非不足;辞未达则千百言而非有余。宜何如?”曰:“如江河何也?”曰:“有本也。”如键之于管,如枢之于戸,如将之于三军,如腰领之于衣裳,何也?曰:“有统摄也。”如置陈,如构居第,如建国都,何也?曰:“谨布置也。”如草木焉,根而榦,榦而枝,枝而叶而葩,何也?曰:“条理精畅而皆有附丽也。”如手足之十二脉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防,何也?曰:“支分派别而荣衞流通也。”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见端倪,何也?曰:“气象沈郁也。”如涨海焉,波涛涌而鱼龙张,何也?曰:“浩汗诡怪也。”如日月焉,朝夕见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如烟雾舒而云霞布,何也?曰:“动荡而变化也。”如风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防防也。”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逺也。”如秋空如寒氷何也?曰:洁净也。如太羮,如▯酒。何也?曰:隽永也。如濑之旋,如马之奔。何也?曰:回复驰骋也。如羊肠,如鸟道。何也?曰:萦迂曲折也。如孙吴之兵。何也?曰:奇正相生也。如常山之蛇。何也?曰:首尾相应也。如父师之临子弟,如孝子仁人之处亲侧,如元夫硕士端冕而立乎宗庙朝廷。何也?曰:端严也,温雅也,正大也。如楚庄王之怒,如杞良妻之泣,如昆阳城之战,如公孙大娘之舞劒。何也?曰:激切也,雄壮也,顿挫也。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何也?曰:有补于世也,不假磨礲雕琢也。将乌乎以及此也?曰:易、诗、书、三礼、春秋所载,邱明、高赤所传,孟、荀、庄、老之徒所着。朝焉,夕焉,讽焉,味焉,习焉,斯得之矣。虽然,非力之可为也。圣贤道徳之光积于中而发乎外,故其言不文而文。譬犹天地之化,雨露之润,物之魂魄以生华萼毛羽。极人力所不能为,孰非自然哉?故学于圣人之道,则圣人之言莫之致而致之矣。学于圣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并其所谓言亦且不能至矣。尉迟楚出,以告公乗邱者。楚之于文也,其犹在山径之间欤?微空同子导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于是尽心焉,将于文▯焉,无难能者矣。东郭氏之猫,羣聚于庭,首以相枕,足以相拊,尾以相戏,舌以相咶,甚相狎也。投之腐鼠,皆挺而起,得者驰而去,不得者或逐其后,或据其前,或号其右,或玃其左,相与鬬且噬矣。空同子曰:「利之善移心术也,如此夫!物交于前,欲炎于中,恐已不得而人得之也。虽腐鼠之微,甚狎之猫,鬬而噬弗顾矣,而况有大于鼠者乎?今之人,平居相与握手附耳,以致欢欣洽爱,自谓骨肉,良不过是。及乎势位一接,幸于得而忘其所以为义,丑诋而深排,隂挤而阳夺,不得之不已。心术之移于利也,如是,则与东郭氏之猫何异哉?」
译‘如果遇到了人的苍蝇,又将怎样除掉它呢?’回答说:‘以公正存心,以德行作为听取意见的标准;不先产生偏爱或厌恶,清楚辨识真情和伪饰,不被是非迷惑。凡是外表像人而行为像苍蝇的人,不相信他,对他发怒;不宽恕他,惩罚他。那么他即使想把我的黑说成白,也没有白色可以强加;即使想把我的白说成黑,也没有黑色可以安放。’《巧言》诗说:‘君子如果愤怒,祸乱很快就会止息;君子如果以此为耻,祸乱很快就会终止。’《巷伯》诗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虎;豺虎不吃,就扔到北方寒冷之地;北方寒地不接受,就扔给上天。’ 空同子合上书站起来,拖着手杖唱道:‘排除我的知识,任凭我的真性;使我的形体闲逸,守护我的精神。两耳仍在,六种感官的作用泯灭。是人吗?是天吗?是天吗?是人吗?’吃者阙翁听见后,惊然对空同子说:‘先生大概已经不是从前的先生了!为什么如今唱的歌和过去唱的不一样呢?’空同子说:‘如今造物者补全了我的一窍,我于是同含聪氏成为朋友,乘着无形之龙到无象之野去,游于无闻之乡,处于无声之境,安息在无情之庭。万物发出各种声音,而我幽深寂然、毫无知觉;猛烈的雷声震裂山岳,而我寂静无觉。何况毁誉、应答、笑声、歌声和呻吟,哪里足以感动我的心呢?我的一窍既然完整,我就能适从自己的适意。像这样,怎么知道我的七窍和造物者不是都已为我补全了呢?我大概已经成为‘玄同’了吧?你将到空同之上来寻找我吗?’吃者阙翁说:‘我沉浸于墨学已经很久了,愿意执鞭跟随在先生身后。’尉迟楚喜欢写文章,拜见空同子说:‘请问文章有一定的体裁吗?’回答说:‘哪里有什么固定体裁?《易经》中有像诗的篇章,诗中有像《尚书》的地方,《尚书》中有像礼书的地方,哪里有什么固定体裁?’ 尉迟楚又问:‘有一定的法则吗?’回答说:‘起初哪里有什么固定法则?《典》《谟》《训》《诰》,《国风》《雅》《颂》,起初哪里有什么固定法则?’又问:‘文章是难还是容易?’回答说:‘如果说它难,古诗三百篇大多出自平民夫妇;如果说它容易,能够成一家之言的,一代也没有几个人。’又问:‘应当繁复还是简约?’回答说:‘不在繁复,也不在简约;描写情感、刻画事物,关键在于言辞能够充分表达。言辞表达充分,即使只有两三句话也不嫌不足;言辞没有表达清楚,即使有千百句话也不算多。’又问:‘像江河一样,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文章有源头。’又问:‘像琴键对于琴管、门轴对于门户、将领对于三军、腰和领对于衣裳,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有统摄全篇的纲领。’又问:‘像布置军阵、营建住宅、建立国都,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布局安排严谨。’又问:‘像草木一样,有根而有干,有干而有枝,有枝而有叶有花,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条理精密通畅,而且彼此都有依附。’又问:‘像手脚的十二经脉一样,各有起点、出口、运行、流注和会合,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分支各别而气血流通。’又问:‘像天地一样,包容六合却看不出边际,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气势深沉郁勃。’又问:‘像海水上涨一样,波涛涌动而鱼龙张扬,是什么意思?’ 回答说:‘是说浩瀚奔放而奇诡怪异。’又问:‘像日月一样,早晚都能看见而使人喜悦,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光彩景象常新。’又问:‘像烟雾舒展、云霞铺陈,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动荡而多变化。’又问:‘像风雷流动而雨雹聚集,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精神聚合而声势▯▯。’又问:‘像重重树林、深邃山谷,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深远。’又问:‘像秋天的天空、寒冷的冰,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洁净。’又问:‘像太羹、玄酒,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意味深长。’又问:‘像水流回旋、马匹奔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往复回旋、驰骋奔放。’又问:‘像羊肠小道、鸟道,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萦回迂曲、曲折蜿蜒。’又问:‘像孙武、吴起的用兵,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奇兵和正兵相互生成。’又问:‘像常山之蛇,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首尾相互呼应。’又问:‘像父亲和老师面对弟子,像孝子仁人侍奉亲长,像贤士大夫戴着端正的冠冕站立在宗庙朝廷,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端庄严肃、温和文雅、正大端正。’又问:‘像楚庄王发怒、杞梁妻哭泣、昆阳城之战、公孙大娘舞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激切、雄壮、顿挫。’又问:‘像豆类粮食、黍稷,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是什么意思?’ 回答说:‘是对世道有补益,不需要假借磨砺雕琢。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回答说:‘《易》《诗》《书》、三礼、《春秋》中记载的,丘明、高赤所传述的,孟子、荀子、庄子、老子一类人所著的文章,要早晚诵读,反复体味,勤加学习,这样就能得到它。虽然如此,这不是单靠力量就能做到的。圣贤道德的光辉积聚在内心而发露于外,所以他们的言辞不刻意文饰却自然有文采。譬如天地的化育、雨露的滋润,使万物的魂魄生成花萼毛羽。凡是达到人力不能做到的境界的,哪一样不是出于自然呢?所以学习圣人的道,那么圣人的言语即使不刻意追求,也会自然达到;只学习圣人的言语,不仅得不到圣人的道,连所谓圣人的言语也不能真正达到。’尉迟楚出来,把这番话告诉公乘邱。尉迟楚对于文章,大概还处在山路之间吧?若不是空同子引导我走出来,我不知道大道是多么宽广。于是我将尽心学习,将在文章上用力,便没有什么难以做到的了。东郭氏家的猫聚集在庭院里,头互相枕着,脚互相抚触,尾巴彼此嬉戏,舌头互相舔舐,亲昵得十分过分。把腐鼠扔给它们,所有猫都挺身跳起,抢到的飞奔离开,没有抢到的,有的追在后面,有的挡在前面,有的在右边叫,有的扑向左边,彼此争斗撕咬起来。空同子说:‘利益善于改变人的心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外物出现在眼前,欲火便在心中燃烧,害怕自己得不到而被别人得到。即使只是微小的腐鼠,平日十分亲昵的猫,也会争斗撕咬而顾不得情谊,何况比老鼠大得多的利益呢?如今的人,平居相处时彼此握手贴耳,以求欢欣亲爱,自称情同骨肉,实在也不过如此。等到权势地位发生接触,便因希望得到利益而忘记义,丑言辱骂,极力排斥;暗中排挤,公开夺取,非要得到不可。心术被利益改变到这种程度,和东郭氏家的猫有什么不同呢?’
空同子曰:「贤者谋道而不谋食,故贤者难进而易退也。其君知之至,然后起;礼之恭,然后留;信之笃,然后用。故君得之而君以正,国得之而国以安,天下得之而天下以平。或遇之不以其道,则纳履去,不终日矣。盖君子出,非茍进也,道合则出也;处,非茍退也,道不合则处也。吾知谋道而已,吾庸知富与贵哉?至贵不待爵,至富不待禄;待禄而富,待爵而贵,外也,非内也。道徳以为贵,仁义以为富,斯内也,非外也。古之贤者,明乎内外之分,是以难进而易退也。世之所谓贤者,知之不至,幡然而起;礼之不恭,恬然而留;信之不笃,乐然而用;而遇之不以其道,不去也。夫岂非以外者为足重欤?吾见其患得患失之不暇,而暇图谋国家利安百姓哉?倐焉而辞职,忽焉而拜官,暮而处,朝而出,屡进而屡退,其于道何如也?」空同子曰:「君子不以卑贱而耻教人,亦不以尊贵而耻教于人。故君子能成已而成人也。人由教而成徳犹器以范模而成器也。吾之徳诚足以成乎人也,则吾之位虽卑且贱,固教人者也;吾之徳诚待乎人而后成也,则吾之位虽尊且贵,固教于人者也。是故教人者,存心于成人也,夫庸计其位之尊贵于吾乎?教于人者,存心于成已也,夫庸计其位之卑贱于吾乎?」唐尧也,虞舜也,夏禹也,商汤也,文王也,武王也,齐桓也,魏文也,可谓尊贵矣,而教于君:畴务成昭、西王国、成子伯、时子思、虢叔、管仲、卜商、曽无难色。君畴也,务成昭也,西王国也,成子伯也,时子思也,虢叔也,管仲也,卜商也,可谓卑贱矣,而教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武、齐桓、魏文,曽无赧容。岂非存心于成已成人也哉?之八君者,不耻教于人,故不贤者以贤,而贤者以圣;之八士者,不耻教人,故能圣其贤,而贤其不贤。是故教人者,其重已守道,必若古之为教者,然后能成人;教于人者,其心下礼恭,必若古之受教者,然后能成。已今也,在下位而为教,则歉然不安,而人且以为倨;在上位而受教,则阉然不屑,而人且以为辱。不中者终于不中,不材者终于不材,不贤者不至于贤,贤者不至于圣。不知卑贱者耻教人之过耶?不知尊贵者耻教于人之过也。空同子曰:「土苴,易得之物也。在天地之间,庸讵知其限乎?然使一人聚之,而十人取之,乌有不尽者哉?以无限之物,聚之者寡,而取之者众,然且尽焉,况乎粟米布帛出于人力而有限乎?今所在耕者、织者,恒不满数百家,而食者、衣者,恒数万家,物力安得而不屈乎?人之力多者,莫如乌获。数百人之中,力如乌获者不能二三人。若使二三有力人而代数百人者,服奔走转移之劳,未有不惫者也。多田之家,譬则多力之人也。大抵一邑之间,一乡之内,数百戸之中,田多者初不过三四戸今也服役于官,惟多田之家而已。其余或贾于市,或商于途,或执百工技艺,虽积蓄有余,以其无田也,役未尝及焉。则与使二三有力人服数百人奔走转移之劳,无异矣。欲巨室无困,其可得乎?何如则物力不屈?曰:贵农。何如则巨室不困?曰:均役。不然,南亩之民且相率逐末,田多之家且胥为窭人,国将奈之何哉!」空同子曰:「休征咎征,天之所以祸福国家者也。五福六极,天之所以祸福人民者也。而莫不有以致之。国家之政,人民之行,非有以致福也,而福至,盖有隠徳也。国家之政,人民之行,非有以致祸也,而祸至,盖有隠恶也。人不念福本于隠徳,而见其得福也,则以为无妄之福焉。人不念祸基于隠恶,而见其得祸也,则以为无妄之祸焉。是徒知有形之恶,而不知无形之恶也。徒知有名之善,而不知无名之善也。无名之善,隠徳是也。无形之恶,隠恶是也。皆萌乎念虑,两常存乎心者也。而政之臧否,行之诚伪,莫不由之。一心之微,贯彻三极。自万乗至于匹夫,无贵贱一也。善恶之萌迹,虽未着,念则甚烈。已知之人,莫知也。人莫之知,天未尝不知也。天知之,是以天得而祸福之也。故天之福隠徳,祸隠恶,犹圣人之诛心也。
译空同子说:‘贤者谋求道而不谋求食禄,所以贤者难以出仕而容易退隐。他的君主真正了解他之后,他才出仕;君主以恭敬的礼节对待他之后,他才留下;君主确实信任他之后,他才接受任用。因此,君主得到他,君主就能走上正道;国家得到他,国家就能安定;天下得到他,天下就能太平。若遇到君主不用正道来对待自己,就穿上鞋离去,不到一天便走了。君子出仕,不是苟且求进,而是道合才出仕;退处,也不是苟且求退,而是道不合才退处。我只知道谋求道,哪里还知道富贵呢?最高的尊贵不依赖爵位,最大的富足不依赖俸禄;依赖俸禄而富、依赖爵位而贵,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以道德为尊贵,以仁义为富足,才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古代贤者明白内外的区别,所以难于出仕而容易退处。世人所谓的贤者,认识不深便匆忙出仕;礼遇不恭敬却安然留下;信任不笃实却欣然接受任用;遇到君主不以正道相待,也不离去。难道不是把外在之物看得足够重要吗?我看他们连患得患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空谋划国家利益、安定百姓呢?忽然辞去官职,忽然接受任命;晚上退处,早晨出仕;屡次出仕又屡次退隐,他们对于道究竟怎么样呢?’ 空同子说:‘君子不因自己卑微低贱而以教导别人为耻,也不因对方尊贵显达而以向别人求教为耻。因此君子既能成就自己,也能成就别人。人通过教导而成就德行,就像器物经过模范塑造而成为器物一样。如果我的德行确实足以成就别人,那么我的地位即使卑微低贱,本来就是教导别人的人;如果我的德行确实要等待别人教导之后才能成就,那么我的地位即使尊贵显达,本来就是向别人学习的人。因此,教导别人的人,存心在于成就别人,哪里会计较对方的地位是否比自己尊贵呢?向别人学习的人,存心在于成就自己,哪里会计较对方的地位是否比自己卑贱呢?唐尧、虞舜、夏禹、商汤、文王、武王、齐桓公、魏文侯,可以说都十分尊贵显达了,但他们仍向畴、务成昭、西王国、成子伯、时子思、虢叔、管仲、卜商请教,从来没有难为情的神色。畴、务成昭、西王国、成子伯、时子思、虢叔、管仲、卜商,可以说都处于卑贱地位了,但他们向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齐桓公、魏文侯施教,也从来没有羞惭的容色。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都把成就自己和成就别人放在心上吗?这八位君主不以向别人求教为耻,所以不贤的人因他们而变得贤明,贤人因他们而成为圣人;这八位士人不以教人为可耻,所以能够使贤者达到圣人的境界,也能使不贤者成为贤者。因此,教导别人的人,必须自己尊重并守持道义,必得像古代从事教化的人那样,然后才能成就他人;向别人求教的人,必须内心谦下、礼貌恭敬,必得像古代接受教诲的人那样,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如今处在下位而教导别人,便惭愧不安,别人还认为他傲慢;处在上位而接受教诲,便暗中轻视、不屑一顾,别人还认为这是耻辱。于是,不合中正的人终于不能合于中正,不成材的人终于不能成材,不贤的人不能达到贤者境界,贤者也不能达到圣人境界。难道不知道,卑贱者以教人为耻是错误的吗?难道不知道,尊贵者以向人求教为耻也是错误的吗?空同子说:“土渣,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在天地之间,哪里知道它有穷尽呢?然而假使一个人聚集它,十个人来取用,哪有取不尽的呢?无限的东西,聚集它的人少,取用它的人多,尚且会用尽,何况粟米布帛出自人的劳力,本来就是有限的呢?如今各地耕田、织布的人,常常不到几百家,而吃饭、穿衣的人却常常有几万家,物力怎么能不困竭呢?人的力气多的,没有超过乌获的。几百人中,力气像乌获那样大的不能有两三个人。假使让两三个有力气的人代替几百人,承担奔走、搬运的劳苦,没有不疲惫的。田地多的人家,就像力气大的人。大致在一县之中、一乡之内、几百户人家中,田地多的起初不过三四户;如今承担官府差役的,只有田地多的人家而已。其余的人,有的在市场经商,有的在道路上做买卖,有的从事各种工艺技术,虽有余财积蓄,因为没有田地,差役从来没有摊派到他们身上。这就和让两三个有力气的人承担几百人的奔走搬运之劳没有区别了。想使富家不困顿,难道能够做到吗?怎样才能使物力不困竭?回答说:重视农业。怎样才能使富家不困顿?” 回答说:均平差役。否则,田间的百姓将相率弃农从商,田地多的人家也将全都变成贫困之人,国家将怎么办呢!” 空同子说:“休征和咎征,是上天用来给国家降福降祸的;五福和六极,是上天用来给人民降福降祸的。而这一切无不有招致它们的原因。国家的政事、人民的行为,并没有明显招致福,却有福降临,大概是因为有隐伏的德行;国家的政事、人民的行为,并没有明显招致祸,却有祸降临,大概是因为有隐伏的恶行。人们不想到福根源于隐德,只看见自己得福,便认为是没有缘由的福;人们不想到祸根基于隐恶,只看见自己遭祸,便认为是没有缘由的祸。这只是知道有形可见的恶,却不知道无形的恶;只知道有名可称的善,却不知道无名的善。无名的善,就是隐德;无形的恶,就是隐恶。它们都萌发于心中的念头,常常存在于内心,而政事的好坏、行为的真伪,无不由此决定。一念之微,可以贯通天地人三极。从万乘之君直到普通百姓,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善恶刚开始显露、还没有明显表现时,一个念头的力量已经很强烈了。已经察觉它的人,别人未必知道;别人不知道,上天却从来没有不知道的。上天知道,所以能够因此降福降祸。因此,上天因隐德降福、因隐恶降祸,就像圣人诛罚人的内心一样。”
善观人者,惟观其所得。所得福也,则其以善存心必矣。所得祸也,则其以恶存心必矣。善格天者,惟慎其所存。心存乎善,则福应之必矣。心存乎恶,则祸应之必矣。天非穹然苍然之谓也,理而已矣。理无不在,故天无不体。逆乎理,逆乎天也。顺乎理,顺乎天也。逆顺者,善恶之机也。善恶者,祸福之门也。而祸福未有无妄者也。故隠徳之报,不自其身,则自其祖父。隠恶之报,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而况万乗为天之子,居天之位,用天之道,执天之行,其感应又当何如?故汉高祖心乎寛仁,唐太宗心乎仁义,而吕后、武后不能移其祚。秦始皇心乎残暴,汉武帝心乎兵刑,而扶苏、据罹其殃。所谓「出乎尔者,返乎尔者」,岂独雨旸燠寒风见于嵗月日时之间而已?善恶之机,不可以弗之慎也。是以唐虞三代之圣人,莫不兢兢业业,孜孜栗栗,翼翼舋舋,不能一息宁也。皆所以顺乎天也。是故君子不必求福,也不必禳祸也,夫亦顺天而已矣。」《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而顺天则,在慎独也。行乎人之所不见,犹人之所见;发乎已之所独知,犹人之所知。敬义以自持,诚一而毋贰。身之所履,无弗顺;心之所存,无非善。斯君子之所以免祸也,斯君子之所以受福也。空同子曰:「古之所谓贵者,不待爵命而贵也。道徳有诸已而已矣。古之所谓富者,不待货财而富也。道徳有诸已而已矣。贵不待爵命,故虽处畎亩为齐民,而贵莫加焉。富不待货财,故虽衣不完,食不足,而富莫加焉。处畎亩为齐民而贵,无以加,此之谓天贵。衣不完,食不足,而富,无以加,此之谓天富。天贵、天富,富贵之在内者也。其得之自我,其失之自我。人不得而与之,亦不得而夺之。故贵富以天者,通不荣而穷不丑,有不骄而无不戚。今之所谓贵者,非道徳之谓也,爵命而已矣。今之所谓富者,非道徳之谓也,货财而已矣。爵命以为贵,故朝居位而暮去位,则暮得而贱之矣。货财以为富,故朝有余而暮不足,则暮得而贫之矣。暮去位而暮以为贱,此之谓人贵。暮不足而暮以为贫,此之谓人富。人贵、人富,富贵之在外者也。其得之非我,其失之非我。人可得而与之,亦可得而夺之。故富贵以人者,通则荣而穷则丑,有则骄而无则戚。君子也者,天之贵富、人之贵富兼焉者,有之矣。小人也者,天之贵富、人之贵富兼焉者,未之有也。是故君子,有人贵而无天贵,无宁有天贵而无人贵。有人富而无天富,无宁有天富而无人富。有天之富贵,无害为圣贤,孔顔之徒是已。有人之富贵,无救于狂愚,桀纣之徒是已。于戏!吾身有至贵富者存,而世之人乃舍而求之外,悲夫!」空同子曰:「有求于人而不加亲,无求于人而不加疎,此其人君子也。有求于人而惟恐不亲,无求于人而惟恐不疎,此其人小人也。其人诚君子也,其友也,必不加亲于人,得时之际而加疎于人,失时之后,亦不加疎于已,得志之日而加亲于已,失志之时。其人诚小人也,其友也,必加亲于人,得时之际而加疎于人,失时之后,亦必加疎于已,得志之日而加亲于已,失志之时。是故君子之友,谓之真;小人之友,谓之伪。伪友者常多有也,真友者常鲜有也。鲜真友,是以友而有始终者,十不能一二也;多伪友,是以友而无始终者,十常有八九也。盖君子友以道义,而道义无隆无替者也,与道义俱无隆替,则君子之心也。小人友以势利,而势利有隆有替者也,与势利俱有隆替,则小人之心也。此小人之存心所以无恒,而君子存心所以有恒也。以有恒之心而与人友,虽祸福死生,而不能亲疎之也,况小者乎?以无恒之心而与人友,虽箪食豆羮,而能亲疎之也,况大者乎?是故君子不苟友人,亦不苟友于人。友人必察其所以友也,友于人必慎其所以友也。慎友在始,察友在微。察友不于微,则不能得其心之所存也;慎友不于始,则不能得其身之所宗也。夫自古及今,终不相忮、相轧、相毁、相竞、相倾、相仇、相残者,皆始而相求、相推、相下、相比、相济、相依、相许者。相求、相推、相下、相比、相济、相依、相许于其始,而相忮、相轧、相毁、相竞、相倾、相仇、相残于其终,伪友者则为之也。真友者固不为之也。故君子察之、慎之,友焉而出于真者,则内友焉;而邻于伪者,则絶。絶伪友,所以率天下薄势利也;内真友,所以率天下敦道义也。敦道义、薄势利,民徳其有不厚乎?友道其有不终乎?」
译善于观察人的人,只看他所得的结果。他所得的是福,那么他内心存有善念就确定无疑;他所得的是祸,那么他内心存有恶念就确定无疑。善于使自己合于天道的人,只谨慎守护内心所存。心存善念,福必然回应;心存恶念,祸必然回应。所谓天,并不是指高高苍苍的天空,而只是天理罢了。天理无处不在,所以天无所不体现。违背天理,就是违背天;顺从天理,就是顺从天。违背或顺从,是善恶的关头;善恶,是祸福的门户。而祸福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因此,隐德的报应,不在自身,就在祖父;隐恶的报应,不在自身,就在子孙。何况万乘之君是天之子,处在天的位置,施行天的道,执掌天的事业,他所引起的感应又应当怎样呢?所以汉高祖内心存有宽仁,唐太宗内心存有仁义,吕后、武后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国祚;秦始皇内心存有残暴,汉武帝内心存有兵刑,扶苏、据便遭受了他们的灾祸。所谓‘从你那里出来的,还会返回到你那里’,难道只是雨、旸、燠、寒、风显现在年、月、日、时之间吗?对于善恶的关头,不可以不谨慎。因此唐虞三代的圣人,无不战战兢兢、勤勉不懈、谨慎戒惧,不能有一刻安宁。” 这一切都是为了顺应天道。所以君子不必求福,也不必禳除灾祸,只是顺应天道罢了。”《诗经》说:‘昊天是明察的。’以及‘等到你出行,王昊天就显现光明’。至于你日常游息娱乐而顺应天道,关键在于慎独: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行事,也如同在人前一样;从自己独自知道的念头发出,也如同别人都知道一样。以敬和义自我持守,诚心专一而不存二念。身体所践履的,没有不顺应天道;心中所存的,没有不是善念。这就是君子得以避免灾祸的原因,也是君子得以承受福报的原因。” 空同子说:“古人所说的尊贵,不是等待爵位和任命才尊贵,而是自身具有道德罢了。古人所说的富有,不是等待货财才富有,而是自身具有道德罢了。不等待爵位任命而尊贵,所以即使身处田野、只是普通百姓,也没有什么尊贵能超过他;不等待货财而富有,所以即使衣服不完整、食物不足,也没有什么富有能超过他。身处田野、作为普通百姓而尊贵,尊贵无可再增加,这叫作天贵;衣服不完整、食物不足而富有,富有无可再增加,这叫作天富。天贵、天富,是在内心的富贵。得到它靠自己,失去它也靠自己;别人不能把它给予他,也不能把它夺走。因此,以天道为富贵的人,通达时不以荣耀自喜,困穷时不以困窘为耻;有时不骄傲,无时也不忧戚。如今所谓尊贵,不是说道德,只是爵位任命罢了;如今所谓富有,不是说道德,只是货财罢了。把爵位任命当作尊贵,所以早晨居于职位,晚上失去职位,到了晚上就可以使他变得卑贱;把货财当作富有,所以早晨还有余财,晚上就不足,到了晚上就可以使他变得贫穷。晚上失去职位,晚上便以为卑贱,这叫作人的尊贵;晚上财物不足,晚上便以为贫穷,这叫作人的富有。人的尊贵、人的富有,是在外在事物上的富贵。” 这种富贵的获得并不由我,失去也不由我;别人可以给予,也可以夺走。因此,以人为依据的富贵,通达时便荣耀,困穷时便羞耻;有时便骄傲,无时便忧戚。所谓君子,是兼有天贵天富和人贵人富的人,这样的人是有的;所谓小人,是兼有天贵天富和人贵人富的人,却从来没有。正因为如此,君子即使只有人的尊贵而没有天贵,也宁可有天贵而没有人的尊贵;即使只有人的富有而没有天富,也宁可有天富而没有人的富有。有天道所赋予的富贵,并不妨碍成为圣贤,孔子、颜回一类人就是这样;有人的富贵,却不能挽救人的狂妄愚昧,桀、纣一类人就是这样。唉!我自身本来存有最尊贵、最富有的东西,世人却舍弃它而向外追求,真可悲啊!” 空同子说:“向别人有所求,却不因此更加亲近;不向别人有所求,也不因此更加疏远,这样的人是君子。向别人有所求,唯恐不能亲近;不向别人有所求,唯恐不能疏远,这样的人是小人。这个人如果确实是君子,他交朋友时,必定不会因对方得势而更加亲近,也不会因对方失势而更加疏远;对方得志时不会更加亲近,对方失志时也不会更加疏远。这个人如果确实是小人,他交朋友时,必定会亲近得势的人,疏远失势的人;对方得志时也一定更加亲近,对方失志时也一定更加疏远。因此,君子的友谊叫作真实,小人的友谊叫作虚伪。虚伪的朋友常常很多,真正的朋友常常很少。真正的朋友少,所以朋友之间能够有始有终的,十人中不能有一两人;虚伪的朋友多,所以朋友之间不能有始有终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这是因为君子以道义交友,而道义没有兴盛或衰替;与道义一同不兴不衰的,是君子的内心。小人以权势利益交友,而权势利益有兴盛也有衰替;与权势利益一同兴衰的,是小人的内心。这就是小人的存心没有恒常、君子的存心能够恒常的原因。” 以恒常的心与人交友,即使遭遇祸福、生死,也不能使彼此亲疏改变,何况小事呢?以没有恒常的心与人交友,即使只是一筐饭、一碗羹,也能使彼此亲疏改变,何况大事呢?因此君子不随便与人交朋友,也不随便接受别人为友。自己要与人交友,必须考察对方为何交友;接受别人为友,必须谨慎考察对方为何交友。谨慎选择朋友要在开始时,考察朋友要从细微处入手。如果不在细微处考察朋友,就不能了解他内心所存;如果不在开始时谨慎选择朋友,就不能了解他立身所遵循的原则。自古至今,最终不彼此嫉妒、倾轧、毁谤、争竞、倾陷、仇恨、残害的人,起初都是彼此求取、推重、谦下、亲近、帮助、依靠、许诺的;起初彼此求取、推重、谦下、亲近、帮助、依靠、许诺,最终却彼此嫉妒、倾轧、毁谤、争竞、倾陷、仇恨、残害,这就是虚伪朋友所做的事,真正的朋友本来不会这样。因此君子要考察、谨慎选择朋友:交往出于真实的,就接纳为内友;接近虚伪的,就断绝关系。断绝虚伪朋友,是为了率领天下人轻视权势利益;接纳真正朋友,是为了率领天下人敦厚道义。道义敦厚、权势利益受到轻视,百姓的品德难道会不厚重吗?” 友道难道会有不能长久的吗?”
士蒍以晋献公患桓庄之族偪,谋去羣公子,乃与羣公子谋,使谮富子。其一公子谓羣公子曰:“不可,诈慝鬼蜮,何可信也?宗族骨肉,何可疎也?信鬼蜮不智,疎骨肉不仁。仁智不足,祸患将至。”枤杜之风,角弓之雅,乃所知也。不假渎告,敢以细事开于左右。曲沃之奥,有神丛丛大木也,茑与女萝附焉。神患茑萝之滋蔓也,欲去之,乃谓茑萝:“古人有言曰:‘大木之下,无美草,伤于隂之多也。’今木之榦且数围,而尔之蔓不满寸,则其枝叶寔尔蔽也。茑与女萝亦自见其蔓,不如木之硕也。”疾之见梦于里人曰:“灾祥非神之为,惟木之怪。”里人遂伐木,木之既伐,茑萝莫傅,是以亦瘁。富子者,大木也;吾侪者,茑萝也。岂可去哉?富子苟去,我亦何所利焉?羣公子不听,遂谮富子而去之。士蒍又与之谋,使杀游氏之二子。其一公子又曰:“不可,人之为寝,其中列楹,其四阿复列楹以相夹辅也。撼其一楹,栋必挠;去其一楹,寝必隳。如是寝之所恃,固在楹之众矣。我之有族,犹人之有寝也,而吾与游氏楹之谓也。昔者之谮富子,一楹去矣,去其一也,且惧压焉,况可再乎?而又欲杀二子,将吾族之不支,岂惟二子而不改图可乎?”羣公子不听,遂杀二子。既,士蒍使尽杀游氏之族。其一公子又曰:“不可,耳目手足之于身,一体也。目视耳听,患生故能知;手捍足防,难至故能备。此身之所由全也。若四者亡焉,语所谓絶物也,何能为哉?身之全者鲜矣。今譬之一体,游氏之族在吾族,吾族之手足耳目也。富子之去,而吾手亡矣;二子之杀,而吾足亡矣。今又欲合其族而尽杀之,是并吾耳目亡矣。游族亡,吾族必从之。盍释之以图存乎?不然悔无及矣。”群公子不听,遂尽杀游氏之族。士蒍乃城聚而处。群公子献公果围聚,尽杀群公子。君子曰:“强宗翰也,同姓城也,其可自坏之乎?”故曰大宗维。翰又曰:“宗子维城,又曰:无俾城坏,无独斯畏。群公子纵不是思,一人托物而致意三焉。言切而利害昭矣,亦易悟也哉!而终不听,以及于难。群公子所谓取譬不逺,昊天不忒,回遹其徳,俾民大棘者矣。此计所以为事之本,听所以为存亡之机,而贵乎哲也。”《诗》曰:“其为哲人,告之话言,顺徳之行。”齐王问陈轸曰:「大臣窃权重以作威福,何自知之?」轸曰:「此非小臣之所知也。」虽然,臣乃者过淄水,淄水上有两丛祠。水东之祠,人持酒脯飨之者终日不絶;水西之祠,终日未尝见一人飨之。以酒脯者问其故,其一神能为祸福,其一神不能为福,亦不能为祸。今夫大臣者,神丛也;大臣之门,神祠也。持酒脯者,趋势利者也。王欲知权重之所在,亦惟观酒脯之所在而已矣。王曰:「善。」明日朝群臣,问曰:「淄水上有两祠,有诸?」对曰:「有之。」其一徼福者如市,其一无一人徼福者,有诸?」对曰:「有之。」此何以故?」对曰:「由其能降灾降祥与不能降灾降祥故也。」今公门可罗雀,而诸大夫门车毂常击,其无乃似之乎?」群臣咸伏而莫敢对。君子曰:「陈轸之取譬也善矣,而齐王之诘群臣也,则过矣。夫亦自强而已矣。汤武之朝,不闻主柄下移;伊周之佐,不闻执国之命。已不自强,而惟患政不自已出,授人以太阿,而欲无其割,得乎?」空同子曰:「天下之物,本方圆,乌用规矩哉?皆平直,乌用准绳哉?木也有直,有不直,不有绳焉,其不直者则何以直乎?欲直其不直,是以绳生焉。地也有平,有不平,不有准焉,其不平者则何以平乎?欲平其不平,是以准生焉。舆不自方,以矩而成方;盖不自圆,以规而成圆。故绳之设,因木之不直也;准之设,因地之不平也;规矩之设,因舆盖之不方圆也。规矩准绳设,则天下无物弗方圆平直矣。是故圣人之治天下,盖莫不因而为之制也。因民之不皆信也,于是乎为之权衡度量;因民之不皆善也,于是乎为之礼乐政教;因民之不皆从也,于是乎为之赏罚;因民之不皆治也,于是乎为之兵刑。使天下无人而不信,有权衡度量哉?无人而不善,有礼乐政教哉?无人而不从,有赏罚哉?无人而不治,有兵刑哉?之数者设焉,而后天下无不信、不善、不从、不治之民。然则权衡度量之立,礼乐政教之脩,赏罚之用,兵刑之施,可一日少乎?虽然,不出于结绳之前,结绳之后,斯出焉。吾固知圣人甚不得已也。虽不得已,亦岂外人心而有为哉?是故赏因其好善之心而劝之云耳,罚因其恶恶之心而惩之云耳。礼乐刑政之类,防不皆然?亦犹马之性行也,而乗之,乗之而羁靮作焉;牛之性耕也,而服之,服之而福衡作焉。而曲学者乃谓圣人之治天下,削物之性,侵物之徳,是乌足与论圣人?」
译士蒍因为晋献公忧虑桓叔、庄伯的族人势力逼近,谋划除掉群公子,于是同群公子商议,叫他们诬陷富子。其中一位公子对群公子说:‘不可以。欺诈邪恶、如鬼如蜮的人,怎么能相信?宗族骨肉,怎么可以疏远?相信鬼蜮是不智,疏远骨肉是不仁。不仁不智,祸患就要来了。’《枤杜》的风诗、《角弓》的雅诗,正是我们所应知道的道理。不敢烦琐地详述,只姑且以小事向您说明。曲沃的深处有一棵神异的大树,树上有茑和女萝攀附。神嫌茑萝滋生蔓延,想把它们除去,于是对茑萝说:‘古人有话说:大树之下没有美草,是因为受到浓重树荫的伤害。如今树干粗到几围,而你们的藤蔓还不到一寸,那么真正遮蔽树枝树叶的其实是你们。’茑和女萝也只看见自己的藤蔓,不如大树粗壮。神因憎恨它们而托梦给乡人说:‘灾祸和祥瑞不是神所造成的,只是这棵树的怪异。’乡人于是砍掉大树。树一被砍倒,茑萝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也因此枯萎。富子就是大树,我们这些人就是茑萝,难道可以除掉他吗?富子如果被除掉,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群公子不听,终于诬陷富子并把他赶走。士蒍又同群公子谋划,叫他们杀死游氏的两个儿子。”},{ 其中一位公子又说:“不行。人的寝室,里面排列着栋柱,四面的屋檐下又排列着栋柱,彼此夹持辅助。摇动其中一根栋柱,屋梁一定会弯曲;去掉其中一根栋柱,寝室一定会坍塌。这样看来,寝室所依赖的,本来就在于栋柱众多。我们有宗族,就像人有寝室一样;而我和游氏,就是所谓的栋柱。过去诬陷富子时,已经去掉了一根栋柱;只去掉一根,尚且害怕屋子压塌,何况可以再去掉一根吗?如今又想杀掉那两个人,这是要使我们的宗族无法支撑,难道不只是不应杀那两个人,更应改变计划吗?”群公子不听,于是杀了那两个人。事后,士蒍命令把游氏宗族全部杀掉。其中一位公子又说:“不行。耳、目、手、足对于身体来说,是一个整体。眼睛看、耳朵听,祸患发生了才因此能够知道;手抵挡、脚防备,危难到来才因此能够准备。这就是身体能够保全的原因。假如这四者都没有了,正如俗语所说,就是与外物隔绝,身体还能做什么呢?身体能够完整保全的情况是很少的。现在把这比作一个身体,游氏宗族对于我们的宗族,就像手足耳目一样。富子被除掉,我们的手就没有了;那两个人被杀,我们的脚就没有了。现在又想把游氏全族聚集起来全部杀掉,这就是连我们的耳目也一起除掉了。游氏宗族灭亡,我们的宗族一定也会跟着灭亡。为什么不放过他们,以谋求保存自己呢?不这样做,后悔也来不及了。”群公子不听,于是把游氏宗族全部杀掉。士蒍于是筑城,把众人聚集在那里居住。献公果然包围了聚邑,把群公子全部杀掉。君子说:“强大的宗族,是国家的羽翼;同姓宗族,是国家的城墙,怎么可以自己毁坏自己呢?”所以《诗经》说:“大宗族是国家的屏障。”又说:“宗子是国家的城墙。”还说:“不要使城墙毁坏,不要使孤立无援成为可怕的事。”群公子即使没有想到这些,一个人借物设喻来表达心意,三次都说到了这一点。言辞恳切,利害关系又明白,也很容易觉悟啊!然而他们最终还是不听,以至于遭遇祸难。这些群公子,正是所谓“取譬并不遥远,昊天没有差错,反复邪僻其德,使百姓陷入大困厄”的人。这就是谋划作为办事的根本,听取意见作为关系生死存亡的关键,而明智可贵的道理。《诗经》说:“那位哲人,把明白的话告诉他,使他依循德行而行。” 齐王问陈轸说:“大臣暗中窃取权力、加重自己的权势来作威作福,怎样才能知道呢?”陈轸说:“这不是小臣所能知道的。”虽然如此,臣近来经过淄水,看到淄水上有两座丛祠。水东的祠庙,整天拿着酒和干肉来祭祀它的人络绎不绝;水西的祠庙,整天不曾看见一个人来祭祀。臣拿酒肉祭祀的人询问其中缘故,他们说:一座神祠能够降祸降福,另一座神祠既不能降福,也不能降祸。如今大臣就像神丛,大臣的门庭就像神祠。拿着酒肉祭祀的人,就是趋附权势、追逐利益的人。大王想知道权力和威势在哪里,只要看酒肉集中在哪里就可以了。”齐王说:“好。”第二天上朝召集群臣,问道:“淄水上有两座祠庙,有这回事吗?”群臣回答:“有。”齐王又问:“其中一座祠庙前祈求福佑的人多得像集市,另一座没有一个人去祈福,有这回事吗?”回答:“有。”齐王问:“这是什么缘故?”回答:“因为它能降灾降祥,而另一座不能降灾降祥。”齐王说:“如今我的门前可以罗雀,而各位大夫门前车毂常常相撞,难道不正像这两座祠庙吗?”群臣全都伏地,不敢回答。君子说:“陈轸取譬设喻很好,但齐王这样责问群臣,就过分了。” 也不过是自己努力振作罢了。商汤、周武王的朝廷,没有听说君主的权柄向下转移;伊尹、周公辅佐君主,也没有听说他们掌握国家的命脉。自己不努力振作,却只担心政权不出自自己,把太阿剑交给别人,却想让它不被别人割伤,这能办得到吗?” 空同子说:“天下的事物,如果本来都方正或圆满,哪里还用得着规和矩?如果本来都平整笔直,哪里还用得着准绳?木头有直的,也有不直的;如果没有绳墨,那些不直的凭什么变直呢?因为想使不直的木头变直,所以才产生了绳墨。土地有平的,也有不平的;如果没有准,那些不平的凭什么变平呢?因为想使不平的土地变平,所以才产生了准。车舆不能自行成为方形,凭借矩才制成方形;车盖不能自行成为圆形,凭借规才制成圆形。所以设置绳墨,是由于木头有不直的;设置准,是由于土地有不平的;设置规矩,是由于车舆和车盖有不方不圆的。规矩准绳一旦设立,天下就没有什么东西不能校正为方、圆、平、直了。因此圣人治理天下,大概没有不是顺应实际情形而制定制度的。因为百姓不可能全都诚实守信,于是为他们制定权衡度量;因为百姓不可能全都善良,于是为他们制定礼乐政教;因为百姓不可能全都服从,于是为他们设置赏罚;因为百姓不可能全都得到治理,于是为他们施行兵刑。假如天下没有一个人不守信,还要权衡度量做什么?假如没有一个人不善良,还要礼乐政教做什么?假如没有一个人不服从,还要赏罚做什么?假如没有一个人不受治理,还要兵刑做什么?这些制度设立以后,天下才没有不守信、不善良、不服从、不受治理的百姓。” 既然如此,那么权衡度量的建立、礼乐政教的修治、赏罚的运用、兵刑的施行,哪一天可以稍有减少呢?虽然如此,这些制度并不是在结绳记事以前就存在的,而是在结绳记事以后才产生的。我本来就知道,圣人实在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即使不得已,难道又会离开人的本性而有所作为吗?所以,赏赐是顺应人们喜爱善行的心来鼓励他们罢了,刑罚是顺应人们憎恶恶行的心来惩戒他们罢了。礼、乐、刑、政这一类制度,难道不都是如此吗?也就像马的本性是行走,于是驾驭它;驾驭它,就产生了缰绳和嚼子。牛的本性是耕作,于是使它服役;使它服役,就产生了轭衡。可是那些迂曲的学者却说,圣人治理天下,是削弱万物的本性、侵损万物的德性,这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圣人呢?
或曰:“言之立也于世,何与焉?而论其不朽,乃与立徳、立功者等,不既过焉乎哉?”空同子曰:“孔孟以空言配禹,吾先祖尝论之矣,不敢勦取以渎告,姑言史氏之设。其为言也,何敢望孔孟之万一?然要其极也,使徳备于身、功加于时者,而不有史氏焉,述其终始,发其精微,见于论著,书于简册,传之当世,垂之后来,亦焉能不朽而永存哉?”是故唐虞三代逺矣,其圣君贤相之盛徳大业,仁人君子之微言茂行,与夫治天下之大经大法,昭乎如日月之丽天,更千万世而弥显者,则亦赖诗书史记之存也。不然,流风遗韵之犹存,宏规逺矩之无征,虽欲宪章祖述之,夫安得而宪章祖述之?此孔子欲言夏殷之礼,而有“文献不足”之叹也。而况春秋战国、秦汉以来,其功徳不及唐虞三代逺甚,其遗爱何足以起人之思慕,而遂不至于无闻者,讵非以史哉?由其史之存也,故宇宙之分合,国家之理乱,政事之得失,习俗之美恶,道术之邪正,人材之贤否,学士大夫得以讨论,而时君世佐得以鉴戒焉。然则文史之职,其为重而非轻也,明矣;其为要而非冗也,审矣。汉武帝乃以戏弄倡优畜之,谓之不知务,可也。矧道明徳立之士,不获见之行事,而托空言以立教者,奚可少之哉?奚可少之哉!公乗生问于空同子曰:“何以处忧患也?”曰:“听其所为。”曰:“何谓听其所为?”曰:“不动吾心。”曰:“心何以能不动?”曰:“物我皆丧。吾尝自安东浮海至于昆山,三遇飓风,再遇浅,一遇冦,吾自分必死。已视吾身如无焉,飓也,浅也,冦也,亦视之如无焉。故吾起居食饮,言笑与平时无异焉。舟中之人皆凌兢战栗,如露立氷雪间,齿上下作声,无复人色。吾曰:‘四面皆水矣,无所往矣,葬于鱼腹,血于兵刃,命矣,死无时矣,不必惧矣。惧亦死,不惧亦死,孰若不惧哉?孰若安坐饱食哉?’众乃少安。比登岸,吾问同舟之人:‘方冦贼礁浅飓风时,公等皆惧,我不惧;公等皆不食饮,我食饮。今日公等登岸,我亦登岸,则吾向云云,岂不信矣乎?’相视一笑,吾以是信处忧患,惟听其所为而已矣。听其所为,则不知忧患之为忧患,而自然安焉。岂惟忧患哉?处富贵亦然,是以得失不患也。世之人皆有所顾,故皆有所慕,有所畏,畏慕交于中,此其临财则义不明,临阵则战不力,而不思夫穷达得丧死生祸福莫非命也。又何必临事皇皇然,计其美恶而就避哉?祗足以乱方寸焉耳。”公乗生曰:“余闻处忧患而得行已之道,其殆所谓可以终身行之者乎?请书诸绅。申屠生问空同子曰:「学何务?」曰:「治心。」曰:「心何以治?」曰:「养之。」曰:「有道乎?」曰:「有。」曰:「道何如?」曰:「少思寡欲,主敬。少思则静,寡欲则明,主敬则一。静其本也,明其体也,一其要也。今夫水,其一人挠之而其一人不之挠。若苟一挠一不挠,则针遗芥堕而可指取也。必于其不挠者焉。茍自不挠者可指取,则是以静为本矣。今夫镜,其一尘翳之而其一尘不之翳。若苟一翳一不翳,则妍丑并照而无遁形也。必于其不翳者焉。茍自其不翳者无遁形,则是以明为体矣。今夫路,其东多岐而其西无岐。则牧竖过之而亡其羊也。必于其岐多者焉。茍自其岐多者亡羊,则是以一为要矣。一故静,静故明,静明一,学之务毕矣。是故少思未遽静也,少思则欲不动而无思可至焉。寡欲未遽明也,寡欲则情不胜而无欲可至焉。主敬未遽一也,主敬则有主而无贰可至焉。无思则静矣,无欲则明矣,无贰则一矣,而学之务毕矣。故曰:其道在少思寡欲主敬。此非余言也,先民之训也。力行则存乎人。」右《瞽説》若干篇,空同子之所作也。空同子习于六艺之学,天子选为太学官,居太学六年,诸生从之授经,皆曰:“空同子,诚吾师也。”东西行者至京师,欲求当世文章,必于其门。京师之学士大夫,亦多推之,皆曰:“空同子,吾畏友也。”而空同子退然若不及人视之,呫毕一儒者耳。天子知之,亲擢翰林国史院编修,得告而归金华,奉其父母处于兄弟之间,愉愉然,间读书为文,矻矻如也。余于是得其《瞽説》,读之,托物以造端,比事以寓意,缘情以见义,明于国家之体,达于人情之变,如钩探物,连牵不絶,其出不穷,原其敝之所始,要其势之所必至,戚戚然思以杜之拯之,以上承天子圣化,而措之乎太平之治。余乃叹曰:“美哉乎空同子也!人之所不及知者,余知之矣。”单襄公曰:“忠,文之实也;
译有人说:“言论在世上建立起来,和什么有关呢?至于说它能够不朽,竟然可以同立德、立功的人相等,岂不是太过分了吗?”空同子说:“孔子、孟子用空言同大禹相配,我的先祖曾经论述过这件事,我不敢抄袭来冒昧告诉你,姑且说史官的作用吧。史官所写的言论,哪里敢奢望达到孔子、孟子的万分之一?然而推究到极点,那些德行完备于自身、功业施加于当世的人,如果没有史官记述他们的始终,阐发他们的精微之处,使之见于论著、写在简册上,流传于当代,垂示给后世,又怎么能够不朽而长存呢?”所以唐虞三代已经相距久远了,但那些圣明君主、贤能宰相的盛德大业,仁人君子的精微言论和盛美行为,以及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像日月高悬天空一样明白,经历千万世反而更加显著,也都是依赖《诗》《书》和史书记载的保存。否则,流传下来的风尚余韵还能够存在,宏大的规制、久远的准则却没有凭据,即使想把它们作为法式而效法,又从哪里能够找到凭据并加以效法呢?这正是孔子想谈论夏、殷的礼制,却发出“文献不足”的叹息。何况春秋战国、秦汉以来,那些人的功德远远比不上唐虞三代,他们遗留下来的恩爱哪里足以唤起人们的思慕,却终于没有默默无闻,难道不正是因为有史书吗?” 正因为史书得以保存,所以宇宙的分合、国家的治乱、政事的得失、习俗的美恶、道术的邪正、人才的贤愚,学士大夫可以据此讨论,历代君主和辅佐大臣也可以据此借鉴警戒。这样看来,文史的职任重要而不是轻微,已经很清楚了;它关键而不是冗余,也完全可以确定。汉武帝竟把文史之士当作供他戏弄的倡优一样豢养,说他们不知当务之急,这样说可以吗?何况那些明白道理、树立德行的人,如果不能在实际政事中施展,而只能寄托于空言来建立教化,怎么可以轻视呢?怎么可以轻视呢!” 公乘生问空同子说:“怎样面对忧患呢?”空同子说:“听任它自行发展。”公乘生问:“什么叫听任它自行发展?”空同子说:“不使我的心动摇。”公乘生问:“心怎样才能不动摇?”空同子说:“把物与我都置之度外。我曾经从安东漂海到昆山,三次遇到飓风,两次遇到搁浅,一次遇到寇盗,我自己料定必死。既已把自身看作不存在,飓风、搁浅、寇盗也就把我看作不存在。因此我的起居、饮食、谈笑,都和平时没有不同。船上的人全都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好像站在露水、冰雪之间,牙齿上下相击,脸上再没有人的气色。我说:‘四面都是水,已经无处可去了;葬身鱼腹,死于兵刃,都是命运,死亡随时会到来,不必再害怕了。害怕也是死,不害怕也是死,哪一样比得上不害怕呢?哪一样比得上安稳地坐着吃饱饭呢?’众人才稍稍安定下来。等到登岸以后,我问同船的人:‘当时遇到寇贼、礁石搁浅、飓风时,你们都害怕,只有我不害怕;你们都不吃不喝,只有我吃喝。今天你们登上岸来,我也登上岸来,那么我先前所说的,难道不是应验了吗?’大家相视一笑。我因此相信,面对忧患,只须听任它自行发展罢了。” 听任它自行发展,就不知道忧患有什么可忧患的,自然而然便安定了。哪里只是在忧患中如此呢?处在富贵之中也是这样,所以不会因得失而忧虑。世上的人都有所顾虑,所以都有所贪慕、有所畏惧;畏惧和贪慕交织在心中,于是面对财物时义理就不明,面对战阵时作战就不奋力,却不思考穷困与显达、获得与丧失、死亡与生存、灾祸与福气,没有一样不是命中注定的。又何必遇到事情便惊慌失措,盘算利弊得失而趋利避害呢?那只足以扰乱自己的心绪罢了。”公乘生说:“我听说,在忧患中能够实行修养自身的原则,这大概就是所谓可以终身奉行的道理吧?请允许我把它写在衣带上。” 申屠生问空同子说:“学习应当致力于什么?”空同子说:“治理内心。”申屠生问:“内心怎样治理?”空同子说:“涵养它。”申屠生问:“有方法吗?”空同子说:“有。”申屠生问:“方法是什么?”空同子说:“少思虑,少欲望,以敬为主。少思虑,心就安静;少欲望,心就明澈;以敬为主,心就专一。静是根本,明是本体,一是要领。现在说水,有一个人搅动它,另一个人不搅动它。假如一个搅动、一个不搅动,那么针掉进去、芥子落进去,都可以看见并伸手取出。应当取决于那不被搅动的水。假如水本来不被搅动就能看清楚地取物,这就是以静为根本。现在说镜子,有一面被尘土遮蔽,另一面没有被尘土遮蔽。假如一面被遮蔽、一面不被遮蔽,那么美丑都会照出,没有什么能够隐藏。应当取决于那没有被遮蔽的镜子。假如镜子本来没有被遮蔽就能使万物无所遁形,这就是以明为本体。现在说道路,东边岔路很多,西边没有岔路;牧童经过岔路多的地方,就会丢失羊。应当取决于岔路多的地方。假如正因为岔路多而丢羊,这就是以一为要领。一,所以能静;静,所以能明;静、明而归于一,学习的要务就完备了。因此,少思虑还不能立即达到静,但少思虑就能使欲望不动,最终达到无所思虑;少欲望还不能立即达到明,但少欲望就能使情感不胜过理智,最终达到无所欲望。” 以敬为主还不能立即达到一,但以敬为主就有主宰而没有二心,最终可以达到一。无所思虑就是静,无所欲望就是明,没有二心就是一,这样学习的要务就完备了。所以说:学习的方法在于少思虑、少欲望、以敬为主。这不是我的话,而是先民的训诫。至于能否努力实行,就在于个人。” 以上是《瞽说》若干篇,是空同子所作。空同子研习六艺之学,天子选任他为太学官。他居住在太学六年,众学生跟随他学习经书,都说:“空同子确实是我们的老师。”东西往来、前往京师的人,想求取当世文章,必定到他门下。京师的学士大夫也大多推重他,都说:“空同子是我敬畏的朋友。”然而空同子退让谦逊,好像自己处处不如别人;人们看他,不过是一个低声诵读经书的儒者罢了。天子了解他,亲自擢升他为翰林国史院编修。他获准休假回到金华,侍奉父母,和兄弟们共同居处,和乐融洽;闲暇时读书作文,勤勉不懈。我于是得到他的《瞽说》,读它,发现他借物起头,借事寄托意义,顺着情感显明义理;他明白国家的根本,通达世道人情的变化,像用钩子探取事物,彼此牵连不断,意旨层出不穷;他推究弊病的起因,探明事势必然发展的方向,忧惧不安地思考着如何堵塞弊端、拯救时弊,以承接天子的圣明教化,把国家安置到太平的治理之中。我于是感叹说:“空同子多么美好啊!别人所不能了解到的,我已经了解了。”单襄公说:“忠,是文章的实质;
知,文之舆也;仁,文之爱也;义,文之制也。”《瞽説》者,本乎仁,发乎义,有进戒之忠,有虑逺之智,非若世之郁悒悲愤不平而鸣者比也。盖其先世之遗风于是而存焉。若昔长公、少公之事宋,知无不言,言必中天下之过,空同子似之矣。苏氏之秀,岂惟在廷哉?惜不令黄鲁直见之,而余深为之击节云。洪武八年五月十日,金华胡翰书。右太史苏先生平生所着诗文凡一十六巻。前防隂县簿林公与直编类镂板郡庠传世,既久朽失过半。别驾曹侯下车之初,寻访旧本,缮写绣梓以补其缺。然旧存者率多昏翳讹谬,恐误后学,谅于是不揣芜陋,公暇躬自校正。乃命郡人叶景森缮写成书,谋诸郡守武公,挥使牛公,贰守曹公,通判黄公,各捐已俸重夀诸梓。遣吏蒋处育以董其事,经始于壬戌春二月朔,毕工是嵗秋八月望,凡七阅月而书成,灿然一新。编巻目录悉依其旧,中间字义脱落无可引据者,则不敢强而质之,姑虚以俟后之君子为考订焉。幸鉴处州府推官章贡黎谅谨识。
苏平仲文集巻十六
译智慧,是文章的车舆;仁,是文章的爱心;义,是文章的规范。”《瞽说》以仁为根本,从义出发,其中有进谏规戒的忠心,有忧虑长远的智慧,不像世上那些因郁闷、悲愤、不平而发声的文章。大概他的先世遗留下来的风气,就在这里保存下来了。像从前长公、少公事奉宋国时那样,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的话一定切中天下的过失,空同子就很像他们。苏氏的英秀,难道只在朝廷中吗?可惜不能让黄鲁直看见,因而我深深为之击节赞叹。洪武八年五月十日,金华胡翰书。” 以上是太史苏先生一生所著的诗文,共一十六卷。此前,前防隂县簿林公与直编纂分类,刻板于郡学,流传于世;时间久了,书板已经朽坏,书籍也遗失过半。别驾曹侯刚到任时,寻访旧本,缮写并刻印,以补足缺失。然而旧存的书籍大多昏暗模糊、讹误错乱,恐怕误导后来的学者;我于是也不顾自己的浅陋,在公务空闲时亲自校正。又命郡人叶景森缮写成书,与郡守武公、挥使牛公、贰守曹公、通判黄公商议,各自捐出俸禄,重新刻印。派遣属吏蒋处育督办此事,于壬戌年春二月初一开始,至这一年秋八月十五日完工,共历时七个月,书籍于是完成,焕然一新。编次、卷数和目录都依照旧本;其中有字义脱落、没有依据可考的地方,便不敢强行补定,姑且空缺,等待后来的君子考订。谨识于处州府推官章贡黎谅。” 《苏平仲文集》第十六卷。